成年人不做选择题   作者:果灯阿珀   文案:   安吉丽卡的先生最近上班都很开心,看上去十分不大对劲。   安吉丽卡疑心暗鬼,意外卷入一起事故,穿越回了六年前。   六年前,安吉丽卡白天在KDFC打工,晚上在这座城市打怪。   她的先生扎普,白天追着问她要号码,晚上在其他女人处流连。   当年,安吉丽卡为躲开他换了工作,直到三年后的再会。   这次狭路相逢,安吉丽卡亮出匕首,撩开他的短款夹克。   “给你选择,”安吉丽卡俯视着他,“是要再起不能,还是要变性?”   扎普倒在床上,瑟瑟发抖:“都,都不要!我,我只要你——”   【阅前提示】   1.女主是WITCH   2.番头BG《前男友找上门了怎么办》已完结   3   4.于2.10入完结V   内容标签:死神 都市 重生 马甲文 正剧 双视角   主角:扎普(Zapp Renfro),安吉丽卡·兰茵卡   一句话简介:丈夫最近不对劲   立意:与其听那流言蜚语,不若自身前往确认 第一卷 上卷 第1章 莱布拉,感谢你!   新纪元开启的那一刻,我在纽约中央公园散步。请不要弄错,我不是罗伯特·帕丁森那样的夜行性动物,只是和公园里的马车夫很熟,他让我帮着照料会儿马匹。   新年已经到来,万家灯火在城市中点燃,这日并不能比往常赚的钱多,毕竟街头被人挤得水泄不通,哪里还有马儿生存的地方。   不过这位车夫只是着急去小便,也就对坐在旁边的我打了个招呼,相当于让身旁的人帮忙看着他的包。若真是包的话,他肯定不会让只偶尔和他打个照面的我来看管。马车嘛,是跑不掉的。   当然,这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怀念那个时候的纽约,它还不叫赫尔沙雷姆兹·洛特。我更喜欢将如今的它叫做黑路撒冷,来自斯蒂芬·金的一部小说,或者更简单的,直接称呼它的缩写:HL。   曾经的纽约或许从不是天堂,但如今的纽约——   “抓,抓出他!!”   一阵旋风从我身旁飘过,我差点儿被撂倒,侧头看去,只见一道白影拉着栓着奇怪爬行动物的缰绳,疯狂地喊着“架”。   三年后的新年夜,同一个马车夫气急败坏,从我身旁跑过,连话都说不清了。   纽约纽约,你变成了什么样啊。   我飞驰上前,抬腿就将抢了马车的白毛踹了出去,一把拽住了绳子。在车夫气喘吁吁跟来后,我将怪物马车交还给他。   “哎呀,真是谢谢您。”马车夫感激不尽,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人没事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偷走车子的家伙栽倒在了花坛里。   我挥了挥鼻前的空气:“自作自受的醉汉,不用管他。”   说完我拍了拍手,离开现场。   这就是我与我的丈夫扎普·伦弗洛的初遇,虽然我们两人都不记得了。   又过了三年后的新年夜,我身处能俯瞰中央公园的高楼间,背对着我从小时起就当成自家花园一样的大片绿茵,正对着二十七岁的扎普。   要如何描述眼前的情况呢。   在一片迷雾之中,身上绑着炸弹的人拉着我的手,站在楼边。   我的丈夫位于五块大地砖之外,他一手握着由他自身血液制成的长刀,刀尖本是压着地面,已随他紧咬的嘴唇一同,深深地刺进地砖中。   他的另一手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但接连两日的战斗已令他遍体鳞伤、筋疲力尽。   本已到了能完全剿灭敌人之时,我却刚好出现在这里,还被挟持了。   一不小心引线就会被拉开,在巨大魔法的作用下,我会变成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因而扎普没法轻而易举地做出行动。   和他一同出现在这里,只有他的师弟杰特。   作为半人鱼,杰特的致命弱点之一就是不能吃生鱼片。   敌人利用魔法,从杰特的脑袋里读取到了这点,召唤出了一大堆生鱼片,直接将杰特掩埋在其中。   可怜的杰特,同样经历了两天的不合理工作压榨,此刻已彻彻底底地昏了过去。   扎普连踹了几次他的脑袋,杰特也都没有醒来。   我平静地望着眼前状况,扎普的手臂晃动,鞋底磨过了地面。   “我说了吧,不要动。”敌人也注意到了,手落在我的脖颈上:“想想你心爱的妻子会变成什么样?”   是的,正如各位读者所料,我不是碰巧路过,而是被敌人召唤到这里,成了要挟扎普的存在。   “不许——动她——”扎普握紧了刀刃,咬牙切齿道。   “那就放下武器。”敌人说:“离开这里,我自然会让她安全地回到你的怀抱里,她可是你最重要的宝物啊。”   鲜血划过额头,流淌过眼皮,扎普抬高了头,赤色的眼眸里只有杀意。   若他放弃攻击,敌人就会打开HL的结界,世界必将生灵涂炭。若他继续攻击,我就会死,真是难以抉择。   要是我,会怎么做呢?   我冷冷开口:“真是胡说。”   敌人的独眼游移到我身上,扎普也微微扬起眉头。   “我才不是他最重要的存在。”我说。   “安吉!你说什么!”扎普以一副不可置信的口吻叫道:“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就是你!”   “是啊,我从他脑袋里读到了你的身影,眼见为实,你们别想骗我!”敌人也叫道。   “可我不信。”我说:“有一次在床上,你把我叫成朱丽了!”   “你的名字读快点不就成朱丽了吗?!”扎普反驳。   “是啊,安吉丽卡,安吉丽卡,朱丽,朱丽。”敌人也说:“你看!”   听上去充满了说服力,但扎普又嘟囔道:“而且情迷意乱的时候,偶尔犯一次错也——”   “喂小子你给我闭嘴!”敌人打断他的话:“你怎么这么说!那她不是你最重要的存在,我现在怎么办!你这不让我骑虎难下!”   即使被敌人控制,我还是耸了耸肩:“看吧,你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读到了正确答案。”   “你这家伙胡说八道什么!”扎普用力顿了下刀,站直了身体:“朱——安吉丽卡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回轮到我和敌人默默交换了视线。   他同情地看了我一眼,理由我很明白,我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是觉得他学艺不精。   看到这里,这好像是个恶搞故事,可我的心可是很痛的,真的,特别痛。   要说原因,早在一个月前,我就发现了一丝端倪。   本是平平无奇的一日,我准备起床,却被扎普叫醒。   平日里我们两人都喜欢睡懒觉,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是我先起,可那一日扎普把我叫起床,帮着迷迷糊糊的我洗脸刷牙,领着我去到餐厅,桌子上已经放好了早餐,还不是随便做的那种。   牛奶和水果都有,本尼迪克蛋和华夫饼,吃了一口就知道,都来自我喜欢的店。   “今天是什么纪念日?”我惊讶道。   “以后每一天都是纪念日。”   “纪念什么?”   “当然是纪念我和你在一起啊。”扎普亲了亲我的脸:“你这个小傻瓜。”   就在一周前,扎普的心情还颇为阴雨。是和梅雨季有关,雾大雨还多,他是热带地区出身,完全受不了,整日里蔫儿吧唧的,除了躺就是躺。   虽说下半身依旧是另一个人,但总体来说,他就是一只湿乎乎的玩偶,没法晒干。   在一起的几年,我习惯了他和小孩一样的性格,并没多在意。   大部分时候,他的外表和性格互补,处在男性的平均水平,偶尔会做一个好好丈夫,偶尔会成一个幼稚鬼。   可像今天这样,在出门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吻,露出两排白牙,还兴高采烈地说:“老婆,我从今天开始一定好好工作,你也好好呆着,不要乱跑哦。”   ——以上这样的情况,在我认识他后是第一次出现。   俗话说得好,男人一旦忽然对你好起来,必定是做了亏心事,心里有鬼。   这念头在我脑袋里闪过一瞬,可想了想,好像也不至于。   扎普以前是个花心大萝卜,到了年纪后发现自己力不从心,决定安定下来,也是一个自然的转变。我和他在一起前,他刚被会法术的前女友甩掉,后果比较严重,直接阳痿了。   一个被众人叫做炮王的年轻小伙忽然阳痿,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我想试试新研究的治愈术,结果治好了他的问题。   从此,他就跟在我后面跑。   他确实是个帅哥,床上功夫也很不错,我又是单身,也不想找个多管我的,也就顺理成章和他在一起了。   那之后扎普没有继续乱搞,我也信赖他,这才结婚第三年,还没到七年,应该不会吧——   有些事情,越想越可疑,我当即放下怀疑,还是决定信任他。   结果同一天,扎普就一身血跑回来,吓了我一大跳。   血不是他的,以前他也经常这样,可从来没有这次如此惨烈。   第二天一早,他又精神充沛,起床给我做了早餐。   一连三天,加之他的上司斯塔菲斯先生打来电话,说扎普最近几天格外拼,让我多注意些,给他补补身体。   整件事的性质,忽然变了。   结婚前我就与扎普的上司见过面,其中一个是超级好好先生,还有一个是扎普嘴里的“可怕的家伙”。   超级好好先生克劳斯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扎普就拜托我照顾了,还对我说有什么问题立刻来找他,他会悉数解决。   之所以叫他超级好好先生,是因为他就是个超级好好先生,暂且不多说他。   而可怕的家伙,当然就是指斯塔菲斯先生。   当着斯塔菲斯先生的面,扎普从来都毕恭毕敬。   听说我和扎普进展到了结婚的关系,斯塔菲斯先生欲言又止,在派对散场前还是找到了我,多少暗示我扎普不是个靠谱的人,就差将“人渣”二字说出口。   那时刚过三十的斯塔菲斯先生将我当作年轻人,说让我还是好好考虑一下,纵情一时没有问题,可要结婚的话,到底还是要考虑下后果。   而结婚扎普转了性,与斯塔菲斯先生再见时,他开始祝福我和扎普的感情,言谈间又露出颇为感动,好似我是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才拯救了他口中“好吃懒做不学无术除了会打一无是处的”失足青年。   “安吉丽卡,你将魔鬼变成了天使。”斯塔菲斯先生说,几近抹泪:“莱布拉也要感谢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第三季26号开始连载之更w   大概是轻(弱)松(智)风格,不想太在意逻辑。   更新频率不定。   (这个封面俺努力过了不许说它难看但说颜色对眼睛不太好可以呜呜呜呜呜呜)   安吉丽卡是在原作里出现过的人物,漫画不记得是第一季的第几话了,动画应该是第二季。钱假装给安吉丽卡打电话,才让扎普破了眷属蛋(?)   还没看过斯塔菲斯BG的,左转《前男友找上门了怎么办》! 第2章 独居生活的开始   虽说扎普是变了,对工作的态度倒是和往常一样,斯塔菲斯先生对他多有诟病。   迟到、早退、各种偷懒、提前支取工资、唧唧哇哇吵个不停,可以说扎普·伦弗洛是一个对工作没有半点儿喜爱的男人。   斯塔菲斯先生将他形容为“需要有人踹他屁股他才会动的自由散漫惯了的麻烦家伙”。   扎普所服务的公司莱布拉,是一家守护HL的秘密结社,属于都市传说中的存在,我也有所耳闻。   日常要解决城市中大大小小的危机,也就不免处于危险中。神经大条的扎普遇到危险就会想跑走,明明可以对付却什么都不想管,偶尔的认真就显得足够帅气了。   工作给扎普·伦弗洛带去的唯二乐趣瞬间是打架和发工资。   那个严格而挑剔的斯塔菲斯先生,如今竟夸赞起扎普的工作来。   我拿着电话,浑身冰凉。   这不能吧,扎普爱工作,太阳打东边出来都不可能。   我越想就越可疑,在放下电话后,几乎百分百断定:扎普·伦弗洛有了新欢。   扎普的爱好不多,赌博这方面我给他断了资金流,现在全城没有一个人敢借钱给他,要是被我知道,不仅不会得到钱,店也没法继续开下去。   除此之外扎普感兴趣的,就是美色了。   是一个怎样的人能让扎普一百八十度转变,开始在工作上变得热心,从躺平变成了奋斗型,我无法想象。   以前我问他退休后想做什么,他可是答要开一家汉堡店,就开在房车里,然后雇个人做汉堡,再雇一个人数钱。   我问:“那你人呢?”   他说:“我就在街上找麻烦,看谁不爽就打。”   没救了啊,当时我想,这个人没救了。但没人能改变他的性格,是一件好事。相对的,他也不会想要改变我。   如今一方面我想要知道答案,是谁改变了他,另一方面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愿闭目塞听,让生活回到从前。   这是不可能的,而这折磨人的日子还持续了一个整整月。   不用说,这一个月我们没有发生任何关系。比起他工作态度的转变,这点更是不可思议。   在态度上,扎普比往日殷勤了太多,我却吃不好,也没睡好,时常在夜半惊醒,看他是否还在我身边。   他看出我心情不好,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还哭出来一次,他很慌乱,我觉得他是担心我发现他出轨了的事。   说真的,在这之前我以为我没有那么爱他。   我和他在一起,只是不想被催婚,而扎普是个自由的人,也能留给我足够的自由。   我和扎布第一次——不,应该说是第二次见面——我还记得的见面,是在KDFC。   我正在追查一宗案件,扎普是排队的顾客。   在中城区,扎普·伦弗洛小有名气。他好赌成性,嗜色如命,可又偏偏有好身手,是搅乱了HL的混世魔王之一。不少人远远见着一身白的人就要躲开,也有一些人视他为此生之仇。   我在KDFC的同僚都是普通人,不认识扎普。但他们也不想接待一脸戾气,就等着找茬的客人。   原本预计在后厨帮忙的我,作为新人,被同事拜托到去前台帮忙。   作为一名点餐员,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客人,都要面带笑容。哪怕是这个臭名昭著的扎普,也是客人。   我对他露出笑容,扎普爱上了我。   那是可以定义为X骚扰的爱,他开始天天在店里打转,知道我住在哪儿后假装和我偶遇要跟进我的住处,了解我的轮班时间,一到店就跑到店里大买特买。   他曾看着我的脸吃下了三套全家桶,还没有当场吐出来。   那时的我没多加搭理,有时还故意耍弄他。   有他在也有一个好处,其他追求者都会被我打走,我只要应付他一个就行。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有一个月吗?我不记得了。   我再三拒绝他,案件办完就换了工作,而他也有了新欢,从此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再次相遇是在三年后,我替他治好了阳痿,病人成了死心塌地的丈夫。   现在想来可笑的是,我向他提起KDFC时的事,他却完全不记得有我的存在。   别误会,我不是医生。先前也说过,我不是夜行性动物,至于为什么会在夜晚活动,也只是轮班轮到罢了。   我,安吉丽卡,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魔女,主页是负责消灭在HL胡作非为的异形,副业嘛,就很多了。   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的目光游弋,雾气包围着我们,从高楼上看,什么都看不清,救援不知何时能来临,这里就是一片浮岛。   HL的结界一旦被破坏,世界绝对会陷入地狱。   在我和世界之间,我肯定是选世界啊,扎普也应该和我选的一样。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扎普知道我是魔女。   一般的魔法没法对我造成损害,就算从高楼掉下,我也能安全生还。   可是我在他面前隐蔽了身份,在他眼里我除了能说多门语言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破坏结界的最佳时间快要到过去,敌人已不耐烦了,又拉着我往后退了一步:“快做决定!是她还是世界!”   “不用逼他选了,世界不会出问题。”我接道:“扎普·伦弗洛,你以后也不用再假扮好好先生了。”   他爱上的人,大概不是普通人吧,我只是忽然想道。   人的心死,就在一瞬间。   “安吉你真的是我最重要的人!”扎普还在试图解释:“你不喜欢吃甜食,不喜欢看情景喜剧,最讨厌的动物是小浣熊——”   “就这样吧。”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望着几步开外的银发男人:“永别了,扎普。”   我直接用手肘撞开敌人,往后方踩了一步,从高楼坠入了云雾中。   然后,我听到了敌人的怒吼。   看来扎普终究还是获得了胜利。   想到他爱上了他人,我就不想让他好过,所以我要让扎普以为我死了,我要让他这一辈子都对我心存愧疚,无法拥有幸福的生活。   女人啊,有时候真是可怕,就连我自己都这么想。   “安吉!”在我要召唤风时,扎普的声音响起。   一道身影闪过眼前,他跟着我跳了下来,近在咫尺。   我的丈夫在楼与楼之间奔跑,伸长了血液,要抓住不断坠落的我。   蠢男人,跟来做什么啊,我内心愤懑。   于是准备施加障眼法。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光芒闪现。这道光直接冲我飞来,击中了我的胸口。   敌人苟延残喘,没了破坏HL结界的能力,于是朝我发起了攻击。   先前也说过,对于一般的魔法我是有抵抗力的,而现在这个——   等到我看清了敌人发射来的魔法结印时,人已倒下了。   “安吉——”我的耳朵里还回荡着扎普的吼声,我能看到他绷紧了面庞。只差一点,他就能拉住我的手了。   但我眼前的并非是HL街头的景致。   我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塞满了东西的空间,陌生而熟悉,床头放着一柄匕首,我亲眼看到它断掉的那一把。   那是时间魔法,禁忌的术式。   我就这样回到了六年前,在曼哈顿中城区的酒店公寓楼里,重新开始了久违的独居生活。   我又自由了,好耶!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日常回更新惹我吱哇乱叫!   写扎普的好处:角色本身就……不用担心声优的不当行为影响到角色(喂! 第3章 魔女的一天   1995年7月22日,我出生在曼哈顿的中城区。我的父亲是一名医生,母亲是家庭主妇,我们一家住在能看见中央公园的酒店公寓楼里,我养过一条很可爱的阿富汗牧羊犬,我叫她公主。   在我5岁那年,公主去世,同年我遭遇了一场事故,从表世界去到了里世界,成为了代理魔女。   新纪元开启的那年,我19岁。   我家没有跨年的传统,父母都早早睡下,以为我也睡了。实际上我经常半夜出门,为了完成代理魔女的工作。   新纪元开启的那天,我也刚结束工作——将不肯归去的残念送往地下——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中央公园的喷泉是我通往里世界的大门,我回去时爱在中央公园里逛上一圈,迄今我依旧在后悔自己有闲逛的习惯,并认为工作结束立刻回家才是一种好文明。   我望着天花板,身上盖着丝被,现在是秋天还是春季呢,从窗外吹来潮湿空气,屋子里的摆设和我记忆中一样,但熟悉的人早就不在。   日历显示今年是新纪元后的三年,22岁的我在做些什么,我大概能想起一些。   因为三年后,我还是在做同一份工作。   回到了过去,才发现我还真是过着规律的生活。   我在床上左翻了一圈,又滚了一圈,完全不想起床。   要消除大型魔法,就需要足够多的能量,就算是我也没法立刻完成。   想必敌人是将本要用在结界上的术式给我用了,因为当时已错过破解结界的最佳时间,强行开始会扭曲整个世界,因而直接报复到毁了他计划的我身上最方便。   “人生中能接到这样一次大型魔法,还真是可喜可贺。”我向来很乐观,将脑袋埋进了枕头里:“不过用在我身上也太浪费了——”   这些日子我都没休息好,倒头就要睡去,工作用的联络机忽然响了。   一大早就扰人清梦,我都没用看来电显示,就知道是谁。   从联络机里传来柔和的男声,听上去有些小心翼翼的:“安吉,早上好。抱歉,你还在睡觉吗?”   “早上好,浮竹先生。”我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现在过去吗,好,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放了电话,我又倒向后方。   身体还在眷恋着床,我挪动着四肢,拿起放在床头的匕首,放在眼前看了看。   还不到它碎掉的时候,就说明那一刻还没来临。   梳洗后,我没吃早餐就往中央公园走去。   表里世界有多个出入口,中央公园是离我住处最近的那个。   公园还是从前——或者说未来——那样,就算在大崩坏后也有人在草坪上野餐。   喷泉附近坐了人,我没多在意,径直踩入水中,一瞬就没了影。   我很喜欢去往里世界的这一刻,四下安静,水从我头上倾泄,我像是身处瀑布中。   只可惜,这一瞬只会维持不到十秒。   我出来的地方是一座花园的假山间,两座假山间的位置刚好够一人通过。等待我的人已坐在走廊上,面前放着茶点。   满头白发的男人朝我看来,露出笑容:“早上好,安吉。”   男人名为浮竹十四郎,算是我的上司,他本来是东方的死神,在被埋葬后进入地狱,本要在那儿被困在,永不得离开。   偏偏新纪元出现,纽约的里世界成了地狱,二者融合乘客一体。   如果在原本的地狱里,浮竹先生不用工作,可我看他挺享受退休返聘的状态,偶尔说起在地狱里的无所事事,他反倒显得百无聊赖。   “安吉,你这次休假够长的啦。”他说:“怎么样,一般人的生活?”   其实我和他上周才见过,但我记得这个时间段,我闹了小别扭不想上班。浮竹先生费尽口舌,为我争取到了一个月的假期。   “好无聊。”我盘腿坐到他面前,直接拿起盘中的电心:“这次的工作应该不小吧?”   浮竹先生露出“我就说嘛休假可以让人爱上工作”的表情:“你边吃边听我说吧。”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在听浮竹先生说后更加肯定。   “这次的目标盗走了时间魔法的咒语,需要你找回来。虽然说是高级魔法,一时半会儿学不会,总归还是会给里世界带来威胁。”   “本来就有世界毁坏道具,再加上魔法,我看纽约吃枣药丸。”我塞了满口点心说。   “所以才需要你。”浮竹先生不忘肯定我的价值:“安吉,你的工作完成度一直都很高,质量也很好。我看过你的资料,评判分数没下过A,希望这次回来,你也能继续任务。”   我记得之前一次,我是拿到了S级的,这次当然不在话下。   听完了工作汇报,我就要走,浮竹先生叫住我:“探测器不检修一下?”   我需要追捕的异形,会散发出里世界的气息。一般的魔女靠感觉就能捕捉,而我需要借助探测器。   但这一回,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要去哪里找。   “不用。”我扬了下手:“我会立刻完成任务。”   说完我就回了表世界。   “立刻还是——总之听说他出现在了阿贝纽公园附近!”浮竹十四郎匆匆说道,在人影消失在假山后坐回位置上,端起茶杯,吹了口热气:“这孩子,怎么忽然活跃了。”   虽说浮竹先生还不清楚,但我知道,这次的目标是个混血。   三年时间,足以让人和异形拥有一个混血。它是融合存在,能够在里外世界穿梭,本就为世界所不容,又不得父母喜爱。   他盗走时间魔法卷,是为了回到自己出生的那刻。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感叹道。   “怎么了安吉,你在说什么?”   我收回视线抬起手:“烤好了,薯条。”   “噢,安吉你真厉害啊。”   虽说知道目标会出现在哪里,但我不知道他住在那儿,因而还是只能到我上一次执行任务时埋伏的地方碰他:就是KDFC阿贝纽公园分店。   之前那次,我转眼就和店员成了朋友,拜托对方让我来上班。第一天上班,我什么都不会,手忙脚乱,最后被赶到前台。   这回我看新朋友一人忙不过来,就主动提出临时帮个忙,他也欣然同意。   此刻,我的目标就坐在店里的角落处,正研读着魔法书卷。   还真是心大啊,那本书卷要是流入到拍卖市场,估计和世界毁灭道具的价格不相上下,而他竟然用吃了薯条的手翻过——   “啊,焦了焦了!”店员叫道。   我一个不小心,一锅薯条就没了。为表歉意,只好买下来。   刚认识的朋友请我离开后厨,我想着要直接上前和混血对话,快速解决这件事,侧后方的门就被踹开。   我回头看去,余光刚捕捉到人影,就默默地将头转了回来。   他怎么会——对了——就是这天!   我上班的第一天就碰到了他!   啊啊啊扎普·伦弗洛,这个超级无敌大混蛋!   前一次,由于客人太多,我的探测器没法找到确切目标,只好继续在KDFC上了一个月的班,不断筛选,终于确定了时间卷的拥有者。   在这个期间,我被迫和扎普天天打照面。   主要是他天天跑来,还要跟着我回家。想搭讪我的客人也不止他一个,他还把其他人都打跑了呢。   一想起往事,心里就不太是滋味。   这个时候我和他还是陌路人,说不定这样最好。   他过他花天酒地的生活,我继续追寻我的目标,互不交集。   我抱着一盘薯条,有人撞了我一下,还凶狠地回头看我。   按照以前,我会直接瞪回去,如今只想要息事宁人。   我往旁边走去,这个异形却开始了他的表演:“我走好好的你干嘛挡在路中间!”   “不好意思。”我立刻说道。   谁知道对方不饶人,反而说:“我看你在人类算是漂亮的啊。”   “请你不要这样。”我默默扭过头。   结果却被得寸进尺,要直接上手。   这下怎么办,只能动手呗——   “喂!”一个声音响起,满是不快:“你这家伙怎么在我眼前骚扰女人啊!”   我的身体僵住了。   扎普,好管闲事的家伙,一直都是这样。   倒也不是他要装好人,而是他心情不好想要找茬。   “老子今天心情很不好,排队还要这么久,正好啊!”我感觉到他直接朝这边走了过来,还将指节拧出了声音。   如果今天这里发生斗殴,说不定目标就不来了。   因而,我只能出了个下策。   “走吧。”我将薯条一放,就拉过身旁异形的手腕,径直朝店里的后门走去。   “喂喂!”身后传来扎普的抱怨声。   我当然没有回头,一口气将异形拉出了门。   停下来后,对方直接抬手撑住我旁边的墙壁:“原来你是——d*OE@#N_D!”   这一回,我没将他的话听进去,是因为他已经倒在地上,口齿不清了。   我甩了甩手腕,抹去了空中的魔法字符,深吸了口气:“真是,别再给我找事了啦!”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都去参加双十一了( 第4章 CHASING THE ONE   我在后门附近,看到扎普离开,才重新走过店外。   确认目标还窝在角落后,我坐在对面公园,靠路边的长凳上,等待他离开。   去到没人的地方,才方便下手。   听浮竹先生活在其他地方,在非里世界的地方执行任务时,魔女会脱离一个叫做义骸的存在,这样就不会被一般人看见了。   但在黑路撒冷没法做到,因为这里是世界的融合点,制作义骸价格不菲,上面不愿出钱。   总之执行任务时要是被看到,事后还要写报告,再专门派人去消除对方的记忆。   我不想写报告,所以通常都会隐秘地执行工作。   今天的雾不算太大,一抹就能化开的一层,比婚礼时的面纱还要薄,就算隔着马路也能看清店内的情况。   自三年前,纽约就没从这片迷茫中走出来过,雨日更是将整座城市染得模糊不清,太阳天则只能漏下些微光线。   这物是术士罩下的,并非大崩坏自行产生,听说也有人向术士协会提出抗议,理由是就算要遮挡卫星和他人窥探,不晒太阳是会死的。   术士协会没有回复,并用时间证明:哪怕城市变成废墟,也会有百万人持续生活在断壁残垣上。   我,就是其中一员。   出生在纽约,在纽约长大,从曼哈顿到长岛,我望着它被人流埋没,也吞噬人群。   在导致它改名为黑路撒冷的最大恐慌之前的那一次灾难发生时,我就在事故地附近。   当时我望着天空冒出滚滚尘烟,吓得说不出话。   不久前公主因病去世,已让我察觉到世界的不同寻常,它并非一个吟唱着固定旋律的八音盒。   不论听者是否愿意,生活都会自由奏出华彩。   然后我被砾石砸中,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也顺手推开了里世界的大门。   管理人员认为我是误闯,消除了我的记忆,但自此我就能看到里世界的生物了。尔后因人手空缺,里世界雇佣我为魔女,也是情理之中。   成为正式的魔女前,我已开始将徘徊在表世界的异形送往里世界。   浮竹先生说,我的经历和他认识的一个人有些像。   “现在他怎么样了?”我问。   浮竹先生答道:“结婚生子,过上了幸福的人生哦。”   组建家庭,我从没觉得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等到了以后,我却也不再去想为什么从前没有考虑过。   只是如今回到过去,在改变的间隙中,人不免会反思,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喂你!”一声怒吼在我身后响起:“就是你吧!刚才我好心帮你,你居然——跑什么!”   我飞速穿过马路,差点儿被车撞到。   扎普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竟然跟了过来!   “你是跟踪狂吗!”我头也没回地叫道:“我要叫HLPD了!”   “见到我就跑我看你才可疑!给我站住!”他在后面吼道。   “你不跟着我我能跑?!”我直接爬上转楼边的消防楼梯:“谁不知道你扎普伦弗洛是个麻烦的家伙!”   “欸你知道我啊!”他还在追,紧追不舍,可听声音竟有几分沾沾自喜:“看来我还挺有名的嘛嘿嘿嘿!”   “那当然!整天不是流连在女人的床上就是在赌场输个精光我可不想被你缠住!”我拔出腰间的匕首,跑过楼顶水箱时,用力击打。   水箱一整个飞了出去,在高空炸开。   我用魔法让水箱悬在空中,近十升的水整个儿倒在扎普脑袋上。   我停了脚步,隔着水幕看向他。   他被压地整个人倒地不起,正呜啦哇啦地乱叫着,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最好还是不要有交集。   我再次下定了决心,转身从楼上跳下。   回到店里,目标已离开了,阿贝纽公园KDFC店里的目标不见了!   真是,我踢了下地面,都是扎普的错!   我都跑得气喘吁吁的,他怎么能跑那么快!这家伙的体力怎么一直都这么好,可恶!   工作上出现失误,人会生气到极致。   冤家,我和他真是冤家!   * 莱布拉,感谢你!   莱布拉总部今日也是一片祥和,对于他们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雷欧正靠在沙发上打游戏,就有人走来,直接坐在他的脚上。   “啊——好痛欸!!!”雷欧一下抽回腿,看着屏幕上的GAME OVER气就不打一处来,扭头瞪着扎普:“你——”   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哈哈哈哈哈就和落水的猴子一模一样!”   “谁是落水猴子啊你这个!”扎普立刻扑向雷欧。   两人顿时扭成一团。   “肯定又是被寻仇了呗。”人还没出现,声音就到了。   扎普感到背部一阵重量,于是滚到地上,一个翻身而起:“你这个酒鬼狼女,怎么好意思说我是水猴子!”   “幻听太严重的话就去看医生。”钱轻巧地踩住地面,走向斯蒂芬,汇报今日的情况:“克劳斯先生家来的人已经到机场了。”   * 莱布拉,感谢你!   本来今天就能完成任务,夸下海口却没法实现,只好再多等一天。   隔日一大早,我就去了店里,没看到目标,反而见到了——   “喂,是你们店里的客人,你应该负责吧!”扎普今天也准时到了店里,一边用指节敲打桌子,一边抖着腿。   由于他的找茬,进了店的人不是立刻退了出来,就是被挤到了旁边的角落里。   有他在,目标肯定也不会来。   虽然是出于不同的目的,但简直就是过往的重演。   第N次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好麻烦,我用手指点了下脑袋,跑到马路边,正好有两个HLPD在巡逻。   城市里天天都在上演差一步就能危及性命和毁灭世界的大事,通常来说,HLPD是不会管骚扰人这种小事的。   “我记得见过你。”警员说:“你经常来警局帮忙。”   莱因卡这个姓氏和NYPD有合作,就算组织改名成HLPD,上了些年纪的还是听过。   况且出于地区情怀,我还偶尔会去HLPD做志愿者,也和一般警员打过照面。   “骚扰你?交给我们吧。”警员说:“这就把他带走!”   让官方人员出面,果真效果拔群。   斯塔菲斯先生下过命令,要莱布拉成员不要惹官方人员。一旦成员被抓住,会给结社带去麻烦。   对于这个警告,扎普倒是执行得还不错。   我看他骂骂咧咧地出了店里,也就放心地走了进去。   不过,又是扑空的一天。   上一次是蹲点了快一个月,才确认了对象。所以我也不记得目标什么时候会出现,看来还是只能一直守在这里。   然后第三天,扎普又比我先到。   真的,我真的累了。难道不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吗?   我后退了几步,走到巷子里,朝里面的人勾了下手:“喂!过来一下!”   走到我面前的类人身形庞大,和小山差不多:“竟然叫我‘喂’,你这个人类女人真是——”   我抽出了几张钱,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那边店里有一个穿一身白的白发男人,把他从店里带出来,带得离店里越远越好。”   大块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钱,哈哈笑道:“这么多?里面包括他的医药费?”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俗话说得好,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当然,我猜测它们最后都会落到扎普的手里。   今天也没有等到人。   我在黄昏时往家里走去,想着干脆去里世界检查一下探测器,直接全城找算了。   刚刚经历过难熬的一个月,继续守株待兔实在不是我的风格。   “你,就是你!”   现在一听到“你”字,我就会一个激灵,以为是那个白色幽灵跟了过来,可声音不对。   萧瑟的道路上,有人在路边摆了张桌子。   裹在黑色罩衫下的人朝我招了招手。   我不想理,对方幽幽开口:“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生活即将发生巨变!”   我回头看去,边退着走边说:“早就发生了。”   “这次可不一样!”这人站了起来,以洪亮的声音喊道,伸长了手指向我:“你必须尽快改变时间才行!”   时间,这个词让我一个激灵。   既然有鬼,那就要抓出来。   我大步上前,这人一挥手,空中飘起更浓重的烟雾,我捂着口鼻冲进去,桌子连同人一起都不见了。   “什么啊。”我拧着眉头。   这个人肯定是用了魔法。   结印的痕迹还在地上,都能摸到。   术式不是很难,一个中级的移动魔法。但是真的占卜预言,还是有其他预谋……   我站起了身,目光捕捉到了几个影子。   时值黄昏,黑暗来临之际,小小的身影走出巷口,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同我对上了视线。   先前扎普说我最讨厌的动物是浣熊,这是真的。   每当看到浣熊,就算是图片,我的身体都会发麻,然后下意识要朝它们追去。   既然讨厌它,为什么还要去追?   因为在生活在黑路撒冷这座城市中的千百万只浣熊里,有一对,是我的父母。   我必须亲手抓住他们,将他们葬送。   这就是我在19岁那年,没有选择死去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浣熊wwwww 第5章 浣熊守护官   表里世界都有住民,纽约成为黑路撒冷以后,里世界也受到影响。   住民不再单纯是人形,几乎和异形对半开,有的住民是忽然变异的,也有的是新人。   但不管是表里世界,需要魔女追捕的异形,都是同一个长相:浣熊。   浣熊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它们由逝者化成。   若逝者拥有执念,不肯进去到里世界,一直在表世界飘荡,时间长了,就会变成浣熊。   在日本,这种存在被叫做“虚”,在伦敦,叫它们作“龙”,在黑路撒冷,它们是“浣熊”。   没了人、老鼠和鸟外(昆虫不算在列),浣熊就会成为纽约的主人。   平均寿命不到两年的生物,伴随着城市化,也学会了与人类共居。   它们不仅会偷吃猫粮,更会翻垃圾桶,也学会了爬电线杆,躲藏在后院年久失修的棚子里。   它们还学习到了人类的生存方式,并不单独行动,而是成群结队、团伙出行。   人类的食物对浣熊来说很不健康,城市化带来的危险,反而减少了浣熊的寿命,让它们死在各种各样的事故中。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会投喂浣熊。   听到敲门声后,对上它们亮晶晶的眼眸,得到抱拳与作揖的手势,谁都会心软。   ——纽约的浣熊,却会在你进屋拿食物的那刻,化身成庞然大物,若蟒蛇般一口将你吞吃进去。   因而,出于恐惧的尖叫远远少过感叹其可爱的叫声。   失踪案年年有,月月有,不少人都描述,家人朋友只是去应了个门就不见了。在旧纽约和如今的黑路撒冷出现这种情况,犯人通常就是浣熊。   身为魔女,或者被戏称为“猎熊人”,难点在于从普通浣熊中,区分出异形浣熊。   在面对生死危机和进食两种状况外,两类浣熊长得一模一样,肉眼根本无法分辨,需要借助探测器才能了解。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快的方法——   我对着巷中的浣熊投出了匕首,它吓得沿着消防水管,“嗖”地攀上了屋顶。   匕首到底擦过了它的皮毛,即刻开始分析它的DNA。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匕首,而是我花了大价钱,以地狱发放的设备为基础,专门定制的对浣熊武器。   它内置各种魔法,不仅能记录下被匕首扫到过的浣熊,并在下次遇到同一只浣熊时辨别出来,还能同我的身体产生连结,将这一结果即刻告知于我。   其他魔女,都是在接到活动情报后,前去追击浣熊,而我则是——   “哟,浣熊达人。”留着金色长发男人从后方走来。   男人叫做格雷哥尔,他人眼中,他的主业是格斗手,实际上和我一样,也在做魔女。   魔女有一个更正式的称呼,叫做浣熊守护官,但十岁出头的我觉得魔女更帅气,就一直这么叫着罢了。   我和格雷哥尔都是守护队的高级成员,偶尔会在这座城市里撞见。   “好久不见了你啊,浣熊达人,休假休够了?”他手里还拿着酒瓶:“我以为住在曼哈顿酒店里的你从来不会缺钱。”   “工作也不是为了钱。”我走到他面前:“你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格斗和抓浣熊五五分,生活充实得很。就是两边的老板都挺麻烦的,也没遇到有意思的对手。”他晃了下酒瓶:“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突然手骨折了参加不了比赛。你也知道的吧,还是个名人呢,那个白毛扎普。”   ……真的是,扎普这个家伙简直和幽灵一样!   “听说过。”我说:“估计是欠了格斗场老板一大堆的债吧。”   “是啊,你很了解啊。”格雷哥尔说:“浣熊达人最近对浣熊之外的事也有了兴趣?”   “知道多些当然好。”   “你变了,”格雷哥尔夸张得摇了摇头,“你变了啊,安吉丽卡,刚入队时候哪里有这样的雄心——”   “好了,别说了。”我朝他扬了下手,迈步离开:“晚安。”   走出了几步,格雷哥尔又叫住我:“我听说,那个时间书卷的任务派给你了。”   都是同僚,我们之前却不常聊工作。   格雷哥尔没什么上进心,所以我比他晚成为魔女好几年,也和他升上了同一个位置。   他本要去到管理层,却因热爱表世界,不肯去里世界坐班。   我扭头看向他,格雷哥尔缓缓开口:“听说血界眷属也盯上了它,你最好小心点。”   血界眷属,这还真是新的情报。   不过在上一次执行任务时,也有不少人在找它,血界眷属虽说是势力最强的一批存在,但最终,书卷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他们是最不需要担心的。”我说。   “你还真是胸有成竹,好运!”   我将格雷哥尔的祝福声抛在脑后,晃了下匕首,将它扔到空中。   匕首载着我,做了十公分低空飞行,将我送回了住处。   一家三口的合照就摆在床头,我在睡前拿起来看了看,过往好似云烟,此刻又飘入我的脑袋里。   如今这座公寓,是大崩坏中翻修了两年才重新建好的。那两年我在马路对面租了房子,每天一开窗就能看到它。   事情发生的那天,我在中央公园,帮着照料马匹。   新年的烟花绽放之时,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几声之后,我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大对劲。   轰隆声是从不远处传来的,好似滔天洪水涌进了城市。很快地面也一同震动,大脑连同身体晃了几下。   那个时候我还没改良匕首,它不能带我飞,我也没成为高级守护官,在得到许可前,没法用高级的飞行魔法。   跑实在太慢,我直接解开了缰绳,骑上了马背。   平静果然是短暂的,在马车夫的惊叫声里,我跑回了家楼下,刚翻身下马,就有什么砸到了我的脑袋上。   抬头再看,我以为见到了超现实主义的画作。   ——公寓楼的上半部分直接倒转,悬浮在空中,好似被掰成了两半的威化夹心饼干。   打到我额头的是建筑的碎屑,它们若大雨倾盆,哗啦往下掉。   马匹惊叫,我却还想着要遵守规则。   既然没法直接将飞行魔法用在我自己身上,那就施加在马身上好了。   随着楼层上升,我的心脏也快被撕裂。   断开的那一层,刚好是我家楼上。我用手机打家里的电话,响了两声后,有人将它接起。   爸爸和妈妈还在睡梦中,我让他们不要动,我马上就到家。   当我接近窗口时,两人都从阳台探出身体来,他们往外看着,神情空白,当看到我时,更是吓了一跳。   就算事情已经结束的如今,让我回想起同一幕,依旧格外艰难。   我要拉住他们,让他们回到房间里,可风却吹得比我的动作快。他们的身体骤然浮起,好似绿野仙踪里的情景般,被卷入了上空。   我策马追去,在风里打着转,使用了无数魔法,都没法抓住他们。   所以我知道了,带来这一切改变的人施加了比我掌握的更高级的术式,我没法挽回,所做一切都是徒劳。   我接连几日徘徊在城市中,想尽我可能帮助还活着的人,里世界也一团乱,对魔女开放了权限。   梦一般的几日,待我重新回到里世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我的父母。   我以为他们已经进入了转生,只要能再看上他们一眼就好。   可是没有,无论哪里都没有他们的身影。本来自动生成的名单上会有,可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就是不见两人的名字。   “我想你的父母是变成浣熊了吧。”这是刚调来的浮竹先生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的第二句是:“但是没关系,你可以找到他们的,一定。因为,你是他们的女儿啊。”   从前看千与千寻,大概是和东方文化存在隔阂,我怎么都不能理解。   在结局里,女主角是如何从那么多只猪里,辨认出了她的父母。要说的话,只有倚靠魔法了吧。   在找寻的过程中,我倒是逐渐明白了。   不管在纽约里生活了多少只浣熊,我都一定会找出我的父母。这是一种决心,决心会带来结果。   按照原先的时间,我在三年后才找到他们,将他们从痛苦中解脱。   这一次,说不定会加快些。   失去的东西已经没法回来了,我只能承受这份痛苦,抛下任何和家庭有关的念头。   我放下相框,钻进了被子里,不禁想到格雷各尔的话。   扎普的手手骨折了,说难得,好像也并不少见。莫不是被我早晨雇的那个人给打的?   不,我才不是担心,只是觉得的骨折了的话,他明天就不会去KDFC影响我蹲点了吧。   事实证明,我错了,错得离谱。   扎普·伦弗洛不是个记仇的人,尤其是他对别人做过的仇,他会忘得一干二净。   扎普·伦弗洛也是个记仇的人,他不记得具体的事,但会将小小的仇一点点儿积攒起来,然后整天找你的茬,却忘记他最初是因为什么事开始找人麻烦。   一大早的,我就看到他出现在KDFC店门口。   ……既然他在店里等,那我就在店外等。   在目标进店之前,就将人找到,可以避免我和扎普打照面,或碰见目标被在店里找事的扎普吓走的情况。   守株待兔,谁不会啊。   这个白毛混蛋已经将我耍了一回,是他再次带给我,我也可以拥有幸福生活的幻梦,也是他亲手打碎了这个梦。   我现在是有事,等我结束这个任务,再认真收拾他。   【作者有话要说】   格雷哥尔出现在拳王争霸(?)那话里,不记得动画有没有做这一集了。 第6章 来自前辈的教训   狼女在跟踪我,我知道她是谁。   钱·皇,扎普的同僚。之前她也跟过我,但她从来都不知道,我能看见。   我在楼上搭了个遮阳棚,狼女就蹲在旁边看我。   之前我不知道她是谁,没搭理她,现在我知道,也没法和她说话。   隐瞒身份,也有不想让这份能力流出的意思,这毕竟是黑路撒冷。   而且魔女能看到他人肉眼不可视之物,可看不清自己的父母身在何处。   这个能力就是个鸡肋。   扎普在下面,钱在身旁,我等着目标,通讯机响了。   “安吉,”浮竹先生说,“很快会有大量收容工作了。”   我记得这一天。   印度打开了血脉门,眷属来到这个世界,飞机冲入结界,撞上了高楼,就像是那一天的再现。   我站在哀嚎的人群中,手足无措,父亲在旁边,忙着救治伤者。   没有人脸上露出笑容的一天,飞来的碎块将我砸中,也是我进入里世界的第一天。   “安吉?”浮竹先生柔和的声音继续传来:“你听到了吗?”   我尽量无视贴在通讯机另一边的钱,说:“我知道了,现在就去准备。”   魔女的工作之二,是在发生事故时,引领死者前往里世界。   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莱布拉的消息没有里世界来得快,因而钱和扎普还没得到召唤。   放下通讯机,钱以为我要走,没想到我重新躺回了椅子上。   她于是又凑近了我,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又拿出手机,要给我拍照。我立刻转过身去,她追了过来,我于是打了个哈欠,将脑袋埋进了手臂里。   “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钱发出声音。   我假装睡着了。   “奇怪啊。”钱喃喃自语:“扎普说是有个可疑的金发女人,就是你吧。”   我依旧没有回答。   比拼耐力的时候到了,都是扎普的错,不是他天天呆在店里,钱也不会好奇跑来。   常人要花上三个月才能愈合的骨折,扎普不到三天就好了,如今又是活蹦乱跳一只灵长类。   好在他呆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钱也就跟着他一起离开,我翻身而起,急速冲向会成为主要事故地的熨斗区。   到达时,人群已在奔逃中。   死亡是命定的,身为魔女我没法改变他人的命数,只能尽量将死者送往里世界。   到了里世界,他们会过上和在表世界差不多的生活,魔力不够的也就此泯灭,陷入沉睡,也能获得安宁。   一整天工作下来,我累得瘫在路边椅子上。   不仅是人类,还有异形,如今都要去到黑路撒冷的里世界里,我的工作量也就增加了一倍。   惊恐的叫声还残存在脑袋里,搅得人一团乱麻。   一瓶水放到我眼前,格雷哥尔靠在扶手边,仰头灌下:“久违的大工作啊。”   我握住水瓶,也坐起身:“你的体力真好。”   “到底是天天格斗的嘛。”   “难道不是被男友甩了才沉迷。”   “啊哈哈。”格雷哥尔干笑了几声:“你最近和那个扎普怎么回事?没什么麻烦吧。”   我呛住了,咳得弯下了腰,扭头看向格雷哥尔:“你想什么?”   “不,就是最近几次路过KDFC,看到他在店里,你在楼上。我和他不是在格斗场认识的嘛,进去聊了几句。”格雷哥尔一副开心模样:“‘可疑的金发女人,不过好像还挺漂亮的’,他是这么说的。”   ……前半句就算了,后半句什么情况,他哪里来的这种想法。   “是个人类女人他就可以。”我嘟囔道。   格雷哥尔侧头看我:“那你对着他是不行了?”   我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人生嘛需要调剂,我靠格斗,你呢?在公园里散步?”格雷哥尔往后靠倒,像猫一样让自架在椅子上:“一心拼在工作上,结果可能是什么都得不到哦。”   “这是什么?说教?”   “算是前辈学到的教训吧。”格雷哥尔说着重新坐好,下地面后连跳了几步,挥挥手走了:“工作辛苦了,早点回去吧。”   我坐在长椅上,迷雾飘过眼前。   或许是吧,格雷哥尔说得有道理。   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可对于我来说,没有了工作,我就一无所有了。   在之前,找到父母是我唯一的目标,完成之后,我一度失去了生活的目的,也是在那时遇到了扎普,是他的存在填补了我好似并不存在的空虚。   所以,我是爱他的,对他有真感情的了。   既然如此,他背叛了我,我是不是应该真的生气。   不知道,我不知道,成为魔女的首要条件是控制情绪,这是我的导师对我说的,因而我一直在这样做。   如今这份情绪是不是将我压垮了,所以我才会想要假死,将平静的生活扯得不成形状。   混乱不知何时已潜伏在了这篇不见天日的雾气中,将我重重包围住了吗?   所有的不解,所有的丧气,所有的理不清,大概都是因为想到我还要重新过一遍这样的生活,要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市里到处乱转,在百万只浣熊里找到两只属于我的,然后亲手将他们杀死。   弑父是神话里的题材,里世界之所以存在,也是因有人封印了创造里世界的人。   看他人如此做一回事,自己动手又是另一回事,更不用说还要再来一次。   纷乱过后,公园里的平静去而复返,我呆坐在寂静中,捕捉到了花火炸裂的声音。   在深处的丛林里,有一个身影伏倒在地,边用手指在空中划动,边喃喃自语。   随着说话声,从他的指尖迸发出了火花,又消逝在眼前。   “那是魔法吧。”我开口道。   有着巨大脑袋的异形,外表看去很是古怪,像是花骨朵过大,身体已无法支撑。   出于这副姿态,他的身体机能没法良好运转,一开口说话就会流下唾液,哭泣时的眼泪也会沾得到处都是,就连他的血也集中在脑袋,让他的头部显出艳丽,身体却惨白若纸。   异形见了我,立刻抱起地上的魔法卷,就要逃走。   “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我扔出匕首,轻轻一跳,就被匕首带到了空中,滑到了他面前,悬浮在空中。   异形仰头看着我,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你怎么知道?”   我落到他面前,抓住匕首:“需要帮忙吗?” 第7章 WITHOU YOU   时间魔法,最高级的秘术,我也只在当年完成任务时了解过一二,背下来图,没有实际用过。   这孩子想要利用魔法,让世界倒转到他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不是不能理解这份心情。   在之前,工作就只是工作,我将他拿下后送往里世界的监狱,也就结束了。   现在为什么不在已经可以完成的工作外,再找到一些乐趣呢?   他并没有信任我,将魔法卷抱在怀中,我也不在意。   “要是我想抢走,转眼就能做到。”我扬了下手,空中瞬间迸出比他方才做的,大了几倍的花火。又伸长了手臂,高空中霎时展开了盛大的烟花。   就连惊呆了的时候,他也一直没法闭上嘴巴。   衣服永远只能穿吸水材料的,机械鞋贵到只好一次次再补,在他被执行了无期后,我听说过了不少事,在狱里他也是被欺负的那个,然后死在了暴力里。   “你是真的知道啊。”他看着我的目光是激动,是哀求,也带着小心翼翼:“你真的能帮我吗?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一激动,他的脑袋就更红了,身体也开始摇晃,站都站不稳。   像他这般的存在,其实在黑路撒冷随处可见,只是人们从来没有在意。   每个人都觉得,对于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无论长得多怪异,只要能走就没有问题。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我们没有时间关注一个陌生人活在怎样的痛苦中,内心受到多少折磨,以至于不惜要回到自己出生前,抹杀自己的存在。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只是心情不好,想要做些什么。不过,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学魔法。”   “我本来就会一点点的,”他小声说,“我们先去吃饭吗?”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阿贝纽公园的KDFC,他说他偶尔会来这里,因而店里的员工从不曾呵斥他将餐盘搞得乱七八糟,糊得好似涂满了胶水。   我却知道,店员是说过的。但餐盘是一次性用具,没人有所谓。   一见到我,店员就叫了起来,上前同我抱怨起一个白发男的天天跑来店里,就是为了找我。   “是吗?我怎么没看见。”我说:“我不觉得这件事和我有关系,不是你认错人了,就是他认错了。”   我如此笃定,会令人相信。   没有胃口,我点了薯条,目标嘀嘀咕咕说起他的身世,当然抹去了里世界的部分。然后他给我看了一眼魔法卷,只是一眼。   “是时间魔法啊。”我不用装作了解,因为不久后我也要用到它:“你要去到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阻止你父母的相遇是吧。”   他点了点头,谨慎地打量着我。   “要花上一些时间,不过好啊。”我鬼使神差地说:“我会帮你。”   我一定疯了,也可能现在的我才是清醒的。我不知道。   生活的轨迹反正也被打乱,和从前体验一样的事,认真想想,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要完成时间魔法,将我送往未来,需要一段时间,我得做上些准备。而且我以前也没用过时间魔法,需要先进行一次小的测试。   既然如此,先帮目标实现他的愿望也不错。   他被抓住是无期,死在狱中,回到过去同样是死,但死得平和,不如满足他。   教他辨认魔法阵很简单。   他已掌握了不少术式,算是中级学者,距离高级还有很长的路,但只学一个就不难。每天练习一个小节,再逐渐连贯,就算是门外汉也能弹奏出完整的曲子。   接连七天,我都在带着目标,进行十二小时的高强度魔法训练。他每天都去KDFC买三餐的外带,我问他那里是不是有个坏脾气的白毛顾客。   问了第一次后,他就会主动向我汇报白毛顾客在做什么。   “是师傅你认识的人吗?要不要用魔法把他赶走?”   “不用。”我说:“就是个路人。”   目标叫我师傅。   我不适应,但没有拒绝,只是在想,一个师傅会帮助弟子去赴死吗?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想要死掉,还是他主动问我:“师傅,你不想知道吗?”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回道:“我想,肯定是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才做出的决定吧。我不认为活着比死更好,选择死的人要付出巨大的勇气,但对于一些人来说,需要有很多理由才能说服自己活着。我也不认为死掉就是逃避,有时候只是很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儿休息不够,需要永远休息。但是啊,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有让你哪怕有一点儿留恋的东西,留下来也未尝不是好事,因为在死后,还会有漫长的时间,先体验名为生命的游戏直到它结束,也未尝不可啊。”   我不知道他流下的是口水还是眼泪,差点儿哗啦啦浸透了魔法卷。   “我会先努力学习的。”他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衣服里:“师傅,你会陪我到最后一刻吧。”   “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的。”   我也说不上,自己是不是对他有了感情。   他经历过的事,我没有体会过,但无论是人类、类人还是异形,痛苦的感觉是类似的,都来自于内外部的刺激后,身体里分泌出的化学元素。   既然如此,这个世间的存在们应当明白吧,不想遭遇难过的事是怎样一种感觉。   然而他们始终在互相伤害。   我看不懂这个世界,只能接受它的存在。偶尔当它发疯的时候,我也想发疯,很难说此时此刻,我是不是也疯了。   二选一,随便了,怎样都好。   随着目标的进步,我们定在七日后开始这项术式,就选在我和他见面的公园。那片丛林非常隐蔽,偶尔有魔兽出没,不会有人来。   一般来说,进行时间魔法没有这么快,但这回恰逢两次暴乱出现在黑路撒冷。   一次是千鸟兄弟的大暴走,一次是超巨型生物造成了毁坏。死者无数,使得里世界的密度增加,更易于开始魔法。   天时地利人和的这一日,我和目标于凌晨到达了公园。   他还是没下定决心,于是我们先开始了进程。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没有立起结界,只是假装在公园里涂鸦,这在黑路撒冷随处可见,HLPD路也不会起疑。   魔法阵必须要施术者本人画,我能做的就是坐在旁边的树枝上,确保他没有画错,同时赶走来打扰的人。   能一气呵成当然最好,有时涂涂改改也无法避免,画魔法阵需要百分百的专心,十分耗费精力。   现在是在平地上画,还算好。若在空中或其他位置,必须练就一副能保持平衡的身体。因而大多数魔女,在肉搏战时也不会退却。   时间很快过去,但黑路撒冷看不见太阳,设下结界的术士们能给人漏点儿光,已是大发善心。   目标最终还是决定要走,我也只能祝福他。他也很清楚自己选择的不是单纯的死亡,回到过去后,他就会送表里世界彻底消失。   “但是,”他笑着对我说,“只要师傅你还记得我,我的存活就是有过意义的。”   我又怎么能不将他拥抱。   施术开始了,他按着地面,要将全身的法力注入阵中,直到魔法阵发出光亮。这就是要在正午开始的原因,为了避免过多的注意,如果是在夜晚,一定会有人以为此处开了新的蹦迪场。   眨眼间的光亮,目标位于魔法阵中,最后十秒的倒计时。   “还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我对他说。   他摇了摇头,举起了时间魔法卷:“这个就交给师傅你包管吧,你也是为了它而来的,对吧。”   是啊,我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只是在假装不知道,而我也一直在装作不知道他知道。   “一路顺利。”我对他说。   魔法卷从空中飞来,我伸手去拿。   一阵突兀的风,裹挟着雾气涌动而来。   在我和目标两人都全神贯注,等待着最后一刻到来的这时,快速飘过的身影抓住了机会,堪比飞鸟,观察已久,一把抓住了空中的魔法卷。   好在我反应快,将匕首扔出去阻挡,直接将人打往下方。   “禁!”我伸手直指来人,指尖擦过他的斗篷。   这能禁止他使用其他的魔法,是魔女特有的技能。   他果然只能往地上掉落,我又踩上了匕首,一把将他拖出魔法阵的范围,但他竟从斗篷中逃脱,径直落在了魔法阵上。   最后一丝光消失了。   目标为了抓住这人,没能走成,我们三人正好站成了正三角的顶点。   “你没有胜算,最好立刻将术卷还来。”他戴了面具,我看不到他的长相:“就省得我动手了。”   面具下的人发出一声讥笑,说道:“安吉丽卡,你还不回去?你的丈夫失去了你,可是伤心欲绝,快要死掉了。”   我没说话,直接抬起了手,他一下闪躲,撞向目标。   “嘎哈!”又是奸猾的笑声。   面具男站在目标身后:“解决禁术的方法,只有一种。”   我的确束手无措。   这个世界上,少有人知道,禁术是可以挣脱开的。而要摆脱禁术,唯一的方法,就是用生命献祭。   HLPD不会发现在公园里发生了什么,包括魔法阵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只存在于我和敌人的脑袋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了那个公园,手里攥着敌人留下的斗篷。   魔法卷被抢走了,目标死了,事情的发展和先前完全不一样。   一切都完蛋了,我要丢掉工作,被判刑罚,这倒没什么,只是这种似曾相识挫败感——   我像是引发了一系列的马路交通事故,走着走着,我的猛地脚步停下,抬头一看,正是KDFC的阿贝纽公园分店。   我不自觉地往里看去。平日里被占据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也是,我不是都已经下定决心了——   吗。   推开门的人踩着气势汹汹地步伐,嘴里还叼着根雪茄:“可恶的女人,我明天绝对会逮到你!”   扎普转动着赤瞳,朝我看来。   此时,此刻,我终究还是同他打了照面。   一切都叫人措不及防,我连闪避都来不及,只见他的神情舒缓了下来,雪茄从口中落到地上,深色的皮肤上染上了几乎不可见的红晕。   他好似要化掉的史莱姆,盯着我吐出字句:“我爱——”   “你”没说出口,我已一拳锤到了他的肚子上。   “咕哇!”他捂着肚子,单膝跪倒在地,忽然抬头,定定地看着我:“我爱——”   我又是一脚,踢中了他的肩膀。   他半个身体撞到地上,再次看了过来:“我爱——”   我对他施加了禁言的魔法。   他说不出话,急得上蹿下跳,一双眼睛睁得很大,透露出了天真的神情,身体却像是蠕虫一样,朝我粘了过来。   这完全是发情的前兆。   我几乎能断定,若我伸手碰了他,他立刻就能进入运转状态。   真是,生命力旺盛。   心情失落,我觉得自己应该回家后好好休息,理清状况,可我却走上前,将他抱住了。   “我搞砸了。”我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扎普,我搞砸了。是我没能完成任务,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从没在他面前哭过,但也只有在他的身边,我才能尽情流泪,因为他会轻轻地拍一下我的脑袋,说:“想这么多做什么?搞砸了就重新来过。”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他,眼前的他与我记忆里的他重叠了一瞬,然后他的嘴就变成了章鱼吸盘,朝我凑了过来:“虽然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但美丽的小姐,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安吉丽卡,我,扎普·伦弗洛,已经爱——”   我将他麻利地捆在路旁的电线杆上,还是去里世界汇报工作了。   当然,是在伪造了时间魔法卷,睡上了一大觉后。 第8章 失魂落魄的男人   扎普近日失魂落魄,虽说他平日工作也大多随意,但在史蒂夫·斯塔菲斯给他布置任务时都敢走神,杰特说“他终究是精神出问题了”。   莱布拉的大多数人,都认为扎普·伦弗洛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个奇迹。   堕落与糜烂还不足以形容,所有最糟糕的人沾过的东西,他都有尝试过,虽说还没到能跨越生死的边界,但雷欧已多次见过他在二者边缘徘徊。   面对杰特的感叹,雷欧做出颇为老成的语气:“嘛,只要人还活着,就不错了。”   “但他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斯塔菲斯也忍不住询问:“简直就像是灵魂被抽走了。”   “这个嘛,”雷欧也摸了摸脑袋,“我也不太清楚。”   “女人啊,是女人。”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台上,脚步轻快地来到屋中,竖起一根手指。在众人看向她后,她清了下嗓子道:“楼下有个漂亮的金发女人——”   一直窝在沙发上,和跑累了圈的仓鼠一样的扎普·伦弗洛“蹭”地坐起身,冲到窗外,径直跳了下去。   没人听到落水的声音。   距离这么高,一般人肯定会死,但跳下去的是扎普,莱布拉的成员们甚至没凑过去看上一眼。   “金发女人?是他最近的追求对象?”斯塔菲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难道是真胎蛋时候的那个?”   钱接连点了好几下头:“安吉丽卡·兰茵。”   斯塔菲斯感叹:“那还真是难得长情了。”   斯塔菲斯没多关注过扎普的感情生活,但钱·皇定期带来八卦,雷欧也会聊上一二,他也就顺便听了不少。   作为上司,到底还是要了解一些的。   说话间,扎普·伦弗洛回来了。   他满头都是血,叫人不敢说话,但动作却像是个没事人,扭头就倒在了沙发上。   “骗人!”这个高个儿白毛几乎是哭哭唧唧的:“根本不是安吉丽卡!”   “我也没说是啊。”钱摊手。   按照平常,扎普听了这话,肯定已和钱打了起来,但他现在却毫无动静。   事情很显然,非常不对劲了。   斯塔菲斯眯起眼睛:“怎么,你的性命当真被掌握在了她的手里?”   “我看不是。”钱接道:“就是对方躲着他,他找不到人而已。”   “那就换一个嘛。”斯塔菲斯说:“扎普,你周围不是有很多——”   “她不一样!”扎普一下抬头,难得这么气势汹汹的和上司说话:“安吉,安吉丽卡,她不一样!啊,上一刻她还在我的怀里,现在就和空气一样消失了,她就像是汉堡里的酸黄瓜,威士忌里的冰块,还有雪茄刀!”   杰特:“还真是贫乏的比喻。”   雷欧:“毕竟是扎普嘛,没办法要求太好。”   钱一脚踩上他的脑袋:“快点起来,要不就去死好了,不要浪费空气。”   “好了,开始工作了。”斯塔菲斯不再感兴趣了,将文件卷成桶,往桌上一敲:“明天的宴会,你们都做好准备了吧。”   在他散发着的冷意中,扎普勉强坐起身,像是只病中的狗。   雷欧坐在他旁边,负责及时递上卫生纸,给他擦掉下来的血和眼泪。   我当然不知道,扎普现在是这种情况。   带着假的时间卷去里世界汇报,我没对浮竹先生隐瞒真实的情况。   浮竹先生一直处于中立的位置,并不特别对里世界的事上心,对我也是一般的关心。但正因为如此,我认为他的选择才是可信的。   “那也没办法。”浮竹十四郎翻看着假的术卷:“做得还真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你学习了上面的术?”   “嗯。”我也没有否认。   “那还真是了不起。”浮竹点头:“这上面的在我以前呆的地方,就连位于所有术士之上的大鬼道长都不一定能马上学会。”   “当然没有马上,运用起来肯定还不行。”我说:“那就先这样提交上去,之后再追查吧。”   “既然如此,也只能这样了。”浮竹合上术卷,将它放进盒中。   从前他还算是守规矩,但在地狱生活了一段时间后,部分原则还是被动摇。   况且作为上司,能够保护部下,才算是合格的。   “但我担心你的情况,本来众人都在追,如今只有你一个人。万一出了事,我恐怕没法帮上什么忙。”   “请不用担心。”我端着茶杯:“已经有头绪了。”   “怎么说?”   “去问王就好。”   “王,你要问他们?”浮竹面露苦恼的神情:“那些家伙都很难对付。”   “我已经有能够交换的情报了。浮竹先生要一起来吗?”我问道:“是一家很棒的店铺。不如说,请务必以起来,我担心我一个人会撑不住。”   莫佐瓜扎,是如今黑路撒冷最热门的餐厅,没有之一。   每个光顾过这家餐厅的客人对其赞不绝口,连续三年的三星更是对其专业水准的最佳认同。可惜不是身份尊贵者,就必须提前一年预约。   里世界的存在不为人所知,我和浮竹先生也没有能插队预约的便利,没法光明正大地进去。   “……真的要这样吗?”浮竹先生拉了下领带,将手放在耳边小声对我说:“不太好吧。”   “没有其他方法了。”我说:“谁让里世界在这边一点儿势力都没有,浮竹先生,你也应该反省一下。”   我的上司点点头,表示承认。   眼前黑色轿车驶来,我让浮竹先生先退下。   通往餐厅的道路两边极为荒凉,很是阴森,这也是故意创造出来的氛围,没有客人来时静悄悄的。   总之,是一条适合打劫的道路。   当然,也成功了。   “巴巴女士,巴巴先生,”车子驶至餐厅门口,有着两角独眼骷髅的接待人迎接我们下车,“欢迎来到莫佐瓜扎。”   我一松手,让车钥匙落在两人手中,朝接待人微微一笑,回头看浮竹先生。   说是冒充别人不好,但他也一点儿都没显露出不镇静的模样。   我们手挽手走进餐厅,门关上时,我好像听到了扎普的声音。   不,绝对是错觉!   “啊啾!”   扎普刚打了个喷嚏,斯塔菲斯就一个眼刀扫了过来。   “没事,肯定是有人想我了啦!”扎普比出拇指,当然完全没获得其他人的认同。   “是想要把你打进医院吧。”雷欧猎道。   “我表示认同。”杰特说。   “不不不,”扎普嘿嘿笑道,“我有一种预感,是安吉丽卡小姐!说不定她就在附近!”   毫无意外,他收获了所有人的冷场。   【作者有话要说】   史蒂芬语:真是野兽的直觉 第9章 莫佐瓜扎历险记   在莫佐瓜扎,遇不到其他客人。   去寻常餐馆吃饭,有可能隔壁就坐着你的死对头,礼貌点儿的装作看不见,急起来直接动手,把整间餐厅炸掉也并非不可能。   扎布就曾对我说过,他有次去吃饭的时候,遇到老板的情人闯入餐厅,老板及老板娘当场大打出手,三人混战,鲜血四溅。结果饭没吃成,他不仅饿得半死,还被菜刀击中了脑袋。   我当时就问了:“你说的这个老板,是不是你自己啊。”   “怎么会,”他立刻蹭过来,像只猴一样,把我当树贴住,“安吉,我的天使,我爱的是你啊,我最爱你,只爱你!不然你要把我的心剖开看看吗!”   我现在在想哦,那个时候我上手剖了,估计也没今天这些糟心事了吧。   话说回来,重要人物在正式场合外见面,甚至会引起世界性的危机。   莫佐瓜扎有着平常人无法支付的价格,来的必定都是大人物,哪怕脑袋再愚蠢、心理再幼稚,这些人也有着能在这世上翻云覆雨的能力。   餐厅为了避免麻烦,使用了高等级的结界术,将每位客人分隔开来,在就餐过程中,绝不会让两组客人撞见。   我和浮竹先生,被引至了一个四五人的小包间。   最近我经历太多,只要能坐绝不站着,而浮竹先生则开始在房间里转圈,完全是拥有好奇心的老年人做派。他迄今不告诉我他多大,估计是不想我叫他太爷爷什么的吧。   “里世界和外面还真是不一样啊。”他用手指晃了下牛顿摆,房间里的背景音乐也随之更换:“这里的食物真的那么恐怖吗?”   这就又要说到,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莫佐瓜扎了。   魔女的工资,一年还是能奢侈消费几次的。之前来,是和扎普一起,在我们第一年的结婚纪念日。   是他请的我,我没想到他会来这样的地方,然后他说他和某国的王子一起来过,他就坐在王子旁边,两人对后宫的治理进行了一番交流。   第二年,我就换了地方。   怎么说,莫札佐拉的料理,完全不符合我的胃口。   那天吃到最后,还是我把昏厥了的扎普扛了回去,隔天,我还被他问是不是很开心。   我把自己在餐厅里录制的视频给他看,他立刻跪下来抱着我的腿,让我不要离开他。   哦,原来他还知道自己够变态。   “放心。”我记得当时我对他说:“就算你要走,我也不会对你重要的部分进行切割的。”   他否认说绝对不是这么一回事。   总之,事情就那样过去了。   “浮竹先生,你吃到昏过去倒是没关系,但不要乱跑啊。”我说:“我要把你当作定位,才能顺利找到回来的路。”   “我也算吃过不少美味的食物,昏过去不至于吧。”浮竹先生一如往常,笑得柔和:“不过,怎么没有菜单?”   “这边的套餐是固定的,在我们来之前,巴巴女士和先生肯定就确定了。”我靠在椅子上:“还不用公费报销,多好。”   浮竹先生听后,露出稍微有些良心不安的表情,我估计他之后肯定会申请经费,把钱还给巴巴一家。   餐厅里的水,入口很不错,至少没带来过大的冲击,仅仅是一般好喝。   我们坐下后不久,侍者端来了前菜,是印斯茅斯生鱼片。   浮竹先生年纪虽大,但很愿尝试新鲜的事物,我看他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片生鱼片,仔细观察着它。   “这就是一般的刺身吧。”他说着,一口吃了进去。   有好一阵子,浮竹先生都没有反应,以至于我都要伸手在他眼前晃几下了。   “……安吉,这还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恐怖啊。”回过神后,他的眼睛里全是惊奇。   “是啊。”我说着,也一口吞下鱼片。   身体立刻不受控制,好似有一颗炮弹流淌过,不断地爆炸,绽放出璀璨的烟花。   在这里吃饭会影响我的情绪,所以我只来了一次,也不大喜欢。   情绪也是法力组成的一部分。波动太大,会令法术不好控制。暴走的魔女,绝对无法比避免不伤害一般人,失控后的魔女,会被里世界审判,送入监狱。   “还有汤,主菜和甜点,”我拿起叉子,用餐巾擦过嘴边,“我会在甜点前离开,但愿能碰到绝望王。”   浮竹先生点点头。   汤和主菜接连上了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为了不惹人怀疑,硬是将食物塞进嘴里。   上到第二道主菜时,浮竹先生看上去已不大能撑得住了。   这边食物带来的冲击感实在强到要努力才能保持清醒,我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浮竹先生不过是我的陪同,手头有工作的是我。   魔女也是命苦的打工,我绝不能失去意识。   终于到了甜点,我尝了一口后,拍了拍浮竹先生的肩膀。   他虽趴在桌上,撑着脑袋,但人还清醒,只是嘀嘀咕咕叫着“春水”之类的名字,我摇了他几下,他朝我挥了挥手。   “没看到我回来,你别走。”我说,实际上已不知他是否能听进去。   我姑且下了一个不会惹人察觉的小结界,起身和侍者说要去卫生间,然后我便被领着,来到了走廊。   根据里世界的情报,活跃在HL的十三王们,都会来这家店,遇到哪一个虽说要看机缘,我准备的情报却并非人人都会喜欢。   我的运气从以前开始,或许就不大好,就算祈求遇到我想见的对象,恐怕也不能如愿,因而只能随即应变了。   侍者倒在我的怀里,我将他塞进了卫生间。   接下来,就是改变结界了——   如同耳鸣的一阵“嗡”声,蜡烛摇曳一瞬后熄灭,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其他人或许看不见,但这是结界在变动。   我还没出手欸,发生什么了吗!   浮竹先生的灵力还在,和刚才一样狂乱,说明没事。   一面墙若海浪般骤然朝我推进,我往另一个方向行去,匆匆过了转角,见到了第一个包厢的门。   若是能遇到就好,不行就去找下一个。   大门是敞开的,还没走到门口,我就听见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说嘛!”   略带沙哑的笑声,和吃了魔幻蘑菇一样的连串哈哈。   不会吧!不要啊!怎么可能啊!   我难以从一连蹦出的三个想法中做出抉择时,从门内走出了一人。   身着礼服的男子,同几步开外的我对上视线。 第10章 落荒而逃   我碰见的,是克劳斯·V·莱茵赫兹。   莱茵赫兹家在银行界和牙狩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克劳斯便是这家的次子。他是扎普的老板,莱布拉的中心,也是令我多少有些尊敬的人。   克劳斯的封印术能让他成为血族长老的忌惮对象,而众所周知,唯一能与人类世界抗衡的就是血族帝国。   虽说以里世界的标准,他的实力或许不算最好,但他心性之坚韧,无人能及。   除此之外,克劳斯还是古文书中提及的存在。*   至于我,则对他的品性多有认同,还擅自给他取了外号“超级好好先生”。   但就连这位能宽恕世上一切罪恶的克劳斯,也会被扎普做过的事闹得胃疼。   扎普,真是个大蠢蛋!   实在没有想到,克劳斯会在这里,那么果然我听到的声音……在几步开外,房间里的声音……就是……   难道这就是扎布提到的,和王子见面的宴会?   想掉头走,已来不及了。   克劳斯转向我:“小姐,请问发生什么了吗?”   “我要去洗手间,但和引路的工作人员走散了。”我苦笑道。   纵使我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他也没从一开始就将我当成敌人。   总之,先尽量不引起克劳斯的注意,然后,不能让里面的扎布察觉!   “原来是这样。”克劳斯点了下头:“恐怕是外面发生了些情况,但请不必担心。不如,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怎么了,克劳斯?”此时,另一听上去有些疲惫的声音传来。   啊,来了个麻烦的人。   斯蒂芬·A·斯塔菲斯,克劳斯的副手,莱布拉的二号人物。据我了解,他是个会将能利用的全都用上的男人。   作为同伴而言,斯蒂芬绝不是坏人,甚至是可靠的类型。   可就连扎布这种天不怕地不怕,敢日日挑战克劳斯,朝自家BOSS挥出拳头的家伙,也绝不敢违背斯蒂芬的话。   尤其是在工作上。   我和扎布结婚后的一段时间,扎布开始是努力工作了,然后就被打回了原型。   按道理来说,他工作上的事,就算对妻子也要保密,但扎布纵使不提内容,也时常抱怨斯蒂芬,说“斯蒂芬叫他往东他要往西迈一步就会被他的眼神冻死,斯蒂芬叫他去死他也必须跳进深渊里一刻都不敢耽搁”之类的话。   说完后他是忘了,我却不得不承受他大量的情绪废料,听到耳朵都要发茧。   当然,我也开导过他,可扎布还是忍不住。   “那不如你去暗杀他,怎么样?”终于有一次,我提议道。   “不不不不不不不,”扎布的头甩得和拨浪鼓一样,“那样我的脑袋掉上一万次都不够!”   “那不如我去暗杀他?”   “这怎么行!”扎布昂起脑袋叫道:“斯塔菲斯可是个骗女人的家伙!天知道有多少女人被他那张脸迷倒,走漏了关乎世界存亡情报,不,说不定还有身体——你去很危险!!!”   “嗯,那怎么办?”我想了想:“对了,我有一个好主意。”   “什么?”   “我有斯塔菲斯先生的联系方式,就是那次见面时他给我的。我把你的意见整理一下,再告诉他——”   “我错了!我错了。安吉,我的天使,天使大人!原谅我!”扎布双手合掌,立刻求饶,又朝我蹭过来,要我保证绝对不做这种事,我也没立刻答应。   本来是小打小闹,一不小心时间就被消磨到了深夜。   在那之后,扎布倒是再也没喋喋不休。   因此可以说。斯蒂芬是一位极合格的野生动物训练员。   有关他和血族之间的故事,可以参见隔壁的《前男友找上门来了怎么办》,在此暂且不提。   此刻,斯蒂芬走出包间,见到了我,和我打了照面,表面虽若无其事,问着“你是谁”,但我毫不怀疑,眼前的刀疤脸清楚了解我在表世界的个人情况。   扎布到底是莱布拉的成员,对于扎布的女性关系,斯蒂芬了解地比我还清楚。   在我和扎布结婚前,他甚至暗示过我,问我想不想了解扎布的人际关系。   可我觉得我能掌握一切,后来……当时……谁又知道呢。   想到扎布大概是劈腿了,还是很不爽!   ——安吉丽卡·兰茵卡,斯蒂芬立刻认出眼前的女人。   扎布迷恋女色时的疯狂,大家都习惯了。但他人很乱来,虽然经常乱说话,保密工作依旧到位,想要通过他接触莱布拉,几乎不可能。   唯一的破绽,能令扎布彻底缴械投降的,就是女人。   史蒂芬将调查扎布周边情况的任务,交给了黄泰鸿,这位莱茵卡的照片,史蒂芬在前些日子就见过了。   她家在政府机构有一定关系,不过双亲都已去世,史蒂芬对此只留有一丝印象。   现在,却不一样了。   她和莱布拉出现在同一场合,在根本不应该碰见彼此的地方见面,一定有什么——   “我……我有点着急。”我小声说:“要去洗手间。”   斯蒂芬看我的眼神,像是愣住了。   “说起来,雷欧也去了,时间有点久。”克劳斯说。   “吃太好,整个胃都翻过来了吧。”斯蒂芬说:“这样,我陪这位小姐去洗手间,顺便看看雷欧什么情况。”   不用说,斯塔菲斯是莫佐瓜扎的常客。就算没有侍者带路,他恐怕都记住了穿过结界的路线。   可被他跟着,我自然行动不便。   “克劳斯,”斯蒂芬又说,”就麻烦你留在这里了。”   原来他还有其他盘算,果然是不可小觑。   是的,在我们说话期间,房间里一直传来乌拉哇啦的叫声,好似在唱祭祀的歌谣,实际上只是食物令人疯狂。   史蒂芬估计也快无法忍受这番场面了。   我和扎布那年结婚纪念日来到这儿,也是类似的情况,我实在不想回忆起当时要失去理性的自己。   “您太好心了,但不用麻烦,”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迈开脚步,“我想,应该就是在这边。”   眼见斯蒂芬要跟上来,从半开的门内,忽然蹿出了一道身影。   ——修长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但有一处明显突起的部位,在已经开始松垮垮的裤子之上,简直让人想捂住自己的眼睛或是将那东西踩断。   “安吉安吉安吉安吉安吉我听到了——”正是我以为的那个人,眼中发出精光,对着空中张开手臂:“是你是——”   “啊!”我立刻装作吓了一跳的模样,伸手一指,尖叫道:“跟踪狂!”   我迈开脚步,几乎和旋风一样,绕过转角。   又一次,落荒而逃。   但不得不说,扎布嘛,除了在床上和心情忧郁的时候外,偶尔也是能派上用场的——   在克劳斯按住我的肩膀之前。   “请等一下,小姐。”克劳斯竟立刻反应过来,还是跟上了我:“我是扎布的上司,克劳斯。您单独一人过于危险,还是让我跟在您身边吧。”   ……扎布,真是个大蠢蛋!   【作者有话要说】   热炉不小心融了拖鞋头,像是棉花糖。   这篇文的更新频率告诉了我们,不要激情开文呜呜呜呜呜呜呜   都是扎布的错! 第11章 但果然,是天差地别。   莫佐瓜扎的菜贵得常人高攀不起,但走廊上全是蜡烛,完全是上世纪电灯被发明前的场景。   一一根根蜡烛闪烁着,照向看不清脸的肖像画与像是要将人吸进去的风景图。   这般昏暗本适合跑走,克劳斯却寸步不离跟着我,让我根本没法脱身。   他立刻向我道歉,说扎普给我添麻烦了。   “兰茵卡小姐,”在我做了自我介绍后,克劳斯郑重道,“如果您需要精神方面的赔偿,我会帮助您申请,您不介意的话,我个人也可以负责。”   我想说“你又不是那家伙家长”,又想说“他给我精神造成的打击可大了根本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   但,这实在不是克劳斯要处理的部分。   跟踪我的是扎普,出轨了的也是扎普,所有打击都应当让扎普本人受着。   “谢谢,不用。有问题我会找他本人。话说,不用省这点电费吧。”   我想转移克劳斯的注意力,希望他不要继续问下去。   无论面对好人还是恶人,扎普都能毫无顾忌地撒谎,他并非天生就有这般本领,而是在他师傅把他捡回去前,于贫民窟的集市里练成的。   而我,做不到坦然欺骗诚实者。   克劳斯表面上看似是个少爷,实际上也是少爷,却心思细腻且缜密。   在座那么多人,只有他将离席的同伴挂在心上。   而且他有着能包容一切的度量,继续骗他,我的良心会受到巨大的谴责!   “是啊,暗了些。”克劳斯点了点头:“我想,应当是有氛围上的考量,但没有侍者的情况下,客人们确实会行动不便。在这种状况时危机应对,也应该被考虑到。我觉得这是个了不起的发现,可以向经理提出,啊,还是您打算自己说吗?”   ……是会对比,实在忍不住把他和扎普对比,让人想叹口气。   我还竟然真的叹了出来。   “抱歉!”克劳斯忽然又接上了先前的话题:“其实之前我也有隐约听闻扎普做了什么,不过他个人的事务我不方便干涉,要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说这些并非是不为您考虑,还请您见谅,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给您造成如此大的伤害……所以请您不要顾及,将对扎普的抱怨告诉我就好,我想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可能是我叹气叹得太大声,克劳斯露出愈发关切的态度。   该说他的确是没有处理过个人事务,在感情上也无纠葛过往的少爷,因而略显天真,还是他的副手不怎么和他说这方面的事呢。   “谢谢,”我依旧撑着,牢记我此刻的目的尽快独自行动,“不过没事,我只是想起认识的人。”   “是我让你想起的?”   “嗯,因为你和他完全不一样,所以才会想到吧……”   丢了卷轴,要加上要在满黑路撒冷找我父母变成的小浣熊,我也察觉到了一丝压力吧,话语不自觉地就跑了出来。   “他是个让人头痛的家伙,经常做叫人生气的事,谎话张口就来,被拆穿后道歉也很随便……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翘掉了约会骗我说是有工作上,实际上是在赌场狂欢了一个晚上,完全忘记了要和我见面的事。”   “很过分。”   “是啊。”   “或许是我多问,你们之间有过开心的时候吗?”   我张了张嘴。   本来没打算说扎普的事,可那些因工作被压住的记忆,偏偏在这时一齐涌了上来。   会回到过去,本来就是扎普造成的,还是我吗?   如果不是我在赌气,而是按照我往常的行事风格,直接干掉扎普的敌人,发展可能会不一样吧。   我却偏偏想要报复他,不,都是扎普先背叛了我——   开心的事,怎么不会有,他轻而易举就能让我消气。   那次也是,被我指出谎言后,他立刻道歉,结果被我发现他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是一串昂贵的钻石项链。   他说是朋友送的,又说是路上捡的,最后才支支吾吾地承认是他昨晚在赌场里赢来的。   “你都这么生气了,我送你你也不会收下,不如扔了!”   我在背后调查过他的情况,知道他很贪财,听到这回答,立刻把他的回答归入了套路。   “那就扔了吧。”我故意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实际上是用了法术,将它藏了起来。   在这过程中,我观察着扎普的表情,他的脸上竟连一丝不舍都没有。   演技这么好?   “你真的不后悔?”我转向了他:“那串项链可够在黑路撒冷最好的酒店里住上一个月了。”   “啊,我不后悔,我每次追女人都是认真——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他从掷地有声,转而用双手捂住了嘴,慌张得不成样子,“我的意思是,我这次绝对是认真的!是最后一次认真!不会再有别人了!你是我的唯一!我们要一起去到坟墓里!”   几个眨眼,扎普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看得我没能移开视线。   而当我把项链重新拿出来,递给他时,他在转瞬的惊讶后高兴得跳了起来,完全和小孩一模一样。   他夸我十分会变戏法,说自己完全没看出来,又亲吻项链盒,顺势抓过我的手,吻了我的手背。   不是我将他推开,他肯定得直接把我抱着举起来了。   最后,他眼含泪光,将项链取出来,要给我带上。   “我不要。”我说:“把它换了去吃点好的吧。”   虽然当晚我又被告知,扎普在赌场里试图出老千,结果被工作人员发现,一伙人要群殴他,他边跑边抱着脑袋说“不要打脸我还要和恋人见面”,最后干掉了其他人,直接把钱抢了过来,在今天凌晨搞倒了一家小赌场。   而此时不道德的奖品,已全进了我的肚子里,撑得满满的,也停留在我身体中,让我只能发出不规律的喘息。   并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而是时常哭笑不得。   我在工作间辗转的生活,因为他的存在,变得丰富多彩。   在很多人看来,大概是不好的方面,但扎普的确像是一只朝我完全袒露腹部的比格犬。   而狗,是人类最好的伙伴。   我却被狗咬了一口,被咬了的人类,会怎么做呢?   “这个人对你而言,一定是很重要的存在。”克劳斯开口。   我愣了愣神。   好像说太多了。   “我知道了。”克劳斯看着我发红的眼眶,忽然握住我的手,他的声音在昏暗灯光下漂浮:“兰茵卡小姐,我会阻止扎普再继续追求您,制止他的全部不当行为。”   克劳斯的手很大,很厚,却也是柔软的。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对他说:“我……着急。”   我们已来到了盥洗室外,克劳斯立刻松开了我,不太好意思地垂了下脑袋。   和扎普认识时,扎普差不多就是他这年纪吧,二十七八岁。   但果然,是天差地别。   我几乎感到难过,难过在克劳斯是正确的人,可我在被他握住手时,没有一丝心动。   难过在,扎普或许是错误的人,我看到他时,心跳却会无法控制地加快。   我还难过,为我自己,为我方才生出的一丝“就算他出轨也无所谓”的这一念头。   我走进盥洗室,关上了门,靠着它轻吸了口气。   结界,即刻变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有的时候是扎布,有的时候是扎普,写过的懒得改了,以后还是用扎普(zapp 第12章 在热恋中   之前也说过,我的运气从以前开始就不大好。   在影响人生的大事上,我屡屡失误,今天倒是顺利遇到了想见的存在,不免让人松了口气。   是事不过三的道理在我身上得到了验证吗?总觉得意外顺利,还有点感动欸。   哼着小曲儿,在走廊上蹦跳走着的年轻男子,像是刚撞见了好事。   根据我的猜想,他大概又是成功做了什么实验,正在回味试管瓶里的液体沸腾的那一时刻。   但明明在我注意到他前,他肯定已看到我,却做出没把我放在眼里的样子。   直到我去到他的近前,年轻男子才停下口哨声,双手往口袋里揣得深了几分,身体前倾。   “呀,可怜的魔女。”他几乎要撞到我的额头:“今天也要工作呢,真是不容易。怎么样,不然转行,来做我的实验品吧。”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说话:堕落王菲姆托,传说中的十三王之一,喜欢恶戏的胡作非为者。   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在我意料之中,我也正希望如此。   从地位来说,我和菲姆托所处的位置其实差不多。   他是为了自身喜好,将人类随意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王,而我是为了秩序,追捕人类灵魂的魔女。   都是能影响世界的存在,我们分不出高低。   区别在于,他堂而皇之出现在任何一处,而我低调行事,不得随意暴露身份;他毋须遵守任何秩序,而我要遵守的规则一条接一条。   啊,还有一点。   我本身依旧是人,会生老病死,而他不是。   但光是这点,就在我们之间拉出了无法逾越的沟壑。   当然,是我没法对付他。   要是我是正统的魔女,或许就说不准了。   见我没接他的话,菲姆托立刻要走过我身旁,一边说的道:“一本正经的家伙,没什么兴趣呢。”   “能改变时间的存在。”我没有侧头:“你不想得到吗?”   脚步停住了。   他面对欲望的态度和人类不一样,从不遮掩。   纤细的身影退了回来,碎乱的脚步若舞蹈,堕落王带着淡淡药水味道的发丝扫过我的脸侧。   这回,他直愣愣地盯着看着我。   他看试管里的东西时,也是这种神情吧。   我们站在黑夜里,我看不清他护目镜下的双眸,而他也看出我没有说谎。   菲姆托用手撑住了脸:“你总不会告诉我禁术的法咒?”   “当然不可能。”我说:“我告诉你寇瑞尔斯什么会出现。”   部分禁术固然是堕落王会想要的,但我接触不到,就算拿到了术卷,肯定也会自带“若将它告知他人,在说出口前我就会死”之类的神级附加术式。   但只要说出“寇瑞尔斯”,堕落王就会明白。   毕竟在我生活的那个未来,堕落王和拥有这个名字、自称要将一切毁灭之物拿到手的男人在街头大打出手,祸害了不少人,导致我加班加点,连续一周都没睡好觉!   堕落王想要寇瑞尔斯做他的实验品,很想很想,远胜过他想让我躺在试验台上。   我的话音落下,菲姆托仿佛静止不动,纵使自信满满,我的心音还是低了下去。   尔后,他终于直起身体。   “我说,”堕落王的声音中没有笑意,“世界重组的那个夜晚,你在做什么?”   ……我几乎没对人说过这件事。   说过,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父母消失在天际时的情况。   一两位同僚知道,浮竹先生知道,扎普知道,其他的,则都是听说的了。   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已能坦然面对,但被突然一问,我还是咬住了嘴唇。   “就是这种表情。”堕落王的唇角翘到了天上,往后退了一步,扬起双手:“人类在痛苦中挣扎的样子,弱小又怯弱,只是单纯的毁灭实在太无聊了。”   他扬声说话,好似要大笑,跳出了真正的舞步。   “你叫什么名字?”他回头看我。   我不想和他交易了,一点都不想,但我必须完成工作……   “安吉丽卡。”我说。   “不够啊,姓氏?”   “安吉丽卡·兰茵卡。”   “那么,安吉丽卡·兰茵卡,”菲姆托朝我走来,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比我预料的要轻柔。   这回他略微低头,正对上了我的眼睛,我感知不到他的呼吸,而他鬼魅般飘忽的声线响起在我耳畔,“把你的性命给我。”   “好。”我说。   菲姆托与我面面相觑,一下收敛了神情:“这么轻易给出来的东西,我才不要……还是这样吧,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而你要把你最重要的东西给我,在我向你要求的那刻。”   我陷入沉默了。   糟糕,糟糕,太糟糕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有的。   因为,我的性命掌握在我自己手中,但我却不知道我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也就是说,他能得到的东西我想象不到,但都到了这一步——   我攥紧了手:“我已经给了你一个情报。”   “那就两件事。”他轻松比出一个二,完全不在意。   “我想看你的眼睛。”我说。   我也很乐意看到堕落王失语的模样。   我成功了。   “我可以轻易把你大卸八块。”他说:“比光速还快,一眨眼之间。你要做愚蠢的魔女?”   “开玩笑的,”我轻吸了口气,让自己笑了出来,“我正好有两件想要知道的事,请你现在告诉我吧。”   其实我有太多想知道,但我说出了最重要的两件。   一当然是那丑恶的面具人是谁,二是我父母的下落。   “现在不行,我又不是全知全能。”他拿出手机,晃了一下:“交换下联络方式,我会给你发消息。”   在摇曳烛光照耀下,我俩的手机屏幕愈发明亮。   堕落王的手机按键有声音,足见他活得多无顾忌。   “请问我可以多问一句吗?”这回我礼貌了些。   “什么?”他的声音软绵绵的,显然注意力已不在我身上了。   突然觉得,我以后要三番五次催促他了……   “你几千岁了?”我问。   “不记得了呢。”他摇头晃脑:“但我还蛮厉害的吧,至少对人类的欲望比你多。对了,小安吉丽卡,”他笑着凑来,“要不今晚——”   他在我耳旁吐出几个字,然后观察我的表情。   我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   菲姆托于是收回身体,一摊手:“什么啊,原来你和亚莉基菈一样。”   我不解:“偏执王?”   “啊,”他迈出脚步,转过身去前,朝我比了个手势,“你和那家伙一样,都在热恋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寇瑞尔斯,是在B2B第3还是第4册里登场的人物,在拍卖会上也有大量出现。 第13章 我!要和你!决斗!   菲姆托雪白的外袍隐没在了黑暗里,留下我一个人。   风吹来了,吹得烛光摇曳,吹得我拧起眉头。   “胡说……”我握紧拳头,抬脚就往侧边墙上一踢,朝菲姆托离开的方向大喊,“你胡说!”   光线灭去,我站在了黑暗里。   菲姆托听没听到我气恼的声音,我不知道,但我听见了。   我听见墙壁发出“喀啦”一声,一道裂缝延展开来,而我的鞋尖带有一丝钝感,和心情一样沉重。   对不起,我立刻修好。   我三下五除二用法术复原了墙,感应着浮竹先生的位置,穿过一道又一道的结界,回到了包间。   进门后,我没看到浮竹先生,养前走了几步,就见他整个人都倒在地上,着实吓了我一大跳。   浮竹先生的身体以前就不太好,我是知道的,但到了这边后,显然是呼吸到了另一种空气,比我刚认识他时少咳许多,行动力也强了。   他开玩笑说是“自由主义的空气”,可说这话时,我和他都知道:任何事物,包括自由,都有两面性。   自由,也意味着混乱的存在。   我没想过,浮竹先生变得这样虚弱,跪倒在地上,好似还在流泪。   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都是我造成的!   好在,他只是用餐导致的一时情绪过激。   服务生也在这时回来了,他完全不明情况,以为自己刚才是没看清,撞到结界晕过去了。   我当然不能说,是我把它打晕的。   有着骷髅外貌的服务生和我一起,将浮竹先生扶出了餐厅。   其实用上法术,我一个人就能行,但服务生太好心,还是让他帮忙了,我也轻松。   车子已停在外面,将我们等待。   夜风吹来一股硝烟的气息,模糊残骸摊平在地面各处,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混战,有人正在将它们打扫。   好在此时是夜晚,看不大清,不然客人们晚上吃的东西大概会吐出来吧。   我严重怀疑,这是菲姆托的手笔。   服务生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说去打听一下。   最后几步路,由我一人搀着浮竹先生,让他进了车中,靠在了后面的车座上。   “兰茵卡小姐!”一声轻呼,我回过头去。身形高大的男人匆匆走来,一脸担忧:“小姐,没事吧?”   看着这样的克劳斯,我的良心又受到了谴责。   我说没事,又和他说可能是结界变动的问题,导致我们隔着盥洗室失散了。   服务生也小步跑来,向我们说明了情况。   原来是刚才有人想闯进餐厅,发生了暴力冲突,他的同事之一还掉了脑袋,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看了过去,他的同事也正望着这边,作为脑袋的骷髅掉了一半,但他还朝我们鞠了一躬。   事情本该这般结束,克劳斯注意到了浮竹先生。   克劳斯忽然面露歉意,握住了我的手,用极为真挚的语气对我说:“扎普的事就交给我吧。希望你们二位,能获得幸福。”   我:“……”   克劳斯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之前和他说了什么来着?   一堆事在我脑袋里,我完全想不起来。   是解释浮竹先生是我上司好,还是不说好?   在我犹豫之时,不远处,莱昂纳多·沃奇——昵称雷欧的十九岁青年——正努力扶着同僚扎普·伦弗洛,要把他带到车上。   本来嘻嘻哈哈过后,醉醺醺地要陷入梦境的同僚,忽然抬了下脑袋,脚和铁一样压在地上,完全挪不动。   雷欧被扎普的重量压到只能低头行走,拉扎普的腿,全无反应,拖他走,更是难于登天。   身旁的人,似乎突然比大理石还要重了。   雷欧也只能停下,努力昂头,无奈地催促道:“就快到了啦,多走几步就到了……”   余光落在远处,他的声音渐轻,不禁和扎普一起看着远处,也停了脚步。   餐厅门的另一侧,克劳斯先生正在和一位女性说话。   一头金发的女性被浅紫笼罩,但这并非是她长裙的色彩,而是她自身散发出来的。   雷欧知道浅紫色的含义。   他偶尔看到有着类似颜色的人穿行在城市里,但无一能被人肉眼捕捉。   前段时间,雷欧还遇见了拳击场的格雷歌尔先生,他的身上也有着类似的色彩。   这么重要的发现,当然要和斯塔菲斯先生报告。   说过后,斯塔菲斯先生全然没有当初听见“存在浑身笼罩在红色中的家伙”时的惊慌。   他平静地待咖啡的热气飘动,然后告诉雷欧,在这座城市里,类似的存在被叫做“魔女”,是属于术士那边的超高级存在,和莱布拉以及众多生者不会有太多联系。   那,克劳斯先生怎么会……   扎普忽然动了。   雷欧决定更先专注于把他塞进车里,系上安全带。   在后面等着他帮忙抬的,还有杰特、钱和K.K.。斯蒂芬先生正在房间里,将几人看住,等待雷欧和服务生回去帮忙。克劳斯先生先出来,则是要出来接吉尔伯特先生的。   但扎普好似转瞬间清醒了过来,手离开了雷欧的肩膀,迈出跌跌撞撞的脚步。   “等——”雷欧下意识以为他要摔倒。   扎普已冲上前去,大声喊道:“安吉丽卡!”   克劳斯和车门一同遮挡了我的视线,因而在扎普来到近前时,我才察觉到他也在。   怎么把我名字发这么清楚?他没吃昏过去吗!   我当然立刻要坐进车里,飞速离开。   克劳斯先生也回过身去,要阻止扎普靠近我。   可仔细看去扎普,就是完全埋没在了食物里的样子,臣服在了它们的冲击力之下,就像是他从赌场满载而归,或沉溺于某种情绪后的模样。   包间里是很温暖的,扎普黝黑的皮肤离开了那股热度,却并未染上寒霜,我立刻回忆起了每每将手贴上去时,都能感受到的滚烫。   我天生手脚冰凉,一年四季都是如此,他一直在做我的暖炉,被我冰到,他会嗷嗷直叫,但同时也会把我抱得更紧,将我亲吻。   此刻,扎普的双眼被风吹成了汪汪泪眼,面上则露出了看到什么宝物般的表情。   他又朝我喊了一声:“安吉丽卡!”   明明我离他不到二十米,他还真是喊出了隔着千里的气势。   话音刚落,扎普的身体就一歪,差点儿撞上旁边的服务生。   虽说继续朝我冲来,因而躲开了撞击,鞋尖还是凭空绊了了一下,整个人都往前飞了过来——   眼见扎普要摔倒,克劳斯本是要出手将他扶住。   可斯蒂芬隔三岔五在他耳旁念叨扎普的问题,这让克劳斯逐渐意识到,扎普或许是那种并不需要时时刻刻都被关心的人,他有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若多加干涉,便是自己的的不对了。   因而,克劳斯的手动了一下,没有完全伸出去。   下一瞬,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镜片也随之反光。   被扎普骚扰跟踪的安吉丽卡·兰茵卡,以极快的速度上前,将扎普扶住了。   然而她好似也因某种原因受到惊吓,一时没有站稳身体,往后倒去。   扎普迅速反应过来,用自己手垫在她的脑后,同时迈出一条腿,完全支撑住了自己,还用另一只手,将安吉丽卡抱了起来。   安吉丽卡一下圈住他的脖颈,也环住了他的肩膀,带着诧异,将他注视,一头金发则静静落下。   在旁人来看,简直像是一场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表演,只差舞台中央的灯光了。   一旁的服务生都情不自禁地抬手,鼓起掌来。   我同扎普面对面,靠得这么近,简直有种一切都没变化的错觉。   但我应该清楚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要落地,扎普却没放手,反而抱着我,转起了圈。   “放我下来!”我压低声音命令他。   “不放不放不放不放,啊哈哈哈哈,”扎普笑得五官都要飘逸了,“我的安吉丽卡,你是我的了——”   我的脑袋摇晃,神思起伏,空气甜蜜而苦涩。   “谁是你的!”我举起了手,准备让他清醒一点。   “你这家伙在对安吉做什么!”一旁,浮竹先生好似清醒了过来。   不愧是尝过珍馐美馔的贵族,我决定放弃暴力,朝浮竹先生伸出手,可扎普更快一步,停了下来。   “啊?是你吗?就是你缠着安吉吗?”他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即刻将我放下,指着浮竹先生大喊:“我!要和你!决斗!”   事情的走向,出乎预料。   ……这位客人脑袋没问题吗?   扎普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的脑袋一直都有问题。   这是此时此刻,服务生、克劳斯和我,三人的脑袋里飘过的想法。   浮竹十四郎,男,年龄自己已不大记得了,起先还打算记得,一直写在日记上,最后想起的却是别人的,将自己的默默忘却了。   不过往年会有人给他过生日,总能在四季里记起来。说来由于身体虚弱,无时无刻不被众人关切,因而他从没想过有一日,会有谁主动对他发出挑战,说要和他决斗。   毕竟是男人,也做过不少杀生之事,常年被病弱之躯压抑着的斗志,此刻面对与他同样是白发、还对他充满的年轻男子,开始熊熊燃烧。   更何况这陌生的家伙,像是对他应当照拂的属下做了什么。   几年时光,浮竹十四郎,第一次在安吉丽卡·兰茵卡的脸上看到无法形容的神情。   食物带来了眩晕感,即使如此,他还是察觉到不对劲。   浮竹十四郎强撑着起身,来到车下。   “啊,不知名的你,我接受挑战,”他说,“如果我赢了,你就——”   “去死吧,混蛋!”扎普自然不是讲规则的绅士,直接就出手了。   浮竹先生没有料到这一幕,我却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迈开步子伸出手。   一秒后,克劳斯抬起双手,本打算阻止劝架,但眼前的这一幕,好像是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我把浮竹先生挡在身后,手里握着血红色的刀刃。   扎普的血和我的血一起滴落,好疼,比来到这里的那天难受,让我无法呼吸。   “安,安吉……!”浮竹先生大惊失色。   我微微侧头,没有说话,但表示没事,接着看向扎普。   他好像失去言语,长大嘴巴望着我,要说对不起,可嘴唇颤抖,连第一个字都无法吐出。不知是食物的原因,还是被眼前女人的神情动摇。   如此伤心,但又如此冷漠,这两种特质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   扎普·伦弗洛无法读懂,直觉却告诉他,若他像往常一般,觉得大喊“对不起”就能被原谅,绝对是大错特错。   “够了吧。”我看着扎普:“请你,到此为止。”   我松了手,扎普的血刃却没收回去。   他已然清醒了过来,想要装疯卖傻,但根本做不到。他只有将眼前的人长久凝视,看着她朝克劳斯点了点头,然后和其他男人一同坐进车里。   从她攥紧的手中滴落红艳,砸在地上,坠入扎普心里。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安吉,”车子驶离餐厅,浮竹先生看着我的手,轻声问我,“为什么没能挡住?”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吗?   车窗外的灯光隔着雾气传来,我只张了张手掌,伤口上划过一道光的丝线,即刻愈合了。   要用这只手去接扎普的刀而不受伤,再简单不过,我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可我真是个傻瓜,竟然想被扎普伤得更深一些,好找到更加憎恨他的理由。 第14章 MY MANUAL   我和扎普是在街头认识的,但我没说过,那是个怎样的街头。   哪怕纽约不再为纽约,重组后的街区依旧会恢复其本来的模样,有最平静的地方,也有最混乱的地方。   一日的突发奇想,让我去到了最鱼龙混杂的街区,租下了最上层的本用于堆放杂物的屋子。   我以为危险会将我靠近,可人们只是注视着我,并不主动出击。   在这里,人人都遵守秩序,而它之所以混乱,是因来到此处的都是没有家的人。   原来这个世间认为漂泊者是不安定,无论是否做了什么,都应被视作危险。   他们的自由应当被束缚,他们的存在应当被抹消。   哪怕搬到了这里,我也照常上班,浮竹先生没有起疑,不过以为我想换个环境,可我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不对劲。   我的身体里正在混战。一方让我逃,一方让我留,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付它们,才能从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脱离。   再次遇见扎普,就是在这种时候,这个街头。   我下了夜班回来,回到屋顶的住处。   按照合同,整个屋顶都是我的,但我没有做任何打理。   我任生了锈的桶子堆成一整个桶园,陈年的痕迹粘连在各处,房屋上的窗户也有一层薄灰,不是门上挂着“请勿打扰”,会以为是无人居住。   和往常一样,我推开门倒头就要睡。   进门时我已察觉到不对,因为门开了一条缝,而我向来随手关门。   可我困倦至极,直奔卧室。在门边一眼看到床,终于发现了不对。   一双满是泥土的皮鞋和自己长了脚一样,呈现出乱七八糟的姿态,躺在我的房间里。   在我舒适的床上,温暖的被子下,已经有一个人在了。   有那么两秒,我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地方。   床头的合影告诉我,不是,这就是我的住处。   那么,这个人是谁?   我无声地接近他,并不担心我会受到伤害,现在想来,这是我的不对。   最大的伤害可以出现在身体上,也可以直接击打内心,二者互相影响,没有一人能够逃脱。   当时我没有任何警惕心,单纯感到意外,走近床边,俯身推了推创伤的人。   “喂。”我叫他:“你走错地方了。”   我以为要叫很久,这个人才会醒,但这把衣服脱得到处都是,唯一遮盖他身体的是我的被子的人,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他是趴在床上的,背部朝上,长长的白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好似几个月没有修剪的刘海,被他用手往后捋去。   我看到他赤色的双眸,然后他也看见了我。   我被睡意控制,他也一样吧,因为他和错走进了小熊屋子的女孩一样,露出睡得极其满足的神情。   他看上去是那样幸福,就算世界毁灭也无法将他影响。   扎普·伦弗洛就是用这般模样望着我,然后用带着鼻音的沙哑声音对我说:“早上好。”   我没反应过来,他已翻身坐起,手抚过我的脸侧,吻住了我的嘴唇。   加了一晚上班,我实在太懵了,当他带着热度的手贴住我的皮肤,我睫毛上的冰霜都要融化,而他的嘴唇似乎带有另一份魔力,没有任何侵略,就将我的思绪带离此刻。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我,而是他。   那时我已经躺上了床,他就在我的上方,我没明白状况,他的眼睛忽然慢慢恢复了色彩,忽然咳了一声,随即侧过脑袋,大声嗽了起来。   我莫名其妙,他连忙起身,边挥手边在地上拾捡他的衣服,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我让他走了,我没留住他。   因为,我知道他是谁,随后找到他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假装遇见,探寻情况,邀请他去到我的地方。   一切都很顺利。   原来他的身体有隐疾,一开始大吼大叫,假装无事,后来则说是和前女友分手,导致了他载气不能。   前女友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管看了多少医生,用了多少法术,就是没办法重振雄风。   本能和真实不断挣扎,他已禁欲数月有余。   走进我家是正在被人追,本想找个地方躲躲,但床太舒服,他就睡着了。   “你别误会啊,”他说,“我不是小偷!真的是巧合!”   的确没丢失钱财,但被祸害的不止床,还有我的冰箱,里面的食物七零八落,每个都被咬了一口。   扎普说通常情况下,他都会在主人回来前离开——   “啊,我干嘛和你说这些?”他气鼓鼓的,抱着手臂,是在生他自己的气:“算了,总之,那天是我的失误,现在好了吧,我都承认了,你还要我怎么样?要走我的后门是不可能的我告诉你!我也遇到过像你这样的女人!”   他和中二岁数的小孩一样暴跳。   “你不记得我了?”我问他。   “啊?”他看着我,眨眨眼,又拉近了椅子看我,又眨了眨眼。   最后他凑到我面前,对我眨了眨眼,随即睁大了。   我以为他想起来了,他则满脸惊悚,支支吾吾:“我是不是要对你说对不起?你是谁的姐姐,妹妹,女儿还是妈……不会吧?”   我的拳头忍住了,没砸到他的脑袋上。   那时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打发时间,一再打发,它却还是失败,怎样都不肯起泡沫,竖立起来。   简直,就和我面前这个人的重要器官一样。   “我不是谁,”我说,“只是,我说不定能治好你。”   我的手指往空中点了点。   扎普低头看向他的两腿中间,又默默地将腿并拢了。   “不可能。”他靠倒在我家的沙发,全然不抱任何希望,大剌剌地摆了摆手:“我的前女友是个超级恐怖的大法师,你是谁,怎么可能治好?我看这辈子,我也就这样了,作为男人,作为一个人类,我……”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却好像在逐渐塌缩,最后变成了小小的一团,缩在了沙发的一角,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第15章 要做的事   是会有这样的人,残障虽然无法通过外表看出,实则已深入骨髓。   生活在此刻的我们,都有可能变成如此,缺失了一部分灵魂。   对于不少男人来说,ED绝对比瘫痪恐怖,在我眼里,二者并无区别。   作为魔女,我不应干涉人类的疾病,可我在尝试一个新的术式路线,但因为缺少实验品,一直没有动力。   若提交了申请文书,那边肯定会安排不少罪犯,他们也乐意帮助我以此换取减刑的机会,但我实在懒惰,一个字都不想多写。   只要扎普同意,纵使对象是人类,也并不违规。   毕竟他是牙狩,也是特殊的存在。   为了展示,我摔碎了花瓶,又将它复原,扎普摇摇头,于是我握住扎普的手,趁他愣神,用花瓶砸断了他的手指。   他发出惊叫,我松开了他,在他的抱怨声中,让他再看清楚他的手指。   他的手是完好的。   其实下面的手不行了,他还有上面的手,不然还有舌头,可扎普·伦弗洛最引以为豪的工具到底是受损了,因而也对他以往热衷的事失去了全部兴趣,也被他曾伤害过的女人们抛弃。   有的女人还想坚持,可他的脾气又差到不行,最后,所有人都离开了他。   我的治疗,不只是治愈他身体。   就像那时他的存在,对我来说,也逐渐变得不是单纯的实验品。   我们试了很多种方法,一开始我想得简单,但术式的开发极为复杂,一步登天绝无可能,扎普也为此付出了一些代价。   最终虽也修复,我们还是经历了不少吵闹。   作为医生,我慢慢了解我的病人,他并非只是曾经在KDFC出现的跟踪狂。   除了好色外,他身上还有众多毛病,可以说集人类几大不良嗜好的大成,我也都在努力予以纠正,就像对待一个应当要修补的玩具。   真的是这样吗?仅是玩具。   他最后一次出自自愿走进赌场,我让他在里面呆了整整三天,而这三天又被法术拉成了三年长度的错觉。   起初他挥金如土,尔后想要离开,却没有能够出去的门。   赌场里什么都有,吃喝玩乐,只要他想要。这种日子没坚持多久,他累了,累到想要向外界,甚至是他看不顺眼的师弟求助,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   在第三天的最后,我假装无事发生,走了进去。扎普瘫在赌桌上,拉住我的手。   他再也没为了赌钱去到赌场,我对他说为什么最近没去,还说要和他一起去,他极为不情愿,但为测试结果,我还是拉着他进去大门。   大量骰子摇晃的声音,机器哗啦作响的声音,推搡注牌的声音……扎普·伦弗洛转身就跑,差点儿在街边将晚餐吐了出来。   或许有一天他还会再去,但不会沉溺其中。   我达到了目的。   他不会知道,这是我的安排。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稍微有些特殊能力的医生,恰好成了他的救世主。   人会变的,我知道,我难道不是一直都知道。   我改变了他,他也会因为其他人变化。   心收得再拢,也会重新长出瓣来,除了我之外,他的心又为谁绽放了呢?   我知晓他周围那些女人的存在,有的记住了名字,有的没能也没必要记,我与她们打过交道,或者成为朋友。   什么时候,我深陷于他的关系里,他的身体里,他的生活里,是我融化了自己,被最初当成玩具的存在驱使,而我一直以为我是幸福的,我和他在一起的这一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我没能对浮竹先生说出这些,我只告诉他:“扎普是个奇怪的男人。”   浮竹先生听我说完,问我:“你爱上他了?”   “我应该继续爱伤害了我的人吗……”   “这种事,我不知道。爱可能会成为恨,恨也可能会被当成爱,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浮竹先生用他这双无比柔和的眼睛望着我:“安吉,你不满意现在的情况,也还有想要做的事吧。”   ——我对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叹了口气。   已经第三天了,菲姆托还是没发来消息。在二十四个小时过去时,我催了他一下,他就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魔女的家很普通嘛。”看上去无聊透顶的堕落王在我家转了一圈:“不如去我家看看?”   “然后被你大卸八块?”   他笑了几声,像是习惯性的:“我说了会告诉你,但你也别闲着啊。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就安排你加班加点。”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这个家伙,是个大爷,不能催。   菲姆托放出了他新研究的魔兽,将人和非人存在的性命尽情吞噬,我和其他魔女在这座城市里四处奔波,浣熊挂满了我们的身体,我当然没好意思和他们说,这一切都是我导致的。   魔女的加班费,也有区别。   自然发生的工资最高,人为的中等,王之类随性存在造成的,直接按最低工资标准发放。   三天过去,寻找法卷的事毫无进展,但浮竹先生愿意继续隐瞒,没有比这更让人庆幸的了。   在莫佐瓜扎的那个夜晚后,浮竹先生对我的态度有些变了,变得更亲切,令我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他。   “因为,”他都多大的人了,还是害羞地挠了挠脸,“发现你也是有情绪的。”   在他原先的世界,死神的能力和情绪没有直接联系,或许激动时能爆发出更大潜力,对于人类而言,再正常不过。   黑路撒冷的魔女之流,却因曾经就受到过异世界的影响,早早定下了不得滥用情绪的规矩。   其中有能面对世界毁灭也不眨一下眼睛的佼佼者,我也曾以为自己是这种类型。   至少,在这次来到过去前,我都以为自己是这种类型。   —这是扎普·伦弗洛第三天准时出现在工作地点了。   第一天时,斯蒂芬·斯塔菲斯以为是碰巧,第二天时,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第三天,他问周围人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摇头。   轮到雷欧,他想了想说:“是因为女人吧。”   “是啊。”斯蒂芬也认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同时摇头。   斯蒂芬更先开口:“什么女人能让那个世界第一讨厌工作的家伙准时到现场还冲在最前面一点儿都不偷懒啊不可能!”   “就是。”雷欧不住点头:“不可能!”   “如果有的话,就是奇迹了。”杰特下论断。   三人并排站在一起,望着不远处的扎普的长刀若鞭子般,甩过一个又一个目标的身体,让它们变成两半。他好像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众人一起出动、结束任务后,扎普·伦弗洛连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要走。   这也已是第三次发生。   “扎普先生?”雷欧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难得加上敬称:“你还好吗?”   “啊?”扎普一下侧头。   他看上去简直就和刚同雷欧认识时一样,满脸骄横,心情不佳。   他一口吐掉了嘴里的牙签,骂骂咧咧:“就这么些连□□还不如的家伙,你们根本不用来!就这么结束了,根本不够!”   “不够?”雷欧说:“什么不够?”   “当然是——”   “女人。”   扎普一个闪身,位于空中的钱难得没踩住他,直接落在了地上。   钱吓了一大跳,但话已说出口,不好意思不现身。   “——对手。”扎普的话这才说完,蔑视地扫了钱一样:“女人?根本不存在女人。”   “是啊,”钱靠近雷欧,抬手遮掩嘴角,但用足以让其他人听到的声音说,“估计是又欠债了吧,老相好都不愿理他,这家伙竟然连续三天一个女人都没找。”   “真的假的?”雷欧大惊:“这几天工作量根本不饱和啊。”   “恩,每天都有超过十二小时以上的休息时间。”杰特接道:“作为最新加入的我也都习惯了工作,不觉得累。”   “可以说是非常平和呢。”斯蒂芬也走近几人,点了点头,难得对扎普说出夸奖的话:“最近几天,我们来现场都没什么用处了。”   在他做出指挥之前,扎普就能预料到似的,给出相应的行动。   难道,真是天降奇迹?   办公室里的克劳斯,也得知了这一情况。   离开莫佐瓜扎的隔天,他问扎普认不认识“安吉丽卡·兰茵卡”,扎普以极为平静的表情看着他说“是谁”,克劳斯便提起那晚的事,扎普却说“不会吧,我完全不记得了”。   “你真的不记得她了?”克劳斯追问。   “啊,”扎普点头,“一个女人而已。”   或许其中存在隐情,但扎普本人这么说,克劳斯还是选择相信他。   莫佐瓜扎的食物,只有心智最坚定的人,吃过以后不会动摇。   那天斯蒂芬都有几分晕乎乎,只有他是完全清醒的,最终负责把所有人送回家的则是接人的吉尔伯特。   克劳斯有事先回了住处,根据吉尔伯特所说,扎普是最后一个到的。   问他要去哪里,他半天答不出来,打了好几个电话,兜兜转转,都没找到地方。   最后扎普,叫吉尔伯特停车,说就在旁边,吉尔伯特便放了他下车。   “如今想来,”吉尔伯特说,“那里好像是废弃的仓库。”   克劳斯不清楚莱布拉的成员都住在哪里,今天听斯蒂芬说起扎普这几日的表现,于是问了他一句。   “扎普?”斯蒂芬说:“他没有固定的住处。平常都是在女人家流连,要不就是酒店吧。啊,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地方来着——”   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安全屋,据说没有带任何人来过,除了我。   我站在这旧布鲁克林街区的一处,望着这幢有着红色砖墙的屋子。   房东不在黑路撒冷,大概是房产众多,懒得搭理,扎布只租了二楼,但相当于一整幢房子包括花园,都是他在使用。   花园不用说,扎普不可能打理,常青藤爬满了大半的屋子,但对全年起雾的这座城市也无差。   浮竹先生说得对,我是有想做的事。   干脆就这样了结吧。   先做完这件事,我恐怕才能吐出一口气,专心其他。 第16章 小行星撞地球   我翻过带花园屋子的大门,当然没按门铃——绕到院后,爬防火梯上了楼。   二楼的窗户上挂着一层灰,贴了防窥的膜,看不清里面,但一拉就开。   抬手扇掉漂浮在空中的灰,我跨过它们进了卧室。   扎普的安全屋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虽说房东默许他使用所有的地方,他留下痕迹的只有三处:客厅,卫生间和厨房。   我进的是二楼的主卧,只有一张床垫,位于靠窗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大衣柜,在床侧对面的地方。   床上也有一层薄灰,估计他有月余未曾来过。   平日,扎普会来这儿的唯一原因是顺路,进来看看,确认下厨房里有没有未曾被他搜刮过的食物,房东的书房里是否存在他先前没发现的值钱物品,能在他悄悄卖掉换钱后不会被发现。   他当时不过猜测,但我却已经知道房东不会怪他。   黑路撒冷的法律同外面不同,继承者如若不亲自来到这座城市、签署协议,无论遗嘱如何规定,他也不会得到东西。   一个已经逝去的人,纵使在黑路撒冷有一套屋子能被继承,也几乎不可能有人跑来。   作为租客的扎普,在十年后也按规定成为了这屋子的主人。   我和他的家,就在这里。   从第一次来到这屋子,看见这空空荡荡的卧室,再到让它变成有两人生活气息的地方,我以为过去了很多年。   认真想来,其实才不过一个月。   时空的转换改变了太多,也包括我对时间的体验。   当我回到曼哈顿曾经的公寓,我感到幸福,如今来到这里,却生出了寂寞。   扎普摆放物品的习惯和我很不一样,他会把东西堆得乱糟糟,美其名曰随手就能拿到,但最后都要我告诉他在哪里。   我则倾向于井井有条,在脑袋里构建出它们本来的所在,需要时立刻就能到手。   我和扎普吵架的导火索,几乎从来都不是因为他的不良嗜好,而是他的日常习惯。   说我和他一起住进这幢屋子后才真正地进入他的生活,一点儿都没错。   我花了大把的时间去纠正他,再到开始理解他,最后我们两人终于达成和解。   结果就是:我放弃收拾家里,扎普觉得难受了,他自然会自己动手。   实在看不惯,我会偷懒用魔法把我的东西归归类,他的东西全堆到一边,而家里的扫除是一个月一次,还是借用了斯塔菲斯先生的威严,才让扎普第一次动了起来。   “听斯塔菲斯先生说,你在莱布拉也参与大扫除?为什么在这里就不做?”   “好啦好啦,我帮忙就是。”   “这不是帮忙,本来就是要两个人一起做的事!你觉得家务是应该我一个人做的吗!”   有好几次,我都对他吼出了声。   扎普从没做过家务,莱布拉一年一度的扫除是扎普·伦弗洛每年唯一一次拿起抹布的时候。   听和他交往过的女人们说,扎普在她们家都是来了就吃、吃了就睡、睡了起来就走,和过夜的野猫没什么区别。   野猫还会让人挠下巴,翻肚皮撒娇呢,扎普只会满足他自己的欲望,就算讨好她们也是有目的性的。   “他没有一次做白工,可太会算计了。”她们这般抱怨。   我也是因为这一评价,才意识到扎普比起他的大老板莱因赫兹,更怕斯塔菲斯的原因。   倒不是因斯塔菲斯管理他的工资发放与克扣。   史蒂芬·斯塔菲斯,是比扎普·伦弗洛更会算计的男人。   他掌握了运筹帷幄的本领,这恐怕与他为了任务,曾潜伏于多处不见天日之地,看透了人性有关。   扎普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污秽吧。   听说他在贫民窟长大,被他的师傅看中后捡了回去,但在这数年的时光里,他定是自然习得了所有让他生存下来的本领,简单而言就是:成为一个无赖。   没有父母的小孩,被好心人短暂照料,一次又一次辗转……扎普得到的殴打比笑脸更多,那么从开始就对他人微笑毫无意义。   能让他利益最大的化的,是从最初就表现得对一切都无所谓,将脸皮当作不存在的东西,去讨要与争取,说出所有的抱怨才能免于被当成佣人,表露出懒惰的习性则不会交予重要的任务,能得享自由。   贪婪、暴怒、懒惰、忧郁、虚荣及傲慢,需得用这五宗罪盖在身上,才能活得见到蓝天,另外两宗则是最易得,且不用付出太多成本的快乐。   扎普虽然吃很多,却不挑食。   他小时候在垃圾桶里捡过东西,最肮脏的也曾吞进过肚子里,能吃上大多人认为是垃圾食品的快餐,他就心满意足。   至于女人,他那玩意儿的尺寸,和他在遇到他的师傅前在只有一层布帘的地方偷看过的,足以叫他时常被她们召唤过去。   “听说你要和扎普结婚?”   我本来没想同扎普交往过的女人们接触,就算我那时的心再大,没意识到我对他有多深的感情,也不会主动给自己添堵。   是那个女人找到了我,在午后的街头。   黑路撒冷是情报开放的城市,我对外的身份是私人医生,虽说除了扎普,我一个病人都没有,但也有联络电话和住址可循。   之前就有几个电话打过来,但那头都没人讲话,当下陌生的女人站在我的公寓楼下,拦住了要去处理魔女事务的我。   我回答“是”后,她保持着沉默。   还有任务指标要完成,我朝她挥了下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了——”   “你干嘛要捡垃圾!”她朝我叫道:“因为一时同情就答应他的求婚吗?!你绝对会后悔!”   那时的我自然在内心否定了她全部的话。   “你为什么找来,就是和我说这些吗?”我反问她:“抱歉,今天我没有时间,但改天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我觉得不给她一个机会,自己会一直被纠缠,因而留下了号码。   和这位名为特蕾茜·巴纳鲁卡迪斯的女性见面,是两日后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没来噜www 第17章 不大不小的误会   魔女的考核按月计算,必须抓到固定数量的浣熊,送它们去里世界。   以前本来没有这个指标,纽约崩坏后,每日死亡人数大增,工作量飙升。   最初规定是三班倒,大家都怨声载道,经过几次大型罢工事件后,工会和上层达成了协议,在月底前,个人完成特定的数字,就不会克扣工资,休假照常。   每个月初我都相对清闲,积攒下来的数字,后面还有时间做。   我和特蕾茜约在她选定的地点,隔着马路看,是一家幽静的咖啡厅。我观察了一阵,确定没有埋伏后,进去坐下。   点的拿铁还没端上来,就有另一人冲进来,质问特蕾茜在这里做什么,两人随即吵起了嘴。   过了一会儿我才搞清状况。   这两人是姐妹,妹妹特蕾茜一度和扎普交往。说是交往,却是折磨到特蕾茜迄今也无法释怀的一段过程。   姐姐看不爽,无奈妹妹始终放不下,这回妹妹约我是瞒着姐姐的,但姐姐偷偷跟了过来。   担心发生骚动,咖啡厅老板毫不客气地把我们赶了出去,最后干脆去我的空壳办公室聊了。   起先是扎普热烈地追求特蕾茜,特蕾茜一直无动于衷。   特蕾茜所属的巴纳鲁卡迪斯是母系家族,男方婚后必须入赘,少有普通男性愿意应下。特蕾茜其实是喜欢扎普的,但为了考验扎普的耐性,也希望他能做出婚姻上的让步,过了一段时间才妥协,答应交往。   第一项扎普自然做到了,连续三个月和跟踪狂般追随特蕾茜,听特蕾茜的姐姐讲述那段过程,我只觉得耳熟……至于第二点,扎普肯定不会拒绝。   反正,他也是嘴上说说罢了。   从一开始,特蕾茜就打算认真和扎普交往,扎普也同样。然而,他从来都是一个上下分离的家伙。   虽说姐姐调查到扎普名声并不大好,但听说他愿意入赘,也一度没管,之后就发生了扎普一将特蕾茜追到手后不久就劈腿的事件。   他在特蕾茜面前,将另一个女人搂在怀里。   “还好你不是他劈腿里的其中一个,”特蕾茜对我说,恶狠狠的神情中又有几分我见犹怜,“否则,我肯定会控制不住自己——”   在莱布拉工作的事,扎普无法对外人说,在特蕾茜眼里,扎普就是个靠投机倒把生存的小混混。   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住院的频率也格外高。   总是如此,特蕾茜却也一直忍耐了下来。   黑路撒冷的雾从不散去,理论上,出轨被发现的可能性比其他城市都要低,但特蕾茜在姐姐的提醒下,以防万一,终于还是在扎普身上装了定位,发现这男人没有不沾的恶习,便是眨眼间的事了。   花钱如流水,沉迷各种欲望,而而因莱布拉工作造成的伤口,特蕾茜将它们全都归于打架造成。   但就算工作外,扎普也没有一天不曾不惹事儿。   可气的是,特蕾茜还没提分手,扎普就被发现去了全是女性的服务场所,在那里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再加之,偏偏在这时,扎普带了礼物给特蕾茜,她顺手问起他去的那店名,扎普面不改色地说“是之前欠了那边钱去还了”,于是此次分手延后到特蕾茜发现根本是扎普欠了那边的钱没还。   讨钱的大汉甚至找到了特蕾茜这边来,特蕾茜于是去找扎普,发现他就在那场所里和别的女人躺在一起。   山盟海誓都是过眼云烟,扎普看特蕾茜不能接受,对她说“那就分手好了”,特蕾茜当即气得想将他弄死。   可付出了所有后,换来的却是一无所有的结局,人到底是会不甘心。   巴纳鲁卡迪斯是法术世家,术式传女不传男。   特蕾茜施了法,让扎普成为表现良好的人,然而维持的时间不长。   善的品性用得愈多,便会成为善者,低俗的用得越多,正如扎普这般。   他正处于连法术都纠正不了其不良嗜好的二十四岁。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分分合合间,特蕾茜终于忍无可忍,决定报复扎普。   那在黑路撒冷,是个传奇的夜晚。   我会知道的原因,不用说,是我也参与其中:我在现场加班。   一般,魔女在事故开始时就会收到消息,随即立刻去到现场,以防浣熊逃走。   那晚当班的后辈哭着联系我,要我过去帮忙,我赶到时,一整片近海地方全是浣熊,咕噜咕噜到处跑。   月色下的海场没什么人在,他的结界快要被浣熊全部吃掉,我淹没在了浣熊的海洋里。   “两个小时……”后辈看到我,眼泪都要掉下来,直接跪在地上,以头抢地:“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我真的抓不过来了!”   只有大事件时才会见到类似场景,我目睹这片活动的海洋差点儿要犯PTSD,没问后辈发生了什么。   记得清楚的是,那天我被浣熊抓得头发掉了好几把,第二天累得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酸痛持续了近一周。   “原来是扎普……”我喃喃出声。   当时,也有想好好教训弄出这一番加班的家伙的心。   特蕾茜到底还有一些放不下,她最初不过想看看和扎普结婚的是怎样的人,看到我的年纪不大,便忽然涌上了一股正义感。   特蕾茜姐姐则觉得没必要,两人倒是都很怀疑,扎普是否真的安定下来了。   扎普要求对他ED的事保密,我试图敷衍过去,特蕾茜忽然惊叫:“难不成你对他用了法术!什么爱情迷药!”   当然存在。   虽然不是药水,而是一种法术,只要施加,就会让对方爱上自己,属于禁忌的一种。   虽然我没了解过,但想要拿到术式并不困难。   我沉默了一瞬,这时工作用的联络机响起,上面是求助情报。   【曼哈顿布莱恩特公园的音乐节突发暴力事件,在附近的速来!】   偏偏在这个时候——   我不想错过提前完成kpi的机会,准备收拾出发。   “不会是真的吧!”特蕾茜叫道。   “是啊,我就说……”特蕾茜的姐姐一脸沉思。   “什么?”我一时不知她们怎么忽然激动了起来,现在工作最重要。   两三句后,我明白了,她们像是认为我在扎普身上用了不可告人的东西,非要说个明白。   无视两人的质疑,我要将她们推出房间,但一对二,我还需要隐藏法术,差点儿就被困住。   只能先让她们留在这儿,去晚了,说不定就只能捡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欸嘿嘿(摸头),这周会多写点儿ww 第18章 浣熊大作战   在这迷雾般的城市,出门就属于高危行为,参加大型活动本更危险,当有人蓄意捣乱,便会血流成河。   虽说人始终没法不凑热闹,死亡对黑路撒冷而言再正常不过,眼见石头巨人从地下钻出来,挥舞着拳头,我还是感到了几分久违的震撼。   已有四个同僚到了现场,抬手打了招呼,我划过空中,即刻抓住了一只浣熊的尾巴。   这座公园最早是乱葬场,也就是说,它曾是浣熊聚居地。   百年来世代变迁,弱小的浣熊聚集在一起,围绕在强大的浣熊身旁。   不少狡猾的浣熊居住于此,不肯乖乖落入魔女的掌心,平常也少有魔女会主动来此给自己找麻烦。   这回也果不其然,在魔女聚集的情况下,拥有此地的浣熊首领将这当成威胁,幻化出了巨大的身影。   地上石头巨人暴力踩踏,HLPD的机动警员三个叠在一起也到不了石巨人的高度,而在空中,浣熊长尾扫动,已有几个魔女被打飞了出去。   魔女大多和我一样,平日更愿做清闲任务,又多是单独行动,而浣熊则齐心协力,在这种情况下众人陷入苦战,继续下去,说不定会出现死亡——   “喂,”我招呼同僚,“再这样不行,先撤退!”   我和几人一起飞到隔壁大楼楼顶,检查了伤员。飞出去的几人已无法动弹,必须退下,还有几人受了轻伤。   “要接触限制吗?”其中一个魔女问。   魔女的能力平日都被限制住,根据魔力不同,限制的百分比也不一样。   一旦解开限制,会黑路撒冷的现实世界造成巨大的影响,施加的术式效果就不仅只会落在浣熊身上了。   “再试一下吧。”我说:“做一个它们最喜欢的陷阱。”   浣熊保留着人的性格,属于人的思维则会与外形同化 ,要说它们最喜欢的东西——   “真的吗……”听了我的想法,年轻的同僚有些怀疑是否能成功。   “正好有素材啊。”我看向公园。   石头巨人共有十只,从HLPD的大吼声中可以知道,这次袭击事件是大型乐队黑粉团体ROCK ROCK所为,同时参与的,还有反地球组织。   两方都在网上直播发表,争夺事故的主要认领人,双方的粉丝则在评论区里唇枪舌战,打了个不可开交。   一只石巨人有二十层楼高,不说能将整座公园踏平,曼哈顿岛也是转眼的事吧。而且它们看上去还不受控制,有几只已跑去了大马路上,朝着路人挥舞拳头。   平常我或许会偷偷管一管,尽量减少普通人的伤亡,上司们对此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则恐怕没那个空闲了。   几个魔女都没解开限制,重新回到公园,但这回的目标已不是浣熊。   变形的阵法落在石巨人身上,石块霎时碎裂又重组,转瞬就成为了一个内部空心的大桶,浮到了半空。   接下来,便是先让浣熊进入狂暴状态,接而对其挑衅。   “来啊。”好几个魔女对着蓄势待发的浣熊,引得它们追来。   大爪与粗尾闪动,疾风飞过身旁,我在空中旋转,不断躲避攻击,看准了机会,冲进了空中的垃圾桶里。   浣熊爱钻洞,一只进去了,后面的也争先恐后。一见同伴占据了桶,其余的都蓄势待发,扑向空中,钻进了桶里:一只、两只、三只……   魔女们在另一头接应,齐心施加法术。   总算抓住了几只大的,一半是真的巨型,另一半是小浣熊组成的。   简单处理后,放眼看去,公园里剩下的小浣熊们,因失去了庇护,已组成一股细流般蹿入了街头。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几只大的,这个月的任务也能算是完成了一半以上吧。   “接下来的就交给其他人吧。”我说。   众人纷纷表示认同,他们将受伤的魔女带走,回去里世界。我不住那里,又算是前辈,所以直接离开了。   不过后面肯定要写一堆报告,我决定暂时将这件事忘在脑后。   我徒步走回家去,一路上已被石巨人蹂躏过,破坏程度几乎堪比当年断了的机头来袭事件。   不断有碎石落下,这条街的楼房都会要成高危建筑,交由市政部门请术士来修补。   我在角落里踩住一只正在逗弄猫咪的浣熊尾巴,让它“就地正法”,又摸了摸猫咪,继续慢悠悠地走过混乱人群。   魔女人手一直不足,作为少有的活着的魔女,和亡者打交道是不大吉利的,至少对我这个活人而言是如此。   可是,我还是没法离开这份工作。   做的时间越久就越清楚,哪怕是浣熊,也拥有一点儿能被描述为真心的存在。   抬头一看,黄昏已经来临。   隔着朦胧的雾气与流淌的硝烟,在一片金辉色彩中,我抬着脑袋,茫然地看着成了一个凹洞的办公室,低下头,则是一堆高耸的石屑。   一路上都有HLPD在提醒居民填报保险索赔,还有西装革履的保险工作人员在拉单。在崩坏后,这附近一直还算和平,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再次遇到家里被毁这种事。   一个HLPD警员看到我的表情,满是同情地说:“你家住这儿啊?”   我点了下头。   他说,石巨人正好一拳,在我家所在的这幢楼位置砸出了一个豁口。   “你家住几楼?”他问我。   我没说话。   没看错的话,那拳头正中在我家,同时在落在了我的脑袋里。   一时之间,还真有几分天旋地转。   “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警员安慰我:“说起来,刚才那位先生——欸,你现在要进去?小心啊。”   别人都在往下走,我则在上行。   电梯不能用了,楼梯推推搡搡,逆行更难。   警员说有个人解决了石头巨人,之后顺着外墙上了楼,消防的人也在楼上处理现场了。   和浣熊的苦战不算什么,看到自己的家被毁掉,则能说得上有些难过。   楼梯爬不动,我还是坐着消防的云梯上了楼。   这已是重建后的家,保险自然买了,我是不是应该在它外面加上结界,但这样就能保护它吗?不过是一座房子,本来住在里面的人早就……   我的思绪难得混乱。   屋子里都是穿着制服的陌生人,我家被砸得出了个宽敞的大洞,很像我为浣熊准备的那个垃圾桶。   不少上了年纪的人都从我家走,消防人员接住他们,扶人上云梯后送下楼。   众人来来往往,我在摩挲的衣衫间,看到了扎普的浅发。   他站在厨房的吧台前,背对着我,我朝他走了一步,忽然发现他怀里搂着一个人。   我这才想起,特蕾茜和她姐姐还在这儿。   遇到这么恐怖的事,人人都需要安慰吧。   这座公寓有年头了,固然依旧能卖出高价,终究是被抛弃的产物。   没有高等级的安全系统,住在此地的人追求的都是在纽约成为黑路撒冷前的生活,因而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拔地而起的新楼淘汰。   正像成了碎屑的石巨人一样,正像我,风一吹,便会失去方向,往别处飘散开,永远不会有能到达的地方。   我没有动作,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就连我自己也为此感到意外。   特蕾茜好像真的很喜欢扎普,她是个正经的女孩,又可爱,扎普曾那样伤害她,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他,我则连自己是魔女的事都没法坦白,此后也将一直欺瞒下去,或许……   就像是察知到我的视线,扎普忽然回头看来。   我的脚钉在原地,没能动弹,他的身影急速接近,下一瞬,已将我抱在了怀里。   心跳漏了一拍,我的身体一晃,那双修长而粗糙的手又从我的头发落到我的脸上,我对上了他通红的眼睛。   “干嘛不接我电话!”他一脸怒容,大吼道:“你去哪里了?!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   我不知怎么,笑了出来。   这让他更加生气:“还笑!你不知道有多危险!不是说最近都不会来这边了!!!布莱顿公园那边的情报今天早晨——”   “……你怎么哭了?”我开口。   “哈——?!”他继续大叫出声:“本大爷才没哭!”   “可是你的眼睛很红。”   “我的眼睛本来就是红色!!!”   我的笑容更开了,温热的气息将我笼罩,我靠进了他,顶住他的额头。   “对不起,我没看到电话。”我说。   扎普梗了一下,难得见我这副模样,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嘟嘟囔囔,支支吾吾。   不远处,巴纳鲁卡迪斯姐妹看着这边,两人神情满是意外。回过神来后,姐姐缓缓走到妹妹身边,将妹妹揽在了怀里。   特蕾茜眼中泪水滚动,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将头埋在姐姐的怀里,无声地落下了眼泪。   ……不小心就陷入了回忆。   那之后,我便没有再管从前屋子,和扎普正式搬到了这里,他的安全屋。   其实也没有很多年,怎么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站在房间里,忽然听到腾腾腾的上楼声。   扎普来得还真及时。但我突然出现在这里,就观察不到他的情况。   于是我走向衣柜,拉开了门,准备进去躲。   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脸上有着一道伤疤的男人,和我面面相觑。 第19章 捉迷藏   史蒂芬·斯塔菲斯,作为莱布拉幕后的麻烦处理者,他当然也会暗中关注各个成员的情况。   虽说认为大家都是可以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通常情况下能照顾好自己,姑且还是要调查清楚住址。   扎普有一个安全屋一事,便是在最初就被发现了。   扎普并不隐藏自己的行踪,那些找不到他的家伙最多是不清楚他的关系网,在复杂的街道里迷失了方向。   黄泰鸿早就罗列了一整张清单,上面都是扎普会停留的地方,房主是不同的女人,还有扎普屈指可数的能作为兄弟的家伙。   得到这一消息后的几年,史蒂芬根本没看过这张表,也从未想过要去扎普的安全屋看一眼。   毕竟是隐私,加之他没必要知道太多垃圾信息。   除了克劳斯家,史蒂芬·斯塔菲斯没想过去谁家做客。   上次被叫到钱家,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一张沙发砸,这次来扎普家,则意外碰到在他看来的“始作俑者”。   史蒂芬一时觉得,自己的做客运不太好。也可能,一直都不好。   衣柜门拉开,我和史蒂芬·斯塔菲斯大眼瞪小眼。   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隐身术的法阵有些复杂,大概来不及了。电光石火间,我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进了衣柜,关门躲了进去。   衣柜空间很大,两个人在里面跳舞都没关系,更不用说,一件能穿出门的正经衣服都没有。   我和已经在里面的人,分别位于柜子的左右两边,好似守护衣柜的神。   “您是兰茵卡小姐吧,我是扎普的上司,斯塔菲斯。”身旁的男人抓准时机,开口说:“ 我们在莫佐瓜扎见过,您还记得吗?我后来也听克劳斯提起过您。”   “你好,我有些印象。”我这般答道。   在这里,我和斯塔菲斯确实只在餐厅里见过一次面,有没有互相介绍过,我都不大记得了。   而现在状况……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斯塔菲斯继续问我:“你是来见扎普的?为什么躲进柜子里?”   “你觉得呢?”我毫不客气地反问:“当然是和你一样的原因。”   和我一样?斯蒂芬没明白。   他来这儿,是因扎普最近的状况实在不对,安全屋里通常都有个人留下的秘密,史蒂芬想找出一些线索。   虽说认真工作不是不好,然而和吊儿郎当的扎普做交换的,可能是过劳死的扎普。意思就是,扎普·伦弗洛的能力不错,更适合做长时间的耗材,短期的高强度使用不值得。   谁知道,会在扎普的安全屋里碰上据说让他失魂落魄的女人。他以为是扎普,没来得及走正门下楼,想着来这衣柜里稍作躲避来着。   所以,这位安吉丽卡·兰茵卡对扎普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从前斯蒂芬以为是厌恶,如今猛地撞见,倒是看不清了。   扎普若是稍稍收拾一下,定然会比如今看着顺眼。他外表本就不差,不是滥交还有各种不良嗜好,定能吸引到数不清的人,何况扎普现在也与拥有爵位的夫人有些交往。   一直以来,扎普都顶着那张厚脸皮,到处乱窜,在牙狩里也有些负面的名气。只是,从黄调查来的情报看,扎普从未将任何一个女人带来这安全屋。   兰茵卡知道扎普安全屋的位置,光是这点就叫人不可思议,更不用说,她还是一个魔女,活着的魔女。   在史蒂芬看来,魔女属于另一个物种。兰茵卡乍看和人类没区别,实际上她已不是用术士能形容的存在了。   谁都知道,和死者的魂魄打交道,无论是招魂师还是魔女,都是一脚跨进了“地狱”里。   难道,她是为了一定的目的才接近扎普?但又是什么呢?   扎普的仇者众多,安吉丽卡想报复他,也不会叫史蒂芬意外。又或者,在这间屋子里,藏着什么秘密?   刚才自己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连条暗道都没有,书房里也不存在古怪的藏书……   我完全不知身旁的斯塔菲斯正在脑袋里快速做着推理演算,只保持着沉默,从衣柜的缝隙里朝外窥视。   来的确实是扎普,他在上楼途中好像被什么耽搁了一会儿,进来后先走到窗前看了眼外面,他还是穿着惯常的白色套装,手里拿着一罐汽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去,对着空气打了个大大的嗝后,将汽水罐扔出了窗户。   接着,扎普一股脑倒在床垫上,四仰八叉。   我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其他声音。   不知道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我侧头看了眼斯塔菲斯。他一脸严肃,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在莱布拉,知道我是魔女的只有名为雷欧的青年。他有一双神之义眼,能看清一切。   在见到他前,我就了解了这一情况,因而针对他的眼睛,我花了一笔不小的代价做了一定的措施,让他无法看见我的能力,扎普也就从不知晓我是魔女。   然而上次在餐厅,雷欧或许也在。   如果说,那个时候他见到了我,现在斯塔菲斯肯定已经了解到了我的身份。   一些人听到魔女的存在,会惊声尖叫,当魔女是新奇物种,一些会当作平常事,波澜不惊,也有小部分会出于种种心理,想重演在过去持续了多个世纪的残忍行径。   史蒂芬·斯塔菲斯会是哪一种?目前看来他是第二类。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再方便说话,不然扎普会听见,我也不会主动问他是不是知道。   衣柜里的空气虽不浑浊,可能不能出去,还得看扎普的行动,也不清楚会在里等上多久。   窗外传来人翻动身体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扎普起来了,我要往外看去,耳朵则更很快地捕捉到了一声:“安吉丽卡……”   扎普的声音沙哑,我的心头一跳。   斯塔菲斯的目光这会同利刃般朝我射来,刺眼得很。我没有躲开,迎了上去,也看了他一眼。   男人得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手机屏幕随即亮了。   斯塔菲斯在上面打字,转给我看,屏幕上写着:【你和扎普是什么关系?】   我也拿出了手机,愤愤地回他:【没有关系!】   “安吉丽卡!”外面又响起了一声大叫。   面对着斯塔菲斯似笑非笑的目光,我估计我得脸都要红透了。   可恶得扎普!   扎普·伦弗洛是会在无聊时发出怪叫的家伙,也会走着走着做出堪比行为艺术的动作,他会在没人的时候喊自己追求着的人的名字,我当然也能想到……   可偏偏还被别人听见,这只能让我无地自容。   我继续在屏幕上打道:【我会点法术,待会儿你先出去】   斯塔菲斯这回打字的时间有些久,让人好奇他写了什么。   几十秒后,斯塔菲斯将手机转向我:   【我和你都算是擅闯私人领地,我是他的上司,可以说是关心他,才来这里想了解些情况。你呢?】   【若是对扎普有要求,你直接对他说。现下他被爱冲昏了头脑,什么事都会答应。】   【不过要是危险的事,我作为扎普的上司,也没法坐视不管。】   【所以,兰茵卡小姐,你打算做些什么?】   斯塔菲斯的意思我看明白了:除非我告诉他我来这里的目的,不然他不打算走了,还准备留下来看热闹。   既然如此,我最好先行动起来。   犹豫间,床垫那边又有响动,这回我和斯塔菲斯一起往门缝里看去,就见扎普站起了身,已经来到了衣柜能看见的范围内,还在在往我们这边走。   他来这里做什么?!   衣柜是前房东留下来的,扎普就在这角落里挂了一套日常穿的衣服,还已经从唯一的衣架上掉了下来,此刻在我脚边揉成了一团,袖子都被我踩在鞋子下面。   这衣柜一定很久没人打开了,蜘蛛网结了一层,扎普今天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就要来衣柜这边。   斯塔菲斯也紧张了起来,考虑了下是否要对扎普使用技能,再次将手机对着我:【你说你会一点法术?什么样的法术?】   我还没来得及回,扎普已来到衣柜了正前方。他死死盯着衣柜,简直就像是看到里面有人。   有时他的直觉是很准,我心道不会吧,扎普已贴近了衣柜门,直接将脑袋靠在了门缝上。   斯塔菲斯的身体往旁边靠,我则没有动弹。   此时此刻,我与扎普仅有一门之隔。   “哈……”他小声地叹了口气,浑浑噩噩的模样,吐露字句:“安吉丽卡,我的天使……”   由于隔得太近,他说话的热气好像都要蹿进来,明明看不见我,却仿佛对着我在说话。   衣柜里的空气实在过于粘稠,我受不了,轻吸了口气,抬脚一踹——   “——什?!”出乎意料的门开,扎普直接被撞开,整个人后仰倒在了地上。   因为他的眼睛本是闭着的,我这一下相当于径直往他身上一踹,他在茫然之际已拧起眉头,准备发火。   我从柜里跳下,走了出去。   扎普本要以杀人的气势动手了,看到我后,他坐在地上,一时没了动作,目光怔怔:“啊——怎么——我——怎么是你?!” 第20章 梦与现实   扎普·伦弗洛不是人见人爱的男人,而是见一个爱一个的男人。   这点,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从未想过要控制,哪怕一点都是没有的。爱没有不对,冲动与欲望都是人的本性,它们那样自然地从他的身体里涌出,他所作的不过是满足这份期待,让自己过得快乐。   这回,他又爱上了一个女人,名为安吉丽卡的年轻女孩,他魂牵梦萦的对象。   和往常一样,但又有什么不一样。   “真爱存在吗?”   玻璃柜里的电子屏幕如此发问。   女人穿着白裙,在两层玻璃外的地方搔首弄姿,转而一沓扑克散落,欢迎人们去到某条街上寻找名为“爱情”的刺激。   扎普去过,那里表面是介绍对象的地方,但只有男性顾客能进去。小小的少年站在门口端详,那时他已知将生殖器挂在嘴上能用于骂人,但还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一只粗壮的手抓住了他,褐色的手指上都是毛发,男人那垂涎的目光叫扎普浑身恶心。   他逃走了,多年都未曾接近,后来去时遇到的,则是女人。   对方好像喜欢他,扎普便给出了自己的第一次。   对扎普·伦弗洛来说,这些都是无需提及的过去。非要说的话,他记得那女人有一头灿烂的金发,而他在那过程中,体会到了快乐。   可是,这些和发生在眼前的事又有什么关系?是觉得像是梦,因而和回忆混淆了?   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这张脸,安吉丽卡·莱茵卡,金发的女人……   “怎么,刚才你不是还在喊我的名字?”我双手叉腰,将扎普俯视。   他完全愣住了,好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叫我有些想笑。   我迈开脚步,往床的位置走去,扎普发自本能般扭动身体转向了我,正好背对衣柜。   “这不是梦。”我蹲下身,拉住了扎普的衣领。   在他沉默之际,斯塔菲斯从衣柜里走了出来。   说要留下来,当然是骗人的。   一男一女能做出什么事,最糟应该就是扎普被送进医院吧,和往常也没太多区别。   更何况安吉丽卡若是魔女,就得遵守“不得对常人轻易出手”的规定。扎普自己惹到了她另当别论,可目前的情况,恐怕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史蒂芬悄无声息跨过窗户,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影消失了。他也不想留下来,意外看到什么付费内容,想想就受不了,根本不能想。   其实,我能用法术掩盖住我和斯塔菲斯的身影,时间不长就是,这也是我会选择躲进衣柜的原因。   现在他不仅走了,我还能卖他一个人情,也算是机会难得。   斯塔菲斯一走,我就没有把扎普注意力吸引在我身上的必要了。松了扎普的衣领后,我回身坐在床垫上,他还在茫然,我朝他勾了下手。   就这么一下,扎普立刻和狗一样朝我扑过来,被我一脚抵住,他跪坐在了地上。   我的心情复杂,十分复杂,非常复杂。   要说为什么,在治疗他的不举时,我也尝试这么做过,他都是抱怨着很不情愿地过来,这次则不同,像是被什么虫控制住了脑袋的样子。   虽说他没成长多少,想到他如此幼稚的方式展露在其他人的面前,我还是有些不快。明明,都是我阿。   我抱起手臂:“你也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立刻问。   “……”   算了,感觉是我在做多余的事。   “你想追求我,对吧。”我又说。   扎普点了点头:“我喜欢你,安吉丽卡!从第一次在——”   我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可是你很花心,我讨厌这点。”   扎普一愣,随即垂下脑袋,竟像是要发出呜咽,但他立刻恢复,重新抬头:“我保证——”   “我不要你的保证。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的嘴更是。”我摇摇头,重新起身。   “嘿嘿,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扎普乖巧地抬头,虽说看不太出来,他的脸确实在发红,而且在紧身皮裤下,关键的地方生机勃勃,乍眼到让人想要把它剁了。   我走到了他的面前,也蹲下了身:“如果你想实现愿望,那么,就先把它喝了。”   一个晶莹剔透的瓶子出现在了我的手中,里面是紫色的药水,隔着瓶身,就能看到咕嘟咕嘟冒着的气泡。   扎普的视线终于从我脸上移开,盯着瓶子。不管怎么看,这个瓶子里的东西像是被下了毒。   “……这是什么?”他迟疑后问道。   “加了强力术式的药。喝下它后,若是你和别人睡了,或者是变心,你的,”我的手往下指了指,“就会永远失去它的作用。”   “哈——?!”扎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要后退。   “不是说喜欢我?”我将瓶子放到他的身前,回到床边,撑着脑袋看他:“那就喝了它阿。”   扎普双手捧着瓶子,一言不发。   “不喝也行。”我垂下视线:“我不会强迫你,只是——”   他看上去松了口气,要递出瓶子,又因我的话顿住了。   “——在我看来,也就是说你也没那么喜欢我。就算不是我,换成是别人也一样,对吧,扎普·伦弗洛?”   眼前的女人,有点可怕。说是可怕,又能嗅到一丝悲伤的气息。   意外见到她,扎普当下总算有点儿回过神来,身下本来涨得发痛,听到药的事后,又稍稍冷静,回想起她的话。   真的假的,喝了以后如果和别人做他就会——   这不是比他之前被强制加上的爆炸术式更可怕吗!   还好,他还有选择。   上次是睡梦中被施加,这次他不喝就是,只要不喝的话……   扎普·伦弗洛抬起眼睛,又看向坐在床垫边的女人。   不说她为什么会在这儿,找到这里的女人还是第一个,也就是说她确实在意他的!对吧!是这样吧!那么,只要他喝了,就能拥有她,就能实现自己在梦里见到过的所有的事!   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没有了!   可是啊……要他不和别人……自己可以一时专注于一个人,但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要是哪天不小心没管住,岂不是……   扎普的视线一上一下,一会儿看看药,一会儿看看他自己的裤子,又一会儿看看我。   不知道他做出了怎样的思想争斗,最后他说:“我喝!”   光是这点,就出乎我的意料了。   要是他不喝,我大概还能真正放下,但他竟然要喝……可能他到底是及时享乐的类型,不是他对自己的自制力有自信,而是没法想象到失去男性功能的未来吧。   扎普拿着瓶子,拔出盖子,用力咽了下口水。   我见他将瓶子送到嘴边,似乎还在天人交战。   这可是我特别调配的,保证喝下去后天灵盖肯定 都会有种被掀翻的感觉。   液体触碰到嘴唇,又要移开,扎普心里一横,仰头一灌。   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舌头失去了品尝的能力,过了好半晌,扎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面对着天花板。   手脚都在还好,他动了动脑袋,下一瞬心跳好像就要爆炸。   心心念念的女人就躺在他的身边,那样遥不可及的,多次逃走的,说不定要进行长达多年的持久战的……安吉丽卡·莱茵卡!   脑袋里当即空白一片,扎普·伦弗洛一个翻身,将女人笼罩在了身下。   “你在做什么?”我望着他。   “做该做的事。”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扎普信誓旦旦,头就要凑近我。   我按住他的脑袋,转瞬就将他压在旁边,跨坐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他露出雪白的牙齿,“我也不介意这种——”   “你果然是误会了什么吧。”我对他说,要跨过他起身:“我不过想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既然没事,我要走了。”   “等——”扎普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回来:“什么先走!不都是恋人了吗!”   “是啊。”我晃了下手机:“不过我现在还有事,改天吧。”   扎普完全没法接受:“这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   话到嘴边,扎普说不出来。   哪里不对?是啊,都是恋人了,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但那件事还没做!   “总之你不能走!”扎普叫道:“既然是恋人,就要做这种那种的事!”   “我不做呢?”我依旧坐在他的身上,将他俯视。   “不,不做?!”扎普瞪大了眼睛,她是不是不知道他现在有多痛苦:“不,不做的话……我就去找别人……?”   “那就尽管去?反正你也喝下了药,生死我便管不着了,还是说,”我撩开衣服,抽出别在外套下的匕首,“比起再起不能,你更想立刻变性?”   扎普张了张嘴,盯着匕首上的银光,又垂下眼睛,瑟瑟发抖:“……都,都不要!”   “那,你要什么?”我轻转匕首。   “我,我……”扎布看向我,回道,“我只要你——”   “那就好。”我收起武器,满意地朝他摆了下手:“看来你想清楚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改名叫我的抖S女友(bushi   接下来还有好多内容,全在脑袋里(望天   马上就要放假和没有假的友们,希望都能开开心心的(^^)/ 第21章 岛屿掘墓人   菲姆托给我发来了联络,是一条短信。看到的时候,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本来在扎普的安全屋留会儿也没关系,但没时间了。   出了安全屋,我立刻拨通了菲姆托的电话:“今天?哈特岛?!”   “声音好大啊,我的耳朵都要聋了,”菲姆托嘻嘻笑,“是啊,你要找的家伙就在岛上。”   “今天什么时候?”   “他嘛,马上就会到。”   我愣了一下,几乎吼出来:“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现在赶过去要花多少时间?”   “这个我可不知道,很重要?我和你之——”   “够了,”我平复语气,不再和他扯,“多谢,堕落王。”   电话那头忽然没有回应。   我放了和菲姆托的电话,瞪了手机一眼,希望他能看到。   说实话,我的确觉得有些生气。   周围人不是花天酒地,就是胡作非为,克劳斯那样的正经人真是稀世存在,怪不得斯塔菲斯愿意给他打下手,为什么我就没有这样的后辈呢!   不,浮竹先生大概要另说——   不是不是不是,现在想这些做什么,赶路才是要事!   我乘着匕首,若流星般穿过楼宇间。   雾气阵阵,空中还有直升机盘旋,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街头块块大屏幕上闪动着巨大的WARNING字样,雾实在太大,我没认真看。   菲姆托不可能不知道我在哪里,他就是喜欢看人受折磨。   我在空中全速狂飞,大风吹得我头发凌乱得不像话,雾气都要因我的左拐右绕开出一条道来。   哈特岛是纽约的墓地,也是黑路撒冷的墓地。   在这座城市崩坏前,墓地是寻个清净的好去处。至少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记得自己很喜欢在家附近的墓园闲逛。   那是一座很小的私人墓园,我作为可爱的女孩受到主人喜爱,才被允许进入,欣赏盛开在其中的花朵,总有蛙鸣的池塘,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   成为魔女后,浣熊开始阻止我这么做。   它们依旧在纽约游荡,外表还是那样可爱,偶尔透露出狡猾,但它们能嗅到我的气息,它们成为了我的敌人。   而那座墓园,也在崩坏后消失不见了。   哈特岛上的墓园不一样,这座岛本身就是公墓,而且是无名墓。埋在那儿的都是无人认领的存在。   没有归去的人总是会成为浣熊,说哈特岛就是浣熊岛也不为过。   我之所以清楚,不仅是因它在魔女间臭名昭著。   我曾偷偷跑到过这座岛上,为了寻找爸爸和妈妈。我没能找到。   远见着岛屿包裹着白色浓重,我逐渐下降高度,离它越近,声音就越清晰。   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到过浣熊的叫声?   好似成串的鸟叫,从它小小的身体里发出,会叫人觉得可爱,然而当数不清的鸟一同鸣叫——遍布了整座岛的浣熊叫唤起来——没人不会想放下遮住耳朵的手。   哈特岛是巨大的噪音场,回荡着地狱里才会有的声响,光是靠近它我的san值就急速下降,很难想象自己曾忍受着这足以让脑袋爆炸的声音,在岛上徘徊了一整天。   浣熊能够隐身,不被常人看见,这时定期来哈特岛上运送尸体的服刑者们能平安离开的原因。   我不一样。   虽说我要靠外部装置判断真假浣熊,浣熊却能一眼认出我是能抓捕它们的家伙。   真的浣熊见到我会跑的,假的会上前迎战。   去到哈特岛上,意味着我在接下来的几天骨头会散架。   正常魔女能从空气中汲取魔力分子,我是变异闯入的,只能靠自己的储备,哪怕被认为再有天赋,存量也有限度。   “百分之三十和浣熊战斗,百分之七十和面具人……”我计算着:“还是百分之四十?算了,先看看人在哪儿。”   面具男很爱偷袭,所以我隐身靠近。   岛上巨大的烟囱缭绕着烟雾,浣熊海洋带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浪,我寻找着人形。   斗篷男会出现在哪里?   他拿走术卷,是打算回到过去,根据施术方法的不同,有两种回去的方式。   一种是和我的情况一样,灵魂返回,还有一种是肉身穿越。第一种在任何情况下都可做到,第二种必须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才能达成。   他夺走术卷后没立刻使用,等到现在,说明是第二种情况。   时空相关的术士没这么容易习得,我却在最近接连碰到两回,是巧合还是……   运送服刑者们的船到了。   哈特岛只有唯一一条上岛的路,水下沉睡着传说中的大章鱼,就连我也不能在不引起任何动静的情况下顺利通过它们。   一台台棺木运上了岛,服刑者们要开挖掘机翻开土,把棺木埋到地下。考虑到日后这些没法查明身份的人,可能牵扯到其他事件,棺木里都标有编号。   我于高空盯着下方一小撮人群看。   ……怎么不太对劲?   浣熊的海洋流速明显加快,忽然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身着橘衣的囚犯似乎也感受到了波动,停下了手中的活。   我不得不降了高度以看清楚。   然后,浣熊就发现了我。   一只又一只浣熊攀附在一起,转瞬搭成了浣熊的长鞭,朝我甩了过来。   它们扭成一长条的麻花,我不断躲闪,一个跃起间,飞行的匕首扫过一群浣熊,又立刻接住要落地的我。   “呼。”我轻吐了口气。   稍微走神两秒,服刑者们的情况也有变化。   他们开始疯狂奔逃,和浣熊一起,动静大到连水中都泛起波纹。   定睛一看,我发现那狂奔的橘色里,有一个和其他人跑的方向完全相反。   我俯冲而下,成串的浣熊跟在我后面,掉下一只又有另一只补上,有只快要拉住我的衣服,我一个手刀将它打落了下去。   好几股浣熊蛇般追击我,我在空中打转摆脱,终于接近了那逃跑的囚犯。   他不是没有目的,而是直奔他要去的地方。   我降落到他身旁时,看到他在掘墓,用短锄飞快地挖开土,要将下面的东西翻出来。 第二卷 下卷 第22章 又一次!这种事!不要啊!   四下昏天黑地。   对常年雾气弥漫的黑路撒冷来说,倒是区别不大,以至于囚犯依旧努力地挖着土,没有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会是藏了什么宝物在里面?我都有些好奇了。   然而情况不允许我一直观看。   一个回身,我继续迎击浣熊。   不远处的海平面涌动,它的高度好像上升了一些?   浣熊叫声和扑击不断对我进行多重攻击,眼见着囚犯终于挖到了棺木,我再次降落,窥见被他拉开的袋中的东西。   我猜测了,在方才的短暂时间里,会是和财物相关的东西,或者是一个人。   不过,里面的东西小到我不凑近就完全看不清。   我松开了匕首,让它暂时阻挡浣熊,靠近囚犯。   在拉开的袋子里,是一根手指。   一看就知道属于异形。肿胀的手指是深灰色,疖子突出,抽动着的手指就像还活着一样。   总觉得……总觉得……   我还没捕捉到关键,身后轰然一阵响,我扭头看去。   滔天巨浪,覆盖天际,好似下一瞬就要吞没整座岛屿。   在雾气和浪花间,一条又一条的触手舞动,宛若电影。   偏偏在这时候……!   我重新看向囚犯,却见一直专心挖掘的他侧过头来。   在和他对上视线的这刻,我简直要一拍自己的脑袋:忘记隐身时长到了的事!   大章鱼的触手已卷到了岛上,漫起的海水泛过我的鞋底又退去,片刻间就往复了两三回。   在我眼前的,则是一位容貌极为秀丽的青年。   除却面色苍白,会令人心生好感,他与四下环境格格不入,至少不应穿着囚衣。然而我同样知道,人的品性与外貌之间的联系是一种玄学。   青年在看到了我的这一瞬,神情忽然变得极为狰狞。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从喉中挤出了声音:“为什么你……为什么……?!!!”   这一声嘶吼伴随着亮光闪动,我一个激灵。   在青年的手心上,用血刻了符咒,小小的圆阵,那是时空的术式,也就是说,我眼前这个囚犯就是——   匕首飞向我,浣熊飞向我,海浪飞向我,章鱼触手飞向我,青年的手也飞向我。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道身影也飞向了我。   我的脚步后退,要踩住即将带我离开的匕首,一边抬起了手,对着青年喊道:“禁——”   他的手撞上我发出的光圈。   强光对撞,章鱼袭来。   ……又一次,吗?   * 莱布拉,感谢你!   街头建筑鳞次栉比,在沉闷中夹杂着闪亮,但只要行到街道上,任何人都能察觉到这座城市充满生机。   是因贫困与愁苦带来的么,普通的人们奋力挣扎其间,要用尽全力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或者,是在这片土地上死去。   在城市中心缀满了瑰丽植物的酒店中,不,是它一旁的长巷里,忽而飞出一道身影。   小小的身影,叫人几乎看不清,而那双踩着拖鞋的细长双腿好似踏着魔毯,冲入街道。而在这道身影背后,是两三同样穿得松垮的家伙。   “给我站住!”怒吼在人群中响起,撞到了拉车的牛身上。   铃铛作响,晃上蓝天,前面身影抬手拉了下眼睛,回头一吐舌头:“谁会停下啊?”   他的另一只手中抱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紧紧将它靠在胸前。   显然,这就是他被追逐的原因。   城市里的你追我跑的的现象屡见不鲜,人们都已见怪不过。   这一回,两方都是高手。   前面的身轻如燕,飞檐走壁,能借着水果摊的棚子跑上屋顶,后面的三人则兵分三路,一个直接闯进人家大门,另两个从下方包抄。   被追赶者显然更熟悉道路,在屋顶间腾空,穿过晾晒着的衣架,还不忘同坐在躺椅里被惊到的老伯打招呼。   追赶者也不甘示弱,其中一个边跑,边摘下腰上和脑袋差不多大的黑匣,对准耳边讲话。   三对一的场面持续了足足十分钟。   “这,这小子怎么这么会跑——”   三人气喘吁吁,抬头看着站在上方的小鬼。   “怎么,就不行啦?”白发深肤的少年扬起唇角,又做了个鬼脸。   他想了想,还不过瘾,用背对向几人,扭了扭做出放屁的模样,实在叫人火大。   朝几人挥了挥手,少年大摇大摆地走到另一边,准备下楼。   ——去路已被阻隔了。   两个身着黑衣的家伙施施然靠着楼梯,其中一个抬了下手:“东西,交出来吧。”   少年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切”了一声,抬腿就跑。   新的追逐战开始了。   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要说为什么,是对方叫来了同伴。本应是他能轻易躲开人的巷道,原来已被算计好,逃生的尽头,同样是敌人,   “交,交出来!”总算坚持到这里的三人,几乎要跪倒在地。   少年看了看他们,又望向另一边的两个黑衣,轻叹了一口气,将箱子放在地上,举起双手,嘟囔道:“好啦,给你——”   话音未落,一道强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疼……”   实在太疼了,身体撞击地面,几乎要散架。之前不是直接从床上醒的吗,怎么来这一出。   真想再也不起来了,但我还是立刻爬起,看向四下。   好窄的地方,双手伸开就能贴到两边墙壁,灰地上不少垃圾,墙角边似有老鼠蹿过。   说起来,在大崩坏后,从前在纽约生活得滋润如意得老鼠们倒是逐渐消失,是因出现了大量以它们为食的类猫型生物——   “你是谁?”   从我身后传来声音,我也正好回头,看到了对方。   一个人正抬头看我。   男孩身形纤细,到我胸口位置,约莫十二三岁,或者更小。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见到了不可思议的存在,因而忘却了所有喃喃道:“你刚才直接从空中里——”   他的话又一次没说完。   两边一共五人快速跑来,杀气腾腾。   我不得不注意到,抬头看去。   不会是冲着我……怎么好像真的是冲着我来的……!   目标肯定不是我,大概是这个孩子?   念头蹦出来时,我已动了手。   瞬息之间,撂倒一人。   会近身战的魔女,才是合格的魔女!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复活一下,第三季要出单行啦! 第23章 来自天上   睁开眼睛后的片刻,我的头很晕。   不是宿醉后的晕,而是让人想要立刻睡上一个好觉的眩晕。   ……我有多久没睡好个觉了?   回到过去的曼哈顿,最初的确有过片刻轻松,然后情况开始跑偏。   即使如此,我也有好好吃一日三餐,搭配也营养均衡,而不是和第二十岁那时一样有一餐没一餐、心情不好就苛待自己、一切只为填饱肚子。   这是我已成为合格的大人的证明之一。   哪怕内心浮动不安,也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事。   我真是了不起啊,偶尔也想这般感叹。   可是如今的情况,叫我有些搞不清了,甚至出现了一丝“怎样都好吧”的念头。   我身处一个豪华的房间里,纯色窗帘紧闭,明亮灯光刺痛我的眼睛,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毯就在我脚下,头晕目眩令佩斯利纹样则在我脑袋里打着转……   我没法动弹。   双脚被束缚,手拉扯了一下,只觉得疼,纵使木椅宽大,也没给人移动的机会。   我回到了过去,以前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我试图回忆,完全想不起来。   总之,“禁”的法术大概是没起到作用,这点是能肯定的。   这一回,恐怕是我的肉身一起跟了过来?   思绪逐渐清晰了起来,虽然暂且不清楚是哪里,但我会变成这样,大概都是因为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乱斗。   一对五本来很顺利,但有个可恶的家伙竟从后面偷袭了我。   浣熊偷袭都是抱住人,动物啃咬还有回血时间,总归能应付。   从背后来的电击却没给人时间。   还好现下捆住我的是绳子,扭一扭还是有可能——   门开了。   金闪闪的大门被推开,走进来了一个黑衣人,脸上挂着墨镜,脸红肿着一边。   我挪动脑袋,看到他的身后像是一间客厅,很整洁,大概是谁家,不然就是酒店。如果有人在这儿长期生活,现在是单独为我准备了一间屋子……不大可能就是。   我抬头看他,他的手忽然扬起,朝我甩来。   “住手!”在他身后,另一个黑衣人进来,扣住了他的手:“都说了不要随便动!”   面对这怒气冲冲的黑衣人,我想起来了:他脸上的伤是我打的。   第一下电击没立刻将我击倒,我顺手给了那方向一下,同时脚步踉跄,倒在地上。   ……说起来,不知道那孩子怎样了。   一身脏兮兮的少年,应该逃掉了吧。   眼前两人一齐看着我,前者终是妥协,朝我脚边啐了一口:“给我等着!”   我没讲话,这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她是听不懂吧。”后者道:“你讲英文吗?”   “我干嘛要和这**讲话!”男人摸下了脸,朝我说:“嘿嘿哟,你这个——”   我一瞬愕然,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想忍住,还是放声大笑。   他们不仅不知道我能听印地语,这是什么说话方式啊。   “你说唱听多了吗?”我笑得止不住。   这当然令对方愈发恼火。   不过,我清楚他的拳头是不会落在我身上的。   留着我要做什么呢?至少,现在是安全的吧。   “我饿了。”我说:“有吃的吗?还有,我想去洗手间。”   作为被绑架的人,我可能过于镇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黑路撒冷生活过的人,面对自己自由行动时就能打得过的二人组,感觉不到丝毫恐惧。   态度稍平和的人扬起眉头,问另一个人:“她说什么?是不是饿了?你问她是谁。”   “那边不是在查?”   “还要时间呢。要是知道她的名字,我们就能去酒店拿走她的东西。”   “她没住那家酒店,住一般人家里怎么搞?”   “不像吧,看上去这么乖的。”   他们当我不存在一样,肆无忌惮地讲着话。   我会说印地语的原因,是因为扎普。毕竟这里是他的故乡,哪怕他对此处几乎没有怀念。   原来,我也有这样去了解过。   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说不定我不在的时候,他就决定自由生活了。   卷轴没找到,父母没找到,还闹出这些事,方才还笑得开怀,如今我则又想叹口气出来了。   “你问她从哪里来的?”那人道。   另一个照做了。   我扬起脑袋,看了看上方,说:“天上。”   “我听懂了,她说天堂,对吧。”   “什么屁,?这女人胡诌呢!”   “哈哈哈哈哈不如给她弄点儿吃的吧,那边不是喜欢吃好点的?”   “你真觉得能解决?”   “小孩跑掉了,找个女人替罪,还是符合那边喜好的,十有八九没问题。”   两人嘀嘀咕咕。   原来那个孩子顺利跑了,我总算也能说是做了点事。   那边指的又是哪里?   “我饿了。”我再次对两人说,咬了咬牙,说出在街头就能听到当地人推销食物时说的话:“美味美味。”   搞清楚具体的情况前,装傻最好。   被认为人生地不熟,对方的戒心也会下降。   而且现在还有一件困扰我的事:匕首没和我一起跳跃时空。   里面有我的魔力,虽说没有它也没关系,但我本能立刻使用术式离开,但魔力会被探知。   若发现有两个我同时存在,必定会惹来大麻烦,甚至可能走到我要被处以极刑的那步。   魔女的极刑是死亡,而我的则是剥夺能力和记忆。   也就是说,变成一个普通人。   我承认,这让我害怕。   两人没下楼,而是通过电话叫人送吃的来,那么可以肯定这里是酒店了。   果然是之前被打疼了,他们对待我依旧小心。   我的双手本捆在椅后,为了方便我吃东西换到了前面,同时脚腕上又加了一道束缚。   他们不是新手,绑绳结的手法熟练,宛若重复了千百次。   还有更重要的证据。   虽然我努力无视,可还是没法忽略在这房间里打滚的……老鼠。   起初我以为是真老鼠,可老鼠啃咬着两人的鞋,他们都浑然不觉。   拥有执念的灵魂在每处都有不同模样,我不在曼哈顿,不在伦敦,不在东京,而是在——   黑衣人大概觉得太憋闷,还是拉开了窗帘一角。   我能窥见街头风景,看到这片只隔着屏幕,偶尔听扎普提起过的地方,写着地名的电子招牌在白天也五彩发亮,映入我的眼帘。   这里是牙狩印度总部的所在地,扎普出生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部的前三话是崩坏初的故事,让人心潮澎湃的剧情!!   老板番头扎普皆有登场,还有新的王wwww 第24章 RUBY HEART   在黑路撒冷, 人能够死而复生,然而一旦在黑路撒冷受伤,便难以离开。所有不可思议的魔法, 都是以这座城市的结界为固定,超出它的范围,魔法就会失效。   在此地受伤无数的扎普, 大概永远都无法去到其他地方。   我曾问他会不会难过, 在实验——不是——治疗刚开始的时候。   谈心, 也是我可以做的事。   扎普用一种“这是什么问题”的表情看着我, 然后说:“逃离了那块破抹布,不用听他恶毒到能爬出蛆虫的刺耳嘟囔,去哪里都好, 而且现在——”   他说着停了, 手指挠了挠脸。   我不过随口一问,听时也走了神,这回认真看他,扎普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现在什么?”我问。   “你知道吧, 还要我讲出来。”他的脸像是红了。   “我知道了,”我说, “你的ED在外面大概治不——”   他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 猛地朝我扑过来, 速度之快, 叫我没来得及躲闪。   “别说出来。”他低声道。   一双手捂住了我的嘴, 滚烫的手心, 要将我所有的话语都挡在唇后, 鲜红的双眸盯着我, 好似我将要吐出这世上最大的秘密。   无论那时, 还是此刻。   我望着眼前的人,心中唯有惊愕。   ——十二小时之前。   两个黑衣人,一个对我眼不见为净,另一个也不想造成更多麻烦,将我一人留在小房间,去到了客厅。   小小的老鼠,一只又一只在房中乱窜,它们和黑路撒冷的并不相同,无法探知到我身上散发出的魔女气息。   也就是说,它们将我当成物体一般,随意爬过我的脚背、跳上我的肩头,又或是拽我的头发。   毛茸茸的灰色皮毛,亮晶晶的圆眼,它们和街头随处可见的同类不一样,更像是家养的或是玩偶。   在这个房间里,到底死去过多少人?   不快点离开,我是不是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我试图低下脑袋,去拿别在发边的夹子。   这两个家伙,在我身上绑的结不是我见过的,从脚到身上全有一根绳子困住。   仔细看去,这绳子不算新了,深色的痕迹……莫不是血迹。   总之,要先将手铐解开。   我努力压低脑袋,手则往上伸,就在要拿到夹子的一瞬,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个恍惚,本应落在手里的长夹掉到了地上。   我:……   没事,还有一个。   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我听不清,待到推车来了门口,才知道是送餐的来了。   侍者就这般大大咧咧地出现在我面前,没有一点儿动摇,我心底里存着的一点儿呼救欲消失了。   酒店的食物是垃圾食品套餐,大概是黑衣人点的。看我不爽的那个一边吃着汉堡,一边靠着门,将我睥睨。   侍者将推车放到我身旁,黑衣男开口:“让她自己拿着吃。”   小小的侍者点了下头,拿着一块炸鸡,放到我手里。我必须尽力才能吃到,要花费和取发夹差不过的力气。   这个人,是在为难我啊。   “谢谢。”我接过炸鸡,顿了一拍要往嘴里送。   方低下头,我的手就一歪。   炸鸡转瞬要掉在地上,却见侍者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蹲下,将它接在手心里。   “你又要搞什么!”男人像是忽然被刺中,朝我吼道。   侍者剧烈地抖了一下,我说:“我的手抽筋了。”   一瞬沉默。   我继续说:“不如解开——”   “那就你喂她吃 。”黑衣男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对侍者说:“吃不完你们两个都别想走。”   他说着离开,将门重重一摔。   “哐”声过后,门前后摇摆,还是开了半扇。   我看了眼沾了金黄色面包碎屑的手,对侍者说:“我不饿,你吃吧。”   一身制服,戴着礼帽的侍者不过十岁上下。以前听扎普说,这般年纪的小孩出门赚钱不算太少见,做酒店的门童或者帮忙跑腿,都很受欢迎。   “我住的鬼地方那个时候只有一家酒店对外国人开放,吃穿都比其他地方好多了。我搞清了情况后就经常溜进里面吃吃喝喝。酒店大堂里的免费茶点每天都吃不完,我可是帮了他们大忙。”   “也会溜进客人的房间里吧。”我说。   “那是自——偶尔。”扎普努力保持根本不存在的形象:“他们没关好门我才会进去看看,我可没有偷窥别人的喜好啊,你别搞错了。”   也是,他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看。   要养活自己和家庭,来酒店工作,我视作垃圾食物的东西,令这孩子方才吞了吞口水。   我想着讨好这孩子,让他先吃,再帮忙将我头上的发卡取下来,他却还是把食物放到了我嘴边。   “你先吃。”他说:“吃饱。”   袖子有些短,没遮住细手腕,他用纤细的手指拿着鸡腿,我咬了一口,看到他同尘土接触过的黑色指甲,扬了下眉头。   不过我确实有些饿了,没想太多。   我吃了两口鸡腿,又吞了半个汉堡。老鼠在房间里叽叽喳喳,漫无目的地行走。   它们发出叫声,我虽听不懂它们的话,却能明白这份无法表达出的感情。   是悲伤,是痛苦,也是复仇的叫声。   这里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屋子,没有任何术式,却存在这样多的亡灵。   无法不在意。   我咀嚼着鸡肉,口中和身旁都是曾经活过的生命。   吞下一口可乐,我对侍者说:“我吃饱了。”   他像是,不,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眨眼间,两个鸡腿、半个汉堡就被他吞了个一干二净。薯条和番茄酱分别被他挤进口中,在嘴里混合成一团,五分之四的可乐仰头灌下。   孩子的吞吃能力叫人吃惊。   人的需求众多,他连最基本的填饱肚子都没法做到,我呢?   不管眨多少次眼睛,老鼠都没有消失,但我忽然想,在这个孩子的眼里,世界定然有着不同的模样。   他吃完后拍了拍手,我准备让他取下我头发上的夹子,他就朝我伸出了手。   黑色的发丝蹭过他的脸边,留下浅淡印子。   ……这孩子在做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对着手铐上的钥匙孔左扭右扭。   我还没讲话,手铐就一松。   他又蹲下身,从袖中溜出的匕首,三下五除二就割断了绳子。   “你,能跑吧。”他抬起头来,用英语问过。   帽檐边、刘海下,这双望着我的双眸若红宝石般闪烁。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勤快一点,这个月就能写完,问题是( 第25章 这份心情   此地的郊区盛产红宝石。   从很多年前开始, 就闻名于世。   被允许去到那片土地之上的人却很少,交纳了高昂费用也不一定能如愿。   本地富有者掌握了全部。   他将原本生活在那之上的人迁走或雇佣,在多年来, 逐渐将它慢慢转手,留给自己的则是最多的部分。   开采开始了。   经由工人的手、淌过流水、机器与人工打磨,最终来到买家的手里。   宝石背后或许存在的罪恶被忘却, 哪怕沾上了人的鲜血。   ……曾照顾他的奶奶, 有一天忽然不见了。   起初, 是不在更好的人, 之后,是大家不在意的人。   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人们习以为常, 并不大反抗, 因为所有离开的,想必都是自己的选择。   危险来到他的身旁,他也才第一次恍然苏醒。   明明,他早就该提高警惕。   奶奶是去做开采宝石的帮工了, 有太多的泥块需要被清洗、探寻,她并不下到深处, 只蹲在河水旁, 让那唯一的河流过她干枯的双手。   若是能幸运地筛到一块, 就能吃上她喜欢的蛋糕。   隔着玻璃柜的奶油蛋糕闪闪发亮, 哪怕用的是最劣质的材料, 在奶奶的眼里也如同宝石。   在她不在的第三天, 他经过商店, 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店主人走到门口, 挥了挥手将他赶走:“贫民窟来的臭小子, 别挡着我做生意,真晦气!”   沿着挖掘地找到雇佣者并不大费功夫,人人都想炫耀自己能为大人物工作。   他去到了那座高楼,自然不被允许进去。   最重要的消息,则是从在夜晚活动的人那儿打探到的。   他们偶尔会需要他帮忙,这一回起初不肯告诉他,之后又对他说“你别做傻事”。   他知道的,为了活下去,不应做傻事。   但翻来覆去、左思右想,他想:自己并不聪明,从来就只做傻事,也很擅长如此。   从前就有类似传闻,人人虽心知肚明,也并未从哪里得到过证实,毕竟那些事情同自己的生活毫无关系——在只要活下去就是胜利的地方,他人的失踪与死亡只被屈指可数的人在意——据说那几乎拥有此地的富豪,是个不良于行的家伙,非人的存在,掌握着宝石的流动,也拥有人的生命。   实在太多,因而廉价的宝石,连当地的混混都能加入,当作运输的一环。他们当然不知道背后是谁,但也清楚若是弄丢货物,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蹲守了好几日,他等到了。   自己拿走的箱子里,就装有其中几颗,璀璨得不可思议的宝石,在阳光下打开箱子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几块石头,然而当他进入到黑暗中,它骤然间散发出了太阳般的光亮,刺痛他的双眼,要叫他流泪。   这些宝石的核心形状,好似还在跳动——箱子掉在地上,“宝石”哗啦落了一地。   它们是这世上最贵重的,也是这世上最被轻贱的东西……人被压缩的心脏,他人的生命。   ——饶是我再迟钝,也能知道这孩子是我刚来时遇到的那个。   那时没太看清,这回他的样貌清晰显露,年龄或许十二三,没我方才以为得小,但也还是没长开的模样。   他变了装,没叫这两个见过他的人认出来,还敢如此近距离地靠近危险,真是十分了不起。   “你的英文讲很好。”我说。   他很惊讶我能讲当地的话,立马切换回了更熟悉的语言。   “你一个人能打过他们两个吧。”他拉过推车:“这就算我还你的人情了。”   我确实没想到,被意料之外的人帮助,竟是这样叫人激动的事。   他看到我的表情,抿了抿唇:“等我离开酒店你再走噢。电梯很慢,你数一百八十秒。”   “谢谢。”我笑了笑。   “嘛……”他转身要走,不知怎么,却有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打算走的吧。”   这孩子敏锐地过分,不过是我的一瞬沉默,就令他扬起眉头:“哈?!”   这声音有些大,招引了黑衣人。   听到声音,其中一个走了进来,看到的是我在喝可乐。   男孩拿着可乐杯,我咬着吸管,在空杯底部,无望吮吸,发出巨大的“呼噜”声。   这是态度稍好的那位,他问:“吃完了吗?”   “还有最后几口。”   餐车挡在我身前,遮住了松散的绳子。   男孩跑到门边看了看,见人走了又回来,站在我旁边。   “你不走是要干嘛?”他问。   我的心思有这么好猜么?   “我已经能自由行动了,接下来的事不用你担心,”我催促他,“快走吧。”   他犹豫了一下,拧起眉头:“你是不是疯了?知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我摇了下头。   “虽然这帮人连个屁都算不上,在他们背后的家伙可是有能影响世界的大人物!”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看你也不像是为了吃饱饭才……你到底干嘛要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说明老鼠的事。   纵使我是应当将它们消灭的魔女,也拥有恻隐之心。   我在这里无需工作,也不知能做什么,为什么不可以触碰我平常绝对无法触及的?   我想,作为上司,浮竹先生能够理解我的这份心情。   人为的灾祸能够平息,然而有些人却是魔女不能动弹的,对于他们的罪与恶,魔女纵使知晓,也绝不能出手。   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来说,过于残忍。   “我有必须要弄清楚的事。”我说,语气强硬起来:“帮了你是意外,你别浪费我的好意,余下的——”   “你又不是正义的骑士,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吧。”他盯着我看,压低声音:“就算打架再厉害,你也只有一个人,一条命!”   竟然被一个小孩教训了。   “可你不是也来救我了吗?”我哭笑不得:“我有分寸,不用担心我,好孩子,走吧。”   他像是第一次被人说“好孩子”,眼睛缓慢地瞪大,随即扭过脑袋。   我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想起了没必要在这时没必要记起的人。   “别人的批评可以当耳边风,但夸奖要好好收下。”我沉声:“快走。”   我想他很清楚,留下会拖我的后腿。   虽说带着不甘咬住嘴唇,他还是用力转过脑袋。   “你叫什么?”他背对着我问。   “安吉丽卡。”我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显得欢快:“很高兴认识你,了不起的孩子。”   他好像还想要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餐车推出了门,少年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第26章 到来的客人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我轻吸了口气。   房间里忽然变的很安静,我在心中默念数字。   一,二, 三,四,五——   说好的三分钟, 静静等待。   但想必不会那样顺利吧。   果然, 他们送孩子离开后不久, 皮鞋便踩过柔软地毯, 一同响起的还有靠近的说话声。   绳子几乎全松了,我将将撑着没让它们一齐散掉。   在人靠近房间之时,我猛地晃动身体, 倒了下去。   ”啧, 搞什么啊。”黑衣人走了进来,伸手要拽椅子,把我拉起来。   “等一下,”我大叫, “我头晕,可能会吐出来……拿个袋子给我……还是说我就吐在——”   我故意说得吞吞吐吐。   “麻烦死了!!!”这人吼着走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留我一个人了。   那孩子的脚程, 能不能再快一点?   三分钟, 怎么会这么漫长。   记得有一回, 我和扎普去新开的餐厅吃饭, 遇上老板结婚纪念日。当日前来的两个生物(不限科种), 只要亲吻满三分钟, 就能免单, 还送礼物。   我不喜欢在公共场合和扎普做这些事, 吃完打算直接付钱走的, 扎普却贪小便宜,拉着我非要参加。   现在想来,天知道他是先看到这个活动去那家店吃饭,是为了免单还是为了找机会……   老板和他妻子的拍立得照片现在还躺在家里的某个抽屉里。   啊,怎么又想到这种事。   那个三分钟,开始时像是永远结束不了的一百八十秒,也不如当下这样漫长。   数到一百三十的时候,袋子拿来了。   靠背椅被拉起,我的脚则踩在了地上。   ……没办法继续演下去了。   一个重击,踢中了下巴,黑衣人踉跄,往后倒在地上,我乘胜追击,给了他第二下。   他四仰八叉,被佩斯利花纹包围,好似落在了花丛里。   另一个闻声进来,椅子飞了过去。   我本想从倒地的人身上抽出袭击了我的电击道具,却还摸到了黑匣,于是一起拿了出来。   余下的一人还算聪明,他接住了椅子,没有靠近我,准备远距离攻击。   但是,我比他更快拿到武器。   他的手落在腰间,盯着我,倏然间,他叹了口气。   “没用的。”他用劝说的口吻道,像是真的在为我考虑:“就算你现在跑了,也还是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这里不是你的国家吧,也没人能帮你。”   他好像忘记了我的设定是听不懂他的语言。   “那就试试看吧。”我说:“让我离开。”   他愣了一下,是没想到我原来会说当地话。   我们又僵持了两秒,是他在衡量自己的胜算大小。   “……放你走了我会死掉,肯定会死。”他先打破沉默,双手“啪”地合了掌,一下躬身:“我还要养家,求求你了,我家上有八十岁的——”   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搓动得好似快要冒火的手掌,实在叫我不得不想起某个人。   “可以。”我放下黑匣:“只要你和我详细说说,雇佣你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人惊喜抬头,又往地上深深地看了一眼,面露忧愁。   余光里,他的同伴没有恢复意识。   “还活着。”我说:“如果他醒了,你得拦住他。”   我简单伸了个懒腰,往沙发边走去,准备坐上一会儿。   嗵,门响了。   嗵嗵,门又接连响了两声。   本准备好与我和平相处的家伙,霎时面色惨白。   他转向了我。   那眼中的恐惧胜过凶狠,在前进与后退间徘徊,他看了眼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我。   酒店不算太高,但要直接从阳台跳下去,一般人也是没法做到的,也就是说,他逃不掉。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朝他抬手:“去开门。”   那时我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般害怕。   对手是人,我却不是普通的人,再一次被电击的事不可能发生,只要我做好准备。   原本还有些气势的黑衣人,此刻脚步是颤抖着的,就像是没吃饱饭,他带着认命的表情到了房间门口。   那敲门不过是礼貌性的,木制的长方形被拉开,那门外的人几乎没看他一眼,便大步走了进来。   “太慢了。”他说着穿过长廊,又道:“怎么是亮的?”   “这就去,这就去。”   我贴着墙面,手中紧握黑匣。   先来到范围内的,是黑衣人,他没有看我一眼,脸上离哭泣又近了一步。他本走着直线,忽然转弯,进了原先我呆着的那个房间,将他的同伴往里拖。   “怎么回事,我是说外面的。”过道上传来严肃声音。   在沉默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我举着黑匣,静静等待着,来人迈着大步,出现在我面前,一切很是顺利,直到他缓缓转向了我。   酒店客厅窗帘拉了三分之一,我刚好站在阴影里,而他抬起一边的手臂,要将光亮挡去,也遮住了侧对着我的面庞。   不过,他在一瞬就察知到。   侧看向我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倾斜了过来。   在他另一边的臂下,夹着一个人。   由于他的身材高大,又穿着宽松的风衣外套,我在第一个瞬间没有注意到,此刻则看得再清楚不过。   ——努力昂着脑袋的男孩,四肢像是没法动弹、软趴趴地垂落,他不断地朝我吼叫,然而口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简直就像是,被施加了魔法。   哪怕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危险,来人也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所有人里,他昂贵的大衣与此地最为相宜,一头雪白长发高束成马尾,画一般的精致面庞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墨镜,叫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与他的相对不过眨眼,我,扣下了扳机。   我原本打算将武器当作威吓,没有丝毫真正要使用它的想法。,知是什么驱使我这么做。   大概,是男孩脸上绝望的神情,一扫我的所有。   我甚至转瞬换了个位置,将来人远离,去到了靠近阳台的位置,又发出了一枚。   子弹停在了空中。   我完全没看清,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脖颈就被卡住,双脚离地。   好似一阵风,我的身体撞到了玻璃门上。   阳光之下,来人面容惨白。   我与他靠得如此之近,再清晰不过地看见,他的皮肤变红,好似在被灼烧着,在呼吸间就剥落了一小块   怪不得会有如此多的人丧生于此。   幕后的家伙,原来是……血族。 第27章 血族二三   血族。   他们何时出现, 未有定论。   魔女与血族,都是非人,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作为魔女的我和一位吸血鬼猎人在一起后。   或者,也可以称呼扎普为牙狩。   就像他不知道我是魔女,我开始也不清楚他具体在做些什么。毕竟上一次遇见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他的纠缠。   如今半夜忽然闯进我住处的陌生男子, 哭着说出自己ED的秘密, 不过是在黑路撒冷迷路了的人之一。   还是浮竹先生提醒了我。   “别找错了恋爱对象噢。要不, 我去调查一下吧。”   我拒绝了浮竹先生,自己去查了。。   莱布拉,是于暗中维持着黑路撒冷平衡, 让它免于毁灭的组织。   从这点上, 我或许应感谢他们为我的故乡做出的贡献。   可扎普·伦弗洛,怎么看都不像是其中一员,更是没法和正义的存在——牙狩——沾边。   至少,和他的同事比起来, 扎普就像是一个没有正经工作的混混,我不止一次在街头看到他和别人起口角和斗殴。   根据他的同僚雷欧透露, 相较扎普刚到黑路撒冷时, 他在四舍五入能算三十的年纪, 打架的动作愈发流畅, 进医院的频率也大大降低。   纵使如此, 若他是牙狩, 这世上的吸血鬼岂不泛滥到无以复加?   最开始, 我是这么想的。   血族作为传说中的存在, 分为诸多等级, 魔女也根据能力不同,分派任务不一。   拿我自己来说,解开束缚后,大概能与其长老级别抗衡。   不过,也只是理论如此。   作为人类一员,我无法比拟血族拥有的战斗经验,若从与死生接近的次数而言,长老又或许能与魔女不相上下。   但是,魔女大多是不喜欢麻烦的家伙,我也一样。我们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血族对上。   只是黑路撒冷的天气,十分适合血族生存,他们甚至在这座城市里开了一个大洞,可以直接通往城市中来,各处也都有中介商人在。   即使如此,血族也是谨慎的。   黑路撒冷是混乱的城市,然而无论是在外面还是此处,长老们都不愿惹是生非,这可能是强者的游刃有余。   不过,也有唾弃老一辈做派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就对魔女下手了。   两个魔女接连失踪,一个死亡,官方发出一级警报,悬赏血族。   不知年龄与样貌,留在现场只有一丝气味,魔女将它记住,追寻即可。我也将那丝气味包含的线索,转换了介质,记录在了匕首里。   追寻浣熊的途中,我遇到了他。   纵使我们被分派任务,也没说要单打独斗,第一选择是设下结界,叫来同伴。   只是这杀疯了的血族,简直就像是能感应到魔女的气息,我在黑暗中同他对上视线的一刻,就察知到他认出了我的身份。   “魔女。”他说着,脑袋喀啦动了一下:“可你身上,怎么还有牙狩的气味?”   第一个动作,就能决定战局。   他选择进攻,我则是防守,在接下来的数招中,大楼接连撞开,我们的位置始终没有改变。   平日身体适应了低强度的工作,一下没法切换过来,比起攻击我将治疗放在前面。   几个眨眼间,我的肋骨断了又接好,血族也没找到突破口,让我得以呼吸一口气,设下结界并呼唤同伴。   之后,匕首加上我自己的术式,二者同时攻向血族,魔力开始愈发自如地在我身上流淌,动作也轻盈得如同在舞蹈。   我知道,我会胜利。   这家伙先前下手的,都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新人——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我嘟囔着,朝他射出一道光杖。   他断去一条手臂,逃脱束缚。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抓住一个路人,当作人质。   卑鄙行事,在魔女的工作守则里根本不存在。浣熊会隐藏自己的踪迹,除非饿肚子,它们不会主动靠近人,魔女要做的也就是隐藏自己的踪迹,并不需要人质主动引诱。   我眼睁睁看着血族要掰断了人类的脑袋,冲上前去。可他竟是作势要吃人,实际张开了嘴,朝我吐出了他被我打断的牙齿。   尖锐物体飞向了我,我略一躲闪,他飞身而去。我不得不接住从空中下落的人类,慢了半拍。   牙断了,意味着他的生命去了大半,最后的形态是化为孩童。   再赶上去时,战场已没有位置了。   我穿过了两座高楼的夹缝,风呼啦啦地扬起所有,炽热火焰烧灼天际,宛若来自地狱的鲜红,我听见血族的嘶吼。   焰火擦过发丝,我落到地上,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有多快,收起了匕首后,手也开始颤抖。   “哇”地一下,我吐出了一口血。   不久后我才知道,那个血族是长老得直系,我没解开封印就和他对上,透支了身体。   我靠在黑黢黢的巷子里,手紧紧地按着心脏,外面鸣笛声不停。   “真是,HLPD这回来得倒是快啊。”褐肤的青年走过我的面前,手里拿着电话:“放心放心,我已经跑路了。”   他的模样轻松至极,像是方才不过是散了个步般。雪茄夹在他的手间,他吐出一口气,白色烟雾缭绕。   我忍住了咳嗽,隐身在角落。   扎普·伦弗洛,这是我认同他身为牙狩实力的一天。   如果他不是在还没走出巷子就打电话给我,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循着声音跑回来,我不得不支撑着受伤的身体躲避他,那也能算是不错的一天。   不动用魔女的能力,我无法和血族抗衡。一旦使用,我的存在就会被发现。   真是两难。   我努力昂气脑袋,要抬起手,按住对方手臂,让术式进入他的脑袋。阳光也将他的眼球烧灼,这人却倏然地松了手。   我摔在地上,没能立刻动手。想要爬起来,身体却不止是在颤抖,更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   按道理来说,我不会变成这样的,不过是被卡住了脖颈——   接着,少年被扔到了我身旁。   我们两个软趴趴的,和毛绒玩具没有任何区别。   白发的高大血族接着走向房间,还没到门口,里面就传来“砰”的一声。是两个黑衣人决定跳下阳台发出的响动。   “啊啊,胆小鬼,主人也未必会杀死你们,肯定就是了。”血族笑着叹道,转向我和少年:“相比之下,你们二位倒是更加有趣。”   少年在大厅里徘徊时,被他嗅到了身上的宝石气味,不出一秒,就落到了他手里。   而女人,没想到猎物会对自己发动攻击。   血族先绕到了被窗帘遮住的那边,将它拉上。被烧毁的脸部皮肤从白色骨头到红色肌肉,即刻就愈合了,飘出丝丝的白气,缭过我的眼前。   “我还没问你呢,”他说着捏住少年的下颚,“是你拿走了宝石吧,放到哪里去了?”   “——你这个混——”少年一直没肯停下咒骂,可没料到自己的声音忽然恢复,他的戛然而止,又吼道:“放开我这个混蛋——”   他的声音再次消失。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从喉咙中催出声音,就连扭头的动作都做不到。   “你是意料之外的,不过,我想你会成为主人的最爱之一,他最近刚好对充满野性的感兴趣。”血族挪动脚步,蹲到了我面前:“所以,我不会伤害你,美丽的小姐,到时也别忘了替我美言几句。”   他冰凉的手触碰过我的脸颊。只是一下。我再次失去了意识。   一辆餐车,就将我和少年都塞了进去。血族悠悠然推着我们,进入了位于地下的停车场。   负责开车的人戴着面具,一身黑袍,实际各地的血族商人都是这般大版。   他帮忙将一大一小两人塞进了后车座里:“您还真喜欢使用交通工具。”   “这样才有仪式感,就像是受到了邀请,不是嘛?”   “这个小子也是客人?他身上一股贫民窟的气味。”   “他拿走了主人重要的东西,嘛,也不是那么重要就是了。不过,他和这位小姐认识,说不定……”白发的血族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能为晚餐增添几分兴致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一波腹泻更新结束了(鞠躬),后面一个字没动(喂)   看看这两个月能不能把这篇和咒回那篇码完,好想写陀啊啊啊啊朝雾卡夫卡怎画恁点儿不过本月更新搞了我也在想双重人格好巧噢wwww 第28章 没有头绪的晚餐   我做了一个梦, 奇妙的梦。   梦里,我在还是纽约的街头徘徊。攀附在墙面上的常青藤,领着我去到了一处别所。   家的附近, 新学校的不安,成绩的评定,与同学们关系的变化……   原来我也有过这样的岁月。   当时或许痛苦着, 如今发生在梦里, 却有些叫人怀念。   在没有成人杂质的心情里, 我, 遇到了他。   在墓园里徘徊的人笑嘻嘻的,却不是个坏人,他说我拥有很多秘密, 但他全都不介意。   我问他是不是这座私家墓园的主人, 这里都埋葬着谁。   “不知道啊,”他说,“埋着死人,这点肯定是真的。”   “……”   “你说不出话的样子和长大了以后一模一样欸, 嘿嘿。”他说着朝我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捏我的脸呢,他却从手里变出了一颗糖。   咖啡味的糖, 和我以往吃到的甜味不同, 后来成为了我最喜欢的味道之一。   好奇怪, 是发生过的事吧, 我记得那座墓园, 和它的主人一起坐在池塘边看荷, 可是为什么现在才想起, 浮现出他的模样, 如此清晰。   “扎普……?”我睁开眼睛。   白发的男人正弯腰盯着我, 鲜艳双眸同脸上笑容相映。   随即是尖叫,撞击声不绝于耳。   我从梦中彻底醒来,猛地向前,伸出手的却穿过了笼子的缝隙,落了个空。   浮在空中的血族笑意盈盈:“你醒了。感到荣幸吧,主人选择了你作为今天的晚餐。”   被关在笼子里的我很渺小,我是这房间里百千里的一个,此刻呼唤我的已不是老鼠,而是活生生的人。   “救我!”   “没用的。”   “啊——”   “妈妈,爸爸……”   “放我出去!”   “已经……”   一个又一个的笼子,悬浮在异空间中。   血族将我的笼子放在推车上,我飘过这片黑暗,被铁锈划破的手滴落血珠。   “怎么这么不小心。”血族察觉到了,回头看我:“待会儿要尽快包扎。”   我望着他的眼睛:“那个孩子在哪里?”   “谁?”   “别装傻。”   他笑了:“你很快就会见到他。”   被当地人称作“城”的地方,掩映在一片茂密林间,从大门一眼望不到住宅。   两层的四方建筑,外观靠立式柱支撑,又被繁复的纹样交织,在夜间缀满透亮星点,高贵而古老。   当人真正走进去,才会发现,它的空间比站在外面看上去的要大得多。   “这是德古拉的城堡吧。”我坐在笼子里,像是要被解剖的生物,但这不妨碍我欣赏风景:“你的主人是谁?”   “很快您就会见到。”   我不再讲话,血族将我领到了一间屋子里,里面齐刷刷站着两排人,要为我梳妆打扮。   ……这种场景不应该出现在男主角家吗?   为什么我会在血族的地盘上受到这种待遇啊!   我努力做一只玩偶,任人摆布。   银色礼服月华般曳地,我乱七八糟的头发被编成古典画上的纹样。   “金发,”血族说,“这是主人最爱的颜色。”   “反正都要被吃掉,没差。”   回应我的是不冷不热的笑声。   房间里没有挂钟,不过窗帘是开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外面花园里点亮了荧光灯火,身体里的昏沉正在逐渐消失。   果然,若是给食物施加术式,品尝的血族也会中招。   我重新获得了清醒。   脚镣和手铐都被松开,我被蒙住了眼睛。   听说去到血族地盘的路,是不能被一般人知晓的。   我扶着血族的手,奇异的音乐声,眼上黑暗一松。   视线眩晕了一阵,另一只手牵过了我,鼻尖触到我的手背,连同一阵深重呼吸。   “你很特别。”   抬眼望着我的少年穿着礼服,他有张苹果般的脸蛋,黑色卷发上别了闪烁宝石发卡,红眸妖艳。   “我喜欢你的惊讶。”他笑着对我说,声音稚嫩:“大恶人不应该有这样天使般的面庞,就算在我的同类里,我也是出众的。美丽的小姐,欢迎你来到我的晚餐会。”   他一手牵着我,一手划过空中。   遮挡住面前的幕布,缓缓升起。   圆形的竞技场和酒店大厅差不多大小,盏盏蜡烛照亮场地,在它的正中空间,悬着一个笼子,和方才装我的一样。   老旧的笼子轻轻晃动,距离地面近十米的高度,笼中的人紧紧抓着笼边,满是恐惧。   “……!”   “你,你想要做什么!”空中的少年还穿着酒店的制服,他高声朝这边叫道:“我都说了东西可以还给你!放我走!”   “廉价东西,不值一提,你的存在才是威胁……”血族回应,走到我身边。   他略微点头,竞技场下的门开了。   从里面涌出一个个身影,赤身人潮踱步上前。   我按住石制看台,皱起眉头:“你想要做什么?”   “好好欣赏吧,我亲爱的客人,这是你在外面见不到的,在这处腐烂的地方,真正的人将人吞吃,便是如此。而我,掌握一切。”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被他操控的、不知是否能被称作人的生物们已饥渴难耐,他则慢悠悠地享用着浅红色的饮品。   在他吞咽时,并不明显的喉结滚动。   我想,我也要被迫成为其中一员了。   对血族如何看待人类,我没有了解的想法。   有的或许心存善念,就像是将扎普的师弟制造出来的那位伯爵,听说他最终是在孤独与忏悔中离去的。   也有的正如我眼前这位,是彻彻底底的恶魔。   他说他爱人类的恐惧,在激动情绪中失去理智的女性,令他陶醉。他也爱沉沦,他要将我折磨,直到我自愿献身于他的那一天。   我与他的年岁定然差了很多,他已完全活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而我的生命短暂。   “也就是说,我说不定可以活上很久。”我背朝竞技场,坐上了栏边,仰头往后看去:“但那个孩子今夜就要死掉了。可是,我和他今天才认识。”   “无需遮掩,”血族说,“我听到你加速的心跳了。恳求我吧,哪怕没有任何用处,但若你想活。”   回头看去。   笼子开了,从正下方开了一个洞,少年大叫着下落。   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说不定,本月真能写完? 第29章 实现我的愿望   想过很多次死前的最后一餐会是什么, 不过是为了让更多的美味食物出现在脑袋里,以让面前的清汤寡水多一些美味度。   没想到,最后一餐能吃上汉堡、薯条、鸡腿和可乐。   一次又一次路过的店, 忍住了翻找垃圾桶的冲动,咽下的口水数都数不清。   啊啊,我的人生, 能够这么幸福吗?   只是, 我还是不想就这样死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在心中如此呐喊。   “啪”的一下。   以为是僵尸扣住了他的手, 少年疯狂挣扎, 另一只手也被拉住。   “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   急促的女声,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少年微微睁开一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 又缓缓睁大了另一只。   星空一般的黑, 枝形吊灯悬在空中,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不断点向两边。   少年这才发现,在这片星夜里, 有那样多的笼子。   他们像是在水里游泳,不断经过装有人的大笼, 拉着他的人每伸手点向一个笼子, 笼子里的人就消失不见。   “这, 这里是?”少年喃喃, 又望向眼前的人。   “以后别随便拿别人东西了, 拿了以后也要再被发现前还回去,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既然清醒了, 那就走吧!”   我伸手将他一推。   少年消失不见了。   空间转移术式, 本不能如此轻松地使用。不过血族已然将他所有的猎物都存在一个拥有特别力量的地方, 我行事也就方便了一些。   方才在竞技场,千钧一发之际,我从高处跳下,先用法术拽住少年,之后立刻转移。   一切从看到被挂在高处的少年时,就在我脑袋里演练。   血族抓住了我的一只高跟鞋,现在我将另外一只也踢掉了。   鞋子掉进了黑暗里,没有回音。   早先离开时,我在此处留下我的血,作为标记。   醒来时,以为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有千百,现在看并不到百,实在可喜可贺。   而血族还没来,说明他们没有时时刻刻关注到这里,估计是食物太多,都变得散漫了。   活得太安逸,又太长,就会容易出疏漏啊。   只是,没了匕首,我的魔力存量一般,随机转移地点的术式消耗最少,这些人会去到哪里我也不大清楚,但我先前学习时对自己用过一次,是回到了家中的房间。   不过,也要尽快行事,不能抱有侥幸——   “喂——?!”   少年的手高高地伸向上空,反应过来后,他一个翻身爬起来,冲向有光的地方。   帘子“哗”地被掀开,一片浅红在他眼中跳动,刹那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那里。   “……你刚睡醒?一脸发神的样子。”斜对面的妇女看了他一眼:“我家还有些馕,饿了就来吃两口吧。”   她正将盆里的水往地上倒,见少年呆呆地看着她,她做了个保佑的手势,回身进了屋。   熟悉的光。   在这个没有电力的地方,家家户户用的还是油灯,到了晚上,扑朔若萤火虫。   臭味不绝,飘散在低矮的建筑群里,与此处相对的,则是隔了一条马路的明亮。   车辆一来一回行驶的路段,似是神明也无法将其分开的大海,同时也将城市的人分为两部分。   可此刻,这里却是真实而自由的世界。   少年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又拍了拍脚,之后扭动身体,发现自己完好无恙时,他高举双臂:   “呜呼——”   很快,各处此起彼伏响起“吵死了”的声音。   少年心情欢快,回身进了屋子,又才察觉到它的空荡。   本应有人睡着的软榻上,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迈开脚步冲了出去。   贫民窟的正中有一颗高树,围绕着它的是一条细长的河,也是附近唯一的水源。   树上挂满了布条,都是附近的人们做的。   这棵树的年岁之大,在城市出现时就在,人人将它作为神明崇敬。   深夜,四下已无人,少年围着树绕了一圈,蹲下了身,拔出好似无意卡在地里的小断枝,他的手指没入土中,飞快刨挖。   很快,一个盒子显露。   少年抱着它回到屋子里,紧闭窗帘,打开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霎时亮起。   噗通,噗通,宛若火焰跳动。   方才被抓,当他用被划破的手,去抓那血族的脚腕时,也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震颤。   “牙狩——”拥有孩童面庞的血族露出尖锐牙齿,随即在他的怔神中大笑:“牙狩已没落至此,连自身是血脉之一也不知啊!”   他只动了一下,就踹开了自己。   少年却看清了。   被他握住的皮肤,出现了一丝伤痕。   这些宝石,根据血族所说,是由人的心脏做成的,不过是装饰品。   但那个吸血鬼也说了,是在无意中透露的。   “……对人类来说,确实有价值呢。许愿石,微小的愿望,就和尘土一样,可怜的人类。”   血族,传说他们最终的愿望,就是不再惧怕太阳。这些宝石显然不能实现,那是当然,这是用人类的生命做成的。   他在笼子里也曾问过奶奶的事,然而血族全忘光了,甚至说“他不记得不美丽之人的脸”。   少年的双手捧着宝石,紧紧将它们握住。   打磨后的石头竟划破了他的手,令他的心脏跳动得愈发厉害。   就算有血族的监视,他也能找到渠道将它们全都卖掉。一般的宝石就算了,这种特别稀有的,能卖出的钱肯定更多。   虽然没法为奶奶报仇,可是他能活下来。   拿着钱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比如到一座海岛上,开一辆卖汉堡的车,每天都能美滋滋的。   现在就能走,趁着血族还没找到他。   可是,可是……   那双璀璨的双眸,平静地望着他。就连最后,也在叮嘱,说什么不要拿别人东西,那家伙哪里知道他过着什么生活。   不是她突然从空中掉下来,一切……一切……   啊啊啊,可恶!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阵“轰”声。   就像是天空爆炸的声音,少年回过神来,快步跑了出去。   出门的不仅时他,好些人都被吵醒,走到外面,抬起头来。   在天边出现了一道光柱,宛若神佛降世时会有的光芒。在城市的每一处地方,都能望见它。   那个方向不就是——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少年回到简陋的屋子里,低声吼道,他紧紧地握住宝石门,不顾疼痛:“实现我的愿望吧,奶奶!啊啊啊不管是谁!能听到的话!实现我的愿望!”   ——我没能忍住,吐出了一口血。   剪短了的头发,凌乱得不像样。   在血族赶到的瞬间,为了尽快将更多人送走,我割下了魔力的来源之一。   最后在这空间里余下的,只有我一个人类了。   血族也没想到我会术式。   当然啦,我不是属于这里的人,甚至不知道这时的我有没有出生,时空的扭曲也让他的感官出现了问题。   熊熊火焰,燃烧在我身侧。   说实话,我非常紧张,心脏都要跳出胸口。   自上一次和血族对抗过去太久,甚至连上一次遇到叫我真正紧张的时刻,都是很久以前了。   做魔女时,我见过太多自己无法干预的事,那份无能为力,好似枷锁,将我束缚。   现在,终于能尝试一回——   我和血族都没有说话,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他在这儿长居太久,上一次被如此威胁估计也很久了。这是我的优势。   然而,和先前撞上血族那次不同,这回甫一交手,不过是被踢到手臂,我的身体就像是要麻痹了。   “魔女啊,”血族终于认出我的身份,微笑开口,“你想被我杀死,还是被你的同伴送上断头台?”   “他们要二十四小时才会到达现场,进行调查,说不定,更久。”我也做出笑容:“在那之前,你肯定已经灰飞烟灭了。”   猎物成了能相抗衡的对象,这大大激怒了血族。   而我,也解除了束缚,   冲天的光炮,不知飞去了哪里,我按住胸口,站在如同一片深渊的空间里。   风暴过后,血族站在原地。   他华贵的衣衫破损,也在滴滴答答掉着血,但转眼间,就恢复如初。   我必须给他施加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在没有匕首帮忙的情况下,我悬在空中也要消耗法术。   能否胜利,很玄。   “我承认你的实力,但也不过如此。”他朝我伸出手:“魔女,为了你我放弃这些人类也无妨。不要挣扎了,回来吧。”   是啊,成为漂亮血族的眷属又有什么不好。   “……布拉卡卡·爱努·拉法迪斯勒尔·普乌兹,”我在他惊悚的目光中,露出笑容,“我拒绝。”   他的胸口穿过了一柄血的长剑。   不,不是我做了!   虽说诧异,也一瞬感到这是天助的良机。   我没有放过。   火焰将一切烧成了灰烬,我的火魔法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派上用场。   鲜红狂乱飞舞,要在深渊里失去意识了。   我想,这种死法,至少比上极刑台要好一点吧。   “喂——喂——朱丽——!”   啊啊,真是讨厌的家伙。   “朱丽!”   扎普·伦弗洛,这个超级无敌大混蛋,在这种时候了,你还在叫错我的名字,真是……   “朱丽——!!!”   “吵死了啦,臭扎普!”我大叫。 第30章 扑朔迷离   我和父母说附近有一座私人墓园, 就在离家十分钟路程的地方,墓园的主人允许我进入。   他们都说听过那里,让我去的时候注意避免打扰到别人。   寸土寸金的曼哈顿, 能在这儿建起墓园的,大概不会是坏人。   如今的世界,已无人会这么想了。   “你和你的父母提起过我的事吗?”他问我。   “提什么?”   “比如我的帅气?还有对你很好?”   “你很帅吗?”我反问他。   “我, 我难道不帅?”他好像颇为失望。   我想了想:“超人很帅, 神奇女侠很帅, 奥特曼特别帅, 尤其是和怪兽搏斗的时候,超级帅!你?不算帅吧。”   “欸,我也会和怪物搏斗的好不好……”他和小孩一样撇嘴。   “是吗?什么怪物?”我一脸天真。   “吸, 吸血鬼之类的……”他说得支支吾吾。   听上去就很假, 肯定是要装作帅气的样子,所以才撒谎。   学校里的男生也会这样,我知道的。   “不过你是对我很好啊,给了我糖吃, 让我来这里玩。谢谢你,伦弗洛先生!”我对他笑了。   “不, 不用谢……”他扭转脑袋, 又不好意思了。   我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 蜻蜓低飞, 我的手指点过他的手背, 咖色是土地的颜色, 看到他起了鸡皮疙瘩, 我咯咯笑了出来, 好像第一次见面时, 他看着我捧腹大笑,现在又好像不知要怎么和同我相处,始终有一种距离感。   那时我没有察觉这些,只觉得和他很亲近,后来……后来的事,它们还未发生。   ——我是被吵醒的。   一直叫朱丽,实在太讨厌了!   我大声回应,一时声音消失,又很快重新响起。   “醒来,醒来!”   这时,我才发现一点儿力气都没有,睁开眼睛是我此刻能做到的幅度最大的动作。   从我的肺里好像发出了沉重到不行的低音,听上去像是要死掉了。   这是哪里,混沌的最下?   黑白交织的头发,垂在我面前,少年焦灼的神色,让我努力找回记忆。   刚才,好像是梦?   见我终于恢复了点儿意识,他开口说话:“你怎么样?伤到了哪里?”   少年听上去已声嘶力竭,还带着哽咽。   我尝试地略动了下脑袋,他小心翼翼地,要伸手触碰我。   每一寸皮肤都在隐隐作痛,但我忍住了吃痛声,尽可能地呼吸:“没……没事……”   “那你有逃走的力气吗!”   我微微眯起眼睛,表示不解。   少年正坐在我深怕拍那个,手边放着一个包裹:“这里有我全部的家当,要是能在他到之前就——”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事了。   “不……”喉咙中吐露出沙哑声音,每呼吸一口都要吞吐出心脏,我回道:“他灭亡了——咳!”   腹部的疼痛叫我一下翻身,眨眼间就呕出了好几口血,模糊不清。   少年慌乱之际,还在消化。   “死了?”他说:“死了?!”   声音宛若撞钟。   名为布拉卡卡·爱努·拉法迪斯勒尔·普乌兹的血族,我曾听扎普那儿听到过这个名字。   在混乱的年代,同当地的分布保持着私下合作关系的血族,双方本拥有平衡,血族的胃口越来越大,最终被牙狩消灭,但到底是哪个不留名的家伙做的,迄今未有定论。   “啊?就算是我,也不会到处说啊。”扎普耸肩:“你没听说过好运的布拉姆斯吗?就是因为他的专业能力众人皆知,才被血族诅咒,我可没有那家伙的运气。”   他难得记住这样长的东西,我竟也记得他说过的话,那样古怪的名字。   知晓血族的名字,就拥有封印或杀死他的能力,我猜测般开口,那时是扎普的声音在我的脑袋里响起……帮助了我。   “那样就太好了。”少年长吐了一口气,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不用搬去别的地方,开始逃亡,啊啊啊,说真的,我都感到幸福了。”   他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手,又一个翻身坐起。   “你的伤怎么样,虽然找不到医生,药我还是能搞到一些的。”   我轻微地晃了下脑袋,表示不用。   这种程度的伤虽然不算轻,只要填饱肚子,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我在少年的安排下,开始静养。   临时的住所,由木头搭成的单间,除了一张床、一个灶台和不到膝高的桌子,没有其他东西。   当天夜晚,我醒了一会儿,昏昏沉沉睡到早上,依稀记得被塞了几口食物。   接下来的两三日,我都在持续低烧,第四日才总算清醒了些。   在这期间,我一直在做梦。   说是梦,却清晰无比,说是现实,又在发生奇妙的事。   在梦里,在梦里和扎普坐在一起。他很高,简直像是巨人。   他的呼吸,他的热度,他说话的声音,他的面庞,所有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我眼前。   风吹过池塘,灰白色的建筑,我和他在里面玩捉迷藏。这个地方我是知道的,这是私家墓园,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你在发什么呆?”少年将手贴到我的额头上:“没烧的啊,不会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吧?”   ……他说话好像天生欠揍。   “没有。”我伸出手:“给我吧。”   他的手边放着装了肉粥的碗。   身体外伤经由术式的调理,已经看不见了,虽说骨头还嘎吱发疼,我已经能自己吃饭了。   “小心烫。”他提醒我。   已经晚了。   我吐了吐舌头,少年睁大眼睛:“没事吧!”   “还是没好全,”我苦笑,吹了吹粥,又看向他:“话说,你呆在这里,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他愣了一下,扬起眉头:“你说什么,这就是我家啊。”   这回轮到我表示惊讶了。   少年原来是孤儿,本来有一个奶奶照顾他,却死在了血族的手里。   “抱歉。”我说。   “你道什么歉啊,”他抱腿坐在地上,前后摇晃,“你可是杀死了他的厉害角色!外面这几天那叫一个混乱,那家伙是重要人物,我看就算伤好了,你也还是要躲躲风头,这里最合适了,平常根本没人管,也不会有调查的人来。”   我点点头,表示听见。   虽说对于他怎么赚钱,购买食物之类的,我有些担心,但就算他做出些违法的行为,也不是现在的我能影响的。   他扶着我靠在床边,端起空碗,看着我说:“我再去弄些东西来,之前我出去你都没意识……总之,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朱丽。”   在反应过来前,我已伸手抓住了他。   男孩一下叫了出来,我又骤然松了手。   “痛死了,”他瞪圆了眼睛,“你干嘛突然力气那么大啊?不会是想到了什么不妙的事吧。”   我嗫嚅嘴唇:“……朱丽是谁?”   少年歪了下脑袋:“不是你的名字吗?”   如果各位还记得,朱丽这一名字出现在本文的开头,扎普那个混蛋,在最情迷意乱的时候叫错了我的名字。   这件事我会一直记得,到我死掉的时候,都不会忘记!   现在这个臭屁小孩竟也这么叫我,更是让人愤怒不已。   “我不是朱丽,我是安吉丽卡!”我回道。   小屁孩沉默了一下:“好长。”   “不长!”我的声音还在发哑,却一下来了精神,非要和他说清不可。   “好长,我英文不好,念起来拗口。不管,你就叫朱丽。”他说着顿了一拍:“就当我给你取的昵称,以前也没别人这么叫过吧。”   我十分哑然。   这世上竟有这种巧合,还不知道这个朱丽是扎普哪一任情人。   火又上来了——   “不要这么叫我,”我斩钉截铁,“你这个臭屁小孩!”   “谁是臭屁小孩啊!”少年看着我:“别给人取外号好不好,我叫扎普。”   我差点儿咬到舌头,忘记呼吸:“你叫什么…….”   “扎普,扎普·伦弗洛。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了?”   见我没说话,但好像又要说什么的样子,少年没有立刻走开。   脑袋和胸口都有种被人锤了一拳的感觉。   “……扎普?”我确认。   “是。”   “扎普·伦弗洛?”   “你耳朵是不是也受伤了还没好?”   “扎普·伦弗洛?”   “别叫了……”   “扎普?”我盯着少年,几乎是无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你是扎普,扎普·伦——”   一双手捂住了我的嘴。   碗被放到一边,少年单膝跪在床上,低头看着我:“别一直叫别人的名字啊……!”   他的脸好像在发红,看上去有几分不好意思,我的脑袋则要蹦出一个“井”字。   这就是小时候的扎普?   说起来,还真是很像,尤其是脸上这种桀骜不驯,一副野生动物的表情。   我生气的地方则在于,如果在我眼前的是小时候的扎普,那我就是从他的身上看出了长大以后到处招蜂引蝶的那个扎普!   竟然叫我朱丽?有没有搞错!为什么事情会忽然变得这么扑朔迷离!   见我没说话的意思,少年放下了手,后退走出了门。   我坐着的床就在门的斜对面,帘子刚被掀开、落下,一个脑袋又探了回来。   “记住别乱跑,”小小的扎普盯着我:“这里很大,你会迷路,还有坏人,在我回来前绝对不要走出这个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有neta一下时空恋旅人(虽然没看完小说 第31章 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爸爸和妈妈允许我一个人外出, 不仅因为我已经是能照顾自己的小学生,不只是他们知道那座墓园属于谁。   我想,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公主!”   我喊了一声, 在黄昏下飞扬的身影,转瞬便来到我的旁边。虽说是我牵着她,这只阿富汗牧羊犬却没比我矮上多少。   在我出生前, 公主就存在了。   爸爸和妈妈本来没想要小孩, 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我出生后, 则得到了意味着“天使”的安吉丽卡一名。   对此, 公主没有怨言,我也非常满意。   公主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到墓园去时, 我也会把她带在身边。   我并不是天天都会去墓园的。   一周大概三四天, 还是在天气好的时候,早晨带公主出门散步,路过一下,又或是下午放学完成今日作业后后去那里。   开始我希望得到安宁, 后来好像是为了去见到墓园管理者的。   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和见到公主时类似。   “扎普, 你也快要成为我最好的朋友了。”   听到我这么说后, 他神情古怪。   “怎么了, 你不高兴吗?”我说。   “才不是!”他说。   可是我一下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感到有些受伤:“你不想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扎普:“这个嘛……”   我:“就和公主一样?”   扎普看了看我, 看了看旁边永远显得端庄无比的公主, 又想了想。   “我又不是狗。”他说。   我可能露出了伤心的表情。   “我知道啦, 知道啦!”扎普叹了口气, 露出陪小孩玩过家家的表情:“在那之前, 我就做你做好的朋友吧。”   他竟然这么不情愿,我昂起脑袋:“我是说你快要,不是说你已经是了。而且就算你是,也比不过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公主像是听懂了我的话,蹭了蹭我的手臂,摇动尾巴。   “欸——”扎普不爽。   “你做我最好的朋友还要经过一场考验噢。”   “什么啊?”   我拉过他的手:“给我买开心果冰淇淋吃。”   冰淇淋车固定时间会来,我不怎么爱甜食,冰淇淋是例外。   试问,哪个小孩会不喜欢五颜六色的车子,还有慈祥的大叔从小小窗口里带着笑容递出食物时的童话感?   扎普今天戴了一副大墨镜,看上去很酷的样子。   他平时似乎就住在墓园里面,我不太了解,不过每次去的时候,不是一去就看到他,就是过了一会儿他就会冒出来。   冰淇淋车外排了一长串的队伍,扎普双手揣在口袋里,大叫:“人也太多了吧!这是从意大利来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说,又朝他招了招手。   扎普弯下了身。   我附到他耳边,小声说:“很贵的,你带够了钱吗?”   扎普的视线看着远处,报刊上的日期映入他的眼帘。   他忽然直起身体,拉住我就要走。   “干嘛?”我叫道。   “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一个深肤的青年,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一条毛发飘逸的阿富汗犬。   这样的组合走在街上,十分容易引人侧目,更不用说,三匹生物的目的地,是赌场。   闪闪发亮的招牌,我读出了上面的文字:“CASINO G——”   扎普点点头,已拉着我走了进去。   他像是这儿的熟客了,保安和他打了个照面,盯着我看:“狗和小孩——”   “兄弟。”扎普搭上保安的肩膀,小声对他说了什么。   我略微侧头,看到他将什么塞进了保安怀里。   “你有钱给他,都不给我买冰淇淋。”我说。   “啰嗦,”扎普说,“今天带你来这里,可是要让你见证重要的事。”   “什么?”   “哼哼,”扎普咧嘴叫道,“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私人赌局,虽说信任扎普,也还是对围了一圈的黑衣人生出了一丝危机感。   公主护在我身边,好像随时要挡住可能扑来的人。   “放轻松,放轻松,”扎普说,“今年是2001年8月28日,那场历史性的赌局,就在这里展开。而我,扎普·伦弗洛,会成为这场赌局的赢家——”   “赢,又赢了!”   四下哗然。   我坐在转盘边,将筹码扫到自己面前:“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不是来到这一步,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靠上赌桌赚取生活费。   不得不说,还真有些上头。   魔女组织迄今没来找过,我想说不定是通告给了纽约分部,需要那边来领人。   记得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出公差有多少差旅费就能扯上半个月,估计没那么快到。   真是幸运!   伤虽然养好,魔力并没有完全恢复,我还要在此处呆上好些时候。   扎普对我坦白,他没多少钱供我和他两人吃饭了。   打家劫舍不太方便,劫富济贫有危险,我只好踏入了这个罪恶的地方。   赌场的规则,我都是靠观摩扎普学的。   旧势力被清,扎普也能安全地做酒店门童拿小费,加上我赢来的——运气好的话不用术式,糟糕就略施伎俩——足够吃饭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周。   扎普问我钱是从哪儿来的,我说我在这儿有个银行口座,里面有存款。以为他相信了,没想到今天就被他堵在这里。   本来是满载而归的一天,我抱着一堆筹码,回身对上站在人群里的少年时,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丝罪恶感。   “你骗我!”少年大步走在街头。   我拿着换来的钱,跟在他后面,颇为心虚:“我也是为了能和你一起吃上饭……”   “哈?我在暴晒的太阳下面给人停车,你吹着空调冷气还有饮料喝!”   “也没那么容易!”   输要输得合理,赢也要赢的不张扬,这是很难的事!   比如今天,我就运气太好,赢得有些多,得担心被盯上的事呢。   “骗人,”扎普继续说道,“你这个大骗子!”   “这样吧,我买好吃的东西给你。你想吃什么都行。”   “我不要。”   “那玩具?”   “我不是小孩了!”   我束手无策:“那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扎普脚步一顿:“答应我一件事。”   自觉理亏,我立刻说:“好。”   他扭过头来。   “教我。”扎普·伦弗洛一副计划得逞的样子:“教我怎么才能赢。”   ……我竟然被他算计了。   因为这时的扎普还是小孩,我就掉以轻心,完全忘记一个人的无耻不是突然养成的。   但这下,我不就要成了让他堕入不良嗜好的人了吗!   “换一个。”   “就要这个。”   “……我是出了老千的。”   “那就教我怎么出。”   “扎普·伦弗洛,赌博会上瘾!”我抱起手臂:“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怎么一打多,教你英语,再……再给你我今天赢的一半!”   “十分之八。”   “成交。”   大概,是因我和长大了以后的扎普的关系,叫我没法不多少骄纵他。   住在破旧屋子里的孤儿,每次想到扎普的过往是如此,我都会觉得难过。   我在19岁时失去了父母,而他从一开始就未曾拥有过。   哪怕在之后,这一切可能会被抹消,我能在此刻给他带去一些温暖也是慰藉吧,对我自己,对他来说,或许都是。   找房子很快,我和他搬进了有独立卫生间的屋子里,当然是靠不可光明正大说出来源的钱。   没有正规手续也没关系,我甚至连个身份都没有,此地混乱不堪,贿赂足够,就能过关。   我在院子里教扎普体术,赚钱的地方则从赌场变成了咖啡厅。   有不少人想学纯正的口音,虽说做老师累得不行,扎普在旁边一起听,又有工资,虽没赌场里拿得多,也算是一石二鸟。   过去的我,不会想到自己随便被扔到一个地方,也能生存。   用工资买了冰棍,我和扎普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跑了几步,然后跳了起来。   其中的欢快,我悉数感知——   “……真的假的……”我抱着公主的脑袋,惊讶地看着屏幕。   本是强者的对抗,允许一名爱好者的加入。扎普刚好选中了幸运的数字,参与其中。   一圈围挡之内,我以为默默无名的墓园守护人,打败了历届□□的冠军,赢得了最强称号。   奖金,高达八位数。   我一边吃着免费发放的饼干、喝着饮料,一边用小学一年级的脑袋算了一下,大概能买多少冰淇淋——   通常赢家都很张扬,大概因这是一场非官方比赛的缘故,扎普甚至没有拍照,拿到了支票后,就带着我迅速离场。   他甩着支票,说着什么“听过那么多遍”、“都背下来了”、“还真是一模一样”之类的话,格外兴奋。   可是,我却莫名高兴不起来。   可能是他不受控制的样子,过于陶醉,和失去理智的人区别不大。   我没见过他这种样子,所以觉得有些害怕。   “扎普,扎普!”我拉着他的衣角,叫道。   他侧头看我:“对了,我们现在去给你买冰淇淋吧!”   “冰淇淋车早就没有了!”我再次叫道。   “那就去——”他的话音未落,支票从他的指间滑落。   我看到了,扎普也看到了,他惊慌地低头,公主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像是要咬住支票,却落了个空。   支票打了个转,往相反的地方飞去。   “喂,别跑啊!”扎普叫着,回过身去抓支票。   而公主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受控制往前跑去。   公主从不乱跑,一次都没有过,因而也没发生过我牵不住它的情况。   这次,是头一回。   猎犬疯狂地往马路上冲去,我的手黏在了牵绳上一样。   在一声紧急刹车的声响后,扎普·伦弗洛抓住了支票,吐了口气平复心情,他带着笑容回头看去:“安吉丽卡,公主,我们这就去——”   人群喧闹,但又安静得不可思议。   有人大喊:“快叫救护车!”   有人大喊:“报警!”   积木般的车辆纷纷停住,挤成一堆,攒动的人头逐渐靠近。   “让开……”扎普从慢步变成快跑,用力推开人群:“让开!”   马路的正中,车灯亮处,女孩紧紧抱着大犬,沐浴在血泊里。   支票在扎普的手中,化为灰烬。 第32章 童年,很快就要结束了   我是哭着醒来的。   公主死去的那天, 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死亡打照面。   平常的散步就让它这样消失不见,哪怕它已接近寿终正寝的年纪,也让我极为痛苦。   我再也没能养过任何动物。   不管是昆虫还是白兔, 当我看到它们和人类的亲密互动,我就会想到公主。   记忆却是模糊的。   过去这么多年,作为人类的我竟是这样残忍, 连最好的朋友去世的瞬间都记不大清了   各种声音在我脑袋里回响, 灯光闪动, 说话的一会儿是男一会儿是女一会儿是孩童, 有人在大叫,有人在啜泣,   但就是在那时, 我在马路对面看到一只浣熊。   公主, 是为了追浣熊死掉的。   白褂医生宣告了它的死亡,我的脑袋里都是慢慢闭上的眼睛,它最后的呜咽伴随了长久的梦,迄今我想起它, 还是会哭泣。   在年少时,我很容易为各种各样的事动容:被石油污染了翅膀的海鸥, 失去家园徘徊在街头的大象, 由于战乱不得已奔逃的人们, 在生活中受过苦难的同类……   后来我不再哭了, 就连想起父母去世, 也不过心口发闷。   这, 不是梦。   “怎么了?”一个声音逐渐靠近:“你不是在哭吧?”   男孩蹦蹦跳跳走了进来, 手里端着装有早餐的木盘。   柔软头发落到我眼前, 跑去酒店装侍者的那天, 他用染发剂把头发全弄成了黑色,这儿的劣质商品残留时间久到过去半月还让他的头发上显露了几丝黑。   “真哭啦?谁欺负你了?”他转而扯开嘴角:“怎么可能,又有谁能拽到你头上来啊?”   我抬眼望着他,面不改色。   “……发生什么了?”他也严肃起来。   “没什么,”我哽咽了下,移开视线,“做了个梦。扎普,你今天又忘记敲门了,都说了——”   “我敲了!你没听见!”他辩驳。   我看不出他说得是真还是假,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说完全没怪他,不可能。   梦里的他没去找那张支票,公主就会被拉住,不会死。虽说最终的原因还是在我。   如果我强壮些,不会变成那样。   “干嘛?”扎普一眼看出我的不爽:“我又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什么都没有。”我要拿过盘子。   他不让我拿走:“快说!”   我没说话。   扎普鼓起了脸:“人家好心给你送早餐过来,就被你这样对待!麻烦!不理你了!”   他说着“哐”地放了盘子,跑了出去。   我低着头,怔怔地望着食物。   扎普出了门脚步又停住,想偷偷回身往里看,又“哼”了声,抱起手臂:“我又没做错什么,敲门了自己没听见……可恶!”   夜晚的医院走廊,人群来来往往,哭泣的不在少数。   扎普·伦弗洛坐在凳子上,看着身旁的女孩。他年纪虽大,却更显得坐立不安。   “我说,听医生的话,换身干净衣服吧——”   女孩抬起眼睛,看向了他。目光中不仅有悲伤,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愤怒。   扎普其实对情绪很敏感,不过平日都完全无视。   对于小小的女孩,他却没法做到。   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当然知道有他的责任,可事情就是那么巧,而且他在激动时都烧掉了支票,公主还死了,现在根本是人狗两空。   不过肇事司机想逃跑,他将人揍了一顿,直接逼对方写了张支票,应该也够了。   “这样吧,”他说,“我给你买一条新的。”   女孩瞪大了眼睛。   噢,扎普心想,不错,终于有哭以外的反应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   “不要——!”   锐利声音回荡在走廊,要让白炽灯都闪上一闪。   扎普差点儿抬手捂住耳朵。   “不,不是公主……”女孩好像在忍耐,哽了又哽,随即满是哭腔,“公主,我的公主再也回不来了!”   她最好的朋友已经躺在冰凉的床上,不管怎么呼唤,公主都不会再看上她一眼。   毛茸茸的身体,她多么喜欢梳理公主的头发,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依偎在公主的怀里,叫她的名字,和她一起欢笑……   女孩又“哇”一声哭出来。   说实话,扎普还以为她是小孩子里不怎么幼稚的那种类型,结果根本就是!还是难哄的那种!   “啊呀,”他说,“我知道你难过,公主回不来了,但你能不能别哭啊?哭有什么用,哭能让它复活吗?”   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大。   扎普受不了了。   他还能干嘛?道歉了,哄了,还要买新的,她现在根本不是能听进去他的话的状态。   真烦,女人小时候就烦。   看她现在这样,长大后变成那样,也不是没道理。   想到这里,扎普又下腹一紧。   他都要忘了自己被施加了术式,可她家根本不是什么术式家庭,怎么就会成了个中高手?   啊啊,来到这里后这么多天,他基本就和丧尸一样。   吃喝全靠墓园里的东西,看到女人不能碰,也没在城市里跑来跑去。   那天刚到此地,他置身于一条陌生街道上,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就爆了一声轰响。他目睹了只听人说过的那起事件,吓呆了的时候,看到了慌忙后退的女孩。   好奇怪,第一眼见到,他就认出了她,安吉丽卡·莱茵卡。   她不会知道他花了多少力气才跟上来。   骑着扫帚的女人,在墓地里和空气打架,还有将他送到了这里的那个家伙。   到底怎么回事,扎普搞不清楚。   不过呆在小安吉丽卡的身边,他应该就能知道答案。   可现在呢?这么多天过去,没有任何眉目。   路人在抽烟,他咽了下口水。   好歹他知道吸烟对小孩不好,也一直在忍,都开始咀嚼墓园里的草了,简直让他想起过去的事件。   那个童年,大概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脑中的印象愈发清晰,虽然还是和做梦一样。   “啊……”扎普蹲在地上,抱住了脑袋,发出长叹。   沉默片刻,他重新站了起来。   要是在像他的儿子和像安吉丽卡的女儿中选一个,还是后者比较好。   话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啦—— 第33章 前进后退到处徘徊   扎普离开阳台, 回到医院,要去到女孩身旁,但房间里, 已有两人围着她了。   金发的男性和女性,一看就是她的爸爸和妈妈。   她身体没有大碍,一点擦伤, 可以马上出院。被爸爸抱在怀里倒是乖了, 一点儿没发出声音。   挺好的, 一家人, 住在他本来根本不会靠近的地段,不是安吉丽卡在KFC打工,他永远不会和她有交集。   扎普追人, 主打一个死缠烂打不放弃, 可现在,他的心中竟出现了一丝退怯。   金发的女人忽然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扎普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骂了句脏话。   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不管怎么说,是他把他们的女儿送到医院, 还跑前跑后做了各种事欸。   之前还期待着,如果被安吉丽卡介绍给她的爸爸妈妈也不错来着。   算了, 他现在这个样子, 肯定会被当成怪人。   想到这儿, 扎普又有些丧气, 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这是他极其少有的, 被迫审视自己的时刻。   “那个……”   听到声音, 扎普抬起了头。   金发的女性略带担忧地望着他, 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和安吉丽卡的一模一样。   “没事吧?”她问。   “啊, 啊,啊……”扎普差点儿往后跳开,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怎么会有事我好得很!”   “是么?那就好。”   刚才看到这人准备走过来,又忽然不见,还以为他晕过去了。   他看上去脸色不太好的样子。而医院,随处都是死亡。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个世界上一定有爱着你的人。如果没有其他人,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她对扎普笑了笑:“就当,这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的废话吧。”   她说完离开,一家三口消失在转角尽头。   扎普这才跌跌撞撞走出来,遇到了护士。   “你都跑去哪儿啦?”护士说:“刚才那个被你带来的女孩,找了你半天,喏,这是他们的联系方式,还有我的。”   扎普接过纸条,上面是名字、电话和寥寥数语感谢的话。   安吉丽卡的妈妈有着奇怪的氛围,要平常他肯定讲她多管闲事。而现在,他完全没有笑嘻嘻和护士调情的心情。   今天……不过是一只狗而已,HL随处可见死亡,他为什么……可恶!   自从安吉丽卡给他喝下了加了术式的药,他就变得不对劲了!都是她的错!   太阳西沉后,人的精神比白日躁动。   远远就看到几个身影,在土堆的小山坡旁。孩子有的在用树枝打架,有的在追追跑跑。   到了晚餐时间,扎普一直没回来,在他过去的住处附近,我找到了他。   不过走去的片刻,落日不见。   昏暗之中,弯月在空中若隐若现,胜过远处人工灯光。   “好亮的月亮。”我开口。   抱着膝盖坐在土堆上的扎普,差点儿要跳起来。回头见到是我,他又只挪动了一下身体,没有接话。   我走到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个袋子:“早晨抱歉,我的情绪有些不对。”   “哼。”扎普的脑袋搁在手臂里。   这是要我继续哄他的意思。   我从袋子里拿出盒子:“某个人还没吃完饭吧。”   “我不饿。”   “我又没说是谁。”   此刻的我,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我不该迁怒,可对过去的扎普生气,是迁怒么?   给他好脸色吧,我不甘心,不给吧,又觉得他是可怜。   我一口吞下炒饭,旁边的扎普咽了下口水,肚子叫了起来。   “噗。”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扎普愤愤地瞪了我一眼,像是只猫。递出去的饭盒立刻被他夺了过去,他吃得堪比在参加大胃王大赛。   “慢点吃,别呛着了——”   我话音没落,他就猛咳,喝了几口水才平复下来。   “没人和你抢。”   扎普吃饭一直这么快,我吃饭则慢吞吞。开始他吃完老催我来者,后来总算学会享受一下食物本身,不止是为了填饱肚子。   和他在一起后,我的生活完全陷进了安全圈,所以在发现他想跳脱后,才会怒不可遏。   “所以……”旁边传来声音,“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我看向小扎普,他已经吃完了。   “做了个梦。”我伸出手蹭过他嘴角旁的米,放进自己嘴里:“所以——”   “你你你你你——”他和兔子一样,“砰”地跳了起来:“你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茫然道:“什么?”   扎普身体后靠,脸鼓得和包子一样。我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他又“哼”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他抱起手臂,“你对别人也这样,是吧。”   “哪样……”我反应过来了。   原来是因为我吃掉了饭粒,所以在害羞。   我故意装傻。   “就是,”他咬住嘴唇,朝我伸手,“这样!”   柔软手指蹭过我嘴角,又放回他自己嘴边。   月色落下来,照得他的银发闪耀,好似得逞后的表情,目光闪闪发亮。   通常,他只有见到好吃和好玩的才会露出这个样子。   我愣了。   脑袋不对劲了。快停下!   他虽然是扎普,但只是个小孩,但为什么一个臭屁小孩会让人觉得有点心动啊………   这回轮到我把头埋在手臂里。   “干嘛啦,”扎普蹭到我身边,要从缝隙里看我的脸,“你刚才说做了个什么梦来着?”   “什么都没有。”我撇了撇嘴:“这个给你。”   “什么?”   我递给了扎普一个本子,里面夹了张名片。   “存折保管好,以后你每个月联系这个人,他会带你去取生活费,省着点儿的话,用上七八年没问题。”我说着拿出另一个东西给他:“这是在你以前的家找到的。”   打开的盒子,刺痛人的眼睛,里面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红宝石。   钱和值钱的东西,都是好的东西,可是——   扎普握紧了盒子:“给我干嘛?”   “之前你不是说你赚的钱不够么,”我说,“宝石本来就是你的。”   挑起的眉头,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不对。”   “……”   “不对,不对,”他又连说两遍,“你有什么瞒着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这是一种必然,在如今则属于预感的一种。   我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而出现在我过去的扎普,也不会一直停留在曼哈顿。   事情会怎么解决,我还不知道。   但我没想到,一切来得那么快。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完结w 第34章 In the Graveyard   我没再去墓园, 没再去见扎普。   公主的离开让我的生活中被掏空了一部分,从早晨不用再带她去散步,到不再会在家中奔跑的身影。   然而, 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还没吃完的狗粮,她最爱的玩具骨头,我常抛给她玩的网球, 银色的毛发落在各处, 我摩梭着她用过的梳子, 想要哇哇大哭。   “不要, 不要收起来!”我在家里大喊。   爸爸和妈妈拿我没办法。当时,我只认为自己最伤心,没有想过他们认识公主比我还久。   公主对两人而言, 也是无法取代的重要存在。   有些家庭在失去宠物后, 会立刻领养新的,慰藉自身的伤心,而我们兰茵卡家则是自虐型,迟迟无法从里面走出来, 乃至之后很长时间也无法迎接新的生活。   校车行驶过街头,路过扎普看守的墓园, 铁的大门紧闭着。   有时候, 我会在这里下车, 司机先生知道。   而现在他问我要不要下, 我则摇头:“谢谢, 不用了。”   见到扎普要说什么好?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将它挖成这样也有扎普的一番功劳。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不是他的错, 可是那个夜晚的扎普叫我觉得可怖、可恶。   他那么喜欢钱,那样想要赢得比赛,我不明白他的心情。   那是不属于我和公主的世界,我失去了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也失去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二好的朋友。   生活还在继续。   我在学校里认识了很多新的人,哪怕他们会在纽约陷落时失去消息,那时的我也经历了极为快乐的时光,大家一起开心地讨论小组作业,社会课上在公园里散步,在走廊上奔跑打闹……   小孩子能用尖叫填满一切不快乐。   同时出现的另一种存在,则叫我有些困扰。   纽约有老鼠、乌鸦和小浣熊,可是在一夜之间,最后一种忽然变多了。   本来,小浣熊只出现在废弃的房屋旁,夜深人静的垃圾堆区,闪电般地成群结队穿过车子底下。   现在不知怎么,到处都是浣熊。   白天在学校教室里蹦蹦跳跳,和蜘蛛侠一样飞过楼与楼之间,甚至突然趴在路人的头上,我惊叫出声,对方却毫无察觉,还以为我说他发型乱,他的手穿过小浣熊的身体,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是谁疯了?不是我吧,肯定不是。   可大家都没看到,我也装作没看见好了。   扎普闹别扭时,总是表现出冷淡样子,虽然他努力装作要和人翻脸,实际上扭头就会好。   只要习惯了他的口是心非,就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   但也有时候,他是来真的。   ……每次都是扎普主动对我投降,我没见过那样的时候,这次却来了。   扎普不肯和我说话了。   早晨我醒来时,家里没人,本来是他要上课的时间,也不肯出现,只有晚上能见到他一面。   估计是他知道,我没看到他人,一定会去找他。   感觉,像是养了一只猫,放养的猫。   学校的老师联系我,说扎普已经连续一周逃课的时候,我终于知道,自己应该去管一下他了。   我的法力快要完全修复。   积攒起来后,就能用时空的术式了。   之前留在黑路撒冷是为了工作,如今在这里,除了照看扎普,我没有必须要做的事。   况且,还有真正的老师在等着他。   纵使要经历艰难的训练,他也会成长起来,在这过程中,不需要我,我不是必须的。   我找了他好久。从学校的操场、旧家的附近、酒店还有扎普喜欢去的小吃街。   我终于发现了他,近午的时候,在我与血族战斗的地方。   别墅被毁掉了,新闻报道是厨房爆炸导致,已经有别的人买下了这片地方,很快要盖起新的楼宇。   废墟外面拉了线,不让人靠近。   不过,我觉得扎普恰恰会违背规定。   果不其然,他是在里面。   我的出现好像打扰了他的清净,他本在还算完整的一个平台上睡觉,听到沙沙声醒来。   见到我后,他先是一惊,之后要讲话,又克制住了。   “别闹别扭了,”我说,“我们和好吧。”   “……”   “其他可以不说,学校你得去啊。”   “……”   “就算你现在口语很流利,还有很多其他新的东西要学呢。”   “……”   “我的意思是,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你要学会独立。”   他总算有了反应。   扎普背对着我蜷在水泥地上,小声道:“……为什么?”   “我不属于这里。”我说:“我有要回去的地方。”   “……不能……”   “什么?”   “不……不能带……”他支支吾吾地,又一下坐起身,摆出油盐不进的样子:“是吗!你要走?那就走吧!现在就走!”   他跳了起来,双手叉腰。   “走的时间还没定下——”   “现!在!就!走!”扎普伸手一指:“反正你不属于这里,有要回去的地方!你就一个人走啊!还呆在这里干嘛!我也不需要你的东西!”   他说出从口袋里拿出什么,转瞬就撕碎了存折。   我简直要叹气。   虽说我清楚要怎么对付他,可人偶尔也会被弄得火大。   我伸出手,被他扔掉的碎片飞回我的掌心,重新聚拢成一张。   扎普拧起眉头,拿过来再次撕掉,我又修好。撕掉,修好,撕掉,修好,撕掉,修好……   他动作幅度很大,我站在原地,他累得气喘吁吁。   “可恶!”他再次抓过存折。   我准备好了修,这下,他选择拔腿就跑。   小小的身影转瞬蹿进了树林,我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扎普小时候就很能跑,和经过前辈地狱般训练的我不相上下。   大了以后,就更能造了。   “你要去哪里?”我大声喊道:“我没心情和你捉迷藏!”   到处都是沙沙声,最后我在一座山涧边找到了他。   血族过着奢靡的生活,甚至在自己的别墅区内人工打造了一处山景。主人死了,瀑布还在哗啦啦响。   扎普看我来了,骄傲地回头。   “我都扔了,”他伸手一指,“就在水里面。”   我的火这下真来了。不行啊,得控制住。   他要和我倔,我会更倔,面对小孩,必须控制——   “你不是想看我用法术找回来,是想看我跳进去吧。”   扎普愣了一下,抬起下巴:“有本事你就跳啊。”   我朝他摊了下手,往前迈出脚步,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瀑布倾盆,我落在水里,轰隆声淹没了我。   ……最终,我还是去了墓园。   我决定迈出小小的一步,先对扎普说话。   妈妈一直在说要找那个把我和公主送去医院的人,爸爸问我他是谁,我说是路边的人,不认识,两人明显不信,而且也猜到了墓园的管理者。   毕竟,我和他们提过扎普嘛。   “好奇怪啊,”在打了电话后,爸爸对我说,“管理墓园的人不是深肤色,而且是一个老头。”   察觉到不对劲,爸爸和妈妈便告诫我,不让我再去墓园了。   “没有公主在你身边,”他们这么说,“你一个人不要乱跑了。”   提到公主时,我不会再哭。   家里摆着和它的合影,但它的东西都被一一收拾,放进了仓库里。   全是和它的记忆,可属于它的袋子不过二三,躺进了落灰的角落,或许永远都不会再被翻出来。   奇怪奇怪,的确奇怪,人就是这样奇怪,为了活下去,需要忘记痛苦。   可时,我与扎普共度的时间依旧是存在的。   他不是和浣熊一样,我分不清真实和虚假的人,他是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   公主去世了,扎普还活着。但那一天后,我没再见过他。   不可能不存在,墓园的管理者就是他才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为了一探究竟,我还是跑去了墓园。   哪怕有过不愉快,自己闹了别扭,我还是害怕失去,就和弄丢了公主一样,失去扎普。   先要对他说谢谢,然后问墓园的事,之后叫他一起去和爸爸妈妈见一面,打消两人的顾虑。   扎普不会是坏人,我如此坚信。   虫鸣声在秋季响亮,月亮的光辉则让这片由白色大理石建成的地方不需灯光,虽说我没有这么晚来到墓园,可一点儿也不害怕。   “扎普,”我高声喊道,“扎普,你在哪里!”   以前我从没这样大声叫过他,他总是会自己出现在我面前,就和……就和……   公主一样。   余光捕捉到了银白色的闪光,我笑着回过头:“扎普——”   有什么擦过我的身侧,我踉跄了一下,坐倒在地。   自林中黑暗深处,浮现了一道人影。   这下,我开始害怕了。而鬼,从来都不可怕。   不过,事情出乎我的意料。   自暗处走出的,是一个有着和善面庞的男人,他看上去很年轻,比爸爸要年轻很多,和学校新来的老师差不多年纪。   他低头看着我,朝我伸出了手:“没事吧,”   我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他的手,将我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一把将我拉起。   我拍了拍身上:“谢谢”   他朝我摇摇头,月色照得他面色惨白,他面上虽带着笑,眼中神色却叫我看不清。 第35章 原本的故事   有这样一个故事。   杂交的怪物, 从小的时候了他就被众人如此称呼。一开始,他呵呵笑,直到那恶意化作拳头, 砸在他的身上,留下满地血迹。   原来,自己是被厌恶的存在啊。   他开始不出门, 躲在黑暗中, 翻看着古老的书本, 好似这是他的结局。   发亮的荧幕上, 是另一个世界,人人都活着的世界,但这一切与他无关。   有一日, 天地变换, 新的世界诞生了。   布满雾气的街头,谁都看不清谁,一定会有什么改变吧。   他走上了街头,在短暂的时间获得了全部快乐, 所有人都在对他笑,仿佛是在做梦。   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幸福, 如此丑陋的自己, 也被接纳了。   事情发生得很快。   在公园里,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白发青年, 发现了不对劲。*   两个种族突兀地融合, 为什么这座城市还能保持着和平的景象呢?   注意到的当然不是青年一个, 他也发现了。   可是, 他在这里感到幸福。   是青年, 破坏了他的美好未来, 重新让灾难降临大地!   拳头落了下来,砸在他的身上。   既然如此,抹消自己的出生吧。   为此,需要记录了时间术式的卷轴。   金发的女人逮住了他,送他进了暗无天日的地方,在那里,他受到了更多折磨。   疼痛,哭泣,嘶吼,祈求,没有一样能够拯救他。   没关系,他已记住了术式,他已不想继续忍耐了。   他回到了过去,在漂浮着鲜红的池水里,他看到自己的模样。在路旁,他望见青年搂着一个又一个女人。   既然如此,再次改变吧。   漂亮的样貌,就算他是怪物,也能假扮成人吧。   ——他果然再一次获得了幸福。   人人都为他献上鲜花,无论男女,拜服于他的身下。他见到了太阳,光明落在他的身上,照镜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甚至拥有了家庭。   然后,那个夜晚来临了。   他的疏忽导致法术失效,妻子握住匕首,尖锐进入了他的身体。流淌在床上的是他的口水,从出生起未有一天能止住,此刻不过现出原型。   原来无论怎样,丑陋或美丽,他的结局是唯一。   既然如此,便毁掉一切好了。   白发的男人将要抓住他,他召唤来了和男人最为亲近的人。   没想到,是那个女人。   两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同时出现了。   他一时慌张,计划被打乱,法术出错,本想消灭女人,却受到HL的空气扭曲,又一次回到了过去。   容貌的变化付出了他太多代价,这具身体已快不能用了。   留下部分过去自己的残肢,在他死后复活,再调换身体,就这样决定了。   可过去的自己竟和那伪善的女人扯上了关系。   没有一个人愿意对他伸出的手,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自己能得到!   她一定是假意帮他,最后定然要他落入更悲惨的境地!   于是,他杀死了过去的自己,对他来说,死亡比活着要好吧。   时间的术卷必须藏好,自己的残肢则被埋在哈特岛。   法术在失效,要等到新月的那一日,他魔力最旺盛的时刻,再次施行法术。   可恶的女人又来捣乱,法术带来了不稳定的时间线。   这一次,是那个白发的男人跟来了。   “就是因为他,我没办法生活在平和的世界里。谁知道还有更巧的事。”男人蹲下了身,望着我说:“……从小就长这样,是无法理解我的心情的。但是没关系,只要死掉,这个故事就会拥有完满的结局。一次不行,总能找到机会……”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像是他自己的事,像是别人的事。   听上去和我没关系的事,我却感到一丝恐惧。   不知不觉中,他带我来到了墓室里。   由于此处沉睡着死者,不好打扰,我只来过室内两次,一次是刚到墓园时,一次是进来避雨。   月光透过天窗落了进来,并排躺着的墓碑上飘着金色的尘埃。   身旁的人走上前,迈出脚步踩了上去。   我呆住了,他开始蹦来蹦去,双脚不断地踏过刻有名字与日期的石碑,一边跳一边笑。   他笑得疯狂,断断续续,我不知他在做什么。   明明能跑,我却不知为何跟着他来了。   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不听使唤。   他跳着跳着,突然一个弯腰,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看上去需要帮助,我不自觉地往前,他跌坐在碑上,盘着双腿,伸手擦过嘴角的血迹。   散乱的金发下是一双发红的眸子,其中一只颜色黯淡,白皙皮肤上不断冒出成串的黑色气泡,又即刻消失,此起彼伏。   “呵呵……”他轻声笑了。   想问他“你没事吧”,可我感到了一丝恐惧,没法开口。   孤身一人的情况下,我试图寻求能够保护我的人。   “……我的妈妈很喜欢说一句话,”我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她说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应该被爱着的。”   他抬起了脑袋。   “不管你在哪里,都不要忘记,一定会有人爱着你。如果没有其他人……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我说完后,一阵沉默。   “噗嗤,”他像是笑了,笑到后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撞击墙壁,来来回回,意味不明,让我攥紧了手。   我很伤心,又感到羞愧。我没有办法帮助他。   “果然,”他轻吐道,“你还是去死吧。”   “你要杀死谁?”另一个声音道。   我一个激灵,扭头看去。   响起的哈欠声,手一边拍打着翘起的嘴唇,变得像是搞笑表演。   暗处闪过白影,翻身坐起的扎普揉了揉脑袋,声音还是沙哑的:“我啊,最烦被打扰睡觉了,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东西,要发疯的话去角落里行不行?你知不知道,抓着一个六岁的女孩,就算是半夜讲故事,也是犯罪吧?”   我快要哭出来了。   扎普站起,金发的青年也起了身。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后,便稳住。   “你才是,话多到不行。感谢吧,”他扯了下嘴角,“这下,你们能葬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说有好大的台风,到处涨水来着,大家注意安全啊啊啊啊   *这部分请去看第三季漫画开头,大概内容是黑路撒冷在成型的最初是平和的,但这是法术控制下的表象。刚被师傅打包快递过来的扎普觉得一点儿暴力都没实在不对劲。王听到了、响应了,这座城市的环境,也因扎普的一个念头发生了改变( 第36章 那一天   扎普还记得他被师傅捡到的那天。   虽说在背后会大骂师傅破抹布, 当面也会小小声说,嘴上从不讲感谢的话,扎普还是庆幸自己在那一日被带了回去。   在雪山, 在深海,在荒漠,他被师傅抛弃了无数次, 最后都活了下来。   那时, 他才开始完全地相信自己, 知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 他都能一个人活着。   纵使他已已不记得,第一次被丢下的难过,被那个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女人, 讨厌的女人, 也是他的初恋。   ——我跳进了水里。   瀑布下的水不算深,肯定不会淹死。至于这么做的原因,是心里不快。   我有时容易走极端,在无所谓和一往直前之间摇摆不定。   前者是因见过太多死, 后者则来自求生的本能。   水是凉到,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   “你——”岸上的扎普惊叫, 好一会儿都不见有人出来, 他大吼着“可恶”, 也迈出脚步。   说不清为什么生气。   她看上去关心自己, 又好像会随时跑掉。   奶奶是被坏家伙抓住了, 没办法, 她却要在还活着的时候离开他。   没办法, 她本来就是莫名其妙出现的人。   不可以, 他不想要接受可能会发生的事。   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 又能够把一切从他这儿夺走,大人真是可恶啊。   他却,喜欢上了这样的大人。   她金色的头发握在手里很不真实,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被光照得呈现更加浅的颜色,   因为这一头少见的白发,他在小时候被人欺负过,他反抗,他打架,一次次遍体鳞伤,一次次不肯屈服。   和她走在一起时,他的头发不再奇怪,她也和他一样习惯了被注视。   不过想来,不是因为被当作异类对待。   很好看,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心跳加速的原因不仅因他在逃跑。   要是她很丑,自己会跑去酒店吗?   黏糊糊的黑色染发剂弄了他一手,他骂骂咧咧,还是偷了酒店的制服穿在身上。   她为了他,会牺牲自己,不,应该说像是为了他,又或者并不是为了他……她为其他人也会这么做,就像和血族战斗这种事。   不是他,她肯定死掉了。   两人之间,应当算清了,可他还是在受她照料。   什么存款,什么宝石,他什么都不要,他要的只是——   “安吉丽卡!”   由于瀑布的冲击,水波震荡,扎普在水下什么都没有。   迟迟没有浮现的人影,说起来,她会游泳吗?是不是恶作剧,故意逗他?她老厉害了,怎么可能不会水!   可是,可是……就算有万分之一溺水的可能……   “安吉丽卡!安吉丽卡!”扎普不断上潜下浮,最后叫道:“朱丽!”   好吧,我输了。   他总是知道说什么会惹来我的怒气。   “不许叫我朱丽!”我冒出了水。   扎普拨过水流,我抬手捋过头发时,他已游到我身前,湿了的头发贴在脸上,他好似松了口气。   “朱丽朱丽朱丽朱丽!”他叫道:“不管别人,只有我才能这么叫你!”   我很无语,又想笑,事情开始变得清晰,我要去摸他的脑袋,他一下抱住了我。   “朱丽,”我听到他的声音低低传来,“不要走……”   脑袋里出现新的场景。   墓室内电光石火,对手极为难缠。纵使已和杰特一起同他过过招,还是有新的招式继续出现。   最大的优势是,对方的身体看上去撑不住,只要这样继续下去——余光里是女孩张皇的模样,得换个地方——这念头已被读取。   攻击朝我飞来,几乎没能看清,一个身影挡在我身前。   扎普抓住刀刃,露出白牙:“真是卑鄙……!”   金发的男人没有回答,轰然一声,自扎普的伤口炸开。   滴滴答答的雨,外面和里面都下了起来,外面是无色的,里面是鲜红的。   我在颤抖,抖得厉害,不要,不要和公主一样!   那份失去她前的温度,回到了我的怀里,本以为忘记的呜咽,从我的喉咙里发出。   “没事……”扎普用力将血红长刃顿在地上,“安吉丽卡,快跑。”   我没有动。   “留在这里,也是碍手碍脚!”他朝我吼道,卷起了我将我扔了出去:“跑!”   天地都开始晃动,嗡鸣声震得我要晕倒。   我摔倒在地,爬起来时回头看,墓室不见了。   一阵灰白的尘土,被湿漉漉的雨打到地上。   远离的脚步开始往回走,膝盖作痛,胸口也一样,我跑了起来。   那么近的距离,我却跑了很久,久到靠近时几乎花掉了全部力气。   “扎普……”我大喊道:“扎普——!!!”   一阵动静,在雨里那样轻微,我却听到了。   砾石擦过我的皮肤,我在余下三分之一的墓室处找到了他。   粗重的呼吸,每一下都是伸长,我的手按住深肤男人的脸,他缓缓睁开眼睛。   “……为什么……回来……啊……我要走了,我必须走了……”   若我还清醒,应该立刻去找电话。   可是它们离我实在太远太远了,此刻,我想呆在扎普的身边。   我只能不断摇头:“我不要你走……你不要走,不要去别的地方……”   “安吉,在这里的时候,我的脑袋里会突然出现了一些东西……就像梦一样……”就连在笑时,扎普也像是快要死掉了,“你……有一天会知道……”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这样讲话我听不清楚!”   “我已经……没办法……”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扎普扎普!”他变得一片模糊,是因为我的眼泪,我用我最大的力气按着他肩处的伤口:“你会好的……!”   “……我们……肯定还能再见面……相信我吧……安吉丽卡……还有,公主的事,我很抱……”   根本不认识的男人,他每天都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和他的年龄差了那么多。   他不是看管墓园的人,他只是无处可去,而私人墓园里每天都有新鲜的食物被送来。   他看着我时,想到的却不是我,我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吧,可是我不在乎。   大我那么多的朋友,和他在一起时我是那样快乐,我很快就要将忘记他,我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雨下得好大,破碎的砾石落了下来。   “没关系。”我按住扎普的肩膀,将他拉离:“我们马上就能见到的,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去奇怪的地方,遇到危险立马就跑……”   ——女人退后了一步,而他朝她伸出的手,慢了半拍。   落在少年手里的是一团空气,无形的。   她消失了,正如她来时那般,了无痕迹。   太阳升了起来,刺的扎普眼眶发红,漂浮在水上的宝石晃了晃,撞过少年的手边,沉了下去。   它慢悠悠地顺着水飘啊飘,没了踪迹。 第37章 日常   醒来的时候, 周围是亮的。   打架被送进医院再常见不过,受伤后晕过去倒是少见,以往都是麻醉一针下来, 这次自己晕得,意识恢复后还算清醒。   天堂除非手滑,肯定上不了, 要是去了地狱, 绝对能打个爽。   好了, 看看去了哪里。   扎普·伦弗洛睁开眼睛, 平滑的天花板,恩,这不错, 翻个身, 好软的床,坐了起来,身体活动自如,有脚步声——   从转角处走来的人身形修长, 裹在一身浴袍里,未干的金发发尾划过水滴, 贴着胸口落进领口, 扎普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虽说刚刚才大战过一场, 理应感到疲惫, 面对朝思暮想的对象, 扎普还是出现了反应。   “……我竟然来了天堂。”他喃喃道, 从床上站了起来。   盖在身上的被子完全滑落, 扎普像是只猴子, 满脸幸福的表情, 朝女人扑了过去。   当柔软进入怀里,扎普觉得自己已经要升天了。   “真好啊,真好啊,”他不断说道,像是为了确认真实不断动手,“就说我也没做什么坏事,不算是大恶人,肯定能上天堂。安吉丽卡酱,亲一个——”   一双手扣住了他的脸,扎普被迫退了两步,坐倒在了床上。   “看你刚醒来,还不清醒的样子。”我低下了头,将他俯视:“现在就死,也太早了。而且,你肯定会去地狱。”   扎普眨了眨眼睛,过了两秒,又眨了眨,接着吐出来一串听不清的话。   我这才松开了他,他瞪着我:“安吉丽卡?你是哪个安吉丽卡?”   “你觉得呢?”   扎普一脸严肃,认真地抬眼:“立刻同意被我抱的那个——痛——”   我踢了一下他的脚,他立马抱着腿往后一套,侧着身躺在床上。   见我没反应,他又“嘶”了一声,呲牙裂随:“痛痛痛痛痛——”   “别装,你身上的伤全治好了。”   “那都是外伤!”他叫道:“你是没看见那个家伙下手多狠!啊,好痛!”   心道不可能,我还是绕到他面朝着的那边,蹲下身凑上了前:“在让我看——”   余下的没说出口,扎普忽然靠近。   熟悉的气息擦过鼻尖,他向来如此,给他一个可乘之机,他就会尽全力抓住。不过是一个吻的机会,也能叫人神智恍然,一时要闭上眼睛,将他配合。   我最终还是推开了他,不过也稍微帮了下忙,让他清醒一点。   扎普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嘴里快要吐出魂魄。   在坍塌的墓室里找到他时,他离死只有一线之隔。一次时间的法术,一次治疗,我的损耗不小。雾蒙蒙的窗户外,是雨天的曼哈顿,在梦里与现实看到的,果然相差不少。   面对熟悉的街景,我有些想要落泪。   “话说,”身后床上,扎普一脸飘忽,忽然开口,“你还疼吗?”   我没回头:“我没受伤。”   “不是,我不是说……”他支支吾吾地,“你的手还,还疼吗?”*   “什么手?”我看向了他。   “就是——那个——”他一下扭了过去,背对着我:“算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会这样!”   睡觉睡得好好的,对面房间突然传来声音。   我立刻起身,推门发现是扎普在床上滚来滚去。   “干嘛?”我问。   他弓着身体趴在床上,用枕头压着脑袋,回头看过时,被角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哭唧唧的:“我为什么把宝石和存折扔掉了啊……”   “……”   自扎普回过神来,我已听他讲了无数次这件事事了,他甚至想坐飞机去一趟,看看那条人工瀑布湖还在不在。   “说不定真在啊,那幢房子后来也没人进去住,要是能找到那颗宝石——”   “好了。”我把卡夫饼塞进了他嘴里:“吃完了出门。”   我想带他看看属于我的纽约,当然啦,主要是我自己想看,小时候去过的游乐园,历史自然博物馆,艺术中心,学校附近的书店,会和朋友们一起去的棒球场,公园的滑冰场正在举办日间音乐会……   太多地方,都是我的记忆。   那个充满了雾的纽约也是我的城市,但回到这儿的一天,我才发现我有多想念过去的它。   一天,三天,一周,一晃眼半个月过去了。   “扎普,起床了!”我叫道。   扎普在床上翻了个身,躲进被子里:“好困……”   都九点了,他竟然还在睡觉,订了票的戏剧就要开演了。   “快!起!来!”我要拉他。   他一个扭头:“让我亲亲我就——”   我转身就走。   他立刻扑过来,拉住我的手:“好,我起,我起。”   再普通不过的石板路也走得我心情雀跃,一只觉得难看倒不行得脚手架甚至有了古代建筑的美丽,阳光落在树丛中,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读树种标牌。   扎普在我身旁打了个哈欠:“话说,我能不能离开一下?”   我差点儿说“当然”,愣了一下后问他:“去哪里?”   “也不去哪儿,”他说,“就是想走走。”   更叫人怀疑了。   他被我盯得移开视线,吐了口气:“算了,我直接说了!好无聊啊,去了那么多地方,我已经玩够了。”   “你想去哪里?能让你花天酒地的地方?”我抱起手臂:“你知不知道这种和平有多——”   “反正这是你家,你就想呆在这里,那座到处都是危险的城市,你就是讨厌,不想回去呗。”他大步往前走:“你就盯着那棵和我的脸完全不能比的树看吧,反正它马上就要死了!”   前半句话我听了还想笑,后半句话让我的火“蹭”一下冒了出来,什么叫马上就要死了……   “给我站住!”我叫道。   扎普一直往前。   我冲了过去,要按住他肩膀,他几乎是下意识还了手,扣住我的手腕要将我摔在地上。我则转了个身,从他手里挣脱,挥了一拳过去。   路边很快出现围观的人,开始是路边的人侧目,接着有人鼓起了掌。   “这是在拍戏?”   “什么表演?”   “大白天就这么激烈,到了晚上可要怎么办?”   我和扎普交起手来,我竟感到敌不过他。   没用术式的情况下,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的体术,扎普却凭借力量完全将我压制。三次反击都失败,他放了手,一脸得意地抹了下鼻子。   “怎么,我现在可比你——”扎普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抬着下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转身就走。   “要不要报警啊?”   “追妻火葬场!”   “哎呀,会撒娇的男人才最好命,小哥也示示弱嘛!”   我当然知道,这是过去,也是不应是我继续存在的当下。可看到满目疮痍的故乡回到记忆里的模样,谁能不留恋,我所有的生活都在这里。   未来它固然是更多人的栖身之所,可曾经属于我的许多都消失了,只有现在我才能和它们再度相遇。   扎普开始还在大叫,我一直不理他,法术加持,让他追不上我,很快身后就不见他的影子了。   我来到了公寓的顶楼。   偶尔发生过几次离家出走,我在其他地方都呆了一会儿后,还是会来到这里,离家最近的地方。   想要回去,无法回去,那时和如今的心情,在某种意义上是类似的。   最好避免碰到现在的我。   那日在墓室里,给扎普做了应急处理后,我将被砾石砸中的她送到了医院。要是我和她相遇,不知道会不会带来更多的混乱。   只是如今,已经没有会来找我的人了。   我和扎普可能还是不合适吧,到底是要分开,无论那个叫做朱丽的人是不是我,他都可能爱上别人……   不管结婚多少年,消极的想法还是会冒出来,妈妈说每个人都要爱自己,我在失去了两人后,可能再也没做到过。   城市的灯光转瞬亮起,没有点燃我眼中的光。   风吹得人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站起了身,后方忽然一声叫“干嘛突然站起来,吓我一跳”。   扎普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这人真的,吵完架后恢复得比谁都快,好像根本没事发生。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错了,不该说什么死之类的话,就算它会死……”扎普咳了一声,继续道:“但你也太兴奋了,跑来跑去的,搞得我就像个笨蛋一样!”   “你本来就是笨蛋。”我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哽咽起来。   “我——”扎普顿了一拍:“算了,不管笨不笨蛋。回去吧,安吉丽卡。”   他对我伸出了手。   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脾气了。   伸过去的手被他拉过,他忽然将什么套在了我的手上,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枚戒指。小小的红宝石镶嵌在银环中。   “你不是想要嘛。”他说。   “我没说过。”我很肯定自己不会想要什么珠宝。   “你说了,店员说你年龄太小,长大后就能买了。”   ……什么时候的话啊,是小时候的我?可能,是真的说过。   我破涕而笑,对着天空看了看它。   “话说,你不会嫌小吧。”扎普说:“本来是我是觉得另一个更好看——”   我忽然觉得不对:“你的钱从哪儿来的?”   我的是从扎普的故乡带过来的,现在身份认证还不普及,在那儿没身份,这边也能跨行转账。   扎普顾左右而言他,我能猜到他是去了赌场之类的地方。   ……算了,原谅他一次,没沉迷就好。   我和他手拉手下了楼,路过家里的楼层,他还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摇了摇头,低垂了脑袋。   终究,是已经不在的人了。   “去吃饭吧,”我做出笑容,“好饿。”   午后天空颜色变换,准备一起去公园的一家三口出了公寓楼。   金发的女人看向马路对面,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丈夫问她。   “没什么,”她笑着说,“我们家的天使也能被很好的人爱上就好了。”   两人的女人站在中间,扬起脑袋说:“有爸爸和妈妈爱我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手,是指莫佐瓜扎那件事(觉得这家伙会对自己给女人造成的物理伤害记得清楚 第38章 为了新的未来   回到黑路撒冷, 是两天后的事了,雾气扑在脸上,扎普在旁边说什么时候我们搬一起住,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快进入状态。   分开后的夜晚,我回到住处,倒在床上, 睡梦中有两个身影站在床边。   “谁——”   “安吉丽卡·莱茵卡, 由于违反工作守则第三十七条, 现将你拘捕。你有权保持沉默, 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终于来了。   后面,应该发生点儿什么?   被带走的女主角上了极刑台,男主角攻破千军万马, 跑来救她, 并且打破了落后的旧制度。再来一个反派,将两人代入新的命运的挣扎中。   没有,这些都没有。   我已经感到了幸福,就算它不继续延续下去, 唯一的只有对扎普的抱歉。   就连死,我也不害怕了。   “到来了啊。”   出现在我面前的, 不是男主角。   菲姆托打了个哈欠, 像是刚睡醒。塔顶得囚禁所, 就连浮竹先生也只被允许隔着门同我说话的地方, 王就这样出现了。   “不要说你是来救我的。”   “想要我救你?想要留在这里, 还是想回到过去?”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弯腰看着我, 嘴巴忽然裂开:“别做梦了, 魔女, 我是来取走代价的。本来吧,不想这么快来的,还要看看受折磨的人呢,结果巴巴罗萨催着我来。欺瞒王啊,就是没法忍受事物不是它原来的面貌……总之,一切都会回到它原有的路线上。回到你原有的生活,忘记所有。这,就是你的结局。”   所有?意思是多少,我不明白。   “为了仪式感还是问问好了,”菲姆托说,“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我想了想。心愿,实在太多。   “如果可以的话,”我微笑,“偶尔去扫扫我徒弟的墓吧,就算它已经不在了。”   * 莱布拉,感谢你!   醒来的时候,人是晕的,可就像最近晕了太多次,身体都习惯了这种感觉,说不上不适。   明亮的窗户和一如既往的雾蒙蒙窗外,地上摆了好几盆植物。   医院?我怎么会在医院里?   一瞬几个画面闪过,能想起来的,只有大叫的扎普,还有我跳下楼后被击中了这件事。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是一位戴着防风镜的青年,雷欧。   “啊,安吉小姐,你醒了。”好青年笑着对我说,放下手里的植物:“这是克劳斯先生叫我送来的,大家都很忙,扎普本来在的,临时被叫去有事……有什么需要和我说就行。”   我没立刻说话,他好像有些尴尬。   “谢谢。”我反应过来。   我和扎普同事们的关系的确仅限于吃过几次饭,而现在听到扎普这个名字,我就有些难过。   “说起来,安吉小姐,”雷欧挠了挠脸,“你是魔女吧?”   我愣了。   一直都用法术阻止他人窥视,雷欧却拥有神的眼睛。难道是进了医院,术式没有更新,也失去了作用?   “没啦,我没和扎普说,”雷欧坐到我的床边,“其实最早扎普也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他在莱布拉工作,他说感觉被你的当成了好吃懒做的家伙,可知道莱布拉的存在就是危险……你没和扎普讲这件事,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是我不能干涉的,抱歉。不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能看见这件事,总觉得假装不知道还蛮累的。”   原来,无论怎样的术式,在神的义眼下,都会完全失效。   雷欧从一开始,其实就知道我是魔女了。   我不禁失笑。   做过的所有事都得不到结果,这不简直就像是我的婚姻——   “扎普最近很努力噢,简直过头了,”雷欧说,“都让人要想不起来他以前的样子。和安吉小姐结婚后,他表面上虽然还是没怎么变的样子,但被信任的时候更多了呢。K.K.小姐还开玩笑说果然结了婚的男人很可靠啊,克劳斯先生和斯提芬先生都没法反驳。”   他似乎想说些能让我笑出来的事。   可是我没法和雷欧提起,扎普可能出轨了事,应该说,要怎么开口……   “哐”的一下,门被踹开,一个身影嗖嗖嗖到了我的床前。   雷欧说距离我昏迷过去了二十四小时,扎普的手和脖子上还缠着绷带,脑袋上的则松了,掉在肩上。   这种状态下,他竟然还去工作,果然是爱情带给他的动力。   “安吉……”扎普拉过我的手,又要摸我的脸。   他看上去快要哭出来,我则扭过了头,很是冷淡。   雷欧找借口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扎普两个人。   “还好你没事,”扎普说,“那个披风混蛋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但是没关系,我一定会——”   我转向了他:“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扎普怔了:“……你,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是啊,别装了,我心想。虽说,我想和他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你也有事要告诉我?那么,我们一起说吧。”我甚至笑了笑:“就这一次机会。”   如果你不承认的话,就算你承认了,反正一切就要结束了。   “噢,好噢。”扎普抹了抹眼泪,嘿嘿笑了:“我数一、二、三——”   “我是魔女。”“我怀孕了。”   “?”“?”   “你怀孕——”“不是不是不是我,是你有身孕了!”   “哈?”“是你!刚才是口误!等等等等等等魔女是什么?!怎么回事?!”   雷欧买了饮料回来,看到的是面色比刚才更苍白的我和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的扎普。   “……所以安吉小姐,你以为扎普努力工作都是因为……”   “谁知道他那么反常!话说不对吧,你怎么会在我检查前就知道我的事!你是狗能闻出来吗?!”   “哈?还不是之前工作遇到一个算命师,他算什么都特别准从来没错过,还用这种能力犯罪。为了逃跑,他突然和我说‘你妻子怀孕了’的事,我当然不信啊,但查了下一些症状你都有!”   “是有这样的事。”我看向雷欧以确认,雷欧点了点头:“扎普立刻就和我们说了,但他看安吉小姐你没察觉到的样子,又不敢随便讲出来。”   “……才一个月,谁能感觉到了?生理期推后正常的好不好!”   “我才要问呢,魔女是什么!”扎普一脸震惊。   我实在不知要如何形容现在的五味杂陈。   一切都很乌龙,但还是有哪里不对!   “什么什么,”我说,“你把我叫成朱丽不是假的。”   “我都说了,安吉丽卡讲得快就是会念成朱丽啊,用我的母语说的话……而且安吉丽卡也太长了!”   “哈?!”   被夹在中间的雷欧努力劝架,忽然觉得今天他要是有被叫去工作就好了。   “嘛嘛……”今天的雷欧,也在努力劝架。   在远处,人类看不见的地方,菲姆托将大屏幕上医院的吵闹当作背景,哼着歌儿走到一个瓷盆前。   盆中的水亮晶晶的,盆边装了开关,菲姆托打开,用试管接住液体。   记忆的片段都在这里面,包含着时间的秘密,是就连他也不被允许触碰的神之禁术。   “好了,”他晃了晃试管,波浪翻滚,“为了新的未来。”   FIN.   【作者有话要说】   正篇完结啦(感动抹泪),十万字果然是我的舒适区。   如果有有没看过血界进来的朋友,希望都去看(尖叫),我看了三遍动画开头都没看下去,突然有一天再次打开,就成了真爱www   当然漫画最棒!内藤老爷万岁!   一年四话的更新频率,希望它能一直陪着我过下去呜呜呜呜呜呜   可能会有大混战修罗番外,暂时没码出来(喂   可以收藏下俺的专栏,预收:   《[Bleach]你看到的是金色还是黑色》   《与魔人的婚后生活》   死神实在太冷了担心没人看坑掉蹲蹲收藏,文豪磨磨唧唧存稿中,请惠存!   等把夏油的《荒原》补完就开,还有两篇原创挤牙膏中orz   这些日子谢谢朋友们的陪伴,写得很开心,那么,大家别处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