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安陵容重生之折香   作者:t银河系   标签:女频衍生|衍生|甄嬛衍生|重生   简介:   重生+恶女+宫斗+剧情+女强+虐甄嬛   安陵容重生到鹂妃时期,被抬旗为西林觉罗氏,平安生下七阿哥,不仅揭穿了甄嬛和双生子的真面目,还成功报复宜修让她不得善终。重活一世,安陵容谁也不欠。   排雷:①安陵容是恶女,只喜欢安陵容;②安陵容大杀四方,果郡王、浣碧、舒太妃、贞嫔、甄嬛、皇后、皇上等人都会死;③虐甄嬛,虐甄嬛,虐甄嬛,介意误入。 第1章 重生   安陵容最后望见的,是紫禁城四方高墙之上,那一块永远灰蒙蒙的天。   苦杏仁的腥气还死死地哽在喉头,带着令人作呕的涩。   “鹂妃娘娘……殁了——”   远处,不知是哪个小太监尖细的嗓音遥遥传来,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   她的意识,终于彻底消散在这令人窒息的宫墙之内。   安陵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重活了?竟真的如同那些话本里面,重新活了一回!   “娘娘,您醒了?”宝鹃熟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是梦魇了?奴婢给您倒杯安神茶可好?”   “现在是什么时辰?近来发生何事?”安陵容的声音干涩得劈裂,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颤音。   宝鹃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一怔,只以为自家娘娘刚睡醒有些发懵,连忙回答道。   “回娘娘,已是丑时了。内务府昨日送来给您拟的封号,只是……”宝鹃没有继续说下去,怕惹娘娘不高兴。   “只是最后被换成了鹂字,对吗?”安陵容接下了宝鹃没说完的话。   鹂,这个充满羞辱性的封号,狠狠钉入安陵容的脑海。她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锐利的刺痛让她彻底清醒。   只不过这个时候,甄嬛早已从凌云峰风光回宫,不仅圣宠更胜往昔,更是凭借那对双生子弘曕和灵犀,稳坐熹妃之位,尊荣无限。   而自己呢? 安陵容心底涌起一股近乎狰狞的冷笑。老天爷真是会作弄人,既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缘,却又偏偏将她抛回这最难堪、最无力的当口。   此刻的甄嬛,正如日中天,而她却还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在皇后与甄嬛的夹缝中艰难求存的“鹂妃”。   “鹂妃……” 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封号,舌尖尝到的全是冰冷的耻辱。   那是什么妃位?不过是皇帝金口玉言赐下的一个笑话!一只声音婉转、逗人开心的玩意儿,一件精美的玩物!   这封号本身,就是对她出身、对她所有努力最彻底的鄙夷和践踏!凭什么她在这紫禁城中努力了半生,却得来这么一个封号?   滔天的恨意,将安陵容刚刚重生的那点茫然烧得干干净净,她要所有欺辱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娘娘?您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适?”宝鹃担忧地问。   “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安陵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缓缓说道。   “宝鹃,把这香熄了吧,闻着闷得慌。”自己上辈子如此信任宝鹃,可终究抵不过皇后的一声命令。   宝鹃低着头,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可是皇后娘娘吩咐过,您这几日务必要用着这香,才好固宠。”   “好了。”宝鹃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安陵容打断了。   虽然声音一如往日的嘶哑,但是隐约透露出来的不耐烦,让宝鹃下意识地噤了声。   “我自有打算,你先下去吧。”安陵容装作困乏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宝鹃看出今日娘娘心情不好,不敢再多言,应了声是,垂着眼退了出去。   正殿的殿门合上,内殿重归寂静,安陵容猛的睁开双眼,脸上那副温顺面具骤然褪去。   自己上辈子落到那般凄惨境地,恐怕和宝鹃脱不了干系。   这个看似忠心耿耿的奴婢,可是皇后亲手埋在她枕边最得用的一枚钉子!   还有那个蠢钝如猪、只会坏事的宝鹊,想起她在沈眉庄临产前干下的“好事”,安陵容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心口。   进宫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枉她聪明一世,到头来身边竟无一可用之人。   不,不能再如此下去。   皇后的人,她自然要“好好用”,但绝不能只依靠皇后的人。   安陵容的目光缓缓扫过空荡的殿阁,最终落在外间,正低头小心翼翼擦拭着多宝格的一个小宫女身上。   那宫女年纪很轻,面容清秀,做事倒是极仔细,一举一动透着生怕出错的恭谨。   安陵容记起,她似乎叫宝晴?是内务府很久之前分来的,一直在外面干活,不曾近身伺候。   因着那时的延禧宫不得宠,又没什么油水,才被塞了这么个刚从底层提上来的小宫女。   上辈子自己死后,她被调回御花园做洒扫,倒是清清白白,背后没什么牵扯。   “外面是谁在当值?”安陵容佯装不经意的询问,实则在悄悄抬眼打量对方。   那小宫女闻声,肩膀几不可查地一颤,立刻放下手中的软布,小步快走进来,跪在珠帘外。   “回……回娘娘,是奴婢宝晴。”许是未曾得到过安陵容的召见,说话不由得紧张起来。   “抬起头来。”安陵容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冷掉的茶水变得苦涩起来。   宝晴怯怯地抬起头,眼神迅速垂下,不敢直视主子的面容,只盯着眼前光洁的地砖。   安陵容细细打量着她。胆小,怕事,在这吃人的宫里如同无根浮萍,没有任何倚仗。   这样的人,往往最是渴求一丝机会,一点点攀附,便能轻易拿捏在掌心。可她不能就这样直接提拔人。   宝鹃虽是皇后埋在她身边的棋子,但眼下还有用处,轻易换人只会打草惊蛇。   再者,锦上添花总不如雪中送炭,要让这宝晴心甘情愿为她所用,还需等待合适的时机。   “本宫瞧你擦拭多宝格很是细致。”安陵容语气温和的问道,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闲谈。   “回娘娘,奴婢自从被分到延禧宫后,就一直干这些活计。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宝晴谦逊的回道。   “明日开始,殿内的瓷器摆设就交由你看管,若有损坏自然也要由你负责。”安陵容提拔的同时也不忘了敲打对方。   “奴婢一定万分小心,绝不敢有丝毫疏忽。”宝晴高兴的连忙叩首。   她原本只是负责打扫的小宫女,现在娘娘让她掌管殿内瓷器的摆设,这就意味着有机会到娘娘身边伺候,说一句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很好。”安陵容看着对方虽然欣喜,但是仍然不忘了规矩,很是稳重,倒是个可以培养的人。   “宝鹊前些日子出了事,若是你做的够好,以后就到我身边伺候着。”安陵容不介意给对方画一个美好前途。   “多谢娘娘,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不忘娘娘的大恩大德。”宝晴将头磕在地上,磕的邦邦响。   ”行了,下去吧。”宝鹃应当快从内务府回来了,让她看见宝晴在内殿伺候,怕是会起疑心。 第2章 保胎   日头渐高,延禧宫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偶尔几声鸟鸣。   安陵容端坐窗下,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那里承载了她全部的指望。   上辈子无论是皇后还是太医,都告诉她腹中这孩子顶多活着几个月,可她不信。   明明都是死过的人一次的人了,偏偏得了机会能够再活一次。她可以,腹中的孩子想必也可以。   安陵容想着这件事,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正在外间轻声指挥小宫女擦拭器物的宝鹃。   宝鹃动作利落,眼神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这延禧宫里的风吹草动,都需经过她的眼,汇入景仁宫的耳。   “宝鹃”安陵容放下手中做样子的书卷,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乏。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奴婢这就去请太医。”宝鹃闻声,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进内间,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   “不必了。”安陵容抬手止住她,“只是昨夜没睡安稳,有些乏了罢了。”   “本宫忽然想起,今日是内务府发放月例的日子。你去一趟,将咱们延禧宫的份例领回来。仔细些,核对清楚数目。”   “特别是那些份例里的绸缎和香料,都要挑最好的,莫让他们以次充好,敷衍了事。本宫如今可是闻不得半点劣质气味,你须要尽心一些。”   安陵容特意将要求说得细致繁琐,仿佛这一切只不过是对份例的寻常计较与孕期挑剔。   宝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情愿。内务府路远事杂,领份例更是耗时费力的差事,远不如在宫里伺候打探来得要紧。   但她暂时找不到理由推脱,只得恭顺应下,“是,娘娘放心,奴婢定仔细核对,不叫那些不入流的东西扰了娘娘清静。”   “嗯,快去快回。”安陵容挥挥手,重新拿起书卷,仿佛不再在意。   宝鹃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去。又吩咐了几个宫女好好照顾娘娘,便往内务府的方向走去。   安陵容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晏中伪装的疲乏瞬间褪去。她走到门边,确认宝鹃确实已经离开。   如今,延禧宫殿内都是些粗使的小太监和宫女,无人特别注意内殿动静,时机正好。   安陵容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在正安静守在角落的宝晴身上,“宝晴,过来。”   宝晴听到娘娘吩咐自己做事,立刻高兴的大步上前,垂下头来听娘娘的命令。   “你悄悄出去一趟,避开所有人,从西边那条僻静宫道走,去太医院寻一个叫卫临的太医。”   安陵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若他推脱不来,或是问你究竟何事,你只需告诉他——”   “静和公主年幼丧母,已是可怜。若再失了父亲庇护,在这深宫之中,只怕更无立足之地。”   “娘娘,可需要禀明奴婢的身份?”宝晴谨慎地问道。她是第一次做事,谨慎些总是好的,总好过坏了娘娘的大事。   “他若问起是谁说的,你便答是延禧宫主位娘娘怜惜公主,偶然感慨即可。”   安陵容满意的看了眼宝晴。有些事倒不怕底下的人问,唯独怕底下的人擅作主张。   “是,奴婢一字不差地记下了,定不让人察觉。”宝晴虽未能全然理解这话中深意,但见主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回应道。   约莫一个时辰后,卫临被宝晴从侧门悄然引入内殿,路上避开了那些早就被支走的宫女和太监。   卫临面色微白,步履略显急促,显是那句关于静和公主的话起到了效用。   他心中惊疑不定,不知这位鹂妃娘娘秘密寻他这般急迫究竟所为何事,也不知这位娘娘到底知晓多少。   安陵容屏退了宝晴,殿内只余她二人,她紧紧的盯着惶惑不安的卫临,缓缓开口说道。   “卫太医,本宫今日寻你,并非为别事。”安陵容伸出手腕,露出的腕子纤细,“本宫如今怀有龙裔,只是胎像似乎有些不稳。”   “皇后娘娘虽关怀,赐下助孕安胎的方子,但药性过于霸道,本宫体弱,实在难以承受。听闻卫太医医术精湛,尤擅妇科调养,本宫欲将此胎,秘密托付于你。”   卫临身为太医,无法拒绝妃位娘娘的把脉要求,只能上前为安陵容看诊。   他的指尖搭上脉搏,不过片刻脸色便越发难看。那脉象滑而无力,根基虚浮,似有还无,分明是难以维系之兆!   他背上瞬间沁出冷汗,喉头发干。嫔妃滑胎可是大事,更何况眼前这位刚刚晋位,皇上和皇后都盯着这位的肚子呢。   “娘娘。”卫临犹豫的说道,“此胎象气血亏虚甚巨,龙胎……龙胎怕是……”   哪怕卫临不是负责安陵容这胎的太医,可涉及到龙嗣,他不敢再说下去,唯恐被上位的怒火殃及。   “怕是什么?”安陵容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可怕,“难以保住?本宫自然知道。若非如此,何必秘密寻你?”   卫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为安陵容是要把这胎嫁祸给自己,好打击熹贵妃娘娘,连忙叩首道。   “娘娘明鉴!此胎实在凶险,微臣医术浅薄,恐负娘娘重托!万一有失,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万死?”安陵容轻轻重复,忽地低笑一声,“卫太医,到了现在你还要装糊涂,真的不明白本宫找你的用意吗?”   “温太医是如何自宫的,沈眉庄是如何难产而亡的,静和公主为何孤苦无依,这些旧事,哪一桩不够你卫家满门万死的?”   安陵容俯视着卫临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身体,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说道。   “保住本宫这一胎,你和你卫家满门,尚有一线生机。保不住……”安陵容看了他一眼,“那便是天意亡你,与本宫无关了。”   “横竖本宫若失了这孩子,在这宫里也活不长,拉上你卫家陪葬,黄泉路上倒也不寂寞。”   卫临伏在地上,冷汗已浸透官服后襟。他如何不知安陵容身子早已受损,此胎极险?   可他更知她话中每一个字都不是虚言。前尘旧事像一把锈蚀的锁,牢牢锁住了他的喉咙,他根本没有选择。   师父啊师父,你当初做事倒是率性而为,如今可真是害苦了徒弟啊。   思量片刻后,卫临重重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磨着血沫。   “微臣遵命。微臣定当竭尽所能,拼死保住龙胎。”   安陵容看着他匍匐在地的身影,伸出手点了点他的帽檐,满意的说道。   “很好。记住你的话。从今日起,本宫的胎,若有半分差池,你卫氏满门,便是第一个殉它的。”   卫临退下后,安陵容缓缓靠回软枕,双手紧紧护住小腹。这事,总算是成了。 第3章 改命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皇帝指尖捏着朱笔,刚将最后一本奏折掷回御案,便抬手重重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最近朝廷正是多事之秋,桩桩件件皆需他亲力亲为,夜夜挑灯批阅奏折已是常态,偏偏后宫还不得安宁。   “皇后真是愈发的不中用了。”   就在此时,苏培盛趋步上前,低声禀报了殿外情形,鹂妃娘娘如今正在殿外等候。   皇帝闻言眉头微蹙,“安比槐?朕记得前几日确有奏报,道他押解途中突发恶疾身亡。她倒先来请罪了?让她进来。”   “嗻。”苏培盛快速退下,去传召鹂妃娘娘进来。只怕这位又要惹皇上不快了。   安陵容被引着进入殿内时,一身月白素服未施粉黛,更显脸色苍白如纸。   她垂着眼,一步步走到御前,重新跪下,额头轻触冰凉的青砖。   “臣妾安氏,叩见皇上。”只听闻她声音微颤,带着竭力压抑的悲恸与请罪的惶恐。   “臣妾父亲未能善终其职,猝然离世,臣妾闻讯,五内俱焚。然父女连心之余,更深感愧对皇恩浩荡。”   “父亲未能克己奉公,以致中途殒命,此皆臣妾未能规劝父亲、修身齐家之过,请皇上降罪。”   安陵容的话语,字字哀戚,句句自责,将“贪污犯官”转化为“未能尽忠职守”的遗憾,又将罪责揽于自身,姿态放得极低。   皇帝虽然为安比槐之事很是气恼,但看着安陵容单薄颤抖的身影,想起她腹中的皇嗣,语气缓和了些。   “起来回话。你既有身孕,不宜久跪哀思。安比槐之事,朕已知晓,突发恶疾,乃天命使然,非你之过。”   “皇上仁厚,臣妾感激涕零。然臣妾近日闻得只言片语,心中惶恐难安,夜不能寐,思前想后,不得不冒死禀明皇上。”   安陵容并未起身,反而是再次重重的磕了个头。   “哦?何事?”皇帝目光微凝,只以为安陵容仗着自己怀孕得寸进尺,想为安比槐讨一个死后殊荣。   只见安陵容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一副柔弱又强撑坚强的模样。   “臣妾听闻父亲途中并非单纯染病,似是饮食有异。且狱中遗留残破血书一角,言及查证某事,恐遭灭口……”   皇帝听闻此言,脸色沉了下来,他并非全然不知地方官员间的倾轧与灭口勾当。   安比槐虽有小过,但若真是因查案而被灭口,那性质便截然不同。这关乎朝廷体面,更关乎他是否被臣下蒙蔽。   “此言当真?可有实证?”皇帝声音严肃,若事情真是如此,整个朝堂怕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臣妾不敢妄言!只是些风闻与残片,臣妾人微言轻,无力深查,唯恐父亲蒙受不白之冤,更惧背后或有更大隐情,危及朝廷纲纪。”   “臣妾深知后宫不得干政,然身为人女,实难坐视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万望皇上明察!”   安陵容再次叩首,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真话掺着假话,半遮半掩,才最能引人探究。   皇帝沉默片刻,看着下方跪着的女子,哀恸、惶恐、又带着一丝为父申冤的倔强。   他想起安比槐一案,最初确是由一封匿名举报信引发,本身就有疑点。若真是被人构陷继而灭口,他倒是不得不重新查办了。   “苏培盛。”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倦的沙哑,朝着殿外喊去。   “奴才在。”苏培盛听见皇上的召唤,几乎是应声而入。   他方才刻意避嫌去了殿外。一来不愿听闻帝王家私,二来更不忍见后宫嫔妃失意时的凄惨模样。   “传朕旨意,着刑部、都察院彻查安比槐死因及其此前所涉案件。有无隐情、有无构陷、有无灭口之举,一五一十,据实回奏!不得有误!”   “嗻!”苏培盛领命,立刻下去传旨。   皇帝这才又看向安陵容,几日不见愈发清瘦了下来,想必是为了其父亲的事情夜不能寐,倒是个至孝之人。   “你且宽心,若安比槐确有冤情,朕必还他一个清白。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为朕诞下皇嗣,便是大功一件。起来吧,回去好生歇着。”   “臣妾谢皇上隆恩!”安陵容泣声谢恩,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退了出去。   转身刹那,她眼底的泪水瞬间收干。皇帝一旦下令彻查,她那些用银子铺就的“证据”。   被买通的狱卒、偶然发现的血书残片、以及适时查出的官员家中的赃银……都会顺理成章地呈报上去。   想来她在宫中多年的积蓄,以及对富察家的承诺,解决此事足矣。   钱财和权势最是动人心绪,若是二者都齐全了,便是什么事都无有不成的。   三日后,刑部的调查结果震惊朝野。一切“证据”都指向安比槐是被陷害的“忠臣”,因不愿与八爷党羽同流合污而被灭口。   龙颜震怒,下旨为安比槐平反,追封谥号,厚葬陵园。   皇帝一如往昔,一遇到八爷就昏了头,不管不顾杀了许多人才平息此事。   与此同时,延禧宫内,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安陵容跪接圣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恸与感激。   无人知道,她宽大袖袍下紧紧攥着的双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鹂妃娘娘,您可宽心些。皇上圣明,已然为安大人平反昭雪,追封谥号,厚葬陵园,也算还了安大人一个清白身后名。”   “这些日子您为这事殚精竭虑,又怀着龙裔,可千万别再郁结于心、动了气,仔细伤了身子才是。”苏培盛劝慰道。   “有劳苏公公挂心。皇上隆恩,父亲得以沉冤得雪,臣妾铭感五内。”   “只是想起父亲遭此横祸,终究难掩痛心,往后定当谨记皇上教诲,安心养胎,不负皇上厚爱。”   夜里,安陵容屏退众人,殿内只剩案上那盏长命灯。白日供着彰显至孝,实则不过蒙蔽世人的幌子。   她凝望着摇曳烛火,眼底伪装尽褪,猛地抬手将灯狠狠扫落在地!“哐当”一声,瓷片四溅,烛火挣扎着熄灭。   她用全部积蓄和一条条人命,为父亲换来了死后的哀荣,也为她自己和未出生的孩子挣得了一道护身符。   “父亲,您一生追逐金银,最后倒是女儿用全部金银,给您买了这身后名,您可满意?” 第4章 风波   永寿宫内,暖阁生香。甄嬛斜倚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珠串。   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刚进贡的蜜橘,饱满多汁,是内务府专门送来永寿宫巴结她这位宠妃的。   浣碧今日进宫看望甄嬛,在一旁剥着蜜橘,语气轻快却字字带刺,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什么趣闻,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娘娘可听说了延禧宫那边的新鲜事?安比槐那样一个雁过拔毛的贪官,死了倒成了为国捐躯的忠臣良将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熟练地将一瓣橘肉递与甄嬛,见对方并不阻止,便嘲笑着继续说道,“听说皇上不仅追封了谥号,赏赐更是如流水般进了延禧宫。”   “咱们这位鹂妃娘娘,如今可是父凭女贵——哦不,如今是女凭父贵了?这哭灵的本事,真是练得登峰造极,眼泪珠子掉得比那戏台上的名角还准呢。”   甄嬛接过浣碧递来的橘子,抬眼看着自己这位义妹,都已经是如今的果郡王侧福晋了,可这骨子里爱看热闹的性子倒是没变。   “妹妹这话说的,死者为大。安大人究竟忠与不忠,你我又非刑部堂官,岂能妄断?皇上圣明,既已下旨平反,那便是有了铁证。”   “只是这证据来得也忒巧了些,巧得像是有人拿着剧本,一步步排演好了,专等着皇上入戏呢。”   “鹂妹妹如今身怀龙裔,又新逢父丧,悲恸过度也是常情。只是这悲恸之下,还能如此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倒真真让人刮目相看。”   甄嬛咬了一口橘子,酸的直掉牙。毕竟还不到时节,不合时宜的东西的出现总是不好的,难怪惹人嫌弃呢。   浣碧嗤笑一声,“何止是刮目相看?简直是毛骨悚然。拿自己父亲的死做文章,也不怕午夜梦回,冤魂索命?”   “她如今倒是风光了,就是不知道那忠臣名号底下,安比槐一个区区小官的棺材板还压不压得住。”   “好了,”甄嬛轻轻打断她,“这些话,在永寿宫里说说便罢了。出去管好你的嘴。如今她风头正盛,又揣着护身符,咱们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这世上,多少人披着忠义的皮,行着魑魅魍魉的勾当。安比槐是,有些人更是。”   甄嬛缓缓坐直了身子,将那颗未吃的橘瓣轻轻放回浣碧手中的琉璃盏里。   “皇上圣明烛照不假,可再明的烛火,也照不透有人处心积虑蒙上的灯罩。铁证?”   “能扳倒年羹尧的可以是铁证,能扶起安比槐的,自然也可以是铁证。”   “这紫禁城里的证据,几分真几分假,何时真何时假,不过都是为着上头那把龙椅的心思服务罢了。”   甄嬛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浣碧略显不平的脸上,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与恨意。   “至于冤魂索命?呵,这深宫里冤死的魂,还少么?她安陵容若怕这个,当初就不会……”   甄嬛的话音在这里猛地刹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喉间。   “好了,你今日入宫的时间也够长了,皇上晚些说不定还要来永寿宫看望灵犀和弘赡,你还是早些出宫去吧。”   “长姐,那我就先回王府了,想必王爷正在府中等我用晚膳。”浣碧见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起身离开。   “槿汐,去请温太医来。就说我今日心口闷得厉害,旧疾似乎又有些犯了,需得他亲自来请一请脉。”   甄嬛揉了揉太阳穴,浣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今她和允礼也只能做一对苦命鸳鸯了。   槿汐微怔,立刻领会,低声道,“是,奴婢这就去。”   虽然沈眉庄才去世不久,温实初还沉浸在悲痛里,可嬛儿的事情,便是他的事情。   听闻嬛儿旧疾复发,他以为是凌云峰上留下的那些,赶忙拿着药箱跟崔槿汐来了永寿宫。   请脉过后,温实初垂首道,“娘娘乃心气郁结,忧思过甚所致,微臣开一剂疏肝解郁的方子便可。”   室内只余他二人时,甄嬛并未收回手,也未看温实初,目光只虚虚地望着榻边那尊袅袅吐烟的博山炉。   “温大人,本宫近日总是不安,常常梦见故人。尤其是眉姐姐。”甄嬛感觉到指尖下温实初的手腕几不可查地一僵,“梦里她总是哭,说身上冷,说心疼,说她死的冤。”   “她说,害她的人,披着姐妹的皮囊,藏着蛇蝎的心肠,用着最阴毒的刀,却享受着泼天的富贵,连带着那沾满血污的家族,也跟着鸡犬升天,得了忠烈之名。”   “温大人,”甄嬛语气轻柔得可怕,但是话语让人不寒而栗,“你说,眉姐姐在下面,看得见这些吗?她能瞑目吗?”   温实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知道她此刻的悲伤和痛苦,是为了难产而死的沈眉庄,还是为了此刻质问他的甄嬛。   “本宫问你,”甄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当日她所用的一切药物、吃食、器具,经手之人,可疑之处——所有细枝末节,都给本宫一字不漏地想!一点一点地想清楚!”   “安比槐是不是忠臣,本宫不在乎。皇上说他是,他眼下就是。”甄嬛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但本宫要知道,那条借着父丧扶摇直上的路,到底是用谁的尸骨垫的脚!眉姐姐的仇,本宫一刻未忘。以前不动,是时机未到。”   “如今么,本宫倒要看看,这出父慈女孝、忠烈满门的戏,她一个人,要如何唱到圆满收官!”   “垒得高才好,越高,”甄嬛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才越方便咱们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第5章 请安   景仁宫殿内,晨光熹微,众妃嫔依序端坐,香气暗浮,却掩不住一派暗潮汹涌。   皇后端坐上位,仪态万方,接受众人请安。目光扫过下首的安陵容时,略略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鹂妃瞧着气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些了,想来是皇上抚慰有功,安大人泉下有知,也得享哀荣,你也能稍解悲恸了。”   皇后开口,语气温和,字眼却精准地戳向那场刚刚平息的风波。   安陵容起身,微微一福,面色依旧苍白,“劳皇后娘娘和在座的众位姐妹挂心了。”   “皇上圣明,还臣妾父亲清白,臣妾感激不尽,唯有精心养胎,方能略报皇恩于万一。只是丧父之痛,锥心刺骨,非时日可消解。”   安陵容将功劳全推给皇帝,又将自身置于悲恸孝女的位置,答得滴水不漏。   一旁的甄嬛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殿的人听见。   “是啊,安大人此番真是‘因祸得福’。生前虽有些许微瑕,这身后哀荣倒是极尽风光。”   “可见这人啊,有时候走得早了些,未必不是福气。鹂妹妹节哀,保重身子要紧,毕竟如今你可是身系安家满门的荣耀了。”   这话刻薄至极,暗指安比槐死得蹊跷且值当,更将安陵容的胎与安家荣耀捆绑,其心可诛。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安陵容指尖微微一颤,旋即稳住。   她抬眼看向甄嬛,不过瞬息之间,眼底已蓄满了盈盈泪光。   “熹贵妃说的是。父亲一生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辜负皇恩。”   “如今蒙皇上天恩,得证清白,臣妾亦感念天恩浩荡。”   “只是这‘福气’二字,臣妾实不敢当。若能换得家父安康,臣妾宁愿不要这身后虚名,只求承欢膝下。”   安陵容以退为进,不仅坐实了父亲的“忠臣”之名,更显自己纯孝,反衬得甄嬛之言冷酷无情。   敬贵妃见状,温和地开口打圆场,话中却带着软钉子。   “熹贵妃也是关心则乱。只是鹂妃妹妹如今双身子,最忌悲戚过度。”   “过去的事已然查明,皇上自有圣断,咱们姐妹还是该多宽慰妹妹才是。”   “倒是妹妹,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更需谨言慎行,方不负安大人以性命换来的清名。”   端皇贵妃静坐一旁,此刻也缓缓开口,“敬贵妃说得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安大人得皇上明察秋毫,洗刷冤屈,是朝廷之幸,亦可见皇上对鹂妃妹妹的爱重。”   “鹂妃妹妹眼下安心诞育皇嗣最为紧要,其余诸事,自有皇上与皇后娘娘做主。”   只见他们三人一唱一和,转眼间就指鹿为马,好似是安陵容先挑事一样。   “端皇贵妃、敬贵妃教诲的是。臣妾谨记于心,定当安心静养,不负皇上、皇后娘娘恩泽。”   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是雍容大度的中宫模样。   “好了,都是姐妹,互相体恤才是正理。”   “鹂妃能如此想,本宫就放心了。你身子重,日后若感疲乏,晨省便免了,以皇嗣为重。”   “谢皇后娘娘体恤。”安陵容再次行礼,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情绪。   “今日就到这里吧,本宫还有些话要和鹂妃妹妹说,毕竟是头次有孕,本宫有些事不得不叮嘱几分。”   挥下了屋内伺候的人,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状似无意地开口。   “安大人蒙冤昭雪,得以保全清誉,安然下葬,妹妹也可稍慰心怀了。”   “只是,这背后构陷忠良、杀人灭口的恶徒,虽已伏诛,但其心可诛,其党羽未必就清扫干净了。妹妹如今怀着龙裔,更是要千万‘小心’。”   皇后句句试探,以安陵容的本事,可做不到这些。然而当务之急,是弄掉她腹中的孩子,其余的事情过后再议价。   安陵容心里自然明白这是皇后对她的敲打,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臣妾明白,谢娘娘提点。方才熹贵妃等人言语步步紧逼,字字诛心,臣妾纵有千般解释,也难辩分毫。”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安陵容微隆的小腹上,语气愈发恳切,“说起来,你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皇上怜惜你丧父之痛,又看重你这胎,恩赏不断。只是这宫里头,皇嗣向来难留得住,你可要早做打算了。”   皇后看安陵容沉默不语,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孩子注定就是生不下来的,此时犹豫可就坏了她的大事。   “熹贵妃她如今虽身居高位,哪能真容得下你这般风头正盛?今日她那般步步紧逼,怕不是单单为了安大人的事。”   “妹妹,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胎如今最是紧要,却也最是脆弱。”   “若真有什么万一,定要立刻拿住实证,届时皇上面前,本宫也好为你做主。”   这话几乎已是赤裸裸的暗示,若有意外便栽给甄嬛,这也是皇后早就在安比槐事发时就想好的计划。   安陵容虽然早就知晓此事,但是仍然忍不住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娘娘为臣妾思虑周全,臣妾实在不知如何报答。若有娘娘做主,臣妾自然安心许多。”   “只是臣妾愚钝,只怕届时慌乱,误了娘娘的事……”   安陵容将姿态放得极低,显得惶恐又依赖,全然一副需要皇后指引、自己毫无主见的模样。   皇后对她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脸上笑意加深,“你放心,本宫自然会帮你。”   “你身边那些个宫女,瞧着倒是些机灵的,有什么事,尽可来回禀本宫。”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安陵容好不容易将皇后敷衍过去,加快速度离开了景仁宫。   安陵容走后,剪秋从屏风后转出,悄步走到皇后身侧,低声道,“娘娘,鹂妃娘娘似乎比往日更谨慎了。”   皇后指尖轻轻划过茶盏温热的边缘,唇角噙着一丝未达眼底的笑意。   “她自然是怕了。怀着龙胎,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她本就无甚依仗,如今更是惊弓之鸟。”   “怕,才好。怕了,才知道该紧紧抓着谁递过来的竿子,哪怕那竿子……”皇后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娘娘,只是鹂妃娘娘方才言语间虽惶恐依赖,却也未曾把话说死,只一味强调自己愚钝。”   “奴婢是怕她,入宫太久,心思深了,想保住腹中那个孩子,未必肯全然按娘娘指引的路子走。”   “她自然不肯全然按本宫的心意走。”皇后呷了口茶,倒是丝毫不在意。   “她如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既想借本宫的势保全自身。”   “或许还想从中得些别的利,却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担那构陷的干系。天下哪有这般如意算盘?”   “娘娘,需要奴婢吩咐宝鹃,关键时刻在后面推一把吗?”剪秋问道。   “暂时按兵不动。本宫要的也不是她多么伶俐果决,她只需在那‘万一’发生时,记得本宫今日这番话,将祸水引向永寿宫便是。”   “到了那时,只要她开了这个口,点了这个头,后续的事,难道还由得她抽身么?”皇后起身看着殿内枯萎的一朵花。   “花若是枯萎了,那就换了便是。人要是不中用了,这在宫里的日子也算是走到头了。”   “娘娘深谋远虑。届时证据是否确凿,如何呈报,自然都是奴婢们该操心的事。”   “鹂妃娘娘只需做个受惊过度、指认凶手的苦主便够了。”剪秋抬手将那朵枯花取下。   皇后颔首,目光投向窗外,似在欣赏庭中景致,又似望向更远的地方。   “永寿宫那位,圣眷正浓,皇上如今是听不进半分微词。唯有从这等意外入手,动摇了皇上的怜惜之心,方能徐徐图之。”   “安陵容这胎,成,是好事;若不成,能换来皇上对甄嬛的疑心,便是她最大的造化了。”   剪秋低声应道,“是。奴婢会让人仔细留意着延禧宫和永寿宫的动静。鹂妃身边的宝鹃,是个明白人。”   皇后淡淡“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剪秋退下了。 第6章 宝鹃   从景仁宫出来,初夏明媚的阳光慷慨地洒满宫道。   “这样好的阳光,合该是属于我的。”安陵容抬眼望了望天,一滴清泪猝然滑落。   分不清是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还是重活一世触到这久违暖意的喜悦。   “娘娘,您怎么了?”宝鹃的角度是看不到安陵容流泪的,只是疑惑自家娘娘怎么突然停住了。   “无事,回宫去吧。”安陵容抬了抬步子,回宫去算算前世今生的账。   回到延禧宫,殿内阴凉寂静,檀香的气息也显得格外沉闷。她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垂首敛目的宝鹃。   安陵容静默地打量着下方站立的宝鹃,看得宝鹃额角渗出细汗,几乎要缩成一团。   良久,安陵容才幽幽开口,声音轻飘得如同窗边拂过的微风,却带着千斤重压。   “宝鹃,今日皇后娘娘夸你机灵妥帖,嘱咐你日后要多替本宫分忧,有什么事,记得常去景仁宫回禀呢。”   宝鹃闻言,如遭雷击,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石板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娘娘明鉴!奴婢对娘娘忠心可鉴日月!奴婢万万不敢……”   “起来。”安陵容打断她,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体谅。   “本宫知道你的难处。皇后娘娘的吩咐,你岂敢不从?这宫里,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谁没有几分不得已?”   宝鹃惊疑不定,颤巍巍地抬起头,对上安陵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瞧,宝鹃就这么一炸就炸出来了,原来是她上辈子太容易错信他人。   安陵容缓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亲自将她搀扶起来。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宝鹃的手臂,激起一阵战栗。   “本宫不怪你。”安陵容看似安慰的说道,“皇后娘娘想知道什么,你照常去回禀便是,别让娘娘为难了你。”   安陵容越是这样反常,宝鹃越是害怕,自家娘娘虽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可也绝对不是善男信女。   “只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该怎么说。宝鹃,你是个聪明人,该懂得审时度势。”安陵容凝视着她,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   “你得想明白,谁才是你真能倚仗、能给你活路的人。若本宫这棵大树倒了,你这片依附其上的叶子,对皇后娘娘而言,还有何用?”   “届时,是会被随手拂去,还是踩入泥中?这紫禁城在每年枉死的宫女可不在少数。”   宝鹃浑身剧烈一颤,刹那间如醍醐灌顶。皇后手段酷烈,鸟尽弓藏之事还少吗?而自家娘娘如今怀有龙种,圣眷正浓,若是能……   若是能牢牢跟着娘娘,自己或许真有一条生路。想通此节,宝鹃急忙再次跪下,这次却多了几分决绝,   “奴婢愚钝!谢娘娘点拨!奴婢知道往后该如何做了!求娘娘信奴婢!奴婢这条命,从此就是娘娘的!”   安陵容脸上那抹苍白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安抚力。   “自本宫进宫起,你便一直伺候在本宫身边,本宫自然信你。日后景仁宫那边,该如何回话,本宫自会教你。”   “你只需牢牢记住,你的命,早已和本宫、和本宫腹中的这块血肉,紧紧连在了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打发了心神激荡、步履踉跄的宝鹃下去,安陵容独自走到窗边。   皇后想借她的手,用她孩子的命做文章,去扳倒甄嬛?当真是狠辣至极,也算计得精妙。   既然皇后执意要将这柄淬毒的刀塞入她手中……安陵容缓缓收拢手指,指尖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那就将计就计。   然而,欲行险棋,必先铺路。她腹中的孩子,是皇后计划的核心,也是她反击的唯一资本。这孩子,必须安然无恙。   “宝晴。”安陵容低声唤道。   宝晴听到安陵容的喊声,连忙走了进来,抬眼向四周看去,宝鹃姐姐竟然不在。   “去,设法悄悄请卫太医来一趟。就说本宫午后惊惧,胎动不安,请他速来请脉。务必避开人眼。”   约莫半个时辰后,卫临背着药箱,神色恭敬地随宝晴悄然入内。这次倒比上次来的要快了许多。   “微臣给鹂妃娘娘请安。”卫临行礼之后便站到一边,等候安陵容的差遣。   安陵容伸出苍白的手腕搁在脉枕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短短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卫太医,本宫从景仁宫回来,便觉心慌气短,腹中隐有下坠之感,你快替本宫瞧瞧,龙胎可还安好?”   卫临仔细请脉,片刻后,眉头微蹙,复又松开,“娘娘放心,龙胎脉象虽略有浮动,乃因母体心绪不宁所致,暂无大碍。”   “想必是娘娘过于担忧,引发了心理作用,容微臣开一副安神保胎的方子,娘娘静心调养即可。”   安陵容却并未收回手,目光锐利地看向卫临,“暂无大碍?卫太医,本宫要的不是暂无大碍,是万无一失!”   “皇后的手段,你我都清楚。本宫如今身似浮萍,能依靠的,唯有卫太医和你的恩师,温实初温大人了。”   卫临心中猛地一凛,抬头正对上安陵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面前这人竟直接点名了自己的师父温实初!   “娘娘……”卫临不知该如何开口,自己的师父终究与自己是不同的,据自己多年了解,绝对不可能为安陵容做事。   “本宫知道,”安陵容打断他,语气放缓却更显压迫,“温太医医术高明,尤擅妇科千金一科。”   “本宫这胎,若想平安降生,非得仰仗温太医从旁指点、你亲自照拂不可。本宫会向皇上请旨,日后本宫的脉案,皆由你与温太医共同参详。”   “若龙胎安然,自是你们师徒大功一件;若有不测……”她顿了一顿,指尖轻轻划过微隆的小腹。   “卫太医,你说到时皇上盛怒之下,是会怪罪本宫保胎不力,还是会怀疑你们师徒二人医术不精,甚至为本宫的胎儿偿命呢?”   卫临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安陵容此言,已是将温实初与他彻底绑上了同一艘船。   龙胎若失,无论原因如何,他们师徒二人都难逃干系,皇后为撇清自己,必会拿他们顶罪。   更何况,还有养在熹贵妃宫中的静和公主,这是一道无法拒绝的选择题。   “微臣明白了。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与恩师一同,护佑娘娘与龙胎周全。”卫临深吸一口气,回复道。   “很好。”安陵容终于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柔弱的样子,“去吧,方子你知道该怎么开。”   看着卫临退下的背影,安陵容知道,温实初这条线,她算是初步攥住了。就算不为了静和公主,皇上的命令他可拒绝不了。   有温实初的医术和声誉作为屏障,至少在明面上,皇后想轻易在她的胎上做手脚,已非易事。   思及此,她转身走向书案,研墨铺纸,提笔写下寥寥数语,写完将纸条仔细折好,藏入袖中。   “宝晴。”安陵容看着她,将袖中的纸条取出,递了过去,“想办法,把这个交给永寿宫的小允子。”   宝晴眼中掠过一丝惊愕。小允子是甄嬛的心腹太监,娘娘此举?   但她立刻压下疑问,毫不犹豫地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奴婢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万事小心。”安陵容看着宝晴,她的身家姓命都在自己手里,倒也不必担心她的忠心。   这一次,她赌的是甄嬛的聪明和多疑。纸条上并无任何实质内容,只一句似是而非的提醒,“提防皇后,珍重自身。”   没有落款,但甄嬛一定能猜到来自延禧宫。 第7章 温实初   永寿宫内,甄嬛捏着那张没有落款的纸条,“提防皇后,珍重自身。”   是安陵容,自己和她中间隔着不知道几条人命,她究竟为何向自己传递这句话?   正思忖间,槿汐悄步进来,面色凝重,“娘娘,咱们安插在延禧宫附近的人来报,卫太医方才刚从延禧宫出来,神色慌张,步履匆匆。”   “听闻鹂妃娘娘午后突然传召太医,还专门点名是卫临卫太医。只说是胎动不适,怕是龙胎不稳。”   “胎动不适?”甄嬛的心猛地一沉。安陵容刚见过皇后,回来便突发不适,紧接着就向自己递了这模糊的纸条,又秘密召见了卫临。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绝非巧合。只是不知道安陵容是何用意。   “去,立刻传卫临过来,不许惊动任何人。”甄嬛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片刻后,卫临跪在下方,将延禧宫中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回禀,声音干涩地补充了那句最致命的话。   “鹂妃娘娘她还对微臣说……”卫临额上渗出冷汗,似乎难以启齿。   “她说什么?”甄嬛倒是不在意,左右不过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威胁人的话。   “她说告诉熹贵妃娘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静和公主玉雪可爱,除了师父,她也喜欢的紧。”   “哐当!”甄嬛手中的茶盏盖子失手滑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甄嬛的脸色瞬间褪得血色全无,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静和的身世!那是她和眉姐姐最大的秘密,是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复、死后都不得清静的惊天秘辛!   安陵容,她是从何时知道的,既然她都知道了,是不是意味着皇后也知道此事?巨大的恐惧瞬间击垮了甄嬛的理智。   她猛地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陵容此举不是在示好,她料定了自己绝不敢拿静和的身世冒险。   “本宫知道了。”良久,甄嬛缓缓睁开眼,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声音异常平静,却让卫临感到不寒而栗。   “你回去告诉鹂妃,她的意思本宫明白了。让她放心,温太医会同你一起,竭尽全力保好她这一胎。”   卫临如蒙大赦,又倍感压力,磕头后匆匆退下。此事在他心中已积压太久了。   甄嬛独自坐在殿中,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显得无比孤独。   “槿汐,”她低声唤道,“去请温太医来。就说本宫心口闷,请他来看看。”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温实初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关切与急切,“微臣参见娘娘。”   甄嬛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声音飘忽而疲惫,“实初哥哥,方才卫临从延禧宫回来。”   温实初一愣,“卫临为何会去延禧宫看诊?可是鹂妃出事了?”   “她无事。””甄嬛打断他的话,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但她点名,要你一同负责她的龙胎。”   温实初眉头紧皱,“娘娘,微臣主要负责照顾您和静和公主,鹂妃那边既然有卫临在,他的医术已然精湛,足以应对此事。”   “她知道了。”甄嬛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温实初心上。   温实初满脸茫然,不明所以的抬眼看向甄嬛,“知道什么?”   甄嬛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她知道静和的身世。”   温实初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此事如此隐秘,除了你我,再无旁人知晓,她怎么会知道?”   “本宫也想知道她怎么会知道!”甄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但她就是知道了!她用这个,要挟本宫,要挟你,要我们必须去保她那一胎!”   温实初踉跄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桌角才稳住身形。这个秘密一旦揭穿,将是灭顶之灾!   不仅他和甄嬛性命难保,死去的眉庄将声誉尽毁,而静和公主她将来要如何自处?巨大的恐惧和罪恶感瞬间将他淹没。   “嬛儿,我……”温实初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我们必须保住她这一胎。”甄嬛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至少在她分娩之前,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这不是为了她,是为了眉姐姐,为了静和,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温实初痛苦地闭上眼,眉宇间全是挣扎。他一生行医,秉持仁心,如今却要被迫去保全一个用最隐私秘密要挟他、且心术不正的妃嫔的胎儿?这与他毕生信念相悖。   “实初哥哥,我们没有选择。就当是为了眉姐姐,保住静和的平安和名誉,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甄嬛走到温实初的身边。   听到沈眉庄的名字,温实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温婉端庄、最终却香消玉殒的女子。   当晚,温实初遣散了随行的小太监,鬼使神差地走到碎玉轩附近。自眉庄去世后,这里已然无人居住了。   他不敢进去,只是远远地、痴痴地望着那熟悉的宫苑轮廓,回忆起他和眉庄的点点滴滴。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内殿传来女子轻柔的哼唱声,夹杂着婴儿稚嫩清脆的笑声,那么的无忧无虑。   可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唯有活着的静和是他和眉庄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血脉,却也是他永生永世都不能相认的痛。   “罢了。”温实初自嘲地笑了笑,“做皇帝的公主享尽荣宠,总好过跟着我这废人要好。” 第8章 富察   在延禧宫的一处偏殿里,窗棂凋敝,墙皮斑驳,富察贵人蜷在床榻的角落里。   想当年她刚刚进宫是多么的明艳,怀孕以后又是多么的肆意张狂。曾经明艳如盛世牡丹的容颜,如今只剩枯槁与灰败。   她嘴唇干裂,不停地喃喃低语,时而迸出尖锐的痴笑,时而又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整个人颤抖如筛,嘶声尖叫。   “人彘!别过来,别把我做成人彘!”富察贵人的手指死死抠住破旧褥子,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   据桑儿所说,她家小主并不是一直痴傻的,偶尔会有短暂的清醒时刻,只是回忆起过去太过痛苦。   富察贵人将一个脏旧的枕头紧紧搂在怀里,如婴儿般轻轻摇晃,眼泪无声地淌过污迹斑斑的脸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额娘在这里,是额娘不好,才让那个贱人害了你。”   门外廊下,几个老嬷嬷远远坐着,或打着盹,或低头做针线,对殿内不时传来的哭喊与呓语早已无动于衷。   自从小产之后,又被当日的莞嫔以人彘故事惊骇至疯,富察贵人便成了宫中的禁忌、一个谁也不愿触碰的污点。   太医署来过几回,开了几服安神的方子便再无音讯。毕竟,皇后和那位,可都不想见这位有所好转。   富察家虽门第显赫,但面对一个彻底疯癫的女儿,哪怕心疼至极,可远在宫外,打点的银子像流水一般送进景仁宫,杳无音讯。   富察贵人就像一枚用废了的棋子,被遗弃在这冷宫僻隅,悄无声息地自生自灭。   延禧宫正殿内,安陵容正对镜梳妆。镜中的她,眉眼依旧柔顺,只是内里早就变了个人。   “宝鹃,”安陵容开口说道,“富察贵人那边,近日如何了?”   近日以来,卫临开的方子颇为有效,安陵容的嗓子已经好了不少。   “还是老样子,疯疯癫癫的。听说前几日还差点跑出来,被嬷嬷们硬拖了回去。富察家送进来的东西,也多半被底下人克扣了。”   对于富察贵人的遭遇,宝鹃刚开始只是觉得很痛快,毕竟富察贵人自从怀孕后一向看不起其他人。   只是随着日子渐渐的过去,她对富察贵人不由得同情了起来,说到底只是个失去孩子的可怜女人罢了。   安陵容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在指尖慢慢转动。富察贵人虽已是废子一枚,但其身后的家族,能量犹在。   尤其是富察氏因女儿之事,对甄嬛的恨意,恐怕早已深入骨髓。而这恨意,正是最好的养料。   当初富察家对安比槐的死活漠不关心,扳倒他不过是旁人顺手落子。出手相救,对富察家而言不过翻覆手掌之事。   真正打动他们的,是安陵容提出的照料富察贵人。即便希望渺茫,女儿的惨状依旧是富察夫人心头剜不去的腐肉。   宫中太医敷衍了事,家中送物屡被克扣。此时竟有宫妃愿施以援手,哪怕只让女儿少受些苦楚,于绝望的父母而言,亦是漆黑深宫中一隙微光。   他们半信半疑,却仍愿赌这一线可能。于是富察家暗中周转,将安比槐之事从惊涛骇浪中悄然抚平,化作一桩可大可小的过失,最终有惊无险地遮掩过去。   安陵容也履行诺言,定期派人以恤念旧日姐妹之名,向看守嬷嬷多拨银钱、衣食与药材。令她们稍尽心力,免富察贵人饥寒交迫,殿中污秽也得时常清理。   可这些还远远不够,她要的是让整个富察家族皆能为她所用,仅仅是医治一个富察仪欣,可实现不了她的目的。   “去太医院,”安陵容放下簪子,声音依旧平静,“请卫太医来一趟,就说我夜间惊梦,难以安眠,请他来看看方子。”   片刻后,卫临提着药箱,走在通往延禧宫的路上,步履却比往日沉重几分。   清晨的凉风钻入他的领口,他却觉得心头更冷。这鹂妃娘娘,每次找他,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殿内只余二人时,安陵容并未寒暄,她屏退左右,“卫太医,本宫要你救一个人。”   “娘娘请吩咐。”卫临躬身,心头已掠过一丝不安,这宫中如今有哪位娘娘身处险境吗?   “延禧宫偏殿里的富察贵人。”安陵容口中吐出一个卫临意想不到的人名。   卫临背脊微微一僵,他当然知道,那岂止是不好治,根本是无人敢治。   谁不知她是被当今权势正盛的熹贵妃娘娘昔日为莞嫔时,用人彘之法活活吓疯的?   如今熹贵妃圣眷正浓,去治她昔日的手笔,岂不是自寻死路?   “贵人娘娘的病,沉疴已久,太医院诸位同僚皆已束手,微臣恐怕也……”卫临只想赶紧推掉这烫手山芋。   “本宫知道你怎么想,”安陵容早就料到会如此,“你怕得罪永寿宫那位。”   “可你也该想想,若不尽心,会不会得罪本宫?有些事,本宫既开口了,你就没有退路。”   不知道自己对卫太医是不是太好了,竟让他生出了忤逆自己的心思?若是这等小事都办不到 要他何用?   卫临喉头一紧,想起某些绝不能为人知的把柄正捏在眼前人手中,冷汗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安陵容语气稍缓,循循善诱,“何况,一个早已失宠被弃的贵人,即便治好了,难道还能重获圣宠,威胁到谁不成?”   “对她,永寿宫早就没了忌惮,只是懒得再费神罢了。你若能治好她,于富察家是天大的恩情,于本宫,是了一桩心事,念你的好。”   “这份人情,你可要细细想清楚了,将来或许比太医院的院判之位更实在。”   卫临垂下眼睑,鹂妃娘娘这是恩威并施,看来这人恐怕是不得不救了。   他想起师父温实初的命运,在这深宫之中,想要独善其身,最终或许只会沦为弃子。   “微臣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 第9章 看望   翌日,安陵容身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在宝晴的陪同下,悄悄地来到了富察贵人被囚禁的宫殿外。   守门侍卫见是安陵容来此,忙躬身请安。知晓这位娘娘的目的,却也不敢直接放行,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劝阻。   “娘娘,此处乃囚禁之地,污秽杂乱,富察贵人更是神志不清。您身怀龙嗣,万金之躯,实在不宜入内,还请娘娘回驾!”   “本宫乃延禧宫主位,既受富察家所托照料贵人,便有责任亲眼查看她的境况。”   “若是你们担心本宫的安全,只需派一名侍卫随本宫入内,在殿门外侧守着即可,无需多言。”安陵容不容置疑地说道。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主位妃嫔的命令,只得选了一名侍卫随行,其余人仍守在宫门外。   宝晴愈发担忧,低声劝道:“娘娘,这里阴森得很,富察贵人若是伤了您和腹中龙胎,可怎么好?不如让奴婢进去查看,回来禀明您便是。”   宝晴的手不自觉地护在安陵容尚且平坦的小腹前,小心翼翼的在旁边搀扶着,生怕哪里磕了碰了。   安陵容倒是不甚在意,她的目光扫过那荒凉的庭院,枯枝在风中发出脆响,如同鬼手拍打,便是正常人住的久了也是要生病的。   “本宫既答应了富察家要照料她,总要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亲眼见了,日后与富察家说话,才更有分量。”   殿内比想象中更昏暗、更阴冷。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些许不清爽的气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一个穿着粗使宫女服饰、身形瘦弱的丫鬟正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用湿布给蜷缩在床上的人擦拭手臂。   听到脚步声,那丫鬟猛地回头,脸上带着惊惶和戒备,看清来人是安陵容后,更是吓得立刻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奴婢桑儿,参见鹂妃娘娘。我家小主近日很是安分,从未踏出殿门半步,求娘娘饶了小主吧!”   桑儿心里早已乱作一团。这些日子,原本苛待小主的嬷嬷们突然收敛了气焰,药也按时供应,她正暗自庆幸自家主子不知托了谁的福,总归能够过得好些。   只是,如今鹂妃娘娘突然到访,自家小主往日里与鹂妃娘娘又素有嫌隙。莫不是鹂妃娘娘有孕以后,觉得小主疯癫碍眼,要将主子迁出去。   可六宫哪里愿意收留自家主子?若被迁往那挤满了疯妇的冷宫,主子这般情形,只怕……   安陵容倒是没想这么多,她的目光掠过桑儿,落在床上那人身上。那便是疯癫许久的富察贵人。   她没有像传闻中那样完全疯癫,而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婴儿旧衣。   头发虽蓬乱,但看得出被简单梳理过,衣衫虽旧,却还算整洁,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也被药味压下去不少。   显然是这个叫桑儿的丫鬟在尽心照顾。到底是富察家从小养到大的家生子,虽然蠢笨了些,但是对主子倒是一等一的忠心。   “起来吧。”安陵容目光并未在桑儿身上停留多久,而是缓缓走近富察贵人,在几步之外停下。   或许是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富察贵人突然停止了呓语,猛地抬起头来。   “啊……啊……”富察贵人突然手脚并用地向里缩去,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仿佛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   “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的!孩子,我的孩子,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旁边的桑儿见状,虽自己也害怕得发抖,却还是急忙膝行上前,试图安抚,“小主,小主别怕,没有人再会害您了。”   安陵容的心跳漏了一拍,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富察贵人口中蹦出的孩子二字。   没想到她哪怕疯癫了许多年,还是对当初意外流掉的孩子念念不忘。   眼前这个人,确实已经废了,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好用。这个丫鬟桑儿,倒是个意外。   安陵容没有试图安抚,也没有再靠近一步。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富察贵人,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宫殿。   殿外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微微蹙眉,用绢帕掩了掩口鼻,仿佛要驱散那殿内带来的浑浊药味。   “看到了?”安陵容轻声对宝晴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紧闭的殿门。   “去请卫太医吧。告诉他,无论用什么法子,本宫要她至少看起来,像个人样。”   几日后,卫临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被宝晴引着,再次踏入了那座荒凉的宫殿。   行至宫殿外,守门侍卫早已收到宝晴的打点。见二人前来,装作未曾看见,侧身让出一条缝隙,任由他们通行。   殿内,浑浊的气味依旧,富察贵人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   只是抱着那件已经破破烂烂的婴儿旧衣,对着墙壁念念有词,情形与宝晴那日所见几乎无异。   桑儿在一旁红着眼圈,无声地用湿帕子试图为她擦拭。自那日鹂妃娘娘来了以后,她知道主子有可能恢复正常,高兴的险些哭出来。   卫临在宫外行医的时候,也见过不少患有疯癫之症的病人,倒是没什么意外。   他示意一旁被敲打过的老嬷嬷上前稳住病人,自己则伸出三指,轻轻搭上那截瘦削的几乎看不到肉的腕间。   “大惊伤神,痰迷心窍,肝气郁结兼气血逆乱。”卫临眉头微蹙,情状比预想棘手,好在脉象深处尚有一丝未绝的生机,并非全然无望。   只是让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是,为富察贵人治病最难的环节竟然是喂药。每至于此,富察贵人都奋力挣扎,撕咬踢打,浓黑的药汁往往泼洒大半。   “小主安心,没有人再会害您了,富察大人和夫人正在府中盼着您能痊愈呢。”桑儿在旁边止不住的流泪。   整个过程缓慢而煎熬,富察贵人时而陷入短暂的安静,时而毫无预兆地狂躁复发。   但几日下来,富察贵人尖叫的次数逐渐减少了,喂药时能模糊认出眼前的桑儿了。 第10章 交易   数日过去,在卫临精心的治疗和药物的持续作用下,富察贵人的情况有了显著好转。   她虽然依旧畏光怕人,但大部分时间神智是清醒的,也认得出父母想方设法托人送进来的几件旧日首饰和玩物。   消息传回富察府,府中上下欣喜若狂。此前与安陵容的约定,本是家族不抱希望的一次尝试,没成想竟真的起了作用。   而此时的延禧宫,气氛却与富察府截然不同。安陵容端坐在梳妆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比之前几日有了几分活人气。   “宝晴。” 安陵容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宫殿中响起。   侍立在一旁的宝晴立刻上前一步,“奴婢在,娘娘有何吩咐?”   “去把那只沉水香木匣取来,交给富察家来请安的人。”   自富察贵人大有好转以后,富察家就时不时的派在宫中的眼线,借着内务府送东西的名义,来延禧宫给安陵容传信。   一连多日,安陵容都是传了口信给对方,今天是第一次让宝晴去取东西。   宝晴心中虽有些疑惑,那沉水香木匣是前些年,娘娘不受宠爱时,内务府那帮拜高踩低的送来的。   因款式简单,材质一般,早已被束之高阁,平日里从不轻易示人,今日为何要交给富察家的人?   但宝晴不敢多问,娘娘自有她的打算,若需要她知道的事情,娘娘自会告知。   片刻后,一只散发着淡淡木质清香的沉水香木匣被送到了富察家派来的人的手中。   匣中只有一张素笺,其上墨迹瘦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撰写之人倒是谨慎的很。   “尔族深耕内务府,盘桓宗亲旧谊,根基深厚。当借此良机,将闲谈碎语,送入钮祜禄家中。”   富察家看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鹂妃这是要借富察家的手,向钮祜禄家传递消息。   “听闻熹贵妃昔日在甘露寺带发修行时,果郡王似乎常往探望。叔嫂相见,论理本无妨,只是……”   “山下仆役之间偶有闲话,说曾于凌云峰僻静处,远远望见二人并肩而行,言谈神情,从容亲近,不似寻常叔嫂间该有的拘谨礼数。”   富察家掌事之人密室阅信,指尖微颤,背脊陡然渗出一层冷汗。宫中的鹂妃娘娘竟然知晓如此秘密,恐怕轻易得罪不得。   第一件事,直指熹贵妃最致命的死穴;而这第二件事,控制那阉奴的亲兄。分明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震惊之余,一股钦佩油然而生,他对延禧宫方向低声叹道,“不愧是从县令之女爬上妃位的人!”   “这一手‘借东风’杀人不见血,既用了钮祜禄家的刀,又捏住了他们未来的咽喉!此女不可小觑。”   富察家的人手在无声中急速运转起来,家族数十年在宫廷内外织就的关系网络悄然收紧。   不出两日,便有心腹借着送胭脂水粉的由头,将密报悄然传入延禧宫。   “禀娘娘,人找到了。探查得知,此人早已被钮祜禄家抢先一步,暗中控制于京郊西山一处偏僻田庄之内。”   “名为照料恩养,实为严密软禁,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目前已密切监控起来,等候下一步指示。”   消息传入延禧宫时,安陵容正拈起一枚蜜饯,“果然不出本宫所料。”   钮祜禄家与甄嬛之间那看似坚固的纽带,实则早已脆弱不堪,皇上的算盘怕是早已落空。   当年,钮祜禄氏鼎力支持的十王爷敦亲王谋反事败,正是甄嬛向皇上献计,将其子女“恩养”宫中,由太后抚养。   美其名曰保全皇家血脉,施予天恩浩荡,实则是将敦亲王仅存的后代扣为质子。既绝了日后复仇之源,又全了皇帝仁德不苛之名,堪称一举两得。   此计于皇帝而言甚妙,却深深刺痛了钮祜禄家。他们嫡亲的、曾有望问鼎大宝的十王爷血脉就此断绝,家族荣耀随之大损。   而献策者甄嬛,却借此进一步赢得了皇帝的倚重与信任,圣宠愈隆,直至今日地位尊崇,儿女双全。钮祜禄家纵有依附之心,又岂能对这段旧怨毫无芥蒂?   他们暗中控制小允子的哥哥,无非是留一招暗棋。或许将来某日,此人便能成为牵制甄嬛身边那位心腹总管的关键棋子。   可笑皇帝杀人诛心,竟将甄嬛迁入钮祜禄族谱之中,真当这些满清贵族族中无人了不成?   “旧怨未消,新疑又起,正好为本宫所用。”安陵容轻声嗤笑,“那人,既在钮祜禄家手中,便让他们好生照顾着,我们不必插手夺回。”   富察家心腹闻言,头垂得更低,恭声道,“奴才明白了。定将娘娘的意思,原原本本带到。”   安陵容微微颔首,挥手让他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熏香孤寂盘旋。   一旦这颗怀疑的种子落入钮祜禄家心中那片充满怨望的土壤,便会疯狂滋长。   对甄嬛龙胎的血统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疑虑,便绝不会再是甄嬛稳固的后盾。   反而会变成最先跳出来、最迫不及待想要撕开这道口子复仇的利刃。   一对随时随地被拆穿的“假货”双生子,一个拥有血海深仇的嫔妃……   钮祜禄家这种老牌贵族,是失心疯了不成要去支持甄嬛?   安陵容要的,正是这一把借力打力、无需自己沾染血腥便可直取要害的刀。 第11章 孟静娴   没了请安的日子,安陵容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窗边榻上,手中捧着一本闲书,比起前几日,因腹中龙胎安稳,气色好了许多。   她看得专注,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忽然觉出几分困倦,便合了书,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娘娘,您瞧奴婢寻着了什么?”宝晴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锦盒,脸上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   安陵容缓缓睁眼,眸光柔和了些许,“什么东西,惹得你这般欢喜?”   宝晴快步上前,将锦盒递到她面前打开,里面竟是几只做工精巧的布偶小玩意。   一只绒毛蓬松的小狐狸,一只圆滚滚的布老虎,还有个扎着小辫的娃娃,皆是用柔软的绸缎缝制,眉眼绣得憨态可掬。   “这是前儿内务府送来的孩童玩物,奴婢瞧着做得精致,又软乎乎的不硌人,便捡了几只来给娘娘解闷。”   宝晴拿起那只小狐狸,轻轻放在安陵容手边,“您摸摸,这绒毛多软,说不定小主子也喜欢呢。”   安陵容指尖碰了碰布偶的绒毛,触感细腻柔软,心头竟莫名一暖,“你倒是有心了。”   宝晴见她欢喜,胆子也大了些,拿起那只布老虎,学着街头艺人的模样,轻轻晃动着,模仿老虎“嗷呜”叫了一声。   “娘娘您看,这小老虎多精神,将来小主子定也这般虎头虎脑,康健得很。”   那模样实在滑稽,安陵容被她逗得微微弯了弯眼,连日来因筹谋算计而紧绷的神经,竟难得地松弛了几分。   她抬手,轻轻戳了戳布老虎圆滚滚的肚皮,“就你嘴甜,可是又想要什么赏赐?”   “奴婢可不要什么赏赐。”宝晴笑着,又拿起那个布娃娃,小心翼翼地放在安陵容的小腹旁。   “您如今怀着小主子,多瞧瞧这些欢喜的东西,小主子将来定也是个爱笑的性子。”   “好了,收起来吧。”安陵容垂眸望着腹上的布娃娃,指尖轻轻拂过娃娃的脸颊。。   宝晴笑着应了,正欲收拾,安陵容却忽然开口,“把那只小狐狸留下吧。”   “是。”宝晴将小狐狸放在她手边,又贴心地为她掖了掖榻边的锦被,“娘娘若是乏了,便小憩片刻,奴婢在一旁守着。”   安陵容轻轻颔首,指尖握着那只柔软的布偶,闭目养神。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熏香袅袅,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安陵容缓缓睁眼,她将布偶放在一旁,轻声唤道,“宝晴,前日富察夫人送来的那盒胭脂,可还留着?”   “回娘娘,按您的吩咐收着呢。要取来吗?我这就叫宝娟姐姐来给您梳妆。”宝晴说着就要出去。   “不必。明日富察家的人会来请安,你将它好生包了,让他带回去给富察夫人,找个由头送给果郡王侧福晋。”   宝晴自然不知,那胭脂盒夹层中,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正是要借富察夫人之手,送入果郡王府。   数几日后,果郡王府内,孟静娴斜倚在暖榻上,面色苍白中透着一丝病态的红晕。   窗外细雨霏霏,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轻声咳嗽着,手中捧着一卷棋谱,却久久未曾翻页。   “侧福晋。”贴身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富察夫人前来探病,正在花厅等候。”   孟静娴微微蹙眉。富察家与沛国公府虽有些交情,但也不算深厚,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可富察夫人毕竟算是自己的长辈,长辈前来探望哪有不见之理。她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襟,“请她进来吧。”   富察夫人身着暗色绣金朝服,步履从容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侧福晋又染风寒,特地前来探望。可请太医看过了?”   孟静娴勉强一笑,“劳夫人挂心,不过是老毛病了,静养几日便好。”   二人寒暄片刻,富察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前几日我意外得了一盒新制的胭脂,说是能润泽面色,最是适合侧福晋这般娇弱的人儿。”   孟静娴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果然是上好的胭脂,色泽鲜艳,香气清雅。   她正要道谢,却见富察夫人似是不经意地又从袖中滑出一封素笺,轻飘飘落在榻上。   “哎呀,瞧我这记性。”富察夫人故作惊讶,“这是家中小女前日写的诗稿,非要我带给侧福晋品评,险些忘了。”   孟静娴会意地笑了笑,不动声色的把诗稿收到袖中,“夫人千金才华横溢,静娴定当拜读。”   送走富察夫人后,孟静娴独自回到内室,取出那封所谓的诗稿。展开一看,字迹娟秀工整,内容却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侧福晋蕙质兰心,深得王爷爱重,实乃大幸。然闻听府中另一位浣碧姑娘,出身亦是不凡,竟与宫中熹贵妃系同父异母之姊妹。”   “其生母,似是当年牵涉逆案之罪臣女。此等秘辛,本不当外传,唯念及侧福晋一片痴心,恐您为人蒙蔽,特此相告,望自斟酌。”   孟静娴的手指微微颤抖,纸上的字迹仿佛在她眼前跳动,一时之间本就体弱的身子差点晕过去。   那个总是趾高气昂的婢女出身的侧福晋,竟是甄远道的女儿,还是罪臣之后?孟静娴猛地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   难怪王爷对浣碧总是格外宽容,难怪浣碧眉目间与熹贵妃有几分相似!   这一切突然有了解释,却又引出了更多疑问:王爷可知情?贵妃可知情?他们将这样一个女子安排在王爷身边,意欲何为?   窗外的雨声渐大,孟静娴的心绪如同这雨幕般纷乱。   “侧福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贴身侍女云袖轻声问道,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孟静娴接过茶盏,“云袖,你说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倾心多年,是为什么?”   云袖抿嘴一笑,“自然是因为情之所钟,难以自已了。就像侧福晋对王爷……”   孟静娴脸上泛起淡淡红晕,随即又染上一抹忧色,“那若是这份倾心,并非源于本人,而是因为另一个人呢?”   云袖不解地望着她,不明白侧福晋是什么意思。孟静娴却摇摇头,不再多言。   她心中明白,皇上对熹贵妃的宠爱满朝皆知,更何况她还有一双龙凤胎保驾护航。   即便浣碧真是罪臣之女,以如今熹贵妃在宫中的权势地位,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这等陈年旧事恐怕也难以动摇其分毫。   “可是……”孟静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王爷对浣碧的那份特别,究竟从何而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藤蔓般缠绕心头。   她想起大婚之初,王爷对浣碧的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想起王爷看浣碧时,那种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一阵尖锐的疼痛刺穿她的心口。多年痴恋,让她对允礼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了如指掌。 第12章 迷情   紫禁城的夏日总是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崔槿汐正伺候甄嬛梳妆,“娘娘,听闻鹂妃这几日总夜不能寐,前儿夜里翻个身都动了胎气。”   “卫太医刚去延禧宫把过脉,叮嘱着要静养呢,眼看着这胎怕是保不下了。”   甄嬛正对着铜镜匀粉,用螺子黛轻轻描着眉,“她投靠皇后,服用息肌丸那样毒的东西,倒也是为了恩宠不要命了。”   “华妃用了欢宜香,多年都没有子嗣。安陵容倒好,父亲一出事就怀了皇嗣,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有问题。”   崔槿汐有些担心的问道,“娘娘,既然鹂妃的胎注定是保不住的,难保她失了心智,利用这个孩子做些不好的事情。”   “哪怕她不肯,皇后也不可能放过她。叮嘱宫里的人最近都谨慎些,别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永寿宫。”   甄嬛倒是不在意安陵容的小动作,可永寿宫又不是密不透风,谨慎些总没坏处。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   “熹贵妃娘娘吉祥,奴才刘多宝给贵妃娘娘请安!”   内务府的刘太监弓着腰进来,身后两个小太监捧着百合花。   谁不知道熹贵妃娘娘生下了双生子,又得了皇上的喜爱,是这满宫里独一份的恩宠。   就这送花的差事,还是和其他太监争抢了许久才得来的,就盼望着能入了熹贵妃的眼,好得一份好差事呢。   “娘娘您看,这花养得真好,开得这样精神。”崔槿汐自然看透了底下人的巴结,也乐意给几分面子   “姑姑好眼光!这是今年御花园花房新培育的品种,名叫狐尾百合。”刘太监连忙点头哈腰,“您瞧这花蕊,粉红绒绒的,可不就像狐狸尾巴似的灵动?”   “最难得的是香气不冲,清郁得很。奴才想着贵妃娘娘爱清净,特意挑了几枝最好的送来。”   照着昔日华妃娘娘的恩宠,来对待熹贵妃准没错。虽然面前这位没有华妃娘娘出手大方,那也比没有好上不少。   “这样好的花,延禧宫的鹂妃那边,送去了吗?”甄嬛放下螺子黛,目光落在那簇百合上,花瓣上的晨露还未干。   刘太监一愣,随即赔笑道:“回娘娘,还没呢。奴才想着先给您送过来,再去给其他主子分送。”   哎呦,宫里但凡是个会喘气的,都知道鹂妃和熹贵妃娘娘不和,他哪里敢去碰那个霉头。   “那可不成。”甄嬛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方才槿汐还说,延禧宫来报,鹂妃睡眠不安稳,都动了胎气了。”   “这百合最是清心安神的,正合她用。”她抬手示意崔槿汐,“你吩咐刘公公,让花房挑几枝开得更盛的,亲自送进延禧宫。”   “是是是!”刘太监连忙应下,“奴才这就去吩咐,保证让鹂妃娘娘今日就能用上。”   待刘太监退下,崔槿汐掩上殿门,见甄嬛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小锭凝脂状的香块,带着一丝异样的甜腻。   “这迷情香藏在百合花蕊里,香气混在花气中,旁人绝难察觉。”甄嬛用银簪挑了一点香膏,轻轻抹在百合最深处的花蕊上。   ——   延禧宫内,安陵容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娘娘,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安胎药。”宝鹃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黑稠药汁进来。   安陵容没接话,只微微抬了抬眼。那药碗中升腾的热气带着一丝不寻常的苦涩,她心知肚明这绝非什么安胎良方。   多日前皇后那句“妹妹这胎若是保不住,就尽早做打算”还在耳边回响,见她始终没什么动作,皇后这是要亲自出手。   “收下吧,就说本宫谢过皇后娘娘厚爱。”安陵容自然是不打算喝这所谓的安胎药,但也不准备现在就驳了他皇后的面子。   宝晴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娘娘,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皇后娘娘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娘娘,花房送狐尾百合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不知不觉竟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了,看来哪怕是重活一次,甄嬛也并没有想要放过她。   “给娘娘请安,这些狐尾百合是花房新培育的品种,香气宁神,最是安胎养神。”小太监恭敬地将花摆在一旁,退了出去。   安陵容盯着那束狐尾百合,甄嬛怕是忘了,她精通香料一事,还是根本不在乎,这般瞧不上她?   ——   几天之后,永寿宫内,崔槿汐向甄嬛回话,“娘娘,花房每日都按您的吩咐送百合去延禧宫。”   “鹂妃娘娘倒是真喜欢,听说每日都要让宝鹃把花摆在床头,竟是丝毫没察觉出异样。”   甄嬛正临帖,笔下的小楷端正清丽,她头也不抬地说道,“此香是我特意嘱托温太医所做,又有狐尾百合做掩,她哪里识得出来。”   “几日后便是她的生辰,皇上那边可有动静?让苏培盛在旁边提醒着,可千万不要功亏一篑。”   “皇上已经吩咐内务府备了贺礼,生辰当日定然会去延禧宫留宿。”崔槿汐想到苏培盛不由得一暖。   “皇上疼她,自然会陪着她,哪里用得着我们操心。”甄嬛放下笔,将宣纸晾在一旁,语气慵懒。   她揉了揉太阳穴,露出几分倦意,“这几日头总有些昏沉,你去回了太医院,就说我旧疾犯了,需得静养,宫里的琐事暂且都推了吧。”   崔槿汐心领神会,连忙应下,“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只是您也别太劳心了。”   “我这不就是在躲懒吗?”甄嬛轻笑一声,“安陵容如今怀着龙裔,是我若总在她跟前晃,万一她有个什么闪失,皇上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我。倒不如装病躲着,省心也干净。”   崔槿汐点头,“娘娘考虑得周全。只是那迷情香真能万无一失?”   “她如今心神不宁,又盼着皇上的恩宠,到了生辰那日,定然会对皇上格外温存。”对于此事,甄嬛胸有成竹。 第13章 将计就计   延禧宫中,安陵容估摸着差不多到了收尾的时候。   “宝鹃,”安陵容扶着腰,“去太医院请卫太医来,就说本宫胎动不安,心慌得厉害,需他即刻前来诊脉。”   卫临来得比预想中更快,额上还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几乎是半跑着进的殿,连呼吸都尚未调匀。   “娘娘有何不适?”卫临这一路上,可谓是心惊胆颤,片刻未敢耽搁。   安陵容指向那束百合,“你看看那花可有什么不妥?”   卫临走近细看,初时只觉花香清冽,片刻后脸色陡然一变。   “这花香中似乎掺杂了别的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轻轻刮过花瓣内侧,簪头竟沾了些许极淡的粉末。   “是迷情香。”卫临压低声音,“虽然用量极微,但长期嗅闻,会让人心神荡漾,于安胎极为不利。”   甄嬛啊甄嬛,你果然和上辈子一样,容不得我腹中这个孩子。   “卫太医,”安陵容抚着小腹的手慢慢收紧,“本宫要你开一种药,能让脉象显胎象不稳,实则无恙。你可能办到?”   卫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但很快恢复平静。在太医院多年,他早已学会不该问的不同。   “臣确有古方,服用后脉象虚浮,似有小产之兆,实则对胎儿无害。只是药性过后,脉象便会恢复正常。”   “那就够了。”安陵容微微一笑,“记住,任何人问起,都说本宫胎象危急,需要静养。”   卫临取来笔墨迅速开好处方,又亲自去偏殿煎药。   药汁呈浅褐色,带着微苦的气息,安陵容仰头一饮而尽,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卫临前脚刚将鹂妃胎危的消息报给内务府,后脚就传遍了后宫。   皇上当晚就摆驾延禧宫,紧随其后的还有各宫嫔妃,谁都想来看个究竟,更想看看这场风波会烧到谁身上。   皇上坐在安陵容床前,握着她的手,满面忧色,“容儿,怎会突然如此?前日卫临还奏报说你胎象平稳。”   安陵容早已褪去脂粉,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虚弱地回答道,“臣妾也不知,昨日还好好的,今早突然就不舒服了起来。”   皇上眉头紧锁,正要斥问宫人照顾不周,却见安陵容突然捂住小腹,身子剧烈地蜷缩起来,“皇上,臣妾肚子好疼……”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宝鹃哭喊着娘娘撑住,宫女们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床侧的矮几,茶盏震得叮当响,“查!给朕立刻彻查!到底是什么东西害了鹂妃肚子里的胎儿!”   混乱中,康常在突然瑟缩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皇上,这殿里的花香,闻着好生奇怪,臣妾闻了片刻,就觉得心慌意乱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几位低位份的嫔妃立刻附和,“是啊皇上,臣妾也觉得头晕得很,这花香是比寻常百合浓些”。   皇上的目光看向那束依旧盛放的百合,花瓣上的水珠还晶莹剔透,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这花是哪来的?”   安陵容怯怯地回答:“前几日熹贵妃姐姐派人送来的。姐姐说这狐尾百合最是清雅安神,适合孕妇养胎,臣妾便日日摆在殿里。”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甄嬛,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甄嬛面色不变,从容的说道:“皇上明鉴,臣妾确是一片好意。若有不妥,臣妾愿请太医查验。”   她心中知晓,那迷情香是用特殊手法附着在花上的,遇风便会慢慢挥发,如今已过了三日,想来早已散得差不多,太医即便查验,也查不出什么实证。   可皇上此刻早已被安陵容的惨状搅乱了心神,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辩解。   “传太医!”皇上厉声道,“让章弥亲自来!彻查此事,若有半分差池,朕绝不轻饶!”   太医院院判章弥带着几位太医匆匆赶来。他们围着那束百合翻来覆去地检查,忙了足足半个时辰。   “皇上,此花上不仅浸过迷情香,更掺有大量紫茄花粉!此物性极寒,于孕妇大忌,轻则胎动不安,重则小产啊!”   皇上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好毒的手段!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谋害皇嗣!”   皇后适时开口,语气痛心疾首,“皇上息怒,龙体为重。只是熹贵妃一向贤德,为何要送这等伤胎之物?莫非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话看似为甄嬛开脱,实则字字都在将她往火坑里推,更让皇上觉得她虚伪狡诈。   甄嬛脸色终于变了,她快步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皇上明鉴!臣妾送花纯属好意,绝无歹心!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陷害臣妾!”   “花是你送的,人是你派的,如今花上查出此毒,你让朕信你是无辜的?”皇上闭上了眼睛,“熹贵妃,你太让朕失望了。”   “臣妾...”甄嬛一时语塞。后宫之中,想害她的人不少,想借她的手害安陵容的人,更是大有人在。可此刻皇上盛怒之下,根本不会听她分辩。   就在这时,安陵容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身子一软,像是要晕过去。   皇上急忙回身抱住她,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容儿!容儿你怎么样?”   卫临一直侍立在旁,见状立刻上前,“娘娘腹中皇嗣已经无碍,只是疼痛剧烈需即刻缓减!”   安陵容被皇上半扶着,勉力将药汁咽下,片刻后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皇上,臣妾好怕。”安陵容靠在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方才那疼如刀绞,臣妾真怕保不住腹中孩儿,求皇上一定要为臣妾和孩子做主。”   皇上见状,更是怒火中烧:“查!给朕彻查!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大胆!”   接下来的几日,后宫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最终,一切线索指向花房的一个老太监。他在严刑拷打下“招认”,说自己因曾被鹂妃责罚怀恨在心,故意在花上做了手脚。 第14章 熹贵妃   养心殿的烛火彻夜未熄,皇帝指尖捏着一张密报,阴沉的脸色将殿内暖光都衬得发寒。   “皇上,经微臣暗中查证,狐尾百合上的紫茄花粉确系有人故意添加。”   “花房太监不过是替罪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永寿宫。”粘杆处首领夏邑跪在下方。   皇帝的指尖轻轻敲击御案,“当真是熹贵妃所为?”   “是。”夏邑膝行半步,将一份叠得整齐的纸笺举过头顶。   “微臣查到,熹贵妃宫中的小允子,在事发前三日曾前往花房,与那顶罪的老太监有过密谈。”   “此外,这是太医院的取药底册抄录,永寿宫宫女在事发前五日,曾以熏香驱虫为由,领取过紫茄花粉与迷情香的原料。”   “只不过这份记录看似伪造,毕竟……”夏邑不敢说的是,熹贵妃可没有那么蠢。   皇帝抬手接过底册,目光扫过墨迹,他岂会不知,甄嬛再急功近利,也不会用这般拙劣的手段留下把柄。   “还查到什么东西?”既然不是熹贵妃一人所为,那必然还有其他人插手了此事。   “皇后娘娘似早已知情,她身边的绣夏姑姑,曾三次私下提点那老太监,要他咬住熹贵妃不放,若非微臣及时截住话头,恐怕此刻人证物证都已坐实。”   夏邑能查到此事属实不易,还要多亏太后已经逝世,无法为皇后娘娘扫尾。   皇帝听到夏邑的回答,猛地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嫔妃做错事情尚可以原谅,若是皇后也参与其中,此事就变了性质。   良久,他停在窗前,望着宫外沉沉夜色,“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了。”   “皇上?”夏邑惊得抬头,眼中满是不解,残害皇嗣乃是重罪,岂能如此轻放?   “朕心中有数。”皇帝又何尝不知夏邑的困惑,“你退下吧。今日所言,不得外传。”   “嗻。”夏邑不敢再问,躬身退去时,听见身后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大清的朝堂容不得动荡,更容不下一个残害皇嗣的皇后。   与此同时,永寿宫内烛影摇曳,甄嬛斜倚在软榻上,卫临则跪在下方,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卫太医,本宫召你来,是想问问鹂妃妹妹的胎象。那日受惊后,可有大碍?”   卫临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回贵妃娘娘,鹂妃娘娘胎象确属不稳,需闭门静养数月,切不可再受惊扰。”   “哦?”甄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是真的胎象不稳,还是另有隐情?”   卫临想到那束致命的狐尾百合正是甄嬛所赠,不敢说出鹂妃胎象实情,只得支支吾吾道。   “微臣不敢欺瞒娘娘,鹂妃娘娘向来体弱,此次又受寒药冲击,胎气动荡也是实情。”   “鹂妃有孕以来,一直是你负责诊脉。她的胎象,当真从一开始就不稳吗?”甄嬛打断他,质疑道。   卫临被问得语塞,只敢伏首,“鹂妃娘娘体质特殊,脉象确实比常人弱些。”   甄嬛看着他躲闪的模样,心中疑窦丛生,却并未追问,此刻逼问也未必能得实情。   她其实从未信过安陵容会拿自己盼了多年的孩子做局,可如今种种线索都指向自己,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好了,”甄嬛放下茶盏,“你退下吧。记住,鹂妃的胎就交给你了,若有任何变动,都要来向我禀明。”   “微臣明白,微臣告退。”卫临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永寿宫。   待他走后,甄嬛对身旁的槿汐道,“你怎么看?”   槿汐低声道,“娘娘,卫临言词闪烁,鹂妃的胎恐怕真的不稳,只是那束狐尾百合确实蹊跷。”   “本宫是清白的。有人既要害鹂妃的胎,又要嫁祸于本宫,一石二鸟,好狠的手段。”   甄嬛早就意识到此事错漏之处,温实初的药不可能出错。   “鹂妃有孕威胁皇后的地位,而本宫圣宠正浓,也是她的眼中钉。借此事除了我们二人,她便能高枕无忧。”   槿汐忧心道:“那我们此刻该如何应对?”   “按兵不动,先护住永寿宫上下,断了旁人栽赃的由头。至于安陵容……”   她轻叹一声,望向窗外,“她这一胎若是保不住,后宫必掀腥风血雨;若是保住了,将来也是个隐患。”   恰在此时,殿外宫人通报,“娘娘,果郡王侧福晋求见。”   甄嬛微微蹙眉,“宫中正是多事之秋,她怎么来了?”   浣碧身着侧福晋朝服,神色间却带着几分郁结。草草行礼做个样子后,她忍不住的抱怨。   “长姐,王爷他已经多日不曾到我房中了。整日不是在前厅读书,就是在书房习字。”   “王爷事务繁忙,你应当体谅。”甄嬛实在是不想听浣碧提起她和果郡王之间的事情。   “可是孟静娴那边,他却常去!那个病秧子,不就是会吟几首诗、弹几下琴吗?”浣碧提起孟静娴,眼里像是淬了毒。   “浣碧!”甄嬛厉声呵斥道,“注意你的身份!你是果郡王的侧福晋,不是市井泼妇!”   浣碧委屈地红了眼眶,忽然转移话题,“我方才来时,听说鹂妃娘娘胎象不稳?真是报应!谁让她污蔑长姐您害她。”   “休得胡言!鹂妃再如何,怀的也是皇上的骨肉,若是让别人听去,定是要搬弄是非的。”甄嬛对这个妹妹实在是无可奈何。   “可是她明明是自己胎象不稳,却非要赖在长姐送的花上。”浣碧不了解事情真相 只以为和自己长姐完全无关。   “谁不知道她向来体弱,皇上宠幸她不过是一时新鲜,她还真以为能凭子嗣上位了?”   “住口!后宫之事,岂是你能妄议的?再多说一句,就给我回王府去!”甄嬛看他越说越过分,忍不住让她住嘴。   浣碧这才噤声,但眼中仍满是不忿。只是长姐不愿意听她谈论王府之事,让她失去了呆在永寿宫的理由。   借口王府事务繁多,用过午膳之后便匆匆离去了,连甄嬛赏赐的东西都没拿。   待浣碧悻悻离去后,崔槿汐劝解道,“娘娘,二小姐也是一时替您鸣不平,您又何必如此苛责她?倒伤了姐妹情谊。”   “她这张嘴啊,早晚要惹出祸事来。”甄嬛望向窗外,叹了口气,“本宫倒希望安陵容能保住这个孩子。”   “娘娘?”崔槿汐诧异道,自家娘娘前些日子才给鹂妃下了迷情香,怎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孩子终究是无辜的。”甄嬛感慨道,“况且这后宫中的明枪暗箭,多一个孩子,或许反而多一分生机。”   哪怕是帮她的弘曕挡一挡枪也好。 第15章 质问皇后   迷情香的事像被投入深湖的石子,起初激起千层浪,转眼就被压下,后宫重归平静。   过了约莫三五日,养心殿传来口谕,皇上摆驾景仁宫。   消息传来时,皇后正对镜簪花,闻言指尖一颤,那朵赤金凤尾簪花险些滑落。   “剪秋!”宜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喜悦,“快!让小厨房备上皇上最爱的火腿鲜笋老鸭汤,火候务必要足!”   景仁宫上下瞬间忙碌起来,洒扫的洒扫,备茶的备茶,连廊下的宫灯都比往日点得更亮些,一扫连日来的沉闷压抑。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圣安。”宜修屈膝行礼。   “起来吧。”皇上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触到她手背时,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   这平淡的语气并未打消宜修的热情,她亲自引着皇上进殿,空气中弥漫着老鸭汤醇厚的香气。   “皇上连日为鹂妃妹妹的事操劳,臣妾瞧着实在心疼。”宜修一边请皇上在主位落座,一边柔声说道。   “臣妾特意让人用长白山的野山参和百年陈皮炖了汤,最是滋阴补气,皇上可得多喝两碗。”   皇上坐下后,目光扫过满桌菜肴,全是他往日偏爱的几样,可见皇后是费了心思的。   剪秋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酒,他浅酌一口,却始终没动筷子。   宜修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笃定皇上定是被甄嬛和安陵容的事搅得心烦,特意来她这处寻安慰。   当小太监端上那盅老鸭汤时,宜修亲手盛了一碗,“皇上日夜操劳,多用些汤水,安安神。”   皇帝接过了汤碗,却只置于手边,良久才开口:“鹂妃的胎,如今怎么样了?”   “唉。”宜修立刻换上一副心疼的神色,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卫太医昨天来回话,说胎象依旧不稳,得日日卧床静养。”   “可怜鹂妃盼这个孩子盼了这么多年,头发都熬白了几根,如今却遭此横祸,臣妾前几日去探望她,瞧着都心疼。”   “她身子弱,需好生将养。”皇上随口说道。   见皇帝接话,宜修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皇上说得是。”   “只是这祸事来得蹊跷。当日延禧宫中,臣妾瞧着那狐尾百合便觉蹊跷,只是熹贵妃妹妹一口咬定是好意,臣妾也不便多言。”   “哦?”皇上终于抬眼看向她,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后果真觉得,是熹贵妃做的?”   “臣妾不敢妄下定论。”宜修垂下眼睑,显得格外恭谨,“只是那花毕竟是熹贵妃妹妹亲手挑选送来的,花上又查出了迷情香和紫茄花粉。”   她瞄了一眼皇上的神色,见他眉头微蹙,又接着说道:“鹂妃有了身孕,将来若是生下皇子,难免会威胁到弘曕阿哥的地位。她怕是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皇上素来仁厚,还请念在她抚育弘曕的份上,原谅她这一次。”   “一时糊涂?”皇上猛地将手中的汤碗重重砸在矮几上,几滴滚烫的汤水溅在明黄色的袖口上。   宜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裙摆都被带得有些凌乱,“皇上?”   “朕看糊涂的,是你!”皇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宜修,“你真当朕耳目闭塞,任你愚弄不成!”   “皇上,臣妾不明白您的意思!”宜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若非剪秋眼疾手快扶住她,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不明白?”皇上喊了一声,声音穿透大殿,“苏培盛,把东西拿进来!”   “皇后娘娘,请过目。”殿外的苏培盛连忙应声,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   皇上指着木盒,“你自己打开看看,看看你所谓的‘栽赃嫁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宜修指尖颤抖着打开木匣,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花房太监画押的证词,清楚写着曾受景仁宫中人指使。   “皇上明鉴!臣妾冤枉!”宜修泪水涟涟,“这定是有人蓄意构陷!臣妾对此毫不知情啊!”   “构陷?”皇帝俯视着她,“你的意思是,粘杆处查到的所有证据,所有证言,都是假的?都是有人处心积虑,布下这天罗地网,专为陷害你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皇后被他吼得浑身一颤,踉跄后退一步,倚在桌边才稳住身形。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之时,殿外突然传来“噗通”一声跪倒的声响。   “皇上饶命!”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正是宜修身边的大宫女绣夏。   她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此事与皇后娘娘无关!全是奴婢一人所为!”   宜修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愕,“绣夏?你……”   “皇后娘娘,您别再护着奴婢了!”绣夏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血污,“奴婢实在看不下去鹂妃娘娘的做派,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她转向皇上,声音哽咽着说道,“鹂妃自有了身孕,便屡屡对娘娘不敬,言语间多有不逊!奴婢实在气不过!”   “那日偶然得知熹贵妃娘娘送了狐尾百合,又听闻花房有些不上台面的东西,便鬼迷心窍私下寻了人,想着借此给鹂妃一个教训,也好煞煞她的威风!”   “奴婢自知罪该万死,所做一切皆因愤懑不平,背着娘娘行事,娘娘若知晓,断不会容奴婢如此!求皇上明察,万万不可因此怪罪娘娘啊!”   话音未落,绣夏趁着殿内众人不备,猛地起身朝着旁边的柱子狠狠撞了过去,鲜血瞬间从她的额头流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皇后悲痛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盯着地上的尸体,流露出一丝被人摆布的不悦。绣夏死得如此干脆,他即便心存疑虑,也没了继续追查的由头。   “皇后乌拉那拉氏,驭下不严,致生此等祸端,即日起于景仁宫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他不再看皇后,转身离去。 第16章 孟静娴有孕   景仁宫的风波还没理清,永寿宫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孟静娴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绣兰草的宫装,既衬得孕中气色温润,又不失世家女子的雅致。   “侧福晋不必多礼,快请坐。前几日槿汐还提过,说你身子康健,如今亲眼见着,才真放了心。”甄嬛闻言微微颔首。   宫人早已搬来铺着软垫的椅子,孟静娴谢过落座,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屏风。   那屏风后隐约露着半截青绿色裙角,正是浣碧。   “多谢贵妃娘娘体恤。这等喜事,臣妾想着该亲自来向娘娘说一声才妥当。毕竟王爷常说,在京中最该敬重的便是娘娘。”   屏风后的浣碧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用力到泛白,帕角被绞出深深的褶皱。   自孟静娴有孕的消息传出,果郡王府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王爷对孟静娴越发体贴,这让本就不得宠的浣碧更加难堪。   “王爷子嗣单薄,你这一胎可是解了王府的燃眉之急。他向来重情,如今必定欢喜得紧。”   甄嬛何等通透,早已察觉姐妹的情绪,便示意宫人奉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语气温和地打圆场。   “王爷确实欢喜。”孟静娴轻轻抚摸着腹部,“正因为王爷欢喜,妾身才更要谨慎。这孩子不仅是王爷的骨肉,也是妾身的命。”   “娘娘久居深宫,最是明白母凭子贵的道理。妾身对王爷一片痴心,从入王府那日起便未曾有过二心。有些事,妾身宁愿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提。”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却依旧笑着回应,“侧福晋这是何意?”   “妾身只是觉得,既然大家都心系王爷,就该以王爷的骨肉为重。妾身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   孟静娴警告道,“无论是谁,若是敢动妾身腹中胎儿的主意,妾身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即便拼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浣碧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屏风后冲出来,脚步急乱地站到孟静娴面前,“难道你怀疑我和长姐会害你的孩子不成?”   孟静娴淡淡瞥她一眼,“妹妹多心了。我只是提醒一下,毕竟这后院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娘娘是明白人,应当懂得妾身的意思。若真为王爷着想,就该管好该管的人。”   “侧福晋多虑了。”甄嬛放下茶盏,她的声音也冷了几分。   “王爷的子嗣,不仅是王府的希望,更是皇家的血脉,自然人人都会护着。倒是侧福晋,如今怀着身孕,该安心静养才是,不必总胡思乱想。”   “有娘娘这句话,妾身便放心了。”孟静娴缓缓起身,“时候不早,妾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孟静娴刚走,浣碧便将手中丝帕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长姐你看她那副嘴脸!”   “不过是怀了个孩子,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竟敢跑到永寿宫来指桑骂槐,分明是欺负我在王府不得宠!”   “住口!”甄嬛厉声呵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浣碧这幅样子让她怎么放心对方照顾允礼。   “她如今怀着王爷的孩子,便是王府的功臣,嚣张些又如何?你若是聪明,就离她远些,安分守己,少生事端。”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孟静娴入宫恳求熹贵妃姐妹的消息就传到了皇上耳中。   加之之前浣碧妄议皇嗣的旧账,皇上对甄嬛姐妹的不满日益加深。   这日早朝后,皇上特意召果郡王入养心殿议事。   “允礼啊,听说你的侧福晋有喜了?”皇上状似随意地问道。   “皇兄的消息倒是灵通,静娴确实有孕一月有余,臣弟正准备择日入宫向皇上报喜。”   皇上点头,“这是好事。你府中子嗣单薄,孟氏能为你绵延后嗣,是你的福气。”   “孟氏出身沛国公府,知书达理,如今又为你绵延子嗣,朕觉得该给她个名分上的体面了。”   允礼微微一怔,“皇兄的意思是……”   “朕欲下旨,晋孟静娴为你的嫡福晋。”皇上抬头看着允礼,“如此,她生下的孩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出。”   允礼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推辞。他虽敬重孟静娴,却从未有过立她为嫡福晋的念头,更何况浣碧是甄嬛的妹妹。   可看着皇上不容置喙的眼神,他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臣弟遵旨。”   圣旨下达果郡王府的那日,最受打击的莫过于浣碧,她将自己关在房里哭了整整一天。   她是甄嬛的妹妹,嫁入王府本就带着几分优越感,如今却连侧福晋的名分都被孟静娴压得死死的,这份屈辱让她几近崩溃。   而这一切,都被延禧宫内的安陵容看得一清二楚。   “宝晴,你说孟静娴如今成了嫡福晋,又怀有身孕,是不是也该知道些事情了?”   她一手轻轻环着隆起的小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   宝晴何等机灵,立刻会意,“娘娘的意思是,让她知道王爷和熹贵妃的旧事?”   “去找个可靠的人, 引导福晋去查查当年凌云峰的旧事。”   数日后,果郡王府内,孟静娴正在翻阅王爷旧日的书画作品。   自从被晋为嫡福晋,她在府中的地位愈发稳固,也有了自由出入允礼书房的权利。   “福晋您看,这幅画上的杏花多美啊。王爷年轻时最爱画杏花,尤其是凌云峰上的。”   “凌云峰?”孟静娴心中一动,那不是允礼的额娘舒太妃清修的地方嘛。   “是啊,前些日子老奴整理旧物,还找到一些王爷当年的诗稿,好像也是写凌云峰的。”   负责整理书房的老嬷嬷说着,从一叠旧纸中翻出几页泛黄的诗稿,递给孟静娴。   孟静娴接过诗稿,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诗中的情感深沉而炽热,明显是写给心爱之人的。   更让她心惊的是,诗中所描述的女子气质神态,竟与如今的熹贵妃有几分相似。   “这些诗是什么时候写的?”孟静娴的声音有些颤抖。   “让老奴想想,好像王爷出征那年便时常前往凌云峰,每次回来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老嬷嬷装作回忆许久的样子。   王爷出征那年?孟静娴的手紧紧攥着诗稿,那不就是熹贵妃离宫修行那段时间吧。   想起她之前查到的关于浣碧身世的秘密,想起王爷对甄嬛超乎寻常的维护,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如果王爷真与熹贵妃有私情,那浣碧的存在,那双胞胎的来历……她不敢再想下去,但心中的怀疑却如野草般疯长。 第17章 采蘋   御花园中,芍药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绯红浅白在风里摇曳生姿。   上一世就是在这里,三阿哥与瑛贵人那一场要命的拉扯,最终断送了采蘋的性命,也让三阿哥彻底失了圣心。   刚绕过一丛开得正好的醉贵妃,假山那侧的动静便隐隐传来,三阿哥弘时正情绪激动地拉扯着一个宫装女子的衣袖。   那女子面色惊惶,连连后退,不是新晋的瑛贵人采蘋又是谁?   “我把你弹的那首高山流水改成了唱曲,你听见了吗?”弘时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我在上书房窗下日日吟唱,你难道一句也未入耳?”   “三阿哥不要这么说,若是皇上知道您不务正业,又要责骂您了。”采蘋眼圈泛红,挣扎着摇头。   “我就知道,这宫里只有你关心我,明白我。”弘时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激动。   “你就那么看不上我吗?我心里有你,皇阿玛他老了,他根本不懂你!”   “三阿哥请自重!妾身是皇上的人,您这是大不敬!”采蘋的声音带着哭腔,奋力想挣脱。   “咦?这不是三阿哥和瑛贵人么?怎的在此处说话?”安陵容轻咳一声,扶着宝晴的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纠缠的两人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分开。三阿哥脸色瞬间煞白,踉跄着退后一步。   采蘋更是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鹂妃娘娘。”三阿哥勉强定了定神,拱手行礼,不敢与安陵容对视, “儿臣只是偶遇瑛贵人,问候几句。”   “哦?”安陵容眉梢微挑,并未看向瘫软在地的采蘋,目光落在弘时身上。   “问候需要拉拉扯扯?方才本宫看得清楚,你攥着瑛贵人的衣袖,力道可不轻。”   三阿哥顿时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安陵容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采蘋,语气缓了缓,“瑛贵人,你先起来。到那边亭子里等着,本宫有话问你。”   采蘋如蒙大赦,又惊又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裙摆沾染了尘土也顾不得,踉踉跄跄地跑向不远处的六角凉亭。   待那抹水绿色的身影消失在亭柱后,安陵容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面无人色的三阿哥。   “三阿哥,”安陵容开口,声音平缓得令人心慌,“你可还记得,你的额娘齐妃娘娘,是怎么死的?”   弘时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无法掩饰的痛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是为了你,一根白绫了断了自己。”安陵容往前走了两步, “就因为她愚蠢地替你出手,给嫔妃投毒,触怒了皇上。“   ”你如今这般行径,拉扯庶母,罔顾人伦,若是传到皇上耳中,你说,皇上这次会如何处置你? ”   “会不会觉得你和你额娘一样,都是不成器、只会给他抹羞的存在?”   “不,我没有。”弘时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安陵容打断他, “本宫今日若将所见所闻禀报皇上,你以为你还能有活路?你皇阿玛的性子,你最清楚不过。”   “鹂妃娘娘!”弘时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哽咽,“您不明白,瑛贵人她说话时的神态,关心我的样子,都像极了我额娘年轻的时候。”   “我额娘她就是死在这吃人的宫里的,我不想瑛贵人也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只是太想念额娘了,才一时昏了头。”   “三阿哥以为这是在救她?你可知你今日所为,才是真正将她往死路上推?齐妃娘娘用性命为你换来的前程,你就是这般糟蹋的?”   弘时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被安陵容用眼神制止。   “现在,立刻离开这里。管好你的眼睛和你的手。 忘了今天的事,忘了瑛贵人。若再有下次。想想你额娘用命给你换来的前程,好自为之。”   弘时如遭雷击,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仓皇地行了个礼,几乎是落荒而逃。   安陵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才转身扶着宝晴的手,缓步走向那座凉亭。   采蘋见她过来,立刻又要跪下,被安陵容抬手止住。   “瑛贵人,今日之事,若非本宫及时出现,你现在已是一条白绫下的冤魂了。” 安陵容开门见山,毫不客气。   “多谢鹂妃娘娘救命之恩!妾身与三阿哥真的清清白白。”采蘋泪如雨下,用帕子死死捂住嘴才没哭出声来。   “本宫知道。”安陵容坐下,示意她也坐, “但皇上会不会信?皇后会不会信?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本宫能救你一次,却堵不住这悠悠之口。三阿哥心性未定,执念已生,日后是否还会纠缠,谁也说不准。”   “求娘娘指点!”采蘋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泪水又涌了上来。   “那好,”安陵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素笺和一支小巧的笔,放在石桌上。   “本宫可以为你作保,但前提是你要将你知道的,关于果郡王和熹贵妃在凌云峰的旧事,一五一十地写下来。”   采蘋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恐与抗拒,“娘娘!这这万万不可!王爷对妾身有恩,妾身不能……”   “恩?”安陵容打断她,“什么样的恩情? 是将你当作物件一般送进宫来报恩的恩情吗?”   “采蘋,你仔细想想,自你入宫后,果郡王府可曾有过只言片语的关怀? 可曾在你被三阿哥纠缠时,为你出过一次头?”   她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字字割在采蘋心上。   “他们早已将你弃如敝履。而你却还在这里念着那点可笑的恩情?” 安陵容的声音不高,却句句诛心。   “你以为本宫是在与你商量吗? 你若不写,本宫立刻便可唤侍卫过来,将你与三阿哥私会之事坐实。”   “你虽是孤女,但宫中处置这等秽乱宫闱的罪人是什么下场,轻则白绫鸩酒,重则送入慎刑司受尽酷刑而死。你想尝尝那滋味吗?”   采蘋瘫软在石凳上,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她想起宫中那些关于慎刑司的可怕传闻,想起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宫人,挣扎良久,对死亡的恐惧最终压倒了她对旧主的忠诚。   她颤抖着拿起那支笔,在素笺上写下她曾在王府当差时零星听到的闲言碎语、浣碧偶尔失态的怨怼之词……   写完,她瘫软在石凳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安陵容仔细吹干墨迹,看着供词上那些虽模糊却足够致命的指控,满意地折好收入袖中。 第18章 情谊   养心殿的钟声方才敲过四下,小太监便匆匆来报,皇上今夜要驾临延禧宫用膳。   安陵容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绣一方兰草帕子,银线刚勾出半片叶尖,闻言针尖猛地一颤,险些刺破指腹。   她指尖捻着丝线,漫不经心地抬眼,“知道了。宝晴,去取那盒新制的胭脂来,要最淡的那一色。”   “知道了。宝晴,去取那盒新制的胭脂来,要最淡的那一色。”   安陵容对镜细细涂抹,又在眼下轻扫一层薄粉,镜中人顿时显出病中娇弱的憔悴感。这副模样,最是能勾起帝王的怜惜。   “皇上驾到——”殿外传来尖细的唱喏声,安陵容立刻收敛心神,由宝晴稳稳搀扶着,款步迎至殿门。   “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必多礼。”皇帝一身石青暗纹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前朝政务积压的疲惫,见她屈膝行礼,伸手虚扶了一把。   “皇上厚爱,臣妾不敢失了礼数。”安陵容垂眸,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虚弱。   晚膳设在殿后临水的水榭里,四角挂着防蚊的薄纱,晚风拂过,带着荷叶的清香。   桌上摆着四样精致小菜,一壶温热的桂花酿,都是皇帝往日偶尔会用的口味。   只是皇帝似乎胃口不佳,只略动了几筷,便放下筷子。   “朕听说,前几日富察家有人进宫来了?”皇帝忽然问道,语气似是随意。   安陵容正执壶为皇帝添酒,闻言手腕微顿,随即稳稳将酒杯斟满。   “回皇上,是富察夫人进宫来请安。说是富察贵人近来身子见好,特地来谢恩的。”   “哦?”皇帝挑眉,“富察贵人不是已经疯癫多年了吗?太医院都说治不得了,怎么突然见好?”   “臣妾也是看富察贵人可怜。想着当年我们一同入宫,她虽性子骄纵了些,却也曾在臣妾初入宫时多方照拂。”   “她因失子之痛而神志不清,臣妾看着实在不忍。”安陵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如今臣妾也有了身孕,更能体会为人母的心。”   “想那富察贵人当年失去孩儿时的痛楚,必是肝肠寸断。臣妾私心想着,若能帮她一二,也是为腹中孩儿积福。”   皇帝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你最是心善不过。”   “臣妾不敢当。”安陵容低眉顺目,“只是将心比心罢了。”   “当年她是鲁莽了些,可也受了这么多年苦,朕的气早消了。”皇帝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富察家这些年还算安分,对朝廷、对朕都算温顺,给些体面也是应当的。”   “富察氏的事,你费心了。她如今既已好转,延禧宫偏殿就让人好好修缮一番,让她搬过去住。”   安陵容心中微讶,面上却依旧是恭顺的模样,“皇上仁厚,臣妾遵旨。只是富察贵人如今心性仍怯,怕是……”   “朕知道。” 皇帝打断她的话,“你让卫临继续好好医治她,缺什么药材补品,只管让内务府往你那儿送。”   “但有一条,你得看好她,别让她再冲撞了你,也别让她在外头惹出是非,明白吗?”   这话看似是提醒,实则是将看管富察贵人的权责交到了安陵容手中,既给了富察家面子,也变相将风险扔给了安陵容。   安陵容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深意,再次屈膝行礼,“臣妾省得,定会妥善安置富察贵人,也让内务府仔细修缮偏殿,让她住得安稳。”   皇帝见她懂事,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目光接着落在她的小腹上,眼神复杂,“你身子如何?太医可常来请脉?”   “劳皇上挂心,太医日日都来。”安陵容声音愈发轻柔,刻意放低了语调,显出几分气弱,“只是臣妾福薄,胎相总是不太稳当,需得日日服药安胎。”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愧疚。他自然知道为何安陵容胎相不稳,那日熹贵妃送的狐尾百合上,被查出了迷情香。   可他对熹贵妃存着旧日情分与愧疚,再加上背后还有皇后的手笔搅和,最终也只能含糊过去。   “朕已吩咐太医院,务必精心照料你的胎。”皇帝语气缓和许多,“若有任何不适,即刻禀报朕知道。”   “臣妾谢皇上隆恩。”安陵容起身欲拜,被皇帝抬手止住。   “坐着吧。”皇帝叹口气,“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不必拘礼。”   沉默在水榭间漫开,只余晚风拂动纱帘的轻响。皇帝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放下酒杯。   “那日的花,朕已经命人查过了,和熹贵妃无关,是底下的奴才办事不当,冲撞了你。”   “皇上圣明。想必是花房的人不当心,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花儿。熹贵妃一向待臣妾亲厚,断不会有意为之。”安陵容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花有问题,又替熹贵妃开脱,反倒显得她大度隐忍。   皇帝眼中愧疚更甚,语气也软了几分,“委屈你了。朕已经处置了相关人等,日后不会再发生这等事。”   “皇上言重了。”安陵容眼角微微泛红,“臣妾不敢称委屈。只是庆幸发现得早,未酿成大祸。若是伤及龙胎,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终于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你放心,朕会护着你和你腹中的孩儿。”   安陵容顺势低头,声音几不可闻,“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安心了。”   晚膳后,皇帝并未久留,只说前朝还有奏折要批,便起驾回了养心殿。   宝晴上前为她披上披风,晚风还是有些凉意,“娘娘,皇上这就走了?”   “皇上心中有愧,但也不会因此就对熹贵妃如何。毕竟没有确凿证据。不过皇上已经信了那花有问题,这就够了。”安陵容早就对皇上看得透彻,丝毫不觉得意外。   “富察家那边,打点得如何了?”   “回娘娘,都妥当了。”宝晴快步跟上,“富察夫人私下里说了,感激娘娘救了富察贵人,虽没明说效忠,却也算是表了态。”   “富察一族,历代不知出了多少能人,哪怕是旁支,也没有说归顺就归顺的道理,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第19章 再孕   永寿宫内,却门窗微阖,隔绝了外间的暑气,也隔绝了无数窥探的视线。   甄嬛、端皇贵妃与敬贵妃三人围坐在一张花梨木圆桌旁,桌上几盏清茶已失了热气。   “准葛尔最近动荡不堪,前朝后宫,盘根错节,未必真能安稳。”   端皇贵妃齐月宾声音平和,指尖却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谁说不是呢。胧月日渐长大,心思也越发敏感,我总怕这宫里的风波,终究会波及到孩子们身上。”   敬贵妃猛地想起了朝瑰公主,那位几乎已被宫廷遗忘的先帝幼女。   当年也是这般年纪,如花骨朵一般,却被当作一枚维稳边陲的棋子,远嫁塞外,给年迈的准葛尔老可汗为妻。   不过一年光景,老可汗病死,按照蛮夷“父死子继”的陋习,她又被迫嫁给了新任可汗。   听说对方受尽屈辱,不过双十年华便香消玉殒,尸骨都未能还乡。   当年,曹琴默还在世时,是如何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地护着温宜。   甚至不惜以身涉险,机关算尽,不就是怕温宜成为第二个朝瑰公主。   曹琴默临死前那充满不甘与忧虑的眼神,至今偶尔忆起,仍觉心惊。   皇上如今虽宠爱胧月,可帝王之心,深似海,沉似铁。一旦涉及江山社稷、边境安宁,一个公主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   摩格可汗即将来京,他凶名在外,野心勃勃,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提出和亲之请?   宫中适龄的公主,除了温宜,便是胧月最为年长显眼。满族又不是没有稚女联姻的先例。   哪怕逃过此次和亲,可将来也难免……敬贵妃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   “尤其是妹妹你,如今位份尊贵,膝下又有三个孩子,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敬贵妃看向甄嬛,期望对方能给个准话。   “两位姐姐所言,正是我心中所虑。弘瞻和灵犀尚且年幼。”甄嬛端坐着,一身藕荷色常服更衬得她面容清减。   “静和是眉姐姐唯一的血脉,我必得护她周全。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提及沈眉庄留下的女儿,她突然变得伤感起来。   话还没说完,甄嬛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那感觉来得迅猛剧烈。她猛地以帕掩口,侧过身去,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干呕。   “熹贵妃!”端皇贵妃与敬贵妃同时惊呼,连忙起身扶住她。   敬贵妃轻拍她的背,端皇贵妃则急唤,“槿汐!快传太医!”   永寿宫内顿时忙乱起来。甄嬛呕得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摆摆手想说自己无妨,那恶心感却一波接一波涌上。   太医很快赶到,屏息凝神请脉片刻,脸上便露出欣喜的笑容,跪地贺喜。   “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娘娘这是喜脉啊!依脉象看,已近两月了!”   熹贵妃再孕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六宫。   “好!好!熹贵妃果然是有福之人!”皇帝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闻得此讯,当即掷下朱笔,龙颜大悦。   当即摆驾永寿宫,亲自探望熹贵妃。好似完全忘记了前些日子熹贵妃给安陵容下迷情香之事。   永寿宫内药香微弥,甄嬛半倚在榻上,面色因方才的呕吐略显苍白。   皇帝大步走入,握住她的手,眼中是难得的真切喜意。   “嬛嬛,你又有喜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定要好好保重自身,给朕再添一个健健康康的皇子或是公主!”   他当即下令,太医院需竭尽全力为熹贵妃保胎,永寿宫一应用度皆按最高份例,不得有误。   帝王的关爱与重视显而易见,永寿宫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悦与忙碌之中。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层隐忧笼罩。   甄嬛此次害喜反应远比怀双生子时剧烈,时常食欲不振、精神倦怠。   太医私下回禀皇上,称熹贵妃接连生产,身子本就有所损耗。   如今又要操劳宫务、抚养三位年幼孩儿,心力交瘁,此胎象虽稳,却需极度静养,不宜再过多劳神。   皇上为了熹贵妃的安危,下令封锁消息,让太医尽力保到足月。   毕竟熹贵妃当年怀有双生子,哪怕是早产,弘曕和灵犀如今也还算康健,可见太医说的不见得都是准的。   皇上自认为除了他以外,无人知道此消息,可安陵容估摸着时间,却早已料到了。   这日,安陵容带着宝晴,准备了一些不容易被做手脚的御赐之物,前来永寿宫探望甄嬛。   “熹贵妃姐姐有孕,真是天大的福气。只是妹妹瞧着姐姐近日清减不少,实在担心。”安陵容言辞恳切,面带忧色。   “姐姐如今尊为贵妃,身份贵重,腹中龙裔更是金贵。只是姐姐还需同时抚养六阿哥、灵犀公主,还有静和公主。”   提到静和,无论是甄嬛还是崔槿汐都一惊,生怕安陵容发了疯,在众人面前将秘密捅破。   “三个孩子都正是需要母亲悉心照料的年纪,姐姐纵是有三头六臂,怕也难以周全。”   “若是因此累及腹中胎儿,或是损伤了凤体,岂非因小失大?皇上和太后娘娘怕是都要心疼坏了。”   “劳安妹妹挂心,本宫还撑得住。孩子们都懂事,宫人们也得力。”甄嬛捧着安神茶,喝了一口压压惊   “姐姐莫要强撑。端皇贵妃娘娘抚养温宜公主,敬贵妃娘娘抚养胧月公主,皆是井井有条。孩子们也都健康活泼,足见两位娘娘是极有经验的。”   “敬贵妃娘娘心细如发,又极慈爱,且胧月公主如今也大了些,不如暂且将静和公主送至敬贵妃娘娘宫中代为抚养一段时日?”   “如此,姐姐便可安心养胎,待顺利生产后,再接回静和公主也不迟。想必敬贵妃娘娘定会视如己出,万分疼惜的。”   安陵容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全然是为甄嬛、为皇嗣、甚至为静和着想。若换了一个人,想必还真以为对方是一片好心。   可甄嬛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将静和送走?即便是暂时的,她也绝不愿意,眉姐姐的孩子,她发过誓要亲自护佑。   “安妹妹思虑周全,真是有心了。只是静和自小在本宫身边惯了,骤然离开怕是不适。此事,本宫还需斟酌。”   安陵容见甄嬛并未立刻答应,也不强求,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   她的目的,本就不是要甄嬛立刻同意。她只是在皇帝、太后乃至六宫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第20章 静和   时值仲夏,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沉闷湿热之中,然而比天气更令人窒息的,是宫中悄然蔓延的一则流言。   原是某日御花园僻静处,两位低位宫嫔闲话家常时,似是无意提起。   “听闻西北准葛尔部近来又不安分,皇上为此连日在养心殿议事,甚是劳神。”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那摩格可汗当年兵败求和的狼狈犹在眼前,如今竟又敢遣使来朝。只不知这次,又会提出什么非分之求?”   “摩格可汗那位长子,据说年岁渐长,骁勇颇似其父,却尚未娶正妻。若他们此番再来求取天朝嫡亲公主以示修好,不知哪位公主有此福分。”   “宫中公主年纪都如此小,哪怕是最年长的温宜公主也不过六七岁,这可如何使得?”   “康熙爷第十女固伦纯悫公主,不过五、六岁就订婚蒙古博尔济吉特氏策凌,此事早就有了先例。”   言语如风,顷刻间便吹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话虽未挑明,但那嫡亲公主四字,已足以让所有育有公主的妃嫔心惊肉跳。   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永寿宫。甄嬛闻听此言时,正执笔抄录一卷《金刚经》。   笔尖一顿,饱满的墨汁“啪”地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小片灰黑的痕迹,如同心头骤然蒙上的阴影。   “槿汐,去请端皇贵妃和敬贵妃过来一叙。就说本宫得了些上好的洞庭新茶,请她们一同来永寿宫品鉴。”   不过一盏茶功夫,端皇贵妃齐月宾与敬贵妃冯若昭便先后到了永寿宫正殿,她们早就在各自宫中坐不住了。   三人分宾主坐下,宫人们奉上香茗与点心后,便被屏退。殿内一时只闻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气氛沉凝。   “妹妹,想必那起子谣言,你也听说了吧?”敬贵妃性子最是直率关切,忍不住先开了口,眉宇间忧色重重。   “这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摩格此番遣使来京,若真存了这等心思,可如何是好?”   端皇贵妃虽未言语,只静静拨弄着茶盖,但那紧抿的唇角与眼中深藏的关切,同样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温宜公主是她的命根子,又是如今宫中最年长的公主,若是熹贵妃和敬贵妃联手,温宜怕是保不住了。   “两位姐姐莫急。不过是些没影儿的闲话罢了,何须自乱阵脚?”甄嬛目光扫过两位盟友,她轻呷一口茶,不疾不徐地道。   “准葛尔新败不过数年,元气未复,摩格此番前来,是朝贡、是谢恩,抑或另有他求,尚未可知。”   “即便他真敢痴心妄想,皇上圣明,难道会轻易允准这等荒谬之事?岂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话虽是这么说,可昔日朝瑰公主之事,仍历历在目。皇上已经不是第一次准许公主和亲之事。   “宫中流言,向来是三分真七分假,传来传去便失了本味。或许只是有人闲来无事,搬弄口舌,想惹得六宫不宁,看咱们的笑话罢了。”   “咱们若此刻便忧心忡忡,岂不正中了那起子小人的下怀?”熹贵妃倒是丝毫不担心,哪怕皇上准许和亲,以皇上对她的宠爱,必定不会夺走她的胧月和静和。   “妹妹说得是。是我一时心急,失了分寸。”敬贵妃闻言,神色稍霁,轻轻吁了口气。   端皇贵妃也微微颔首,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然而,心下稍安后,那潜在的可能性依旧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人无法真正安宁。   “话虽如此,咱们也不得不防。若万一摩格真开了这个口,皇上出于大局考量未必不会同意。”端贵妃忍不住以手抚心,目光扫过在场二人。   “咱们且看看宫中有几位适龄的公主。灵犀聪慧可爱,谁人不知灵犀与弘曕是龙凤双生,此事皇上、太后皆视为祥瑞,天下皆知。”   “若将双生子之一远嫁和亲,于情于理都绝无可能,皇上第一个便不会答应。”甄嬛垂眸,默认了这一点。双生子的特殊性,在此刻成了灵犀最坚固的护身符。   “其次,便是本宫的温宜。温宜是皇上看着长大的,素来得皇上喜爱。若非万不得已,想必皇上也不会将温宜远嫁苦寒之地。”   “再说到敬妃妹妹的胧月,虽然不是妹妹亲生的,但自襁褓中抚养至今,倾注心血,视若己出,宫中的各位姐妹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端皇贵妃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上面这三位公主断断是不可能被选为和亲人选的。   “皇上亦知我们母女情深,胧月性子刚烈,皇上也是知道的。”敬贵妃接过话来,已然明白端皇贵妃的意思。   胧月是敬贵妃的依靠,皇上对敬贵妃有敬重,对胧月有疼爱,加之胧月本身的性子,可能性亦不大。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三位娘娘心中都已然清楚,那最终也是最可能的名字,已呼之欲出。   敬贵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与无奈,轻声道,“如此算来,宫中无太多羁绊的嫡亲公主,便只剩下那位所出的静和了。”   “静和”二字一出,殿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熹妹妹,我并非不怜惜静和。想当初,惠妃刚入宫就住在咸福宫,与我也是交情匪浅。”敬贵妃面露不忍,别开目光。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脑海中瞬间闪过眉庄临终前苍白而宁静的面容,心中猛地一揪。   静和!那是眉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是她拼了性命才生下的女儿!自己曾答应眉姐姐,会照顾好这个孩子。   “静和年纪尚小,且身子骨弱,怎经得起塞外风沙苦寒?本朝哪怕已有稚女和亲的先例,可也不能是襁褓中尚不会言语的婴儿,此言未免太过荒唐。”   “话虽如此,可十几岁的朝瑰公主,尚且嫁给了六十几岁的老可汗,待静和稍大一些,未必不会……”端皇贵妃话未说完,可在座几位都明白她的意思。   “那和亲之说,无论指向谁,都绝无可能。皇上那里,本宫自有道理。两位姐姐放心,只要本宫在一日,断不会让任何一位大清公主和亲准葛尔。”甄嬛承诺道。 第21章 自乱阵脚   延禧宫内,安陵容正歪在小榻上,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琵琶的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的杂音。   宝鹃悄步进来,低声回禀了刚从永寿宫那边探听来的消息。   “哦?”安陵容手下动作一顿,“她当真这么说?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有法子能阻了这和亲的事?”   “永寿宫那边安插的人是这么传的,说熹贵妃娘娘神色笃定,似是已有成算。”宝鹃回道。   “成算?”安陵容将琵琶随手搁在一边,“我的好姐姐,总是这般自信。国事岂是儿戏?”   “准葛尔狼子野心,皇上为此事烦忧已久,她莫不是以为自己圣宠优渥,便能左右前朝的决议了?”   “娘娘,如今皇上子嗣不多,适龄的公主更是没有。若那准葛尔可汗提出和亲作为条件,皇上真的会答应这种荒谬的请求嘛?”宝鹃至今还是不敢相信。   在宝鹃的心里,跟她们这帮奴婢比起来,公主是何等的金枝玉叶,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宝鹃年幼之时,家里穷的上顿没了下顿,父母也从来没有想过将她卖出去,而是托了关系送她入宫。   穷人家的父母尚且如此怜惜子女,想为子女谋求一条生路,怎么到了这泼天富贵的皇家,却能干出如此荒唐的事呢?   “宝鹃,在咱们这位皇上心中,没有什么比国家大事更为重要。只是有的时候,再聪明的人也会走错路罢了。”   安陵容当然不会告诉宝鹃,此趟和亲之事简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用来分裂敬贵妃等人关系的谣言罢了。   “静和可是沈眉庄早产生下来的女儿,若真送出去,怕是没几日就香消玉殒了。可谣言一起,那几位都默认了。”   “难不成,还能是是咱们尊贵的胧月和温宜公主?也要看端皇贵妃和敬贵妃愿不愿意。”   无论表面上多么密不可破的关系,只要危及到了她们的利益,也是可以顷刻间崩塌的。   安陵容正说着,外头太监唱喏,“熹贵妃娘娘到。”   “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请坐。”安陵容话虽是这么说,可身子都未曾动一下。   甄嬛扶着槿汐的手进来,神色有些疲惫,想必这几日为了此事未曾睡个好觉。   “鹂妃,我来是想告诉你,公主和亲之事,若是你在调动风云,便适可而止吧。”甄嬛落了座,也不多寒暄,径直开口。   “姐姐这话,妹妹可就听不明白了。”安陵容执壶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溅出杯沿。   “和亲乃国之大事,关乎边境安宁,皇上圣心独断,岂是妹妹这等深宫妃嫔能够置喙的?姐姐实在是太高看我了。”   甄嬛并不去碰安陵容倒的那杯茶,在她看来延禧宫上下都烂透了,若不是为着静和之事,她此生都不想再踏进延禧宫一步。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准葛尔突然求娶嫡亲公主,言辞倨傲,步步紧逼,朝中竟也一时无人能有力驳斥。”   如今皇后被禁足在宫中,甄嬛虽没听到任何风声,应当不会是皇后所为。如今宫中会和她作对的,想来只剩安陵容一人。   “前朝的风波,怎么会在后宫蔓延如此之快?其中若无人推波助澜,岂能至此。”   安陵容拈起那柄未完成的团扇,指尖缓缓抚过细腻的丝绢和冰凉的银线,看也不看甄嬛一眼。   “姐姐忧心公主,妹妹感同身受。只是姐姐方才也说了,准葛尔要的是嫡亲公主。”   宫中适龄的公主寥寥,若论嫡亲,甄嬛所出的胧月,其养母敬贵妃位份尊贵,而温宜公主更是端皇贵妃的心头肉。   “妹妹出身微寒,在这前朝后宫都没有什么人脉,这和亲之事若不是姐姐提起,妹妹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安陵容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倒也是,妹妹那父亲活着的时候便没有什么用,如今死了总不至于给妹妹托梦吧。”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甄嬛不介意讽刺安陵容一番。   “姐姐此话真是让妹妹伤心。只是妹妹不得不提醒一句,小心引火烧身呐。”安陵容垂下眼帘,看着团扇上蜿蜒的缠枝莲。   “你什么意思?”甄嬛本来准备转身离去,听到此话又坐了下来。   “姐姐如今圣眷正浓,自然觉得能阻了这和亲的路。可妹妹却觉得,姐姐此举,怕是又要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了。”   安陵容抬眼看着甄嬛,“姐姐有皇上宠爱,有果郡王这位得力妹婿在朝中支撑,自然不畏人言。”   “可姐姐想过没有,若此事不成,准葛尔借此发难,边境再起烽烟,这贻误国事的罪名,皇上可能替姐姐担待?   若此事成了,姐姐又得罪了多少暗中希望此事促成、或借此打击异己之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安陵容一番话,看似劝诫,实则是将甄嬛往悬崖边推。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更添一把干柴。   “鹂妃,你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想告诉我,此事艰难不如明哲保身,是吗?”   甄嬛一向性子倔强,此时的安陵容哪怕说再多,她都只以为对方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   “妹妹只是不忍见姐姐劳心劳力,最后却……”安陵容摆足了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好似是真的担心这位好姐姐的安危。   “不必再说了。”甄嬛缓缓站起身,槿汐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本宫不是皇上,你也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你害了眉姐姐还不够,如今她拼死生下的静和,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何其无辜?”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到那蛮荒之地受尽折磨,步她母亲的后尘?安陵容,你的心到底是怎么做的!”   甄嬛的目光狠狠砸向安陵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眼神让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腹部。   “你如今也怀揣龙裔,即将为人母。却这样算计一个婴孩的性命,就不怕折了你肚子里这块肉的寿数?就不怕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吗?”   安陵容闻言并未言语,她知道自己赌对了,甄嬛已经乱了阵脚,开始拿一个死人的事情,妄想她和她站到一起去。   “你好自为之。别等到东风压倒西风,或者西风压倒东风的那一日,才后悔今日拨错了算盘,站错了地方。”   时至今日,甄嬛仍以为,安陵容背靠着皇后这棵大树,不曾离去。   安陵容并未起身相送,看着甄嬛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   “宝鹃,把这套茶具拿去丢了,哪怕她没用,我也嫌脏。”   心脏。 第22章 试探   敬贵妃在殿内来回踱步,心神不宁。她对静和确有几分怜惜,可她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危及胧月的平安。   是夜,敬贵妃并未如常早早安寝,而是命人精心炖煮了安神汤,亲自端往养心殿。   此时的养心殿,皇上刚放下笔,正准备起驾前往延禧宫。容儿如今怀有身孕,又受到诸多冲撞,理应多陪陪她。   “皇上。”苏培盛轻声禀报,“敬贵妃求见,说是炖了安神汤。”   皇上微微蹙眉,看了眼窗外夜色,“若无其他要紧事,便让她回去吧。”   “皇上,敬贵妃是为了准葛尔求娶公主一事。”苏培盛早就知晓敬贵妃的来意。   “罢了,让她进来吧。”皇上暗自疑惑,准葛尔求娶公主一事属于国事,他还未曾对任何一位妃嫔提及。   看来后宫某些人的手还是伸的太长了,竟然已经伸到前朝来了。   “皇上万福金安。”敬贵妃行礼,将汤盏轻置案上,“臣妾听闻皇上近日为国事劳心,特备安神汤,愿皇上保重龙体。”   “你有心了。”皇上并未抬头,也不想给敬贵妃好脸色,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可敬贵妃是何许人也,从王府到皇宫后院,不受宠的那些年,她早就习惯了看别人的冷脸。   “方才来时,见胧月梦中含笑,想必是遇了极甜的梦境。这孩子生性纯真,臣妾只愿她一世皆能如此无忧。”   “胧月是朕的开心果。”提起聪慧的胧月,皇帝终于抬头看了眼敬贵妃。   敬贵妃见时机已至,话音不着痕迹地一转,“是啊。只是臣妾今日忽然想起朝瑰公主当年远嫁之事。”   “每思及此,臣妾便不由为所有公主揪心。幸得皇上英明,如今四海安定,再也不必让皇家明珠受那等磋磨。”   朝瑰的命运,确是爱新觉罗家不愿提及的隐痛,是煌煌天威之下一抹无可奈何的亏欠。   皇帝终于搁下朱笔,长叹一声,“当年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臣妾愚钝,妇人之见。摩格可汗不日来朝,其人野心勃勃,臣妾实在惧怕旧事重演。”   敬贵妃此番话语,情真意切,完全是出于一片爱子之心,倒是让皇上不好追究其逾矩的事情了。   皇帝见她泪光,念及胧月笑颜,又思及早逝的沈眉庄与病弱的静和,心中亦生出些许柔软。   “你的心意,朕怎会不知?只是国事当前,朕的儿女身负爱新觉罗家的血脉,自当为江山社稷分忧。”   “只是熹贵妃怀有身孕,且胎相不稳,此事不宜告知她。罢了,你先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皇上挥手让敬贵妃退下,此事一出全然没了去延禧宫的心情。   敬贵妃回宫,却并未真正安眠。皇上因熹贵妃有孕而迟疑,那这份和亲的命运,将落在谁头上?温宜还是她的胧月?   想到胧月或将被推往蛮荒之地,重蹈朝瑰覆辙,敬贵妃只觉一股寒意自足底直窜顶心,彻骨生寒。   皇上的庇护之言犹在耳边,然在江山利害之前,承诺又能坚牢几何?她绝不能束手待毙。   翌日晨光熹微,敬贵妃便急急赶往端皇贵妃宫中。深宫之中,若论心思缜密、眼光深远且可与之谋此险局者,唯端皇贵妃一人。   屏退众人,敬贵妃将昨夜面圣诸般情景,低声尽数道予端皇贵妃。   端皇贵妃静默聆听,手中佛珠微微一滞。她久居深宫,历经风波,早已看透帝王心术深处的权衡。   “姐姐,”敬贵妃语带急迫,“皇上因怜惜熹贵妃龙胎而不忍动静和,那岂不是要将风险转至你我的女儿身上?”   端皇贵妃抬手止住她的话,“妹妹,你所忧我尽知。皇上为天子,首要自是江山社稷之稳。到了不得已之时,公主确是可舍的筹码。”   “姐姐,话虽如此,可胧月虽然不是我十月怀胎所生,却是我日日夜夜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养大的啊。”敬贵妃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温宜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幼时曾养在华妃宫中,被那欢宜香荼毒多年。”端皇贵妃叹了口气,“是否还能生育尚未可知,我如今只盼着能在京中给她找个好夫婿。”   “你可知,前几日安陵容曾提议将静和记在你名下?”端皇贵妃突然画风一转。   “此事熹贵妃已然派人告知我,只是不知鹂妃是做了什么打算?”敬贵妃这几日的心思早就被胧月占据,未曾细究安陵容此举的深意。   “一旦静和成了你名正言顺之女,便有了名分。届时若准噶尔求娶大清嫡公主,你是舍静和保胧月,还是拼死抗争,将两女皆陷险地?”   敬贵妃倒吸一口凉气,真到了做出选择之时,若是自己轻易舍弃了静和,在皇上眼中便留下了薄情的名声;若是佯装保住静和,又会伤了她和胧月的母子情分。   “好歹毒的心肠!”敬贵妃将茶杯重重的摔在桌上,“那姐姐,眼下又该如何,难道只能坐视不理?”   “不。既然皇上已有暗示,忧熹贵妃胎气且不忍静和,那我们正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敬贵妃不解的问道。   “正是。”端皇贵妃说道,“皇上盼着由你收养静和,既全了与惠妃的情谊,又顾着熹贵妃的身子,那你便如他所愿。”   “可姐姐刚刚不是说过,若真到了那般田地,怎么选择都是错的嘛?”敬贵妃皱了皱眉头。   “你主动向皇上请旨,抚养静和。”端皇贵妃慢慢展开说来,“此举,一合圣意,显你识大体、顾大局;二将静和抚养之权紧握己手,总比落于他人或为鹂妃利用。”   “熹贵妃虽念着静和是惠妃的女儿,可说到底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外人,将她的亲生女儿胧月置于危险之地。”   “死人的情意,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到了那时,静和的去留可就全凭熹贵妃一人‘做主’,妹妹只需要安心做一个慈母便是了。”   敬贵妃看着端皇贵妃出谋划策的模样,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她一直知道齐月宾绝不是个简单人物,却不想对方竟能将活人死人都算计得这般透彻。   “姐姐深谋远虑,妹妹受教了。”敬贵妃垂下眼帘,掩饰住自己的担忧。   今日她们能联手算计熹贵妃,来日自然也能为了各自的孩子反目。 第23章 祸根   延禧宫,安陵容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牡丹,宝晴立在一旁,手里托着茶盘。   “敬贵妃昨日又去养心殿求见皇上了,说是为静和公主的婚事。”   安陵容手中的剪子顿了顿,一片枯萎的花瓣飘然落下,“她倒是真心疼那个丫头。”   “可不是么,听说跪了半个时辰,皇上才见她。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宝晴将茶盏递到安陵容手边。   “要我说,敬贵妃真是天真得可怜。皇上又怎会因为她的几句言语就左右决定?若换了是熹贵妃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   “她不是天真,是别无选择。端皇贵妃把她推出来挡枪,她心里明镜似的,却不得不从。”安陵容接过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敬贵妃毕竟抚养胧月公主多年,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她是万万不肯让公主去和亲的。”宝鹃蹲下来为她揉捏小腿,闻言开口道。   安陵容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盆牡丹,仿佛那层层叠叠的花瓣比后宫纷争更值得琢磨。   “端皇贵妃这步棋走得妙,她自己不出面,让敬贵妃去碰这个钉子。成了,静和免于和亲,她落个仁慈宽厚的美名;不成,皇上怪罪的也是敬贵妃。”   “只可惜了敬贵妃,还当端皇贵妃是真心为静和着想呢。”宝晴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宫里哪来的真心?端皇贵妃与敬贵妃表面上亲如姐妹,不过是利益相合罢了。”安陵容瞥了宝晴一眼,摇了摇头。   “娘娘,您说皇上会答应吗?”宝晴之前已经从自家娘娘的口中得知,此次和亲事件大概是不会成的,可还是忍不住有此疑问。   “那位毕竟已逝,皇上对她那点情分,还能护得住静和?”安陵容缓缓踱至窗前,望着宫墙一角四四方方的天空。   “皇上对死人总是格外宽容。沈眉庄活着时不见得多得圣心,死了倒成了他心头的朱砂痣。”   当年的华妃,生前那般得皇上喜欢,死的时候还是没能见皇上一面,可见这情分有时候只是嘴上说说的。   “再深的旧情,也重不过江山社稷。这人虽然是烂透了的,可对于国事而言倒无大错。”   宝晴虽不理解娘娘后半句的意思,却明白江山社稷确实是首要的大事。   “西北战事吃紧,准葛尔部要求娶一位真正的公主,静和公主也是玉牒上有名的。”   “端皇贵妃何等聪明人,会看不出这其中利害?届时皇上若真应了和亲之事,熹贵妃难免会怨敬贵妃。”   哪怕推出静和是三人心照不宣的选择,可真到了那个时候,不找个人背下这祸事,甄嬛又怎么能对得起自己对死去惠妃的承诺呢?   “娘娘是说,端皇贵妃故意要离间她们?”宝晴眼睛一亮,这对于自家娘娘可是好事啊。   “姐妹情分再深,也深不过母女连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此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宝晴,宝鹃,你们都入宫几年了?”安陵容突然问道   “回娘娘,奴婢进宫十四年了。”宝鹃年岁稍长一些,跟着安陵容的时间也最长。   “娘娘,奴婢进宫的时间虽然不及宝鹃姐姐,可已有十二年的时间了。”宝晴家中早年遭灾,进宫的时间倒是早了些。   “眨眼间,本宫进宫也有十一年之久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安陵容抚摸着自己的眼角,也是生出了些许细纹。   “娘娘还年轻的很呢,奴婢们还要一直伺候娘娘到一百岁。”宝晴连忙接过话茬。   “是啊,娘娘,奴婢们还要伺候您生下的小主子,到时候您别嫌弃奴婢们年纪大了笨手笨脚就好。”宝鹃最是了解安陵容,知晓如何逗她开心。   “你们啊小嘴倒是甜的很,到时候若是小公主或者是小阿哥嫌弃你们,本宫可就没有办法了。”安陵容也不介意逗她们一下。   只是最近的事情发生的太多,敬贵妃之事倒是让她回想起了不少以前发生的事。   “我初入宫时,也曾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后来才明白,这深宫里头,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   安陵容走向妆台,打开一个螺钿镶嵌的首饰盒,取出一支略显旧色的金簪。   “这是惠妃在初入宫时赠我的,那时宫中的姐妹众多,富察贵人也还没有彻底疯癫。”   “当时宫中余莺儿之死闹得沸沸扬扬,她说这簪子能辟邪,保佑佩戴之人不为奸邪所害。”   “惠妃竟赠过娘娘这个?”宝晴来延禧宫的时间晚了些,未曾听闻此事。   “那时娘娘还是真心待惠妃和熹贵妃的,只可惜她们将娘娘的一片真心扔在了地上。”提起此事宝鹃愤愤不平。   “明明说好和娘娘共进退,却什么事情都瞒着娘娘,看着娘娘傻傻的为她们担忧的夜不能寐。”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识人不清罢了。”安陵容语气平淡,“后来她死了,这簪子我也再没戴过。”   “现在想起来,从前的自己太过天真,竟然真的期盼过什么姐妹之情,却不知道早就成为了他人眼中的笑柄。”   她突然将簪子掷回盒中,碰到其他首饰,簪子被划出一道伤痕。有些事情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也不屑于回到从前。   “沈眉庄若在天有灵,看见今日她口口声声的好姐妹借着她的女儿做文章,不知作何感想。”   “娘娘如今还在念着死去的惠妃吗?”宝晴小心翼翼地问,以为自家娘娘对惠妃还有真情。   “这宫里,真真假假,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或许有过一瞬间的真情吧,就像阴天里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的阳光,转眼就没了。”   若是上辈子的安陵容,听到此言说不定还会陷入其中,可现在的安陵容早就看透了她们二人。   “我有时甚至会想起沈眉庄临终前的样子。当时只觉得可笑至极,为了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丢了性命,将父母亲人和家族廉耻全都丢到了身后。” 第24章 波澜   敬贵妃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端皇贵妃提出的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   只是此事到底是算计了熹贵妃,不算是多么光彩的事,敬贵妃也就没有提前和熹贵妃通个气。   过了几日,敬贵妃打听到皇上刚从永寿宫回来,便带着如意急匆匆的赶到养心殿。   “皇上,熹贵妃妹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又要照料三位公主和阿哥,臣妾瞧着实在心疼。”   “静和公主尚在襁褓,最是离不得人的时候。臣妾照顾胧月这些年,不敢说有功劳,总算还有些经验。”   皇帝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点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阴影。低头看了一眼署名,想必不是什么大事。   他看了眼敬贵妃,又想起今日去永寿宫时,看见甄嬛正抱着哭闹的静和,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你考虑得倒是周到。”皇上装模作样的思量一番,“熹贵妃这一胎怀得艰难,确实不宜过度操劳。”   “只是,此事还是需要征得熹贵妃的同意,若是她不愿,朕倒也不好让她们母女分离。”   皇上做足了一派为熹贵妃考虑的模样,言语中却向敬贵妃透露出,把静和养在咸福宫之事他早已同意,如今只待熹贵妃点头。   “皇上,熹贵妃妹妹一向善解人意。况且臣妾只是暂时养育静和,等妹妹平安生产以后,再将静和还给妹妹。”敬妃回道。   晚膳时分,甄嬛正勉强用着半碗燕窝粥,见皇上来了忙要起身,却被轻轻按住。   “朕与敬贵妃商议,想将静和暂送她宫中照料。”皇帝抚着她的手温声道,“你如今胎象不稳,朕实在放心不下。“”   “皇上!眉姐姐难产离世的时候,臣妾曾承诺会亲手抚养静和长大。”甄嬛手中的银匙当啷一声落在碗中。   “永寿宫中有不少的奶娘和嬷嬷,都是精心挑选的老人了。如今静和才几个月大,正是最需要人细心照看的时候,臣妾又怎能违背当初对眉姐姐的诺言。”   “朕知你舍不得。”皇上早就料到会如此,“但太医说你这胎本就艰难,若再日夜操劳,只怕母子俱损。”   侍立在侧的苏培盛何等机敏,见皇上递来一个若有似无的眼色,当即捧着参茶趋前一步,温声劝说道,“娘娘且宽心。敬贵妃待公主们那是再尽心不过的。”   “上次胧月公主染了风寒,敬贵妃连着三夜不曾合眼,亲自守在榻前喂药擦身。奴才那日去送皇上赏赐的人参,见敬贵妃眼眶都是青的。”   甄嬛望着盏中晃动的参汤,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隆的小腹,终是被迫同意了。   “朕知你舍不得,待你生产后,静和便回来。”皇帝闻言神色一松,亲自夹了块清蒸鲥鱼放到她碟中,“敬贵妃今日还特意说,每日都会抱静和来给你看。”   哪怕甄嬛已经同意此事,可难免对皇上和敬贵妃生出些许怨气,晚膳气氛到底有些凝滞。   皇帝见状,命乳母将静和抱来。小公主睡得正香,藕节似的小手攥着,嘴角还吐着奶泡泡。   “瞧这眉眼,越发像她额娘了。”皇帝轻抚婴儿脸颊,“朕记得眉庄当初忽然回心转意,才有了这孩子的出生。”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甄嬛眼眶骤红,忙低头掩饰。   苏培盛忙打岔道,“奴才瞧着静和公主的鼻梁,倒与皇上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皇帝朗声一笑,气氛这才活络几分,一顿晚膳也算是艰难着用完了。   “下雨了,朕今日不走了,留在永寿宫中陪你,朕还记得你最怕这打雷天了。”待用完膳,皇帝并未起驾回养心殿。   帐幔落下时,甄嬛依在皇帝怀中,听着窗外雨打芭蕉声,“臣妾想起怀胧月时,也是这样的雨夜。”   “朕都知道。”皇帝手臂微微收紧,温热的掌心覆在她腹间,“这些日子委屈你了,等孩子平安降生,朕一切都依你。”   次日清晨雨歇,皇帝起身时特意嘱咐,“让敬贵妃未时再来接人,叫她们母女好多相处半日。”   甄嬛正替皇帝系朝珠的手微微一颤,珍珠冰冷的触感沁入指尖。该来的还是终究要来。   “槿汐。”待皇上走后。甄嬛忽然轻声唤道,“你说眉姐姐若在天有灵,会不会怨我?”   槿汐正捧着药碗进来,闻言脚步微滞。她将药轻轻放在案上,好生劝说道。   “娘娘怎突然说起这个?娘娘与惠妃娘娘情同姐妹,最是知心不过的,她又怎么忍心责怪您。”   甄嬛伸手从枕下取出一枚褪色的香囊,上面绣着的并蒂莲已经泛白,“这是眉姐姐怀孕时绣的,说要给静和系在襁褓上。”   “那日,她被温太医自宫的消息惊吓到,难产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如今这宫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静和。”甄嬛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如今我却要将静和送出去,她若知道,定要怪我没有护好静和。”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好似在回应些什么。   槿汐跪坐在脚踏上,轻轻为甄嬛揉着发肿的双足。   “娘娘莫要自责。惠妃娘娘若在世,见您如今这般艰难,定是第一个心疼的。”   她抬头望进甄嬛含泪的双眼,“如今娘娘胎象不稳,若强留着静和公主,反倒不能安心养胎。”   “敬贵妃性子温和,又是看着静和公主长大的,暂时将公主托付于她,既全了皇上爱重娘娘的心意,也让公主得人精心照料。”   甄嬛望向摇床中熟睡的静和,婴儿粉嫩的小脸上依稀能看到眉姐姐的轮廓,这孩子真是像极了她的母亲。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眉姐姐刚刚进宫的时候,曾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笑着说,若是将来她们都有了孩儿,定要让她们如自己二人一般相亲相爱。   “如今物是人非 我总觉得自己对不住眉姐姐。”甄嬛哽咽道,“当年若不是那件事,她也不会受惊早产,甚至来不及多看静和几眼。”   槿汐心疼的轻轻为她拭泪,“娘娘,往事不可追。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自身,平安诞下皇嗣。待来日身子好了,再接回静和公主也不迟。” 第25章 放手   晨曦初露时,永寿宫的琉璃瓦上还凝着未干的露水。   浣碧未通传便闯进宫来,云鬓间的赤金步摇歪斜欲坠,几缕碎发被泪水黏在腮边。   “长姐!”她扑到甄嬛身前,裙裾绊在脚踏上都浑然不觉,“王爷近来对我愈发冷淡了。”   “自打孟静娴诊出喜脉晋了福晋,竟是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前日我亲手炖了参汤送去书房,王爷连门都没让进。”   甄嬛才刚起身,正由槿汐伺候着梳妆,闻言手中的玉梳微微一滞。   “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甄嬛忙示意槿汐扶她起来。   浣碧猛地攥住甄嬛衣袖哽咽道,“今早我特意做了茯苓糕送去书房,却见孟静娴正在磨墨。”   忽然一阵环佩叮当,浣碧从袖中掏出一枚裂成两半的玉镯。   “这是王爷当年大婚时赠给我的,今日竟被孟静娴失手摔碎了!王爷却说横竖旧了,改日另赏新的!”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恰好照见浣碧腕间一道红痕,正是果郡王赠的玉镯勒出的印子。   心中不禁微微刺痛,她和果郡王终究是一段孽缘。本以为浣碧能帮她好好照顾王爷,怎料到半路杀出个孟静娴。   槿汐早就在浣碧进来之时,便让殿内伺候的奴才都下去了,此时更是把门窗都关紧,确保这谈话传不出去。   “侧福晋莫怪奴婢多嘴,近来宫里流言纷扰。加上果郡王福晋怀有身孕,地位日益稳固……”槿汐话没说完,大抵是让浣碧安分守己些。   “我今日离府时撞见内务府的太监,正往孟静娴院里抬箱笼。听小厮说,都是安胎补身的珍品。不就是怀了身子,可不见得能生下来。”   浣碧如今贵为侧福晋,哪能听得下崔槿汐的劝告,只是一味的口不择言,巴不得孟静娴早点出事。   “住口!那是王爷的骨肉,也是果郡王府未来的主子。孟静娴如今是皇上亲封的嫡福晋,岂容你这般议论?”甄嬛看着眼前的妹妹,真是恨铁不成钢。   “自入宫以来,你这张嘴给自己惹了多少祸事?你莫不是忘了上次在宫里口无遮拦,议论皇嗣之事如何被皇上知晓的?”   正是那一次,皇上才寻了由头晋孟静娴为嫡福晋,若是不多加阻拦,浣碧恐怕会重蹈覆辙。   浣碧被说得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可是长姐,她仗着王爷的宠爱,实在是欺人太甚。”   “没有什么可是。”甄嬛语气稍缓,却忍不住的劝诫道,“孟静娴出身书香门第,岂是等闲之辈,你若在府中安分守己,她未必会与你为难。”   槿汐适时递上一盏新沏的茶,“娘娘息怒。侧福晋也是一时情急,毕竟王爷近来确实偏心了些。”   “在这深宫里,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你既嫁入王府,就更该谨言慎行,莫要再给人可乘之机。”甄嬛把手中的茶盏递给了浣碧。   晨光透过窗棂,在浣碧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玉镯,终是哽咽道,“我知道了。”   自从她出宫嫁给王爷以后,长姐待她便不似从前那样亲厚了。莫非是长姐觉得自己抢了王爷,才这样疏离自己吗?   浣碧正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就听见面前的甄嬛忍不住的闷哼出声,想必是刚刚动怒伤到了胎气。   “长姐,你怎么样?快去传卫太医。”槿汐和浣碧连忙将甄嬛移到榻上,又吩咐门口的太监赶紧去趟太医院。   不多时,卫临急匆匆从外面奔来,见状连忙上前请脉,三指搭在腕间愈久眉头愈紧。   “娘娘忧思过甚,肝气郁结以致胎动不安。此胎全凭温养,若再耗损心神,莫说龙胎难保,便是凤体也会有损。”   浣碧在旁边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若是长姐因为她出了事,皇上定然不会放过她。   “万事总有奴婢们分担,娘娘不必如此忧心,一切以腹中皇嗣为主。”   崔槿汐上前帮甄嬛揉了揉太阳穴,让甄嬛一直紧绷的精神舒缓了一些。   浣碧既然自己留在这里没有什么用,说不定还会继续惹长姐生气,只能先告辞回了果郡王府。   ——   未时二刻,日头偏西,永寿宫内的光线渐渐柔和起来。   敬贵妃一行人到时,宫檐下的铜铃正被微风拂动,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今日特意择了这个时候来,既避开了日头最毒辣的午时,又赶在晚膳前留足了说话的空隙。   “妹妹今日可歇了午觉?”敬贵妃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生怕甄嬛怪罪自己。   “原想着早间就来,又怕扰了静和和妹妹休息,这才特意在午后前来叨扰。”   见甄嬛抱着静和舍不得撒手,敬贵妃忙取过一双虎头鞋,“妹妹瞧,这是姐姐连夜赶制的,鞋尖珠子还是皇上年前赏的。”   甄嬛看着怀中熟睡的静和,抬眼瞧见敬贵妃精心准备的虎头鞋,针脚细密,用料讲究,终是缓缓松开了手臂。   敬贵妃立即会意,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静和,动作熟练地轻拍着孩子的背,笑吟吟道,“小公主今日气色真好,方才乳母说午膳用了大半碗牛乳羹呢。”   甄嬛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孩子,见静和在敬贵妃怀中并不哭闹,反而咿呀着去抓她衣襟上的盘扣,心下稍安。   “劳姐姐费心,这孩子近日确实能吃能睡,夜里也不大醒来,倒是好养的很。”甄嬛说着吩咐槿汐去收拾一下灵犀的东西。   “妹妹放心,姐姐宫里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特意将东偏殿辟出来给静和住。”   “那儿坐北朝南,夏日里穿堂风过最是凉爽,冬日又能晒得满屋暖阳,连太医都说是个养孩子的好去处。”   东偏殿离咸福宫的主殿不过几十步远,夜里若有什么动静,敬贵妃即刻便能知晓。   殿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娘娘,内务府送冰例来了。”   敬贵妃闻言,顺势将静和交还乳母,“这时辰我也该告退了,明日辰时再抱你公主来看望妹妹。” 第26章 四阿哥   暮色四合,延禧宫内弥漫着淡淡的安息香。   安陵容正倚在窗下绣一顶虎头帽,金线在指尖穿梭,绣出栩栩如生的王字纹。宝晴进来时,她正将最后一针收尾。   “娘娘,阿哥所传来消息,四阿哥最近很不太平。”宝晴让殿内的宫女先退下去,凑到安陵容耳边说。   “哦?四阿哥又闹出什么事了?”安陵容重生以来还未曾见过弘历,依稀记得那孩子有几分小聪明。   “四阿哥这些日子总找三阿哥说话,言语间竟是撺掇三阿哥,让他去求皇上,把八王爷和九王爷从宗人府放出来呢!”   宝晴入宫多年,宫中谁不知晓当今皇上和八爷之间的龃龉,四阿哥竟然胆大妄为,贸然提起此事。   “这位在圆明园长大的四阿哥,年纪不大,心思却深。只是这胆子终究还是小了些,怕上怕下的,不敢自己出头,倒会挑唆旁人去送死。”   别人或许是误以为四阿哥真心想为八爷和九爷求情,但是安陵容重活一世,当然知道对方只是为了陷害三阿哥罢了。   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几瓣,粘在茜纱窗上。   “三阿哥是什么样的人?母妃犯了错,自己又蠢笨不堪,连眼皮子底下的算计都看不透。”安陵容眉头微皱。   “这样的人,四阿哥都容不下,还要借刀除掉他。日后若是四阿哥真登基成了皇帝,这前朝后宫,还有谁能有好日子过?”   宝晴站在一旁,听着安陵容的话,心里也跟着一紧。她跟着娘娘这么久,竟然没有看出这件事的根本。   四阿哥背后有熹贵妃撑腰,若是真让他把三阿哥除掉,往后宫里怕是更难有她们延禧宫的立足之地了。   “需得派人拦一拦三阿哥。”安陵容轻轻抚过显怀的小腹,倒不是怜惜三阿哥那个蠢货,而是不能让四阿哥一家独大。   “三阿哥最是耳根子软,若无人阻拦,必定会去求情。”宝晴将冰鉴移的近一些,娘娘近来最是怕热。   安陵容将虎头帽放在一边,目光落在宝晴身上,“从咱们的人里,找个眼生的小宫女去办此事。”   宝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娘娘是想让这小宫女去拦着三阿哥?可三阿哥性子执拗,寻常人怕是拦不住他啊。”   “只是让她去传话罢了。齐妃走后,她身边的人都被分回了内务府,想来这些日子也过得不如意。”   安陵容对长春宫的人不甚熟悉,回忆了许久。   “本宫记得有个叫翠萍的宫女,齐妃去后就被分去御花园了?让她去给翠萍递个话便是。”   ——   次日申时,小宫女捧着绣样往御花园去,恰在琼苑东门遇见正在修剪花枝的翠萍。   一阵风拂过,将小宫女袖中的帕子吹落在地,翠萍好心帮她捡了起来。   “多谢姐姐。”元儿抬头时突然睁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惊喜,“翠萍姐姐?是您吗?”   翠萍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张略显稚嫩的脸庞,一时眼熟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元儿啊!”小宫女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从前在长春宫做洒扫,就住在姐姐隔壁屋。有次发热病得起不来身,还是姐姐半夜起来给我熬了姜汤。”   翠萍眼前浮现出一个总是躲在角落怯生生的小丫头,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人。   “原来是元儿!都长这么大了?”她亲切地拉住元儿的手,“听说后来你被分去针工局了?如今可好?”   元儿眼圈微红,“劳姐姐记挂,我在针工局挺好的。只是.总是想起从前在长春宫的日子。”   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帕子,“这帕子还是齐妃娘娘赏的料子做的,我一直舍不得用。”   提到故主,翠萍神色一黯,“娘娘她最是心善,在世的时候从来不曾苛待我们这些下人。”   “是啊。”元儿顺势接话,“除了娘娘,三阿哥这么尊贵的主子也从来不把咱们当奴婢看,可惜我……”   “可惜什么?”翠萍只当元儿和自己一样,是为了调不到三阿哥身边伺候而伤心。   “方才我路过阿哥所送绣样,听见四阿哥又在劝三阿哥去给八王爷求情呢。可惜我一个奴婢近不了阿哥的身。”元儿担忧的都快哭出来了,“三阿哥那样重情义的性子,若是真去了,只怕又要惹皇上动怒。”   翠萍的手猛地一颤,刚剪下的月季啪嗒落在地上。她死死攥着花剪,“四阿哥他当真去撩拨我们阿哥?”   “千真万确,我还听见四阿哥说,若是三阿哥不去求情,便是忘了八王爷从前如何待他。”元儿添油加醋地说道。   翠萍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想起去年三阿哥因在先帝忌日哭祭齐妃娘娘,被罚跪在奉先殿外三天三夜。   那时少年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颤抖,她夜里避开侍卫偷偷去瞧的时候,三阿哥还勉强自己笑着对她说,“姑姑别哭,儿子祭奠母亲,天经地义。”   “多谢妹妹告知。”翠萍匆匆离开,转身就往阿哥所方向去。   她走得太急,连元儿在后面唤她“姐姐你的花剪”都未曾听见。   ——   此刻三阿哥正在书房临帖,墨迹洇透了宣纸犹不自知,可见是没什么天赋的。   四阿哥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磨着墨,“三哥可知,八叔最擅临赵孟頫的帖?若是他在,定能指点三哥。”   “可是皇阿玛上次说再提八叔就要掌嘴。”皇阿玛的力气虽然不大,可打人却还是有些疼的,三阿哥犹豫了一下。   “父子哪有隔夜仇?皇阿玛近日心情好,昨儿还夸我功课有进益。”他表面宽慰三阿哥,眼底却划过一丝嘲讽。   “再说,三哥不想给齐妃娘娘挣个追封吗?”四阿哥一向知道自己三哥的软肋,也最擅长利用这些东西。   听到自己已经去世多年的额娘,三阿哥的手猛地一抖,墨点污了即将完成的字帖。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见三阿哥!”翠萍的声音带着哭腔,“三阿哥!三阿哥万万不可啊!”   三阿哥皱眉起身,四阿哥却抢先一步拦在门前,“什么人敢在阿哥所喧哗?”   翠萍竟不顾礼仪扑到窗前,隔着窗棂哭喊。   “三阿哥!齐妃娘娘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您!您若再触怒皇上,娘娘在九泉之下如何心安啊!”   三阿哥手中的笔猝然落地。他想起母亲被赐死那日,也是这样春光明媚的午后,白绫悬在梁上,晃得人眼晕。   四阿哥厉声呵斥,可不能让这个奴婢坏了自己的事,“把这疯婆子拖下去!”   “且慢!”三阿哥突然推开四阿哥,快步走到窗前。   翠萍跪在窗外,发髻散乱,满脸是泪,手中高举着一枚褪色的香囊。那是齐妃生前绣给三阿哥的,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   “三阿哥。”翠萍叩头泣血,“奴婢这条贱命死不足惜,可您若是再有差池,齐妃娘娘就真的白死了啊!”   四阿哥在身后冷笑,“好个忠仆,我们兄弟一场,倒像是在害三哥似的。”   三阿哥却怔怔望着那香囊。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跪在养心殿外,为他求一个上书房读书的机会。   那日雨很大,母亲回来就病倒了,却还笑着对他说,“我儿将来定要出息。”   “三哥?”四阿哥催促,“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三阿哥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今日功课还未做完,四弟请回吧。”   四阿哥脸色骤变,还欲再劝,却见三阿哥已转身对翠萍道,“你去小厨房,给本阿哥熬碗梨汤来。”   这是要保下翠萍的意思了。   待四阿哥悻悻离去,三阿哥才轻声问翠萍,“是谁让你来的?”   翠萍猛地叩头,“是奴婢自作主张。”   三阿哥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他虽愚钝,却也知道这后宫之中,会在这时候拦他的,总不会害他。 第27章 灭口   书房内,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晚风撩得剧烈晃动,映得四阿哥弘历的脸忽明忽暗。   他猛地将手中的玉如意砸在紫檀木书桌上,玉如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一块碎玉弹飞出去,落在青砖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废物!都是废物!” 四阿哥低声骂着,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眼中满是怒火。   他原本以为,三哥那样蠢笨的人,只要稍加撺掇,定会一头扎进他设好的陷阱里,主动去给八王爷、九王爷求情。   到时候,皇阿玛震怒,三哥被废黜皇子身份,他在夺嫡路上就少了一个障碍。   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横插一脚,坏了他的大事!   “爷,您息怒,小心伤了身子。” 站在一旁的王钦连忙上前,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查!给我仔细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坏了我的事!”四阿哥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不信一个小小的宫女竟能知道此事。   “爷,奴才已经让人去查了。”王钦面露难色,“阿哥所那边人多口杂,今日阻拦三阿哥的宫女行事又十分机灵,在门口大喊大叫,不少人都瞧见了。”   “什么?”四阿哥扇了王钦一巴掌,“此事事关重大,本阿哥不是让你在外面好生守着,为何会有这么多奴才在外面。”   “八王和九王是皇阿玛最忌讳的人,三阿哥去求情这事若是成功也就罢了,可偏偏失败了,还被这么多人知道。”   “若是因此惹得皇阿玛不快,日后我的夺嫡之路,怕是会多生挫折。王钦,你个狗奴才可害惨本阿哥了。”   “爷息怒。”王钦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道“如今熹贵妃娘娘势力庞大,爷又是贵妃娘娘的养子,宫里人都清楚,爷是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   “那些奴才们一个个精得很,就算知道些什么,想必也不敢乱嚼舌根,万一得罪了爷,日后可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四阿哥听到这话,脸色稍缓。他确实仗着熹贵妃的势力,在宫里颇有威望,那些趋炎附势的奴才们,自然不敢轻易议论他的是非。可他心里清楚,这事终究是个隐患。   “话虽如此,可此事非同小可。” 四阿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王钦,你去办件事。”   “那日在阿哥所门口瞧见那宫女阻拦三阿哥的人,还有知道这事内情的宫女太监,不管是谁,一个都不能留,全部处理掉。”   王钦心头一震,连忙抬头看向四阿哥,“爷, 这会不会太张扬了?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怕是会引起内部府的注意啊。”   “宫里每年消失的宫女太监还少吗?不过是几个奴才罢了,死了也就死了,谁会真的放在心上?”   四阿哥虽是这么说,可也知道此事是有些冒险,可祸到临头不得不做。   “皇后娘娘被禁足,内务府如今在额娘和敬贵妃、端皇贵妃手中,她们不会袖手旁观的。我出了事,她们也难免被牵连。”   “你只管去办,做得干净利落些,别留下任何痕迹。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仔心你的脑袋!”   既然自家爷如此笃定,王钦不敢再多说什么,“奴才遵旨,定不会让爷失望。”   “等等,” 四阿哥叫住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三阿哥身边那个叫翠萍的宫女,你打算怎么处理?”   “爷,翠萍是三阿哥身边的人,那日三阿哥当众保下了她,若是贸然对她动手,怕是会引起三阿哥的怀疑啊。”王钦直觉得此事有些棘手。   “找个由头,就说失足落井或是急病暴毙。三哥那个蠢货,难不成还会为了个宫女跟本阿哥翻脸?”弘历却丝毫不在意。   “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安排。”王钦心中虽有顾虑,可也不敢违抗四阿哥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说罢,他赶紧退了出去,快步离开了书房,生怕晚一秒,挨得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谁能料到,向来沉稳的四阿哥,一旦触及皇位之争,竟也失了分寸,急着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三阿哥纵是泥捏的,可他好歹是个皇子,这般被人设计,必不会善罢甘休。   阿哥所内的另外一边。   三阿哥弘时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可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是没有心思看书。   自被翠萍拦下来,没能去养心殿给八王爷、九王爷求情后,他心里就一直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四弟那样精明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   “爷,您都坐了一下午了,饭也没吃几口,这样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一旁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劝道。   三阿哥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烦躁,“我不饿,你下去吧,别在这里烦我。”   小太监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爷…… 爷,不好了,不好了!翠萍姐姐她投井了!”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弘时手中的笔啪地掉在书上,墨迹晕开一大片黑。   “就在刚才。”小宫女哭丧着脸,“翠萍姐姐说是去井边打水,不知怎么的就掉进去了。”   “带我去看看。”弘时猛地起身,眼前骤然发黑。   他慌忙扶住桌案,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当众保下她,原是以为这样能护她周全,没曾想……   井边已经围了不少人,两个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地把人往上拉。   翠萍浑身湿透,脸色青白,早已没了气息。   弘时注意到她手腕上有几道明显的淤青,根本不像是自己投井该有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可周围的人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都散了吧。”弘时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好生安葬翠萍,从我的份例里拨些银子给她家人。”   只因为翠萍劝慰了他几句,就被四弟派人溺死在了井里,这阿哥所里的奴才们可都眼睁睁看着呢,往后谁还敢对他好?四弟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更让他恐惧的是,四阿哥如今势力越来越大,又有熹贵妃撑腰。若是真让他得逞,弘时不敢再想下去。   “小张子。”弘时忽然站起身,“跟我去一趟景仁宫,我要去见皇额娘。”   小太监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道,“爷,皇后娘娘如今被禁足,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随意探望。”   “我是皇后娘娘的养子,去探望她,天经地义,出了什么事,我担着,与你无关。” 第28章 失望   景仁宫的琉璃瓦泛着冷光,殿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一丝药石苦涩之气。   皇后乌拉那拉氏斜倚在窗边的紫檀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串沉香木佛珠。   禁足这些时日,她消瘦了许多,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娘娘,用盏参茶吧。”剪秋轻手轻脚地奉上青玉茶盏,“御药房刚送来的高丽参,最是补气安神。”   “难为他们这些底下人还想着我。”皇后接过茶盏,忽听得宫门外隐约传来争执之声,“外头何事喧哗?”   “禀娘娘,三阿哥执意要求见娘娘,守门太监正拦着。”门口的小宫女进来说道。   “弘时?”皇后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多少天不见人影,他倒还记得有本宫这个皇额娘,让他进来吧。”   弘时快步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皇后面前,“皇额娘!求皇额娘救救儿臣!四弟他要逼死儿臣啊!"   皇后被他这般模样惊得坐直身子,“这是成何体统!好好说话!”   弘时不肯起身,将翠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哽咽道,“四弟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今日是翠萍,明日说不定就是儿臣了!”   皇后的脸色越来越沉,她虽然被禁足,但宫中的眼线还在。四阿哥最近的所作所为,她多少有所耳闻。   大多只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再加上三阿哥近来与她不甚亲近,她也懒得去管。倒是没想到,四阿哥这个贱婢之子竟然敢触碰皇上的逆鳞!   “你先起来。”皇后示意剪秋扶起弘时,脸上也多了一些笑意,“好孩子,这件事皇额娘知道了。”   弘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急切地说道,“皇额娘,您一定要帮儿臣!四弟如今势力越来越大,若是真让他……”   “别担心,皇额娘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剪秋,去请皇上来一趟,就说本宫有要事禀报。”   “娘娘,景仁宫还在禁足之中,皇上想必不会来此的。”剪秋跟在皇后身边这么多年,对皇上的性子也算了解。   “就去说本宫病重,皇上就算再厌弃本宫,也不会不管不顾。”绣夏之事已过了不少时日,也是时候解了禁足了。   ——   养心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一堆狗屁不通的请安折子,看了直让人头疼。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皇上,景仁宫来报,说皇后娘娘突发急病,想请您过去一趟。”   皇帝正心烦着,听到苏培盛的话头也不抬,“皇后想必是老毛病犯了,让太医去看看就是了。”   “皇后身边的剪秋说,娘娘忽然咳血了,病的怕是有些严重。”苏培盛思量了一下,还是触了霉头解释了一番。   皇帝手中的朱笔一顿。他虽然因上次熹贵妃一事厌弃皇后,但毕竟多年夫妻,皇后又是纯元的妹妹,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理。   景仁宫内,皇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好似真的大病了一场。   “皇上,您怎么来了?”见皇帝进来,皇后挣扎着要起身,“剪秋,这些小事怎么能去打扰皇上。”   “娘娘,您都病的如此严重了,奴婢实在是不忍心。”剪秋说着,拿帕子擦了下眼角。   “躺着吧,剪秋也是关心你,就不要苛责她了。”皇帝在床边坐下,“怎么回事?太医来看过了么?”   “臣妾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只是……”皇后忽然咳嗽起来,帕子上赫然带着血丝。   皇帝皱眉,“病成这样还不叫太医?你要不是小孩子,怎么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和太医无关,臣妾是有事压在心里,才会心情郁结至此。”皇后看向皇帝,眼中含泪。   “什么意思?”皇后已被他禁足多时,想必是因此心情烦闷,也是时候解了禁足了。   “臣妾听闻,弘历撺掇弘时行大逆之事,想释放八爷九爷。”提及皇室丑闻,皇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荒谬!”皇帝猛地起身,脸色铁青,“朕看你是病糊涂了!立刻传太医来给皇后治病。”   “三阿哥亲眼所见!”看到皇上要离开,皇后拉住了他的衣角,“皇上若是不信,可以传三阿哥来问话!”   “传三阿哥。”皇上沉默片刻,皇后虽然今日举动有些反常,可不至于失心疯到如此地步。   弘时本来就在景仁宫偏殿里候着,听闻皇阿玛传召,很快就赶了过来,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皇上听完,脸色阴沉得可怕。若说弘历从小养在圆明园,他其实是不甚了解的。但是对于弘时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儿子,他确是知道的明明白白。   蠢笨却不欺瞒,这是皇帝对弘时二十多年来的定论。这般不擅说谎的性子,此刻倒成了最锋利的刀,一下下剜着皇帝的心。   “逆子,这个逆子!”皇上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竟然敢为老八、老九那两个孽障求情!”   茶杯被猛地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景仁宫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跪倒一片,害怕被怒气波及。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前一阵发黑。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在乾清宫冰冷的砖地上长跪不起,抬头是皇阿玛冷漠的背影,耳边是兄弟们的讥讽与嘲笑。   老八的伪善,老九的阴毒,老十的愚莽……他们何曾给过自己一丝活路?步步紧逼,刀刀见血,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   好不容易,他将那些曾经羞辱他的人一个个打入深渊,坐上了这皇帝的位置。   老八老九被削宗夺爵,圈禁宗人府,赐名“阿其那”、“塞思黑”,生生磨去所有骄傲与尊严。这是他赢来的,是他应得的!   可如今,他自己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为那两个罪无可赦的东西求情。   “兄弟情分?骨肉亲情?”皇帝猛大地笑起来,“他们何时顾念过兄弟情分!他们恨不得吃朕的肉,喝朕的血!”   底下的人,连同苏培盛在内都不敢再听下去 ,此等皇家秘闻万一哪日皇上回想起来,恐怕是要掉脑袋的。   “朕造了什么孽,竟生出这等不孝之子!”皇上喃喃自语,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对外,要与满朝老臣、天下悠悠之口抗衡;对内,自己的儿子却与他最恨的敌人站在一起!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皇上此番是真的动怒了。   “传四阿哥到养心殿去,朕要好好的看一看这个儿子”。皇帝明白此事怕是真的,他只是想给弘历一个机会罢了。   若弘历真的无辜,弘时又为何要指认他?若弘历真的有罪,自己又能如何?   成年皇子只剩三个,弘昼无心政事,弘时难堪大用,唯有弘历,能担起江山社稷的重任。   弘历想要害了弘时是真的,他不顾兄弟情意也是真的,可他是朕最有能力的儿子了。 第29章 失子   养心殿的传召太监刚踏进阿哥所,四阿哥弘历手中的茶水溅出几滴,烫得他指尖发麻,却浑然不觉。   “你说,皇阿玛问的是那两位的事?”弘历声音发紧,方才还端着的皇子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要害的慌乱。   “回四阿哥,苏总管只说皇上要问您与三阿哥近日往来,还特意提了为废黜宗亲求情的话头。”   熹贵妃如日中天,苏总管也特意交待过,传旨太监自然乐意给对方这个面子。   “他竟然敢告到皇阿玛跟前去。”弘历猛的把手中的茶杯摔出去,碎片砸在王钦的身上,划出一道血痕。   “快。”弘历抓过桌上的玉佩塞给王钦,“立刻去永寿宫见额娘,一定要亲自把话传到额娘耳中,绝不能经旁人之手!”   王钦知晓事关重大,赶忙攥着玉佩,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   弘历望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他自小在圆明园长大,若不是熹贵妃回宫后将他记在名下,他连皇子的名分都不稳。   这些年,熹贵妃为他铺路,替他挡灾,两人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额娘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栽在这种事上,绝不会的。   ——   永寿宫内,甄嬛正闭目倚在软榻上,卫临跪在一旁为她请平安脉。   殿内弥漫着淡淡药香,混着各种花草的清冷气息。   “娘娘脉象虚浮,气血双亏。”卫临眉头紧锁。   “上回生产双生子已大伤根本,如今这般年纪再度有孕,本就艰难,加之近来忧思过重,胎象极其不稳。”   甄嬛缓缓睁眼,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不受期待的生命。   皇上年事已高,后宫却接连有孕,安陵容那边刚传来喜讯,她这里也诊出了身孕。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都在观望哪位皇子将继承大统。   “本宫知道了,你且退下吧。”甄嬛声音疲惫。   卫临收拾药箱,欲言又止,“娘娘,此胎若强留,恐危及母体安康。还请早作决断。”   甄嬛挥手让他退下,独自望着窗外枯枝发怔。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皇上多疑,年迈得子虽喜,却更忌惮皇子背后的外戚势力。   她本已计划借这胎不稳,设计嫁祸皇后,一举铲除那个多年来的心腹大患。   正思忖间,槿汐匆匆进来,身后跟着王钦,“娘娘,四阿哥出事了。”   听罢王钦的禀报,甄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弘历还是太过年轻了,做事如此心急。   未曾与她商议,就私自借八王、九王之事,妄图铲除三阿哥这个心腹大患。   “蠢货!”即使是王钦在场,甄嬛还是忍不住骂道,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弘历虽非亲生,却是记在她名下的养子。   这些年她苦心经营,才将这个原本不得宠的阿哥推到了离皇位最近的位置。   若弘历倒台,她这些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不说,日后无论哪个皇子上位,都不会容得下她这个曾经权倾后宫的熹贵妃。   更何况,安陵容如今也有孕在身。若生下皇子,未来储君之位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槿汐,趁着卫临还未走远,将他喊回来。”打发掉王钦,甄嬛吩咐道,“是时候舍掉这孩子了。”   “娘娘!四阿哥不值得您如此做。”槿汐心疼的看着甄嬛,明明是四阿哥贸然行事 却让娘娘来承担苦果   “本宫知道,但眼前之计是保住弘历,其余的事稍后再说,快去吧。”甄嬛又哪里不清楚槿汐的担忧。   卫临去而复返,还以为是熹贵妃有其他事情要交代。怎料听明缘由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三思!那药凶猛异常,您如今尚未调养,身体虚弱,强行堕胎恐有性命之虞啊!”   卫临也是倒了霉了,前些日子他一直苦劝熹贵妃以身体为重,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如今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过去,对方不但改了主意,还要做如此危险的事,这是在害他这个太医啊!   “本宫心意已决。你只管配药来,要快!”甄嬛却已下定决心,根本听不进去卫临的劝告。   她还有温太医在身边,到时若是出了事,温太医定能想办法调理好她的身子。   不出一个时辰,一碗浓黑药汁端到甄嬛面前,药气苦涩,熏得人头晕。   甄嬛接过药碗,她想起第一次有孕时的欣喜,想起失去那个孩子的痛楚,想起生下双生子时的艰辛。   作为一个母亲,她比谁都渴望孩子。但在这深宫中,母爱往往是最奢侈的软肋。   “弘历,你欠本宫一个孩子。”甄嬛喃喃自语,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药汁辛辣苦涩,灼烧着她的喉咙和胃腹。很快,剧痛从小腹蔓延开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   “娘娘!”槿汐急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甄嬛咬牙忍痛,声音却异常冷静,“更衣,上妆。本宫要去养心殿面圣。”   ——   养心殿外,苏培盛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四阿哥早就派人去通知了熹贵妃,怎么还没见到人。   苏培盛正着急着,看到甄嬛被人扶着走来,脸色惨白,小腹微微隆起,他刚要上前,却被槿汐用眼神制止。   甄嬛扶着槿汐的手,踉跄着踏入养心殿时,殿内气氛正剑拔弩张。   “老四,你三哥指认你,撺掇他行大逆不道之事。你有何话说?”   皇帝凝视着这个儿子,他自小养在圆明园,受尽了苛待。   接回宫的时日虽不长,性子倒比弘时沉稳,办事也算得上是勤勉得力。   “朕一向认为,你虽沉默寡言,但行事尚有分寸。”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兄弟阋墙,乃国之大忌,家之大不幸。朕,最是厌恶。”   四阿哥弘历跪在地上,额角沁着冷汗,正急声辩解。   “皇阿玛明鉴!儿臣绝无煽动三哥之意,那日不过是随口提及宗亲之事,怎料三哥竟会误会。”   皇帝将奏折重重拍在案上,“随口提及?若只是随口,弘时怎会句句指证是你撺掇?你当朕老糊涂了!”   弘历被训得哑口无言,头垂得更低,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如今只能指望王钦了。   甄嬛恰在此刻走进殿内,见状忙挣开宫女的搀扶,屈膝跪在冰凉的金砖上。   “皇上息怒!四阿哥素来稳重,断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求皇上给四阿哥一个机会,容他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莫要错怪了好孩子。”   甄嬛拿帕子擦着眼角的泪,余光瞥向了弘历,竟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真是不中用啊。”   她本想伸手去推一下弘历,可刚动了动身子,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把刀在五脏六腑里搅动。   甄嬛脸色骤然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边的碎发,这药效发作早了些。卫临的医术还是不如温实初来的可靠。   她原计划是在皇上发怒时,假装受到惊吓继而显露小产征兆,既能博得皇上最大程度的怜惜,又不至于真正危及自身性命。   然而此刻,蚀骨的疼痛与汹涌而出的热流让她明白,事情已经脱离了掌控。   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指缝间竟渗出暗红的血迹,滴落在浅色的裙摆上,格外刺眼。   “娘娘!” 槿汐惊呼出声,弘历也猛地抬头望去,看此情景眼中满是惊慌。 第30章 权力   皇帝见状,也顾不上发怒,快步上前想去扶她,可甄嬛已经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甄嬛躺在养心殿的偏榻上,身下垫着柔软的锦被,却依旧挡不住小腹传来的阵阵空落。   她睁开眼,见皇帝正坐在床边,眉头紧蹙。   甄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皇帝按住,“皇上, 臣妾有罪,没能护住腹中的孩子。”   “这孩子来得不易,臣妾本想好好护着,可方才见皇上动怒,四阿哥又身陷冤屈,臣妾一时心急, 竟让他就这么没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皇帝的手背上,“可皇上,四阿哥是无辜的啊!求您看在臣妾失去孩子的份上,再信他一次,莫要让臣妾的孩子白白牺牲了。”   皇帝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又想起她方才晕倒时裙摆上的血迹,心中的怒火渐渐被心疼与愧疚取代。   他叹了口气,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语气缓和了许多,“弘历之事,朕自有分寸。你且好生休养,不要再为这逆子伤神。”   甄嬛不顾自己小产的身子,挣扎着起身下榻,跪倒在地,“皇上,弘历虽非臣妾亲生,但这孩子从小孤苦,臣妾视如己出。”   “今日他犯下大错,是臣妾教导无方。若要责罚,就请责罚臣妾吧!只求皇上再给他一次机会。”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罢了。弘历禁足三月,闭门思过。”皇上长叹一声,正要俯身扶起甄嬛,却听门外通传,鹂妃前来探望熹贵妃。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连日为朝政操劳,如今又为熹贵妃的事费心,可千万要保重龙体。”话音刚落,安陵容就扶着宝鹃的手走了进来。   “臣妾在延禧宫听闻熹贵妃晕了过去,赶忙让宝鹃炖了些燕窝雪莲汤,想着给贵妃姐姐补补身子。”说着,她目光转向榻上的甄嬛,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   宝鹃连忙上前,将食盒递到苏培盛手中,“回皇上,这汤是小主亲自盯着炖的,炖了足足一个时辰,最是滋养身子。”   “起来吧。你怀着身孕,本不该让你这般奔波。不过也难得你有心,这么多年还是如当年刚入宫时一样,这般关心熹贵妃。”皇上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安陵容顺势起身,走到甄嬛榻边,目光在甄嬛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平坦的小腹,“姐姐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臣妾听闻姐姐是为了四阿哥的事急晕了过去,连腹中的孩子都没能保住。姐姐向来沉稳,这次怎么这般不周全。”   “多谢妹妹关心,夜里风大容易着凉,妹妹快回延禧宫去吧。”甄嬛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腹用力到几乎嵌进掌心。   安陵容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反而又往前凑了凑,伸手想去碰甄嬛的手,却被甄嬛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也不尴尬,只是收回手转向皇帝,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皇上,姐姐刚失去孩子,心里定然不好受,您可得多劝劝她。”   可皇上却并没有注意到二人,他猛地看向甄嬛,正如容儿所说,她向来沉稳周全,怎会如此巧合,偏偏在要为弘历求情的关头失了孩子?   皇上心口的愧疚瞬间散去,只剩下满腹猜疑。再回想甄嬛醒来以后,句句都在为弘历求情。他想起自己方才的心疼,竟觉得有些可笑。   甄嬛察觉到皇帝的变化,她抬起眼刚好对上皇帝质疑的目光,看来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熹贵妃身子虚弱,养心殿的偏殿安静,就让她在这里住下静养,派两个得力的太医守着。”皇上对苏培盛吩咐道。   “你身子重,不宜久留。”皇帝不再看甄嬛,转身对安陵容道,“朕送你回宫。”   安陵容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皇上日理万机,怎敢劳烦皇上相送?臣妾自己回去便是。”   “无妨。”皇帝扶着她的手臂,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你如今是重中之重,朕亲自送你回去才放心。”   回到延禧宫,皇上神情略显疲惫,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皇上是不是还在为熹贵妃的事烦心?姐姐也是可怜,刚失去孩子,心里定然不好受。”安陵容微微侧头,嫌弃的避开皇上的呼气。   “朕刚失去一个孩子。容儿,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别让朕担心。”皇上看向安陵容的小腹,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皇上放心,臣妾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和腹中的孩子,不让皇上有半分牵挂。”安陵容依偎在他身侧,仰起脸,眼中满是依赖。   “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思。”皇帝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满是赞许。   夜渐渐深了,皇帝在延禧宫待了许久,直到安陵容打着哈欠露出疲惫的神色,才去洗漱就寝。   而当消息传到四阿哥所时,弘历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来回踱步良久。   自熹贵妃今日在养心殿出事,他便被勒令禁足在此,当真是寸步难行。   一见苏培盛,他立刻抢上前急着询问,“苏公公,额娘究竟如何了?皇阿玛可还怪罪于我?”   “四阿哥放心,娘娘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大损,非得长期静养不可。”苏培盛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   “娘娘特命奴才转告阿哥,经此一事,皇上那边想必不会再深究您与三阿哥往来之事。”   “万望阿哥今后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切莫辜负了娘娘这片舍身护犊的苦心。”   弘历闻言,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重重瘫坐于椅中,他双手掩面,久久不语,额娘没舍弃自己就好。   “过些日子,我要去一趟永寿宫。”既然额娘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也不能毫无表示。   “可殿下您如今已被禁足,擅自出阿哥所,可会惹皇上大怒。”王钦担忧道   “入夜以后,悄悄去就是了,额娘为我至此,我怎能无动于衷。” 第31章 夺权   景仁宫内,皇后正在为死去的弘晖抄写佛经,墨迹刚添的一笔还带着湿润。   剪秋掀帘而入,神色带着难掩的急切,“娘娘,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熹贵妃小产了。”   皇后手中的狼毫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她猛地抬眼,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养心殿,当着皇上的面。”剪秋绘声绘色的讲道,“听说当时血流了一地,熹贵妃当场就昏了过去,皇上都慌了神,立马传了太医过去。”   皇后缓缓拾起笔,却再也无心抄写,随手将经书拢起,让宫女放到旁边的多宝阁上。   “本宫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甄嬛早不流产晚不流产,偏偏在四阿哥出事的时候流产。”   “娘娘的意思是,这是熹贵妃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剪秋满脸难以置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有母亲狠得下心害自己的亲骨肉?便是奴婢没做过母亲,想起弘晖阿哥,心里都发疼。”   “用未出世的孩子换四阿哥的前程,倒真是她甄嬛做得出来的事。”皇后显然也有些意外,沉默片刻。   “不过,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甄嬛这次小产伤及根本,往后怕是再难有孕。”   “皇上如今子嗣稀薄,鹂妃虽有孕却不知是男是女。而三阿哥终究是名义上的长子。”   如今四阿哥竟然做出手足相残之事,想必已经遭到了皇上的厌弃,三阿哥虽蠢笨了些,倒也有这般好处。   ——   几日光阴倏忽而过,永寿宫内始终被浓重的药气笼罩。甄嬛倚在铺着软垫的床头,连唇瓣都没什么血色。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勉力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你来了。”   弘历刚进殿门,噗通一声跪在床前,重重叩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儿臣不孝,连累母妃失子伤身,罪该万死!”   甄嬛抬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都退下,待殿门合上,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当日之事,你可知错在何处?”   “儿臣错在不该与罪臣往来,更不该一时糊涂,怂恿三哥替八叔他们求情。”弘历低着头,仍不肯承认错误。   “错!”甄嬛突然呵斥道,“你错在不够耐心!错在看不清局势!”   “皇上年事已高,最忌皇子结党营私。八爷九爷已是阶下囚,你与他们牵扯,不是自寻死路吗?”   弘历被骂得不敢抬头:“儿臣知错了。”   见他态度恭顺,甄嬛的语气稍稍缓和,伸手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起那孩子难免有几分伤感。   “我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替你挡下了皇上的怒火,换了你的前程。你记着,这个孩子不能白死。”   弘历猛然抬头,对上甄嬛的眼睛,再次叩首,“儿臣以性命发誓,此生必不负母妃当日之苦,必成大器!”   甄嬛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起来吧。安陵容有孕,若她生下皇子,将来未必不是你的劲敌。”   “经此一事,皇上短期内不会再提立储的事,你正好趁这段时间多去六部历练,多建功立业,赢得朝臣的支持。”   “儿臣明白。”   “去吧。没有我的吩咐,少进宫来。皇上如今正敏感,莫再惹他猜疑。”   弘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甄嬛才再也绷不住,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还残留着隐隐的坠痛,那是她未曾谋面的孩子,她怎么可能不痛。   槿汐端着温水轻步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心疼地叹了口气,“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甄嬛拭去泪水,“在这深宫中,要么吃人,要么被吃。今日我若不舍弃这个孩子,来日弘历倒台,你我连同甄家满门,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皇上得知弘历暗中探望熹贵妃,想起那日的事情久久不能入睡。   他并非愚钝之人,甄嬛的算计他看得一清二楚,可他不得不配合这场戏。大清的江山,确实需要弘历这样有魄力的继承者。   他闭上眼,甄嬛苍白的面容与她小产时的惨状在脑海中交替浮现。   他不是不怜惜,只是帝王的理智告诉他,这份怜惜绝不能凌驾于朝纲与江山之上。   熹贵妃今日能为养子舍弃亲骨肉,来日若权力滔天,难保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   “苏培盛。”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冷清,“传朕旨意,赏熹贵妃东海珍珠十斛,江南云锦百匹,以示慰藉。”   “另外,即日起,六宫事务暂交皇后统摄。熹贵妃需安心养病,无朕旨意,不得过问宫务。”   苏培盛心头一震,皇上分明是明赏暗夺,可他面上丝毫不敢显露,恭恭敬敬地应道,“嗻。”   这道旨意很快传遍六宫。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皇上的丰厚赏赐是做给外人看的体恤,而将六宫事务交予皇后,是夺了熹贵妃协理六宫之权,将其架空。   永寿宫内,甄嬛正由槿汐喂着汤药,听见传旨太监念到“六宫事务暂交皇后统摄”时,她执勺的手微微一颤,温热的药汁洒了几滴在月白色的锦被上。   “娘娘……”槿汐担忧地看着她。   甄嬛却很快恢复镇定,甚至对着传旨太监露出一抹浅笑,“皇上体恤本宫身子虚弱,需安心静养,这是天大的恩典。槿汐,替本宫谢恩接旨。”   待太监退去,殿门一关,甄嬛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消散,她靠在床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果然还是迁怒于我了。”   “皇上终究是心疼娘娘的,那些珍珠云锦,都是极难得的好物……”槿汐低声劝慰。   “赏赐是补偿,夺权是惩罚。”甄嬛打断她,“皇上这是在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的算计,知道我的狠心,也知道我为了弘历的付出。”   “可他还是选择保全弘历,这说明在他的棋盘上,我们母子还有利用价值。” 第32章 赏花宴   紫禁城的初夏,御花园里牡丹盛开,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皇后端坐景仁宫中,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参茶,声音里带着重掌权柄后的轻快。   “去传信给乌拉那拉府,让青樱这几日进宫来。就说本宫许久未见她,心里念想。”   剪秋连忙上前应下,眉眼间藏不住几分喜剪秋连忙应下,“娘娘是想为三阿哥相看?”   “依奴婢看,青樱格格和三阿哥年纪相仿,又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最是般配。况且这两位都是娘娘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皇后笑着说道,“弘时年纪不小了,他身边总得有个体面的福晋稳住阵脚。”   “青樱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身份容貌都配得上,将来若是能诞下子嗣,便是再好不过的。”   三日后,皇后以 “牡丹盛开,宴请宗亲” 为名,在御花园设下赏花宴。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甄嬛正靠在铺着厚绒垫的软榻上,手抚着仍有些坠胀的小腹。   槿汐正为她系紧银鼠毛斗篷的系带,指尖触到她后颈的薄汗,眉头又拧紧几分。   “娘娘,您这才出小月子没多久,风一吹就发寒,何苦要去凑那个热闹?奴婢这就去回了皇后,说您身子不适。”   “不必。”甄嬛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眼下青黑连最厚重的胭脂都遮不住。   “皇后特意遣人来请,明着是赏花,暗着是为三阿哥择福晋,这般大戏,若错过了,岂不可惜?”   御花园中,宜修身着正红色凤穿牡丹旗装,头戴点翠钿子,端庄地坐在亭中主位。   自解禁以来,这是她首次大张旗鼓举办赏花宴,名为赏花,实则为三阿哥弘时相看福晋。   “皇后娘娘真是好眼光,这牡丹花开得正好,衬得娘娘气色越发好了。”贞嫔轻抚着手中的团扇,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贞嫔妹妹这话说的太见外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是几朵牡丹能衬得出来的?”敬贵妃打趣道。   转过头来一眼便看见甄嬛苍白的脸色,连忙起身给她让了个软座,又吩咐宫女添上两层软垫。   “熹贵妃怎么来了?我听说你这几日还在静养,这般要紧的时候,该在宫里歇着才是。”   甄嬛坐下时缓了口气好一会儿,暖意从暖炉透进掌心,才勉强提了些精神,“皇后盛情相邀,怎好推辞。”   皇后的目光在甄嬛的厚披风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熹贵妃身子弱,本就不必勉强前来。既来了便好生坐着,旁的不必操心。”   “今日请各位妹妹来,一是赏花,二也是为着年轻人多聚聚,弘时那孩子整日读书,也该松快松快。”   话音未落,便见三阿哥弘时与四阿哥弘历并肩而来,为了此事也暂时解了四阿哥的禁足。   弘时身材高挑,眉目温和;弘历则略显瘦削,但目光锐利,步履沉稳。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二人齐声行礼。   “快起来吧。”宜修笑容慈爱,“今日不必拘礼,自在些才好。去园子里逛逛吧,年轻人不必陪我们这些老人家闷坐着。”   安陵容目光追随着两位阿哥的背影,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恰在此时,一个奉茶的小宫女步履匆匆,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手中茶盘一歪,整盏茶尽数泼在甄嬛的衣襟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连连叩头。   “嘶——”甄嬛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热茶透过两层衣料烫得她心口发紧。   “毛手毛脚的,冲撞了贵妃娘娘,该当何罪!”剪秋厉声喝斥道,眼神里却没多少真怒。   敬贵妃连忙扶住甄嬛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焦急,“怎么样?烫着没有?快让槿汐看看!”   甄嬛摆了摆手,气息都有些不稳:“无妨,只是本宫得去更衣了。”   说罢便撑着槿汐的手缓缓起身,脚步比来时更显蹒跚,每走一步,小腹的坠痛都加重一分。   安陵容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丝冷笑。待甄嬛离去,安陵容向身后的宝晴使了个眼色。   宝晴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寻了个事先安排的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塞给她一个精巧的香囊。   “你去把这个交给四阿哥身边的太监,”宝晴低声吩咐,“就说是熹贵妃娘娘赏的,让四阿哥好生佩戴着,择个合心意的福晋。”   青樱……安陵容轻叹一声,前世自己可看的清清楚楚,好好一个姑娘,怎么竟变成那般不堪的模样?   不是天天嚷嚷着青梅竹马吗?既如此,也不叫必叫富察家的姑娘掺和进去了,好歹这辈子和富察家有了交易,多少还是要护着些的。   富察氏温婉贤淑,配弘时倒是正好。三阿哥虽懦弱无能,却到底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富察氏跟了他,或许能得一世安稳。   说到底,还是弘时高攀了呢!可到底也是皇上为数不多的儿子之一。   思绪间,安陵容见宝晴已回,微微点头示意事成,“皇后娘娘,臣妾瞧着那边的西府海棠开得极好,想去近处瞧瞧。”   宜修正与敬贵妃说话,只随意摆了摆手,“去吧,只是小心身子。”   安陵容缓步走向园子深处,心中默数。不过片刻,便听假山后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宜修皱眉问道。   很快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来,“回、回皇后娘娘,四阿哥他、他和乌拉那拉家的格格...在假山后面...”   宜修猛地起身,脸色骤变,“胡说八道什么!”   “奴才不敢胡说,好多人都看见了,四阿哥和青樱格格,举止亲密,衣衫不整……”   园中顿时鸦雀无声,各位妃嫔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恰在此时,甄嬛更衣回来,见这情形,心下明了七八分,刚受了惊又动了气,她站在亭口缓了缓,才一步步走近。   “皇后娘娘,还是先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许是下人没看清,以讹传讹。”   宜修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向假山走去。众人紧随其后,甄嬛被槿汐搀扶着,走得慢些,落在了后面。   假山后,四阿哥弘历的外袍落在地上,而青樱则鬓发散乱,面色绯红,眼中含泪。   见众人到来,她慌忙跪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弘历倒是镇定,虽也跪下了,却挺直腰板,“皇额娘明鉴,儿臣与青樱格格在此偶遇,说话间格格险些滑倒,儿臣伸手相扶,不想被误会了。”   “伸手相扶?”宜修目光扫过地上的外袍,“弘历,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安陵容站在人群后,示意宝晴悄无声息地将一个精巧的香囊收回袖中。   那里面装的合欢散,遇热即挥发无形,足以让两个年轻人在短暂迷失后,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皇后娘娘息怒,”安陵容柔声劝道,“四阿哥年轻气盛,青樱格格又是花一般的年纪。即便一时情难自禁,也是人之常情。只是...”   她故意顿住,引得宜修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听说今日皇后娘娘原本是想让三阿哥与青樱格格相看的,这可如何是好?”   宜修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确实存了这个心思,青樱是她千挑万选出来,要配给弘时的。如今却被弘历抢了先,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皇后娘娘,”甄嬛缓缓开口,“事已至此,还是想想如何保全皇家颜面和格格的名声吧。两个孩子年轻不懂事,但若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第33章 赐婚   她的话正戳中宜修的痛处,宜修猛地抬手,翡翠护甲重重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宜修冷哼一声,“熹贵妃说得轻巧!弘历是你亲手教养的,如今做出这等有辱皇家颜面的事,你倒想置身事外?”   甄嬛心口一窒,刚要开口辩解,宜修已扶着剪秋的手上前两步,目光直直看向弘历腰间悬挂的香囊,“本宫瞧着四阿哥佩戴的香囊,倒是眼熟得很。”   甄嬛微微一怔,看向弘历腰间的香囊,针脚细密却绝非她宫中的手艺。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设局,把祸水引到她身上。   “皇后娘娘明鉴!”弘历慌忙抬手按住香囊,额角渗出细汗,“这香囊并非儿臣之物,是额娘赏下嘱托儿臣好生佩戴。”   宜修挑眉,声音陡然拔高,“四阿哥当真不知今日这场宴会的目的吗?”   弘历一时语塞,他若坚持是宫女所赠,只会坐实甄嬛暗中撮合的嫌疑;若改口不认,反倒显得心虚。   进退两难间,他只能重重叩首,“儿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哎呀,这香囊绣工这般精巧,针脚里还藏着银丝呢,想来是熹贵妃娘娘特意为四阿哥费心准备的。也难怪四阿哥今日……”贞嫔说到此处,她猛地住口,像是不小心说错话般惶惶不安地瞟了甄嬛一眼,留下满场的遐想。   甄嬛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小腹的坠痛愈发清晰。她扶着槿汐的手勉强站直,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却仍维持着贵妃的端庄。   “皇后娘娘,眼下青樱格格的名声和皇家的体面容不得半分拖延。一枚香囊的小事,容后再彻查不迟,当务之急是给众人一个交代。”   宜修盯着甄嬛看了半晌,知道此刻纠缠香囊只会失了主次。她冷哼一声,猛地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弘历,你可知错?”   弘历深深低头,额角贴着凉意沁人的石板:“儿臣行事孟浪,有负皇额娘与额娘教诲,儿臣知错。”   “青樱。”宜修的目光转向青樱,“你呢?你倒是说说,该如何收场?”   青樱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敢开口。   “臣女的名节已与四阿哥绑在一处,只求皇后娘娘做主,保全乌拉那拉家的颜面。”   安陵容冷眼旁观,心知宜修绝不会让青樱再做弘时的福晋了。   一个与弘历有了肌肤之亲的女子,如何配得上她‘精心栽培’的三阿哥?   果然,宜修沉默良久,方缓缓道:“事已至此,唯有将错就错。青樱就指给四阿哥做嫡福晋吧。”   “皇后娘娘圣明。”安陵容率先躬身,“如此既全了皇家体面,也全了乌拉那拉家的颜面。”   众妃见状,纷纷跟着附和,一时间亭内的气氛竟比先前缓和了几分。   甄嬛望着弘历紧绷的侧脸,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结果,只得缓缓颔首默认。   赏花宴就此不欢而散。甄嬛被槿汐搀扶着走出御花园,晚风卷起她宽大的披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娘娘,您的手都凉了。”槿汐连忙将暖炉又往她手里塞了塞,“今日之事,明摆着是有人故意设计。”   回到永寿宫,甄嬛屏退所有宫人,只留槿汐在殿内伺候。   她卸下沉重的钗环,歪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是安陵容。除了她,没人能把算计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鹂妃?”槿汐有些诧异,“她为何要这般做?既得罪了皇后,又暗算了您和四阿哥。”   “一石三鸟罢了。”甄嬛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疲惫,“她毁了皇后为三阿哥择福晋的计划,又让本宫有口难辩,顺带还卖了富察家一个人情。”   “那香囊是以本宫的名义送的,若查起来,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我。她这步棋,走得真是狠。”   槿汐忧心忡忡,“那咱们要不要暗中查探?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不必。”甄嬛摇头,“送香囊的小宫女怕是早被她处理干净了,死无对证。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好弘历,还有看看青樱那孩子的心思。”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能滴出水来。宜修将手中的翡翠念珠狠狠摔在地上,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剪秋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拾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查清楚了?”宜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色铁青如铁。   “回娘娘,”剪秋捧着捡好的念珠,“假山附近伺候的宫人说,是青樱格格主动支开了他们,说有话要与四阿哥说。“   “还有,宴前青樱格格曾向贴身侍女打听四阿哥的喜好,连他爱喝的雨前龙井都记在了心上。”   “好!好一个乌拉那拉青樱!”宜修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   “本宫念在她是母家侄女,费心为她谋划,想让她做三阿哥的福晋。她倒好,眼皮子浅得很,看不上弘时,巴巴地去攀四阿哥的高枝!”   剪秋连忙劝慰:“娘娘息怒,或许青樱格格是被四阿哥迷惑了。”   “迷惑?”宜修眼里满是不屑,“主她以为攀上四阿哥就能一步登天?也不想想,四阿哥是熹贵妃养大的,与她乌拉那拉家能有什么真心?将来有她哭的时候!”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的紫禁城,“本宫原想着,乌拉那拉家虽不如从前,但到底是本宫的母家。”   “青樱那丫头也有几分小聪明,配弘时正好。如今看来倒是本宫看走眼了。”   剪秋轻声问,“娘娘,那香囊的事还要继续查吗?”   宜修摆摆手,疲惫地揉揉额角,“不必了。事已至此,是谁做的手脚已经不重要了。”   “不过这样也好。乌拉那拉家本就是势力微弱,给三阿哥也没有很多的助力。   现在换了富察氏,哪怕富察家在本朝没有得到重用,可百年老族根基深厚,一定能好好协助三阿哥。”   剪秋点头称是,“娘娘圣明。富察氏家风严谨,教出的女儿必定贤良淑德,比心思活络的青樱格格更适合三阿哥。”   宜修神色稍霁,但眼中仍有一丝不甘:“只是便宜了四阿哥和熹贵妃!平白得了乌拉那拉家的支持。”   “娘娘多虑了。”剪秋劝道,“四阿哥与青樱格格出了这等丑事,皇上虽然下旨成全,心中必定不悦。”   “乌拉那拉家经此一事,也会觉得颜面尽失,未必会全力支持四阿哥。反倒是三阿哥,得了富察氏这样的贤内助,又得了皇上的怜惜,未必不是因祸得福。”   “既如此,传话下去,让富察家早些准备。既然皇上已经下旨,咱们就要风风光光地把富察氏娶进门,让所有人都知道,三阿哥得的福晋,比四阿哥强上百倍!”宜修点点头,重新坐回凤椅上   “是。”剪秋躬身领命。   三日后,圣旨下:乌拉那拉氏青樱,指给四阿哥弘历为嫡福晋;富察氏,指给三阿哥弘时为嫡福晋。 第34章 谋划   卫太医的手指轻轻搭在安陵容纤细的手腕上,眉头微蹙。   寝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安陵容斜倚在锦缎软枕上,目光落在自己已经隆起的腹部。   “娘娘,”卫太医收回手,“恕臣直言,纵然有臣与温太医竭力保胎,可您的身子已被息肌丸所毁,龙胎最多只能保到八个月。”   安陵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上好的苏绣缎面被她捏得起了皱。她早已料到这般结果,可亲耳听见时,心头仍似被利刃划过。   “如今离生产已不足两月,”卫太医继续道,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臣等只能尽力让皇嗣在腹中发育得更完全些。”   安陵容闭上眼,“喉咙深处泛起旧日的灼痛与苦涩,息肌丸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那是皇后赐下的恩典,说是能保她肌肤如玉、常得圣眷。   她不是不知道这东西的危害,可那时的她,哪有说不的权利?   那时,瓜尔佳氏跋扈得意的脸,皇后那时看似无奈实则默许的眼神。   那不只是轻视,是明明白白的警告,离了景仁宫的庇护,她连仅剩的价值也会被轻易碾碎。   所以后来那能令肌肤生香、身轻如燕的息肌丸递到眼前时,她只能感恩戴德地接过。   冰嬉复宠,风光无限,不过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傀儡戏,她付出的是永难挽回的健康与孕育子嗣的根基。   “有劳卫太医了,”安陵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药方该怎么调就怎么调,太医院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本宫说。”   卫太医连忙应下,又细细嘱咐了几句安胎的注意事项,才捧着药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安陵容独自坐了半晌,殿外的日影都移了半寸,才扬声道:“宝鹃。”   “奴婢在。”宝鹃应声进来,见她脸色苍白,连忙上前伺候,“娘娘可是身子不适?”   “去小库房,把本宫封存的那几盒老山参取出来。”安陵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明日你亲自送到太医院,交给温太医和卫太医,就说本宫感念他们连日辛苦,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宝鹃应声而去,安陵容的手指轻轻敲着榻沿,孩子早产已成定局,体弱多病恐怕也难以避免。   皇位之争从来残酷,若最终登基的不是她的孩子,她们母子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她不得不为自己谋划退路。   算算日子,离生产已不足两个月,而按照前世的记忆,再过不久便是皇后倒台之时。   在此之前,她还需借皇后之手再次重创甄嬛。想到皇后,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那个表面慈和内心毒辣的女人,前世便是她一步步将自己逼至绝境。   “宝晴,近日宫中似乎冷清了许多。”安陵容望向窗外,几枝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   “自华妃娘娘薨后,皇上确实少了许多可心人。”宝晴何等机灵,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皇帝年近五十,却依然贪恋美色。她如今怀着龙胎,自是不能侍寝,但这不代表她就要将圣宠拱手让人。   眼见着宫中人越来越少,是时候添些新人了。况且,她可不想生下孩子后,再去伺候年近五十的皇帝。   想起前世那些不得不强颜欢笑、曲意逢迎的夜晚,她胃里便一阵翻涌。   “取纸笔来。”安陵容吩咐道。   宝鹃很快备好文房四宝,安陵容提笔蘸墨,略一思忖,落笔写道,“富察大人敬启:久闻贵府千金才德兼备,姿容绝世。今上仁德,后宫正值用人之际.....”   她写得极为谨慎,但她知道,富察夫人是个聪明人,定能读懂她的弦外之音。   富察家虽非权倾朝野,但族中子弟在朝为官者不少,且与前朝重臣多有联姻,在宫中颇有势力。   写完信,她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用蜡封好,交给宝鹃,“设法送到富察夫人手中。”   三日后,富察夫人借着给皇后请安的机会,绕路来了延禧宫。   她年约四十,身着石青色绣暗纹的褙子,发髻上只插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仪态端庄。   “臣妇参见鹂妃娘娘,娘娘金安。”富察夫人屈膝行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安陵容的腹部。   “夫人免礼,快请坐。”安陵容笑着抬手,示意宫女上茶,“本宫今日请夫人来,是有件私事想与夫人商议。”   待宫女退下,富察夫人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娘娘厚爱,臣妇感激不尽。”   “只是臣妇斗胆直言,富察家的女儿自幼娇养,臣妇实在不忍让她们入宫受苦。这后宫之地,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族人只想让她们嫁个寻常人家,安稳过一生。”   安陵容早料到她会这般说,脸上的笑容不变,指尖轻轻划过茶盏的边缘,“夫人爱女之心,本宫自然明白。”   “谁不想让自家女儿安稳度日?可夫人有没有想过,富察家虽如今安稳,但若宫中没有自家人牵制,将来前朝稍有变动,富察家又能依靠谁?”   富察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安陵容,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安陵容继续道,“本宫并非要勉强夫人,只是如今宫中形势复杂,熹贵妃得宠,皇后根基深厚,唯有多些助力,才能站稳脚跟。”   富察夫人沉吟片刻,忽然前倾身体,“娘娘若只是需要新人分宠,同时在宫中安插助力,臣妇倒是有个主意。”   “富察家在江南有些产业,可寻些容貌出众、性情温婉的民间女子,加以调教后送入宫来。”   “她们无依无靠,更容易掌控,若是得宠,便是娘娘的助力;即便失宠,也与富察家无关,不会牵连家族。”   安陵容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笑颔首,“夫人思虑周全,比本宫想得还要周到。那此事,就劳烦夫人费心了。”   “娘娘放心,臣妇定会办妥。”富察夫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有劳夫人。”安陵容端起茶盏,“只是容貌倒在其次,要紧的是性子柔顺,最好是自愿入宫。” 第35章 母女相见   “臣妇明白。”富察夫人会意一笑,又坐了片刻,似是犹豫再三才试探着开口,“娘娘,臣妇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夫人不必拘谨,若本宫能办到,定不推辞。”安陵容见她神色恳切,抬手示意她但说无妨。   “是关于仪欣。”富察夫人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眼中泛起水光。   “皇上前几日提过,若仪欣的神智能彻底恢复,便会恢复她的位份。臣妇不在乎什么位份,只求能亲眼看看她,确认她安好。”   “夫人的心情,本宫感同身受。”安陵容安慰道,“仪欣妹妹在本宫这里,奴婢们不敢有半分怠慢。”   “住处都按她从前的喜好翻新过,卫太医更是日日来看诊。既夫人想念,本宫今日便陪您走一趟,也好让您安心。”   富察夫人没想到她如此爽快,当即起身大礼参拜,“娘娘大恩,臣妇没齿难忘!”   她红着眼眶,声音都在发颤,“仪欣入宫十年,我们母女便十年未见。当年她选秀时,富察氏各支脉就她一个够年龄的孩子,在家中被我们捧在手心里娇宠,哪里懂宫里的弯弯绕绕。”   安陵容亲自扶她起身,“夫人不必多礼。仪欣妹妹也是个苦命人,能与家人相见,对她的神智恢复也是好事。”   去往富察仪欣住处的路上,富察夫人不住地念叨着往事,语气里满是疼惜与懊悔。   “刚听说她怀孕时,我们全家都欢天喜地,以为她总算在宫里有了依靠。可没几个月,孩子没了,人也疯了,皇上还下旨不准我们过问。”   她猛地攥紧帕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恨,“后来我们才查到,是当年的莞嫔,如今的熹贵妃,害了我们仪欣到了如此地步!”   安陵容垂眸听着,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富察家的怨恨,正是她对付甄嬛最锋利的刀。   “夫人慎言。”她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警示,“宫中之事,向来没有定论。但仪欣妹妹如今在本宫这里,定会平安。”   不同于宫中其他住处的富丽堂皇,这里的院门挂着新漆的竹帘,墙角种着几株富察夫人熟悉的苦楝花,那是仪欣在家时最爱的花。   “娘娘特意让人按富察贵人从前的喜好布置的,连这苦楝花,都是吩咐内务府移栽来的。”宝晴在一旁低声解释。   富察夫人眼眶一热,看向安陵容的目光越发感激。   刚进院门,便见卫太医正坐在廊下写药方,见二人到来,连忙起身行礼。   “卫太医,富察贵人今日情形如何?”安陵容问道。   “回娘娘,贵人神智已清醒大半,今日还能认出伺候的宫女。”卫太医躬身回话,目光扫过富察夫人,识趣地退到一旁。   正房内,一个穿着月白软缎袄裙的女子正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旧的梅花银簪。   她身形消瘦,发间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侧脸的轮廓虽依稀可见当年的清丽,却添了许多细纹,比同龄人老了不少。   “仪欣?”富察夫人的声音颤抖着,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女子猛地回头,原本空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怔怔地看着富察夫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发出沙哑的声音,“额娘?”   “我的儿啊!”富察夫人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抱住女儿,泪水汹涌而出。   富察仪欣也放声大哭,十年的委屈与恐惧,在见到母亲的那一刻尽数爆发。   她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额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安陵容站在门口,示意宫人都退下,只留卫太医在廊下等候。   看着这对相拥而泣的母女,让她回忆自己的母亲,那个满心只有那肮脏丈夫的女人。若是她也有一个如此为她谋划的娘该有多好。   富察夫人抱着女儿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情绪,拿帕子为自己和女儿擦干了泪水。   她捧着仪欣的脸,细细打量着,手指抚过女儿眼角的细纹和略显粗糙的手掌,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些年,你受了多少苦啊。”   “额娘,我的孩子没了。”富察仪欣突然抓住母亲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母亲的肉里,“是甄嬛害了我!我恨她!我要杀了她!”   富察仪欣越说越激动,猛地推开富察夫人,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地上砸,瓷器碎裂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仪欣!仪欣你冷静点!”富察夫人被推得一个踉跄,看着女儿疯癫的样子,心疼得浑身发抖。   “卫临!”安陵容厉声唤道,语气沉稳,“快进来!”   卫临早已在门外听得清楚,闻言立刻提着药箱冲进来,见状迅速从箱中取出银针,对准富察仪欣头顶的百会穴便扎了下去。   不过片刻,富察仪欣的身体便软了下来,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只是仍大口喘着气,靠在富察夫人怀里瑟瑟发抖,“额娘,我刚才是不是又疯了?”   “没有,我的儿,你只是太激动了。”富察夫人连忙抱住她,眼泪又掉了下来,看向卫临的目光满是感激,“多谢卫太医。”   卫临收了银针,擦了擦额角的汗,“贵人神智本就未完全稳固,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尤其是提及当年之事。夫人今日切不可再刺激她。”   “娘娘,臣需再为贵人开一副安神的药方,今夜需有人守着,以防再出意外。”卫临转过身来对安陵容说道。   “辛苦了,按你的意思办。”安陵容点点头,亲手端过一旁的温茶,递到仪欣面前。   “妹妹,喝口茶缓一缓。是本宫考虑不周,该提前嘱咐你母亲,莫要提及伤心事。”   富察夫人连忙起身道谢:“是臣妇糊涂,险些害了仪欣。”   “多谢娘娘体恤,若不是娘娘将仪欣安置在此,又请了这么好的太医,她还不知要受多少罪。”   “夫人客气了。”安陵容微微一笑,“前日熹贵妃确实派人来问过仪欣妹妹的情形,还送了些燕窝和石斛来。”   “只是卫太医看过,说那些石斛性偏寒凉,妹妹如今气血虚弱,怕是受不住,本宫便让人先收起来了。”   “她安的什么心!”富察夫人还未开口,仪欣便猛地拔高声音,又要激动起来,被富察夫人死死按住。   “她就是想害死我!十年前害我小产,十年后还不肯放过我!”   富察夫人的脸色也瞬间铁青,她强压着怒火,拍着女儿的背安抚。   “娘娘,日后仪欣就拜托您了。我富察家绝不会忘记甄嬛的‘大恩大德’。”   “夫人放心。有本宫在,定不会再让妹妹受半分委屈。”安陵容要的就是这句话。 第36章 留宫   夏日炎炎,日头毒得能晒化琉璃瓦,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被烤得发烫,连穿堂风都带着灼意。   延禧宫内虽摆着两盆冰,却也压不住这蒸腾的暑气,更何况卫临叮嘱过孕妇不可对用冰。   安陵容斜倚在铺着凉席的贵妃榻上,手中团扇摇得有气无力,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鬓发滑落,黏在白皙的颈侧。   小厨房刚炖好的冰糖炖燕窝摆在一旁的花几上,银盅口飘着袅袅热气,宝娟正用银匙轻轻搅动,待温度适口再呈上来。   殿门被太监轻手轻脚推开,明黄色的龙纹衣角先探了进来,随即便是皇上带着笑意的声音,“瞧这懒模样,可是等急了?”   安陵容心头一凛,忙撑着榻沿要起身,皇上已大步上前,伸手按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带着一丝室外的暑气。   “快坐着,仔细动了胎气。”他顺势坐在榻边,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指尖隔着软缎轻轻摩挲,语气里满是怜惜。   “这几日天越发燥了,再过五日便启程去圆明园,那儿的荷风最是解暑,你怀得辛苦,到了那儿定能睡个安稳觉。”   “皇上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思前想后,今年还是不随驾前往为好。”安陵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几分难言之隐。   皇上眉头当即蹙起,“为何?紫禁城的夏天闷得像蒸笼,你身怀有孕,又不能多贪凉用冰,如何受得住?”   安陵容缓缓抬眼,眼底蓄着一层浅浅的水光,“臣妾怀相本就不稳,如今已六个月身孕,再过几个月便要临盆。”   “圆明园虽好,可从紫禁城到园子里要走小半日,路途颠簸,臣妾实在怕动了胎气。”   “再说这宫里虽热些,有宝鹃她们日夜伺候,再让小厨房多做些解暑的绿豆汤,总能应付。”   皇上正要开口劝说,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太医院卫临,求见皇上、鹂妃娘娘。”   “让他进来。”皇上的语气沉了几分,显然是想借太医的话劝安陵容改变主意。   卫临提着药箱快步走入,规规矩矩地跪地行了大礼,“臣卫临,叩见皇上,叩见鹂妃娘娘。”   “起来吧。”皇上直接开门见山,“卫临,你给鹂妃诊诊脉,看看她这身子骨,能不能随驾去圆明园?”   卫临连忙应声上前,从药箱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递到安陵容腕间。   他指尖刚搭上脉,原本平和的神色便渐渐凝重,眉头越蹙越紧,片刻后才收回手。   “回皇上,娘娘的脉象虚浮无力,胎气确实不稳。前几日娘娘复诊时,臣便察觉胎相比往日更弱了些。”   “如今能安稳怀到六个月,已是臣与温太医拼尽全力保下的。这长途跋涉最是耗费心神气血,万一途中有个闪失,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皇上想起先前安陵容被人暗害之事,皇后那边证据模糊,甄嬛又与此事撇不清干系,最后竟不了了之。   如今看着安陵容苍白的面色、隆起的腹部,再想到她多年无子的苦楚,一股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是朕疏忽了,只想着让你解暑,倒忘了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委屈你了。”   安陵容连忙摇头,眼眶微微泛红,“皇上待臣妾恩重如山,臣妾怎会觉得委屈?只是不能陪在皇上身边伺候,臣妾心中实在不安。”   皇上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既如此,你便留在宫中安心养胎。朕会从养心殿调芳林过来照料你,她做事妥帖,你只管信她。”   “芳林?”安陵容心头一动,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这个名字,她在前世的宫人口中听过几次。   “她是芳若的同辈,早年伺候过纯元皇后,对妇人生产、调理之事最是精通。”皇上解释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有她在你身边,朕也能放心些。”   三日后,芳林准时来到延禧宫。她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宫装,举止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的谨慎与疏离。   “奴婢芳林,奉皇上之命,特来伺候鹂妃娘娘。”既不谄媚也不失礼,却听不出半分热络。   “听闻姑姑曾侍奉过纯元皇后?”安陵容斜倚在榻上,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脸。芳林的眉眼很淡,是那种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长相。   “回娘娘,奴婢确实有幸在纯元皇后处当差,不过那时年纪尚轻,只是做些洒扫、奉茶的杂事,没能近身伺候。”芳林撇得一干二净。   “娘娘可是累了?奴婢扶您回内殿歇息片刻?”芳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连忙转移话题。   “不必了。”安陵容定了定神,掩去眼底的疑虑,“你刚到延禧宫,先熟悉一下环境吧。”   “宝鹃,你带芳林姑姑四处看看,把伺候的规矩都跟她说清楚。”   “是。”宝鹃应声上前,对着芳林略一颔首,“芳林姑姑,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后,殿内只剩下安陵容和宝晴。   “你和宝鹃往后多留意芳林的一举一动,若是发现半分异常,立刻禀报我,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不是自己的人,用着终归是不放心的。   不多时,宝鹃带着芳林回来了。   芳林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躬身道,“娘娘,延禧宫的环境极好,想必娘娘住着也舒心。奴婢看娘娘似乎有些乏了,不如奴婢为您按按肩?”   安陵容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劳姑姑了。”   芳林的按摩技巧娴熟,不像是刻意讨好,倒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她一边按摩,一边轻声说道:“小主怀着身孕,平日里要多走动走动,对生产有好处。”   “只是切记不可劳累,每日半个时辰便够了。饮食上也要清淡些,少吃辛辣油腻之物,奴婢回头给小主拟个食谱,保证营养均衡。”   听起来句句都是为了她好,可安陵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姑姑懂得真多,想必伺候过不少贵人吧?”   芳林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笑道,“奴婢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的贵人多了,自然也学了些皮毛。”   “原来姑姑伺候过纯元皇后,真是难得。纯元皇后当年定是位极好的主子。”   “是啊,纯元皇后温柔贤淑,待人宽厚,可惜……”   芳林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几分,似乎不愿再多提当年旧事。 第37章 背叛   紫禁城的夏日,如同一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却无意识地用力,将佛珠上的包浆蹭出几道浅痕。   剪秋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将茶盏递到皇后手边的小几上时。   “娘娘,延禧宫那边传来消息,鹂妃因为胎相不稳,皇上已经准了她留在宫里避暑,不去圆明园了。”   皇后轻轻摩挲着佛珠,语气里满是恶意,“胎相不稳?我看是这孩子本就没福气,怕是保不到足月。”   “当年姐姐怀的孩子,不也是这般,看似安稳,到最后还不是成了个没福气的怪胎?安陵容这般低贱之人,也配诞下弘晖的兄弟?”   剪秋垂着头,鬓边的素花轻轻晃动,提起弘晖阿哥,倒是没敢接话。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皇后忽然收了笑,茶盏重重磕在茶几上,溅出几滴碧绿的茶水。   “皇上向来多疑,既然准了她留在宫里,必定会安排人在她身边盯着,防止有人暗害。”   “剪秋,你去安排一下,在皇宫里留些后手。安陵容生产那日,务必让她一尸两命,既除了她,也断了她腹中那个孽种的活路。”   “娘娘放心,奴婢明白。” 剪秋剪秋屈膝躬身,“奴婢这就去联络宫里的几个旧人,都是当年跟着乌拉那拉家的老人,绝对可靠。”   “到时候只要找个机会,在她的催产药里加点东西,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皇后重新闭上眼,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殿内只剩下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   ——   永寿宫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甄嬛身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甄嬛轻轻咳嗽了几声,一旁的槿汐连忙递上一杯温水,“娘娘,您又咳嗽了,要不要再叫卫太医来看看?”   甄嬛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不必了,太医来了也没用。”   “自从上次为了救弘历,强行流产了孩子,我的身子就垮了,这炎炎夏日,却总觉得像是置身冰窖里,怎么也暖不过来。”   她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心里一阵刺痛,若是那个孩子还在,此刻该有三、四个月了吧。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槿汐连忙出去查看,片刻后领着温实初和卫临走了进来。   片刻后,她领着温实初和卫临走了进来,前者手里提着药箱,神色凝重,后者则垂着手,跟在身后。   “臣温实初,参见熹贵妃。”温实初走到床前,“听闻贵妃娘娘身子不适,臣特来为娘娘诊治。”   甄嬛点了点头,缓缓伸出手腕,搭在铺着软垫的小几上。   温实初将手指轻轻搭上去,刚触到那冰凉皮肤,眉头便不自觉皱起。   他仔细把了片刻,又询问了几句甄嬛的症状,脸色变得越发凝重。   “娘娘,您的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亏损严重,想必是上次强行堕胎,伤了根本。”   “再加上之前生产留下的隐患,身子已是极度虚弱,若是再不好好调理,怕是会落下病根。”   甄嬛苦笑一声,“实初哥哥,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只是这寒意,哪怕是这烈日里,总也驱不散。”   温实初思索片刻,道,“娘娘放心,臣这就为您开一副滋补的药方,里面加些温补的药材,或许能缓解您身上的寒意。”   “只是娘娘要切记,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休养,不可再劳心费神,否则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药方,递给槿汐,“按照这个药方抓药,每日煎服两次,连服一个月,再看看效果。”   槿汐连忙接过药方,躬身道谢:“有劳温大人。”   温实初又嘱咐了几句饮食禁忌,便收拾药箱离开。   他丝毫未察觉,一旁的卫临悄悄攥紧袖口,直到他走出殿门,卫临才暗暗松气,后背衣料已被冷汗浸湿。   卫临是温实初的徒弟,跟着温实初学医多年,早已将温实初把脉问诊的功夫摸得明明白白。   上次甄嬛强行堕胎后,他受安陵容所托,在甄嬛的药里加了些寒性的药材。   剂量虽小,却能日积月累损耗气血,做得隐蔽至极,连温实初都未曾察觉。   待温实初走后,卫临走到甄嬛床前,躬身道,“贵妃娘娘,师父的药方极为对症,您服下后身子定会好转。”   甄嬛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复杂地看着卫临,“有劳卫太医挂心了。”   她虽身子虚弱,却也并非不察,近来总觉得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堕胎留下的隐患。   只是卫临是温实初的徒弟,她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 第38章 贞嫔   时值六月,初夏已颇有几分暑意,日头毒得晃眼,连御花园的梧桐叶都蔫哒哒地垂着,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安陵容只着一身浅碧色轻纱宫装,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斜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   冰鉴里散出的丝丝凉气,混着殿内若有似无的香,驱散了些许闷热。   “娘娘,贞嫔娘娘来了。”宝鹃正在小厨房忙碌着,就看到有嫔妃进了延禧宫。   贞嫔?这大晌午的,她不在自己宫里避暑,跑来这延禧宫做什么?安陵容睁开了眼。   两人虽同位列嫔妃,进宫时日相差不远,却素来没什么交情。平日里宫宴相见,也不过是点头示意,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请她进来吧。”安陵容缓缓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珠帘轻响,贞嫔扶着宫女的手走了进来,许是走得急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走进殿内,目光扫过安陵容,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嫔妾参见鹂妃娘娘。娘娘近来怀着龙裔,身子可好?”   安陵容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贞嫔的容貌确实秀丽,柳叶眉,杏核眼,鼻梁小巧,尤其眉眼间的轮廓,竟与甄嬛有三四分相似。   第一次见到贞嫔时,是在皇后举办的赏花宴上。皇后当时拉着贞嫔的手,向众人介绍时,语气里满是赞许。   贞嫔是功臣之女,父亲在年羹尧和甄远道的案件中立了大功。皇上念其父忠勇,又有意充盈后宫,便将她选了进来。   彼时安陵容便觉得蹊跷。若是因父亲有功入宫,为何贞嫔没有和当年的祺贵人一起进来?   祺贵人瓜尔佳文鸳,父亲同样在那两桩案子里出了大力,两人家世背景相似,按说该一同被选入宫,也好有个照应才是。   况且贞嫔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虽不如祺贵人那般娇憨明艳,却也清雅可人,毫不逊色。   这样的条件,没道理会错开入宫的时机,反倒晚了祺贵人许久才进了宫。   直到后来,贞嫔被皇上宠幸,一夜之间便升为贵人,封号定为 “贞”。   当听到 “贞贵人” 这个称呼时,再看着她眉眼间那几分与甄嬛相似的轮廓,安陵容才猛然醒悟。   这哪里是普通的功臣之女入宫,分明是皇后特意为皇上选的甄嬛替身!   皇上对甄嬛的执念有多深,后宫中人有目共睹。   甄嬛离宫后,皇上时常对着她的旧物出神,皇后正是摸准了皇上的心思。   特意寻来贞嫔这样一个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试图以此讨好皇上,同时也能借着贞嫔的受宠,制衡后宫其他势力。   而贞嫔的晋升之路,也恰好印证了这一点。从贵人到嫔位,她没用多久,且一路顺遂,期间皇上对她的宠爱,几乎直逼当年的甄嬛。   赏赐的珍宝源源不断,时常召她去养心殿伴驾,连她宫里的份例,都比同等级的嫔妃高出不少。   贞嫔入宫多年,始终没有诞下子嗣,即便如此,皇上依旧晋了她的位分,这份恩宠,若非有 这层缘故,实在难以解释。   可这份宠爱,在甄嬛回宫后,便戛然而止。正主回来了,眉眼、神态、才情都是独一无二的,作为替身的贞嫔,自然也就失了用处,成了多余的存在。   皇上再也很少召她,赏赐也渐渐断了,偶尔有几次宫宴,皇上也只是淡淡扫她一眼,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贞嫔从云端跌落,成了后宫里可有可无的存在。   往后的日子里,安陵容便很少再见到贞嫔,偶尔在宫宴或是御花园碰到,也总是见她和康常在走在一起。   两人凑着头,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酸意,言语间更是时常对如今的熹贵妃不敬,话里话外都带着怨怼。   贞嫔这般嘴上没把门儿,又处处冒犯甄嬛,再加上她明晃晃的 “甄嬛替身” 身份,按说早该被甄嬛或是皇上处置了。   甄嬛如今在后宫权势滔天,想要收拾一个失宠的嫔位,不过是举手之劳;皇上虽念旧情,可贞嫔屡次冒犯他心尖上的甄嬛,也该动怒才是。   可偏偏,贞嫔不仅好好活到了现在,最多只是偶尔被罚些俸禄,日子依旧过得安稳。   “娘娘?” 贞嫔见安陵容半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出神,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安陵容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贞嫔妹妹客气了,劳你挂心,本宫身子还算安稳。只是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延禧宫?”   “姐姐这儿倒是凉快,不像我那屋子,闷得人心慌。”贞嫔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珠,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眼神却在殿内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艳羡。   安陵容微微一笑,示意宝鹃上冰镇的酸梅汤,“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多放了些冰罢了。这天儿是渐渐热了,妹妹尝尝这个,解解暑气。”   贞嫔接过白玉碗,指尖感受着那沁人的凉意,却并未立刻饮用,“还是姐姐这儿好,皇上总是念着姐姐,连这初暑用的冰都赐得这般足。”   “皇上仁厚,对六宫姐妹都是一样的。”安陵容不着痕迹地将话挡了回去,“妹妹若觉得暑热难耐,该去回禀皇后娘娘,娘娘素来体恤我等。”   “皇后娘娘?”贞嫔用团扇半掩着面,发出一声嗤笑,“皇后娘娘如今要操心的事多着呢,哪还顾得上我等?”   “尤其是永寿宫那位回来之后,六宫的风向,姐姐难道感觉不到吗?”她竟如此直接地提及甄嬛。   “熹贵妃历经磨难,如今平安回宫,皇上与皇后娘娘多加拂照,也是理所应当。我等姐妹,安分守己便是本分。”安陵容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安分守己?”贞嫔放下团扇,身体微微前倾,压那双与甄嬛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就那么直直的看着安陵容,“鹂妃姐姐,这里没有外人,何必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我都心知肚明,我能有今日,靠的是这张脸;你呢,靠的又是什么?如今正主回来了,我难道还能有什么好下场不成?”   “贞嫔慎言!”安陵容语气加重,带上了妃位的威仪,“皇上恩宠,岂容你我妄议?再者,本宫能得封妃位,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典,与你所言有何干系?”   “恩典?”贞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凄楚,更有几分豁出去的放肆,“是啊,都是恩典。”   “就像当初皇上给我这个贞字封号,是夸我坚贞不屈,还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的贞静美好?姐姐是聪明人,何必自欺欺人。”   安陵容沉默地看着她,贞嫔今日前来,绝非只是发泄怨气那么简单。她这般撕破脸皮地说话,是想拉拢自己,还是受人指使前来试探?   “妹妹今日前来,若只是想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那就请回吧。本宫只当从未听过。”安陵容端起身侧的茶盏,下了逐客令。   “妹妹今日唐突,姐姐恕罪。我只是觉得,在这深宫之中,实在是独木难支。姐姐如今虽是妃位,可别忘了,树大招风。”贞嫔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去了。 第39章 芳林   次日清晨,芳林端来亲手熬制的小米粥,粥上卧着一枚圆润的荷包蛋,香气扑鼻。   “娘娘昨夜似是没睡好,奴婢特意熬了些养胃的小米粥,您多少吃些。”   “有劳姑姑了。”安陵容抬眼看向她,只见芳林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鬓角也添了几缕凌乱。   吃过早饭后,宝鹃陪着她在院中散步,忽然瞥见角落里有一小撮未烧尽的纸钱灰,旁边还散落着半片断裂的木牌。   “这是……” 安陵容停下脚步,示意宝鹃去捡。   宝鹃捡起木牌递过来,“娘娘,这像是祭祀用的牌位碎片,怎么会掉在这里?”   安陵容摩挲着那半片木牌,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昨夜是中元节,想必是有人在这里偷偷祭拜。   “许是哪个宫女太监偷懒,把祭祀的杂物扔在这里了。”   安陵容不动声色地将木牌收好,“宝鹃,回头让人把这里清扫干净,别冲撞了胎气。”   回到殿内,安陵容屏退左右,独自观察着那半片木牌,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是个“元”字。   正思忖着,宝晴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封好的信封。   “娘娘,您交代的事,富察家递了信来,说是已经有了眉目。”   原来,芳林本是江南织造府送进宫的丫鬟,早年因手脚麻利被分到当时的侧福晋宜修房里当差。   后来纯元皇后入府,才被调去伺候纯元皇后。宜修以芳林的家人作为要挟,命她监视纯元的一举一动。   可芳林的弟弟在十年前得罪了乌拉那拉家的旁支少爷,那少爷看上了芳林弟弟的妻子,芳林的弟妻不愿顺从一头撞墙死了。   芳林弟弟要去衙门告状,结果被那少爷派人堵在半路,活活打死了,连尸身都没敢送回家,是偷偷扔去了乱葬岗。   “真是好得很,皇后这出恩威并施,演得比皇上的纯情戏码还要逼真。”这两人活该做一对夫妻。   芳林为皇后做了这么多年事情,却不知道自己日夜牵挂的弟弟,早已成了乱葬岗里的枯骨,连妻子都为守节没了性命。   皇后不仅要她永远保守纯元皇后的秘密,还要用这虚假的恩情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何其残忍。   “娘娘,那现在该怎么办?这事要告诉芳林姑姑吗?” 宝晴抬头,小心翼翼地问。   这消息若是捅出去,芳林怕是会彻底崩溃,可若是瞒着,又怕将来被皇后反咬一口,反倒坏了娘娘的计划。   “把芳林叫进来吧。”安陵容走到妆台前,拿起一面菱花镜,“长痛不如短痛,她早晚要知道真相。”   不多时,芳林推门而入,见安陵容神色凝重,心中隐隐不安。   “娘娘唤奴婢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安陵容示意宝晴将一封书信递过去,“姑姑,这是本宫托人在宫外查到的消息,你自己看吧。”   芳林颤抖着接过书信,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起初还带着疑惑,渐渐地脸色变得惨白,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皇后娘娘说,我弟弟在乌拉那拉家的庄子上做事,只要我好好当差,日后定会让我们姐弟团聚。”   “是不是真的,姑姑心里难道没有一丝察觉?”安陵容轻声开口,“这些年,皇后可有让你见过家人一面?”   噗通一声,芳林跪倒在地,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弟弟和弟妹,是我害了你们!是我蠢,被皇后那个毒妇骗了这么多年!”   “娘娘,您既查到了真相,想必也猜到了,奴婢当年做了什么罪孽深重的事。”   “当年皇后以我家人的性命相要挟,让奴婢每日向她禀报纯元皇后的一举一动。”   “纯元皇后有了身孕,当今皇后便越发不安分。只是奴婢只是负责监视,并未谋害纯元皇后的性命啊。”   芳林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娘娘,奴婢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但求娘娘能为奴婢做主,揭穿皇后的恶毒面目!”   “你既知道当今皇后如此多把柄,她为何没有灭了你的口?”安陵容察觉出些许不对的地方。   “奴婢当年在纯元皇后出世以后,便知道奴婢这条命算是保不住了。奴婢死了不要紧,可奴婢的家人何其无辜。”芳林解释道。   “于是,奴婢趁着皇上参加纯元皇后的葬礼,和芳若一起跟着当今皇上回了外院。”   “皇上登基之后,奴婢又留在养心殿伺候,这才一直没有给皇后动手的机会。”能在宫中活这么久的老人,果然都有着几分保命的能力。   “姑姑起来吧,你也是被皇后胁迫,身不由己。”安陵容走到芳林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至于纯元皇后之事,本宫会找个时机禀明皇上。”   “奴婢愿意听从娘娘的差遣。”芳林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   “娘娘,既然有了芳林姑姑作为证人,为何不现在禀明皇上?”宝晴疑惑道。   “纯元皇后之事可大可小,你可有何证据?”安陵容反问道。   “物证暂时还没有,不过以皇上对纯元皇后的深情,想必不可能不信。”   “皇上的深情?” 安陵容点了点宝晴的脑袋,“这种骗人的鬼话你也要信,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幌子罢了。”   明明是他纵容乌拉那拉氏在后宫兴风作浪,却要借着对亡妻的思念,让所有女子为他的自私和凉薄买单。   前世她只当皇上是被皇后蒙蔽,如今想来,那些蛛丝马迹皇上未必真的毫无察觉。   九子夺嫡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丑闻都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利器。   皇上许诺宜修扶正却转头迎娶纯元,本就失了信义;让丧子的宜修照料孕中的纯元,更是将姐妹二人置于水火。   若纯元之死真查出自家后院,康熙定会斥责他治家无方,甚至怀疑他的心智与能力,届时储君之位便会岌岌可危。   皇上那般看重权位的人,怎会为了一个死去的皇后,赌上自己的前程?   至于太后,更是将乌拉那拉氏的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   宜修是乌拉那拉氏在后宫的根基,即便她杀了纯元,太后也只会想方设法遮掩。   只要宜修还在皇后之位上,家族的荣光就能延续。   这三人各怀心思,竟将一桩命案硬生生压了数十年,让纯元皇后含冤而死,让真凶逍遥法外。   “你看这紫禁城,连死人的冤屈都要为活人的权位让路。” 第40章 孙答应   暮色四合,皇上踏着残霞走进永寿宫内殿时,甄嬛正倚在榻上休息。   如今已经是六月,别处都燥热的很,偏偏永寿宫连冰块都未曾放一个,甄嬛身上更是盖着层厚厚的锦被。   “皇上。”她闻声抬眼,挣扎着想起身行礼,手腕刚撑住榻沿,就一阵眩晕袭来。   皇上快步上前按住她,指尖触到她手背,只觉一片冰凉,不由得皱紧了眉。   “不必多礼,身子还虚着,就好生躺着。”他目光扫过榻边的药碗,残留的药汁凝在碗底,“太医怎么说?”   “回皇上,太医说臣妾小产伤了根本,需得静养三月,切不可劳心费神。”甄嬛垂着眼,自然知道皇上的来由。   帝王恩宠向来凉薄,可自己此刻确实无力承宠,难免会让皇帝心生不满。   皇上的脸色果然沉了沉。白日里处理朝政已觉烦扰,晚间特意来永寿宫,原是想寻些温存慰藉。   崔槿汐在一旁察言观色,忙上前解围,“皇上,娘娘先前让奴婢备了些吃食,您看……”   “就在这里吧。”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此时离开恐怕会伤了熹贵妃的面子。   皇上看着甄嬛孱弱的模样,想起她失子那日的惨状,厌恶与烦躁交织在一起,竟不知不觉喝多了。   皇上醉酒,又不方便和甄嬛共寝,甄嬛便让人把偏殿收拾起来,让皇上暂时住一晚。   偏殿值夜的是个眉眼伶俐的宫女。子时过半,内间传来茶盏碎裂声。   她匆匆端了醒酒汤进去。却见皇上衣衫不整地坐在榻沿,朝她伸出手,“过来。”   宫女吓得连连摇头,膝盖在地上磕得咚咚响,“皇上饶命,奴婢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不敢?”酒意让皇上丧失了所有耐心,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宫女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宫女疼得眼泪直流,拼命挣扎,“皇上,求皇上放过奴婢。”   她还有几年就可以出宫去了,表哥还在宫外等着她,若是此刻被皇上看上,她的后半生就完了。   “放肆!”皇上低吼一声,猛地将她推倒在床榻上,酒气喷在她脸上,“朕宠幸你,是你的福气!”   宫女吓得哭喊着挣扎,却怎么也抵不过醉酒之人的蛮力。偏殿内的烛火被撞得摇晃,映出一室荒唐。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渐渐清醒了几分。看着身侧蜷缩着的宫女,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滚出去!”宫女吓得连连磕头,不敢再哭出声,只是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这场景,与当年宠幸四阿哥生母时何其相似!当年是被人算计,他尚可自欺欺人,可如今分明是他自己醉酒失控,做出这等荒唐事!   “苏培盛!”他暴怒地抓起枕边玉如意砸向殿门,“昨夜谁当的值?全都拖去慎刑司!”   甄嬛闻声赶来时,正撞见那宫女衣衫不整地跑出来。   她扶着门框站稳,目光从宫女颈间红痕移到满地狼藉,最后定格在皇帝阴沉的脸上。   “皇上。”甄嬛声音发颤,“这是永寿宫,是臣妾的宫殿,您怎能宠幸臣妾的婢女?”   “朕醉了。”皇上打断她,扯过外袍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她呢?也醉了吗?”甄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句质问彻底点燃了皇帝的怒火。他想起当年八王爷讥讽的嘴脸,想起先帝失望的眼神。   当时他只是一个皇子,没有办法,可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自己的嫔妃竟然敢用这种目光看他?   “朕说了,是她不知好歹,趁朕醉酒爬上来的!”皇帝矢口否认。   “你是朕的妃嫔,该做的是信任朕,而非在这里胡搅蛮缠!”   “信任?”甄嬛惨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皇上让臣妾如何信任?臣妾可是亲眼所见啊。”   “够了!”皇帝拂袖扫落案上贡瓶,碎瓷飞溅中,甄嬛脸色煞白地向后倒去。   “娘娘!”槿汐惊呼着上前扶住她,焦急地看向皇帝。   皇帝看着甄嬛晕倒的模样,最终头也不回地踏出永寿宫。   苏培盛见状,连忙跟上,只留下收拾着永寿宫残局的崔槿汐。   消息很快传到景仁宫,皇后正在练字,听着剪秋的禀报,“好,真是太好了。”   “熹贵妃向来自视清高,如今被皇上在自己宫里宠幸宫女,这脸可丢尽了!”剪秋笑着附和。   “不仅如此。”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皇上向来好面子,这事定然让他极为不悦,他与甄嬛之间,怕是要生嫌隙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待会早朝过后,你随我去养心殿一趟,这出戏咱们得好好帮衬一把。”   早朝时皇上的心情极差,根本无心听各位大臣的争论,早早的便退了朝。   养心殿里刚摔了第三套茶具的时候,宜修带着剪秋端着参汤进来了。   “皇上,昨日永寿宫的事,臣妾也略有耳闻。”宜修放下参汤,轻轻的为皇上按摩太阳穴。   “皇后想说什么?”皇上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皇上息怒。”皇后解释道,“臣妾并非要干涉皇上的事情,只是觉得那宫女既然与皇上有了肌肤之亲,总不能就这般不了了之。”   “如今宫中鹂妃还怀着龙嗣,宫中不宜见血,若是处置了那宫女,怕是冲撞了龙胎。”   “况且如今宫中妃嫔不多,依臣妾之见,不如封个官女子,安置在别处,也算是全了皇上的体面。”   皇帝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甄嬛眼中的厌恶与指责,心头的怒火再次升腾。   甄嬛既然如此不相信他,他偏要让她看看,他的决定,容不得她置喙!   “官女子?”皇上反驳道,“那女子清秀可人,就直接封为孙答应吧,赐居咸福宫后殿。”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臣妾遵旨,这就去安排。” 第41章 康常在   孙答应晋封的旨意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六宫每个角落。   “娘娘,咸福宫那位今日晚些去永寿宫谢恩了。听说在宫门外磕了三个头,熹贵妃连门都没让进。”   宝鹃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快意,“如今满宫都在看笑话呢,都说熹贵妃往日装得大度,原来也是个容不下人的。”   安陵容垂眸拨弄着香炉,孙答应的出现虽比前世早了半载,却并未掀起她心中波澜。   她记得清楚,这女子原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后来那痴情郎竟为寻她潜入宫闱当了侍卫。   前世两人在御花园颠鸾倒凤,被敬贵妃带人撞破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甄嬛。   如今想来,那气死皇上的红色鸳鸯肚兜,倒像是孙答应对今日之事的报复。   孙答应的事情还未结束,这宫里的风向便悄然发生了变动,原来皇上即将启程前往圆明园避暑。   宫中上下皆为此事忙碌,名单虽未正式公布,但谁得宠谁失意,众人心中已大致有数。   安陵容虽然并未前去,但是作为宫中唯一有孕的妃嫔,且皇上近来虽多宿在永寿宫,但来延禧宫探望的次数也明显增多。   赏赐如流水般送来,言语间皆是关怀,让延禧宫一时间门庭若市,巴结奉承者络绎不绝。   这日午后,天气愈发燥热,安陵容小憩刚起,正由宝鹃伺候着用一碗温补的燕窝。   “娘娘,贞嫔娘娘和康常在前来拜访,此刻正在殿外候着。” 小宫女的通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安陵容执勺的手微微一顿。康常在?她怎么也跟着来了?   “请她们进来吧。”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贞嫔和康常在并肩走了进来。   贞嫔依旧身着一袭雅致的宫装,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神色却比上次来时多了几分不自在。   一旁的康常在则穿着一身桃粉色宫装,衬得她本就平平的容貌更显寡淡,她身材修长,却因姿态局促,显得有些僵硬。   两人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嫔妾(臣妾)参见鹂妃娘娘。”   安陵容抬眼看向她们,目光在康常在身上停留了片刻,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自己失宠的那段日子,康常在仗着有皇后暗中撑腰,竟和贞嫔一起跑到延禧宫闹事。   言语间满是嘲讽,甚至还故意打翻她桌上的汤药,那份张狂与刻薄,至今想来仍让她心头发凉。   康常在本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平日里最喜欢搬弄是非、见风使舵。   后宫里稍有风吹草动,总能听到她和贞嫔凑在一起嚼舌根、传谣言的声音。   当年滴血认亲事件爆发时,她们二人更是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四处散播甄嬛私通的谣言,最后被皇上得知,罚了六个月的俸禄。   可即便如此,康常在依旧不知收敛,在前世安陵容流产后,她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打扮得越发艳丽去争宠。   那般轻浮无礼的模样,最终惹得皇上动怒,狠狠谴责了她一番,自此彻底失宠。   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说不出对这两人是何种感觉。   前世的她,一门心思忙着对付甄嬛,后来又因流产心如死灰,对于贞嫔和康常在这两个注定失宠的 “小丑”,根本没放在心上。   重来一世,她虽对过往的恩怨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却也没打算立刻报复她们 。   眼下最重要的是扳倒皇后、护住腹中的孩子,至于这两人,总要等甄嬛的事情解决之后,再做打算。   “妹妹们今日前来,可有什么事?”安陵容收回思绪,语气温和地问道,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神色。   康常在闻言,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看向贞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她自知先前得罪过安陵容,如今又位分低微,在安陵容面前实在没什么底气。   此次前来,本就是鼓足了勇气,此刻更是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贞嫔见状,轻咳了一声,接过话茬:“娘娘,嫔妾今日和康妹妹前来,是想……”   话未说完,她忽然想起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又瞥见安陵容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竟莫名升起一丝不服气。   凭什么安陵容如今能得皇上这般宠爱,还怀了龙裔,而自己却只能在冷宫里日渐凋零?   这般念头一出,贞嫔原本的局促瞬间被挑衅取代,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娘娘如今怀着龙裔,可真是好福气啊。不像嫔妾和康妹妹,许久都见不到皇上一面,在宫里的日子,冷清得很呢。”   康常在在一旁听着,脸色瞬间变了,她连忙拉了拉贞嫔的衣袖,示意她不要乱说。   可贞嫔却像是没察觉到一般,继续说道,“听说皇上近日就要出发前往圆明园了,娘娘想必是要留在宫里养胎吧?”   “也是,娘娘怀着龙裔,自然是要万事小心,不像我们,就算想去圆明园,怕是也没那个福气呢。”   安陵容眼底的寒意渐渐漫了上来,她自然听出了贞嫔话语中的挑衅,也看出了康常在的焦急。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妹妹说笑了,皇上前往圆明园,是为了避暑,本宫因胎相不稳留在宫里,也是无奈之举。”   “至于妹妹们想去圆明园,若是有心,不妨直接向皇上请旨便是,何必在本宫这里说这些呢?”   贞嫔被安陵容一句话堵得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康常在见状,再也忍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娘娘,臣妾和贞嫔妹妹今日前来,其实是想求娘娘帮忙。”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到皇上了,若是此次圆明园的名单中没有我们,恐怕就真的彻底失宠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几分哀求,“我们知道先前得罪过娘娘,也不敢奢求娘娘立刻原谅我们。”   “只是皇上近日常来看望娘娘,娘娘是除了熹贵妃之外,最常见到皇上的人。”   “若是娘娘能在皇上面前为我们说几句好话,让我们能跟着去圆明园,臣妾和贞嫔姐姐必定感激不尽。”   安陵容心中了然,原来她们是为了去圆明园才来找自己。   她看向贞嫔,只见贞嫔此刻也没了方才的挑衅,神色间满是尴尬与期待。   安陵容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们既然想跟着去圆明园,为何不去求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身为中宫,若是她开口,皇上想必会给她这个面子。”   提到皇后,康常在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我们已经去求过皇后娘娘了,可皇后娘娘却百般推辞,说此事她不便插手,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求娘娘的。”   安陵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二人之前如此猖狂,惹了皇上厌恶,皇后不愿意为二人得罪皇上,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了自己啊。   望着底下站着的贞嫔和康常在,安陵容一时计上心来…… 第42章 报复   安陵容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妹妹们的处境,本宫明白了。   只是皇上是否愿意带你们去圆明园,最终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本宫也不能强求。   不过,若是皇上再来探望本宫,本宫倒是可以为你们提一句,至于结果如何,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贞嫔和康常在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惊喜的神色,连忙屈膝行礼。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若是此事能成,臣妾(嫔妾)定不忘娘娘的恩情!”   安陵容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你们不必谢本宫,本宫也只是举手之劳。   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去吧,免得被人看到,又传出什么闲话。”   两人不敢多留,再次道谢后,便匆匆退出了殿外。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安陵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思索。   “宝晴,去请皇上过来一趟。”   ——   皇上踏入延禧宫时,安陵容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孩衣裳。   “朕听说你今日胃口不佳,可是龙胎又闹你了?”   皇上的声音将安陵容从恍惚中惊醒。   安陵容急忙起身行礼,却被皇上轻轻按住:“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她抬眼望去,皇上今日穿着常服,神色温和,想来是刚从养心殿批完奏折过来。   “谢皇上关心,只是天热,有些倦怠罢了。”   皇上颔首,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流露出难得的温情。   “明日朕就要启程去圆明园了,你身子重,不便同行,需得好生休养。”   安陵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这一幕落在皇上眼中,却成了不舍与委屈。   “朕已吩咐太医日日请脉,定保你与龙胎平安。”   皇上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待你怀胎八月之时,朕便派人接你母亲入宫相伴,可好?”   这句话如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刺入安陵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她猛地抬头,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皇上……”安陵容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妾……已经好久没见到母亲了。”   这话不假。自从前世入宫,她再未见过母亲一面。   那些年被皇后掌控,皇后曾当着她的面承诺,会联合乌拉那拉氏好好照顾她的母亲,绝不会再让她父亲的妾室欺负母亲。   她信以为真,以为母亲在宫外能过得安稳,便安心在宫中为皇后所用。   可后来父亲获罪,她为了给父亲脱罪,强行服用药物怀上龙裔,在宫中如履薄冰,自身难保。   皇后见她失去了利用价值,渐渐厌弃了她,再也不提她母亲的消息。   她曾多次派人去宫外打探,却都石沉大海。   直到她死后化作游魂,才终于有机会离开紫禁城,四处寻找母亲的踪迹。   可最终,她只在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上,看到萧姨娘在一个小小的、连石碑都没有的土包前祭奠。   她不知道那个土包里埋着的人,是不是自己的母亲,因为只来得及看一眼,便被一股力量强行拉回了紫禁城。   是啊,这就是紫禁城的女人,哪怕是死了,也只能做紫禁城的鬼。   今生重生,她早已暗中拜托富察家查询母亲下落。   果不其然,母亲早在多年前就因父亲的冷待和妾室的刁难,积郁成疾去世了。   这些年来,皇后一直都在欺骗她,用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拿捏了她那么久。   “容儿,你在想什么?” 皇上见安陵容半天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忍不住轻声问道。   安陵容猛地回过神,将眼底的苦涩压了下去,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回皇上,臣妾只是在想,已经好久没见到母亲了,不知道她在宫外过得好不好。”   她当然不会直接告诉皇上母亲早已去世 。   这些年来,在宫中所有人的认知里,她的母亲都还健在,从未有人向她透露过母亲的死讯。   更何况,重活一世,她早已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   当富察家将母亲的死讯告诉她时,她心中没有预想中的悲痛,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或许是她觉得,前世为了母亲在宫中苦苦挣扎,早已偿还了母亲的养育之恩。   皇上见她神色带着几分落寞,心中泛起一丝怜惜,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   “你放心,朕已经吩咐苏培盛安排人快马加鞭赶往松阳县。   等你孩子满八个月,定让你母亲风风光光地进宫来看你,你们母女好好团聚。”   皇上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他承诺接来的妇人,早已化作黄土。   “皇上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她勉强笑道,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皇上此去圆明园,身边不能没有可心的人伺候。   熹贵妃姐姐近来身子不适,臣妾又无法随行,实在放心不下。”   皇上皱眉:“宫人众多,何须你孕期操心这些?”   安陵容轻抚腹部,低眉顺眼道,“臣妾听闻贞嫔和康常在近日闭门思过,已有所悔改。   前几日她们来看望臣妾,还带了亲手做的小衣裳,针线精细,可见用心。”   皇上神色微沉,“那二人在宫中大放厥词,乌烟瘴气,朕还未追究完毕。”   “妹妹们还年轻,难免言行有失,”安陵容柔声劝道。   “皇上后宫如今缺人,何不给她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况且贞嫔妹妹……与熹贵妃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有她在身边,皇上也能稍解烦忧。”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了贞嫔与甄嬛的相似,又显出自己的大度。   皇上果然神色松动,想起前几日去永寿宫探望时,甄嬛躺在床上咳嗽不止的模样。   又想起贞嫔那张酷似甄嬛年轻时的脸,心中不由一动。   “罢了罢了,”皇上终于松口,“既如此,便带她们二人一同前往吧。”   安陵容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圣明。”   皇上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宝鹃,”她唤来贴身宫女,“明日皇上启程,你去送送贞嫔和康常在,就说本宫祝她们一路顺风。”   宝鹃不解,“娘娘为何要为那两个小主说情?她们平日对娘娘并不恭敬。”   安陵容唇角微扬,“这宫里,有时候帮人就是帮自己。” 第43章 怨恨   皇上决定带贞嫔和康常在前往圆明园的消息,是在临出发前一日的深夜传到内务府的。   彼时内务府的太监们正围着一堆账簿,核对次日前往圆明园的物资清单。   灯火通明的管事房里,算盘声与低语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忙碌的紧张。   “什么?要加两位小主随行?” 内务府总管太监梁多瑞拿着传旨太监送来的字条,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都快三更天了,明日天不亮就要启程,哪里还有时间准备?”   传旨太监也是一脸无奈,“梁总管,这是皇上亲口吩咐的,苏公公那边也点了头,咱们只能照办。”   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内务府太监。   梁多瑞捏着那张薄薄的字条,眉头拧成了疙瘩。   其余物资倒还好说,衣物、膳食连夜赶制或调配,总能凑齐,可最棘手的是马车。   按照宫里的规矩,贞嫔身为嫔位,应配六匹马拉的朱漆雕花马车,康常在虽位分低些,也该是四匹马拉的描金马车。   这些马车都需提前数日打理,擦拭漆面、更换软垫、检修车轮,绝非一夜之间能办妥的。   “梁总管,这可怎么办啊?” 一旁的太监急得直搓手。   “库房里现存的备用马车,要么是给低位分答应、常在准备的简陋马车,要么就是些年久失修的旧车,哪有符合贞嫔小主身份的?”   梁多瑞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去问问苏公公,看看他有没有办法。毕竟是皇上的旨意,咱们总不能抗旨不遵,可这规格不合规矩,传出去也是咱们内务府的过错。”   副总管连忙领命,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赶往皇上暂歇的延禧宫外。   苏培盛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盏宫灯,神色平静地等着皇上安歇。   听到副总管的来意,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这是来找自己背锅了?   “梁总管是老糊涂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皇上刚歇下,难道要叫醒皇上说‘马车不够’?   再者,熹贵妃身子不适,皇后娘娘也要打理后宫琐事,这个时辰去叨扰,你担待得起?”   副总管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满是窘迫。   “苏公公,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这马车实在没法子,若是怠慢了两位小主,怕是会惹皇上不高兴。”   “怠慢?” 苏培盛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这两位小主如今是什么处境,你心里没数?   皇上不过是看在鹂妃娘娘的面子上才带她们去,真当自己还是当年受宠的模样?”   他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对于失宠的嫔妃,不必太讲究规矩。   副总管瞬间明白了苏培盛的意思,心中虽仍有顾虑,却也不敢再多说。   毕竟苏培盛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太监,且早已偏向熹贵妃,若是得罪了他,往后内务府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他躬身应了声 “奴才明白了”,便匆匆赶回管事房。   梁多瑞听完副总的汇报,沉默了片刻,最终咬了咬牙。   “罢了,既然苏公公都这么说了,咱们也别自寻烦恼。   库房里不是有辆装杂物的旧马车吗?虽说简陋了些,但好歹是四轮马车。   赶紧让人去收拾一下,擦干净车身,换套新的棉垫,再挂两盏素色宫灯,能糊弄过去就行。”   太监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去库房牵马车,有的去找棉垫,有的则拿着抹布擦拭车身,管事房外顿时热闹起来。   可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错 ,负责换棉垫的太监找不到合适尺寸的布料,来回跑了三趟库房;负责挂宫灯的太监又不小心摔碎了一盏,只能再去重新找。   一来二去,时间一点点流逝,等马车勉强收拾好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公鸡的啼鸣声。   天刚亮,贞嫔和康常在便带着随行的宫女太监来到宫门外,准备登上前往圆明园的马车。   贞嫔穿着一身粉色宫装,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可当看到那辆车身虽擦干净却仍显陈旧、只挂着两盏素色宫灯的马车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 贞嫔指着马车,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愤怒,“内务府的人是眼瞎了吗?本宫是嫔位,怎么能坐这种破烂马车?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一旁的康常在见状,连忙拉住贞嫔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姐姐,别生气,咱们现在不能惹事。”   “皇上本来就还没完全原谅咱们,若是因为马车的事闹大,不仅会得罪安排行程的皇后和熹贵妃,更是打了皇上的脸,到时候别说去圆明园,怕是连宫里都待不下去了。”   贞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满是不甘,可康常在的话又句句在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却将气撒在了身边的宫女太监身上。   “你们都是死人吗?” 她指着随行的太监,声音尖锐,“看到这种马车,不知道去跟内务府理论吗?还是说,你们也觉得本宫失宠了,就可以随意怠慢?”   太监宫女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贞嫔还想再骂,康常在连忙拉了拉她的胳膊,“姐姐,时辰不早了,再不走,怕是要误了启程的时间,惹皇上不快。”   贞嫔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宫女太监,最终还是不甘心地登上了那辆简陋的马车。   康常在紧随其后,上车后还不忘叮嘱贞嫔,“姐姐,到了圆明园,可千万不能再这样冲动了,咱们现在只求安稳,别再惹祸了。”   贞嫔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落到这般地步,连一辆符合身份的马车都没有,还要受这种委屈。   而这一切,都被安陵容安排在宫门外的探子看在眼里。   探子一路跟到城外,确认车队已经启程后,才快马加鞭赶回延禧宫,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安陵容。   安陵容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养儿书,听着探子的汇报,嘴角渐渐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贞嫔倒是一如既往地愚蠢。” 她轻声说道,眼底满是嘲讽,“这种时候还想着摆架子,得罪了随行的宫女太监,简直是在给自己挖坑。”   宝晴在一旁说道:“娘娘说得是。能跟着去圆明园的宫女太监,哪个不是宫里的老人。   要么是皇上身边的人,要么是各宫娘娘信任的得力助手,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   贞嫔这样当众责骂他们,他们心里定然记恨,往后在圆明园,怕是会暗中给贞嫔和康常在使绊子。”   “何止是使绊子。” 安陵容轻抚着腹部,语气平静。   “在这宫里,失宠的娘娘地位还不如得势的宫女太监,这是默认的规矩。   贞嫔如今失宠,却还摆着嫔位的架子,只会让更多人反感。   她今日得罪了这些随行的人,往后在圆明园,无论是饮食、起居,还是传递消息,都会处处受限。”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庆幸,“不过,这倒帮了我一个大忙。”   “原本还担心贞嫔和康常在到了圆明园后会安分守己,不好找机会引她们入局,现在看来,根本不用我费心。”   身后的宝鹃低声道,“娘娘英明。贞嫔这样的性子,确实是个好用的棋子,只是可惜了,她自己却浑然不知。”   “圆明园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安陵容问道。   宝鹃点头:“按娘娘吩咐,已经打点妥当。只要贞嫔和康常在有异动,立刻就会有人行动。”   “记得吩咐那边,就说……可以开始动手了。” 第44章 圆明园   圆明园的晨光,透过层叠的枝叶洒在青砖小径上,将各处居所映照得愈发雅致。   车队抵达圆明园后,嫔妃们按照预先安排好的居所各自前往,一时间,原本寂静的园子里多了几分人声与脚步声。   甄嬛坐在马车中,撩开帘子一角,目光落在前方 “闲月阁” 的匾额上,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这闲月阁,是她特意要求居住的地方。   当年眉姐姐还在时,她们曾一同在这阁中赏过月、品过茶,眉姐姐温和的笑容、轻柔的话语,仿佛还在眼前耳边。   如今眉姐姐已逝,唯有这闲月阁,还能让她寻到几分往昔的念想,也算是对眉姐姐的一种缅怀。   马车稳稳停在闲月阁门前,槿汐连忙上前搀扶甄嬛下车。   甄嬛缓步走进阁中,看着熟悉的陈设,都与当年相差无几,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   “槿汐,” 她轻声说道,“把眉姐姐当年最喜欢的那盆菊花搬出来,放在窗边,让它也晒晒太阳。”   “是,娘娘。” 槿汐躬身应道,转身去安排宫女打理。   此时小允子匆匆走进来,躬身道,“娘娘,方才内务府的人来通报,说贞嫔小主被安排住在碧桐书院了。”   “碧桐书院?” 甄嬛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恼怒,“是谁安排的?”   小允子连忙回道,“回娘娘,听说是内务府按照皇后娘娘的意思安排的,说是碧桐书院景致好,又清静,适合贞嫔小主居住。”   甄嬛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盏,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碧桐书院,那是她以往来圆明园避暑时最喜欢住的地方!   刚入宫时,她曾在那里陪皇上读过书、弈过棋;盛宠之时,皇上也曾在那里为她亲手折过荷花。   可如今,内务府竟将贞嫔安排在了那里!   “贞嫔…… 她怎么配?” 甄嬛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底满是厌恶与不甘。   想当初,她刚进宫时,凭借着几分才情与容貌,赢得了皇上的万千宠爱。   皇上更是亲赐 “莞” 字作为封号,那份恩宠,在满宫里都是独一份的。   可后来,纯元皇后旧衣事件爆发,她才如遭雷击般得知,自己这么多年来,不过是纯元皇后的一个替身。   皇上对她的所有情谊,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笑话。   那段为人替身的经历,早已成了她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每一次想起,都让她觉得不堪与屈辱。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回宫之后,竟会看到贞嫔 ,那个与她有着几分相似容貌、封号 “贞” 与 “甄” 相近的女人。   那一刻,她便彻底明白了,皇上是把贞嫔当成了她的替身。   若是纯元皇后已死,她做替身尚且有几分 “无可奈何”。   可如今她健在,皇上却堂而皇之地为她找了替身,这简直是对她的极大羞辱!   为人替身,如今又有了替身,这种周而复始的荒唐与讽刺,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越发不适,连咳嗽都比往日更频繁了些。   “娘娘,您别生气,仔细伤了身子。” 槿汐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看着甄嬛苍白的脸色,心疼地劝道。   “贞嫔不过是个失宠的嫔妃,就算住在碧桐书院,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您犯不着为了她气坏自己。”   甄嬛接过温水,喝了一口,却依旧压不下心中的怒火与委屈。   “他当年对我那般,如今又对贞嫔这般,在他眼里,我们这些女人,难道都只是可以随意替代的物件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疲惫,“罢了,多说无益,往后少去碧桐书院那边便是,眼不见为净。”   槿汐轻轻点了点头,扶着甄嬛在椅子上坐下,又为她盖上薄毯,生怕她受凉。   ——   与此同时,皇上在勤政殿处理完几件紧急奏折后,便带着苏培盛在园子里随意走动。   圆明园的景致依旧如当年那般秀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湖水波光粼粼。   走着走着,他无意间走到了清凉殿的位置。   看着眼前熟悉的殿宇,皇上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里,曾是华妃年世兰在圆明园的居所。   当年,华妃在这里住了许久,每每他前来,总能看到华妃身着明艳宫装,笑靥如花地迎上来,那娇俏的身影、爽朗的笑声,曾是这园子里最鲜活的风景。   “斯人已逝。” 皇上轻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   华妃早已不在人世,那些过往的争执与不堪,仿佛都随着她的离去而一笔勾销。   如今留在他记忆里的,只剩下华妃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意。   “苏培盛,” 皇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说,这宫里这么多女人,怎么就再也找不出一个像华妃那样的人了呢?”   苏培盛连忙躬身回道,“回皇上,华妃娘娘的性子,确实是旁人学不来的。”   他知道皇上此刻正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不敢多说其他,只能顺着皇上的话回应。   皇上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思绪又飘到了叶澜依身上。   后来,他看上了性子桀骜不驯的驯马女叶澜依,对她百般宠爱、万般呵护,无论她如何任性,他都一一纵容。   可即便如此,叶澜依还是在齐妃的暗害下失去了生孩子的能力,就像当年的华妃一样。   华妃当年也是因为端妃送来的一碗汤药,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这种相似,让皇上对叶澜依越发宠爱,甚至将对当年华妃的愧疚与遗憾,都倾注在了叶澜依身上。   可他心里清楚,叶澜依终究只是叶澜依,是华妃的一个影子,一个替身。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能清晰地想起年世兰的模样 ,想起她穿着一身红衣,在清凉殿的庭院里笑着向他跑来。   皇上总是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解读他人的行为,正如他总是在美化逝去的人。   纯元皇后是这样,华妃也是这样。   若是他看到纯元皇后老去的样子,看到华妃惨死的模样,不知他是否还能如此怀念。   “苏培盛,你说你华妃主子,会恨朕吗?”   苏培盛听到这话,吓得连忙跪倒在地:“皇上,奴才不敢妄议。“   “罢了,都过去了。” 皇上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让苏培盛起身。   “回勤政殿吧,还有些奏折没看完。”   苏培盛连忙起身,躬身跟在皇上身后。 第45章 哀求   圆明园的午后,阳光透过闲月阁的窗纱,在地面洒下细碎的光斑。   甄嬛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诗集,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自得知贞嫔住在碧桐书院后,她心中的郁气便一直未散,连带着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槿汐正站在一旁,为她轻轻摇着蒲扇,殿内静得只剩下扇叶挥动的轻响。   “娘娘,王府那边派人递信来了,说是侧福晋写的。” 殿外传来小允子的通报声,打断了甄嬛的思绪。   甄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浣碧?快把信拿来。”   小允子连忙将信递了进来,槿汐接过,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异样后,才双手呈给甄嬛。   甄嬛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浣碧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满是委屈与焦急,看得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中,浣碧详细诉说了自己在果郡王府的处境。   皇上虽下旨邀请各位王爷及福晋来圆明园避暑,可果郡王却以 “留她在王府主理大小事务” 为由,不愿带她前来。   浣碧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什么 “主理事务”,分明是果郡王对她的变相冷落与囚禁。   自从上次福晋孟静娴在王府花园险些摔倒后,这份冷落便越发明显。   当时,果郡王查到路上有提前泼过油的痕迹,线索隐约指向浣碧,自此便对她冷淡疏离,再无往日的温和。   可浣碧在信中反复强调,那件事绝不是她做的,她怀疑是孟静娴自导自演,目的就是为了挑拨她与果郡王的关系,可她没有任何证据,果郡王也不愿相信她。   “如今姐姐来了圆明园,玉娆妹妹也来了,唯独我被留在王府,像个犯人一样。”   信里的这句话,看得甄嬛心中一阵酸涩。   浣碧好不容易才得以入甄家的族谱,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跟在甄嬛身边的丫鬟,原以为这样就能和甄嬛、玉娆平起平坐。   她被赐婚给果郡王做侧福晋时,连国公家的嫡女孟静娴都只能与她同为侧福晋,让她不免高傲起来。   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生下孩子,早晚能成为果郡王府的嫡福晋。   可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 。皇上先是在她入族谱时暗中贬斥,后来又亲自下旨提拔孟静娴为嫡福晋,她的福晋之梦彻底破灭。   如今,连果郡王也渐渐厌弃她,若是连这唯一的依靠都没了,她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信的最后,浣碧恳请甄嬛能想办法,让她也能来圆明园,既能远离王府的压抑,也能借甄嬛的力量,重新挽回果郡王的心。   甄嬛放下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上的褶皱,心中五味杂陈。   她对浣碧的处境感到无奈,却也忍不住同情。   浣碧从小就跟在她身边,虽是丫鬟,却在某种程度上比母亲和玉娆更亲近 。   母亲远在宫外,玉娆现在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唯有浣碧,一路陪着她从碎玉轩到甘露寺,再到如今的永寿宫,见证了她所有的起起落落。   “罢了,这些年让她为奴为婢,本就委屈了她。”   甄嬛轻声呢喃,想起浣碧嫁给果郡王的缘由,心中更添几分愧疚。   当年,那幅小像被皇上发现,若不是为了保全果郡王和自己,浣碧也不必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被迫嫁给果郡王做侧福晋。   她嫁给果郡王,或许有几分真心喜欢,可更多的,是身不由己。   “槿汐,” 甄嬛抬起头,“你去安排一下,就说我身子不适,咳嗽得比往日更厉害,请皇上今晚过来一趟。”   槿汐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甄嬛的用意,连忙躬身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傍晚时分,苏培盛便传来消息,说皇上处理完政务后,会即刻前来闲月阁。   甄嬛特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略施粉黛,让自己看起来既不失气色,又带着几分病弱的娇柔。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苍白的面容,心中已想好了如何劝说皇上。   夜幕降临,闲月阁内点起了烛火,暖黄的光芒映得殿内格外温馨。   皇上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甄嬛连忙起身,迎了上去,“皇上。”   “嬛儿,身子好些了吗?” 皇上伸手扶住她,语气满是关切,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又多了几分心疼。   “怎么还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臣妾没事,只是见到皇上,心里高兴。” 甄嬛顺势靠在皇上怀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自从来到圆明园,臣妾总觉得身子乏得很,夜里也睡不安稳。”   皇上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朕知道你受委屈了,这段时间忙于政务,没能常来看你。你放心,往后朕会多抽些时间陪你。”   他想起自己此次带了贞嫔来圆明园,甄嬛心里或许会有芥蒂,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愧疚,语气也越发温和。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宫女奉上新沏的莲子羹,甄嬛亲手舀了一勺,递到皇上嘴边。   “皇上尝尝,这是臣妾让御膳房特意做的,清热解暑。”   皇上张口吃下,点了点头,“味道不错,还是嬛儿心疼朕。”   甄嬛借着这个机会,眼眶微红地说道,“皇上,臣妾还有一事想求您。   臣妾近来身子不适,越发思念亲人,玉娆虽也在圆明园,可她如今有王爷陪着,臣妾也不好总打扰她。   臣妾…… 臣妾想让浣碧也来圆明园住些日子,她从小跟在臣妾身边,最懂臣妾的心思,有她在身边伺候,臣妾或许能安心些。”   皇上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浣碧是果郡王的侧福晋,如今被留在王府,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他看着甄嬛满是期盼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对甄嬛的愧疚,再加上浣碧毕竟是甄嬛的妹妹,让她来圆明园陪伴甄嬛,也算是合情合理。   “既然你想念她,那便让她来吧。” 皇上没有过多犹豫,便点了点头,   “朕明日就下旨,让果郡王派人送浣碧来圆明园。你放心,有她在你身边,朕也能更安心些。”   甄嬛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行礼,“臣妾多谢皇上!”   皇上伸手将她扶起,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了,别总想着这些,好好休息,明日浣碧来了,你也能有人陪着说话了。”   甄嬛点了点头,靠在皇上身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夜深了,皇上在闲月阁歇下后,甄嬛悄悄唤来槿汐。   “你立刻派人去王府给浣碧送信,告诉她皇上已经同意让她来圆明园了,让她收拾好东西,尽快过来。”   “是,娘娘。” 槿汐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甄嬛知道,浣碧来了圆明园之后,以她的性格,势必会惹出新的麻烦。   可她身为姐姐,终究不能眼睁睁看着浣碧陷入困境而不管不顾。   “难道,真的如安陵容所言,是我做错了吗?” 第46章 冲突   浣碧抵达圆明园的那日,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将淡泊宁静庭院里的梧桐叶打湿。   果郡王早已派了丫鬟在门口等候,引着她往住处走时,丫鬟的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侧福晋,王爷和福晋住在主殿,您的房间安排在东殿,已经收拾妥当了。”   浣碧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跟着丫鬟穿过庭院。   主殿的门窗敞开着,隐约能看到孟静娴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果郡王正坐在一旁。   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敢上前打扰,转身走向东殿。   孟静娴的胎相已显,行动多有不便,果郡王几乎日日都守在主殿,嘘寒问暖,从未召过浣碧。   偶尔在庭院里遇见,果郡王也只是淡淡点头,便匆匆回了主殿,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浣碧看着主殿里透出的暖黄灯火,心中的委屈与不甘像潮水般涌来 。   她明明也是果郡王的侧福晋,如今却活得像个透明人,连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轻视。   “不行,我得去找长姐说说。” 浣碧咬了咬牙,换便带着贴身丫鬟往闲月阁去。   她想着,只要甄嬛肯帮她在果郡王面前说几句话,或许情况就能有所好转。   可浣碧刚走到闲月阁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哭闹声。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一片忙碌,甄嬛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眉头紧紧皱着,弘曕和灵犀正围着她的软榻。   槿汐和几个宫女正忙着哄孩子,额头上满是汗珠。   “长姐。” 浣碧轻声唤道,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甄嬛缓缓睁开眼,看到浣碧,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却还是强撑着坐起身,“你来了,坐吧。”   浣碧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刚想开口,就听到弘曕又哭了起来,灵犀也跟着闹脾气,非要甄嬛亲自抱。   甄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槿汐,把孩子们带下去,给他们拿些点心,让他们在偏殿玩。”   槿汐连忙应下,带着宫女哄着孩子们去了偏殿。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甄嬛端起桌上的药碗,喝了一口,苦涩的药味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长姐,您身子不舒服吗?” 浣碧看着甄嬛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老毛病了。” 甄嬛放下药碗,语气带着几分虚弱。   “温太医被请去给富察家的老大人诊病,不在园子里,其他太医…… 我也信不过,只能先喝着之前的药。”   她顿了顿,看向浣碧,“你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浣碧连忙点头,将自己在淡泊宁静的遭遇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长姐,王爷他日日守着孟静娴,连话都不跟我说一句,带来的那些府里的下人也处处怠慢我。   孟静娴那个女人,还总在王爷面前装可怜,指不定又在背地里说我坏话……”   浣碧絮絮叨叨地说着,翻来覆去都是信里提过的那些事。   甄嬛听着浣碧的抱怨,只觉得头痛愈发厉害。   她本就因身子不适心情烦躁,此刻浣碧还在耳边不停抱怨,翻来覆去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实在没了耐心。   “浣碧,” 甄嬛打断她的话,声音带着几分冷淡,“这些事你在信里都跟我说过了。   果郡王如今心思都在孟静娴的胎上,你多体谅些。   再者,你如今是侧福晋,行事该沉稳些,别总揪着这些小事不放。”   浣碧愣住了,她没想到甄嬛会是这种态度,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长姐,您怎么这么说?明明是他们欺负我……”   “好了,我累了,想歇会儿。” 甄嬛揉了揉额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等我身子好些了再说。”   如今允礼马上就要有嫡子了,那她生下的弘曕和灵犀又算什么?   浣碧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甄嬛苍白的脸色和不耐烦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心里满是委屈与失落,匆匆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闲月阁。   走出闲月阁,冰冷的风一吹,浣碧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心中的怒火也越来越旺。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眼瞎了吗?没看到本福晋吗?”   浣碧看到等候在门口的贴身丫鬟,语气瞬间变得尖锐,伸手就将丫鬟手里的帕子打落在地。   丫鬟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奴婢知错了,侧福晋息怒。”   浣碧看着丫鬟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的怒火更甚。   “知错有什么用?一个个都是废物!在王府里被人欺负,到了这里,连你们也敢怠慢我!”   她一边骂,一边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吓得丫鬟们都不敢抬头。   浣碧骂了一会儿,心里的火气稍稍平复了些,便带着丫鬟往回走。   可刚走到碧桐书院附近,就看到贞嫔从里面走了出来。   贞嫔身着一袭水绿色宫装,看到浣碧,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浣碧想起自己以前在甄嬛身边时,常被贞嫔嘲讽。   如今自己已是果郡王的侧福晋,自然不愿再受这份气,只是不情不愿地屈膝行了一礼。   “贞嫔娘娘。”   贞嫔本就因之前马车之事憋了一肚子火,来到圆明园后,又迟迟不见皇上召见,心情本就郁闷。   如今见浣碧行了个如此敷衍的礼,还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哼,果郡王府的侧福晋,架子倒是不小。” 贞嫔冷笑一声,语气尖酸刻薄。   “不过是个丫鬟出身,侥幸被熹贵妃认作义妹,嫁给了果郡王,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当年在宫里,你不过是熹贵妃身边的奴婢,如今当了侧福晋,就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浣碧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最忌讳别人提她的出身。。   “贞嫔娘娘说话还是注意些分寸!”   “我虽是丫鬟出身,却也是明媒正娶的侧福晋。   总比某些人强, 不过是个失宠的嫔妃,靠着哀求别人才得以来到圆明园,还好意思在这里耀武扬威!”   “你说什么?” 贞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浣碧的鼻子。   “你一个卑贱的丫鬟,也敢这么跟本宫说话?本宫就算失宠,也是皇上亲封的嫔位,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 浣碧也来了脾气,往前走了一步,与贞嫔对峙。   “我至少还是果郡王的侧福晋,有王爷和长姐护着,不像你,无儿无女,又失了圣心,在宫里不过是个摆设!”   两人越吵越凶,周围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宫女太监,却没人敢上前劝架。   贞嫔被浣碧的话刺激得失去了理智,伸手就要去推浣碧:“你敢再说一句!”   浣碧也不甘示弱,反手就推了回去,嘴里还骂道:“你敢动手,我就敢还手!”   贞嫔本就身子单薄,被浣碧这么一推,踉跄着向后倒去。   “扑通” 一声,贞嫔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惨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只见贞嫔的裙摆下,渐渐渗出了红色的血迹,顺着青石板蔓延开来。   “血…… 流血了!” 有宫女尖叫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恐惧。   浣碧也慌了,看着地上的血迹,吓得连连后退,嘴里喃喃道。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用力……”   贞嫔躺在地上,捂着小腹,疼得浑身发抖,看向浣碧的眼神满是恨意。   “浣碧……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对本宫动手…… 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乱作一团,有的跑去禀报皇后,有的去请太医。 第47章 身死   碧桐书院内,一片死寂。   贞嫔被匆忙抬回寝殿时,裙摆已被鲜血浸透,那张与甄嬛相似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发。   “太医!快去请太医!”贞嫔的贴身宫女春桃声音颤抖,对着门外的小太监嘶吼着。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出殿门,险些与闻讯赶来的其他宫人撞个满怀。   院内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面色惶恐。   贞嫔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伺候的人都难逃干系。   浣碧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   这景象莫名熟悉。   多年前,她随甄嬛入宫时,曾亲眼目睹华妃宫中类似的一幕。   那时甄嬛也是这般流产,鲜血染红了宫殿的石阶。   “她怀孕了?” 浣碧喃喃自语,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她强装镇定,不停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若是贞嫔怀了孕,她怎么敢这般嚣张地跟我吵架,还动手推搡?”   可那滩血、贞嫔痛苦的模样,又不断在她脑海里浮现,让她无法自欺欺人。   “或许…… 或许只是月事来了,又或是磕在地上伤了筋骨,流了些血罢了。”   “就算……就算是怀了孩子,那也定是孩子没福气……”   浣碧咬着牙,试图用这些理由压下心中的恐惧,可指尖的颤抖却暴露了她的慌乱。   她比谁都清楚,十有八九,是她亲手推掉了贞嫔的孩子。   浣碧猛地回过神,拉过身边的贴身宫女,急切地吩咐道。   “你快去找王爷,就说我闯了大祸,误伤了贞嫔娘娘,让王爷赶紧去皇上面前为我求情!”   宫女不敢耽搁,连忙点头,拔腿就往淡泊宁静的方向跑。   打发走宫女,浣碧又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塞给另一个小太监。   “你拿着这个,去闲月阁找熹贵妃娘娘,让长姐无论如何都要救救我。”   小太监接过玉佩,也匆匆跑开了。   浣碧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定,觉得只要果郡王和甄嬛肯出面,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决定先回住处等着消息。   可刚走到通往东殿的小池塘边,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浣碧心里一紧,刚想回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   “扑通” 一声,她整个人掉进了冰冷的池塘里。   池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浣碧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可落水时呛了好几口池水,喉咙又痛又痒,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拼命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摸到冰冷的池水。   岸边,那个推她下水的人看了一眼在水中挣扎的浣碧,确认她渐渐沉底后,便迅速消失在树林里 。   与此同时,碧桐书院内一片混乱。   贞嫔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皇后最先得到消息,带着剪秋匆匆赶来,看到贞嫔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弄成这样?”   守在床边的宫女哭着将浣碧与贞嫔争执、浣碧推搡贞嫔的经过说了一遍。   皇后听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没多说什么,只让宫女好好照顾贞嫔,等着太医和皇上到来。   没过多久,皇上也带着苏培盛赶来了,身后还跟着敬贵妃、欣嫔等几位嫔妃。   皇上走到床榻边,看到贞嫔奄奄一息的模样,又看到床边盆里沾染的血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到底是怎么回事?贞嫔为何会受伤?”   就在这时,太医院院判匆匆赶来,连忙为贞嫔把脉。   片刻后,他脸色凝重地跪在地上,颤声说道,“皇上,贞嫔娘娘……   娘娘腹中本有近一个月的身孕,只是方才受了重创,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更严重的是,娘娘的身子受损严重,日后…… 日后怕是再也无法生育了。”   “什么?” 皇上猛地睁大了眼睛,语气满是震惊与愤怒。   “朕已有两三月未召幸贞嫔,这孩子从何而来?”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嫔妃都吓得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贞嫔竟怀了孕,还不是皇上的孩子,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   “来人!” 皇上怒喝一声,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把贞嫔给朕拖入慎刑司!好好审问,让她说出奸夫是谁!若敢隐瞒,就用刑伺候!”   侍卫们立刻上前,就要将贞嫔拖走。   贞嫔虚弱地睁开眼,看着皇上冰冷的眼神,绝望地喊道。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臣妾不可能怀孕, 您要相信臣妾啊……”   可皇上根本不听她的辩解,侍卫们架着她,匆匆往慎刑司去了。   就在这时,甄嬛在槿汐的搀扶下匆匆赶来。   她刚走到殿门口,就听到皇上要将贞嫔拖入慎刑司的话,心中一惊,连忙上前说道。   “皇上,此事或许有误会,浣碧她性子冲动,或许并非有意……”   她本想为浣碧求情,可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禀报。   “皇上,不好了!果郡王侧福晋,在荷花塘中溺亡了,奴才们刚刚发现她的尸体!”   “什么?” 甄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一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槿汐和小允子连忙扶住她,焦急地喊道,“娘娘!娘娘您醒醒!”   皇上正处于暴怒之中,听到浣碧溺亡的消息,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死了就死了,不过是个侧福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挥了挥手,对槿汐说道,“把熹贵妃扶回闲月阁,好好照顾,别在这里添乱。”   说完,便带着苏培盛和侍卫们,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碧桐书院。   殿内的嫔妃们面面相觑,看着昏迷的甄嬛,又想起刚才皇上的暴怒和贞嫔的惨状,心中都充满了恐惧。   敬贵妃轻轻叹了口气,对欣嫔说道,“这圆明园,怕是再也不得安宁了。”   欣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满是担忧 。 第48章 假孕   延禧宫内,安陵容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枚刚绣好的兰草香囊。   “娘娘,针线做久了伤眼,要不歇会儿?”   守在一旁的宝晴刚要上前递茶,却见殿外小太监匆匆招手,便转身轻步出去。   不多时又匆匆回来,脚步带着几分急促,躬身禀报时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圆明园那边传来消息,贞嫔‘流产’了,果郡王侧福晋也在荷花塘溺亡了。”   安陵容捏着香囊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哦?这么快就出事了?”   “听圆明园来的人说,贞嫔和侧福晋在碧桐书院附近起了争执,侧福晋失手推了贞嫔,贞嫔当场‘流了血’。   被抬回去后,太医说她怀了近一个月的身孕,这一推直接动了胎气,孩子没保住不说,还伤了根本,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只是,皇上近来都未曾宠幸贞嫔,得知贞嫔怀孕后震怒,当即下令彻查贞嫔腹中孩子的生父。   可没等查出什么,就传来侧福晋在荷花塘溺亡的消息,内务府那边只说是侧福晋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安陵容将香囊放在手边的小几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压下眼底的疑色。   “浣碧虽骄纵,却不是个会轻易寻死的性子。她刚做了果郡王侧福晋,正是得意的时候,怎会因推搡了贞嫔就畏罪自杀?”   宝晴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娘娘,咱们之前安插在贞嫔身边的那个小太监,方才托人递了消息给奴婢。   他说…… 侧福晋的死,是他自作主张做的。”   安陵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宝晴,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他做的?为何?”   “那小太监说,” 宝晴斟酌着语气,“以前在宫里时,常被浣碧欺负,这次见浣碧当了侧福晋还敢羞辱贞嫔,一时恨意上头,就下了手。”   安陵容听完,轻轻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倒是个有‘胆量’的。本想着让贞嫔借假孕之事,引皇后出手,再顺藤摸瓜扳倒皇后。   没想到被浣碧这么一闹,计划全乱了。”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不过,浣碧死了也好,省得日后再给甄嬛添助力,也算是误打误撞,断了甄嬛一条臂膀。”   宝晴有些不解地问道,“娘娘,那贞嫔的假孕药,是您让卫太医特意调配的。   只会推迟月事、受撞击时‘流血’,不会有其他孕相,如今被太医误诊为真孕,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放心,卫临做事向来稳妥。” 安陵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皇上现在一门心思查贞嫔孩子的生父,哪里会在意她是不是真的不能生育?   贞嫔这颗棋子,就算废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你给圆明园那边递信,让那个探子安分些,别再惹事。   就说此事到此为止,本宫不追究他自作主张的过错,再赏他些金银珠宝,让他安心待着。”   宝晴躬身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   淡泊宁静殿内,果郡王接到浣碧死讯时,正在陪孟静娴用膳。   “王爷,侧福晋她...”管家战战兢兢地禀报。   果郡王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面色复杂:“怎么死的?”   “说是...说是失足落水。宫中人传,是因侧福晋推倒贞嫔娘娘,导致龙胎不保,心中恐惧而投水自尽。”   孟静娴手中的汤匙轻轻放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未发一言。   自浣碧嫁入王府,果郡王自觉对她只有责任,没有半分情意。   如今她死了,他心中竟没有丝毫伤感,只有对甄嬛的愧疚。   “王爷,皇上还下令不得再有人提及此事。”   “去准备后事吧,一切从简。”果郡王挥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孟静娴轻声安慰道,“王爷节哀。”   管家应了声 “是”,转身准备退下。   果郡王忽然叫住他,问道,“熹贵妃那边,可有消息?”   “回王爷,听说熹贵妃得知浣碧的死讯后,当场晕了过去,如今还在闲月阁休养,情况不太好。” 管家回道。   果郡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挥了挥手,待管家离开后,一个人回到了书房,沉默了许久。   罢了,今夜,去闲月阁看看嬛儿吧。   ——   孟静娴在果郡王离开后,独自在殿中沉思。   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心中泛起层层疑虑。   浣碧之死太过突然,也太不合常理。   以她对浣碧的了解,此人虽出身低微却心高气傲,即便真的不慎导致贞嫔小产,也绝不会畏罪自杀。   更可能的是去找甄嬛和果郡王求救。   “春杏,你去打听一下,侧福晋落水那日可有什么异常。”   孟静娴唤来贴身丫鬟吩咐道。   “福晋为何对此事如此关心?”春杏不解,“侧福晋平日对您并不友善...”   孟静娴微微一笑,“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明真相。   若她真是被人所害,那凶手今日能害她,明日未必不会害我。”   春杏领命而去,不久后回报。   “那日有人看见侧福晋的鞋履是在离落水处很远的地方发现的。   而且...听说贞嫔娘娘的小产也有蹊跷,现下人已经被送到慎刑司了。”   孟静娴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却并不打算深究。   如今她最重要的任务是平安生下孩子,稳固自己在王府的地位。   至于浣碧的死,既然皇上已下令不再追究,她也不会自找麻烦。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了。”孟静娴吩咐道。   “传信回王府,府中那些老人……都处理了吧。” 第49章 私情   夜色渐深,闲月阁内烛火摇曳,甄嬛靠在软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月光。   浣碧的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上,白日里强撑着的镇定,在独处时尽数化为翻涌的悲痛。   槿汐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轻声劝道,“娘娘,喝了药早些歇息吧,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甄嬛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汁,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槿汐,你说浣碧真的是畏罪自杀吗?”   “她就算再糊涂,也不会不知道,只要我和王爷还在,总能保她一命,她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没了?”   槿汐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娘娘,皇上已经定了性。   只说是浣碧害贞嫔流胎,罪有应得,还下令不准任何人再提及此事,咱们若是再追查,怕是会惹皇上不高兴。”   “不高兴又如何?” 甄嬛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坚定。   “浣碧和我一起长大,她的性子我最清楚,就算有错,也绝不该落得这样不明不白的下场!”   她放下药碗,对殿外唤道,“小允子。”   小允子连忙走进来,躬身行礼,“奴才在,娘娘有何吩咐?”   甄嬛压低声音,语气郑重,“你悄悄去查,浣碧溺亡那日,荷花塘附近有哪些人经过。   还有贞嫔‘怀孕’的真相,以及她‘流产’后太医的诊断,都要一一查清楚。   记住,此事要隐秘,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皇上和皇后的人。”   小允子心中一凛,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连忙应道。   “奴才明白,定不辱使命。”   说完,便悄悄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甄嬛看着小允子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期盼与担忧。   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暗中调查皇上定下的事,无异于虎口拔牙,可她别无选择 ,她不能让浣碧白白死去。   然而,甄嬛没想到的是,小允子刚离开闲月阁没多久,就被一个身影盯上了。   此人正是皇上身边的侍卫统领夏邑。   皇上因贞嫔假孕之事心中烦闷,特意派他在圆明园四处巡查,留意各宫动静。   夏邑见小允子行踪诡秘,便悄悄跟了上去。   看着小允子在荷花塘附近询问宫女太监,又去太医院打听贞嫔的诊断记录,心中顿时起了疑。   次日清晨,夏邑便匆匆赶往勤政殿,将自己看到的一切禀报给皇上。   “皇上,昨日夜里,熹贵妃身边的小允子行踪诡秘,看样子,熹贵妃是想暗中调查浣碧的死因。”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听到这话,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红色的墨汁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痕迹。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怒意:“朕早就下令,不准任何人再提及此事,她竟敢私下调查?”   夏邑连忙躬身道:“皇上息怒,或许熹贵妃只是一时伤心,才做出这样的事。”   皇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贞嫔假孕之事,已经让他觉得颜面尽失,如今甄嬛又私下调查浣碧的死因,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可他转念一想,甄嬛刚失去妹妹,又身子虚弱,若是此刻责罚她,难免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罢了,” 皇上缓缓说道,“此事暂且压下,不许声张,朕倒要看看,她还能查出什么。”   夏邑应了声 “是”,心中却不敢放松。   本以为此事会暂时平息,可到了夜里,夏邑在闲月阁附近巡查时,看到一道黑影悄悄潜入了闲月阁。   借着月光仔细一看,竟是果郡王!   夏邑心中一惊,连忙悄悄退到暗处,马不停蹄地再次赶往勤政殿。   此时,皇上正因贞嫔假孕之事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屈辱,听到夏邑的禀报,更是火上浇油。   “你说什么?果郡王夜里去了闲月阁?”   皇上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们两人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私会?”   夏邑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回皇上,奴才看得真切,果郡王确实进了闲月阁,还将殿内伺候的人赶了出来。”   皇上气得浑身发抖,贞嫔假孕之事已经让他颜面扫地,如今自己的弟弟竟与自己的贵妃私下见面,这让他如何忍受?   “好,好得很!” 皇上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朕倒要看看,他们两人有什么话要说,竟敢瞒着朕私会!”   他当即下令:“备驾,去闲月阁!”   苏培盛见皇上震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也不敢耽搁,连忙吩咐人备驾。   ——   闲月阁内,甄嬛见到果郡王,既惊又忧。   “王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若是被人发现,怕是要惹祸上身。”   “浣碧的后事,我已经办好了。” 果郡王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低沉。   “找了处僻静的山坡,埋了,没立碑,也没惊动旁人,免得再生事端。”   甄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多谢你。”   “她这辈子,终究是苦的,能安安静静地走,也算是遂了她的心愿。”   “只是我总觉得,她的死不对劲。她性子虽冲动,却绝不是会畏罪自杀的人,一定是有人害了她。”   “别查了。” 果郡王伸手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皇兄已经定了性,你若是再追查,只会引火烧身。我知道你想为浣碧讨公道。”   他的掌心温热,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熟悉的温度。   甄嬛心中一颤,连忙抽回手,别过脸,掩饰着眼底的慌乱:“我知道了。”   他与她之间,隔着君臣之别,隔着宫墙深苑,早已不可能回到从前。   可每次看到她受苦,看到她委屈,他还是忍不住想护着她。   “你身子不好,要好好休养。” 果郡王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舍。   “我该走了,再待下去,怕是要被人发现。”   果郡王的手刚触到窗棂,还没来得及推开,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苏培盛那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夜空,“皇上驾到 ——” 第50章 怀疑   苏培盛那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夜空:“皇上驾到 ——”   甄嬛脸色 “唰” 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   果郡王也瞬间僵住,这个时辰,皇上怎么会突然来闲月阁?   “快,你从后窗走!” 甄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慌乱,伸手就要去推后窗。   可果郡王却站着没动,他看着甄嬛焦急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外面肯定已经被围住了。”   话音刚落,殿门 “哐当” 一声被推开。   皇上身着明黄色常服,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众手持腰刀的侍卫。   皇上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先落在甄嬛苍白的脸上,扫过果郡王身上的夜行衣。   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微妙的距离上,怒火几乎要从眼底喷出来。   “好啊,真是好得很!” 皇上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朕白日里刚被贞嫔那档子事堵得心口发闷,夜里就撞见你们两个在这里私会!   果郡王,你倒是说说,你穿着夜行衣,深夜潜入贵妃寝宫,是想做什么?”   果郡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却依旧平静。   “皇兄息怒,臣弟只是听闻熹贵妃身子不适,特意来探望,并无他意。   身着夜行衣,只是不想惊动旁人,免得惹人非议。”   “探望?” 皇上向前走了两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梨花木凳,凳子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深夜探望需要穿夜行衣?需要避开所有侍卫?你当朕是傻子不成!”   他猛地指向甄嬛,“还有你,熹贵妃!”   “朕念你刚失了妹妹,身子虚弱,对你百般容忍,你倒好,竟敢背着朕与果郡王私会!”   甄嬛强撑病体下床跪地:“皇上明鉴,臣妾与果郡王清清白白,绝无越矩之事。”   “清白?”皇上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   “贞(甄)嫔也口口声声说自己清白,结果呢?怀了不知谁的野种!”   这话如同利刃,刺穿了甄嬛的心。   她抬头看着这个曾经深爱的男人,眼中满是失望与心痛。   “皇上,臣妾冤枉!王爷确实是来探望臣妾的身体。   方才王爷和臣妾只是谈论浣碧的后事,并无任何不妥之举,还请皇上明察!”   “谈论后事?” 皇上蹲下身,一把捏住甄嬛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血丝。   “谈论后事需要关起门窗,需要深夜见面?朕看你们是借着谈论后事的由头,行苟且之事!”   其实,皇上闯入闲月阁的时候,果郡王将要离开。   甄嬛和果郡王,一人在门口,一人在床塌上,确实如甄嬛所言相隔甚远。   可皇上一想起白日里,夏邑禀报小允子暗中调查浣碧死因,本就心中不快。   夜里又撞见果郡王潜入闲月阁,所有的猜忌与愤怒瞬间爆发。   “朕看你私下调查浣碧的死,根本不是为了给她讨公道,而是想掩盖你们两人的私情!”   果郡王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甄嬛身前。   “皇兄,此事与熹贵妃无关,是臣弟执意要来探望,所有罪责臣弟一人承担,还请皇兄不要迁怒于贵妃!”   “承担?” 皇上猛地站起身,指着果郡王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能承担什么?你是想告诉天下人,朕的弟弟和朕的贵妃有私情吗?你是想让朕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可语气依旧带着无法遏制的愤怒。   “贞嫔之事已经让朕颜面尽失,你们两人还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真是胆大包天!”   甄嬛跪在地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抬起头,看着皇上愤怒的面容,声音带着几分绝望。   “皇上,臣妾与王爷之间清清白白,绝无任何私情!   您若是不信,可以问槿汐,可以问殿内所有的宫女太监   王爷今日来,除了谈论浣碧的后事,什么都没做!”   皇上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   “宫女太监?他们都是你的人,自然帮你说话!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转身对侍卫下令,“把闲月阁里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带下去,好好审问,若是有人敢说谎,就用刑伺候!”   侍卫们立刻上前,开始驱赶殿内的宫女太监。   崔槿汐站在人群后,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悄悄抬眼,看向了站在皇上身后的苏培盛。   苏培盛的心猛地一揪,他看着崔槿汐被侍卫粗暴地拉扯着,青色的宫装袖子被扯得变形。   可此刻,他却只能站在皇上身后,连上前多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皇上此刻正在气头上,连熹贵妃和果郡王都敢严惩。   他一个奴才,若是敢上前劝阻,怕是会连自己都搭进去。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崔槿汐,反而会害了她。   “皇上!” 甄嬛连忙喊道,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此事与他们无关,您要罚就罚臣妾,求您放过他们!”   果郡王也连忙说道,“皇兄,此事真的与旁人无关,是臣弟的错。”   “臣弟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皇兄不要为难熹贵妃和宫里的下人!”   皇上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甚,他指着殿门,对果郡王说道。   “你给朕滚出去!朕不想再看到你!” 他又看向甄嬛,语气带着几分冰冷。“至于你……”   “你好好待在闲月阁里,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殿门一步!朕会派人盯着!”   说完,皇上不再看两人一眼,转身带着侍卫和太监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闲月阁。   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甄嬛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四郎,你为何不愿意相信嬛嬛?” 第51章 把柄   慎刑司的烛火彻夜未熄,冰冷的刑具在火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侍卫们将从闲月阁带回来的宫女太监们分别关押在不同的牢房里。   鞭子抽打声、呵斥声与微弱的求饶声交织在一起。   可无论是严刑拷打,还是威逼利诱,闲月阁的小宫女和小太监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昨夜果郡王来闲月阁,未曾让他们近身伺候。   而此时的延禧宫,早已是深夜。   宫门外的宫灯被夜风晃得轻轻摇曳,殿内只点着两盏暗黄的宫灯。   安陵容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将身上的宫装撑得满满当当。   近来胎儿愈发躁动,距离生产只剩一个多月,她的睡眠也变得极差。   “娘娘,您要是实在睡不着,奴婢给您按一下身子吧?”   宝娟轻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清楚如今安陵容的脾气,也怕自己的举动惹得主子不适。   安陵容轻轻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不必了,让我再静一会儿。”   宝娟应了声 “是”,便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可没过多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带着廊下的宫灯都晃动得愈发厉害。   宝晴神色慌张地掀帘跑了进来,连躬身行礼都忘了,一进殿就冲到软榻旁,语气急切地说道。   “娘娘,不好了!圆明园那边出大事了!”   宝娟见状,连忙上前想拦,“宝晴姐姐,娘娘刚要歇着,有什么事……”   宝晴推开宝娟,走到软榻前,压低声音说道。   “娘娘,昨夜果郡王深夜潜入闲月阁探望熹贵妃,被皇上撞了个正着!”   “皇上大怒,不仅把闲月阁的宫女太监都押去了慎刑司审问,还下令禁了熹贵妃的足!”   安陵容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没了睡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与了然。   她撑着软榻扶手慢慢坐起身,另一只手轻轻扶着隆起的腹部,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果郡王倒是胆子大,竟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夜探贵妃寝宫。”   她确实没料到允礼会这般胆大包天。   皇家禁苑之内,到处都是皇上的眼线,果郡王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冒险之举,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转念一想,若果郡王不是这般胆大妄为之辈,当年又怎敢在宫中就对已是莞贵人的甄嬛流露出逾矩之情?   又怎敢在凌云峰与甄嬛私通,甚至还将那枚作为定情信物的小像贴身珍藏,直至今日,终于酿成大祸?   正思忖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是小太监轻声回话的声音。   “启禀娘娘,圆明园那边来消息,说是苏公公在皇上面前替人求了情。”   安陵容抬了抬眼,示意宝晴去问。   宝晴快步走到殿门口,与那小太监低声交谈几句,转身回来禀报。   “娘娘,是苏培盛在皇上面前为崔槿汐和小允子求了情。   他说,如今慎刑司审来审去,也没审出熹贵妃与果郡王私通的证据。   若两人当真并无私情,那崔槿汐是熹贵妃身边最得力的人,小允子又是永寿宫的太监总管。   都是熹贵妃用惯了的老人,若是就这么随意折杀了,未免寒了宫里老人的心。   且六阿哥和灵犀公主,都是二人伺候惯了的,幼儿娇嫩,若是突然换人,被惊扰了就不好了。   皇上听了,倒真没再追问要处置两人的事,只是也没放出慎刑司。”   “苏培盛的胆子,确实比我想的要大。”安陵容缓缓开口。   “不过,崔槿汐若是真招了,他这个‘对食’,也难逃干系。”   “这样也好,有苏培盛这一求,崔槿汐和小允子暂时能保住性命。咱们正好…… 再等等看。”   宝晴有些不解地问道,“娘娘,您是想让崔槿汐指证熹贵妃和果郡王的私情吗?”   “可若是她现在招了,皇上定会震怒,说不定会直接处置了熹贵妃和果郡王,这对咱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好事?” 安陵容冷笑一声,摇了摇头,“现在处置了他们,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再说,崔槿汐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苏培盛能做到太监总管的位置,心思之深,岂是寻常人可猜度?   他放着宫里多少年轻貌美的宫女不理,偏偏对上了年纪的崔槿汐另眼相看,若说全是真情,我是不信的。”   安陵容语气讥讽,“无非是看中了崔槿汐是甄嬛心腹,借此攀上当时正如日中天的甄嬛罢了。   若真有多深情意,当年甄嬛失势离宫,在凌云峰受苦时,怎不见他苏培盛对崔槿汐多有照拂?   非要等崔槿汐主动寻上门来,配合甄嬛设计回宫,他才顺水推舟。”   “可是娘娘,既然如此,咱们为何还要保住崔槿汐的命?”宝晴疑惑不解。   “你可别忘了,当初皇上之所以会去凌云峰见甄嬛,还是苏培盛在一旁大力规劝的结果。”   安陵容清楚,苏培盛其实是冤枉的。   他当初答应帮甄嬛,不过是想攀附这位失而复得的宠妃,再加上崔槿汐主动示好,他才顺水推舟。   若是他知道甄嬛当时已经怀了果郡王的孩子,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帮甄嬛回宫。   可皇上却不清楚苏培盛的“忠心”。   若是有人在皇上面前提起此事,皇上定然会怀疑苏培盛早就知道甄嬛与果郡王的私情,只是故意隐瞒。   “这是苏培盛最大的把柄,而只要崔槿汐活着,便是时时刻刻提醒苏培盛,此事尚有知情人。”   安陵容靠在软榻上,想起甄嬛那些未被消除的证据。   果郡王身边的阿晋,当年定然知晓凌云峰的事情;清凉台上舒太妃的丫鬟,也见过甄嬛与果郡王相处的模样。   还有即将抵达京城的摩格,以及凌云峰周边的村民,只要稍加盘问,就能找出无数人证。   “姐姐你也真是蠢。” 安陵容轻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当年滴血认亲,好不容易蒙混过关,却不知道将这些证据和人证一一消除,留下这么多隐患。   如今被果郡王连累,又陷入了私会的疑云,真是……自作自受啊。” 第52章 囚禁   西峰秀色里,落叶堆积在青石板上,无人清扫,透着几分萧瑟。   果郡王被囚禁在主殿内,门窗外守着几名手持腰刀的侍卫,眼神警惕地盯着殿内的动静。   自昨夜被皇上从闲月阁押来此处,他已被困了整整一日,身边没有一个随从,连半封消息都传递不出去。   “皇兄怎么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果郡王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梨花木桌上,声音带着几分愤怒与无奈。   他不过是去探望嬛儿,顺便谈论浣碧的后事,却被皇上误会成私会,甚至被囚禁在此,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更让他担忧的是,嬛儿还被禁足在闲月阁,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崔槿汐等人在慎刑司又是否安好。   他几次走到门边,试图与守卫沟通,得到的只有冰冷而恭敬的拒绝。   “王爷恕罪,皇上有旨,请您在此静思,任何人不得打扰。”   与此同时,淡泊宁静内,孟静娴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眉头紧紧皱着。   自昨夜果郡王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她派人去打听,却只得到 “王爷被皇上召去勤政殿” 的消息。   可直到今日清晨,依旧不见果郡王的踪影,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刘嬷嬷,你再去园子里打探一下,看看有没有王爷的消息。”   孟静娴放下茶盏,对站在一旁的嬷嬷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刘嬷嬷躬身应道:“是,福晋。”   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淡泊宁静,沿着园中的小径慢慢前行。   此时的圆明园,异常安静,往日里随处可见的宫女太监,如今都不见了踪影,各宫的殿门也都紧紧闭着。   刘嬷嬷不敢贸然靠近勤政殿,只能在远处向几个相熟的宫女打听。   可无论是杏花春馆的宫女,还是万方安和的太监,都只是含糊地说 “园子里出了点事,皇上让各宫安分待着”,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刘嬷嬷无奈,只能悻悻地回到淡泊宁静,将打探到的消息如实禀报给孟静娴。   “园子里各处都异常宁静,各位娘娘都待在自己的宫殿里没有出来,半分有用的消息都没问到。”   刘嬷嬷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福晋,您说王爷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孟静娴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疑虑。   “按道理说,昨日虽出了浣碧溺亡、贞嫔流产的事,是该警醒些。   可死的不过是一个侧福晋,出事的也只是一个失宠的嫔位,断没有让皇后娘娘和各位嫔妃都如此小心翼翼的地步。”   就在这时,殿外的小丫鬟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躬身道。   “福晋,方才在门口发现了这封信,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孟静娴心中一凛,连忙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拆开了信封。   信中写着,果郡王昨夜因深夜潜入闲月阁与熹贵妃私会,被皇上撞破,现已被囚禁在西峰秀色。   “他……他竟如此糊涂!”孟静娴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信纸从颤抖的手中飘落。   她早就知道甄嬛与果郡王有私情,只是一直隐忍不发。   打算等自己生下孩子,稳固了在王府的地位后,再慢慢设计让果郡王 “病故”。   孟静娴承认她爱过果郡王,可是这种爱在时间和家族的消磨里早就消耗殆尽。   如今,果郡王竟自己撞进了皇上的圈套,不仅被囚禁,还可能牵扯出和熹贵妃过往的私情。   若是事情败露,别说她和腹中的孩子,就连国公府都可能受到牵连。   孟静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保全自己和家族。   “嬷嬷,”孟静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立刻想办法找到阿晋,绝不能让他被皇上的人带走。   找个由头,悄无声息地把他送出园子,然后……”   “做得干净利落,让他永远闭上嘴。”   孟静娴心中稍定,阿晋跟随果郡王多年,知道的秘密太多,不得不死。   至于果郡王,他被囚禁在西峰秀色,若是能在饮食中动手脚,让果郡王 “意外” 病故,或许能彻底断绝后患。   可她在圆明园中并无人脉,想要做到此事,并非易事。   “看来,只能求助国公府了。”   孟静娴喃喃自语,写下一封书信,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计划,让心腹丫鬟悄悄送出圆明园,送往国公府。   可孟静娴没想到的是,如今的国公府早已落魄,根本没有能力在圆明园中打通人脉。   她的书信刚送出没多久,就被安陵容安排在圆明园的眼线截获,随后送到了延禧宫。   “娘娘,果郡王福晋想买通给果郡王做饭的厨子,让果郡王‘意外’病故。”   宝晴将书信的内容禀报给安陵容,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可惜国公府早已没了人脉,她这是病急乱投医。”   安陵容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病急乱投医才好,咱们正好可以帮她一把。”   她顿了顿,对宝晴吩咐道,“你去联系富察家,让他们出面,就说,这是为了帮三阿哥巩固地位。”   富察家的姑娘嫁给了三阿哥做福晋,若是甄嬛和果郡王的私情败露,四阿哥作为甄嬛的养子,必定会受到牵连。   四阿哥本就身份低微,皇上也不甚喜欢他,只是因为甄嬛回宫,才被接回宫中。   如今若是能扳倒四阿哥,三阿哥就能顺利上位,富察家自然乐意帮忙。   “娘娘英明,这样一来,既帮了孟静娴,又能让富察家欠咱们一个人情,还能借他们的手,除掉果郡王,真是一举多得。”   安陵容点了点头,“不仅如此,若是果郡王‘意外’病故,皇上定会怀疑是甄嬛所为。   到时候,甄嬛就再也洗不清了。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宝晴连忙躬身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联系富察家。” 第53章 允礼之死   水木明瑟的庭院里,树木茂盛,却映得叶澜依的脸色愈发冰冷。   她刚从奴才口中得知果郡王被囚禁在西峰秀色的消息,心中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   她与果郡王虽无真正的男女之情,却也是一心爱慕果郡王,那般神仙的人物,怎能落得如今这般地步?   如今骤然听闻果郡王被囚禁,还不知具体的缘由,哪里按捺得住。   “去闲月阁!” 叶澜依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见自家小主如此冲动,贴身宫女莲儿连忙劝阻。   “娘娘,您三思啊!皇上刚下令禁了熹贵妃的足,您此刻去闲月阁,若是被皇上知道,怕是会惹祸上身!”   “惹祸?” 叶澜依冷笑一声,“王爷被囚,我怎能袖手旁观!”   说着,不顾宫女的阻拦,朝着闲月阁的方向走去。   ——   闲月阁外,侍卫们见叶澜依走来,连忙上前阻拦。   “宁贵人,皇上有令,闲月阁已被封禁,任何人不得入内!”   “让开!我要见熹贵妃,谁敢阻拦?”   她如今深得皇上宠爱,性子又素来桀骜。   侍卫们哪里敢真的拦她,只能一边放行,一边悄悄派人去禀报皇上。   殿内,甄嬛正坐在窗边发呆,见叶澜依闯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宁贵人,你怎么来了?”她与叶澜依素无瓜葛,实在想不清楚为何她会在此刻来看望自己。   “我怎么来了?” 叶澜依快步走到甄嬛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愤怒。   “王爷被囚禁在西峰秀色,是不是你害的?你说!”   甄嬛愣住了,随即苦笑一声,原来是为了果郡王一事。   “我害他?我怎么会害他……”   “不是你是谁?” 叶澜依打断她的话,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昨夜王爷深夜来见你,随后就被皇上囚禁,你是不是为了自保,出卖了王爷?”   甄嬛看着叶澜依愤怒的模样,心中满是委屈与无奈。   她知道,此刻若是不坦白,不仅会失去叶澜依这个潜在的盟友,还可能让果郡王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弘曕和灵犀,不是皇上的孩子,是我和王爷的。”   甄嬛竟然完全没有避讳闲月阁外把守的侍卫,就这么将足以抄家灭族的事情说了出来。   “什么?” 叶澜依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 他们是王爷的孩子?”   甄嬛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当年我在凌云峰时,与王爷情投意合。   后来得知自己怀孕,又恰逢皇上派人接我回宫,我不得已才隐瞒了此事。   这些年来,我一直活在恐惧之中,生怕事情败露,连累王爷和孩子们。”   叶澜依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终于明白,果郡王昨夜为何要冒险来见甄嬛,仅为一个不得宠的侧福晋怎至于此?   原来他们之间,竟有着如此深厚的情愫,还有两个孩子作为牵绊。   她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苏培盛的声音。   “宁贵人,皇上有旨,请您即刻离开闲月阁。”   叶澜依回过神,深深地看了甄嬛一眼,“你放心,王爷我会想办法救的。”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闲月阁。   苏培盛看着叶澜依离去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对甄嬛说道。   “熹贵妃,皇上还在勤政殿等着回话,您……”   “我知道了。” 甄嬛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   叶澜依走出闲月阁,一路上魂不守舍。   她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甄嬛的话,龙凤胎是果郡王的孩子,皇上若是知道了真相,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救出果郡王,绝不能让他出事。   而此时的西峰秀色,夜幕已经降临。   果郡王在殿内焦躁地踱步,心中满是担忧,也涌起一丝愧疚。   孟静娴怀着身孕,却要因为他的事情担惊受怕,他实在对不起她。   “王爷,该用晚膳了。” 殿门被推开,一个陌生的太监端着食盘走了进来,语气恭敬。   果郡王看了一眼食盘,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本王没胃口,你端下去吧。”   “王爷,您多少吃些吧。”   太监连忙说道,声音压得更低。   “奴才是熹贵妃娘娘派来的,娘娘让奴才转告您,她如今一切安好。   只是惦念着您的身体,让您好好用膳,过几日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   果郡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说什么?你是嬛儿派来的?”   太监连忙点头,“是,娘娘怕您担心,特意让奴才来告诉您,让您安心待着,千万别伤了身子。”   果郡王心中大喜,所有的担忧与焦躁瞬间烟消云散。   他连忙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只要嬛儿没事,他就放心了。   可他不知道,这顿饭,竟是他最后的晚餐。   半个时辰后,果郡王突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捂着肚子,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也渐渐没了力气。   “为…… 为什么……” 果郡王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解与绝望。   是那顿饭!是那个太监!是……嬛儿?!   为什么?难道嬛儿是怕他承受不住拷问,会泄露两人的秘密吗?   不!不可能!他的嬛儿,怎么会如此对他?   疼痛越来越剧烈,果郡王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眼前闪过甄嬛在凌云峰时的笑,也闪过孟静娴怀着身孕的温柔脸庞……   深夜,负责看守的侍卫见殿内半天没有动静,心中起了疑,便推门走了进去。   侍卫走到桌前,看到果郡王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伸手一探,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已冰凉。   侍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出殿门,尖声高呼。   “不好了!王爷……王爷出事了!” 第54章 恨意   果郡王暴毙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在深夜的圆明园炸响,迅速传到了九州清晏。   皇帝尚未安寝,正对着烛火批阅奏章,闻听此讯,执朱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殷红的墨汁滴落在奏疏上,缓缓晕开,如同血渍。   “你说什么?允礼……死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苏培盛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极快的喜悦。   “回皇上,西峰秀色的侍卫来报,发现时……   王爷已经没了气息,看情形,似是……似是中毒。”   苏培盛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皇帝猛地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他原本确实怀疑甄嬛与果郡王有私情,昨夜囚禁允礼,一方面是震怒,另一方面也是想试探和逼迫。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招供,不是辩解,而是允礼的死讯!   是谁做的?皇帝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甄嬛?她为了自保,杀人灭口?可允礼一死,岂不是更坐实了两人有私情?   而且甄嬛如今被软禁,如何能把手伸进戒备森严的西峰秀色?   皇后?她一向善于借刀杀人,或许想借此将水搅浑,一石二鸟除掉甄嬛和允礼?   查,自然要查,但查下去会查出什么?若两人真有私情,那皇室丑闻必将公之于众,他这张龙颜何存?   更重要的是,允礼近年来在军中和宗室中的声望日隆,隐隐有盖过几位阿哥之势,这早已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年纪渐长,膝下仅有的几位成年的皇子却不堪大用。   三阿哥弘时愚钝懦弱,难当大任,且背后有着富察家支持,难免主少国疑。   四阿哥弘历出身卑微,虽有些小聪明,但根基浅薄,且为人过于小家子气了些。   五阿哥弘昼更是荒唐不羁,只知道玩闹,他对这个儿子早就不抱有什么希望了。   相比之下,战功赫赫、风度翩翩的果郡王,竟成了某些人心照不宣的“希望”。   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九子夺嫡何其惨烈,怎能最后为他人做嫁衣?   如今,允礼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但死得……正是时候。   这根刺,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被拔除了。胤禛心里难免感到轻松。   至于真凶是谁,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有时候,糊涂一点,对稳固江山社稷更有好处。   皇帝停下脚步,目光深沉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缓缓开口,“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旨意,果郡王允礼,旧日征战,暗伤累积,今日骤然发作,药石罔效,薨逝于西峰秀色。   着内务府按亲王礼制,厚葬于京郊。此事……不必再查了。”   苏培盛心中巨震,皇上这是要……!   他不敢多问,连忙叩头。   “嗻!奴才遵旨。”   ——   天刚蒙蒙亮,果郡王“旧伤复发,不治身亡”的消息便正式传遍了圆明园。   并在皇上的默许之下,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京城及各王府邸。   大多数人虽觉突然,但想到王爷确实多年征战,身上带伤,也便接受了这个说法。   只是果郡王未免年轻了些,在私下里也多唏嘘几句天妒英才。   既然果郡王已死,那果郡王和甄嬛之事,皇上也不准备再计较了。   胤禛处理完前朝的旨意,摆驾闲月阁。   闲月阁内,甄嬛早已一夜无眠,心中忐忑不安。   如今闲月阁被封锁,即使王爷之死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可甄嬛还是被蒙在鼓里。   当甄嬛看到皇帝亲自前来,心中便是一沉,以为皇上是来兴师问罪的。   正准备开口诉说自己对皇上的情谊,以及果郡王被皇上无端猜疑,何其无辜。   只见皇帝屏退左右,面色沉静地告诉她。   “嬛嬛,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允礼……他昨夜旧伤突发,已经去了。”   刹那间,甄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稳。   允礼死了?昨天还鲜活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死了?什么旧伤复发!   她根本不信!是皇上!一定是皇上杀了他!   为什么?明明她已经向皇上解释过,皇上为何还要痛下杀手!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甄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但她不能倒下,她还有弘曕和灵犀需要照顾,这是她和允礼的孩子。   甄嬛强迫自己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皇上!果郡王……他怎么会?臣妾不信!   王爷一向康健,且他为人光风霁月,对皇上忠心耿耿,与臣妾更是清清白白!   如今突然传出死讯,还是什么旧伤复发,这……这定是有人暗中陷害!   求皇上明察,还王爷一个清白啊!”   “唉,”皇上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允礼当年在边疆征战,落下了暗伤,昨夜突然爆发,太医们尽力了,却还是没能留住他。”   胤禛仔细地审视着甄嬛,见她眼神真挚,没有丝毫闪躲,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好了,你别太伤心了,仔细伤了身子。   允礼的后事,朕会安排好,你安心休养便是。”   甄嬛点了点头,强忍着心中的剧痛,送皇上离开了闲月阁。   待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   允礼死了,那个在凌云峰上与她相知相守的人,那个为她默默付出一切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   她知道,允礼的死绝非旧疾复发,可她却不能说,不能查,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而此时的水木明瑟,叶澜依听到果郡王薨逝的消息时,险些昏倒,若不是贴身宫女及时扶住,她早已跌坐在地。   “旧疾复发?”叶澜依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愤怒。   “王爷的身体,本宫比谁都清楚!   他当年在边疆虽受了伤,可这些年一直调理得很好,怎么会突然旧疾复发?”   贴身宫女连忙劝道,“娘娘,您小声些,这话若是被皇上听到,怕是会惹祸上身。”   “惹祸上身又如何?”叶澜依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王爷待我有恩,如今他不明不白地死了,我若是连为他讨公道的勇气都没有,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她想起昨日在闲月阁,甄嬛对她说的话。   那日皇上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将果郡王囚禁起来。   如今果郡王突然惨死,定是皇上疑心过重,派人下了毒!   “皇上……甄嬛……”叶澜依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恨意。   “你们二人的争斗,为何要连累王爷送命?” 第55章 舒太妃   圆明园西侧门附近,阿晋正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等着刘管家。   他心里还惦记着昨夜王爷去闲月阁的事,总觉得心里不安。   “阿晋小哥,久等了。”刘管家带着两个小厮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车马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咱们这就走?”   阿晋点了点头,正准备跟着刘管家走,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哭喊着“王爷殁了”,还有人举着白色的幡旗,匆匆从路上走过。   他心里一紧,抓住一个路过的太监问道,“你们说什么?谁殁了?”   那小太监一脸悲戚,“是果郡王啊!昨夜旧伤复发,没了!宫里的人都把遗体抬回王府了!”   “不可能!”阿晋猛地推开那小太监,声音都变了调。   “王爷的身体我最清楚!前几日太医还说他脉象平稳,只是之前战场上的旧伤需要静养!”   那小太监甩开他的手,“宫里的圣旨都下来了,还能有假?”   阿晋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跟着王爷十几年,从王爷还是个闲散阿哥的时候就贴身伺候。   王爷的身体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虽说之前在战场上受过暗伤,也曾九死一生失踪过。   可后来太医反复诊断,都说那些伤不影响寿命,只要好好静养,活个六七十岁不成问题。   昨夜王爷独自一人去了闲月阁见熹贵妃,直至天亮也未曾回来。   他还以为王爷是和熹贵妃余情未了,也没有多想什么。   可王爷怎么就突然殁了呢?   阿晋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王爷的死,定然与熹贵妃脱不了干系!   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熹贵妃是皇上的宠妃,王爷和熹贵妃的私情若是被捅出去,不仅王爷的名声全毁了,整个果郡王府都会被牵连。   更何况,福晋大概还不知道此事,他若是贸然说出来,福晋会怎么做?会不会为了保住王府,把他也灭口?   阿晋越想越怕,看着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猛地想起王爷的母妃舒太妃,此刻正在清凉台修行。   舒太妃是何等人,当年康熙爷在位时,九子夺嫡何等惨烈,舒太妃却能稳坐宠妃之位。   康熙爷死后,还能带着王爷全身而退,让王爷成为当今皇上最信任的弟弟。   打定主意,阿晋悄悄绕开西侧门的守卫,凭着自己对圆明园地形的熟悉,溜到了马厩。   他找到自己平日里常用的那匹枣红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用力一夹马腹,朝着圆明园外跑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骑马离开的那一刻,不远处一棵柳树下,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小太监正悄悄看着他的背影,随后转身匆匆离去。   延禧宫内,安陵容正靠在软榻上,听着宝晴汇报圆明园的动静。   “娘娘,按您的吩咐,咱们在圆明园安插的人来报,刚才看到阿晋骑着马,从西侧门跑出去了,看方向,像是往清凉台去的。”   宝晴站在一旁,低声说道,“要不要派人去拦?”   安陵容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拦他做什么?”   “可阿晋是果郡王的贴身小厮,知道不少事情,若是让他去了清凉台,跟舒太妃说了什么,会不会……”宝晴有些担忧。   安陵容摇了摇头,轻轻抚摸着腹中的胎儿,“何必多此一举。”   “果郡王已死,一个阿晋,翻不起什么浪花。   本宫倒是很好奇,那位在清凉台青灯古佛的舒太妃,得知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会作何反应?   她那个好儿子,可是为了别的女人,连自己的血脉和王府都能抛诸脑后呢。   咱们何必去拦,安安静静看着就好。”   宝晴这才明白过来,连忙点头:“娘娘说得是,是奴婢想浅了。”   安陵容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心里却在盘算着。   舒太妃若是选择压下此事,熹贵妃就能暂时脱困。   可若是舒太妃选择追查到底,自己也好顺水推舟,让甄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无论哪种结果,对她来说,都是有利无害。   而此时的阿晋,正骑着马在夜色中狂奔。   清凉台坐落在半山腰,四周种满了树,远远望去,一片清幽。   阿晋勒住马,翻身下来,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扶着马脖子,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清凉台的庵堂走去。   夜色深沉,庵门紧闭,万籁俱寂。   怕事情败露,他不敢高声叫门,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山门外石阶上,等待天明。   饥饿、疲惫,加上心中巨大的悲恸,阿晋的意识逐渐模糊……   再次恢复知觉时,他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喉间,是温热的米汤。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朴的禅房里,身边围着几个面带怜悯的尼姑。   “阿晋小哥,你醒了?”   阿晋挣扎着坐起,抓住离他最近那位师太的衣袖,声音嘶哑急切。   “师太!我、我要见舒太妃!我有天大的事要禀报!”   他的焦急和绝望写在脸上,尼姑们不敢怠慢,连忙去通传。   不多时,阿晋被引至舒太妃日常静修的精舍。   舒太妃一身灰色淄衣,未施粉黛,却依旧难掩昔日风华和通身的雍容气度。   她正盘坐在蒲团上,手持念珠,眉宇间是长年修行沉淀下的宁静。   见到狼狈不堪、满眼血丝的阿晋独自前来,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阿晋?”舒太妃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怎的如此模样?可是允礼……出了什么事?”   她下意识地朝阿晋身后望去,似乎期盼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妃!太妃娘娘!”他泣不成声,几乎字字带血,“王爷……王爷他……殁了!”   “什么?!”舒太妃手中的念珠猛地绷紧,脸上那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身子晃了晃,几乎要从蒲团上栽倒。旁边的侍女连忙上前扶住。   “你、你胡说什么!”舒太妃的声音陡然尖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允礼他……他前几日还……”   “是真的!圆明园传来的消息,说王爷旧伤复发,暴毙身亡!”   阿晋抬起头,泪流满面,“可是太妃!王爷的身体您知道的,那些旧伤根本不至于此!   奴才跟在王爷身边十几年,最是清楚不过!”   舒太妃强撑着坐直身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全都告诉我!”   阿晋深吸一口气,将压抑在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   “前日夜里,王爷去了熹贵妃娘娘居住的闲月阁!   可是一直到天亮,王爷都没有出来!然后……然后就传来了王爷暴毙的消息啊!”   他重重磕头,声音悲怆欲绝,“太妃!王爷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奴才无能,没能跟在王爷身边!王爷他……他死得不明不白!此事定然与闲月阁脱不了干系!”   “闲月阁……熹贵妃……甄嬛……”舒太妃喃喃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她的心口。   她是过来人,如何不知自己儿子对那个女人的痴心?   当年允礼为了甄嬛屡屡涉险,她不是没有告诫过,可情之一字,如何能由人控制?   她只盼着岁月能磨平一切,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儿子的死讯!   “允礼……我的允礼啊——!”   舒太妃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一晃倒在了蒲团上。 第56章 甄玉娆   圆明园的风声鹤唳,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闲月阁虽未明言封宫、实则等同软禁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园子的每一个角落。   初闻噩耗,甄玉娆如遭晴天霹雳,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脸色瞬间惨白,抓住前来报信的心腹丫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长姐她……病了?为何不让探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前几日听闻浣碧溺亡,她也曾想过前去探望,可当时皇上不许,她也就没有再提起此事。   说起来,她与浣碧之间的感情浅淡。浣碧不过是长姐身边的宫女罢了。   想当初,她靠着长姐的身份和情谊嫁给果郡王为侧福晋,已经算是得了天大的造化。   就算是如今骤然溺亡,也不过是感叹几句,造化弄人罢了。   可长姐不同,她与长姐甄嬛感情深厚,自入京以来,多得长姐照拂。   更是因着长姐的关系,她才得以嫁给心仪的慎贝勒。   长姐是她在这京城中最坚实的依靠,万不可以出事。   相较于玉娆的惊慌失措,慎贝勒允禧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陷入了沉默。   他眉头紧锁,挥手让丫鬟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允禧并非蠢人,相反,作为康熙朝末年出生的皇子,他也算是经历了那场惨烈的九子夺嫡。   宫闱倾轧、兄弟阋墙的故事,他从小耳濡目染。   在这紫禁城和圆明园里,突如其来的“病重”和悄无声息的“离去”,往往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玉娆,你先别急。”允禧深吸一口气,试图安抚妻子。   “事情尚未明朗,或许……或许只是寻常风寒,皇兄让熹贵妃静养也是常情。”   这番说辞,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更何况是心系甄嬛的甄玉娆了。   “允禧!”玉娆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已噙满泪水。   “这怎么可能寻常?长姐身子一向康健,何时病到不能见人的地步?   还有果郡王,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去世了?   定是出了大事!我要去见皇上,我要问个明白,为长姐讨个公道!”   说着,玉娆就要绕过允禧,往外走去。   允禧心中一紧,连忙拦住她,“玉娆!不可鲁莽!”   “鲁莽?”玉娆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泪珠滚落。   “那可是我的长姐!如今她出了事,我怎能坐视不理?   允禧,你平日不是最敬重长姐的吗?为何此刻要拦我?”   望着妻子纯然不解和带着责备的眼神,允禧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初确实对玉娆一见钟情,被她的纯真率直所吸引,也曾向甄嬛许诺,愿为玉娆不再纳妾。   这份爱意,起初或许有几分真心。   但更多的是因为,当时的熹贵妃甄嬛,圣宠正浓,膝下不仅有备受宠爱的双生子,还抚养着逐渐成年、表现出色的四阿哥弘历。   在众多皇子中,弘历的优势显而易见,几乎是所有人默认的未来储君人选。   他允禧,一个并无显赫母族、在朝中势力单薄的年轻皇子,求娶甄嬛的妹妹,无疑是向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势力靠拢。   他爱的,永远是那个代表着“熹贵妃之妹”身份的、鲜活美丽的甄玉娆。   在他看来,爱情从来都是权力的附属品,天底下容貌性情相似的女子多得是。   若有朝一日他能获得更高的权位,还愁没有更好的选择?   如今甄嬛失势,果郡王一脉被打压,正是他摆脱 “甄嬛姻亲” 标签、向皇上表忠心的好时机。   怎么能因玉娆的冲动,毁了自己的前程?   “玉娆,你听我说!”允禧用力握住玉娆的双肩,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焦躁。   “现在情况不明,皇兄正在气头上,你贸然前去,非但救不了熹贵妃,反而会引火烧身!   你想想,若熹贵妃真的只是寻常小恙,皇兄何须如此?这背后定然牵扯极大!   我们此刻最该做的,是静观其变,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玉娆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丈夫一般,瞪大了眼睛。   “允禧,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那是我的亲姐姐!   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却什么都不做?   你以往的仁义、担当都到哪里去了?!”   她用力想挣脱允禧的手,“你放开我!我一定要去!就算皇上怪罪,我也认了!”   见玉娆如此固执,允禧心中又急又气,以往的爱意此刻都化为了无奈。   他不能明说自己的薄情寡义,只能试图用感情和利害关系劝阻。   “玉娆!你怎么不明白?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身后还有整个贝勒府!   你若触怒皇兄,我们全家都会被你连累!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想想,为我们的将来想想!   天底下相似的女子那么多,我为何独独钟情于你?你初见时的温柔体贴去哪里了?   我知道你担心熹贵妃,可难道你就不能体谅我的难处吗?”   情急之下,他竟脱口说出了“天底下相似的女子那么多”这样伤人的话。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玉娆的心。   她停止了挣扎,难以置信地看着允禧,眼神从最初的焦急、不解,逐渐变成了深深的失望和受伤。   “相似的女子……?”她喃喃重复着,允禧何曾对他说过如此重话。   慎贝勒见劝不动她,心中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转身对侍卫吩咐道,“看好福晋,若是她敢硬闯,就……   就先将她带回寝殿,派人日夜看守,不准她与外界接触!”   说完,便不再看玉娆一眼,拂袖而去。   玉娆看着慎贝勒离去的背影,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甄玉娆就是甄玉娆,只可独一无二。” 第57章 命运   七月的圆明园,连风吹过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闲月阁内虽放了冰盆降温,却依旧驱散不了几分闷热。   如今甄嬛失了宠,内务府冰块一向供应有限,得宠的妃嫔那里多了,那么从哪里克扣也就不言而喻了。   更何况,如今是皇后掌管圆明园事务,兜兜转转分到甄嬛这里,更是连贵人的份例都不如。   好在如今甄嬛正在病中,整日里体温低的吓人,倒也不觉得热了。   此刻,她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素色锦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宫女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走进来,躬身道。   “娘娘,该喝药了。”   甄嬛微微点头,宫女便将药碗递到她面前,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殿内的陈设,显然是带着几分别的心思。   闲月阁的宫女太监都被带到慎刑司以后,如今皮肉完好的没有几个了。   她们是内务府新派来的,都是些皇后特意挑来伺候熹贵妃的,又哪里肯上心。   甄嬛接过药碗,异常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她强忍着喉间的不适,小口小口地喝着。   刚喝完药,就听到殿外传来玉娆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长姐在吗?我来看她!”玉娆说着匆匆忙忙的就要闯进来。   宫女早就接到皇上的旨意,如今熹贵妃还在禁足之中,不好见外人。连忙上前阻拦道。   “慎贝勒福晋,皇上有令,娘娘需静养,外人不得随意打扰……”   “走开!” 玉娆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气,话音刚落,便推开宫女快步走进殿内。   往常她来长姐这里,宫里的奴才何曾如此对过她。难不成见长姐失势了,便个个都要上来踩一脚不成?   玉娆看到甄嬛靠在软榻上虚弱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走到榻边。   “长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这大热天的,怎么还盖着毯子?”   甄嬛放下药碗,示意玉娆在身边坐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身子虚,这灼灼夏日里,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冷。”   甄嬛想伸手去握玉娆的手,却因力气不足,指尖刚碰到玉娆的衣袖就垂了下来。   本就在病中,又遭受了内务府那群小人的磋磨,身子愈发不好了。   玉娆连忙握住她的手,只觉掌心冰凉,心中更添心疼。   “长姐,这些日子是不是没人好好照顾你?皇上派来的人呢?他们竟敢怠慢你!”   “别为难她们,” 甄嬛轻轻摇了摇头,“她们也是奉命行事。只是…… 终究不如槿汐贴心。”   提到槿汐,她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慎刑司的酷刑她早有耳闻,不知道槿汐能不能撑得住。   玉娆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积压多日的委屈终于忍不住爆发。   “长姐,你可知,你一出事,允禧他就变了!”   甄嬛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心中亦是酸楚难言。   她刚刚失去了此生挚爱允礼,身心俱疲,但面对自幼疼爱的妹妹,她不得不强打精神。   “慢慢说,玉娆,慎贝勒他……如何了?”   玉娆扑到甄嬛怀中,未语泪先流。   “今日争吵时,他竟跟我说,天下容貌像我的女子多得是!”   “可甄玉娆就是甄玉娆,怎可为她人替身!”   “替身?” 甄嬛握着玉娆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   当年她入宫,只因与纯元皇后有几分相似,便成了皇上眼中的 “替身”,为此她受尽屈辱,甚至被迫离宫。   后来回宫,又看到贞嫔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才知皇上竟又将贞嫔当作了她的替身。   如今,连自己最疼爱的妹妹,也要遭遇这样的命运?   “长姐,我想和离!我宁愿独自过活,也不愿做他眼中随时能被替代的人!”玉娆的泪水汹涌而出。   甄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玉娆,和离绝不可行。你以为现在还是从前吗?”   浣碧去了,走得不明不白。   允礼也去了,带着莫大的冤屈。   就连她身边几个得力用惯的奴才,此刻还困在慎刑司里,至今没有半分消息。   甄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有父亲在朝、有她在宫得势的甄家了。   她们姐妹二人,如今真真是无依无靠,如履薄冰。   想到这里,甄嬛压下心中的刺痛和对妹妹的疼惜,握住玉娆的手劝解道。   “允禧他再不好,他也是你的夫君,你现在若与他闹翻,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   慎贝勒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算计,但他毕竟是皇室子弟,是玉娆名正言顺的夫君。   在这个时候和离简直是自绝生路,一个被贝勒休弃的女子,在这世道将如何生存?   玉娆难以置信地看着甄嬛,她以为长姐会为她撑腰,会痛斥允禧的薄情寡义。   “长姐!难道就因为如今我们势弱,就要我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夫君心生异心吗?   这和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宁折不弯的长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玉娆冷笑一声,猛地抽回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甄嬛心中苦涩万分,身在这吃人的地方,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玉娆,不是长姐变了,是这世道逼得我们不得不低头!   允禧他当时拦你,虽有私心,但未必全无道理。   皇上正在气头上,你去冲撞,后果不堪设想。   他言语失当,伤了你的心,长姐会找机会说他。但‘和离’二字,绝不可再提!”   她话未说完,便因情绪激动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更白了几分。   宫女连忙上前轻拍她的背,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的关切。   “娘娘,您别激动,仔细伤了身子。”   甄嬛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这番话,在甄嬛看来是金玉良言,是生存之道。   但在满腔委屈、渴望理解和支持的玉娆听来,却成了妥协、懦弱,甚至是对她感受的漠视。   她只觉得眼前的长姐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功利。   那个曾教导她要追求幸福的长姐,似乎已经被这深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安心?”玉娆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来,眼泪流淌,却带着一种倔强的失望。   “靠着容忍夫君找替身来求安心?这样的安心,我不要也罢!"   说完,她再也不看甄嬛一眼,转身用力摔门而去。 第58章 小允子   夏日的慎刑司,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厚重的黑木门紧闭着,将外面的蝉鸣与热浪隔绝在外,只留下殿内此起彼伏的哀嚎。   “啪!” 一根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小太监的背上,皮肉裂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小太监疼得蜷缩在地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哭喊着。   “嬷嬷饶命!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负责审讯的刘嬷嬷手里把玩着鞭子,眼神阴鸷地看着地上的小太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不知道?在闲月阁当差,会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说着,就要扬起鞭子再抽,旁边的张嬷嬷却伸手拦住了她。   “算了吧。” 张嬷嬷凑近刘嬷嬷,压低声音说道。   “这小太监是刚进闲月阁没多久的,能知道什么?   再说,方才已经托人送了银子来,意思意思就行了,没必要真把人打死。”   刘嬷嬷斜睨了张嬷嬷一眼,冷哼一声:“还是你会做人。”   “也是,这些小喽啰知道的太少,打死了也没用,还得脏了咱们的地方。”   她收起鞭子,踢了踢地上的小太监,“滚吧!下次再敢嘴硬,仔细你的皮!”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捂着流血的后背,踉踉跄跄地被侍卫拖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张嬷嬷轻轻叹了口气。   “这宫里的事,哪里是这些小奴才能掺和的?不过是替人受过罢了。”   “替人受过也得看有没有人护着。” 刘嬷嬷撇了撇嘴,指了指隔壁的牢房。   “你看那个小宫女,家里没权没势,连打点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今天怕是熬不过去了。”   张嬷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瘦弱的小宫女被绑在刑架上,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气。   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胖嬷嬷,姓李,正拿着一把细长的钢针,在她指尖比划着。   “哼,闲月阁里当差,能干净到哪儿去?既然不肯孝敬,那就别怪嬷嬷我心狠。”   张嬷嬷看着小宫女苍白的脸,心中泛起一丝同情,却也无可奈何。   “这些小鱼小虾,榨干了也挤不出二两油。”   在慎刑司,同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要么拿钱赎人,要么熬到招供,要么死在刑架上,没有第四条路可走。   “对了。” 张嬷嬷突然想起什么,凑到刘嬷嬷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那位怎么样了?听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要咱们‘特殊照顾’?”   刘嬷嬷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何止是特殊照顾,简直是把她当祖宗供着。”   “熹贵妃眼看着失势了,这宫里还有谁会管那位的事?” 张嬷嬷有些疑惑地问道。   “谁知道呢,” 刘嬷嬷撇了撇嘴。   “宫里的水这么深,说不定是哪位娘娘的意思。   不过咱们不管这些,只要按上面的吩咐做,别出乱子就行。   那位这运气也是好,要是换了别人,落在慎刑司,不死也得扒层皮。”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一个侍卫匆匆走了进来,对刘嬷嬷说道。   “嬷嬷,小允子那边,有人来了,说要单独见他。”   刘嬷嬷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快带他们去!"   "这小允子可是块硬骨头,审了这么久,什么都不肯说。”   此时的小允子,正被绑在刑架上,身上布满了伤痕,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他原本是甄嬛身边最得力的太监,不仅忠心耿耿,还会些功夫。   可在慎刑司的酷刑面前,这些都成了无用之物。   鞭子、烙铁、夹棍…… 他几乎尝遍了所有刑具,却始终不肯松口,不肯说出任何关于甄嬛的事情。   “小允子,别硬撑了。” 来人走进牢房,手里拿着一张纸,语气带着几分诱惑。   “只要你在这上面签字,你哥哥就能平安离开,还能得到一笔银子,安度晚年。”   小允子艰难地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我家娘娘是清白的!”   “清白?” 那人冷笑一声,将一缕头发扔在他面前。   “你要是不签字,明天你就能收到他的尸体!   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你那所谓的忠心重要,还是你哥哥的性命重要!”   小允子自幼家贫,被送入宫中,唯一的牵挂就是那个相依为命的哥哥。   他之所以在宫中拼命往上爬,也是希望能有机会照拂兄长。   可甄嬛待他恩重如山,从碎玉轩到永寿宫,甄嬛从未把他当奴才看待。   “我……” 小允子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我家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背叛她!   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想用我哥哥来要挟我!”   牢房外,刘嬷嬷和张嬷嬷听着里面的动静,纷纷摇了摇头。   “这小允子也是个死心眼,” 刘嬷嬷说道。   “都到这份上了,还不肯松口,真是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   “谁说不是呢,” 张嬷嬷叹了口气,“不过也难得,在这深宫里,还能有这样忠心的奴才。”   两人沉默了片刻,谁当年未曾忠心过,只可惜,忠心的人,往往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刘嬷嬷说道,“不管怎么样,咱们按上面的吩咐做就行。”   “崔槿汐那边,做做样子就行了,这样咱们也能交差。”   张嬷嬷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第59章 忠心   慎刑司的刑房内,血腥味与汗臭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小允子被绑在冰冷的刑架上,浑身的伤口还在渗血。   “小允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见小允子始终不肯松口,语气变得愈发凶狠。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究竟是签还是不签?”   小允子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不……”。   来人气得脸色铁青,刚要下令让侍卫继续用刑,却见小允子突然猛地低下头,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头。   “噗嗤” 一声,鲜血瞬间从他的嘴角涌出,染红了胸前的囚衣。   “不好!他要自尽!”   侍卫们惊呼起来,连忙上前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小允子用力咬断了舌头,鲜血汩汩地从他的口中流出。   他的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来人,带着几分释然,竟是死不瞑目。   他以为,自己一死,没了利用价值,幕后之人便会放过他的哥哥。   来人看着满嘴是血的小允子,又惊又怒,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 你竟敢……”   小允子的意识渐渐模糊,他的脑海中闪过当年哥哥病重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刚入宫不久,没什么积蓄,哥哥在宫中得了急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就在他绝望之际,是小主身边的浣碧姑娘,看自己实在可怜,给了自己银子。   哥哥能活下来,他能安心留在甄嬛身边,全都是甄嬛的恩情。   “娘娘…… 奴才…… 能报您的恩…… 值了……”   小允子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最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侍卫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说道。   “大人,他…… 他没气了。”   “废物!真是个废物!连个人都审不出来,还让他自尽了!”   他转身对侍卫下令,“把他的尸体拖出去,扔到乱葬岗!”   小允子的哥哥根本就不在富察家手里。   早在小允子被抓进慎刑司之前,他的哥哥就被钮祜禄氏的人带走了,没过多久就被当作一枚废棋。   钮祜禄氏可不是什么善茬,没用之人也没有什么活着的必要了。   小允子的哥哥尸体早已被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可惜这些,小允子到死都不知道。   如今也算是,让这兄弟俩的尸体归于一处,姑且算是合葬了吧。   ——   小允子自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闲月阁。   彼时甄嬛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枚小允子当年为她雕刻的玉簪,心中满是担忧。   自从崔槿汐和小允子被抓进慎刑司后,她就日夜难安,茶饭不思,连身子都愈发虚弱了。   “娘娘,出事了!” 宫女青禾匆匆跑进来,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小允子…… 小允子公公在慎刑司里咬舌自尽了!”   “什么?” 甄嬛手中的玉簪 “啪” 地一声掉落在地,她猛地坐起身,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小允子他…… 他死了?”   青禾点了点头,“侍卫们说,小允子公公实在是熬不住刑罚,最后…… 最后咬舌自尽了……”   甄嬛的身体晃了晃,险些从软榻上摔下来。   她看着青禾,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流朱、浣碧、崔槿汐、小允子…… 这四个从她入宫起就陪在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她而去了。   流朱当年为了救她,在碎玉轩外撞刀而死。   浣碧嫁给果郡王后,本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却最终溺毙在荷花塘里。   崔槿汐被抓进慎刑司,至今生死未卜。   如今小允子又为了她,在慎刑司里咬舌自尽……   “是我害了他们…… 都是我害了他们……”   甄嬛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哭声撕心裂肺。   “娘娘,您别太伤心了,小心伤了身子!”   青禾连忙上前,想要安慰甄嬛,却被甄嬛一把推开。   那个会剪纸人哄她开心、会扮鬼吓疯丽嫔为她出气、会在她失意时默默守在身边、武功不错却总是带着几分机灵讨喜的小太监……没了。   ——   而此时的延禧宫,安陵容正靠在软榻上。   “娘娘,慎刑司那边传来消息,小允子咬舌自尽了。”   宝晴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手里捧着一盏刚温好的燕窝,躬身禀报。   “哦?倒是个有骨气的。”   安陵容抚摸腹部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宝晴。   “可不是嘛。” 宝晴站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听说富察家威逼利诱了许久,还拿他哥哥的性命要挟。   可小允子到死都不肯松口,最后愣是咬断了舌头,宁死也不肯背叛熹贵妃。”   “小允子倒是个忠仆。” 安陵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只可惜,跟错了主子,枉送了性命。”   “娘娘说得是。熹贵妃如今自身难保,小允子这般忠心,到头来也只是落得个抛尸乱葬岗的下场,实在不值。”   “说起来,这没根的太监,倒比咱们那高高在上的皇上…… 有情有义得多。   “娘娘,可是小允子一死,慎刑司那边就少了一个突破口,想要扳倒熹贵妃,恐怕更难了。”   “难?也未必。”   “皇上生性多疑,”安陵容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一个奴才,为何要如此决绝地自尽?是真的畏罪,还是……”   小允子这般壮烈的‘忠心’,落在皇上眼里,反而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先前果郡王之死,皇上就怀疑熹贵妃有可能杀人灭口。   如今小允子又在慎刑司里出了事,难免皇上不会多想。   这会像一根刺,更深地扎在皇上心里。 第60章 羞辱   四阿哥弘历的居所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甄嬛被软禁在闲月阁的消息传来,弘历就坐立难安。   他虽只是甄嬛的养子,可这些年来,他们之间,早已是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   甄嬛需要他这个 “皇子” 稳固地位,他也需要甄嬛这个 “贵妃” 作为靠山。   如今甄嬛出事,他就像断了一条臂膀,怎能不慌?   “主子,还是没有熹贵妃的消息吗?”   贴身太监王钦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弘历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信放在书案上,声音带着几分烦躁。   “皇阿玛派去看守闲月阁的侍卫看得太紧,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根本没办法和额娘取得联系。”   派去的人都是些没用的,要么被侍卫拦了回来,要么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只知道熹贵妃 “病重”,需要静养,连探视都不被允许,旁的一概不知。   “主子,您别太着急了。” 王钦劝道。   “熹贵妃吉人天相,又深得皇上喜爱,且还有一对被视为祥瑞的双生子,一定会平安度过难关的。”   弘历深吸一口气,他如何不知道着急没用,可他就是静不下心来。   他从小在圆明园长大,见惯了宫中的人情冷暖、尔虞我诈,早就练就了一身看人脸色、权衡利弊的本领。   起初他以为,甄嬛只是因为浣碧的死和果郡王的事,暂时惹得皇上不快,很快就能平息。   可随着皇上宣布果郡王 “旧疾复发” 身亡,又下令禁了甄嬛的足,他隐约察觉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弘历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若是甄嬛真的与果郡王有染,不仅甄嬛会万劫不复,他这个 “养子” 也会受到牵连。   他不想再过从前那样被忽视的日子,更无法想象日后再次回到圆明园该如何。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弘历猛地站起身,必须要想办法打听消息。   “去请福晋过来,由她去探皇后的口风,再合适不过了。”   王钦有些不解地问道,“主子,皇后向来与熹贵妃不和,如今熹贵妃出事,她怕是巴不得落井下石,怎么会帮咱们?”   “帮?我从未指望她能帮咱们。” 弘历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算计。   “我不仅是熹贵妃的养子, 我的福晋可是乌拉那拉氏的人,论起辈分,还是她的侄女。”   “皇后虽然与熹贵妃不和,可她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地位和乌拉那拉氏的荣耀。”   “我如今身份敏感,若是亲自去见皇后,难免会引起皇上的怀疑。   让青樱去,就名正言顺多了,儿媳给皇额娘请安,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人会多想。”   青樱很快就来了,她身着一袭淡粉色旗装,头上簪着一支珠花,看起来温婉可人。   得知弘历的意图后,青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   “爷放心,此事交给我,我一定办妥。”   次日清晨,青樱便前往皇后的居所桃花坞。   桃花坞的侍卫见是四阿哥福晋,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可过了许久,才见皇后身边的剪秋出来,语气平淡地说道。   “福晋,皇后娘娘正在梳妆,让您在偏殿稍等片刻。”   青樱心中了然,皇后这是故意晾着她,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可她并未表现出不满,只是温顺地应道,“有劳剪秋姑姑,我在这里等便是。”   偏殿内,陈设简单,连杯热茶都没有。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剪秋才再次出现,说道,“福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青樱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剪秋走进正殿。   皇后正坐在宝座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慢悠悠地梳理着头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儿媳青樱,给皇额娘请安。” 青樱屈膝行礼,语气恭敬。   皇后放下镜子,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淡漠。   “起来吧。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本宫?”   “回皇额娘的话,儿媳许久没给皇额娘请安,心中挂念,特意来看看皇额娘。”   青樱站起身,规矩地站在一旁,“爷近日总担心皇额娘的身体,让儿媳代为问候。”   皇后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哦?四阿哥还会担心本宫的身体?”   青樱连忙说道,“皇额娘说笑了。爷从未忘记,您是后宫之主,是我们的长辈。”   “爷出身低微,一直承蒙皇额娘的关照,才能有今日。   如今他虽被熹贵妃收养,可心中始终感念皇额娘的恩德。”   皇后闻言,走到青樱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青樱,你回去告诉四阿哥,本宫知道他的心思。   不过,本宫看重的,从来都不是乌拉那拉氏的荣耀,你与本宫,早已没什么情分。   若是四阿哥安分守己,本宫或许还能在皇上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   若是再行攀附之事,就别怪本宫了。”   青樱心中一凉,她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轻视四阿哥。   四阿哥可是皇上的血脉,姑母她怎么敢?   可青樱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恭敬地说道。   “是,儿媳一定把皇额娘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四阿哥。”   皇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好了,你回去吧。本宫还有事要处理,就不留你了。”   青樱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景仁宫。   皇后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根本看不上四阿哥,想要借助皇后的力量,恐怕是难如登天。   回到四阿哥的居所,青樱将见皇后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弘历。   弘历听完,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拳头紧紧攥着,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哼,皇后倒是好大的架子!” 弘历冷哼一声。   “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靠着乌拉那拉氏的身份,才坐稳了皇后的位置,竟敢如此轻视我!”   青樱连忙劝道,“爷,您别生气。皇后向来眼高于顶,看不上您也在情理之中。   咱们如今最重要的,是弄清楚皇上的态度,而不是和皇后置气。”   弘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青樱说得对,如今不是生气的时候。   皇后虽然看不上他,可也没有明确表示要对付他,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今只能盼着额娘平安无事……” 第61章 双标   延禧宫内,安陵容半靠在软榻上,右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指尖在微凉的锦缎上缓缓滑动 。   腹中胎儿今日格外闹腾,许是知晓母亲正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连往日轻微的胎动都频繁了几分。   宝晴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手里捧着一盏刚温好的安胎药,躬身禀报。   “娘娘,圆明园传来消息,皇上前几日探望过后,似乎已经原谅熹贵妃了。   虽然未曾解除闲月阁的软禁,但是暗中让苏培盛送了不少珍稀药材,说是给熹贵妃补身子。”   听着宝晴略带急促的禀报,安陵容脸上竟无半分意外。   “哦?既是暗中行事,那几位可曾知道?”   安陵容端着药碗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些许,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回娘娘,若非咱们提前往闲月阁中插了人手,也不会这么快得到消息。那几位想必是不知的。”   “此事本宫知道了。”安陵容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   一旁的宝晴却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与不平,她蹙着眉,忍不住低声道。   “娘娘,奴婢……奴婢实在想不通!   熹贵妃她与果郡王深夜私会,这可是秽乱宫闱、十恶不赦的大罪啊!   放在任何一位嫔妃身上,哪怕是当年的华妃,也早该被打入冷宫,甚至株连九族了!   为何到了熹贵妃这里,皇上就能如此轻飘飘地放过?这……这未免太有失公允了!   还有果郡王,他身为王室宗亲,却死得不明不白,皇上难道就一点不曾疑心,是熹贵妃杀人灭口吗?”   宝晴越说越激动。在她看来,证据已然指向甄嬛,皇上又素来多疑,怎会如此轻易罢休?   安陵容却早就习以为常。她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一脸愤懑的宝晴。   “宝晴,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还没看明白吗?   咱们这位皇上,在面对熹贵妃的时候,一向是得了失心疯一样的。”   “失心疯?” 宝晴愣了愣,竟不觉得自家娘娘此话是大不敬之举。   安陵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华妃当年那样受宠,为他鞍前马后,家族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可他一句‘年氏一族功高震主’,就抄了年家,赐死了华妃。”   “齐妃为他生了三阿哥,算是有子嗣傍身,可他嫌弃齐妃愚钝,连一句好脸色都难得给。”   “在他眼里,这后宫的女子,大抵分为两种。”安陵容的声音如同梦呓,却又清晰无比。   “一种,是像我,像齐妃,像从前的华妃,甚至像为他生育了皇子公主的众多嫔妃……   我们是什么?不过是他用来绵延子嗣、平衡前朝、或者一时取乐的工具罢了。   高兴时逗弄两下,赏些珠宝绸缎;不高兴了,便可以随意丢弃、责罚,甚至处死。   我们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在他心里,或许还比不上一本让他心烦的奏折来得重要。”   “譬如本宫这‘鹂妃’的封号,鹂鸟,声音再悦耳,也不过是个玩物。、   他何时真正把本宫当做一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人’来看待过?”   宝晴听着,心中巨震,不敢接话。她竟不知,娘娘心中隐藏了这么多的苦楚。   “而另一种,当今世上活着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咱们的熹贵妃。”   “若说其他女子、其他嫔妃,都是用来讨他欢心、为他生儿育女的工具。   那咱们这位熹贵妃,才是他一个人的‘真爱’,才是他眼里真正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皇上对她,可以放下帝王的尊严,可以容忍她的小性子,可以一次次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   安陵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讥诮,似乎是为所有女子不值。   “什么兄弟情深,什么宫规森严,什么帝王颜面,在‘甄嬛’这两个字面前,统统都可以让步。这,不就是失心疯吗?”   宝晴听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陵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可这真相却让她觉得无比荒谬。   “娘娘,宫中不是都传闻,皇上对纯元皇后用情至深吗?就连熹贵妃都曾经只是那位的替身。”   宝晴自以为找到了这宫里更为“重要”的“人”,终于可以压甄嬛一头了。   “可纯元皇后早已仙逝多年,谁又会和一个死人计较恩宠呢?”   “况且,就连那位,在如今的熹贵妃身上,也早已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以前的莞莞,终究变成了现在的嬛嬛,她甄嬛,从不屈居人之下。”   “可她凭什么?就凭借所谓的‘宠爱’嘛?”   宝晴越听越迷惑,难不成这位熹贵妃是什么妖孽变成的?所有人都最是爱她不成?   什么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要在她身上,通通让步,真的是好没道理。   安陵容看着宝晴懵懂的模样,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上辈子的画面 。   那年她失去了孩子,又被甄嬛戳穿了用舒痕胶等过往旧事,皇上把她叫到养心殿质问。   当时她跪在地上,看着皇上冰冷的眼神,才终于明白。   自己失败的原因从来都不是手段不够缜密,也不是心思不够狠辣,而是她不是甄嬛。   安陵容自嘲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鬓边的珠花。   “黄鹂鸟,多讨人喜欢的一只鸟儿啊!会唱歌、会讨人喜欢,可终究只是只供人取乐的鸟儿。   他高兴了,就赏我些金银珠宝,唤我一句容儿,任由我在这深宫之中,为他的来与不来,望眼欲穿。   他不高兴了,就可以把我扔在一边,连看都不看一眼,什么父亲,什么母亲,什么不详,通通是不求真相的,草草打发了的。   可甄嬛呢?她可以忤逆他,可以和其他男人有牵扯,甚至可以让他的亲弟弟为她殒命。   可他还是会不计较一切的原谅她,还是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只因为她是甄嬛。”   这种认知,像毒液一样侵蚀着安陵容的灵魂。   她不甘,她怨恨!凭什么? 第62章 恶女   安陵容的思绪不由得飘散开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对往事的质问。   甄嬛嘲讽华妃“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可她自己呢?   她难道不也是凭借着与纯元皇后相似的容貌才得以入选?   她难道不也是靠着揣摩圣心、运用手段才一步步爬上来的?   她口口声声厌恶着其他妃嫔,觉得齐妃愚钝、皇后恶毒、富察贵人不堪、夏冬春死有余辜。   可她和她那些所谓的‘姐妹’,做的错事还少吗?   沈眉庄,一副端庄贤淑、孤高自许的模样,可当年为了见甄嬛,竟然能给年幼的温宜公主下药!   温宜公主何其无辜?她那时还是个稚嫩的孩子,先后经历了木薯粉事件、华妃宫中的苛待,身子本就柔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若沈眉庄真有一丝仁善,怎会做出这等事?而她与温实初的私情,更是欺君大罪!   敬贵妃此人,表面瞧着敦厚温良,平日里只安心抚育胧月,仿佛与世无争。   可瑛贵人不过是三阿哥倾慕的对象,她何曾有过半分逾越?何曾有过一丝非分之想?偏偏这就成了她的催命符。   就因为三阿哥可能威胁到甄嬛一党的利益,瑛贵人就活该被当做棋子牺牲掉,白白断送一条年轻的生命?   端皇贵妃,更是深藏不露。她与甄嬛暗中交易,借甄嬛之手除掉了曹琴默。   她抚养温宜公主,若真有一丝半点的母爱,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沈眉庄给温宜下药而无动于衷?   她看中的,不过是“拥有一个公主”所带来的利益和慰藉罢了,不过是想要从华妃的手里把她想要的“东西”抢过来罢了。   温宜公主在她眼里,恐怕也只是一件用来巩固地位、排解寂寞的工具。   若她真心疼爱,怎会忍心让那孩子承受那么多本不该承受的痛苦?   偏偏是这样的一些人,每天高高在上,对她们这些曾经挣扎在最底层的嫔妃,眼里满是轻蔑。   安陵容越想,心中的怒火和委屈越是汹涌。   同样都是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挣扎求生,同样都手上沾着或明或暗的血污,同样都是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利益不择手段。   为什么她安陵容做的,就是阴险恶毒,就是十恶不赦?   而甄嬛和她那一党人做的,就可以被美化成为了自保、为了情谊?   她们凭什么就能自诩清高,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别人?   难道只因她安陵容出身寒微,便活该被践踏?   这后宫,哪有什么真正干净的人!   不过是成王败寇,看谁更善于伪装,更得圣心罢了!   甄嬛口口声声厌恶争斗,渴望真情,可她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在争斗?   她得到的每一次胜利,哪一次不是踏着别人的尸骨?   她享受的每一分荣宠,哪一分不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她凭什么就可以一边做着和她们一样的事,一边摆出那副众人皆浊我独清的姿态?   安陵容的指尖死死掐着软榻的锦缎,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的纹路里。   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恨与不甘,像被点燃的火药,在胸腔里炸开,灼烧着她的理智。   “凭什么……” 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眼眶却没有红。   在这深宫多年,她早已把眼泪流干,只剩下满心的冰冷与怨怼。   可就在这时,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她的皮肉,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呃……” 安陵容猛地弯下腰,右手死死按住隆起的腹部,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宝晴原本还沉浸在安陵容的控诉中,见她突然变了脸色,连忙上前扶住她。   “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肚子…… 肚子痛……” 安陵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承受一阵新的剧痛。   “快…… 快传稳婆!本宫…… 本宫好像要生了!”   “生了?” 宝晴吓得脸色惨白。   这才想起安陵容的预产期本就在这几日,只是今日情绪太过激动,竟提前发动了。   她刚要转身,安陵容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告诉卫临,他若想活命,就亲自盯着太医院送过来的药材,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若本宫和孩子有半点闪失,他知道后果!”   宝晴不敢耽搁,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喊。   “来人啊!娘娘要生了!快传稳婆!请卫临大人即刻过来!”   延禧宫顿时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匆忙奔走,去太医院请太医,去唤早已备好的稳婆。   安陵容靠在软榻上,腹部的剧痛一波比一波强烈,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娘娘,您忍一忍,稳婆马上就来了!” 宝晴一边帮安陵容擦汗,一边焦急地说道。   安陵容点了点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63章 生产   安陵容靠在软榻上,腹部的剧痛一波比一波汹涌,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宝晴跪在榻边,一边用帕子帮她擦汗,一边急得眼圈发红。   “娘娘,您再忍忍,卫临大人肯定快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卫临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内殿。   他一身太医袍沾了不少尘土,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路上还摔了一跤。   “娘娘,臣来晚了!您现在感觉如何?”   安陵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因剧痛而有些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卫临。   她挣扎着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猛地抓住卫临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胳膊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卫临…… 本宫…… 和皇嗣的性命…… 就交托给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忍受着难以言喻的疼痛。   卫临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应道,“微臣必定竭尽全力,保娘娘和龙胎安然无恙!”   “竭尽全力?”安陵容冷笑一声,阵痛再次袭来,她痛得蜷缩了一下,却仍死死盯着卫临。   “光靠‘尽力’不够!本宫要你保证!保证我们母子平安!”   卫临面露难色,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娘娘,生产之事向来凶险。”   “常言道‘儿奔生,娘奔死’,其间变数甚多,全凭天意眷顾。”   “微臣…… 微臣实在不敢打包票啊!”   “没有天意,只有人为!” 安陵容猛地提高声音,因用力而牵动腹部,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退让。   “卫临,你别跟本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心里清楚,本宫手里握着多少人的把柄 ”   “若本宫与皇嗣有半分差池,宫外之人便会将这些秘闻装订成册,直送宗亲、朝臣府上,甚至张贴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本宫身死之时,便是流言席卷京城之日!   到时候,皇后、甄嬛,甚至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上,都得为本宫陪葬!   这皇宫里的人,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你若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你卫家的荣耀,就拼尽全力,护本宫母子平安!”   卫临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他知道安陵容向来说到做到,到时不管宫中的贵人如何,他卫临的命一定是保不住了。   安陵容看着他吓得几乎瘫软的模样,语气稍微缓了缓,却更显阴冷。   “所以,卫太医,你最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清楚每一味药,盯紧每一个稳婆。   本宫活,你和你师父,乃至你们全家,或许还能有条生路。   本宫若死……你们就等着九族陪葬吧!”   “娘娘放心!臣就是拼了性命,也定会保证您和小主子平安!”   卫临连忙磕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臣这就去安排,绝不让任何人动您和小主子一根头发!”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快步走出内殿。   “快!去太医院拦住给延禧宫送药材的人,让他们把药材都搬到偏殿,我要亲自查验!   另外,去内务府传我的话,鹂妃娘娘生产事关皇家血脉。   原先安排的稳婆不够经验,让他们立刻去接提前准备好的三位老稳婆过来,半个时辰内必须到!   若是耽误了时辰,让他们自己去皇上面前领罪!”   很快,殿外传来了稳婆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快让老奴进去!”   几个经验丰富的稳婆匆匆走进来,一看安陵容的情况,立刻说道。   “快把娘娘扶到内殿的床上去!准备好热水和剪刀!”   宫女们连忙七手八脚地将安陵容扶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内殿走去。   安陵容靠在宫女的身上,每走一步,腹部的剧痛都让她眼前发黑。   内殿里,稳婆们忙碌地准备着,热水冒着热气,布巾整齐地摆放在床边。   安陵容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腹部的剧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让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娘娘,您用力啊!孩子的头已经快出来了!” 稳婆在一旁大声喊道。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内殿的地面上,映得满地的血迹格外刺眼。   安陵容的惨叫声持续了很久,直到深夜,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延禧宫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个小阿哥!” 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脸上满是喜悦,   “娘娘,您看,是个健康的小阿哥!”   安陵容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稳婆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的脸,却因为太过虚弱,手刚抬起来就又落了下去。   “卫临……” 安陵容轻声唤道。   卫临连忙走进来,躬身道,“娘娘,臣在。”   “查…… 查清楚是谁动的手脚了吗?” 安陵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娘娘,太医院的药材里,红花是皇后身边的剪秋安排人加的。   内务府的稳婆,是端皇贵妃的心腹举荐的。” 卫临低声说道,   “臣已经把人证和物证都扣下了,只等娘娘吩咐。”   安陵容缓缓闭上眼睛,“先…… 先把证据收好。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赏三位稳婆和熬药的宫女。”   “告诉她们,今日之事若敢外传半个字,本宫有本事让她们活,也有本事让她们死。”   “臣明白。” 卫临躬身应道。   宝晴连忙上前,帮安陵容盖好被子。   “娘娘,您辛苦了,快好好休息吧!小阿哥有奶娘照顾,您放心。” 第64章 封号   三伏天的圆明园,荷风送爽,勤政殿内却因一则喜讯显得格外热闹。   小太监捧着奏折快步走进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皇上,延禧宫传来消息,鹂妃娘娘平安生下一位小阿哥,母子均安!”   皇上正批阅奏折的手猛地一顿,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放下朱笔。   “当真?容儿真的生了?是个阿哥?”   “回皇上,是真的!” 小太监躬身回道。   “算算日子,如今不过刚满八月,身子可还康健?”   “延禧宫的人说,小阿哥哭声响亮,卫临大人已经亲自诊过脉,说母子都平安无事。”   皇上龙颜大悦,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语气难掩兴奋。   “好!好!朕又得一皇子!快,传朕旨意,赏延禧宫黄金百两、绸缎二十匹。   再让太医院选最好的补品送去,务必让鹂妃和小阿哥好好休养!”   “奴才遵旨!” 小太监刚要退下,殿外又传来通报声,“皇后娘娘驾到 ——”   “皇后来得正好,刚得了消息,鹂妃生了个阿哥,母子均安!”   皇后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   “臣妾恭贺皇上!贺皇上又添皇子,社稷有福!   臣妾听闻消息,就立刻赶过来,想跟皇上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两人坐下后,皇上端起茶盏,摩挲着杯壁,若有所思地说道。   “容儿为朕诞下皇子,有功于社稷,朕想着,该给她些封赏才是。   如今她是妃位,不如…… 晋她为贵妃?”   皇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轻声说道。   “皇上有此心意,臣妾明白。只是臣妾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皇上点头道。   “鹂妃前不久才刚从嫔位晋为妃位,且如今宫中已有熹贵妃、敬贵妃两位贵妃,再加上端皇贵妃。   妃位之上的位置已经满了,若是再晋封,恐会引起其他嫔妃不满,反而不利于后宫和睦。”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再者,七阿哥未足月就诞生,此时晋封鹂妃,怕是会冲撞了七阿哥的福气,于情于理都不妥。   不如等七阿哥周岁之时,再为鹂妃晋封?一来是为七阿哥祈福,二来也能让其他嫔妃心服口服。”   皇上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容儿刚生了皇子,只是赏赐些俗物实在说不过去。”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轻声说道,“皇上,臣妾还有一事想说。“   “从前臣妾久病不愈时,是鹂妃在身边照顾。   后来熹贵妃和沈眉庄与鹂妃接触后,也多有不适。   钦天监当时就曾说过,鹂妃的命格或许与宫中其他人有所冲撞。   如今宫中接连出事,果郡王去世,熹贵妃病重,就连七阿哥也早产,说不定……”   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安陵容 “不祥”,就是想让皇上打消封贵妃的念头。   皇上沉默了片刻,心中也泛起了一丝疑虑。   他知道甄嬛病重和果郡王去世的真相,可皇后的话也让他不得不多想 。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苏培盛的声音。   “皇上,钦天监正史季惟生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皇上眉头一挑,说道,“让他进来。”   季惟生身着官服,双膝叩在勤政殿金砖上,额头贴地。   “微臣季惟生叩见皇上、皇后!前夜观天象有异,关乎皇子安康,臣不敢延误!”   皇上捏盏的手一顿,“起来回话,天象如何异样?”   “前夜三更观坤位星垣,主母仪子嗣的天区,本应温润凝实,却微光摇曳,似有飞禽搅乱星气。臣以‘七政四余’盘推演,才知根源在人之名讳。”   “细推命格,‘鹂’字藏祸:黄鹂属羽虫,归‘飞禽星煞’,主‘飞腾无定’;皇子命格初成如嫩芽,忌轻浮冲扰。   且鹂鸟食幼虫、‘鹂’谐音‘离’,与母子相生之理相悖,恐致皇子气弱难养,应‘飞鸟夺雏’凶兆。”   皇上急问,“可有破解之法?”   季惟生抬头,语气恳切,“依‘七政造命法’,需以‘含育之字’调和,臣以为‘宜’字最合宜。   其一属土,克羽虫木性,合‘母土育子’;   其二《五星正命》言‘宜者,合也’,能聚星气护母子;   其三永乐年间曾用于皇家祈福,取‘安稳合序’之意,可解厄、护皇子、合星垣,一举三得。”   “宜” 字!宜修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当年温宜公主取名时用了 “宜” 字,已让她因名讳被冲撞暗自憋了多年的气。   如今季惟生竟提议用 “宜” 字作封号,这分明是借着封号之事,又一次打她的脸!   宜修深吸一口气,刚要起身反对,“皇上,‘宜’字与臣妾名讳……”   话未说完,皇上便抬手打断了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皇后不必多言。季惟生观星推算,本就是为了皇子平安、宫中祥和,一个封号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宜修紧绷的脸,语气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   “再说,后宫封号本就是为了彰显恩典,只要能护佑皇子、安定宫闱,便是好字。   朕意已决,就将鹂妃的封号改为‘宜妃’!待小阿哥周岁之日,再晋封她为宜贵妃!”   宜修僵在座位上,脸色由白转青,难堪得几乎坐不住。   皇上这番话,看似在解释,实则是在敲打她。   不仅驳回了她的反对,还暗指她借名讳小题大做,不顾宫中祥和。   季惟生躬身谢恩,“臣谢皇上圣恩!相信更换封号后,宫中定能恢复祥和,小阿哥也能平安康健。”   皇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皇上英明,是臣妾多虑了。”   她没想到季惟生竟然会帮安陵容,看来安陵容早已暗中收买了钦天监,往后想要打压她,怕是更难了。   而此时的延禧宫,安陵容正靠在软榻上,听着宝晴禀报圆明园的情况。   “娘娘,皇上已经下旨,将您的封号改为宜妃,还许诺等小阿哥周岁之日,晋封您为贵妃!” 宝晴语气兴奋地说道。   安陵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轻轻抚摸着怀中的婴儿,眼神中满是欣慰。   “皇上那般信任钦天监,季惟生果然不会让我失望。”   季惟生唯一的儿子在富察家手里,这便足够了。   而圆明园的桃花坞内,皇后正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她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青瓷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   “娘娘!” 剪秋连忙上前扶住她,见她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戾气,急声道,“您息怒,仔细伤了身子!”   皇后甩开她的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怨愤。   “剪秋,本宫这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了!   温宜公主用‘宜’字,本宫当年念及孩子年幼,华妃强势,忍了下来。   如今安陵容一个出身低微的妃嫔,竟也敢用‘宜’字作封号,这是把乌拉那拉氏的体面,都踩在脚下!”   “娘娘,季惟生那番话句句扣着皇子安危,皇上本就看重子嗣。   再说,鹂妃刚生了阿哥,皇上正疼宠着,怕是没顾上名讳这层……”   “没顾上?” 皇后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这些年,甄嬛凭着一张像姐姐的脸得宠,安陵容靠着些旁门左道攀附。   本宫处处隐忍,为的就是乌拉那拉氏的荣耀。   可如今呢?连个封号都能让本宫受这般屈辱,往后这后宫,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吗?”   “若是姐姐,他舍得让姐姐受委屈吗?” 第65章 瓦解   坦坦荡荡的庭院里,落叶被风卷起,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敬贵妃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胧月前日画的一幅山水画,眼神却空洞地望着窗外。   自得知果郡王薨逝的消息后,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娘娘,您都坐了半个时辰了,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贴身宫女如意端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轻声劝道。   敬贵妃缓缓回过神,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园子里的消息,你再去打探了吗?皇上真的下令,不准任何人再提果郡王的死因?”   “是,娘娘。” 如意躬身应道。   “听说皇上对外只说果郡王是旧疾复发,厚葬了事。只是……   各宫娘娘私下里都在传,果郡王的死怕是没那么简单。”   敬贵妃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温热的茶水溅在指尖,却没让她感觉到半分暖意。   她想起当年滴血认亲之事,那时她和端皇贵妃为了护住甄嬛,故意遮掩了诸多疑点。   可看着甄嬛当时激动的神情,她心中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如今想来,或许当时滴血认亲的对象,从来就不是温太医,而是果郡王!   “真是糊涂啊……” 敬贵妃轻声呢喃,语气中满是担忧与无奈。   她怎么也没想到,甄嬛竟敢与果郡王有私情,还生下了龙凤胎。   皇上如今虽暂时放下了疑虑,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最让她忧心的,还是胧月。   胧月是甄嬛所生,却自小在她身边长大,她早已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这些年来,她费尽心思为胧月谋划,就是怕她将来卷入后宫争斗,更怕她被派去和亲。   清朝历来有公主和亲的先例,近来,准噶尔部首领摩格即将来京城,为他的长子求娶一位大清公主。   若是甄嬛出事,尤其是因与果郡王私通这样的大罪败露,胧月作为她的亲生女儿,定然会受到牵连。   到那时,被派去和亲的,恐怕非胧月莫属。   “不行,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敬贵妃猛地握紧拳头。   她想起之前为了避免胧月和亲,甚至动过让静和公主去和亲的念头。   静和公主虽是沈眉庄所生,却由甄嬛抚养长大,后来又抱到她身边照料,论起与甄嬛的牵连,也不算浅。   可如今看来,若是甄嬛真的倒台,静和公主或许能幸免于难,胧月却绝无可能。   “当年熹贵妃回宫,就有夺走胧月的心思,我已经伤心过一次了。”   敬贵妃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若是胧月因为她的过错要去和亲,我…… ”   “娘娘,这下可如何是好?胧月公主聪明伶俐,咱们咸福宫上下都很喜欢公主,万不可去和亲啊。”   如意万分着急,她又何尝不是看着胧月公主长大的呢?怎舍得公主千金之躯去苦寒之地和亲。   敬妃深吸一口气,吩咐道,“你去端皇贵妃的万方安和一趟,就说我有要事找她商议。”   如意躬身应道:“是,娘娘。”   不多时,端皇贵妃便带着贴身宫女吉祥来到了坦坦荡荡。   她身着一袭石青色宫装,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神色平静。   “妹妹找我来,是为了果郡王的事吧?” 端皇贵妃刚坐下,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敬贵妃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姐姐想必也听说了,果郡王的死疑点重重,怕是与熹贵妃脱不了干系。”   端皇贵妃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缓缓说道。   “我也在想这件事。果郡王与熹贵妃之间,恐怕早就有私情了。   只是皇上如今不愿深究,咱们也只能帮着遮掩,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触皇上的霉头。”   “姐姐说得是。” 敬贵妃连忙说道,“可我担心的是胧月。   若是熹贵妃出事,胧月作为她的亲生女儿,怕是会被派去和亲。   摩格很快就要来京城了,到时候……”   端皇贵妃放下茶盏,看着敬贵妃焦急的模样,语气平静地说道。   “妹妹的担忧我明白。不仅是你看不得胧月去和亲,我的温宜也很喜欢胧月。”   “只是你也别太着急,如今皇上还没有怀疑到熹贵妃头上,自然不会将胧月推出去。   咱们只要好好帮她遮掩,不让事情败露,胧月自然安全。”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权衡。   “不过,咱们也要为自己打算。   如果将来事情败露,难免皇上不会牵扯到我们身上。”   与敬贵妃纯粹为女儿担忧不同,端皇贵妃齐月宾的思虑则更为复杂冷静。   她与甄嬛的交好,更多是基于宫中势力的平衡与互利。   甄嬛得势,她作为甄嬛盟友自然受益。   甄嬛若倒台,她这一派系也必将受到沉重打击。   四阿哥弘历是甄嬛的养子,若甄嬛被坐实私通之罪,弘历的前途便彻底毁了。   届时,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便只剩下三阿哥弘时和安陵容的七阿哥。   三阿哥虽然愚钝,但其是长子,且身后的支持势力不容小觑。   安陵容如今圣眷正浓,母凭子贵,未来难料。   端皇贵妃深知,自己与安陵容虽无明面冲突,但利益早已相悖。   一旦甄嬛失势,难保她们几人不会被清算。   想到此,端皇贵妃难免叹了口气。   看见端皇贵妃的样子,敬贵妃隐约约猜到了几分,但还是问道。   “不知姐姐的意思是?”   “咱们与安陵容早已结下梁子,若是她的孩子将来继承大统,咱们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敬贵妃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安陵容一向视熹贵妃为敌,敌人的朋友自然也是敌人。   更何况她如今抚养胧月公主,熹贵妃作为胧月公主的生母,她们之间早已没有办法分开了。   端皇贵妃则不同,她虽然也抚育有公主,可她对温宜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   当年从曹琴默手中抱来温宜,固然有喜爱这孩子乖巧伶俐的成分。   但更是因为她自己无子,需要一位公主来稳固地位,排解深宫寂寞。   若说她对温宜有多么刻骨铭心的母爱,倒也未必。   否则,当年沈眉庄提议给温宜下药以制造机会见甄嬛时,她也不会那般轻易就默许了。   在她的心中,利益的权衡往往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姐姐,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敬贵妃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依赖。   端皇贵妃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如今之际,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端皇贵妃当然不可能对敬贵妃和盘托出,必要时刻也就只能舍车保帅了。   可被蒙在鼓里子里的敬贵妃, 却只是连忙点头。   “姐姐说得极是,就按姐姐说的办。”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端皇贵妃才起身告辞。   敬贵妃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若真到那时,也就只能一命换一命了……想必你不会怪我吧” 第66章 抉择   延禧宫内,安陵容正靠在软榻上逗弄襁褓中的小阿哥。   宝晴轻步从殿外进来,躬身禀报。   “娘娘,刚从圆明园那边传来消息,温太医从国公府回来了。   一到园子里就直奔熹贵妃的闲月阁,连歇都没歇,太医院也未曾回过。”   安陵容逗弄孩子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慢悠悠道。   “哦?他倒来得快。到不知老国公的病治好了没有?   更何况,皇上不是早给甄嬛重新指派了太医吗?他怎么还巴巴地赶过去?”   “听说熹贵妃身子实在不好,温太医怕是惦念的很” 宝晴低声道。   “那位之前小产伤了根本,后来又接连遭遇果郡王薨逝、宫中变故,身子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养着。   温太医不知道是从哪里听闻此事,实在放心不下熹贵妃,才急着赶去想办法。”   安陵容眉头微蹙,将孩子交给奶娘抱下去,起身走到窗边。   “去把太医院的林太医请来,就说本宫想问些调理身子的方子。”   不多时,林太医躬身进殿。   “臣林谦参见宜妃娘娘,不知娘娘唤臣前来,有何吩咐?”   “林太医不必多礼,” 安陵容示意他起身。   “本宫听闻你前几日在圆明园给熹贵妃诊过脉,不知她如今身子究竟如何?”   林太医面露难色,眼前这位是新晋的宠妃,可熹贵妃未尝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到底该如何回话,他势必要仔细斟酌一番。   “回娘娘,熹贵妃的身子确实虚损。”   “前番小产伤了气血根基,后来又因琐事心绪不宁,时常失眠、纳差,脾胃运化弱了几分,连带气色也差些。   寻常汤药能帮着补补气血、稳稳压住症状,但若说痊愈,还得靠长期静养。   且不能再受半点情绪波动,否则怕是要反复,想彻底好起来,还需些时日。”   安陵容追问,“温太医医术高明,从前连瘟疫都能治好,如今他还在翻找古医书,会不会有转机?”   林太医叹了口气,“娘娘有所不知,温太医的医术确实在臣之上,当年瘟疫一事,他以奇方救了满城百姓。   如今他若真能从古籍中找到对症的方子,熹贵妃…… 或许真有可能痊愈。”   “可能……”安陵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对外人言。”   安陵容打发走林太医,随即对宝晴道,“去,把卫临给本宫叫来。”   卫临很快赶来,躬身行礼,“臣卫临参见娘娘。”   “卫临,你去一趟圆明园,见一见温实初。” 安陵容语气冰冷。   “若他肯停下为甄嬛寻医的心思,安安分分待在太医院,本宫可以保他温家满门平安,静和公主也能安稳长大。   可他若是执意要救甄嬛,那温家上下,还有静和公主的性命,到时可就不是本宫能左右的了。”   卫临心中一凛,连忙应道,“臣遵旨,这就去办。”   安陵容表面是在威胁温实初,可温实初之事若是东窗事发,他卫临又哪里能幸免于难呢?   ——   次日,卫临在圆明园闲月阁外见到了温实初。   彼时温实初刚从书库里抱出一堆古医书,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熬夜翻找的缘故。   “师傅,”卫临快步上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弟子有几句话,想跟您私下说。”   温实初正捧着两本泛黄的医书往闲月阁走,闻言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卫临,我这还得赶回去琢磨方子,熹贵妃那边还等着我看诊,有话不能路上说?”   卫临忙上前半步,引着他往旁边竹林掩映的小径走,压着声音道。   “师傅,是宜妃娘娘那边的事,她已经知道您在为熹贵妃寻医,特意让弟子来传句话。   只要您肯停手,不再管熹贵妃的身子,她保温家上下平安,连静和公主那边,也能护得周全。   可您要是执意接着治……师傅,您知道宜妃娘娘如今的手段,她既然敢说,就定然能做到。”   温实初握着医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可熹贵妃如今病重,我怎能不管?”   “师傅,弟子怎会不知道您的心思!”卫临急得声音都高了些,又连忙压低。   “可温家几十口人,上有老下有小,还有静和公主,那是眉庄小主唯一的骨肉啊!   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他们想想!”   温实初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红血丝,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   “卫临,当年我父亲落难,在街头饿了三天,眼看就要不行了。   是甄远道甄大人路过,给了他一个馒头,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份救命之恩,我温家记了一辈子。   如今熹贵妃有难,我要是见死不救,怎么对得起我父亲的嘱托?怎么对得起甄大人当年的恩情?”   “可性命更重要啊,师傅!”卫临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恳求。   “熹贵妃的身子您也清楚,就算您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治好。   现在她也只是虚弱了些,何苦为此拿整个温家的性命去赌?”   温实初缓缓摇头,眼神却愈发坚定,“卫临,此事值得不值得,我心里清楚。”   “从前眉庄因为我没了,这份愧疚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如今斯人已逝,我绝不能再让熹贵妃出事。”   卫临看着他决绝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没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眼眶泛红。   再如何说,温实初也是他的师傅,若没有温实初的提拔,他在太医院又哪里有出头之日呢?   “师傅……您这又是何苦呢!宜妃那边,弟子该怎么回话啊?”   “你就如实告诉她,” 温实初语气决绝,“我绝不会放弃熹贵妃。”   卫临只得回到延禧宫,将温实初的话一一禀报给安陵容。   安陵容听完,端起茶盏的手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在桌案上。   她冷笑一声,“好一个温实初,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君子’,可惜,这份情义,用错了地方。”   “娘娘,那现在该怎么办?” 宝晴在一旁问道。   安陵容放下茶盏,眼神变得冰冷,“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宝晴,去传信给富察家,温实初不肯配合,让他们按原计划动手。”   “娘娘,这……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宝晴有些犹豫。   “温太医毕竟是太医院的得力之人,若是突然出事,皇上那边恐怕会追查。”   “追查又如何?” 安陵容语气笃定。   “如今宫中本就多事,果郡王刚薨,甄嬛又病重,就算温实初出了意外,皇上也无暇顾及。” 第67章 温殁   延禧宫的晨露还沾在窗棂上,宝晴便捧着密信匆匆进殿,躬身禀报道。   “娘娘,富察家那边传来消息,事情成了。”   安陵容正靠在软榻上,闻言指尖一顿,接过密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做得倒利落。温实初的‘尸体’,可有人认出来了?”   “回娘娘,富察家的人按您的吩咐,把温太医的衣物换在了那具太监尸体上。   如今圆明园那边已经确认身份,只当是温太医遇袭身亡。”   宝晴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只是娘娘,留着温太医的活口,万一他日后反水,岂不是养虎为患?”   安陵容放下密信,拿起玉梳轻轻梳理着发丝,眼神冷冽。   “养虎?本就没想把他当‘虎’养。   卫临的医术虽好,却不及温实初沉稳周全。   尤其在调理内损上,温实初的本事整个太医院无人能及。   本宫的息肌丸毒性还没清干净,小阿哥又是早产,往后少不了要靠好医术调理。   留着他,总能派上用场。”   宝晴恍然大悟,“娘娘深谋远虑,是奴婢虑事不周了。”   而此时的圆明园,早已乱作一团。   清晨时分,几个负责巡山的侍卫在通往京城的山道旁,发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身上穿着太医专属的官服,胯下部位被利器损毁。   虽看不清面容,可那身衣服和随身携带的药箱碎片,都指向了近日频繁往返圆明园与京城的温实初。   消息传回闲月阁,甄嬛正靠在窗边咳嗽。   听闻侍卫的禀报,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溅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温太医……他怎么会……”   没等侍卫再说,苏培盛已带着皇上的口谕赶来,面色凝重地说道。   “熹贵妃娘娘,皇上听闻温太医遇袭的消息,也十分悲痛。   温太医连日奔波,竟遭此横祸,皇上已下令厚葬温太医,追封他为太医院院判。   还赏了温家不少金银,算是给温太医的身后殊荣。”   甄嬛扶着窗框,身体摇摇欲坠,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厚葬?殊荣?这些有什么用!温太医要是能活着,谁要这些虚东西!”   她咳得愈发厉害,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恰在此时,敬贵妃抱着静和公主走进来,见此情景,连忙上前扶住她。   “嬛妹妹,你别激动,仔细伤了身子!   温太医的事……我们都难过,可你要是垮了,静和怎么办?”   甄嬛看到静和,泪水更是决堤,这是眉姐姐和实初哥哥的孩子。   如今,眉姐姐香消玉殒,实初哥哥惨死异处,只留下这个懵懂无知的婴孩。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静和公主,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   “眉姐姐已经走了,如今温太医也没了,就剩下静和。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就是你的额娘!”   敬贵妃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你别太伤心,静和还有我们呢。皇上也说了,会多照拂静和。”   静和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悲伤,小嘴一撇,小声哭了起来。   甄嬛连忙柔声哄着,“静和乖,不哭,额娘在呢,额娘会一直陪着你……”   可惜端皇贵妃并不在此,否则定能察觉出端倪。   区区太医,哪怕是和甄嬛有再厚的情谊,又怎能够与皇上逝去的嫔妃相提并论呢?   ——   而此时的城郊别院,温实初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高墙,眼神空洞。   昨日,他从圆明园回家的路上,刚拐进山道,就被几个蒙面人掳走。   醒来时便在这处别院,手脚虽没被绑,却连院门都出不去。   “大人,该吃药了。”   一个丫鬟端着药碗走进来,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   温实初没有接,声音沙哑,“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丫鬟面无表情地将药碗放在桌上,“大人,我们只是奉命照顾您的起居,其他的事,我们不知道。”   丫鬟不再说话,放下药碗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温实初走到桌边,看着那碗药,想起甄嬛虚弱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   若是嬛儿知道他还活着,会不会好受些?   可安陵容手段狠辣,若是他不听话,说不定会对嬛儿不利。   就在温实初陷入沉思时,别院的门被推开,卫临走了进来。   “师傅。”卫临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复杂。   温实初看到他,眼神一冷,“是你?果真是宜妃做的!”   卫临叹了口气,“师傅,弟子也是身不由己。”   “宜妃娘娘说了,只要您肯帮她调理身子,照顾小阿哥,她就保证熹贵妃和静和公主的安全。”   “您要是不肯……师傅,您知道宜妃娘娘的手段。”   “帮她调理身子?照顾小阿哥?”温实初冷笑一声。   “她害死了眉庄,又想害嬛儿,我怎么可能帮她?   卫临,你跟着我学医这么多年,怎么能助纣为虐?”   “师傅!”卫临急道。“您就当是为了熹贵妃,为了静和公主,委屈一下自己。”   温实初沉默了。   他知道卫临说的是实话,安陵容既然能把他关在这里,就一定有办法对付嬛儿。   若是他执意不从,说不定真会连累她。可让他帮安陵容做事,他实在做不到。   让他帮安陵容调理好身体,让她更有精力去对付嬛儿吗?   让他照顾好七阿哥,让这个流着安陵容血液的孩子健康长大,未来可能成为嬛儿孩子的威胁吗?   不,他做不到。   温实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看向卫临。   “卫临,你回去告诉宜妃娘娘。温实初……恕难从命。   医者父母心,但温某的心,容不下戕害无辜、朋比为奸之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卫临脸色骤变,他几乎要跪下来,“师傅!您这是何苦!何必为了逞一时之气……”   卫临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师傅一样,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师傅心好狠。   虽然知道师傅满心满眼都是甄嬛,为着甄嬛在宫里做了许多足以杀头的大事。   可为着一个女子,还是属于他人的女子,心甘情愿葬送全家性命,这事卫临是万万做不来的。   他看着温实初决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   消息传到延禧宫,安陵容正在用银匙轻轻搅动着一碗燕窝。   听完卫临战战兢兢的禀报,她动作未停,只是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哦?骨头这么硬?”她轻轻吹了吹燕窝,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   “本宫给过他机会了。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选择一条死路……那本宫就成全他。”   “去处理干净吧。”   “也不知沈眉庄若在天有灵,见她拼却性命生下的女儿,竟比不上她那位‘好姐妹’在温实初心里的分量……会不会觉得这一场痴心,终究是错付了。” 第68章 回宫   三伏尾声的圆明园,荷池里的残荷还擎着枯伞,勤政殿内却因两件事热闹起来。   一是安陵容所生的七阿哥即将满月,二是摩格可汗递了奏折,不日便要抵达京城。   皇上思量片刻,说道,“七阿哥满月是大事,摩格来朝也需好好筹备,总在园子里待着不是办法。”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柔声应道:“皇上说的是。”   “七阿哥是宫里的喜事,满月宴得办得隆重些;摩格可汗远道而来,也需以大礼相待。”   “依臣妾看,三日后启程回宫正好,既能赶在七阿哥满月前布置妥当,也能给摩格可汗接风洗尘。”   皇上点头,“就依你。只是熹贵妃还在闲月阁养着,她身子虚,回宫的路怕是受不住。”   皇后眼中精光一闪,却故作担忧,“是啊,熹贵妃身子弱,若是路上再出些差错,可就不好了。   不如让她在园子里再养些时日,等身子好些了再回京?”   皇上沉吟片刻:“也好。过几日朕去看看她,跟她说说回宫的事,再嘱咐太医好好照料。”   两日后,皇上带着苏培盛往闲月阁去。   远远便见阁内灯火昏黄,走近了,还能听到宫女轻手轻脚的动静。   掀帘而入时,正见甄嬛半靠在软榻上,宫女正端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喂她。   “皇上!”甄嬛见他进来,连忙想起身行礼,却被皇上按住。   “免了,你身子虚,不必多礼。”皇上坐在榻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今日感觉如何?太医开的药还管用吗?”   甄嬛虚弱地笑了笑,“劳皇上挂心,林太医的药很管用,只是还是没什么力气。”   正说着,宫女已将药喂完,收拾了碗盏退下。   皇上握着甄嬛的手,温声道:“朕和皇后商议好了,明日就回宫。”   “七阿哥要满月了,摩格可汗也快来了,宫里事情多。   你身子实在受不住长途跋涉,就先在园子里养着,等好些了,朕再派人来接你。”   甄嬛心中一紧,刚想说话,却突然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痛,眼前瞬间发黑,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嬛儿!”皇上大惊,连忙抱住她,对着殿外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多时,太医院的三位太医便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林太医。   三人围着甄嬛诊脉,神色凝重,互相使了个眼色,最后由林太医上前回话。   “回皇上,熹贵妃本就气血亏虚,前些日子又因温太医的事悲伤过度,伤了心神,才落下了头痛的毛病。   今日许是听闻要回宫,心绪波动,才晕了过去。   依臣之见,贵妃娘娘如今不宜奔波,还需在园子里安心静养,待头痛的毛病好些了,再议回京之事。”   其他两位太医也连忙附和:“林太医说得是,贵妃娘娘身子底子弱,经不起折腾,静养才是上策。”   皇上看着昏迷的甄嬛,眉头紧锁,最终叹了口气,“罢了,就按你们说的办。”   “你们两个留下,好好照料贵妃,若是有半点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臣遵旨!”两位太医躬身应道。   皇上又嘱咐了宫女几句,才忧心忡忡地离开闲月阁。   而此时的延禧宫,安陵容正听着宝晴的禀报。   “娘娘,皇上已经决定让熹贵妃留在圆明园静养,明日就带着众人回宫了。”   宝晴语气兴奋地说道,“林太医的药果然管用,熹贵妃一听说要回宫,就晕了过去,皇上也没起疑心。”   安陵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轻轻抚摸着怀中七阿哥的脸颊。   “如此便好。甄嬛若是这时候回宫,定会打乱我的计划。”   宝晴好奇地问道,“娘娘,是关于富察贵人的事吗?”   安陵容点头,“卫临给富察贵人诊治有些时日了,如今她的神智已经清醒了不少,再过几日,就能彻底痊愈了。   可富察贵人胆小,当年又受过甄嬛的打压,若是让她这时候见到甄嬛,怕是会再次受刺激。”   “富察贵人是富察家的人,若是能让她痊愈,为我所用,将来在宫中,也多了个助力。”   宝晴恍然大悟,“娘娘真是深谋远虑!等富察贵人痊愈了,咱们在宫中就更有底气了。”   安陵容轻笑一声,“甄嬛虽然被留在了圆明园,可她毕竟是皇上的妃嫔,迟早还是要回来的。”   “你啊,高兴的还是太早了。”   这倒也怪不得宝晴,毕竟这宫中没有一个嫔妃像甄嬛一样,百毒之虫,死而不僵。   ——   三日后,皇宫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圆明园启程,返回紫禁城。   皇上坐在马车内,时不时掀起帘子,看向闲月阁的方向,神色带着几分担忧。   皇后坐在一旁,见他这般模样,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多言。   只能暗自盘算着,等回宫后,如何进一步打压安陵容。   而闲月阁内,甄嬛缓缓睁开眼睛,头痛的症状已经缓解了不少。   她看着空荡荡的殿内,心中满是疑惑,便问守在一旁的宫女。   “皇上呢?回宫的队伍出发了吗?”   宫女闻言,眼圈一红,哽咽着说道,“娘娘,皇上带着众人已经启程回宫了。   您昨日晕过去后,太医说您身子虚弱,不宜奔波,皇上就决定让您留在园子里静养,等身子好些了再派人来接您。”   甄嬛闻言,如遭雷击,呆坐在榻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竟然真的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圆明园。   眉姐姐不在了,实初哥哥也不在了,如今连皇上也走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冷清的园子里,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宫里。   “娘娘,您别伤心,”宫女连忙安慰道,“皇上也是为了您好,等您身子好了,自然会接您回宫的。”   甄嬛摇了摇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宫里的那些事?七阿哥满月,摩格可汗来朝,这些都比我重要……”   她抱着膝,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色,心中满是悲凉。 第69章 迁宫   紫禁城的晨光刚漫过太和殿的琉璃瓦,皇上便带着苏培盛往延禧宫去。   昨日从圆明园回京,他虽歇了大半日,却始终记挂着安陵容和早产的七阿哥。   小太监虽日日禀报“皇子康健”,可早产的孩子素来娇弱,不亲眼看一看,他终究放不下心。   延禧宫的宫人们早已得了消息,远远地跪迎。   皇上摆了摆手,脚步匆匆往里走,刚进正殿,就见安陵容半靠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   发髻松松挽着,身上盖着绣着缠枝莲的薄被,脸色虽还有几分苍白,眼底却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和。   “皇上。”安陵容想撑着身子起身,却被皇上快步上前按住。   “快躺着,别乱动。”皇上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摇篮上,语气带着关切。   “月子里最忌劳累,你身子还虚,好好歇着才是。七阿哥呢?让朕瞧瞧。”   安陵容笑着朝乳母递了个眼色,乳母连忙抱着裹得严实的七阿哥上前,小心翼翼地送到皇上怀里。   小家伙正睡得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偶尔还会皱一下小眉头,模样格外讨喜。   皇上抱着孩子,动作生疏却轻柔,眼神满是疼爱。   他仔细打量着七阿哥,见孩子虽比足月的婴儿略小些,可手脚结实,哭声虽没听见,单看这安稳的睡态,便知是个康健的。   “好,好啊!”皇上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瞧着就有福气,虽是早产,却比朕预想的结实多了,看来你和卫临照料得很用心。”   安陵容柔声应道:“能为皇上诞下康健的皇子,是臣妾的福气。   这些日子多亏了卫太医悉心调理,还有宫人们细心照料,孩子才能平安长到如今。”   皇上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越看越欢喜,沉吟片刻道。   “孩子出生也二十多日了,总不能一直叫‘七阿哥’,该给取个名字了。”   他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思索道,“朕盼他往后平安顺遂,更盼他能为皇家带来祥瑞,不如就叫‘弘晏’如何?”   “ ‘晏’有安宁、吉祥之意,既合了朕的心意,也盼他一生安稳。”   “弘晏……”安陵容轻声重复,眼底闪过惊喜,“这名字好,既雅致又吉祥,多谢皇上为孩子赐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身着明黄色宫装,带着剪秋缓缓走进来,见皇上正抱着七阿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臣妾参见皇上。刚听闻皇上来看七阿哥,臣妾便也过来瞧瞧,没想到竟赶上皇上为孩子赐名,真是巧了。”   皇上抬眼看向她,“皇后来得正好,朕刚给孩子取名‘弘晏’,你觉得如何?”   皇后走到近前,看着皇上怀中的七阿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掩饰过去,笑着赞道。   “皇上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弘’字属皇家字辈,‘晏’字又含吉祥之意,既合规矩又显心意,七阿哥能得此名,真是福气。”   她心里虽不情愿,却也知道皇上既已赐名,她再反对也无用,反倒落得个“不慈”的名声。   皇上闻言,心情愈发舒畅,正想再说些什么,殿外又传来通报,“富察贵人求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富察贵人身着淡粉色宫装,缓步走了进来。   她比从前清瘦了些,却已没了往日疯癫的模样,眼神清明,举止也恢复了往日的端庄。   “臣妾富察氏,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宜妃娘娘。”   皇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富察贵人?你身子竟好得这般快?瞧着精神多了。”   富察贵人垂首回道,“多亏了宜妃娘娘体恤,派卫太医日日为臣妾诊治,臣妾才能好得这么快。   今日听闻皇上来看七阿哥,便想着过来给皇上和宜妃娘娘请安,也沾沾七阿哥的福气。”   皇上点了点头,看向安陵容,“还是你用心,把富察贵人照料得这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延禧宫的正殿,又看了看两侧的偏殿,沉吟道.   “说起来,延禧宫本就不算大,如今你刚生产,要住下乳母、宫女、太监,还要照料七阿哥,再加上富察贵人住着,确实有些逼仄了。”   富察贵人闻言,连忙说道,“皇上不必为臣妾费心,臣妾住在这里很好,不觉得拥挤。”   皇上摆了摆手:“那怎么行?你刚好转,需要清静的环境休养。"   "朕记得贞嫔先前住的储秀宫,规制不小,且贞嫔已逝,宫室正好空着,你就搬去储秀宫住吧。   那边殿宇宽敞,伺候的人也能配齐,你住着也舒心。”   富察贵人心中一怔,储秀宫是贞嫔的旧居,贞嫔刚在圆明园“病逝”,此时让她搬过去,难免有些忌讳。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疯癫多年,如今虽已好转,却也明白皇上早已没了从前的恩宠,能有个宽敞的住处已是幸事,哪里还敢挑三拣四?   更何况,她如今对恩宠早已不抱期望,只要能安稳度日便足够了。   “臣妾谢皇上恩典。”富察贵人躬身行礼,语气平静,“能有一处安身之所,臣妾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求其他。”   皇后在一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却并未多言。   富察贵人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搬去储秀宫也好,省得留在延禧宫,反倒成了安陵容的助力。   皇上见富察贵人如此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就好。苏培盛,回头让人去储秀宫收拾一下,明日就让富察贵人搬过去,务必把一应事宜安排妥当。”   “奴才遵旨!”苏培盛躬身应道。   安陵容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富察贵人搬去储秀宫,既合了皇上的心意,也让她少了些顾忌。   卫临为富察贵人诊治已到关键时刻,让她搬去清静的储秀宫,更利于后续的调理,也能避免她留在延禧宫,无意中听到不该听的事。   皇上又抱着七阿哥说了会儿话,见孩子依旧睡得安稳,便将他交给乳母,又叮嘱了安陵容几句“好好休养”,才带着皇后和苏培盛离开。   待众人走后,宝晴走到安陵容身边,低声道。   “娘娘,皇上对七阿哥可真是上心,连名字都亲自取了,还特意为富察贵人安排了住处,看来往后咱们延禧宫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了。”   安陵容轻轻抚摸着软榻上的锦缎,眼神平静,“皇上的恩宠向来如此,来得快,也可能去得快。”   “如今七阿哥还小,咱们更要小心谨慎,不能有半点差错。”   “富察贵人搬去储秀宫是好事,你让卫临多上点心,务必让她尽快彻底痊愈,往后说不定,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宝晴连忙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吩咐卫太医。” 第70章 挑拨   储秀宫的庭院里,几株石榴树还缀着残红,富察贵人扶着宫女的手,站在廊下打量着这处新居所。   殿宇比延禧宫的偏殿宽敞不少,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案几上摆着半旧的青瓷瓶,处处透着几分清净。   刚安顿好行李,就听见院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跟着是宫女的通报。   “康常在来看望贵人了。”   富察贵人微微一怔,她入宫多年,疯癫后更是少与旁人往来,对这位“康常在”没什么印象。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道,“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身着水绿色宫装的女子走进来,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这便是康常在。她快步上前,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富察贵人,贵人刚搬来,臣妾特来探望,希望没有打扰到贵人。”   “常在不必多礼,快坐吧。”富察贵人示意宫女奉茶,看着康常在落座,语气平淡。   “我刚搬来,诸事还乱着,倒让常在费心了。”   “姐姐初来乍到,妹妹备了些薄礼,是上好的血燕和几匹江南新进的软缎。   拿来给姐姐补身子、做衣裳,还望姐姐不嫌弃。”康常在语气恳切,笑容恰到好处。   富察贵人只是瞥了那锦盒一眼,并未有多大反应,倒是她身边的宫女代为谢过收下了。   康常在也不在意,只当富察贵人久病之下性情如此。   “储秀宫许久没这么热闹了,从前只有我和贞嫔姐姐住在这里,如今贵人来了,倒添了不少生气。   只是可惜……贞嫔姐姐再也看不到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泛起几分水汽。   富察贵人捧书的手一顿,“贞嫔”这个名字她有印象。   好像是前些日子在圆明园“病逝”的嫔妃,却不知康常在为何突然提起。   “常在与贞嫔感情很好?”   “何止是好。”康常在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我入宫晚,性子又怯懦,多亏了贞嫔姐姐处处照拂。   我们同住一宫,形影不离,可谁能想到,她竟落得那样的下场!”   富察贵人皱了皱眉,“听闻贞嫔是……”   “胡说!”康常在猛地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贵人别信那些传言!   满宫上下除了皇上,哪来的其他男人?贞嫔姐姐素来谨守本分,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定是有人陷害她!   富察贵人心中一动,“陷害?不知常在可有证据?”   康常在咬着唇,眼神变得冰冷,“证据虽没有,可我心里清楚!”   “在圆明园能买通太医、伪造孕事,又能让侧福晋‘失手’推人,除了熹贵妃,还能有谁?”   “熹贵妃?”富察贵人重复着这个封号,眉头皱得更紧。   她疯癫多年,对宫中近年的封号变迁早已模糊。   “这位熹贵妃……是何人?”   康常在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   富察贵人疯了这些年,怕是连宫中人事都记不清了。   她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惊讶,“贵人竟不知道?”   “如今的熹贵妃,就是从前的甄嬛啊!当年您……”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富察贵人的神色。   “当年您被吓疯,不就是因为她讲的人彘故事吗?”   “甄嬛?”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富察贵人耳边炸开。   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血淋淋的“人彘”、自己蜷缩在床榻上的恐惧……   那些让她日夜难眠的画面,全都是拜甄嬛所赐!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康常在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对方恨意已被勾起,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同情。   “贵人受苦了。甄嬛此人最是狠毒,当年害了您,如今又害了贞嫔姐姐。   她妹妹浣碧推了贞嫔姐姐,让姐姐没了孩子,还落得个‘秽乱宫闱’的名声!”   富察贵人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沙哑。   “她……她竟如此歹毒!我当年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她就用那样的法子吓我,如今又害了贞嫔……”   “可不是嘛。”康常在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挑拨。   “甄嬛如今深得皇上信任,又有敬贵妃和端皇贵妃帮衬,在宫中势力越来越大。   若不是她如今被留在圆明园,怕是还要害更多人。   只是可惜,我家世普通,在宫中没什么人脉,想为贞嫔姐姐报仇,却连半点法子都没有。”   她话锋一转,看向富察贵人,“倒是贵人您,如今刚好转,又得了宜妃娘娘的照拂。   宜妃娘娘刚诞下七阿哥,深得皇上宠爱,在宫中地位尊崇。   若是贵人能得宜妃娘娘相助,说不定……能为自己讨回公道,也能为贞嫔姐姐报仇雪恨。”   富察贵人沉默了,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心中满是恨意,却也带着几分犹豫。   她疯癫多年,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如今虽好转,却也明白宫中的险恶。   宜妃娘娘虽照拂过她,可她们之间并无深交,对方是否愿意帮她,还是个未知数。   康常在看出了她的犹豫,却也不再多劝,起身道。   “贵人刚搬来,定是累了,臣妾就不打扰了。   只是这些话,臣妾憋在心里许久,今日说给贵人听,也是希望贵人能做个明白人。”   说完,她屈膝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走到储秀宫的庭院中,康常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富察贵人如今攀着宜妃,若是能借宜妃的手除掉甄嬛,既能为贞嫔报仇,也能让自己在宫中多一份保障。   殿内,富察贵人还坐在椅上,脸色依旧苍白。   桑儿见她神色不对,连忙上前。   “贵人,您没事吧?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富察贵人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沙哑,“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断闪过甄嬛的面容和当年的恐惧,心中的恨意越来越深。   她想报仇,想让甄嬛也尝尝她当年所受的苦楚。   可她又怕自己势单力薄,不仅报不了仇,还会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的声音。   “贵人,卫太医来了,说是奉宜妃娘娘的旨意,来给您复诊。”   富察贵人猛地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   “快请卫太医进来。”富察贵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卫临走进殿内,躬身行礼,“臣卫临,参见富察贵人。”   “宜妃娘娘吩咐臣来给贵人复诊,看看贵人近日的恢复情况。”   富察贵人看着卫临,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卫太医,我有件事想请教你……如今的熹贵妃,是不是从前的甄嬛?”   卫临心中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定是有人在富察贵人面前提起了旧事。   他不动声色地回道:“回贵人,正是。熹贵妃娘娘当年离宫修行,后来奉诏回宫,晋封为贵妃。”   得到确认,富察贵人的双手再次攥紧,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卫太医,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会疯?就是因为甄嬛!   她用冷宫人彘的故事吓我,害我多年不得安宁!如今她又害了贞嫔,这样狠毒的人,怎能留在宫中?”   卫临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知道宜妃娘娘一直视甄嬛为眼中钉,如今富察贵人对甄嬛怀有恨意,正好可以为娘娘所用。   他缓缓说道,“贵人息怒,此事宜妃娘娘也略有耳闻。   若是贵人信得过臣,臣可以将贵人的遭遇禀报给宜妃娘娘,娘娘仁慈,定会为贵人做主。”   富察贵人闻言,眼中燃起希望:“卫太医此言当真?宜妃娘娘真的会帮我?”   “贵人放心。”卫临点头,“宜妃娘娘素来体恤宫中姐妹,定会想办法,不让贵人再受委屈。”   富察贵人松了口气,心中的恨意稍稍平复,却多了几分期待。 第71章 离间   紫禁城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舒太妃身着素色缟衣,鬓边仅簪一朵白菊,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抬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沙哑如揉碎的枯木。   “皇上,允礼自幼便黏着妾身,如今他骤然离世,妾身连他最后一面都未得见。   求皇上恩准,让妾身回王府为他料理后事,送他最后一程。”   皇帝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与泪痕,想起太后已逝,老一辈的恩怨早已随先帝埋入皇陵,心中终究软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道:“太妃起身吧。允礼是朕的弟弟,他走得急,朕亦痛心。   特准许你回府料理后事,内务府会全力配合,有任何需求,只管跟朕说。”   “谢皇上隆恩!” 舒太妃重重叩首,额角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身时,她低垂的眼眸中,悲痛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允礼之死,面前这位,又如何脱得了关系?   ——   果郡王府内,白幡如霜雪般挂满朱门,哀乐声从早到晚未曾停歇。   孟静娴穿着一身重孝,跪在灵堂前烧纸,指尖早已被纸灰染黑,眼眶红肿得如同核桃。   见舒太妃进来,她连忙撑着身子起身行礼,声音微弱:“儿媳参见母妃。”   舒太妃扶住她,目光落在灵堂中央那具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棺木上,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上前。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棺盖,眼泪便汹涌而出。   “允礼,我的儿…… 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急?娘还没来得及看你最后一眼……”   孟静娴站在一旁,看着舒太妃悲痛欲绝的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母妃,您节哀。王爷若是泉下有知,定不愿看到您这般伤心。”   舒太妃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孟静娴道。   “王府的后事,你受累了。你先去歇息。”   接下来的几日,她在灵堂旁设了一处小佛堂,日夜诵经,为儿子超度。   但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密室中,一遍又一遍地召见阿晋。   “府中近日可有什么异常?福晋那边,可曾察觉什么?”   舒太妃的眼神锐利如刀,早已不见了在清凉台时的方外之人的平静。   阿晋跪在地上,迟疑了一下,“福晋……福晋似乎并不知道王爷与熹贵妃之事。   王爷去后,福晋悲痛欲绝,一直处理府中事务,还要应付宫中吊唁,已是心力交瘁。”   孟静娴不知情是幸事,但若她有所察觉,为了王府和她自身的地位,难保不会做出什么……   “去,想办法联系上崔槿汐。” 舒太妃对身边最信任的老嬷嬷吩咐道。   “告诉她,故人相召,莫要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   ——   与此同时,慎刑司外,崔槿汐扶着墙慢慢走出来。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腕上还留着镣铐的红痕。   苏培盛派来的小太监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   “崔姑姑,您可算出来了!苏公公备了马车在前面等着呢。”   崔槿汐刚要上车,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妇人忽然走上前,对她使了个眼色。   “崔姑姑,我家主子有请,有要事相商。”   崔槿汐心中一紧,认出妇人是舒太妃身边的人。   她对小太监道,“你先回去告诉苏公公,我处理完私事就去找他。”   妇人将崔槿汐带到一处僻静的小院,舒太妃正坐在屋内的椅子上等着她。   崔槿汐一进门便跪下行礼,“奴婢崔槿汐,参见太妃。”   “起来吧。” 舒太妃语气冷淡,“允礼死了,你知道吗?”   崔槿汐点头,眼眶微红,“奴婢在慎刑司听说了。”   “皇上问你关于允礼和熹贵妃的事,你怎么说的?” 舒太妃追问。   “奴婢说,王爷只是去和熹贵妃商量浣碧姑娘的后事。” 崔槿汐如实回道。   舒太妃声音陡然提高,“槿汐,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本宫安插在宫里的人,你的任务是帮哀家盯着宫里的动静,帮允礼铺路!   可你现在呢?你一心向着甄嬛,把本宫的嘱咐全忘了!”   崔槿汐连忙跪下,“太妃恕罪!熹贵妃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实在不忍心背叛她……”   “不忍心?” 舒太妃冷笑,“你不忍心背叛甄嬛,就忍心看着允礼白白死去?   若不是甄嬛,允礼怎么会深夜去闲月阁?怎么会丢了性命?”   崔槿汐张了张嘴,想为甄嬛辩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知道甄嬛和果郡王的私情,也知道果郡王的死定有蹊跷,可她实在不愿相信甄嬛会害了果郡王。   舒太妃看着她犹豫不决的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   “本宫知道你重情义,可你要想清楚,你是谁的人。   如今允礼死了,本宫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本宫必须查明真相。   你帮本宫查清楚允礼的死因,若是与甄嬛无关,本宫绝不会为难她。   可若是与她有关,你知道该怎么做……”   崔槿汐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奴婢遵命。”   离开小院后,崔槿汐直奔圆明园闲月阁。   刚踏入内殿,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   甄嬛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往日里清亮的眼眸也黯淡无光。   崔槿汐快步上前,握住甄嬛的手,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心疼。   “娘娘!怎么会这样?仅仅几日不见,您的身体怎么虚弱到这个地步了?”   甄嬛看到崔槿汐,眼中先是迸发出惊喜的光亮,随即又被疲惫淹没。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槿汐,你可算回来了……   没什么,就是这些日子没睡好,皇上派了太医来,开了些调理的药。   只是吃了好几日,也没见什么效果,反而总觉得浑身无力,连坐起来都费劲。”   崔槿汐的心猛地一沉,目光落在床边矮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上,心中疑窦丛生。   她强压下心中的担忧,伸手扶着甄嬛的肩,柔声道。   “娘娘别急,许是这药不对症。刚好奴婢回来,往后就让奴婢亲自给您煎药,仔细盯着,总能把身子调理好。”   说着,她悄悄将那碗药渣收进袖中,打定主意要仔细查验。   当晚,崔槿汐借着整理衣物的由头,避开闲月阁的耳目,悄悄写了一封信,让人连夜送给苏培盛。   信中她未敢明说药有问题,只恳求苏培盛凭借他在宫中的人脉,找些对症的珍贵药材,悄悄送进圆明园。   苏培盛接到信后,虽不知详情,却也明白崔槿汐定有难处,立刻让人从私藏的药材中挑选了人参、当归、阿胶等滋补之物,用自己的令牌避开检查,顺利送进了闲月阁。   接下来几日,崔槿汐亲自煎药,用苏培盛送来的药材替换了原先的药。   没过多久,甄嬛的脸色便渐渐红润起来,呼吸也顺畅了,甚至能在庭院里慢慢走动。   这一切,都被安陵容安插在圆明园的探子看在眼里,一字不落地报回了延禧宫。   宝晴拿着密信,快步走到软榻旁,对安陵容道。   “娘娘,崔槿汐联系了苏培盛,换了药材给熹贵妃服用,如今熹贵妃的身体好多了。   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拦着,或者在新药材上做点手脚?”   安陵容靠在软榻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拦她做什么?圆明园偏僻,翻不出什么大浪。   只有让甄嬛回宫,才能让她和皇后相斗。   她们斗得越厉害,咱们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第72章 满月宴   紫禁城的秋意浸着金桂香,漫进延禧宫时,正赶上七阿哥弘晏的满月宴。   宫人踩着晨光忙碌,殿中央的圆桌铺着织金流云锦布,连食盒里的蜜饯都雕成了胖娃娃模样。   敬贵妃一早便带着人来查视后厨,她指尖拨过码放整齐的食材,目光落在那碟刚切好的羊奶糕上时顿住了。   糕体泛着异样的莹白,凑近闻,隐约有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这糕是谁做的?”敬贵妃声音沉了沉,身后的宫女见状连忙回话。   “回娘娘,是宫里的御厨今早端来的,说是按宜妃娘娘平日爱吃的口味做的。”   敬贵妃眉峰一蹙。她与皇后共事多年,太清楚这是宜修惯用的手段。   苦杏仁一般人食用尚且可能中毒,更何况宜妃刚生产不久,身子还虚弱的很。   若是吃了这糕出了差错,皇后定会推说是后厨不慎。   到头来她这个协同主理的,难免要背上个“失察”的罪名。   “悄悄把这碟糕撤了,换成咱们宫里做的枣泥糕。”她压低声音对心腹宫女说。   “别声张,免得扰了喜庆,也别让旁人抓住话柄。”   宫女会意,趁着后厨人多手杂,飞快地换了糕点,将那碟有问题的羊奶糕藏进了食盒底层。   未时三刻,宴席刚要开席,殿外传来苏培盛尖细的唱喏。   “皇上驾到——宜妃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皇上一身明黄常服,手牵着身着石榴红绣海棠宫装的安陵容。   她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虽还带着月子里的几分苍白,眉眼间却漾着初为人母的柔意。   乳母抱着裹在“囍”字锦被里的七阿哥跟在身后,小家伙睡得安稳,小拳头攥着锦被一角,模样讨喜。   “免礼。”皇上笑着抬手,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安陵容身上,“今日是弘晏的好日子,都随意些。”   众人谢恩落座,皇后宜修坐在主位左侧,看着皇上扶着安陵容坐下,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宗亲命妇们先上前道贺,接着便开始送贺礼。   锦盒被呈到皇上面前,玉如意、长命锁、笔砚纸墨堆了半张桌。   端皇贵妃起身,让人捧过一个錾花赤金项圈,笑着说。   “这是臣妾给弘晏准备的,上面嵌了七宝,能保孩子平安康健。”   “臣妾记得温宜公主周岁时,也得过相似的一款。端姐姐真是有心了。”   安陵容笑着谢恩,目光落在那项圈上时,心里却冷嗤一声。   当年端皇贵妃就是送了个类似的项圈给温宜公主,明着是疼孩子,暗里却和甄嬛联手害死了曹琴默。   如今又送项圈给弘晏,怕不是想故技重施,惦记着她的七阿哥。   皇帝似未听出弦外之音,只笑道,“端妃素来体贴。”   轮到皇后送礼时,她让人捧上一个描金漆盒,打开时露出一把小巧的金色弓箭,旁边还卧着一方羊脂玉砚台。   “这弓是按先帝幼时用过的样式做的,这砚台是和田玉琢的,”皇后语气柔和,目光却扫过殿内众人。   “臣妾盼着弘晏将来能文武双全,长大了为皇上分忧,为大清效力。”   安陵容垂首谢恩,心里明镜似的,宜修这是故意在皇上面前 “捧杀”七阿哥。   可皇上听了,只是笑着拿起那把小弓,逗弄了一下乳母怀里的七阿哥。   “才满月的孩子,就被皇后寄予这么大期望。不过这弓和砚台倒是精致,弘晏长大了定喜欢。”   他如今已年近半百,七阿哥才刚满月,远没到需要忌惮子嗣争权的地步。   皇后的这点心思,他只当是妇人盼子成龙的寻常念想,压根没往心里去。   皇后见皇上没接话茬,心里暗暗懊恼,却也只能笑着应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竹息姑姑求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竹息穿着一身素色宫装,鬓边簪着朵白菊,手里捧着个旧木盒子。   她对着皇上和安陵容躬身行礼,“老奴参见皇上,参见宜妃娘娘。今日是七阿哥满月,老奴是奉太后遗命来的。”   “太后遗命?”皇上皱了皱眉,“太后已经仙逝,何来遗命?”   竹息捧着木盒,语气郑重:“回皇上,太后生前曾嘱咐老奴,若是她百年后,宫里再有皇嗣出生,就把她存封的那间库房打开,取一样东西送予皇嗣,说是能保皇嗣平安。   昨日老奴梦到太后,她特意叮嘱老奴今日务必送来,老奴不敢耽搁。”   说着,她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个旧布偶,是个穿着小盔甲的武将模样,布料虽有些褪色,却看得出来当年是精心缝制的。   “这是……”皇上看清布偶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分明是十四爷小时候最喜欢的布偶,当年太后总把这布偶带在身边,连带着对十四爷的偏爱,宫里人尽皆知。   安陵容的心也沉了下去。   太后都死了,还想着用十四爷的旧物来添堵!   这哪是送贺礼,分明是故意勾起皇上对十四爷的芥蒂,说到底,还是怕她的孩子威胁到皇后的地位。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宗亲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竹息也察觉到皇上的脸色不对,却只能硬着头皮说。   “太后说,这布偶陪着十四爷长大,沾了皇家的福气,送予七阿哥,能护着他平安长大。”   皇上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心里想到。   “太后心里,从来就只有老十四!活着的时候偏疼他,死了还惦记着他,连送个贺礼,都要拿他的旧物来!”   安陵容感知到了气氛的不对,连忙柔声劝道,“皇上息怒,太后也是一片好意。”   “许是太后在天之灵,记挂着皇家子嗣,才特意让竹息姑姑送来。您别生气,伤了龙体就不好了。”   就在这僵局之际,富察大人忽然站起身,对着皇上躬身行礼,朗声道。   “皇上,老臣倒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太后仙逝后仍惦记着皇嗣,定是皇上的纯孝之心感动了上天,才让太后在天之灵也牵挂着皇家血脉。   这布偶虽是十四爷旧物,可如今送予七阿哥,正是意味着皇家血脉相连,福气代代相传啊!”   他这话一出口,殿内众人纷纷附和,“富察大人说得是!”   “皇上纯孝,才得太后在天之灵庇佑!”   皇上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富察马奇这番话,既给了他台阶下,又夸了他的孝行,让他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看着富察马奇,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既然是太后的心意,那就收下吧。   竹息,你也起来吧,回去告诉太后面前的宫人,往后不必再提这些旧事。”   竹息连忙谢恩起身,捧着木盒退到了殿角。   富察马奇又笑着说了几句恭维话,夸七阿哥天庭饱满、将来必成大器。   逗得皇上渐渐露出笑容,殿内的气氛总算恢复了些喜庆。   安陵容松了口气,悄悄瞥了一眼皇后。   宜修正端着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显然是没料到富察马奇会突然解围。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声起,舞姬们身着彩衣翩翩起舞。   皇上看着怀中的七阿哥,又看了看身边的安陵容,心情渐渐舒畅起来,连带着对皇后之前的那点不满也淡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众人说,“今日是弘晏的满月宴,朕高兴!   来,咱们共饮一杯,祝弘晏平安康健,祝大清国泰民安!” 第73章 琅嬅有孕   宴席正热闹时,舞姬刚退下,殿内众人正举杯谈笑,忽听得 “哇” 的一声轻响。   三阿哥弘时身边的福晋富察琅嬅,猛地捂住嘴,面前的锦布上溅了些刚吃下的甜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福晋!” 三阿哥惊得连忙起身,伸手扶住她,语气满是慌乱,“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富察琅嬅攥着帕子,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带着歉意。   “回…… 回皇上,回各位娘娘,臣妾失礼了,方才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恶心……”   她说着,又忍不住蹙紧眉,像是怕再吐出来。   殿内的笑声瞬间停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对夫妻身上。   皇后宜修最先反应过来,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琅嬅这是怎么了?今日宴席上的吃食都是仔细查验过的,莫非是吃了什么不合胃口的?”   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指后厨可能出了差错,又把目光扫向一旁的敬贵妃,像是在提醒她 “协同主理” 的职责。   敬贵妃还没开口,三阿哥已拉着富察琅嬅跪了下去,语气急切。   “皇阿玛恕罪!都是儿臣不好,没照顾好福晋,让她在宴席上失了礼仪,扰了弟弟的满月宴!”   富察琅嬅也跟着磕头,“儿媳罪该万死,还请皇上责罚!”   皇上正抱着七阿哥逗弄,见此情景,连忙摆手。   “快起来快起来,多大点事!不过是家宴,哪来这么多规矩?”   他看向富察琅嬅,语气缓和,“你脸色这么差,莫不是身子不舒服?苏培盛,快传太医来给福晋看看!”   “奴才遵旨!”   苏培盛连忙转身往外跑,不多时便领着太医院的李太医匆匆进来。   李太医躬身行礼后,连忙走到富察琅嬅面前,示意她伸出手。   富察琅嬅坐在锦凳上,指尖微微颤抖,三阿哥站在一旁,紧张得手都攥紧了。   他与琅嬅成婚已久,一直盼着能有个孩子,可始终没动静,如今琅嬅突然不适,他又盼又怕。   李太医指尖搭在脉上,片刻后,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起身对着皇上躬身,语气带着喜悦。   “回皇上!恭喜皇上!贺喜三阿哥!富察福晋有喜了!脉象滑而有力,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有喜了?!” 三阿哥猛地提高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李太医的胳膊。   “你说的是真的?琅嬅她…… 她怀了我的孩子?”   李太医笑着点头,“三阿哥放心,臣诊脉多年,绝不会错!福晋这胎脉稳固,只需好生静养,定能平安诞下皇孙!”   三阿哥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握住富察琅嬅的手,眼眶都红了。   “琅嬅!我们有孩子了!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富察琅嬅也红了眼眶,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皇上也笑得合不拢嘴,抱着七阿哥起身。   “好!好啊!弘时,你总算让朕盼到了!这可是朕的第一个孙子,是皇家的大喜事!”   他看向富察琅嬅,语气格外温和,“琅嬅,你立了大功,往后可要好好养着身子,朕还等着抱孙子呢!”   “谢皇上恩典!” 富察琅嬅连忙起身行礼,语气带着感激。   富察贵人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露出了笑容,对着皇上说道。   “皇上,这可真是双喜临门!今日是弘晏的满月宴,又查出福晋有孕,可见弘晏是个有福气的,刚满月就给皇家带来了祥瑞!”   皇上连连点头,“富察贵人说得是!弘晏这孩子,果然是朕的福星!”   他转头对苏培盛说,“快!传朕旨意,赏三阿哥黄金百两、绸缎二十匹,赏富察福晋南珠一串、赤金手镯一对。   再让太医院每日派太医去三阿哥府里给福晋请脉,务必护着皇孙平安!”   “奴才遵旨!” 苏培盛连忙应下,转身去传旨。   皇后宜修坐在一旁,脸上虽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三阿哥有了子嗣,还是富察家的女儿所生。   富察家的势力在朝中本就不小,如今又多了皇孙这层关系,往后怕是更难掌控了。   可她也只能跟着道贺:“恭喜皇上,恭喜三阿哥,恭喜琅嬅。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看来咱们皇家的福气,都聚在今日了。”   端皇贵妃也跟着笑道,“是啊,皇上如今既有了小皇子,又要抱孙子,真是双喜临门!臣妾也得给三阿哥和福晋备份贺礼,沾沾这喜气。”   殿内的气氛因这桩喜事变得愈发热闹,宗亲们纷纷上前向三阿哥道贺。   三阿哥笑得合不拢嘴,一边道谢,一边不忘叮嘱富察琅嬅。   “你别站太久,快坐下歇着,仔细累着孩子。”   那副紧张的模样,惹得众人纷纷发笑。   安陵容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却暗自盘算着 。   三阿哥有了子嗣,富察家定会更看重这个孙子,往后她与富察家的联系,恐怕……还需要从长计议。   只是皇后想打压三阿哥,就凭乌拉那拉家那点势力,怕是更难了。   宴席一直热闹到暮色降临,众人才陆续散去。   皇上特意让三阿哥先送富察琅嬅回府,又叮嘱了几句 “好生照料”,才带着安陵容回了养心殿。   而此时的富察府,正灯火通明。   “今日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富察马奇端着茶盏,语气沉稳。   “七阿哥弘晏看着身子康健,瞧着是能平安长大的。   更重要的是,琅嬅怀了孕,是皇上的第一个孙子,这可是咱们富察家的大喜事!”   富察博恒坐在一旁,点了点头:“今日宴席上,皇上对七阿哥的宠爱,对姐姐的重视,咱们都看在眼里。   七阿哥若是能平安长大,再加上姐姐的孩子,咱们富察家在宫里的根基,可就稳了!”   “哼,话可不能说得太满。” 坐在下首的族老富察景安却皱着眉,语气带着担忧。   “你们别忘了,宫里还有个皇后!那位娘娘的手段,咱们又不是不知道。   七阿哥如今虽受宠,可皇后能容得下他吗?能不能平安活到成年,还不一定呢!”   富察马奇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景安公的担忧有道理。   三阿哥如今已经长成,虽不如四阿哥精明,可他是皇上的长子。   琅嬅又是咱们富察家的人,如今怀了皇长孙 !   想当初康熙爷在位时,不就格外看重太子的儿子弘皙,差点就把皇位传给了他吗?”   “如今四阿哥和青樱那边毫无动静,三阿哥的孩子若是能平安出生,再加上七阿哥这边的助力,将来三阿哥未必没有机会登上皇位!   咱们富察家,只要牢牢抓住三阿哥和琅嬅的孩子,再护住七阿哥,将来定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甚至比从前更风光!” 第74章 争吵   从满月宴归来时,天色已沉,四阿哥弘历坐在马车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皇上那句 “朕的第一个孙子”,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上。   今日青樱称身体不适,未能同去赴宴,此刻想来,倒像是避开了一场让他难堪的对比。   “爷,到府了。”   车帘被轻轻掀开,冷风吹进来的瞬间,青樱已快步迎上前,手中捧着绣着暗纹的披风。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瞧着确实有几分病容。   “爷回来了,外面风大,快裹上些。”青樱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几分试探,“可是宴上有什么不顺心?”   弘历侧过身,避开她的手,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处空空如也,连半点隆起的迹象都没有。   他的语气生硬得像块冰,连多余的字都不愿说,只冷声道,“三哥的福晋有喜了。”   青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捧着披风的手微微一颤,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披风的边角,锦缎被她绞得变了形。   “是、是吗?那真是…… 恭喜三哥和福晋了。”   话虽如此,可她比谁都清楚,弘历这话是在抱怨她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弘历没接话,只是冷哼了一声。   他与弘时差不多同时成婚,弘时如今已有了身孕的福晋,往后便是有子嗣的人。   若是寻常皇子,或许还能慢慢来,可他是要争储的人!   子嗣就是夺位的重要砝码,莫说嫡子,就是连个庶子都没有,将来如何在宗亲大臣面前立足?   康熙爷在位时,那些叔叔伯伯为了嫡子争得头破血流,哪怕福晋难产而死,也依旧要接着生,不就是为了多一份夺位的筹码?   如今他连这点筹码都没有,将来如何与弘时、甚至与六弟、七弟争?   “爷,妾身已经在正厅备了晚膳,都是您爱吃的几样菜。”   青樱见他脸色愈发难看,连忙轻声提议,试图缓和气氛。   “知道了。” 弘历依旧是淡淡的一句,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径直转身走向书房。   只留下青樱手里还捧着那袭披风,愣在了原地。   ——   书房里,弘历坐在书桌后,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若是能请太医来瞧瞧,或许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可他又不敢。   如今额娘甄嬛还在圆明园,他若是贸然请太医为自己和青樱诊脉,定会惊动宫中。   “来人,备酒。” 弘历对着门外喊道。   不多时,丫鬟端着酒壶和酒杯进来,弘历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喝了起来。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中的焦虑,反而让他更加烦躁。   他想起成婚时对青樱的承诺 ,“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那是当初为了拉拢乌拉那拉氏才说的场面话!   如今他是尊贵的皇子,就算是寻常百姓家,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   妻妾多了,孩子自然也就多了,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喝到半醉,弘历起身走出书房,脚步踉跄地往后院走去。   路过绣房时,他瞥见几个正在挑灯刺绣的绣娘,模样都还算周正。   他眼神一暗,对着身后的太监说,“把那几个绣娘…… 带到我房里来。”   太监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爷。”   ——   次日清晨,青樱刚起身,就听到丫鬟怯生生的禀报。   “福晋…… 爷昨晚…… 宠幸了绣房的几个绣娘,如今她们还在爷的卧房里。”   青樱手里的梳子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弘历的卧房,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嬉笑声。   “弘历!” 青樱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推开房门。   弘历正坐在床边喝茶,几个绣娘在旁边殷切的伺候他。   唯独有一人坐在角落里,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不曾言语。   见青樱闯进来,弘历脸色也尴尬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 青樱指着床上的几个绣娘,声音带着哭腔。   “你答应过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弘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觉得始终是他有悖誓言,便开口安慰道。   “青樱,那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做不得真的!”   “不过,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你…… 你无耻!” 青樱气得说不出话,眼泪掉了下来。   青樱没想到弘历会如此绝情,她转身跑出卧房,回到自己的院子,哭了整整一天。   无论身边的阿箬如何规劝,都无济于事。   傍晚时分,弘历得知此事,带着几分酒意来道歉。   谁知刚走进屋内,连坐都没来得及,便被青樱直接赶了出去。   “你别碰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弘历站在门外,看着周围的奴才,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对青樱确实有几分情谊,可更多的是为了拉拢乌拉那拉氏和皇后。   如今青樱这般不给面子,他也没必要再顾及什么。   弘历转身就走,更是大声的对着身后的太监说。   “传我的话,把昨晚那几个绣娘,都抬为格格,安置在东跨院!”   消息传到青樱耳中,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弘历这是故意给她难堪,也是在向她表明态度。   可她不甘心,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嫡女,怎能容忍几个绣娘骑到自己头上?   如今是这几个绣娘,可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会进来。   思来想去,青樱决定去找皇后,毕竟皇后是她名义上的姑母,或许能帮她想想办法。   ——   次日一早,青樱便递了帖子,求见皇后。   皇后正在景仁宫喝茶,见了帖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早就听说了四阿哥府里的事,青樱这时候来找她,定是来诉苦的。   “让她进来吧。” 皇后对着剪秋说。   青樱走进殿内,一见皇后,就哭着跪了下去。   “姑母,您要为我做主啊!弘历他…… 他宠幸了府里的绣娘,还把她们抬为格格!”   皇后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哦?竟有这事?”   “不过青樱,你也别太伤心了。皇家男子,哪有不三妻四妾的?”   不愧是纯元的侄女,真是和她一样天真。   青樱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皇后会这么说。   她擦干眼泪,哽咽着说,“姑母,如今因三嫂有孕,我又迟迟没有动静,四阿哥才不得不宠幸其他女子。”   “求姑母成全。青樱若能早日有孕,不仅巩固了在府中的地位,也能为乌拉那拉氏增添一份保障。”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真当她的景仁宫是良善之地,怎么个个求到她这里。   皇上为数不多的孩子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四阿哥弘历,若是让青樱生下孩子,岂不是帮了弘历?   “青樱,不是姑母不帮你,” 皇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怀孕这事,得看缘分,急不得。”   “姑母,我知道的,乌拉那拉氏的秘药,都在您这里……”青樱口不择言道。   “住口。”皇后立刻阻拦道,这青樱到底是怎么教养出来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需要她提醒嘛。   “剪秋,送青樱格格出宫吧,就说我身子不适,要歇息了。”   青樱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剪秋客气地请了出去。   她站在景仁宫门外,皇后不肯帮她,她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青樱决定回乌拉那拉府,找自己的母亲。   回到府中,青樱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哭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额娘,您一定要帮我,我若是不能生下孩子,将来在四阿哥府里,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乌拉那拉夫人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心中满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青樱,不是娘不帮你,那些怀孕的秘方,只有族长和皇后才能动用,娘没有权利拿啊!”   “额娘,我求您了!” 青樱跪在地上,拉着母亲的衣角。   “您就去家族的密室里找找,说不定能找到一份!只要我能生下孩子,将来定会报答您的!”   乌拉那拉夫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心软了。   她知道,女儿在四阿哥府里过得不容易,若是不能生下孩子,将来的日子只会更苦。   “好吧,娘就帮你这一次。”   当天夜里,乌拉那拉夫人悄悄潜入家族的密室。   密室里摆满了各种木箱,里面装着乌拉那拉氏历代传下来的秘方。   她翻来翻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贴着 “子嗣” 二字的木盒。   乌拉那拉夫人也分不清这些药材是用来干什么的,只看到 “子嗣” 二字,便连忙把木盒藏在怀里,悄悄离开了密室。   回到房间,乌拉那拉夫人把木盒交给青樱。   “青樱,这就是娘找到的秘方,你拿回去试试吧。只是你要小心,别让别人知道了。”   青樱接过木盒,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谢谢额娘!”   可她不知道,这个贴着 “子嗣” 二字的木盒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怀孕的秘方,而是…… 第75章 转变   青樱在景仁宫大闹的消息,如同春日柳絮,不过半个时辰就飘满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   延禧宫内,宝晴捧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地走到安陵容身边,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娘娘您可没瞧见,方才小太监来报,说青樱福晋在景仁宫哭得梨花带雨。   一会儿怨四阿哥负心,一会儿求皇后赐怀孕秘方,把整个景仁宫搅得人仰马翻!”   安陵容正俯身逗弄摇篮里的七阿哥,闻言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掠过婴孩细嫩的脸颊。   “哦?她倒是敢。”   安陵容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这般不知分寸的做派,怕是连当年的夏冬春都要自叹弗如。   “何止是敢!”宝晴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   “听说皇后娘娘连个好脸色都没给,直接让剪秋姑姑将人请了出去。   您说这青樱福晋,哪还有半点满洲贵女的气度?   论端庄,不及三阿哥府的富察福晋;论稳重,连寻常宗室福晋都比不上。   这般在宫里撒泼,真是把乌拉那拉氏的脸面都丢尽了。”   安陵容抬眸,眼波流转间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   “你呀,还是见识浅了。今日这出戏,不过是道开胃小菜。”   她轻轻摇着摇篮,语气悠远。   “她从前那份傲气,早被王府的日子磨得所剩无几。   往后的笑话,只怕要多得让你看不过来呢。”   宝晴困惑地眨着眼,“娘娘此话怎讲?青樱福晋出身乌拉那拉氏,又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   “从前在宫里何等傲气,连对三阿哥都不假辞色,怎会沦落至此?”   安陵容未直接作答,只轻柔地抚过七阿哥的襁褓,声线愈发温软。   “你须得明白,这宫里的傲气,从来都要有'依仗'撑着。”   “她昔日的依仗,是乌拉那拉氏的声望,是皇后娘娘的庇佑。可如今呢?”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皇后自身难保,乌拉那拉氏早已今非昔比,她嫁入四阿哥府又迟迟无子。”   “失了依仗,再高的心气,也要被这日子磋磨成急火攻心的疯魔。”   宝晴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见安陵容轻轻摆手。   “罢了,不提这些。去将前几日内务府送来的软烟罗取来,趁着天色尚好,给七阿哥裁两件贴身的衣裳。”   主仆二人的话题渐渐转向婴孩的琐碎日常,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桩闲谈。   而此时四阿哥府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青樱被剪秋“送”回府邸,一路上面无血色,眼神空洞。   马车辘辘声中,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耳畔反复回响着姑母那句冰冷刺骨的话。   “乌拉那拉家的脸面如今是不值钱了,可你也不能将它踩进泥里。   回去好生思过,没有传召,不必再进宫了。”   连这最后的倚仗,也彻底厌弃了她。   踏进日渐萧索的府邸,下人们虽依旧恭敬行礼。   但那低垂的眼帘里藏着怎样的心思,青樱岂会不知?   她几乎是仓皇逃回自己的正院。   屋内的陈设依旧华贵,紫檀木梳妆台上摆着鎏金嵌宝石的镜匣,墙上挂着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云锦屏风。   可这一切在青樱眼里,都仿佛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透着一股子冷清的嘲讽。   她挥退了所有侍婢,连贴身的阿箬都被她赶了出去,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眶红肿,曾经顾盼生辉的眉眼,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不甘与怨怼。   连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簪子,都显得格外刺眼 。   那是她出嫁时,姑母亲手为她插上的, “带着它,便如姑母在你身边一般”。   可如今,姑母也不要她了。   她忆起待字闺中时的风光。   那时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嫡女,皇后的亲侄女,紫禁城的常客。   三阿哥弘时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青樱妹妹”。   那些满汉贵女们围着她,奉承她 “格格生得好模样,又有皇后娘娘疼爱,将来定是要嫁入天家的”。   她瞧不上富察氏那般谨小慎微,觉得那是小家子气。   更看不上其他宗室格格的攀附姿态,认为她们庸俗不堪。   她的高傲是刻在骨子里的,源自血脉,源于她自小见到的最高处的风景。   可这一切,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呢? 第76章 原因   是了,青樱指尖死死抠着梳妆台上的螺钿镜匣,是从那次为阿哥们选福晋开始。   那日的御花园,正是初夏时节,廊下的石榴花绽得如火如荼。   弘历穿着宝蓝色常服,腰束玉带,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时,在青樱身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   青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耳尖却悄悄泛红 。   方才那一眼,竟让她想起前日读的诗里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的句子。   宴席过半,青樱借口透气,独自走到僻静的回廊。   刚拐过弯,就见弘历站在不远处的石榴花架下,手里捏着一朵刚摘下的石榴花。   她正想转身避开,免得被人说闲话,却被弘历叫住,“青樱妹妹。”   “四阿哥。” 青樱屈膝行礼,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石榴花上,不敢抬头。   “妹妹也觉得这石榴花好看?” 弘历走近几步,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前几日我读《群芳谱》,见说‘石榴花者,夏之艳魄也’,今日见了这满架红火,才算懂了这话的意思。”   青樱没料到他会聊起花木,愣了愣才回道。   “四阿哥说得是,石榴花如火如荼,确有夏日的鲜活气。”   两人就着石榴花与蔷薇,又说了几句关于时令花木的话,青樱只觉得脸颊发烫。   初夏的暖风裹着花香吹在脸上,再加上弘历温和的语气,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正要找借口告辞,突然一阵眩晕袭来。   许是晨起没吃多少东西,又被廊下的暖风吹得有些乏力。   她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往旁边倒去。   “小心!” 弘历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青樱的头撞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慌忙想站直,脚下却被蔷薇藤蔓绊了一下,竟带着弘历一同往旁边的假山后倒去。   “扑通” 一声,两人摔在假山后的草地上,弘历的外袍被假山边的荆棘勾住,滑落下来。   青樱的鬓发也被风吹得散乱,发簪也掉了一支,眼中还含着未退的眩晕与慌乱。   后来便是被一个小太监不小心撞见,闹得所有参与赏花宴的人都知晓了。   可那只不过是一场意外,怎就被传成了她和四阿哥私相授受、行为不检?   青樱还记得那日回府,母亲拉着她的手,眼圈通红。   “我的青樱,你怎么就这般糊涂?咱们乌拉那拉氏虽不如从前,可也不能靠这等名声攀附皇子啊!”   青樱想解释,想嘶吼着说 “不是这样的”,可看着母亲失望的眼神,看着府里下人们躲闪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流言蜚语如野火蔓延,说她乌拉那拉氏急着靠裙带关系稳固地位,说她青樱不知廉耻、主动勾引。   纵然后来得皇后姑母力保,她依旧风风光光嫁与弘历为嫡福晋,可那些窃窃私语,却如附骨之疽,再也挥之不去。   “若不是那档子事,凭乌拉那拉氏如今的光景,她能做嫡福晋?侧福晋都抬举了!”   这样的话,青樱明里暗里不知听了多少回,可她的高傲性子不允许她去像那些奴才解释。   她引以为傲的出身,也渐渐成了旁人眼中需靠“不光彩”手段维系地位的笑柄。   嫁入王府,才是真正磨难的开始。   乌拉那拉氏早已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后族,家中父兄庸碌,能给她的支撑实在有限。   她自幼习的是贵族仪范,何曾真正学过打理庶务、平衡人事?   偌大的王府,人事繁杂,开支庞大,她接手不久便纰漏百出。   不是将珍稀古玩误作寻常物件赏了下人,便是在采买时被刁奴联手蒙骗,平白亏空了大笔银钱。   下人们表面唯唯诺诺,背地里却讥讽她“空有架子,不识实务”。   “到底是落魄世家出来的,眼皮子浅,还要不懂装懂。”   这些议论偶尔飘进青樱的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发疼。   青樱想发火,想惩治那些嚼舌根的下人,可转念一想,若是闹大了,反而坐实了 “福晋无能” 的名声,只能硬生生忍下。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弘历。   初时,弘历待她确是极好的。   许是被她那份与众不同的傲气所吸引,又或是那时他还需借她维系与皇后的关系。   那段时日,弘历几乎独宠她一人,眸中的炽热毫不掩饰。   她也曾天真地以为,即便失了虚名,至少赢得了少年郎的真心。   可皇后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并未因这层姻亲关系对弘历多有关照。   弘历是何等精明现实之人,很快便意识到,落魄的乌拉那拉氏非但不能给他助力,反倒可能成为拖累。   相较之下,三阿哥弘时的福晋富察氏,其家族如日中天,对弘时助益良多。   弘历待她的态度,便在这现实的权衡中渐渐冷却。   他不再日日宿在她房中,与她说话时也失了从前的温存,多了几分疏离的客气。   他开始频繁召见门人幕僚,忙于经营自己的势力,那些她插不上话也听不懂的朝堂之事,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无形的屏障。   而后,便是富察琅嬅有孕的消息传来。   那个她曾经瞧不上、觉得只靠家族荫庇的富察氏,竟有了身孕!   她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懑,在那一刻汇聚成滔天巨浪。   于是才有了今日,她像个疯妇般不顾一切地闯进景仁宫。   她想要皇后姑母赐予怀孕秘方,想要夺回弘历的宠爱,想要证明自己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乌拉那拉·青樱!   可结果呢?不过是自取其辱,连最后一丝体面都输得干干净净。   她恨富察琅嬅,恨她轻易有孕;恨那些绣娘,恨她们分走宠爱;更恨弘历,恨他的薄情寡义!   甚至,她开始恨那个曾对她寄予厚望,如今却对她弃如敝履的皇后姑母!   “哈哈……哈哈哈……”凄厉的笑声从她喉间溢出,在空寂的屋内回荡。   “凭什么……凭什么独我一人要受这些委屈!”   她对着满室空旷嘶声呐喊,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今日去景仁宫,闹够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   弘历不知何时立在门前,面色沉静如水,语气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青樱心头剧痛,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应答。   弘历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皇额娘派人传话,让你静思己过。青樱,你太让爷失望了。”   “失望?”青樱猛地抬头,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满溢而出。   “爷宠幸那些卑贱绣娘时,可想过妾身的失望?富察琅嬅有孕时,可想过妾身的失望?   爷如今满心满眼只有前程势力,何曾还有我这个福晋!”   弘历眉头紧蹙,语气愈发冰冷。   “看来你尚未清醒。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便在院里好生'静养'。”   青樱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剥夺她执掌中馈之权,这等于将她最后一点实权也连根拔起!   “弘历!你不能……”   “福晋累了,好生歇着吧。”   弘历不容分说地打断她的话,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的身影决绝而冷漠。   房门合拢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青樱怔怔地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刺骨。 第77章 癫狂   “弘历,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我乌拉那拉·青樱,绝不能居于人下,既然你已经毁了我……”   “到如今这番光景,这戏你要和我一起唱下去才是。”   ——   几日后,弘历刚从军机处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就被守在正厅的丫鬟拦住。   “爷,福晋在房里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弘历皱了皱眉,想起前几日青樱在府里大闹的事,心里难免有些不快。   可他还是顾念着福晋的身份,迈步走向了内院。   “爷,您可算回来了。”   刚推开门,就见青樱穿着一身粉色宫装,快步迎了上来,眼眶红红的,带着几分委屈。   “你找我有事?” 弘历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疏离。   青樱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哽咽。   “爷,前几日是我不对,我不该一时糊涂,跑去和您闹,丢了您的脸面。”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我也是一时急昏了头,一想到您宠幸了那些绣娘,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弘历本就对青樱有几分情谊,再加上他自认为两人是 “两情相许”。   如今见美人垂泪,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的不快瞬间消散了大半。   弘历叹了口气,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好了,别哭了。”   “那日的事,我也有不对,不该没跟你商量就抬了绣娘。 既然你知道错了,那这事就过去了。”   青樱见他松口,面上立刻装出一副欢喜的模样,连忙拉着他坐下。   “爷,您能原谅我就好,我今日特意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几样菜。   还酿了您喜欢的青梅酒,咱们今日好好喝几杯,就当是我给您赔罪了。”   阿箬很快端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青梅酒走进来,摆放在桌上。   青樱拿起酒壶,为弘历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双手捧着酒杯递到弘历面前。   “爷,这杯酒我敬您,算是我给您赔罪了。”   弘历接过酒杯,看着青樱眼中的期待,没有推脱,仰头一饮而尽。   青梅酒酸甜可口,带着淡淡的果香,很对他的胃口。   “爷,您慢些喝,还有很多呢。”   青樱又为他斟满酒杯,一边劝酒,一边夹菜,语气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爷今日在军机处定是累了,多喝点酒,好好歇歇。”   弘历被她哄得心情大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不知不觉就喝得酩酊大醉,眼前的青樱都变得模糊起来。   青樱见他醉了,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示意阿箬扶着弘历上床歇息,自己也跟着躺了上去。   次日清晨,弘历挣扎着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连腰腹都隐隐作痛,尤其是私密之处,更是有些不适感。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昨日饮酒过量,又与青樱胡闹得太厉害,伤了身体,也没太在意,只对着门外喊道。   “王钦,给我滚进来。”   王钦很快走了进来,可也只敢在外间候着,毕竟这是福晋的正院。   “离那么远干什么?”弘历刚刚醒来,头脑还没有完全清醒。   只觉得王钦隔得那么远,要吩咐他办的事,怎好大声说出来?   “爷,这……恐怕多有不便。”阿箬正在旁边伺候青樱起身,适时提醒了一句。   弘历这才反应过来,踉跄着起了身,穿着寝衣走到了外间,顺手挥退了等待伺候的太监和奴婢。   “去给我熬一碗补气血的汤药来。”弘历压着声音,示意王钦把耳朵凑过来听。   王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是,爷。”   说罢,便急急忙忙的往府医那里去了,此事不好假借他人之手。   而青樱早已换好衣服,正坐在梳妆台前,让阿箬为自己梳妆。   她看着铜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容。   “爷,若是身体不适,不如就告一天假吧。”青樱体贴地说道。   而弘历自以为“年轻体壮”,哪怕是前些日子和那群绣娘厮混,都未曾败下阵来。   又怎么可能承认,昨天自己仅仅是多饮了些酒,和福晋“不知不觉”恩爱了一夜,早上醒来就身体疲惫了呢。   “无妨,只是寻常补药罢了,额娘的心意,不好推脱。”   关键时刻,弘历搬出来熹贵妃,青樱倒是不好再问了。   只是,昨日她在酒里加了些 “特殊” 的药材,多少耗费了些弘历的元气。   不过是象征性的关心两句罢了,既然弘历并不领情,青樱倒也无所谓。   待弘历离开以后,青樱任由阿箬继续为她梳妆。   “福晋,您今日气色真好。”   阿箬一边为她插上一支赤金点翠簪子,一边笑着说道。   “瞧着就像是有喜事的样子。”   青樱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喃喃自语道。   “倒也算不得什么喜事,若是来了便是好的,若是不来,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了。”   青樱的声音太轻,轻到阿箬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福晋,您刚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快传早膳吧,待会去见见那群格格们。”   青樱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仿佛越来越陌生了一些。   阿箬眼睛一亮,连忙说道,“福晋,您这是去准备收拾那群绣娘了吗?”   未等青樱回应,阿箬自顾自的说道,“那奴婢为您换上件鲜亮些的颜色,前些日子熹贵妃赏的蜀锦做的衣服,正好合适。”   “好了,阿箬,别忙活了。”青樱唤住正准备去衣柜里找衣服的阿箬。   “没了那群绣娘,也会有别人。左右,我也不稀罕他了。”青樱对着阿箬说道。   “福晋,您怎能这样想?”阿箬好像有些不认识自己从小伺候的格格了。   “皇后娘娘说过,要您把四阿哥的心拉拢过来。可您这么做,不是把四阿哥往外推嘛?”   “阿箬,我受的屈辱还不够大吗?”青樱自嘲道。   “我说过,谁给了我屈辱,那我就要把他(她)狠狠踩在脚下。”   “福晋,您……”阿箬不太明白,青樱是什么意思。   可阿箬知道,自家福晋从小是个傲气的,一点亏也吃不得。   罢了,左右还有自己,绝不会让旁人欺负了自家福晋。 第78章 求助   永寿宫内,虽已重新打扫布置,熏了甄嬛素日喜爱的香,却依旧驱不散那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   甄嬛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锦被,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与憔悴。   崔槿汐悄无声息地端上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气氤氲,带着苦涩的味道。   她看着甄嬛消瘦的侧脸,心中一阵酸楚,轻声道,“娘娘,该用药了。”   甄嬛并未立刻去接,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株开始落叶的梧桐上,声音平静无波。   “槿汐,你可知,此次我能回这永寿宫,是托了谁的‘福’?”   崔槿汐微微一愣,谨慎地回答,“奴婢听闻……是宜妃娘娘在皇上面前,为您说了话。”   “是啊,宜妃。”甄嬛缓缓转过头,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讥诮。   “她如今倒是学得一副菩萨心肠,惯会做这雪中送炭、锦上添花的事情了。”   甄嬛接过药碗,却只是用汤匙缓缓搅动着那浓黑的药汁,并不饮用。   “她为我求情?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允礼惨死,浣碧溺亡,连玉娆那孩子,如今也与我离了心。”   提到妹妹的名字,甄嬛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恨意取代。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我甄家运数不济。可这背后,宜妃……她脱得了干系吗?”   崔槿汐心头一震,低声道,“娘娘是怀疑……宜妃暗中做了手脚?可她为何要……”   “为何?”甄嬛冷笑,“她恨我,从不比皇后恨我少。昔日那点情分早已荡然无存。“   “如今她晋位妃位,又有了皇子,心思就更大了。我失势,众叛亲离,便是她最快意之事。”   “她此番故作姿态为我求情,不过是想在皇上面前彰显她的大度与贤良罢了。”   甄嬛放下药碗,目光锐利地看向崔槿汐。   “槿汐,宜妃早已背叛皇后,皇后视她为叛徒,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绝无可能再给她人手支持。   可她一个小小县丞之女,在宫中并无根基,昔日全靠皇后与我提携。   如今她竟能在这深宫屡屡动作,甚至可能将手伸到宫外,害我至亲……   她背后,究竟是谁在帮她?哪来这般通天的手段和人手?”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娘娘,奴婢愚昧……”   崔槿汐未尝不知道,宜妃近日的一举一动,确实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可她是实实在在的进了慎刑司的人,虽时日不久,可中间发生了太多事,她已经看不清这宫里的局势了。   良久,甄嬛忽然想起一事,语气沉痛,“槿汐,你在慎刑司待了许久,恐怕还不知道,温实初他…… 已经不在了。”   “什么?”崔槿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温实初对娘娘的忠心,天地可鉴,他的医术更是娘娘在宫中安稳的重要保障之一。   “温太医他……怎么会?”   “他为了医治我,自请出圆明园查询古医书,却在半路上‘意外’被杀。”   甄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嘲弄。   “如今宫里的太医,卫临早已不可依靠。   上次我在圆明园生病,林太医开的方子,我托人交给他看,他却说没有问题。   若不是你及时找苏培盛送来药材,我恐怕已经……”   崔槿汐心中焦急,却也明白此事的难处。   “娘娘,可如今您刚回宫,处处受限,宫权也被皇后暂代,想在太医院里找一位可靠的人,谈何容易?”   甄嬛看向崔槿汐,目光带着几分暗示。   “槿汐,如今浣碧、流珠、小允子都不在我的身边,我就只有你了。   苏培盛他如今虽在皇上身边,可你与他的情分,他总不会全然不顾。   若是你去开口,让他在太医院里寻一位信得过的人,或许……”   崔槿汐明白,眼下她们势单力薄,想要安排一个可靠的太医,最快最有效的途径,无疑是借助苏培盛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关系网。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崔槿汐的心就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舒太妃那日的警告,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永寿宫,盯着她和苏培盛。   若此时通过苏培盛安排太医,无异于授人以柄。   那个被安排进来的人,表面上是援手,暗地里是谁的人,可就不得而知了。   她不能冒这个险。   崔槿汐沉吟片刻,轻声道。   “娘娘,培盛那边……目标太大,恐怕此刻不宜动用,若是引起皇上的忌惮,就得不偿失了。”   甄嬛眸光一闪,并未打断,静待她的下文。   “娘娘,”崔槿汐压低了声音,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您可还记得,您如今已是上了钮祜禄氏族谱的,您身后站着的不再只是没落的甄家,而是整个钮祜禄家族。”   甄嬛眼前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可钮祜禄家此前与我交集不多,他们会愿意帮我吗?”   崔槿汐解释道,“娘娘膝下,有六阿哥和灵犀公主这一对龙凤呈祥的皇嗣,更有已渐露头角、深受皇上重视的四阿哥。   四阿哥勤奋好学,在朝中已有贤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无论从哪方面看,您与钮祜禄家,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您若安好,四阿哥、六阿哥前程似锦,钮祜禄氏满门荣耀;   您若倒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钮祜禄氏必将受到牵连。”   甄嬛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钮祜禄家与我利益相关,他们确实没有理由拒绝。”   “所以,奴婢以为,眼下寻求钮祜禄家族的帮助,是最稳妥、也最名正言顺的途径。   由他们出面,以关心娘娘凤体、为皇家子嗣计为由,向皇上举荐或安排一两位可靠的府医入太医院任职,合乎情理,不易惹人怀疑。”   甄嬛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   崔槿汐的分析,句句在理。   她之前因家族变故和接连打击,心灰意冷,竟一时未曾想到这一层。   是啊,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依靠皇帝宠爱和自身机敏周旋的甄嬛了。   即便暂时失势,她也并非孤身一人,她的身后站着庞大的钮祜禄家族。   良久,甄嬛缓缓吐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看向崔槿汐,目光深邃,“槿汐,你所言极是,是本宫一时障目了。”   “此事,便依你所言,递个消息出宫,让我那族中的至亲们,知晓本宫如今的处境。”   “奴婢明白。”崔槿汐郑重应下,“奴婢会小心行事。” 第79章 伏笔   钮祜禄府的书房内,烛火跳动着,将气氛映得愈发深沉。   甄嬛派人送来的密信被平铺在桌中央,信纸边缘已被众人反复摩挲,起了细微的毛边。   “诸位都看看吧,咱们这位‘族女’,倒真是不客气。”常保冷笑一声。   “她莫不是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宠冠六宫、说一不二的熹贵妃?   如今失了宫权,如同折翼之鸟,倒想起自己的‘母族’来了。”   坐在常保下座的宝泰,性子略显急躁,立刻附和道。   “她甄嬛原本不过是个汉女,抬籍入我钮祜禄氏,已是天大的恩典。”   “如今倒好,一个借咱们家族名头回宫的废妃,竟敢管我们要起人来了?   不过是攀着高枝儿充凤凰,她还真当自己是钮祜禄氏的姑奶奶了?”   “常保叔息怒。” 坐在对面的钮祜禄·鄂尔泰连忙起身,他面容沉稳,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带。   “此事虽显冒昧,但甄嬛早已入了咱们钮祜禄氏的族谱。从名义上来说,她确实是咱们的族人。”   旁边的丰绅听到这话冷笑一声,伸手拿起密信,用手指点着信上的字迹,语气满是嘲讽。   “她刚回宫时,咱们碍于皇上的面子,也曾给她下过帖子。   她倒好,态度不冷不淡,摆起皇帝宠妃的架子来,倒显得咱们眼巴巴的上去凑着。   仔细想来,也不过是仗着皇上的宠爱,才敢如此放肆,如今倒想起咱们来了。   若是她日后用这太医做了什么谋逆之事,咱们钮祜禄氏岂不是要被她连累,重蹈十王爷一案的覆辙?   依我看,这太医绝不能举荐,最好连这封信都烧了,跟她撇清关系!”   丰绅的话刚落,旁边的钮祜禄·明瑞便缓缓摇头。   “丰绅,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若是不帮她,你觉得她会去找谁?   到那时,咱们会彻底失去对她的掌控,这对咱们钮祜禄氏,才是最不利的。”   “掌控?” 丰绅挑眉,语气中满是不服,“咱们凭什么要掌控她?”   “不过是个借壳回宫的贵妃,既没有满族血脉,又没有强大的母家支撑,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就凭她入了咱们的族谱,凭她的孩子姓爱新觉罗!”   明瑞放下茶盏,语气陡然加重,“皇上如今子嗣稀少,若那位最后真的……咱们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举荐一位太医,看似是帮她,实则是把这太医变成咱们的‘眼睛’,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放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烛火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过了许久,常保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   “明瑞说得有道理,可举荐的太医,必须是咱们信得过的人,绝不能被甄嬛收买。”   “常保叔放心!” 鄂尔泰立刻接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举荐的太医,是族中世交宋家的儿子宋青山。”   “宋青山的父亲曾在康熙爷时期任太医院院判,当年咱家老爷子生病,便是宋院判亲自诊治,才保住了性命。”   “宋青山自幼随父学医,医术精湛,为人更是谨慎本分,且他的妻儿都在京中居住,咱们完全可以拿捏住他。”   “让他去照料甄嬛,既能让皇上觉得咱们顾全大局,又能随时掌握甄嬛的动向,一举两得!”   常保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就按你们说的办。”   次日一早,鄂尔泰便带着宋青山,进宫面见皇上。   养心殿内,皇上正批阅奏折,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奏章。   听闻鄂尔泰求见,皇上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宣他进来。”   鄂尔泰行过三跪九叩之礼后,起身躬身道。   “臣钮祜禄·鄂尔泰,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皇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回皇上,臣今日前来,是为熹贵妃的身体之事。” 鄂尔泰语气恭敬。   “此前熹贵妃一贯用着的温太医,因遭遇劫匪,不幸因公殉职,此事太医院已向皇上禀报。   臣听闻熹贵妃近来身子仍虚弱,时常头晕乏力,且还要照料六阿哥和灵犀公主,身边实在缺一位可靠的太医。   臣族中有一世交之子宋青山,医术精湛,为人忠厚,曾为多位宗室子弟诊治,效果甚佳。   臣斗胆举荐他,专门照料熹贵妃的身体,还请皇上恩准。”   皇上知道鄂尔泰是钮祜禄氏年轻一辈的的领军人物,而甄嬛早已入钮祜禄氏族谱。   鄂尔泰举荐太医,既是为了甄嬛,也是为了家族,此举合情合理。   “准了。你让宋青山明日就去永寿宫请安,务必好好照料熹贵妃,若有差池,唯他是问。”   “臣遵旨!谢皇上隆恩!” 鄂尔泰连忙叩首谢恩,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此事总算成了。   他却不知道,崔槿汐昨日派人给钮祜禄府送密信时,那送信的小厮刚出永寿宫,便被富察氏的人盯上了。   富察氏与钮祜禄氏素来不和,从康熙爷时期便在朝堂上明争暗斗。   那小厮一路被跟踪到钮祜禄府外,待他出来后,便被富察氏的人拦住,威逼利诱之下,小厮终究是吐露了密信的内容。   此刻,延禧宫内,安陵容正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手中拿着绣花绷子,绣着一朵夹竹桃。   富察家派来的小太监躬身立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钮祜禄府已敲定举荐宋青山入永寿宫,鄂尔泰今日面圣得准,宋太医明日便去报到。”   安陵容手中的绣花针猛地一顿,针尖刺破指尖,殷红血珠坠落在锦缎上,她却浑然未觉。   “宋青山…… 倒会挑人。你回禀富察府,这宋青山,必须攥在咱们手里。”   小太监面露难色,“娘娘,宋太医是钮祜禄氏所荐,其父还受着钮祜禄家的恩惠,怕是难拉拢。”   “难,不代表不能。” 安陵容冷笑一声,指尖捻过染血的丝线,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且告诉他,三阿哥是皇上长子,未来前程远非没落的钮祜禄氏能比。   跟着富察家,他才能在太医院站稳脚跟,甚至有机会坐上院判的位置。   若是执迷不悟,就让他掂量掂量,富察家想除去的人,钮祜禄府会不会为了他一个小小的太医,与咱们公然为敌?”   安陵容话锋稍缓,却仍带着诱哄的算计。   “倒也不用他做伤天害理的事,只需把甄嬛的日常言行,暗中报给咱们就行。   事成之后,富察家不仅保他在太医院步步高升,还会送他一座京郊别院,让他妻儿从此安稳度日,再不用为生计发愁。”   小太监眼中一亮,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躬身应道。   “娘娘英明!奴才这就传话给富察府,定让那宋青山乖乖听话!” 第80章 重聚   晨光透过雕花长窗洒入景仁宫正殿,空气中浮动着花果香与朝露的混合气息。   “今日天气好,特意叫妹妹们来说说话。”   皇后目光扫过下首众人,在甄嬛身上略作停留。   “熹贵妃回宫后,这还是头一回齐聚,热闹些也是好事。”   敬贵妃笑着接话,“是啊,只是今日端皇贵妃身子不适,特意让臣妾向皇后娘娘告罪。”   虽说是因病告假,在座的嫔妃却心下明了,那位恐怕是刻意避开这暗流汹涌的场面。   “端姐姐身子一向不好,合该好好休养才是,想必皇后娘娘不会怪罪。”   甄嬛端坐右侧首座,一身胭脂红缂金丝宫装,裙摆绣着大朵大朵的曼陀罗。   富察贵人悄悄打量多年不见的甄嬛,心中暗自惊讶。   不过数年光景,昔日那个清雅如茉莉的女子,如今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凌厉的艳丽。   也不过三十左右,可那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病态,显得比同龄人老了不少。   竟是连年逾四十的皇后和敬贵妃,都比她显得有精气神些。   “熹贵妃,六阿哥和灵犀公主都还好吗?瞧着灵犀公主模样越发周正了。”   皇后宜修目光转向甄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劳皇后挂心,灵犀近日总念叨着宫里的点心。   今日还特意让我带了些她爱吃的豌豆黄,一会儿让宫女分给姐妹们尝尝。”   皇后笑了笑,话锋却突然一转,“说起来,咱们宫里近来倒是添了不少喜事。”   “鹂妃,哦不,如今该叫宜妃了,前些日子刚生下七阿哥,皇上可是高兴得赏了不少东西呢。”   安陵容闻言,立即起身,朝着皇后方向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柔婉得如同春水。   “皇后娘娘过誉了。为皇上延绵子嗣,是臣妾身为嫔妃的本分,不敢居功。”   “话虽如此,”皇后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明白。   “可皇上如今子嗣终究不算丰盈,你能平安诞下七阿哥,是你的福气,也是大清的福气。旁人是求也求不来的。”   这“旁人”二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荡开不同的涟漪。   皇后这番话,与其说是恩宠,不如说是把安陵容架在火上烤。倒也是宜修用惯了的把戏。   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敬贵妃忙笑着打圆场。   “是啊,宜妃生下的七阿哥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说来六阿哥与七阿哥年岁相近,往后正好一同进学,做个伴呢。”   康常在却用团扇掩着唇,小声对身旁的富察贵人道。   “这话说的,熹贵妃的六阿哥是龙凤胎,天降祥瑞,自然不用‘求’,倒显得七阿哥……“   富察贵人瞥了康常在一眼,赶忙离她远点。怎么这满皇宫里,夏冬春阴魂不散呢?   甄嬛心里也清楚,这话看似在夸赞六阿哥,实则是想借此事,让她与安陵容起冲突。   可听到旁人称赞她的孩子,甄嬛心底还是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   “康常在说笑了,都是皇上的孩子,哪有什么贵贱之分?”   “只是六阿哥和灵犀是双生子,皇上多疼些也是有的。”   坐在对面的安陵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宫装,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   康常在那话,摆明了是在贬低七阿哥的身份不如六阿哥贵重。   若是换做寻常人,恐怕也只装作听不见,免得得罪人。   偏偏甄嬛特意出来,“解释”一番,倒是有些无中生有了。   “好了,都少说两句。”皇后适时地开口,维持着中宫应有的公允。   “无论是六阿哥还是七阿哥,都是皇上的血脉,大清的皇子,都一样尊贵。只是……”   她语气微顿,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看向甄嬛与安陵容。   “你们二人如今都是有皇子的人了,更需谨言慎行,为皇子们做个表率,莫要因些小事伤了和气,平白让皇上烦心。”   这一番话,看似调和,实则又将甄嬛与安陵容更紧地捆绑在一起,置于众人目光之下比较、审视。   安陵容再次垂首,声音温顺,“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甄嬛也微微颔首,笑容得体,“皇后娘娘思虑周全,臣妾感念。”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剩下茶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三阿哥、三福晋到 ——”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三阿哥弘时扶着富察琅嬅走了进来。   富察琅嬅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虽已有将近三个月的身孕,腹部还只是稍稍显怀。   三阿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关切,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碰着她。   “慢些走,小心脚下。”   富察琅嬅对着众人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儿媳给皇后娘娘、各位娘娘请安。”   ”说来也是阿哥爷第一次当阿玛,太过紧张了些,望各位娘娘恕罪。“   皇后看着两人这般恩爱,面上的笑容更浓了。   “琅嬅快坐下,你如今有了身孕,可不能累着。   弘时,你倒是会疼人,把福晋照顾得这么好。”   三阿哥笑着说道,“皇额娘说笑了,琅嬅怀着儿臣的孩子,儿臣自然要好好照顾她。”   他说着,亲自为富察琅嬅端过一杯热茶,一举一动都透着温柔体贴。   殿内的妃嫔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   敬贵妃笑着说道:“三阿哥真是个疼人的,琅嬅能嫁给你,真是好福气。”   富察琅嬅脸颊微红,低声道:“多谢敬贵妃娘娘夸赞。”   甄嬛看着弘时与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皇上也曾对她这般 “温柔”。   可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个 “菀菀类卿” 的下场。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太监的唱喏声,“四阿哥、四福晋到 ——”   弘历进门看到此景,也连忙去扶青樱的手臂,动作看似殷勤,指尖却透着疏离。   青樱今日打扮得却格外隆重,一身石榴红旗装,发髻上簪着赤金累丝凤钗,行走间环佩叮当。   “给皇额娘请安。”弘历声音洪亮,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们夫妇。   “青樱近日身子乏累,儿臣特意让她多睡了会儿。”   这话听着体贴,可在场哪个不是人精?   敬贵妃瞥见青樱眼下淡淡的青黑,又看她行走时弘历那只虚扶在她肘后的手,心中已然明了。   这哪是真心疼爱,分明是做给众人看的戏码。   果然,对比之下,三阿哥对福晋的关怀显得自然得多。   “四弟近日可好?”弘时友善地问候。   弘历收回目光,唇角扬起笑意,“多谢三哥关心。倒是要恭喜三哥即将添丁。”   他说话时,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听闻三嫂这一胎很安稳?”   这话问得突兀。   青樱在袖中攥紧了帕子,面上却还要维持得体的微笑。   她如何不知弘历的心思?   只不过是羡慕三阿哥即将有嫡子,更嫉妒三阿哥在子嗣上抢了先机。   皇后将一切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拨动着茶盏。   “说起来,青樱与琅嬅差不多同时大婚,也该抓紧了。”   她看向青樱,语气慈和中带着压迫,“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皇额娘说的是。”青樱倒是不觉得意外,自己这个姑母,除了当今皇上,怕是谁都未曾放到眼里。   若真是如此在意阿哥们的子嗣,这宫里缘何多年只有这两位成年的阿哥?   如今为了奚落四阿哥,便是连她这个侄女都能够推出去。这世上亲不亲的,怕真的是很难说。   安陵容闻言轻笑出声,转而对皇后道,“臣妾看四阿哥与福晋恩爱非常,想来好消息也不远了。”   这话听着是祝福,实则将四阿哥夫妇推到了更尴尬的境地。   若迟迟无孕,今日这番“恩爱”表演就成了笑话。   弘历暗自握拳,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借宜妃娘娘吉言。”   他侧首看向青樱,眼神却无半分温度,“儿臣与青樱,确实盼着早日为皇阿玛添个皇孙。”   就在这时,琅嬅忽然轻咳几声,脸色有些发白。   弘时立即关切地俯身询问,“皇额娘,琅嬅怕是坐久了有些不适,可否容儿臣先送她回去歇息?”   皇后自然允准。   看着三阿哥小心翼翼搀扶妻子离开的背影,弘历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   请安结束后,众人依次告退。   青樱跟着弘历走出景仁宫,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今日表现尚可。”弘历忽然开口,声音冷淡,“只是往后,不必穿得如此招摇。”   青樱怔在原地,看着他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那身朝服红得刺眼。 第81章 赐人   “你们许久没到我宫里坐坐了,今日正好,随我回永寿宫喝杯茶吧。”   “儿臣正有此意,能陪额娘说话,是儿臣的福气。”   从景仁宫出来,四阿哥弘历与福晋青樱便随着甄嬛回了永寿宫。   永寿宫内不似往日热闹,透着几分经历过风雨后的沉静。   “娘娘回来了,茶已经温好了。”   如今在甄嬛身边得用的老人,只剩下崔槿汐一个,正安静地指挥着小宫女奉茶。   如今永寿宫中大小事务都需要她亲自处理,这陪熹贵妃去见皇后的责任,早就落到了其他宫女的头上。   “见过四阿哥和福晋,娘娘每日都盼着你们来,特意准备了阿哥爱吃的枣泥糕。”   崔槿汐的目光扫过弘历与青樱,微微点头示意,眼底却藏着几分谨慎。   自甄嬛回宫后,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试探,四阿哥夫妇今日来访,不知又有什么变数。   正殿内,甄嬛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弘历身上,语气温和。   “你如今在军机处当差,定是忙得很,平日里要多注意身子,别累坏了。”   “多谢额娘关心,儿臣知道分寸。” 弘历欠了欠身,语气里满是恭敬。   甄嬛对此却甚是满意。   弘历这个“半路”得来的儿子,能在她失势之时依旧保持亲近,在她看来实属难得。   甄嬛全然不知,弘历曾在她困顿之时,暗中向皇后投诚,只是被皇后权衡之后婉拒了。   这份“不知”,让甄嬛此刻看向弘历的目光,带着几分真切的温和。   甄嬛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看向青樱。   “青樱近日身子如何?前几日听皇后说你有些不适,如今好些了吗?”   “劳额娘挂心,儿媳好多了。只是近日总觉得有些嗜睡,胃口也差些,许是天气的缘故。”青樱连忙起身答道。   “方才在景仁宫,瞧见三阿哥与福晋,那富察氏竟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了。”   甄嬛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似是不经意地提起。   “本宫离宫这些时日,倒错过了不少事。”   弘历闻言,立刻躬身回道,“回额娘,三哥福晋有孕的消息,是在宜妃娘娘的七阿哥满月宴上诊出来的。”   甄嬛眉梢微挑,露出一丝了然的冷笑,“哦?在七阿哥的满月宴上诊出喜脉?这倒是巧了。”   “如此喧宾夺主,岂不是生生抢了七阿哥的风头?宜妃面上不说,心里怕是膈应得很。”   甄嬛象着安陵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快意。   弘历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复杂。   他清楚地记得那日满月宴的场景,宜妃娘娘得知消息后,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言语真诚地向三阿哥夫妇道贺,那份气度,绝非伪装。   但他并未将此节说出,只是顺着甄嬛的话应道,“额娘明鉴,宫中事,往往便是如此。”   “只是三嫂有孕,也是咱们皇家的福气,倒也不算坏事。”   甄嬛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弘历与青樱身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成婚也有些时日了,感情看着倒是和睦,只是迟迟没有孩子,这可不是小事。   你如今在争储的关键时候,若是能有个孩子,对你的助力可不小。”   弘历闻言,心里一紧,连忙说道,“额娘所言极是,儿臣也一直记挂着这事,只是不知为何,总不见动静。”   甄嬛放下茶盏,说道,“既如此,更要让太医瞧瞧,调理好身子才是正理。”   “宋太医医术精湛,让他给你们看看,本宫也放心。”   宋太医应召而入,先为弘历请脉。他凝神诊了许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指尖感受到的脉象,不仅仅是寻常的“精元有亏”,那脉象沉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似是接触了某些损伤根基之物。   他心头一跳,悄悄抬眼,见四阿哥面色如常,熹贵妃也是一脸关切,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知钮祜禄氏与熹贵妃如今的联盟看似稳固,实则内里如何,外人难知。   四阿哥前程似锦,自己贸然说出这“不止精元有亏”的诊断,牵扯出什么阴私。   若是阻了四阿哥的前途,第一个饶不了他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皇子。   太医这行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他进宫之前,父亲多番嘱咐的。   于是,宋太医收回手,恭敬回禀,“启禀贵妃娘娘,四阿哥身子并无大碍。”   “只是近来有些劳累,气血稍亏,好生调养些时日,节制……房事,便可无虞。”   甄嬛听了,略带责备地看了弘历一眼,“听见了?年轻人要知道爱惜身子。”   弘历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坦然接受:“儿臣谨记额娘教诲,定会好生调理。”   轮到为青樱诊脉时,青樱的心跳不由得加快,生怕宋太医诊断出异样。   殊不知,宋太医全神贯注于指下的脉搏,根本未曾留意到她的眉眼官司。   他仔细探查,青樱的脉象流畅均匀,尺脉沉稳有力,分明是身体健康,并无丝毫妊娠之象。   他如实禀报:“四福晋身子康健,脉象平稳,只需宽心静养,子嗣缘分到了,自然会有。”   青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下大定,暗暗松了口气,姿态更加从容。   甄嬛见二人一个需“节制”,一个“身子康健”,便自动将子嗣延迟的缘由归到了弘历身上。   她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感情好,额娘是知道的。但皇家子嗣是大事,关乎国本,不容轻忽。弘历如今既要争气,后院也不能无人开枝散叶。”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青樱,带着安抚的意味,“青樱,你是嫡福晋,要有容人之量。”   “额娘想着,从身边挑两个稳妥知根底的,赐给弘历做侍妾,也好为你分忧,早日为皇家绵延后嗣。   你放心,她们只是负责传宗接代,地位断越不过你去,弘历也会尊重你这个福晋,绝不会让她们扰了你们夫妻的情分。”   弘历心中其实早已同意,他需要子嗣来巩固势力。甄嬛此举,正合他意。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青樱,做足了尊重嫡妻的姿态。   出乎甄嬛和弘历意料的是,青樱竟没有丝毫抵触。   她恭顺地低下头,声音温婉:“儿媳谢额娘体恤。额娘考虑周全,是为儿媳和四爷着想。儿媳一切都听额娘安排。”   左右眼前这人只怕快要废了,多一个人也可以多分担一些风险。   甄嬛见青樱如此“识大体”,心中颇为欣慰,觉得这个儿媳虽有时行事急躁,但大局上还是明白的。   她便笑着对崔槿汐吩咐:“去将前几日内务府送来那对翡翠镯子取来,赐给四福晋。”   又对弘历道,“人选之事,额娘会替你留心,定选那性情温顺、家世清白的。”   弘历躬身谢恩,青樱也柔顺地接过赏赐。   永寿宫内,一时间母慈子孝,夫妻和睦,一派祥和。 第82章 隐瞒   得知甄嬛请太医为弘历和青樱问诊一事,安陵容唤来宝晴,让她悄悄请宋太医过来一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太医便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赶来了。   “微臣给宜妃娘娘请安。”宋太医跪拜行礼,心头却萦绕着一丝不安。   宜妃娘娘的身体一向是由卫临太医照看的,再不济也有林太医偶尔照看,总不至于是他。   且他刚刚才去给熹贵妃请完平安脉回来,转眼便被宜妃娘娘暗自叫到这里,莫不是此事与熹贵妃有关。   安陵容并未让他起身,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上的翡翠念珠,声音平缓无波。   “宋太医,方才在永寿宫,为四阿哥和四福晋诊脉,真是有劳你了。”   宋太医心头一紧,背上瞬间沁出冷汗,伏身道,“微臣……微臣只是尽本分。”   宋太医本就是钮祜禄氏求了皇上恩典,送进来“照看”熹贵妃和一对龙凤胎的,这么做倒是合情合理。   “本分?”安陵容轻轻一笑,那笑声却带着寒意。   “那宋太医的本分里,可包括对熹贵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微臣不敢!”宋太医连忙叩首。   “微臣只是回禀熹贵妃,四阿哥只是气血稍亏,四福晋身子康健。”   “哦?只是气血稍亏么?”安陵容的目光如冰冷的针,缓缓刺向他。   “本宫怎么听闻,四阿哥肾元根基有损,怕是……于子嗣有碍呢?”   宋太医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却不敢抬头看安陵容一眼。   此事极为隐秘,宜妃如何得知?自己可从未告诉任何人。   莫非对四阿哥动手的便是眼前的这位?牵扯到皇子之事,宋太医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娘娘,此事事关重大,臣本应如实禀报给熹贵妃娘娘,或是上报太医院院判,再由院判奏明皇上……”   “不必了。” 安陵容打断了宋太医的话,语气骤然转冷。   “此事,不必让钮祜禄家族的人知晓,更不许上报太医院。”   宋太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犹豫,“娘娘,这万万不可啊!”   “四阿哥乃是熹贵妃娘娘的养子,他的身体状况就连皇上也多有关怀。   若是隐瞒不报,日后若是出了差错,臣…… 臣担当不起啊!”   安陵容看着宋太医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担当不起?宋太医,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你那刚满周岁的幼子,如今虽在钮祜禄氏京郊的庄子上。   但每日哄他玩耍的那个新来的婆子,是谁的人,你可知晓?”   宋太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骇。   宜妃竟真的在钮祜禄氏的眼皮子底下握住了他的命脉。   “富察家的人,眼睛可一直没离开过呢。”   安陵容欣赏着他脸上的恐惧,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臣…… 臣遵旨,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宋太医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安陵容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你先退下吧。”   “日后若是四阿哥或福晋再请你诊脉,你只需照常诊治,不必多言。”   宋太医躬身行了一礼,如同丢了魂一般,脚步踉跄地退出了殿内。   殿内恢复了寂静,宝晴为安陵容重新斟上一杯热茶,低声道。   “娘娘,想不到四阿哥年纪轻轻,竟就于子嗣有碍了……这若是传出去……”   安陵容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冷光。   “你以为这是意外?”她轻轻啜了一口茶,“那日青樱从乌拉那拉府中带出的‘秘药’,恐怕功不可没。”   宝晴诧异道,“那秘药,奴婢听闻不是助孕的吗?乌拉那拉氏再如何,也不至于坑害自家的姑奶奶吧?”   “若是按正常渠道由族中长辈赐下,自然无虞。当年皇后娘娘便是如此。”   安陵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你忘了,青樱和她那位额娘,是趁着族中不备,私自潜入密室偷取出来的。   慌乱之下,拿错了……或是拿到了药性相冲、记载不清的古方,又有什么稀奇?”   宝晴恍然大悟,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娘娘,四阿哥是成年皇子中唯一能与三阿哥一争储位之人。   如今他子嗣有碍,此事若被皇上知晓,必定与皇位无缘!我们是否要……”   “不急。”安陵容抬手,打断了宝晴的话,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此刻宣扬出去,顶多让他失了圣心,但未必能彻底击垮他。   弘历如今,只是‘有碍’,并非‘绝无’。太医若尽力调理,未必没有一线希望。   更何况,你以为青樱会就此罢休吗?一个对夫君积了怨气的女子,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安陵容放下茶盏,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秋色里腐败的草木。   “以青樱的性子,必不可能容忍四阿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打着繁衍子嗣的旗号,做着‘对不住’她的事。   爱意有多深,恨意就有多重。宫里的女人,被困在这四方天里一辈子,最是清楚不过了。”   安陵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一次药力,或许只是损伤根基。两次、三次……累积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神仙难救。   我们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只需静静看着他们夫妻二人,一个急于求子,一个恨意漫天,一步步将这‘希望’彻底断送。”   宝晴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对主子的谋算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熹贵妃如今好不容易扶持起一个‘孝顺’的养子,指望着他登上大宝,自己也好母凭子贵,安享尊荣。”   “若是有一天,她发现这唯一的希望,竟连延续香火、继承大统最基本的资格都没有了……你说,她会如何?”   宝晴低声道:“想必……会痛不欲生,大受打击。”   “不错。”安陵容对着镜子,露出一抹极淡,却冰冷入骨的笑容。   “看着她从云端跌落,看着她所有的算计和指望都化为泡影,那才叫痛快。” 第83章 重温   暮色渐浓,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之中,唯有永寿宫的宫灯次第亮起。   甄嬛端坐在梳妆台前,由槿汐为她卸下头上的赤金镶红宝钿,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窗外。   自她从圆明园回宫已有几日,这几日里,她日日盼着皇上的到来。   说起来,她和四郎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未曾见面了。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 ——”   甄嬛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月白色绣折枝玉兰宫装,快步迎了出去。   皇上刚踏入殿门,便伸手扶住了将要行礼的甄嬛,声音带着几分温和。   “嬛嬛,不必多礼。朕这几日忙着处理西北的军情,今日才得空来看你。”   甄嬛顺势依偎在皇上身侧,指尖轻轻拂过他袖口的龙纹刺绣,轻声说道。   “皇上以国事为重,臣妾明白。”   “臣妾在圆明园养病时,日日听闻皇上为朝政操劳,心中也是牵挂不已。如今能得皇上亲临,臣妾便安心了。”   说着,便引着皇上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槿汐连忙奉上刚泡好的雨前龙井。   皇上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目光在殿内扫过,笑道,“永寿宫还是这般雅致,瞧着就让人舒心。”   “对了,朕方才进来时,听闻四阿哥与青樱白日里来给你请过安,还让太医诊了脉?他们身子如何?”   甄嬛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两个孩子孝顺,特意过来给我这个额娘请安。”   “臣妾是瞧着他们成婚也有些日子了,子嗣上却还没动静,便让宋太医给他们瞧了瞧。”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这个当额娘的难免关心则乱,倒是劳烦皇上担忧了。”   “哦?太医怎么说?”胤禛随口问道。   “宋太医说,弘历只是近来劳累,好生调理便是。青樱身子倒康健。”   甄嬛避重就轻,将宋太医的诊断简化后道出,“臣妾想着,年轻人不知节制也是有的,便劝诫了弘历几句。”   “又想着他府里人也实在太少,不像个皇子府邸的样子,就自作主张,挑了几个稳妥人赐给他做侍妾,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尽份心。”   “此事先前未和皇上商议,臣妾自己便做了主,皇上想必不会责怪臣妾自作主张吧?”   皇上听到 “子嗣” 二字,眼中泛起几分期待,放下茶盏,感慨道,“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朕又怎么会怪你呢。”   “说起子嗣,朕倒想起三阿哥福晋腹中的孩子,如今算来,也有三个月了。”   “再过七个月,朕的第一个孙子或是孙女就要出世了。朕心里啊,还真是满怀期待。”   “想当年,朕在他们这个年纪,早已妻妾成群,府中热闹得很。”   “依朕看,确实是该再赏赐几个人到弘历府中,也好让他多些子嗣,稳固根基。”   “只是弘时那边,他的福晋刚刚有孕,倒是不宜太过操劳,等过些日子,再给弘时赐下去几个人。”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中猛地一梗。   皇上提及 “妻妾成群” 时的坦然,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她的心上。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皇上对她的百般宠爱,可那时的他,身边早已有着皇后、华妃等一众妃嫔。   如今皇上轻描淡写地说起往日的 “妻妾成群”,那后来的自己,在他心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众多妃嫔中普通的一个,还是他一时兴起的纯元皇后的慰藉?   就在甄嬛暗自神伤之际,皇上却已察觉到她的失神,伸手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道。   “嬛嬛,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说着,皇上暗示苏培盛去请个太医来。   苏培盛这边刚要出去,甄嬛便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绪,摇了摇头,笑道。   “皇上多虑了,臣妾身体并无不适,只是臣妾刚刚在想,此事倒是和皇上想到一块去了。”   哪怕思虑再重,可允礼已经没了,她如今又势单力薄,如果不好好抓住皇上,怕是难有东山再起之日。   “说起来,你的身子,如今究竟如何了?”   胤禛转换了话题,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担心看向她。   “之前在圆明园,太医报来的消息总是反反复复,只说需静养,却不见大好。   前几日钮祜禄家不是荐了太医进来?可曾给你仔细诊过?怎么说?”   甄嬛心下一凛,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皇上放心,之前的太医也未必不尽心,只是臣妾一个人在园子里,难免心思郁结。   加之思念皇上,挂念孩子们,这病气便缠绵不去,好得慢了些。”   甄嬛抬眼看向胤禛,眼中漾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喜悦。   “如今回到皇上身边,回到这紫禁城,臣妾心中欢喜,这病自然就去了一大半。"   "宋太医也说,脉象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再仔细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了。”   皇上见甄嬛神色真挚,便信了她的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朕还担心你身子未愈,如今听你这么说,朕就放心了。   “你不知道,朕在养心殿时,听闻太医说你病情反复,心里有多着急。”   胤禛低头看着怀中因大病初消而面色苍白的甄嬛,目光变得愈发温柔,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缱绻。   “说起来,自从你上次小产,咱们就再也没有好好相处过了。   如今七阿哥出生,宫里添了不少热闹,看着那些刚出生的孩子,朕倒也想和你再生一个。”   甄嬛靠在皇上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五味杂陈。   她才小产没多久,皇上便迫切的想和她再有一个孩子,那她之前失去的孩子呢?   皇上午夜梦回,究竟有没有见到过,那还没来得及成型的胎儿。   可甄嬛知道自己不能说,皇上向来最忌讳小产之事,此刻提了怕是要惹他不高兴,便只能应和道。   “皇上的心意,臣妾怎会不愿?能为皇上诞下子嗣,是臣妾的福气。”   皇上见她应允,心中大喜,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内殿走去。   殿内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愈发缠绵。 第84章 噩梦   永寿宫内红烛高燃,春宵缱绻。   崔槿汐和苏培盛也许久未曾见面,好生叙了一番旧。   然而,同处于西六宫的储秀宫此时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白日里,富察贵人在景仁宫请安时,听着宫人恭敬地称呼甄嬛为“熹贵妃”,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回到储秀宫后,她便觉得浑身发冷,到了傍晚,更是发起了高烧。   “小主!小主您怎么了?”贴身宫女桑儿被惊醒,触手一片滚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亮灯烛。   只见富察贵人双颊赤红,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口中还不住地呓语着。   “熹贵妃……”。   桑儿心急如焚,立刻命小太监去太医院请值守太医。   然而太医来了,开了方子,灌下药去,那高热却如同跗骨之蛆,反复不退,富察贵人的气息反而愈发微弱。   眼见主子情况不妙,桑儿把心一横,对另一个小宫女吩咐道。   “你守着主子,我亲自去求宜妃娘娘!”   深夜的宫道寂静无人,只有桑儿急促的脚步声。   她一路狂奔至延禧宫,也顾不得宫规礼仪,抡起拳头就猛烈地拍打着宫门。   “谁啊?深更半夜的!”   守夜的小太监被这急促的拍门声惊醒,提着灯笼,睡眼惺忪地拉开一条门缝。   “我是储秀宫富察贵人身边的桑儿!我家小主突发急症,高烧不退,危在旦夕!求见宜妃娘娘,求宜妃娘娘救命啊!”   桑儿声音带着哭腔,噗通一声跪在门外。   小太监见她神色惊惶不似作假,又涉及一位主子安危,不敢怠慢,连忙将她引了进去。   宝晴听了桑儿的哭诉,心知事关重大,立刻进内殿回禀。   安陵容本就睡眠浅,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正披衣坐起。   听闻富察贵人因白日见了甄嬛竟惊惧至此,乃至病势汹汹,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   “怎至于此。”安陵容低声喃喃道,   但转念想到与富察氏一族暗中的交易与承诺,又不能真的袖手旁观。   她沉吟片刻,对宝晴吩咐:“太医院那些值守的怕是靠不住。”   “你立刻拿本宫的腰牌,派人悄悄出宫,去卫临府上,就说本宫急召,让他速速进宫为富察贵人诊治,务必谨慎,不要惊动旁人。”   宝晴领命,立刻安排可靠之人连夜出宫。   约莫一个时辰后,卫临提着药箱,悄无声息地随着引路太监来到了储秀宫。   他仔细为富察贵人诊脉,又查看了之前太医开的方子,眉头紧锁。   “贵人这是惊惧交加,邪风入体,引动了旧疾,心火亢盛,以致高热不退。之前的方子过于温和了。”   他立刻重新开了方子,用了些猛药,又亲自施针。   几针下去,又灌下新的汤药,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富察贵人一身大汗淋漓,那骇人的高热总算缓缓退了下去。   桑儿见状,几乎要虚脱在地,连连向卫临和安陵容派来的太监磕头道谢。   次日晌午,富察贵人从昏睡中惊醒,虽然浑身无力,但神智已然清醒。   安陵容得了消息,便亲自过来探望。   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眼神惊惶未定的富察贵人,安陵容坐在床边,语气温和地宽慰了几句,细细询问缘由。   富察贵人抓住安陵容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断断续续地将昨日的恐惧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又是泪流满面。   “宜妃娘娘,我……我实在是怕极了!她一回来,我就觉得这宫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我……我怕是活不成了……”   安陵容听着,心中也是震动。   她虽知富察贵人胆小,却没想到竟对甄嬛惧怕到如此地步,仅仅一面,就能吓得几乎丢了大半条命。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力主将甄嬛暂时留在圆明园“养病”的决定,现在看来,竟是阴差阳错地保了富察贵人一命。   若甄嬛早早回宫,以富察贵人当时尚未完全稳定的心绪,恐怕真的会一病不起,香消玉殒。   “妹妹快别胡说。”安陵容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抚。“熹贵妃再尊贵,也不过是贵妃。”   “皇上如今同样看重你们富察家的势力,不会任由你被欺辱的。   况且,皇上既已允你独居一宫,便是顾念着你,会护着你的。”   然而,这话并未能安慰到富察贵人。   富察贵人猛地摇头,眼中满是绝望与凄楚,“皇上?姐姐还指望皇上吗?”   “当年我失了孩子,痛不欲生之时,皇上可曾看过我一眼?他满心满眼都是甄嬛那未出世的胎儿,何曾顾过我的死活?我早就对他没有任何念想了。”   这话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安陵容脸上惯常的温和面具。   她沉默了。富察贵人说的,何尝不是血淋淋的事实?   那个男人,为了他的权力、他的平衡、他心尖上的人,她们这些妃嫔的痛苦与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可笑这样的人,竟然是这整个大清朝的皇帝,当真是悲哀至极。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富察贵人低低的啜泣。   安陵容看着眼前这个被帝王无情和深宫恐惧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女子,心中升起一丝兔死狐悲的怜悯。   但更多的,是权衡利弊后的决断。她需要富察氏的支持,就不能让富察贵人在这个时候出事。   若是她连保住富察贵人的能力都没有,又谈何与富察家族交易,去图谋这江山?   良久,安陵容重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坚定。   “好了,过去的事,多想无益。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便会尽力护着你。   只要你安心待在储秀宫,不去主动招惹是非,我保你平安无事。”   得了安陵容的亲口保证,富察贵人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紧紧攥着安陵容的手,哽咽着道谢。   安陵容又嘱咐了桑儿几句好生照料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她刚走不久,住在储秀宫偏殿的康常在便闻讯过来请安,探望病情。   康常在看着榻上虚弱不堪、眼神空洞的富察贵人,又听闻她是被熹贵妃吓病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凄楚。   她坐在床前的绣墩上,叹了口气,低声道。   “富察姐姐也是不易。看到你这般模样,倒让我想起我那苦命的贞嫔姐姐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物伤其类的悲凉,已然在寂静的宫室中弥漫开来。 第85章 商讨   京城夜色如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一条僻静小巷,最终停在果郡王府的后角门。   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隙,一个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迅速闪了进来。   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这人正是准噶尔的摩格可汗。   只见他避开府中巡逻的侍卫,在仆人的带领下,快步穿过回廊,直奔舒太妃居住的东跨院。   东跨院的正屋亮着一盏孤灯,灯光透过窗纸,映出舒太妃端坐的身影。   她身着一件深紫色绣暗纹的素服,头发用一支赤金镶玉簪挽起,虽已年过五旬,眉眼间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听到脚步声,舒太妃抬眸望去,见摩格进来,便对着仆人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屋内瞬间只剩下两人。   “多年不见,太妃别来无恙。” 摩格率先开口,脱下斗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的轮廓深邃,眼窝凹陷,眼神锐利如鹰,带着草原部落首领特有的剽悍。   说话时汉语并不流利,带着浓重的准噶尔腔调,透着几分生硬。   “摩格,你倒是准时。” 舒太妃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一路过来,没被人盯上吧?”   “太妃娘娘放心。” 摩格走到桌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自信。   “京城里的明桩暗哨,我早已让手下摸清了路径,绕了三道弯路,绝不会有人察觉我的行踪。   只是如今京城防卫比几年前严密数倍,我私自前来见您,若是走漏半分风声,不仅我性命难保,您的谋划也会功亏一篑。”   舒太妃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任由温热的茶水在杯中晃荡,缓缓开口道。   “我儿允礼已死,你可知?”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压抑的悲痛。   “我母子二人数十年的谋划,全毁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摩格眉头微挑,却没有接话 。   他早已从部落传来的消息中得知果郡王的死讯,此刻只是静静听着,等待舒太妃道出下文。   舒太妃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回忆起当年旧事。   “当年,我本是准噶尔附属部落的贵女,康熙年间清军西征,部落战败,我在战乱中被俘。   只因容貌尚可,被康熙帝看中,带入宫中,赐号‘舒’。   宫里众人只当我是汉人女子,却无人知晓我身上流着草原的血。”   舒太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   “康熙帝驾崩时,允礼尚且年幼,连参与夺嫡的资格都没有。   胤禛手段狠厉,连亲兄弟都能圈禁,我若不设法保全,允礼早就是他刀下亡魂。   于是我自请离宫,在清凉台装出青灯古佛的模样,暗地里却从未断过与母族的联系。   允礼也按照我的吩咐,扮作沉迷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让胤禛对他放下戒心!”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如果不是甄嬛,允礼起码可以一直逍遥快活下去。   “安排允礼去接近甄嬛,本是我暗中部署的一个计策。”   舒太妃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随即转为刺骨的恨意。   “早在甄氏入选秀女之前,我便已注意到她。   容貌酷似纯元皇后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她那份聪慧与心性。   若能为我所用,必是颠覆爱新觉罗江山的一步妙棋。”   果郡王捡起倚梅园的那枚小像,并非偶然之事,而是计划的开始。   溪边看似轻佻的评论甄嬛的玉足,实则是精心设计的试探。   果不其然,甄嬛并非寻常克己复礼的女子,很快便对果郡王产生了好感。   摩格恍然大悟,没想到舒太妃竟布局如此周密。   忽然又想起当年自己潜入京城,不慎受伤一事,问道。   “当年我深受重伤,身后又有追兵无数,本想去清凉台寻求您的帮助。   却在半路上不慎被蛇咬,毒发昏死过去,是果郡王与甄嬛救了我。   那时果郡王认出了我,却瞒着甄嬛我的身份,想来也是娘娘的安排?”   “没错。” 舒太妃点头。   “甄嬛聪慧,一早就看出你的异族身份,知晓你来自准噶尔。   所幸允礼反应机敏,及时用话遮掩了过去,否则……”   她指尖一顿,手上戴的佛珠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否则这盘棋,早在那时就该满盘皆输,怎会有你我今日。"   甚至后来果郡王的“失踪”,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舒太妃原意是借此逼迫已怀有身孕的甄嬛为了孩子、为了寻找依靠,必须设法回宫。   弘时愚不可及,弘历身份低微,胤禛正缺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皇子。   她要让流淌着允礼血脉的孩子,在胤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登上大清皇位!   可惜如此缜密地计划,最终还是出现了问题……   舒太妃想到此,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迷惑了允礼,毁了我的布局,最终害死了他!”   摩格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心中暗自盘算。   准噶尔与大清素有积怨,若能借舒太妃之手搅乱清廷,对他的部落百利而无一害。   他开口问道,“太妃打算如何行事?我准噶尔的勇士,随时听候调遣。”   舒太妃见他应允,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压低声音,道出自己的计划。   “七日后,你面见大清皇帝,宫中必定设宴款待。   我已安排了心腹宫女,在甄嬛的酒水中下毒。   那毒名为‘黄泉引’,无色无味,服下后半个时辰便会发作。”   舒太妃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狠,“如此,尚还不够。”   “四阿哥弘历是胤禛看重的皇子,若是弘历死了,弘时资质平庸,不足为惧。   我要你安排准噶尔的勇士,在宫宴当晚埋伏在弘历回府的路上,伺机刺杀。   只要弘历一死,我那流着允礼血脉的六阿哥,就能成为胤禛唯一的选择!”   摩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计划既除了甄嬛,又除掉了清廷的潜在储君,可谓一举两得。   他问道:“宜妃所生的孩子呢?听说也是皇子,难道不构成威胁?”   舒太妃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宜妃此人,虽有几分小聪明,可身后没有强大的母族支持,成不了气候,倒是不足为惧。”   她看着摩格,眼神坚定,“只要你我配合,七日后,甄嬛必死,弘历必亡。”   “到时六阿哥登上储位,我便是太皇太后,你的部落也能得到更多的赏赐。   牛羊、布匹、金银,只要你想要,我都能让六阿哥许给你。”   摩格站起身,对着舒太妃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太妃娘娘放心,七日后,我族的勇士定会准时出现。定不辜负娘娘的信任,为果郡王报仇。” 第86章 养母   摩格的身影消失在果郡王府后角门的夜色中,东跨院的孤灯依旧亮着。   舒太妃端坐在桌前,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掐入掌心的痛感,眼中的狠厉却未褪去半分。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仿佛三日后甄嬛七窍流血的模样就在眼前,大快人心。   “娘娘,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门帘被轻轻掀开,积云姑姑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走进来。   她是舒太妃的陪嫁侍女,跟随舒太妃数十年,既是心腹,也是唯一敢在她面前直言的人。   见舒太妃仍盯着窗外出神,积云姑姑将参汤放在桌上,轻声说道。   “摩格可汗已经走了,计划也定了,您总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舒太妃回过神,目光落在参汤上,却没有动,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顾着身子?允礼死的时候,谁又顾过他的身子?”   她顿了顿,突然看向积云姑姑,“你是不是有话要问?”   积云姑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太妃,若此时熹贵妃当真出了事,那六阿哥和灵犀公主该如何是好?”   “他们虽是熹贵妃的孩子,可也是…… 也是王爷的骨肉啊。”   提到六阿哥与灵犀公主,舒太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疼爱,有犹豫,却很快被恨意覆盖。   “果郡王府送进宫里的瑛贵人,还有对允礼心存好感的宁贵人,她们都是可用之人。”   “可她们不过是贵人身份,按宫规无权抚养皇嗣啊。” 积云姑姑急忙说道。   “若是熹贵妃出事,六阿哥和灵犀公主没了生母照料,依照惯例,怕是要落到皇后宫里。   皇后向来与熹贵妃不和,若是让她接手,两位小主子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贵人之上,便是嫔位。”   舒太妃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只要位份提上来了,自然就有了资格。”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清楚,这番话不过是自欺欺人。   按照大清祖制,嫔位虽有抚养皇嗣的资格,却仅限于无生母的低阶嫔妃所生之子。   六阿哥与灵犀公主是贵妃所出,还是寓意祥瑞的龙凤胎,皇上怎会轻易将他们交给嫔位嫔妃抚养?   更何况皇后虎视眈眈,定会想方设法将这对龙凤胎纳入自己麾下。   可舒太妃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允礼的死像一把尖刀,彻底扎碎了她所有的理智,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满脑子都是如何让甄嬛为允礼陪葬,至于六阿哥与灵犀公主之事,她只能暂时抛在脑后。   左右不过是找一个妃子抚养,况且有胤禛在身后作为依仗,谁又敢看轻大清的祥瑞?   再不济,宫中如今也有她的些许人手,都是康熙时候留下的老人,够用了。   “如今摩格进京,是最好的时机。他与大清素有积怨,定会全力配合。”   “若是错过了这次,下次再想动手,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舒太妃的声音带着几分偏执,“只要能让甄嬛死,其他的事,日后再慢慢谋划。”   积云姑姑看着舒太妃眼中的疯狂,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   她跟随舒太妃多年,深知舒太妃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   无奈之下,她只能说道,“娘娘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奴婢就在外间候着。”   说罢,便轻轻退了出去,将房门关好,只留下舒太妃一人在屋内,沉浸在复仇的执念中。   与此同时,果郡王府外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两个身着便服的男子正躲在暗处。   自富察贵人上次因甄嬛受惊高烧后,安陵容便嘱咐富察家多留意与甄嬛相关的势力。   果郡王府自然也在监视范围之内。   “那人是谁?看着不像是满族人,也不像是汉人。”   他盯着摩格离去的方向,努力回忆着对方的容貌。   “方才他出府时,有阵风吹落了斗篷,我瞧着他轮廓深邃,眼窝凹陷,倒像是草原上的人。”   另一个暗探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果郡王府向来清净,深夜竟有这般人物来访,定不简单。”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离开小巷,回到富察家在京城的一处隐秘宅院。   连夜找来画师,凭着记忆,将摩格的容貌大致画了下来。   次日清晨,这幅画像便被快马送到了宫中,交到了安陵容手中。   彼时安陵容正在延禧宫的暖阁里批阅账本,宝晴捧着画像走进来,轻声说道。   “娘娘,富察家那边送来一幅画像,说是昨晚在果郡王府外发现的可疑人物,让您瞧瞧。”   安陵容放下手中的毛笔,接过画像,仔细端详起来。   画中的男子轮廓深邃,眼神锐利,带着几分草原部落首领的剽悍之气。   “宝晴,你觉得这人像什么身份?” 安陵容抬头问道。   宝晴凑过来瞧了瞧,摇了摇头:“奴婢瞧着不像咱们京城的人,倒像是边关之外的异族。”   “只是不知,他深夜去果郡王府做什么。”   “异族…… 果郡王府……” 安陵容低声重复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死后被困在紫禁城时,曾隐约听闻甄嬛与果郡王当年在清凉台救过一个准噶尔的首领,名叫摩格。   只是那时她早已心如死灰,整日处在混沌之中,对那些人和事记得并不真切。   可如今看到这幅画像,再联想到果郡王府,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看来,此人八成就是甄嬛和果郡王当年救下的那个摩格了。”   若是此人真的是摩格,那他深夜拜访果郡王府,绝不可能是偶然。   舒太妃虽常年在清凉台,却并非不问世事之人,她与摩格私下会面,恐怕并不简单。   安陵容喃喃自语,“如今想来,当年果郡王在清凉台救下摩格,也并非全是意外之举。”   她突然意识到,舒太妃母子的心思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既如此,那看似闲散的果郡王,想必也不是大家眼中看到的那样。   而甄嬛,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舒太妃的圈套,成为了他们谋划中的一颗棋子。   只是后来果郡王动了真心,才让计划偏离了轨道,最终落得身死的下场。   “姐姐啊姐姐,果真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但凡遇到了你,竟没有一个能逃过栽在你手中的命数。”   安陵容收起画像,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舒太妃与准噶尔部私下勾结,怕是要出大事。”   “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变数,毁了我们这盘棋。” 第87章 乌拉那拉氏   延禧宫正殿里的阳光还未褪去,安陵容正对着摩格的画像沉思。   殿外的青石板路上,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宁静,混着宝晴压抑不住的抱怨。   “娘娘!内务府这差事办得也太敷衍了,送来的东西又出了岔子!”   安陵容眼底的沉郁瞬间敛去,她缓缓放下画像,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让他们把东西抬进来,仔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抬着朱漆木箱进来,箱角的铜环还在轻轻晃动。   宝晴紧随其后,青绿色的宫装裙摆都来不及理,脸色憋得通红,快步走到安陵容身边。   “娘娘,这箱绸缎是内务府刚送过来的,还说是什么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给咱们延禧宫添新用的。   可您仔细瞧瞧,这哪里是能用的?怕不是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都发霉了。”   安陵容闻言起身走到木箱前,伸手捻起最上面那匹显眼的浮光锦。   锦缎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乍一看倒是华贵的紧。   可指尖稍一用力,便见几处淡黄霉点藏在纹样缝隙里。   安陵容轻轻摩挲着霉点,指腹传来的粗糙触感让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内务府的人,如今做事是愈发的没有规矩了。”   宝晴急忙上前,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娘娘,这已是本月第三次了!前两次是胭脂水粉掺了杂质,这次干脆送了带霉的绸缎。”   “皇后这明摆着是欺人太甚,把咱们延禧宫当软柿子捏呢!”   “皇后倒是清闲。” 安陵容轻笑一声,语气里却裹着冰碴儿。   “不好好打理景仁宫,反倒把心思花在这些旁门左道上。   她以为用些残次东西,就能让我难堪,让延禧宫在宫里丢面子?”   宝晴愤恨道,“娘娘,这明摆着是皇后故意刁难!”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内务府讨个说法!”   “讨说法?” 安陵容摇了摇头,“内务府本就是皇后的人,去找他们,不过是自讨没趣。”   “皇后既然敢这么做,就是料定咱们奈何不了她,大不了到时候推一两个小太监出来顶罪。”   “娘娘,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吗?”宝晴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无妨,皇后能倚仗的,除了皇上的几分情面,便是乌拉那拉家的势力。”   安陵容沉思片刻,突然看向宝晴,沉声道。   “如今她既然有空给咱们找事,那就只能‘将心比心’,好好给乌拉那拉家找点麻烦,让他们自顾不暇。”   宝晴眼中一亮:“娘娘的意思是……”   “你去安排一下,” 安陵容压低声音,“让人去查乌拉那拉家最近的动向。”   “我记得他们上个月刚接管了江南的漕运,负责运送宫里的丝绸和粮食。   你让人在漕运的船只上做点手脚,只需让几船丝绸受潮,再让运送粮食的船只晚到几日。   这样一来,宫里的丝绸供应会短缺,粮食也会延迟,皇上定会追问缘由。   到时,乌拉那拉家难辞其咎,自然没心思再管皇后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另外,你再让富察家找些陌生面孔,给乌拉那拉家送个消息,就说——   ‘有些人不安分,招惹了不该惹的人,若不想家族受牵连,最好管好自己人’。   让他们明白,这次的漕运事故,是有人给他们的警告。”   宝晴应道:“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保证做得滴水不漏。”   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   安陵容看着宝晴离去的背影,又拿起那匹有问题的云锦,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皇后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安答应吗?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皇后既然先动手,就别怪她不客气。   不出三日,宫里便传来了消息 。   江南漕运出了问题,皇上得知后,龙颜大怒,立刻下令彻查此事。   负责漕运的乌拉那拉家很快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乌拉那拉氏的族长急忙进宫请罪,却被皇上晾在殿外两个时辰。   最后只得到一句 “好好反省,若再出差错,严惩不贷” 的斥责。   乌拉那拉族长灰头土脸地回了家,刚坐下喘口气,管家就捧着一张折叠的素笺进来,脸色发白。   “老爷,外面有人递消息来,说是…… 给乌拉那拉氏的警告。”   族长颤抖着展开素笺,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冷意。   “安分守己,管好内眷,否则下次祸事,便不止漕运了。”   他盯着那行字,手不住地发抖,心中又惊又怒 .   能在漕运上动手脚,还敢警告乌拉那拉家的,想必是京中那几位了?   可乌拉那拉氏如今也算是安分守己,又是在何处招惹上他们?   思来想去,除了宫中那位皇后,想必其他人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除了宫里那位与皇后不对付的宜妃,还能有谁?   “快!快差人去宫里给皇后递话!让她安分些!”   “如今家族被她连累,若再不知收敛,咱们乌拉那拉家迟早要被她拖垮!”   而此时的景仁宫,皇后刚收到乌拉那拉家递来的消息。   得知乌拉那拉家因漕运事故被皇上斥责,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将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安陵容!她竟敢如此放肆!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妃嫔,也敢动乌拉那拉家的人!”   一旁的剪秋连忙上前,递上一杯热茶。   “娘娘息怒,如今乌拉那拉家被皇上斥责,心里定然不满,您若是再动气,反倒中了宜妃的计。”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乌拉那拉家是她重要的靠山,如今家族出事,她若是再与安陵容作对,只会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无奈之下,她只能咬牙说道,“传我的命令,让内务府以后给延禧宫送东西时,务必仔细检查,不得再出任何差错。” 第88章 摩格   因皇后尚执掌凤印,此番接待准噶尔摩格可汗的宫宴,自然由她一手操办。   此举传到果郡王府,正合了舒太妃的心意。   “皇后筹备宴会也好,若是熹贵妃在宴会上出了什么差池,旁人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她。”   侍立在侧的积云姑姑心头一凛,连忙俯身道:“太妃的意思是……”   “你且仔细想想,” 舒太妃放下果郡王允礼的旧衣,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熹贵妃如今圣宠正盛,皇后早已视她为眼中钉。   若宴会上熹贵妃不慎中毒,皇后作为此次宴会的主理人恐怕难辞其咎。   更何况,皇上一向宠爱甄嬛,必定下令彻查此事。   到那时,不管是真是假,皇后的名声都会一落千丈。”   “太妃高见,奴婢这就去安排人手,在宴会的食材、器皿上多做些‘手脚’。”   ——   三日后,太和殿内,鎏金铜炉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缠绕着殿内悬挂的明黄色宫灯。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龙椅之上胤禛面带威仪,宜修则身着绣金凤纹的朝服,端坐在皇上身侧的凤椅上。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摩格可汗身着准噶尔族的特色长袍,大步流星地走进太和殿。   他既没有按照大清礼仪跪拜,也没有用汉语问候,反而张口便是一串流利的准噶尔语,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礼部官员面面相觑,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胤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已不是简单的失仪,而是对天朝威严的公然蔑视。   席间的甄嬛,则在摩格进殿的刹那便已心头巨震。   那张脸,那身形,分明是当年凌云峰下,与允礼一同救下的那个重伤的异族人!   只是如今允礼已死,天下相似之人又何其之多,倒不怕对方认出她来。   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正要开口斥责摩格无礼,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皇上,臣族中的富察·博尔愿为您翻译摩格可汗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后,便转向摩格,用流利的准噶尔语与他交谈起来。   原来,安陵容早已料到摩格会在觐见时故意刁难,提前让人给富察家族递了消息。   富察家族本就想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接到消息后,立刻让族中精通多国语言的博尔做了准备。   “摩格可汗说,准噶尔近年来水草丰美,部落日益强盛。   此次前来,一是为了与大清‘友好’交流,二是想看看大清是否还如当年那般‘强大’。”   他特意加重了 “友好” 和 “强大” 两个词,让皇上清楚地感受到摩格的挑衅。   皇上听完翻译,脸色稍缓,看向傅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博尔,你做得好。关键时刻,还是你们富察家的人贴心,能为朕分忧。”   博尔连忙躬身谢恩:“为皇上效力,是臣的本分。”   摩格见大清竟有人能听懂准噶尔语,脸上的傲慢之色淡了几分,随即又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随从奉上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精心打造、十分巧妙的九连环。   “大清皇帝,” 摩格说道,“此乃我准噶尔部世代相传的宝物,名为‘千结同心’。   听闻中原多智者,不知可否有人能解开此环,以示两国情谊,永结同心?”   内侍将九连环呈至御前。胤禛与几位近臣传看一番,皆面露难色。   此环结构复杂异常,绝非寻常九连环可比。若当场无人能解,大清颜面何存?   甄嬛在席间看得分明,她深知摩格此举意在羞辱。   她本欲让胧月公主出面,仿效战国时孩童解环之典,将此环摔碎,直言“唯有此法可解”。   如此既保全了大清颜面,又能让胧月在皇上面前展现聪慧,博得宠爱。   然而,敬贵妃在接收到甄嬛的目光时,却犹豫了。   若摩格此次前来,真的是有为长子求娶大清公主和亲之意。   她不敢,也绝不能让胧月在此刻出这个风头,万一被那可汗看上……   于是,她避开了甄嬛的视线,将胧月往身后护了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摩格的目光在殿内扫来扫去,脸上的嘲讽之色越来越浓。   皇上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手紧紧攥着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   甄嬛心中暗叹,敬贵妃的顾虑她明白,但此刻局势已是箭在弦上。   若任由摩格嚣张而去,大清国威受损,皇上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殿内气氛愈发凝重,摩格嘴角已勾起得意弧度之时。   “皇上,臣妾或可一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熹贵妃甄嬛款款起身,莲步轻移,走到大殿中央。   皇上看到甄嬛出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多了几分担忧。   “熹贵妃,这九连环并非易事,你……”   甄嬛打断了皇上的话,“皇上,臣妾虽为女子,但也知道大清的颜面不可辱。“   “即便臣妾解不开这九连环,也绝不会让摩格可汗看轻了大清。”   只见甄嬛弯腰,伸手拿起那只九连环,猛地举起手臂,将九连环狠狠摔向地面!   “啪” 的一声脆响,九连环被摔得四分五裂,零件散落在青砖地面上。   满殿皆惊!摩格霍然变色。   甄嬛却已盈盈拜倒,声音清晰而镇定,响彻整个大殿。   “皇上,臣妾已将此环解开。这九连环看似繁复,实则困于自身格局,唯有打破陈规,方能得解。   我大清国威赫赫,胸怀天下,岂会被此等小巧所困?   准噶尔部既献此‘千结同心’,如今环已解开,正寓意我大清与准噶尔之间,若有心结,亦当以果决之心破之,方能成就真正的情谊与同心。   不知可汗以为如何?”   甄嬛最后一句,是直接看向摩格所说,目光锐利,毫不退让。   寂静之后,胤禛率先反应过来,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环扣,又看看镇定自若、巧言解围的甄嬛,龙颜大悦。   “好!爱妃解得妙!破而后立,正是此理!摩格可汗,朕的爱妃已解开你的难题,你可心服?”   摩格脸色青白交错,在周围大清臣子们如释重负又带着讥讽的目光中,他只得咬牙挤出一句话。   “熹贵妃……果然名不虚传。” 第89章 威胁   九连环的风波刚过,殿内气氛尚未完全缓和,摩格可汗便图穷匕见。   “皇上,准噶尔的草原近年虽水草丰美,但时疫突袭,部落上下损耗甚重。   若大清真心想维系两国友好,便需每年封赏白银三百万两,助我们渡过难关。”   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在场文武,语带威胁。   “当然,若是皇上不愿,准噶尔的铁骑也不是摆设。届时兵戈相向,大清损失的,可就远不止三百万两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这已不是请求,而是赤裸裸的勒索!   几位武将面露愤慨,文臣们则窃窃私语,忧心忡忡。   御座之上,胤禛脸上不见喜怒,只静静摩挲着玉扳指。   他深知摩格是狮子大开口,可如今大清边境虽安稳,却也不宜轻易动兵。   思索片刻,皇上抬手示意朝臣安静,目光看向摩格,沉声道。   “可汗的‘难处’,朕知晓了。不过,我天朝上国,向来以仁德服人,而非银钱帛币。”   说着,皇上对身旁太监示意,太监立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   “朕这里有一份大礼回赠可汗。此乃我大清太医精心研制的,专治草原时疫的良方。   听闻去岁今春,准噶尔各部疫病横行,牛羊死伤无数,人口亦折损甚巨。   此方或可解可汗燃眉之急,保你子民安康,部落繁盛。”   太监当众打开木匣,里面只有薄薄一张药方。摩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大清皇帝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竟拿出这张看似轻飘飘,实则直击他软肋的药方!   摩格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泛黄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的药方。   他虽不懂医术,却也知道这药方对如今的准噶尔至关重要。   心中暗自盘算,如今准噶尔最缺的便是治疗时疫的方法,若是强要白银,惹得大清动怒,反而得不偿失。   思索片刻,摩格收起锦盒,对着皇上躬身道。   “既然皇上如此有诚意,那我便不再强求。”   “只是还望皇上记着今日所言,日后准噶尔若有难处,还望大清伸出援手。”   宴会继续进行,可甄嬛坐在席位上,却始终心神不宁。   方才摩格看向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探究,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加上殿内熏香浓郁,歌舞喧闹,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再也支撑不住。   甄嬛悄悄起身,走到皇上身边,轻声道。   “皇上,臣妾身体不适,想出去透透气,还请皇上恩准。”   皇上见她脸色苍白,眼中满是关切,连忙点头:“去吧,若实在难受,便先回宫歇息。”   甄嬛躬身谢恩,在宫女搀扶下走出太和殿。   她刚踏上殿外的白玉石阶,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甄嬛心中一紧,回头望去,果然是摩格。   他快步上前,目光紧紧锁着甄嬛,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熹贵妃身体不适,不如我陪贵妃在花园中走走,也好让贵妃舒缓些。”   甄嬛想拒绝,可摩格的语气不容她推脱,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这一幕恰好被殿内的皇上和皇后看在眼里。   皇上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疑虑,摩格为何对甄嬛如此殷勤?   他悄悄叫来夏邑,低声吩咐:“你去跟着熹贵妃和摩格,看看他们在花园中说了些什么。”   夏邑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说罢,便悄悄退下,顺着甄嬛和摩格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皇后坐在凤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对身旁的剪秋使了个眼色。   剪秋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起身,跟在夏邑身后,也朝着花园方向走去。   花园中,甄嬛在小径上缓缓走着,摩格紧随其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终于,摩格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凌云峰上,多谢贵妃与果郡王殿下的救命之恩。”   甄嬛的身体猛地一僵,转过身故作疑惑道。   “摩格可汗怕是认错人了吧?”   摩格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甄嬛,“熹贵妃,故人相见,何必装作不识?”   “果郡王的侧福晋,是我的妹妹,她与我容貌相似。   当年你在凌云峰见到的,或许是她与果郡王,并非本宫。”   甄嬛矢口否认,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自镇定。   “呵,”摩格低笑,带着草原人的直白和不容置疑。   “我们草原上的雄鹰,有着最锐利的眼睛,见过一次的猎物,绝不会认错。”   甄嬛深知绝不能松口,继续辩解,“世间相似之人众多,可汗重伤之际,神志未必清醒,认错人也属常情。”   “若硬要将污水泼在本宫身上,污蔑本宫与已故王爷清誉,可汗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两人一来一往,言语间满是交锋,却不知不远处的假山后,夏邑和剪秋正屏息凝神地听着。   夏邑听到 “果郡王” 三字时,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深受皇上宠爱的熹贵妃,竟真的与果郡王有过往来!   剪秋更是心中狂喜,若能将此事禀报皇后,定能一举扳倒甄嬛。   可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听下去。   甄嬛见摩格不肯松口,心中更加慌乱,却依旧强撑着。   “可汗既然如此肯定,那便拿出证据来。如今果郡王与侧福晋都已离世,无人能证实你的说法,你空口无凭,皇上怎会相信?”   摩格看着甄嬛倔强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欣赏。他原本就没打算将此事公之于众 。   一方面,他与舒太妃是同一战线,若是甄嬛与果郡王的私情曝光,定会牵连果郡王一脉,于舒太妃不利。   另一方面,皇上若是知晓自己的弟弟与宫妃有染,还被他这个外族人撞破,定会恼羞成怒,到时候他恐怕连离开大清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摩格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贵妃娘娘不必紧张,我今日并非要与你为难。”   “只是有一事提醒你,今日的宴席之上,恐有人对你不利,你最好不要吃喝任何东西。”   甄嬛心中一惊,连忙追问:“可汗可知是谁要对我下手?”   摩格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讳莫如深:“具体是谁,我不便透露。你只需记住我的提醒,多加小心便是。”   他虽与舒太妃合作,却也不愿出卖盟友,只能点到为止。   甄嬛看着摩格的神情,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却也不再追问。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甄嬛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别摩格,在槿汐的搀扶下返回永寿宫。   摩格看着甄嬛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后也转身离开花园。 第90章 转机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映得皇上阴沉的脸庞忽明忽暗。   夏邑跪在地上,将在花园中听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   皇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积压的疑心与怒火。   “果郡王…… 熹贵妃……” 皇上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语气中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早在果郡王离世时,他便对两人的关系心存疑虑,只是当时没有确凿证据。   又念及甄嬛诞下龙凤胎有功,才暂且压下了疑心。   如今想来,那些哪里是什么流言,分明是确有其事!   “好一个情深意切的果郡王!好一个安分守己的熹贵妃!”   皇上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应声落地,碎片与茶水溅了一地。   他看向殿外,目光锐利如刀:“传朕旨意,宣熹贵妃即刻前往养心殿见驾!”   传召声很快传到永寿宫,甄嬛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听到传召,心中一紧。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尽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踏入养心殿,看到皇上那张布满寒霜的脸时,依旧忍不住心头一颤。   “臣妾参见皇上。” 甄嬛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上没有让她起身,反而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贱人!”皇上的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你与老十七,在凌云峰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甄嬛心头巨震,面上却强自镇定:“皇上何出此言?臣妾与果郡王清清白白……”   “清白?” 皇上冷笑一声,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摩格可汗都已将凌云峰的往事告知朕了,你还想狡辩?“   ”当年你在凌云峰,与果郡王究竟做了些什么,还用朕一一说来吗?”   甄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巴被捏得生疼,可她依旧不肯承认。   “皇上,摩格可汗定是误会了!当年在凌云峰的是臣妾的妹妹浣碧,并非臣妾啊!”   “误会?” 皇上眼中的怒火更盛,一把推开甄嬛,甄嬛踉跄着摔倒在地,发髻也散了几分。   “熹贵妃,事到如今,你还想自欺欺人!”   皇上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甄嬛的心上。   她趴在地上,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却依旧不肯松口。   “皇上,臣妾真的是被冤枉的!”   “果郡王是皇上最亲近的兄弟,臣妾怎会做出如此有违伦常之事啊!”   皇上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无尽的失望与愤怒。   “冤枉?若不是果郡王已死,朕定要将你们二人一同赐死,以正纲纪!”   见她始终不认,皇上怒火更炽,但仅凭夏刈的听闻和摩格模棱两可的指认,确实无法真正定一位贵妃的死罪,尤其还牵扯到已故的亲王。   他死死盯着甄嬛,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道旨意。   “熹贵妃言行失检,禁足永寿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给朕滚回去好好反省!”   甄嬛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永寿宫被禁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慎贝勒的福晋甄玉娆得知后,心中焦急万分。   尽管此前她与姐姐甄嬛因诸多事情产生过分歧,甚至一度疏远,但血脉亲情终究难以割舍。   她不顾宫中规矩,立刻向皇上请旨,希望能立刻前往永寿宫探望姐姐。   皇上或许是念及她与甄嬛的姐妹情谊,或许是另有打算,竟破例答应了她的请求。   甄玉娆提着食盒,快步走进永寿宫。   昔日繁华的宫殿如今一片冷清,宫女太监们都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甄嬛正坐在窗边发呆,头发散乱,面色憔悴,早已没了往日熹贵妃的风采。   看到甄玉娆进来,甄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浓浓的悲伤取代。   “长姐。” 甄玉娆快步走到甄嬛身边,将食盒放在桌上,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皇上为何要禁足你?”   甄嬛叹了口气,拉着甄玉娆的手,缓缓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当甄嬛说出摩格甚至想求娶她时,甄玉娆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摩格可汗怎会如此大胆,竟敢求娶皇上的妃嫔!”   甄嬛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苦涩:“他哪里是真心求娶,不过是想以此要挟我罢了。”   甄嬛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甄玉娆,声音低沉而郑重。   “玉娆,有件事,姐姐一直瞒着你。其实我与果郡王,在凌云峰时便已情投意合。”   “什么?” 甄玉娆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甄嬛。   “长姐!你……你怎能如此糊涂!你既已入宫,便是皇上的人,怎可……怎可与他人私通!”   “可当时在凌云峰,我重病之际,是允礼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甄嬛想起去世的果郡王,悲从中来。   甄玉娆看着姐姐痛苦的模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既生气姐姐的胆大妄为,又心疼姐姐的身不由己。   正当两人沉默之际,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   甄嬛与甄玉娆皆是一惊,连忙起身迎接。   “允礼已死,朕也不想再深究这皇室丑闻的真相如何。只是……”   皇上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煞白的甄玉娆,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摩格可汗此次来京,态度强硬,执意要求和亲。"   "如今准噶尔虽遭时疫,但若真闹到兵戎相见,大清边境也不得安宁。"   "为了江山社稷,朕不得不应下这和亲之事。”   “皇上!” 甄嬛猛地抬头,她不顾禁足的惶恐,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臣妾绝不可去和亲!臣妾是弘曕与灵犀的生母,若是臣妾远嫁准噶尔,孩子们年幼,怎能没有母亲在身边?"   "更何况,臣妾早已是皇上的妃嫔,若再嫁摩格,岂不是让大清皇室蒙羞,让皇上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甄玉娆也连忙跟着跪下,与甄嬛并肩叩首,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强硬。   “皇上,长姐所言极是!长姐身为皇子公主的生母,身份尊贵,怎能轻易远嫁异族?”   “摩格可汗此举本就不合礼数,皇上若是答应,不仅会让长姐受苦,更会让天下人质疑大清的威严。”   “还请皇上三思,另寻他法,万万不可让长姐去和亲啊!”   姐妹二人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不起,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皇上看着她们执着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自然知道熹贵妃不能去和亲,朕怎会将自己的妃嫔拱手让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甄玉娆身上,那眼神如同猎人锁定猎物,让甄玉娆浑身发冷。   “不过,你与熹贵妃容貌相似,无论是眉眼还是气质,都有七分相像。”   “若是让你代替熹贵妃去和亲,既满足了摩格的要求,保住了大清的颜面,又能让边境安宁,岂不是一举多得?”   “什么?” 甄玉娆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在发抖。   “皇上,您…… 您怎能让臣妾去和亲?臣妾已是慎贝勒的福晋,与他情深意笃,怎可再嫁他人?”   甄嬛也急忙抬头,眼中满是哀求与愤怒,“皇上,万万不可!”   “玉娆是臣妾的亲妹妹,也是慎贝勒的福晋,您怎能让她替臣妾受苦?”   “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哪怕臣妾从此被禁足永寿宫,也绝不能让玉娆去和亲!”   皇上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缓缓走到姐妹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   “朕已与慎贝勒商议过此事,慎贝勒深明大义,为了大清的安定,已经答应了。”   “朕已下旨封他为慎郡王,对外则宣称你突发恶疾去世,日后朕还会为他挑选名门闺秀,赐为新的郡王福晋。”   “不可能!” 甄玉娆如遭雷击,猛地从地上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允禧他绝不会答应的!皇上,您一定是在骗臣妾,对不对?”   皇上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带着几分残忍的平静。   “这是朕的旨意,容不得你拒绝!你若执意不从,不仅甄氏一族会受到牵连,熹贵妃恐怕也难逃责罚!”   甄玉娆站在原地,浑身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   她看着皇上冰冷的眼神,又看向一旁满脸绝望的姐姐,心中如同被刀割一般痛苦。   就在这时,甄嬛突然起身,快步走到甄玉娆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哀求与愧疚,声音哽咽。   “玉娆,姐姐对不起你,是姐姐害了你,可皇命不可违啊。”   甄玉娆看着姐姐眼中的泪水,又想到家中父母的安危,皇上向来心狠手辣,若是真的触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缓缓开口:“臣妾答应皇上,愿意去和亲。”   皇上见她终于答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很好,你果然识大体,没有让朕失望。”   说罢,他不再看姐妹二人,转身大步离开了永寿宫。   甄嬛紧紧抱着甄玉娆,泪水不停地落在她的肩头,声音哽咽。   “玉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是姐姐害了你,让你承受这么多委屈。” 第91章 遇刺   永寿宫的烛火还未熄灭,甄嬛与甄玉娆相拥而泣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满是悲凉。   而此时的京城街头,夜色正浓,青石板路被月光洒上一层薄霜。   四阿哥弘历的马车在数名侍卫的护卫下,辘辘驶出宫门,向着府邸方向行去。   车内,弘历闭目养神,青樱则安静地坐在一旁,车内气氛沉闷,各怀心思。   然而,就在马车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街巷时,异变陡生!   巷两侧的阴影中窜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匕首与长刀,猛地扑向马车。   “有刺客!” 车夫惊呼一声,迅速拔出腰间的短刀反抗,随行的侍卫也立刻拔刀迎上,与刺客缠斗起来。   刀剑碰撞的清脆声响划破夜空,车厢剧烈晃动了一下,青樱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弘历身边缩了缩。   弘历心中一慌,他虽习武,却被困在车厢内,难以施展。   刺客显然有备而来,武功高强且手段狠辣,侍卫们虽拼死抵抗,却渐渐落入下风。   一名刺客瞅准空隙,利剑如毒蛇般刺破车帘,直取弘历心口!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弘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把将身旁害怕的青樱猛地向前一拽,用她的身体挡在了自己身前!   “噗——”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   青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那截穿透自己左臂的剑尖,剧烈的疼痛袭来。   那刺客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变故,动作微微一滞。   弘历趁此机会,一脚踹开车门,试图突围。   然而,另一名刺客的刀锋已至,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右腿上!   “啊!”弘历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幸而残余的侍卫拼死护主,京城卫戍的巡逻队伍也闻声赶来,刺客们见事不可为,迅速遁入黑暗之中。   “四阿哥!福晋!你们怎么样?”   现场一片狼藉,弘历抱着血流如注的右腿,脸色惨白。   而青樱捂着流血不止的左臂,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弘历被侍卫扶起,看着他因腿伤痛苦扭曲的脸,心中无尽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   弘历靠在车厢角落,右腿剧痛难忍,看着青樱的眼神,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却很快被求生的庆幸取代。   他想撑着起身,却因腿伤太重,刚一动弹,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   “快!传太医!立刻备轿,送四阿哥和福晋回府疗伤!”   侍卫长一边吩咐手下,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弘历,另一名侍卫则搀扶着青樱,将两人从破损的马车中扶出来,送上备用的轿子。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皇上刚处理完事情,正准备歇息。   听闻四阿哥遇刺,他猛地从龙床上坐起,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眼中满是震怒。   “岂有此理!竟敢在京城街头刺杀皇子,胆大包天!”   “查!给朕彻查到底,无论是谁,就算查到后宫,也要找出幕后主使!”   很快,太医院院判便带着几名得力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地赶往四阿哥的府邸。、   皇上也连夜驾临,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上满是冷汗的弘历,以及坐在一旁软榻上、左臂缠着厚厚纱布、眼神空洞的青樱,心中的怒火更盛。   “弘历,你感觉如何?腿伤严重吗?”   皇上走到弘历床边,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目光却扫过他腿上渗血的纱布,脸色愈发阴沉。   弘历疼得连说话都有些吃力,听到皇上的问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回皇阿玛,儿臣…… 儿臣还好,只是腿上的伤…… 疼得厉害,恐怕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了。”   院判连忙上前为弘历诊治,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弘历腿上的纱布,看到伤口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回头对皇上躬身道。   “皇上,四阿哥的腿不仅被刀划伤,伤口较深,还因撞击时受力过重,伤及筋骨。   若是医治不当,恐怕会留下后遗症,甚至…… 甚至可能影响行走,日后怕是难以正常站立。”   皇上脸色一沉,猛地一拍床沿:“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动用多少珍贵药材,都必须治好四阿哥的腿!”   “若是治不好,你们太医院的人,都提头来见!”   太医们连忙躬身应道:“臣等遵旨,定当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懈怠。”   青樱坐在软榻上,看着弘历被疼痛扭曲的脸,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无尽的寒意。   那个曾经对她许诺 “一生一世一双人” 的男人,在生死关头,却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了出来。   而弘历的腿伤,也正如院判所言,治疗过程异常艰难。   刺客的武器上浸了毒,但在没有搞清楚是哪种毒之前,太医们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按照常规的方法为他敷药、针灸,试图修复受损的筋骨。   可伤口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就迅速开始化脓、溃烂,散发着难闻的腐臭气味,即使换药,也无济于事。   “一群废物!饭桶!皇阿玛养你们这些太医有何用?连个腿伤都治不好!”   弘历看着前来换药的太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将手边的药碗摔在地上,青瓷药碗瞬间碎裂,药汁溅了太医一身。   太医们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四阿哥息怒,臣等正在调配新药方,定会治好四阿哥的腿伤,求四阿哥再给臣等一些时间!”   而此时的城中驿馆,摩格正焦躁地踱步,等待刺客的消息。   当幸存的刺客狼狈地逃回,禀报 “刺杀失手,弘历仅受腿伤” 时,摩格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应声落地。   “废物!一群废物!我派你们去是取弘历的性命!”   刺客跪倒在地,颤抖着解释:“可汗,并非属下无能,实在是巡逻的侍卫支援及时……”   就在这时,舒太妃派来的姑姑突然闯入,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摩格可汗,说好的取四阿哥性命,为何他还活着?”   摩格转过身,眼中满是怒火:“姑姑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可汗派了最精锐的死士,若不是巡逻侍卫来得太快,怎会失手?”   “倒是你们舒太妃,承诺的粮草与物资,至今未兑现,还好意思来质问本可汗!”   积云脸色一沉,“可汗此言差矣!舒太妃承诺的物资,需等四阿哥死后才能交付,如今刺杀失手,我们怎知可汗不是故意拖延?”   “您若真心合作,就该再次派人,务必取了弘历的性命!”   “再次派人?” 摩格冷笑一声,“如今京城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皇上的眼线,再派人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舒太妃想借本可汗的手除掉弘历,又不愿付出代价,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最终,摩格不耐烦地挥手:“此事容后再议!本可汗需先稳住皇上,若是被他发现我们的勾结,谁也别想好过!” 第92章 落井下石   景仁宫内,烛火一夜未熄。   宜修身着素色寝衣,端坐于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正在练字。   宣纸上 “成” 字已写了数十遍,墨迹或浓或淡,却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力道。   “娘娘,太医院那边,已经打点妥当。”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皇后。   “说吧。   宜修握着笔的手未停,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又一个 “成” 字渐渐成形。   “四阿哥伤在腿骨,太医院为他配的‘生肌续骨散’中,那味‘血枯藤’的份量,已按娘娘吩咐,每日添了一钱。”   剪秋小心翼翼地禀报,语速缓慢,生怕遗漏了细节。   “太医说,这般用量,既不会立刻显现异常,又能慢慢积效,绝不会引人怀疑。”   宜修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纸上的 “成” 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弘历自小心思深沉,在圆明园时,小小年纪就到处攀附。   眼见着本宫和华妃瞧不上他,转眼就攀上了当时的莞嫔。   如今可倒好,阴差阳错之下,这二人竟然成了对真母子。”   “看着那母子二人,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野心,就令人厌恶的紧。   好似这前朝和后宫,就应该是他们母子俩的掌中之物一样。”   “娘娘说的是,想必有此一遭,四阿哥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剪秋连忙附和道。   “站不起来好啊,姑且还能保住一命。否则……,权当作是为弘晖积福了。”   “这前朝后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亘古不变的道理。   若是真让他们母子俩得了势,怕是又要血流成河了。”   “娘娘圣明,四阿哥如此歹毒,小小年纪就开始算计自己的兄长。   若是日后四阿哥登基,只怕不是个能容的了人的,到那时……”   剪秋跟在皇后身边这么久,也早已看透了四阿哥凉薄的性子,怕是比当今皇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那时,怕是这前朝和后宫,就再也没有我乌拉那拉氏的立足之地了。”   宜修接过剪秋的话,语气陡然转沉,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弘时虽养在我名下,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胸无大志,资质平庸。   唯有让弘历彻底失去资格,他才能够多一分胜算。”   宜修说完,将笔重重搁在笔洗中,墨汁溅起,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片深色。   与此同时,富察府邸的密室内,烛火摇曳,映得墙上的字画忽明忽暗。   富察马齐身着深色常服,端坐于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一缕长须,眉头微蹙。   “府里安排的人已经传回消息,四阿哥身边两个近身伺候的婢女,已经被咱们控制住了。”   “保准四阿哥的腿伤只会日渐严重,绝不会有好转的迹象。”   昨晚四阿哥遇刺,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富察家也不例外。   马齐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扫过傅安,语气带着几分告诫。   “此事务必谨慎,切勿伤害四阿哥性命,否则,当今皇上势必会追查到底。”   “伯父,只是我有一事想不通。弘历阿哥此番遇刺,究竟是何人下的手?”   早在四阿哥遇刺之时,侍卫便开始全程搜捕,其中不乏有富察家的子弟。   可搜捕了一晚上都毫无踪迹,那伙贼人就好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   “四阿哥若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谁是所获利益最大者?”   “是三阿哥?可我们并未出手,又有谁会帮三阿哥呢?”   傅安知晓自己的伯父,绝不会冒着此等风险去刺杀一位阿哥。   哪怕是当年九子夺嫡之时也不曾如此,更何况是为着三阿哥这样不堪重用的皇子。   “你只需要知道,现在外面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富察氏,吩咐族人万不可轻举妄动。”   富察·马齐的眼睛看向皇宫的位置,今夜想必无人安睡,宫中远比宫外精彩的多。   正如马齐所料,养心殿内,气氛早已凝重到了极点。   胤禛指尖掐着一盏滚烫的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可他却浑然不觉。   “腿伤虽能医治,却因伤口浸染不明毒素,八成要落下残疾。”   院判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再次重复了一遍弘历的伤情。   他跪在青砖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却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八成残疾……” 胤禛齿缝间碾过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心。   “朕最有希望的皇子,就这么废了?你们太医院这么多太医,都是废物不成?”   院判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   “皇上息怒,臣等已经竭尽全力,可那毒药深入骨髓,暂无良方医治……”   “都给朕滚!” 胤禛猛地打断院判的话,将手中的钧窑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 一声脆响,茶盏碎裂,滚烫的茶水四溅,溅到了院判的衣摆上。   “臣…… 臣告退。” 院判佝偻着身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外挪去,连头都不敢回。   苏培盛站在外面,时不时地抬头望去,却也不敢进去劝一句。   胤禛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大清疆域图,可他却无心查看。   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弘历遇刺之事,几个可能的幕后主使在他脑中一一展开、排除。   三阿哥弘时?他首先想到了这个长子。   弘时资质平庸,性格懦弱,平日里连与兄弟争执都不敢,怎会有这般狠毒的心思。   其福晋虽然出身富察氏,可富察家虽有野心,却非蠢人。   他胤禛还没有老糊涂,绝无可能将大清的江山,传位于弘时这等庸才。   富察家深知他的脾气,怎会做这赔本买卖。   他们若真要扶持,也该找一个更有能力、更得他心意的皇子。。   而皇后虽是弘时的养母,可其母族乌拉那拉氏早已式微,家族中连一个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人都没有。   她何来能量豢养能刺杀皇子的死士?这等雷霆手段,不像是她的手笔。   胤禛的目光扫到了疆域图上准噶尔的位置,莫非是摩格所为!   正值准噶尔部求和之际,若真是他们所为,目的无非是动摇大清国本。   想到此节,胤禛怒火攻心,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都剧烈晃动。   “狼子野心!真是狼子野心!”   胤禛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将摩格碎尸万段。   然而,理性很快压下了这股躁火。无凭无据,何以兴师?   大清若是骤然出兵,定会被天下人指责出尔反尔,失了大国风范。   更何况,国库空虚,开战意味着劳民伤财,百姓流离失所,这并非他所愿。   但这口气,胤禛咽不下去。   “夏邑。” 胤禛沉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回荡。   “奴才在。”只见夏邑悄无声息的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朕听闻摩格可汗的长子,天资聪慧,想必慧极必伤,倒不像个长寿的。” 第93章 放弃   四阿哥弘历的腿伤一日重过一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京城的权贵府邸。   富察府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族中子弟与长老们围坐一堂,气氛却异常热烈。   “依我看,四阿哥这腿是彻底废了!”   富察博尔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大清开国至今,就没有瘸腿的皇子能继承大统的先例!”   “如今皇上成年的皇子,只剩下咱们家的女婿三阿哥!这是天意,天意要兴我富察氏!”   族中年轻一辈的子弟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富察家飞黄腾达的未来。   “此时正该集中全力,辅佐三阿哥,稳固地位才是。何必再与宜妃牵扯不清?”   可坐在主位上的富察马齐,却始终捻着胡须,一言不发,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伯父,” 富察傅恒看出了他的犹豫,轻声问道,“您怎么看?“   富察马齐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告诫。   “三阿哥性情如何,你们难道不知?此时妄动,是嫌我富察家树大招风不够,非要成为众矢之的吗?”   “可…… 可除了三阿哥,皇上也没有其他成年皇子了啊!” 富察景安不服气地说道。   “没有成年皇子,难道就不能等?” 富察马齐冷笑一声。   ”谁又保证当今皇帝不会像先帝那样长寿?”   “到那时,年幼的六阿哥和七阿哥未必不能继承大统。”   “三阿哥是富察家的女婿,这份姻亲关系断不了。但宫里的线,也不能断。”   族中子弟虽仍有不甘,却也不敢反驳马齐的决定。   富察家族内部这番隐秘的争论,最终还是通过隐秘的渠道,递到了延禧宫。   宝晴捧着那张小小的纸条,眉头紧蹙,忧心忡忡。   “娘娘,富察家这是想过河拆桥?“   ”万一他们真的全力支持三阿哥,反过来对付我们,那可如何是好?”   “呵。” 安陵容听完,手中的绣花针停顿了一下,针尖刺破了手指,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富察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想靠着弘时飞黄腾达,又怕竹篮打水一场空,想两头下注,坐收渔翁之利。”   “娘娘,” 宝晴脸上满是担忧,“富察家如今野心勃勃,又出尔反尔,万一他们日后背刺咱们一刀,怎么办?”   安陵容放下锦帕,抬手轻轻拭去指尖的血迹,眼神冰冷而锐利。   “背刺?弘时那个样子,撑不起富察家的野心。我既然敢和富察家合作,便早已预料到今日。”   宝晴听了,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却仍有疑虑。   “可万一皇上一时糊涂,真的立了三阿哥为储君呢?”   “一时糊涂?” 安陵容转过身,眼中满是讽刺。   “皇上从九子夺嫡中一路走来,心思比谁都缜密。他绝不会将自己夺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富察家若是真的把宝都压在弘时身上,最后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而此时的三阿哥府中,弘时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未喝完的茶发呆。   桌上摊着一本《资治通鉴》,可他看了半个时辰,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富察家议事的消息,早已通过福晋富察琅嬅的口,传到了他的耳中。   “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富察琅嬅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走进来,看到弘时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中满是心疼。   她将燕窝粥放在桌上,轻轻握住弘时的手,“是不是还在为富察家的事情烦心?”   弘时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福晋,族里的几位叔伯,近日来往府里走得勤,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弘时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可我…… ”   富察琅嬅停下脚步,温柔却坚定地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他。   “爷,您自己想争吗?”   弘时愣了一下,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面对皇阿玛考校时,自己磕磕巴巴、冷汗涔背的场景,他苦涩地摇摇头。   “额娘在世的时候,总跟我说,长大了要为皇阿玛效力,要帮他分担朝政。”   “可我不争气,连尚书房师傅布置的功课都完不成。”   富察琅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柔:“爷,你不必自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心地善良,待人宽厚,这就够了。”   “我连书都读不好,政事更是一窍不通,如何能治理这万里江山?”   “如今,我只盼着你和孩子平安,我们一家人能安安稳稳的,就够了。”   弘时顿了顿,摸了摸自家福晋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期待。   富察琅嬅眼中流露出欣慰和柔情,她出身大家,自幼耳濡目染,岂会不知权势诱人?但她更了解自己的夫君。   弘时心地不坏,甚至可称得上纯善,却绝非帝王之材。   宜妃娘娘从小官之女走到如今的地位,绝对不容小觑。   这段合作,看似是富察家掌握了主动权,却一直是宜妃娘娘在引导。   若强行将弘时推上那至高之位,恐怕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催命的符咒。   “咱们很快就要有孩子了,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安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富察家那边,我已经给大伯去了信,跟他表明了咱们的态度,让他们不要再把心思放在你身上。”   弘时看着妻子温柔的脸庞,心中满是感动,“琅嬅,多谢。”   富察琅嬅笑了笑,“咱们是夫妻,本该相互扶持。过几日,我就递牌子,去见一见宜妃娘娘。”   几日后,富察琅嬅在宝晴的引导下走进延禧宫主殿时,安陵容正坐在窗下绣着一方帕子。   “臣妾富察氏,见过宜妃娘娘。” 琅嬅欲行礼,被安陵容虚扶住。   “福晋有着身孕,不必多礼,快请坐。”安陵容笑容温婉,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琅嬅隆起的腹部。   宫女奉上茶点后便被屏退,殿内只余安陵容、琅嬅和侍立在旁的宝晴。   琅嬅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她语气真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娘娘,今日贸然来访,实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外间有些传言,想必娘娘也有所耳闻。我们夫妇二人,深知自身才德有限,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储位之事,关乎国本,唯有德才兼备者居之,三阿哥是万万不敢觊觎的。”   安陵容拈着绣花针,轻轻刺下,语气平和,“三阿哥仁厚,皇上是知道的。”   琅嬅见她态度不明,继续道,“三阿哥常与妾身说,他虽愚钝,却最是看重兄弟情分。”   “如今瞧着七阿哥,年纪虽小,却已显聪慧之相,玉雪可爱,三爷喜爱得紧。”   “他常说,待七阿哥再长大些,定要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带他读书习字,尽一尽做兄长的责任。”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安陵容,“三爷只愿做个安分守己的兄长,将来辅佐贤能,为大清,为皇上尽忠。”   这番话,已是将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将“不争”的承诺,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了桌面上。   安陵容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起这位年轻的福晋。   原本只当她是个被家族推出来的棋子,没想到竟有这般见识和决断。   殿内静默了片刻,只听得殿外廊下,一阵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良久,安陵容放下手中的绣绷,脸上绽开一个比方才真切几分的笑容。   “三阿哥友爱兄弟,乃是皇室之福。三福晋深明大义,更是难得。你的话,本宫记下了。”   “回去告诉三阿哥,皇上圣明,必不会亏待了任何一位安分守己的皇子。”   这话,意味着安陵容这边,至少在现阶段,不会将三阿哥视为敌人。   琅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富察琅嬅,宝晴回到殿内,忍不住感叹。   “娘娘,真没想到,三阿哥和福晋,竟是这般通透明白人。倒比那些钻营了半辈子的,看得更透彻。”   安陵容走到窗边,望着琅嬅乘坐的软轿消失在宫墙尽头,说道。   “是啊,难得糊涂,更难得的,是清醒。” 第94章 玉贵人   摩格可汗离京那日,长街上的黄沙卷着深秋的寒气,一路漫进紫禁城的宫墙。   永寿宫的朱门紧闭,禁足的旨意未解,甄嬛只能隔着雕花窗棂,听殿外小宫女压低了声音议论 。   说摩格可汗离京时,皇上亲自赐了位女子,那女子蒙着面纱,乘上了通往草原的马车。   甄嬛伏在案上,哭得肝肠寸断。她以为被送往茫茫草原的,是自己视若珍宝的幼妹玉娆。   可实际上,甄玉娆今日被宫女请出甄嬛的寝殿,说是皇上有旨,要她去养心殿回话。   穿过回廊时,她还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跟皇上说,哪怕真要去草原,她也得先见允禧一面。   可刚走到半路,身后突然袭来一阵淡淡的异香,像是安神香里混了些甜腻的气息。   甄玉娆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宫女有条不紊地扶住她的手。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颠簸的马车穹顶,而是明黄耀眼的织金帐幔,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   这不是去准噶尔的路!   甄玉娆猛地坐起身,这才惊觉自己身上竟被换上了一套极其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金丝银线绣出的鸾凤和鸣图案,在烛光下刺得她眼睛生疼。   “醒了?”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外间传来。   甄玉娆猛地抬头,便见皇上正坐在不远处的榻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心头一紧,急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皇上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人了。”   甄玉娆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 “准噶尔和亲之事”,想问 “姐姐怎么样了”,想问……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颤抖的疑问,“皇上说的是什么意思,臣妾不明白。”   皇上放下茶杯,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无需明白,只需记住,从此世间再无甄玉娆,有的只是朕的玉贵人,钮祜禄·玉菀。”   “钮祜禄·玉菀” 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甄玉娆的心上。   她原本以为,此次进宫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去草原和亲。   虽说漠北苦寒,远离亲人,但至少能保得姐姐和家人平安。   可甄玉娆万万没想到,皇上竟会给她这样一个 “归宿”。   让她留在这深宫,伺候一个比自己父亲还要年长的男人,还要和自己的长姐同侍一夫!   巨大的羞辱和绝望涌上心头,她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胤禛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面上并无半分意外,只抬了抬手。   一直候在屏风后的太医立刻上前,几根银针精准地刺入甄玉娆的穴道。   不过片刻,甄玉娆缓缓睁开眼,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她床边。   是芳若姑姑,那个多年前曾经来过甄家教导姐姐的姑姑。   芳若手里拿着一条暖帕,轻轻擦了擦她额角的冷汗,语气带着几分劝诫。   “小主,您可莫要犯糊涂。能伺候皇上,这是天大的荣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如今您不用去那漠北受苦,留在这紫禁城里,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该对着皇上谢恩才是。”   玉娆挣脱开芳若的手,踉跄着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泪水汹涌而出。   “皇上!既然不用臣妾和亲,求皇上放臣妾出宫吧!允禧他还在等我……”   甄玉娆提到慎郡王允禧的名字,希望皇上能够念及她是他皇弟的福晋,放她离去。   如今姐姐虽被禁足,但至少安全,她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那个能给她安稳的人身边。   可这话刚说完,皇上的声音便再次传来,带着几分冷意。   “允禧的福晋甄氏,前几日已‘重病身亡’。”   皇上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你若不想甄家满门为你这不懂事的心思陪葬,就该知道怎么做。”   “皇上!” 甄玉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她没想到皇上竟会用姐姐和父母的性命来威胁她,可她清楚,皇上说得出,便做得到。   甄玉娆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缓缓低下头,声音里满是绝望。   “臣妾…… 遵旨。”   皇帝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转向芳若,“伺候玉贵人沐浴更衣。”   当玉娆被宫人搀扶着沐浴熏香,换上轻薄的寝衣送回龙榻时,整个人如同失去魂魄的玉雕。   胤禛挥手屏退左右,寝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细腻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怕朕?”天子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玉娆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回答。   这无声的反抗反而取悦了帝王。   他轻笑一声,指尖顺着她优美的颈线向下,轻易挑开寝衣系带。   “记住,从今夜起,你是朕的人。”   锦帐垂落,遮住一室荒唐。   玉娆死死咬住锦被一角,将所有的呜咽与屈辱咽回喉中。   男人炽热的体温烫得她发抖,她偏过头,泪水无声浸透绣着龙凤呈祥的枕巾。   第二日天还未亮,册封玉贵人的旨意便传遍了六宫。   苏培盛尖锐的声音在各宫的庭院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钮祜禄氏温婉贤淑,克娴于礼,特册封为玉贵人,居钟粹宫,钦此。”   延禧宫内,宝晴正拿着一块刚绣好的帕子,递给安陵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娘娘,您说这玉贵人是什么来头?奴婢打听了一圈,竟无人知晓她的底细。”   安陵容正对镜整理着鬓边的一支暖玉簪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玉贵人,‘玉’之一字,你可想到了谁?”   宝晴愣了一下,“满宫里也就只有永寿宫那位的亲眷,名字中带有玉字。”   “可果郡王侧福晋早已在圆明园中去世,就连如今的慎郡王福晋也香消玉殒。”   安陵容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昨夜陪着弘晏玩闹的晚了些,面容有些憔悴。   “香消玉殒?甄玉娆进宫来看望被禁足的熹贵妃,可再也没有出宫过,又如何能在王府里面香消玉殒呢?”   宝晴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这位新封的玉贵人,难不真的是……”   “可甄玉娆不仅是皇上弟弟的福晋,更是熹贵妃的妹妹,皇上怎么会……”   “怎么会纳自己妻妹为妃?”安陵容替她说出了后半句,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君夺臣妻,咱们的皇上,又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偏偏还是对着相似的两张脸。”   安陵容站起身,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皇上这招偷梁换柱,既全了和亲的脸面,堵了准噶尔的悠悠之口,又将真正想要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留在了身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只是这强扭的瓜,终究是不甜的。”   宝晴似懂非懂,但见主子神色凝重,也不敢再多问,只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而此刻的太极殿,甄玉娆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穿着陌生宫装的自己。   芳若正为她梳理头发,想要簪上一支新制的珠钗,却被她抬手制止。   “不必了,姑姑,简单些就好。”   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虽仍有几分青涩,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落寞。   “小主,” 芳若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忍不住劝道,“既已入了这宫,便该认命。”   “皇上待您还算宽厚,您若是好好伺候,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甄玉娆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第95章 嫉妒   秋日的晨光带着几分清冷,透过雕花窗棂,在太极殿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殿外一阵尖锐的争执声打破。   “放肆!本小主要进去看望新来的贵人,你们这些狗奴才也敢拦着?”   康常在身着艳丽的桃红色宫装,柳眉倒竖,指着守在殿门口的太监宫女厉声呵斥。   她入宫也有不短的日子了,位份却始终在原地踏步。   眼见着宫里疯了多年的富察贵人突然“病愈”,如今又凭空冒出个一入宫便是贵人的“钮祜禄氏”。   人人都是贵人,偏偏只有她还是个常在。   贞嫔去世以后,内务府那帮的奴才是越来越看不上她了,送来的都是些破烂货。   康常在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酸意与不甘,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驱使着她今日非要来探个究竟。   守门的太监得罪不起宫里的主子,只能赔着笑脸,身子却稳稳挡在门前。   “小主息怒,玉贵人昨夜侍寝,如今尚未安置妥当。皇上吩咐了,让贵人好生静养,不见外客。”   “静养?什么金尊玉贵的人儿,连见一面都这般难?”康常在冷笑一声,声音愈发拔高,“当谁没侍过寝似的”。   说着,她竟不顾宫规,一把推开拦路的太监,硬是闯了进去。   宫女们惊呼着想要阻拦,却被她带来的两个粗使奴婢挡住。   内殿之中,甄玉娆下意识地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心头涌上一阵慌乱。   果然,康常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脸上的怒气瞬间被极度的震惊所取代。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活见了鬼,手指颤抖地指向玉娆。   “你是……甄玉娆?!慎郡王福晋?!你不是前几日已经重病身亡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上下打量着玉娆身上的衣服和这殿中的布置,一个荒谬而惊人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你竟然被皇上纳进了宫里?还封了贵人?”   甄玉娆在她闯进来时,心中便是一紧,此刻被她道破身份,更是浑身冰凉。   她有心想解释些什么,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康常在短暂的震惊过后,立刻被一种抓住了把柄的兴奋和刻薄的嘲讽所取代。   只见她上前两步,眼神里满是鄙夷,“本宫当是谁有这般福气,原来是熹贵妃的好妹妹!”   “怎么?当初不是清高得很吗?不是宁死也不入宫门吗?”   “你姐姐熹贵妃为了护着你,不惜得罪皇上,也要把你嫁给当时的慎贝勒。”   “这才过了多久安生日子?怎么,眼看着你姐姐失了宠,就急着把自己打包送上龙床,好为你那失了势的姐姐固宠?”   康常在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语气也更加尖酸刻薄。   “我就说嘛,什么重病身亡,原来竟是金蝉脱壳,玩了一出暗度陈仓的把戏!”   “你们甄家姐妹,当真是好手段,好谋算啊!一个把持后宫多年,一个假死也要爬上来,这后宫难不成是你们甄家开的铺子?”   “不是的!”玉娆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康常在那句“为你姐姐固宠”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她心中最痛的地方。   “不是那样是哪样?”康常在得意地打断她,声音尖锐刺耳。   “一个嫁过人的妇人,也敢腆着脸冒充黄花大闺女入宫为贵人,我呸!”   就在康常在志得意满,还想继续尽情羞辱这位新“贵人”时。   一个冰冷低沉、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声音,自殿门口骤然响起,“放肆!”   原来是芳若一早察觉不对,派了身边的小宫女去请了皇上。   康常在听到声音,脸上的刻薄笑容瞬间僵住。   她猛地回头,只见胤禛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面色铁青,一脸不善的看着自己。   显然是刚下早朝,胤禛连朝服都未曾更换,明黄色的龙袍在秋日的阳光下,却让人感觉到无比的阴冷。   芳若及一众随侍的太监宫女早已跪伏在地,避免被主子们的怒火牵连。   康常在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上!臣妾不知皇上驾到,臣妾只是来探望玉贵人,与她叙叙旧……”   “叙旧?”胤禛一步步走进殿内,靴子踏在青砖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都未看跪在地上的康常在,目光先是落在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玉娆身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又冷冷地盯回康常在头顶。   “朕竟不知,你与玉贵人,何时有了旧可叙?”   “擅闯妃嫔宫室,咆哮无状,恶意揣测圣意,污蔑妃嫔清誉,你眼里还有没有宫规?还有没有朕?!”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啊!”康常在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臣妾再也不敢了!是臣妾嘴贱,是臣妾胡说八道……”   胤禛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添厌恶。   他原本因强纳玉娆而心生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此刻尽数化为了对康常在的怒火。   这个蠢妇,几乎要将那层遮羞布彻底掀开。   “看来是朕平日对你们太过宽纵,才让你们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胤禛语气森然,下了决断。   “康常在,言行无状,冲撞贵人,即日起降为答应,禁足于自己宫中半年,静思己过!若再敢胡言乱语,朕绝不轻饶!”   “皇上!皇上开恩啊!”康答应哭喊着求饶,却被两个上前的太监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凄厉的声音渐渐远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玉娆细微的啜泣声。   胤禛挥了挥手,芳若会意,连忙领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皇帝和玉娆两人。   胤禛走到玉娆面前,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因哭泣而微微耸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不必将那些无知蠢妇的话放在心上。”   玉娆抬起泪眼,眼中是未散的屈辱和深深的绝望。   “皇上,臣妾可以不要这贵人位份,可以老死宫中,只求您放过臣妾。”   胤禛眉头微蹙,玉娆的话无疑是在指责他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他心中不悦,但看着她凄楚的模样,想到自己的手段,那点不悦又化为了某种强势的安抚。   “朕既给了你名份,便会护你周全。至于流言蜚语,”他语气转冷,“朕看谁敢再多嘴一句。”   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好了,收拾一下。晚些时候,朕会过来。”   说完,他深深看了玉娆一眼,转身离开了太极殿。 第96章 打探   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晨光晒得发烫,康答应被两个小太监架着胳膊往前走,宫装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尘土。   她发髻散乱,原本插在鬓边的赤金簪子早就不知掉在了哪里,嘴里还在不停地吵吵嚷嚷。   “放开我!你们这些奴才,胆敢碰我!”她尖声叫着,试图挣脱,奈何力气不济。   可她不敢埋怨皇上的不公,只能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甄家姐妹身上。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再嫁之身,也配踩到我的头上!呸!”   “康答应,您小声点!”旁边跟着的宫女春桃急得额头冒汗,连忙上前劝道。   “这宫道上人来人往的,要是被哪位主子或是皇上的人听见了,咱们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   她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这话传出去惹来祸端。   可康答应根本听不进去,反而闹得更凶了。   “我怕什么?我都已经被贬成答应了!”   “她们做得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还不许我说了?”   康答应挣扎着想要甩开小太监的手,却被那两个小太监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引得路过的宫人们纷纷驻足观望。   “小主!小主您小声些!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咱们都得掉脑袋啊!”   可太监宫女们又不敢上手去捂她的嘴,只能任由她一路哭嚷叫骂。   宫道两旁,各宫的宫女太监们或明目张胆,或躲在廊柱窗后,指指点点,看足了热闹。   好不容易把康答应带回储秀宫偏殿,那偏殿又小又暗,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小太监们把康答应往床上一放,便和春桃一起退了出去。   临走前,春桃还不忘叮嘱道。   “康答应,您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别再闹事了,不然真的没人能救您了。”   康答应坐在床上,看着这破败的景象,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更甚。   而她被贬位禁足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大半个皇宫。   此时的景仁宫,皇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账本,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   剪秋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小心翼翼地说道。   “娘娘,刚得到消息,康常在被贬成答应了,还被禁足在储秀宫偏殿,听说就是因为早上去找新晋的玉贵人麻烦,被皇上撞见了。”   “皇上真是越来越不把本宫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了!”   宜修将手中的翡翠念珠重重拍在账本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钮祜禄氏的女子,不明不白地进宫,一进来就是贵人!皇上可曾与本宫商议过半句?”   “他竟然直接越过本宫,命令内务府装修太极殿。就连里面的摆设,都是按照妃位的规格来准备的!”   剪秋连忙上前劝道:“娘娘,您消消气,皇上或许只是一时高兴,忘了跟您商议。”   “再说,那玉贵人就算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翻不出什么大浪来,您犯不着为了她跟皇上置气。”   皇后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讥讽:“一时高兴?”   “才刚进宫就惹出这等是非,搅得六宫不宁,可见是个祸水!”   “康答应再不对,也该先来回禀本宫,由本宫来处置,皇上这般置本宫于何地?”   至于康答应说的内容,旁人也只道是失心疯了,胡乱喊叫的,竟无一人察觉出不对劲来。   另一边的延禧宫正殿,气氛却与景仁宫截然不同。   安陵容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卫临和几位负责照顾七阿哥的奶娘、太监和宫女。   “卫太医,”安陵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压力,“七阿哥近日的脉象如何?饮食起居可都妥当?”   卫临躬身回道:“娘娘放心,七阿哥脉象平稳,身子康健。微臣每日都会仔细请脉,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安陵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两位奶娘,都是验明了身份,一家子被牢牢握在手里的。   “这宫里近来不太平,你们是七阿哥身边最亲近的人,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话里的内容却让奶娘们心头一紧。   “阿哥的饮食、衣物、玩具,凡是他要入口、要触碰的,都必须由你们亲自查验,不许经任何外人之手。   若让本宫发现谁玩忽职守,出了半点岔子……”   安陵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让两位奶娘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护佑七阿哥周全!”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奶娘们紧张的呼吸声。   安陵容看着她们惶恐的样子,脸上的冰霜骤然融化,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   “都起来吧。本宫知道你们辛苦,也信得过你们。”她朝旁边的宝晴使了个眼色。   宝晴会意,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鼓鼓的荷包和两匹上好的锦缎。   安陵容温言道:“这是赏你们的。自这个月起,你们二人,连同延禧宫里所有近身伺候七阿哥的宫人,月例加倍。只要七阿哥平安康健,本宫绝不会亏待你们。”   打一棍子,又给一颗甜枣。刚刚还惶恐不安的奶娘们,此刻看着那沉甸甸的赏赐,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和感激的神色。   她们再次跪地,这次的声音充满了感激和决心,“谢娘娘恩典!奴婢等定当肝脑涂地,报答娘娘!”   “好了,下去好好当差吧。”安陵容挥了挥手。   奶娘们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殿内只剩下安陵容、宝晴和卫临。   安陵容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看向卫临,沉吟片刻,说道,“卫太医,七阿哥这里,本宫就托付给你了。”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卫临恭敬道。   他和宜妃如今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七阿哥出了事,他们全家的性命也就堪忧了。   安陵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状似无意地问道。   “本宫记得,富察贵人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也不知如今好透了没有?   正好今日得空,卫太医随本宫一起去储秀宫看看吧,顺道也给她请个平安脉。” 第97章 康答应   储秀宫的檐角垂着半旧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   宫门口值守的宫女见了安陵容,忙不迭地屈膝行礼,“奴婢给宜妃娘娘请安。”   安陵容微微颔首,轻声问道,“富察贵人今日如何了?”   话音刚落,殿内便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夹杂着桑儿温声细语的安慰。   宝晴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熏香混着些药味扑面而来,殿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了不少。   只见富察贵人缩在床角,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乱着,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桑儿跪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富察贵人的眼泪。   见安陵容进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起身行礼,声音带着急切。   “宜妃娘娘您可算来了!我们小主从早上看到康答应被押回来,就一直这样,奴婢怎么劝都劝不好。”   富察贵人听到安陵容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泛起光亮。   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身,却因为过度紧张,身子晃了晃,险些跌下去。   安陵容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她的胳膊,语气轻柔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妹妹别急,慢慢来。”   富察贵人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些,紧紧抓住安陵容的手,掌心冰凉,满是冷汗。   “姐姐,你帮帮我,你去跟皇上说,我不要住在这里了!我不要住在储秀宫了!”   她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砸在安陵容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凉意。   安陵容心中了然,富察贵人这是又想起当年自己被禁足、险些疯癫的日子了。   桑儿在一旁补充道,“娘娘,康答应被关进去后,连口热饭都没送进去呢。”   “刚才奴婢想去请示管事太监,可他们只说这是皇上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偏殿,奴婢也没办法。”   安陵容心中冷笑,康答应那等蠢钝张扬之人,怕是还没资格疯,只会作死。   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体贴的模样,她轻轻拍了拍富察贵人的手背,顺势在床沿坐下。   “康答应言行无状,冲撞玉贵人,皇上小惩大诫,禁足些时日,已是格外开恩。”   “皇上向来心善,或许过些日子气消了,便会放她出来。你何必为她忧心,反倒伤了自己的身子?”   安陵容环顾了一下这略显陈设简单的偏殿,继续劝道。   “再者,如今宫中空着的、合适的宫殿实在不多。“   “储秀宫这里,康答应虽闹腾了些,可总好过那些死气沉沉、无人问津的地方,至少还有些人气儿。”   “妹妹且安心住着,左右康答应是康答应,你是你,她再怎么闹,皇上圣明,也绝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桑儿看自家小主情绪已经渐渐稳定了,也忙跟着劝说道。   ”小主,宜妃娘娘说的在理。”   “储秀宫虽说关着康答应,可门禁一落,内外隔绝,反倒少了许多是非,能让您安心静养。”   富察贵人虽胆小,却并非完全不懂利害。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紧攥着安陵容衣袖的手,低声道。   “姐姐说的……也有道理。是妹妹一时惊惧,想岔了。”   安陵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妹妹能想通就好。”   她转头对宝晴吩咐道:“宝晴,本宫来得匆忙,给富察贵人带的安神补身的药材和几匹料子都忘在延禧宫了。”   “你带着储秀宫剩下的宫人,随你回去取一趟。富察贵人这里需要静养,人手不必留太多,有桑儿伺候便是。”   宝晴连忙应道:“是,娘娘。”   安陵容如今是妃位娘娘,又深得皇上宠爱,她的命令自然没人敢违抗。   更何况,这些宫人平日里在储秀宫过得并不如意,如今能跟着宝晴去延禧宫取东西,能沾沾安陵容的光,何乐而不为?   储秀宫的宫人们听了,脸上都露出感激的神色,他们纷纷向安陵容行礼道谢,随后便跟着宝晴匆匆离去。   待闲杂人等都离去,殿内只剩下安陵容、卫临,以及床榻上心神稍定的富察贵人和她的心腹桑儿。   安陵容对卫临使了个眼色,卫临立刻上前,为富察贵人请脉。   她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富察贵人柔声道,“我去偏殿那边看看,也好让你更安心些。”   富察贵人连忙点头,“有劳姐姐了。”   偏殿的门被一把沉重的铜锁锁着,门楣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许久未曾有人打理。   门外守着两个太监,见安陵容过来,忙屈膝行礼,“宜妃娘娘万安。”   安陵容目光锐利地扫过铜锁,轻声问道,“康答应在里面怎么样了?”   其中一个太监连忙回道:“回娘娘,康答应从被关进去后,就一直在里面咒骂,刚才还砸了些东西,不过现在倒是安静了些。”   康答应的声音隔着门缝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沙哑和怨毒,“外面是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本宫门口徘徊?”   安陵容轻轻咳嗽了一声,“妹妹,是我。”   康答应透过狭窄的门缝,看清来人是安陵容,立刻扒着门缝,迫不及待地倾诉起来。   “宜妃娘娘!您可要为我做主啊!皇上他是被甄嬛和那个甄玉娆迷了心窍了!”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皇上就不分青红皂白将我降位禁足!”   安陵容隔着门,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无奈,“妹妹,快别这么说,仔细隔墙有耳。”   说着,给门口的两个小太监使了使眼色,两人就立刻会意,退到了偏殿转角的阴影里。   康答应被她一语点醒,却更是委屈愤懑,“娘娘!我不甘心!一个嫁过人的妇人,也能摇身一变成了贵人!这后宫还有没有规矩了?”   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妹妹,在这宫里,有时候,皇上的心意便是规矩。”   “你如今本就落了难处,若是再被人听了去添油加醋地传到皇上耳中,岂不是更难翻身?忍一时风平浪静,总比硬碰硬吃亏好。”   若是寻常妃嫔,或许早就偃旗息鼓了,可康答应这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恨,如同浸满了火油的干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灭了的。   待康答应骂得嗓子发哑,渐渐没了声息,安陵容才对着门板温声劝了两句 “莫要气坏身子”,便带着卫临转身离开储秀宫,回了延禧宫。   一进殿门,安陵容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宝晴。   “宝晴,” 安陵容坐在梳妆台前,“去依着富察家给的名单,挑几个生面孔的小宫女来。”   宝晴心领神会:“娘娘是想……”   安陵容拿起一面菱花镜,对着镜子细细看着自己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康答应心中这团火,不能白白烧完了。得给她添点柴,再把火引到该烧的地方去。” 第98章 荒谬   太极殿内,甄玉娆身着寝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簪。   那是允禧送她的定情信物,簪头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是允禧亲手所刻,说要像雄鹰护巢一般护她周全。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簪,甄玉娆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起与允禧在宫外的日子。   那时允禧会带着她去郊外骑马,会亲手为她煮茶,府中也没有妾室惹她烦心。   可如今,她却被困在这冰冷的皇宫里,成了皇上的玉贵人,与允禧天各一方。   “皇上驾到 ——”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打断了甄玉娆的思绪。   她连忙将玉簪藏进衣袖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念与厌恶,起身迎了出去。   皇上身着明黄色常服,龙颜带着几分笑意,刚踏入殿门,目光便落在了甄玉娆身上。   他走上前,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甄玉娆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躬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被笑意掩盖。   “免礼吧。朕今日处理完政务,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皇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赞叹,“你今日气色不错,这粉色寝衣衬得你愈发娇俏了。”   甄玉娆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帘,沉默不语。   皇上之所以封她为玉贵人,对她宠爱有加,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像纯元皇后,甚至比姐姐甄嬛还要相似。   可她不是纯元,也不是甄嬛,她是甄玉娆,是允禧的妻子。   此时,芳若端着一盏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走了进来,不动声色地扫过甄玉娆与皇上之间的互动。   “皇上,贵人,尝尝刚泡好的茶。” 芳若将茶盏放在桌上,满脸笑意的看着面前的两人。   皇上拿起茶盏,浅啜一口,笑道:“还是芳若你懂朕的口味。玉菀,你也尝尝,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   甄玉娆听到这个称呼,脸色一僵,却还是依言拿起茶盏,却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皇上见她沉默,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她这份冷淡别有风味。   他走到桌边坐下,笑道:“你这般性子,像极了当年的华妃,却又比华妃多了几分灵动。”   甄玉娆心中冷笑,华妃?   她才不要像华妃那样,为了皇上的宠爱争风吃醋,最后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她之所以留在这皇宫里,忍受皇上的亲近,不过是为了救姐姐。   当晚,皇上在太极殿歇下。   甄玉娆躺在皇上身边,身体紧绷,大气都不敢喘。   她虽是嫁过人的,与允禧也十分恩爱,可面对皇上,她还是难掩羞涩与抗拒。   皇上感受到了她的僵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道:“别怕,朕不会伤害你。”   甄玉娆没有回应,她想起皇上之前跟她说的话,说她被送进宫来,是允禧同意的。   可允禧不是那种畏惧皇权的人,当初皇上已经看上了她,允禧却依旧不顾一切地娶了她,怎么可能会同意将她送进宫来?   第二天清晨,皇上离开后,甄玉娆刚想歇息片刻,下腹突然传来一阵绞痛。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按住小腹,忍不住闷哼出声。   这是她每月都会经历的折磨,自小在宁古塔受的寒邪,让她的月事总是来得又痛又乱。   “贵人,您怎么了?” 贴身宫女春雨急得团团转,连忙上前搀扶。   甄玉娆咬着唇,声音微弱:“我没事…… 月事来了,有些疼……”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身子一僵,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春雨见状,连忙说道,“贵人,我去请太医!”   不多时,太医院太医便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他躬身行礼后,便为甄玉娆诊脉。   诊脉时,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愈发凝重。   甄玉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问道:“太医,我的身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院判放下她的手腕,躬身说道:“回贵人的话,您的脉象沉细无力,宫寒之症极为严重。“   “想来是早年在苦寒之地受了寒邪侵袭,寒气深入骨髓,伤及了根本。”   “寒气入体?” 甄玉娆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 那能治好吗?”   太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寒邪入体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臣会开些温补的药方,缓解您的畏寒之症,但若想彻底根治,怕是难如登天。”   “更重要的是,您的寒症已影响到了气血运行,怕是…… 怕是此生都难有孕事了。”   “什么?” 甄玉娆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   芳若在一旁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转身便去禀报皇上。   当晚,皇上便急匆匆地赶到了太极殿。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甄玉娆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失落。   胤禛伸手抚摸着甄玉娆的脸颊,轻声说道:“玉菀,朕都知道了,你别伤心。”   甄玉娆看着皇上,眼中满是绝望,却什么也没说。   皇上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朕知道你想有个孩子,可如今宫里子嗣众多,也不差你这一个。”   “你姐姐养着六阿哥和灵犀,静和的生母也已经去世了。你若是实在喜欢,朕以后就把灵犀或者静和给你养。”   “六阿哥和灵犀是你姐姐的孩子,与你血脉相近,养在你身边,定会与你亲近。”   甄玉娆闻言,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皇上莫不是疯了?!   那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是六阿哥和灵犀的亲生母亲啊!   她怎能将姐姐的骨肉夺来养在自己身边?   可纵使心中惊涛骇浪,甄玉娆也不敢表露分毫,只是轻轻推了推皇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皇上,万万不可。六阿哥和灵犀还小,离不开姐姐。臣妾不想让他们母子分离。”   皇上却低笑一声,伸手轻刮她的鼻尖,“你这丫头,最是心善。"   “当年纯元迟迟未有身孕,朕还是王爷时,就曾想过将宜修所出的大阿哥弘晖交由她抚养。”   “民间不是常说'带孩子能引孩子'吗?说来也巧,这念头刚起没过多久,纯元便真的有了身孕。”   “如今朕想着,若是将灵犀养在你身边,说不定也能给你带来好运气呢?”   甄玉娆听闻此言,彻底怔住了,她原以为皇上方才的提议只是一时兴起。   万万没想到的是,早在王府时期,皇上就曾动过这般匪夷所思的荒唐念头!   当年皇后是那位的亲妹妹,弘晖更是她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   皇上竟曾想过将弘晖过继给纯元,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好兆头?这简直荒谬至极!   甄玉娆心中对皇上的厌恶又加深了几分,却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选择略过这个话题。   她看着皇上,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皇上,臣妾已经很久没见到姐姐了。”   “不知她在宫中境况如何,还请皇上开恩,准她出来。”   皇上看着美人在怀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的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他伸手将甄玉娆紧紧拥入怀中,轻声说道:“好,朕答应你。”   “明日朕就下旨,将熹贵妃解禁,让你们姐妹团聚。”   甄玉娆听到这话,心中大喜,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   一旁的芳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第99章 沉浮   延禧宫内熏香袅袅,是安陵容近日改良的鹅梨帐中香。   新添了几味安神的药材,气息清甜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最是凝神静心。   正殿内,安陵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旗袍,只在发间簪了一支银质的素簪。   通身上下再无半点珠翠,看起来比往日里素净了许多,倒更显出几分清冷的气质。   弘晏则被奶娘抱在怀里,嬷嬷在一旁摆弄着精致的布老虎,逗得他发出咿咿呀呀的稚嫩声音。   安陵容的手指轻轻拂过弘晏的头顶,那细软的胎发蹭得她指尖发痒,人也轻快了不少。   正玩耍间,宝晴快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伺候七阿哥的奶娘,压低了声音禀报。   "娘娘,林太医到了,在偏殿候着呢,说是有事禀告。"   安陵容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冲着宝晴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宝晴退下以后,安陵容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奶娘和嬷嬷,说道。   "七阿哥今儿也累了,你们先把他抱回里屋歇着吧,仔细着点儿,别让他着凉了。"   奶娘和嬷嬷连忙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抱起弘晏。   只是弘晏似乎还没玩够,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嘴里"呜呜"地哼唧着。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安陵容才缓缓站起身,朝着偏殿走去。   偏殿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瓷器。   林太医正襟危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药箱稳妥地放在脚边。   见安陵容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臣参见宜妃娘娘。"   "林太医免礼。"安陵容走到主位上坐下。   宝晴给她端来一杯茶,又给林太医也倒了一杯,然后便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偏殿的门。   安陵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却没喝,只是慢悠悠地问道。   "林太医今日从太极殿出来,可是给玉贵人诊脉了?"   林太医闻言,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往安陵容的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回娘娘的话,今日一早,臣就被传召给玉贵人诊脉。”   ”臣仔细诊了脉,又问了些日常的饮食起居,发现玉贵人的脉象虚浮无力,尺脉尤其沉弱,且宫寒之症比寻常女子要重上许多。"   安陵容握着茶杯的手指不着痕迹地紧了紧,却没说话,只用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斗胆,跟皇上回禀,说玉贵人这身子,怕是......怕是很难有孕。"   林太医的声音更低了,"皇上听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沉默了半晌,只让臣开些调理的方子,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臣想着,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得赶紧回禀娘娘。"   “路上可曾碰见什么人?”安陵容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丝帕上缠绕。   “臣一路避开了宫人,又是从角门而入,想必不会引人注目。”   林太医瞬间知晓了安陵容的意思,连忙回答道。   “嗯,只是如今富察贵人已从延禧宫迁了出去,日后如无要紧事,少来延禧宫,省的遭人忌惮。”   这林太医进宫的时候,便是打着辅佐卫临的旗号,专门医治富察贵人的。   只是卫临要留在宫中照料她的胎儿,这林太医才不得不随着皇上去了圆明园,后来又被指派给熹贵妃。   “是,娘娘。若是有什么要紧的消息,臣自会想办法告知娘娘。”   安陵容抬头看了一眼林太医,富察家送进来的人,倒是精明的很。   “本宫自是不会怀疑你的医术,”安陵容回忆起往事,感叹道,“只是体寒难孕这话,未免说的为时过早。”   林太医愣了一下,既不怀疑他的医术,难不成这宫中还有华佗在世不成?   “想当年,熹贵妃在宫里先后经历流产、早产,又在甘露寺被搓磨了那么久,身子亏损得厉害。   可你看她,如今不也生下了身体还算康健的双生子,甚至之后再次有孕?   她们甄家的姐妹,身子骨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真很难说的准。"   林太医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深思的神色,"娘娘所言极是。”   “微臣虽未能亲见熹贵妃当年‘风采’,但也听闻过不少事迹。”   “寻常女子,若经历那般磋磨,身子早已垮了。可熹贵妃......倒是例外”   “好孕的女子,微臣在宫外行医时,自问也算是见过不少。   但如熹贵妃这般,几番大起大落,依旧能保住根基,乃至接连有孕的,实属凤毛麟角。"   安陵容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沉吟片刻后,语气平和地吩咐。   "既如此,你便照常给玉贵人诊治就是。至于其他......我自有安排。”   安陵容挥了挥手,林太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安陵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起身,让宫女伺候着洗漱。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比刚入宫时清瘦了些,眼角也隐隐有了一丝细纹。   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就见宝娟从外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娘娘,”宝娟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方才得来的消息,皇上下旨解了永寿宫的禁足。”   “是么?”安陵容执着玉簪的手微微一顿,声音里却听不出丝毫意外,“本宫知道了。”   宝娟见她反应如此平淡,有些按捺不住。   “娘娘,听说皇上今儿一早就去了永寿宫,还赏了熹贵妃不少东西。”   安陵容终于转过身,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只要他心头还爱着、怜着,那么,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都可以视而不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永寿宫的方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景象。   “你想想当年的华妃,骄纵跋扈,残害皇嗣,勾结前朝,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死罪?   可皇上宠她的时候,何曾真正狠下心来约束惩治?不过是小惩大诫,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可后来呢?年羹尧倒了,华妃没了靠山,皇上对她的爱意也渐渐淡了。   往日里那些被他忽视的过错,一个个都成了她的罪责,最后被熹贵妃逼的落得个自尽的下场。”   宝娟听着,心里有些发寒,忍不住问道,“娘娘,那熹贵妃现在复宠了,咱们以后在宫里,是不是更要小心了?”   安陵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以为皇上如今解了她的禁足,是全然忘了之前的不快?”   “只不过,如今皇上宠着熹贵妃的妹妹,把她当成心尖上的人,所以就算熹贵妃犯了错,也能轻易原谅罢了。” 第100章 旧人   深秋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养心殿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昨日甄玉娆那番恳求,终究让皇上心软了。她那双与甄嬛相似的眼眸中泪光闪动,令他无法拒绝。   静下心来,他才惊觉已许久未见甄嬛。往昔相伴的画面浮上心头,竟勾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惦念。   “苏培盛,”皇上声音里带着早朝后的疲惫,“开私库,选些熹贵妃素日喜爱的,送去永寿宫。”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即刻着手安排。   御驾行至永寿宫门前,还未入内,皇上已蹙起眉头。   昔日雅致的宫苑,如今竟显破败,院中老树落叶堆积,厚厚一地无人打扫。   “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满是不悦。   苏培盛也赶紧上前查看,心里咯噔一下,这永寿宫的宫人也太大胆了,竟敢如此怠慢主子。   推开正殿的门,里面的景象更是让皇上心头一沉。   昔日明艳不可方物的熹贵妃甄嬛,此刻正病骨支离地偎在正殿的软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崔槿汐坐在榻边,正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给她喂着汤药,那场景,凄凉得刺目。   “敬贵妃与端皇贵妃,素日里与嬛儿最为亲厚,怎的也不曾看顾几分?”皇上心里涌起了几分不悦。   他却未曾深思,如今六宫权柄尽归皇后之手,端皇贵妃向来远离宫闱争斗,敬贵妃亦需明哲保身。   更何况,熹贵妃先前触怒圣心,是皇上亲自下旨禁足,又有谁敢在这风口浪尖上,明目张胆地施以援手?   说到底,不过是皇上自己先做了决绝之事,如今见着这般光景心生怜惜,便急着要寻个由头,将这愧疚转嫁他人罢了。   听到开门的声音,甄嬛抬眼看了过去,看到皇上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疲惫覆盖。   皇上见状,怒火瞬间涌上心头,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晃了晃,茶水洒出来溅湿了桌布。   “苏培盛!” 皇上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去把永寿宫的这群奴才都给朕叫来!竟敢如此不尊重主子,简直无法无天!”   没过多久,一群宫女太监就战战兢兢地跪在了殿外,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可知罪?” 皇上站在殿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浑身发抖。   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太监颤抖着开口:“皇上,奴才们…… 奴才们不知犯了何罪啊。”   “不知?” 皇上冷笑一声,“永寿宫落叶堆积,屋内冷清,熹贵妃病成这样,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   “皇上,冤枉啊!” 一个宫女忍不住哭了出来,“自从奴才们被内务府派到永寿宫,平日里只能做些洒扫的杂活,连近身伺候娘娘的机会都没有。”   可皇上根本听不进去他们的辩解,本就因为甄嬛的状况心烦,听到他们还在找借口,怒火更盛。   “欺上瞒下,还敢狡辩!” 皇上厉声说道,“苏培盛,把他们都送到慎刑司去!”   “嗻!” 苏培盛应了一声,立刻让人把这群宫女太监拖了下去。   他们一边被拖走,一边还在大喊着 “皇上饶命”“奴才冤枉”,可皇上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处理完宫人们,皇上转身回到殿内,走到甄嬛的榻边,语气缓和了不少。   “嬛嬛,这些奴才欺上瞒下,不堪再用,委屈你了。朕回头让苏培盛亲自挑一批得力懂事的送来。”   甄嬛想挣扎着从榻上起来谢恩,可身子实在没有力气,刚撑起一点就又倒了下去。   她只能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臣妾…… 臣妾多谢皇上关怀。”   皇上连忙按住她,“你身子不好,不用多礼,好好躺着。”   甄嬛靠在枕头上,眼神有些黯淡。她心里清楚,就算皇上再派来新人,也未必有从前那些跟着自己的老人伶俐贴心。   皇上看出了她的担忧,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去敬贵妃宫里看望胧月时,静和身边的两个宫女,做事倒是麻利。   后来才想起,那两个宫女好像是当初惠妃身边的彩星和彩月。   嬛嬛和眉儿当年情同姐妹,彩星和彩月跟着眉儿那么久,想必也了解嬛嬛的性子。   皇上心里有了主意,悄悄招手让苏培盛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吩咐道。   “你去敬贵妃宫里,把静和公主身边的彩星和彩月调到永寿宫来伺候熹贵妃。等熹贵妃病好了,再决定她们是留下还是回去。”   苏培盛心里一惊,静和公主毕竟是惠妃的女儿,如今全靠敬贵妃照顾,把她身边的人调走,会不会不太妥当?   可他不敢质疑皇上的决定,只能躬身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皇上没再多想静和公主的情况,在他看来,敬贵妃一向心善,又疼爱静和,有敬贵妃在,静和肯定不会受委屈。   而且在他心里,甄嬛始终是更重要的,只要能让甄嬛舒心,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随后,皇上又让身边的宫女去传太医。   没多久,林太医就匆匆赶来,提着药箱走进殿内,恭敬地给皇上行了礼,然后才走到甄嬛榻边,开始为她诊脉。   林太医手指搭在甄嬛的手腕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对着皇上躬身说道。   “回皇上,熹贵妃娘娘这是之前的重病还未痊愈,如今又心绪郁结,伤心过度,导致心神懈怠,身子也就愈发虚弱了。   不过幸好不算严重,臣开几贴调理的药方,娘娘按时服用,再多加休息,保持心情愉悦,过些日子便能大为好转。”   皇上听完,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嬛嬛,你就安心养病,什么都别想,有朕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皇上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温柔。   甄嬛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虚弱:“多谢皇上。”   皇上又叮嘱了崔锦汐几句,让她好好照顾甄嬛,然后才转身离开了永寿宫。   皇上走后,崔锦汐端着刚温好的水走到甄嬛身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然后笑着说道。   “娘娘,您看,皇上心里还是惦念着您的。这次您可得好好养病,别再让皇上担心了。”   甄嬛看着崔锦汐,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槿汐,你说…… 这次皇上会来看我,是不是有人在皇上面前为我求情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皇上之前对自己那么冷淡,怎么会突然转变态度。   崔锦汐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娘娘,这奴婢也不清楚。不过不管是谁求情,皇上能来看您,总是好的。”   甄嬛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在不停思索着,到底是谁在暗中帮自己。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殿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苏培盛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   那两个宫女正是彩星和彩月,她们手里还提着自己的小包袱,看到甄嬛躺在榻上,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   “奴婢彩星(彩月),参见熹贵妃娘娘。”   甄嬛听到她们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们,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们…… 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苏培盛在一旁躬身说道:“回贵妃娘娘,这是皇上的旨意,让彩星和彩月姑娘来永寿宫伺候您。”   甄嬛心里一惊,她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会把静和身边的人调过来。   静和还那么小,身边离不开人照顾,彩星和彩月跟着静和那么久,她们走了,静和怎么办?   “苏培盛,这万万不可”,甄嬛急忙说道,“静和还小,离不开彩星和彩月,你快把她们送回敬贵妃宫里去,好好照顾静和。”   苏培盛面露难色:“娘娘,这是皇上的旨意,奴才也不敢违抗啊。而且彩星和彩月姑娘已经收拾好东西过来了,现在送回去,怕是会惹皇上生气。”   甄嬛看着她们,心里满是无奈。皇命难违,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你们暂且留下。不过你们放心,等我身子好些,一定求皇上让你们回静和身边去。”   彩星和彩月连忙道谢:“多谢娘娘体恤。”   崔锦汐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有些感慨。   皇上对娘娘的心意是真的,可这做法,却实在是…… 第101章 抱子   得知姐姐甄嬛在永寿宫病重不起的消息,甄玉娆只觉得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揪住,连日来寝食难安。   “不行,我得去见皇上,求他让我去永寿宫看看姐姐。”甄玉娆猛地站起身,急匆匆的想要出去。   “贵人请留步。”芳若快步上前,恭敬却坚定地挡在她面前。   “皇上特意吩咐过,请您暂居太极殿静养。若贵人确有要事,奴婢可立即前往养心殿禀报,请皇上移驾前来。”   甄玉娆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芳若,“什么?”   芳若垂首敛目,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皇上是顾及贵人安危。您若想见皇上,奴婢这就去请。”   甄玉娆怔在原地,这才意识到自己虽被封为贵人,实则形同软禁。   她望着紧闭的殿门,心头涌上一阵寒意。   “那就……有劳姑姑去请皇上了。”   甄玉娆缓缓坐回榻上,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芳若的消息传到养心殿后,皇上得知菀菀这般模样,心中生出几分心疼。   他忽然转头朝殿外扬声道:“苏培盛!”   苏培盛连忙从外面走进来,躬身行礼:“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你即刻去永寿宫一趟,把六阿哥弘曕和灵犀公主抱过来,让玉贵人见见他们。”   皇上缓缓说道,“菀菀连日思念她姐姐,见着孩子们,或许能少些牵挂。”   苏培盛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皇上的用意,连忙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退下,快步朝着永寿宫的方向去。   一路上,苏培盛心里暗自琢磨,皇上对玉贵人的疼爱真是不一般,为了让她宽心,竟特意把六阿哥和灵犀公主接过来。   只是皇上曾特意交代,不能让永寿宫的人知晓玉贵人之事,他待会儿见到槿汐,可得好好斟酌说辞,不能露了破绽。   不多时,苏培盛便到了永寿宫。   此时的永寿宫,相较于往日的热闹,显得格外冷清。   院中的落叶虽已被打扫过一些,但角落里仍堆积着不少,秋风一吹,又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苏培盛走进殿内,看到崔槿汐正坐在甄嬛的榻边,轻声为甄嬛掖了掖被角,神情疲惫却依旧专注。   “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崔槿汐迎上前,声音比平日柔和几分,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似乎清减了些。   苏培盛望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一紧,那些准备好的官话在喉间滚了滚,终是化作一句低语。   “来看看你。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含糊,崔槿汐却听懂了其中的关切。   崔槿汐垂眸掩去眼底的波动,轻声道:“伺候娘娘是本分,谈何辛苦。”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苏培盛下意识地想握她的手,余光瞥见廊下侍立的宫人,又生生止住动作,只将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今日是奉旨来接六阿哥和公主去养心殿。皇上说想念孩子们了。”   崔槿汐听了,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满是疑惑。   “皇上若想念六阿哥和公主,为何不亲自来永寿宫?娘娘病着,此刻将皇子和公主接走,只怕……”   苏培盛如何不知她的疑虑,可也只能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圣意难测,总不是坏事。”   这话说得恳切,倒让崔槿汐不好再追问。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那便照办吧。” 崔槿汐无奈地说道,转身吩咐宫人。   “去把六阿哥和灵犀公主抱来,小心些,别惊动了娘娘。”   宫人应了一声,快步朝着内殿走去。   “等这事过了,我寻机会来看你。”终究是多年的情谊。   崔槿汐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太极殿外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甄玉娆慌忙起身,还未整理好衣襟,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已踏入殿内。   皇上挥手免了宫人伺候,独自走到她面前,见她眼睑低垂、神色憔悴,不由放柔了声音。   “朕听说你这两日胃口不好,连膳房送来的杏仁酪都没动几口。”   甄玉娆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红血丝再也藏不住,“皇上,臣妾听说姐姐病得厉害……”   话音未落,声音已染上哽咽。   皇上轻叹一声,携了她的手一同在暖榻上坐下,“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方才太医院来报,说你姐姐今日已能进些米汤了,身子也渐渐好起来了。”   甄玉娆反握住皇上的手,指尖冰凉:“皇上,让臣妾去看看吧!就一眼……臣妾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让姐姐察觉。”   皇上凝视着她满是恳求的眉眼,缓缓摇头:“菀菀,你该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你封贵人的事,朕尚未告知你姐姐。她如今正病着,若此时知晓,难免情绪波动。”   这番话如同一盆雪水,浇得甄玉娆浑身发冷。   她怔怔望着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落叶,忽然明白了芳若方才那句“贵人暂居太极殿静养”的真正含义。   “所以……”甄玉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妾连走出这太极殿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皇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朕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急不得。”   正当甄玉娆失落的时候,苏培盛带着弘曕和灵犀回到了太极殿。   当看两个孩子时,甄玉娆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满是震惊。   “苏公公,这…… 这是弘曕和灵犀?皇上怎么把他们带来了?”   苏培盛将孩子轻轻放在铺好的锦垫上,躬身说道。   “回玉贵人的话,这是皇上的旨意。皇上见贵人连日思念熹贵妃,可熹贵妃眼下的身子实在不宜见人,便想着把两位小主子接来,让贵人见见,也能解解相思之苦。”   这时,皇上从内殿走了出来,看到甄玉娆围着孩子打转,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便走上前,温和地解释。   “菀菀,朕知道你牵挂你姐姐,可她现在需要静养,实在不能受刺激。   弘曕和灵犀还小,他们在你身边,既能让你少些担忧,也不会对熹贵妃有影响。   这几日,就让他们先在你这儿住着,等你姐姐病情稳定些,再把他们送回永寿宫。”   甄玉娆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语气中带着几分顾虑。   “皇上,可是姐姐还在生病,这时候把孩子从她身边带走,岂不是让她母子分离?”   皇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正因为你姐姐生病,把弘曕和灵犀放在你这儿才妥当。”   “你也不用多费心,奶娘和嬷嬷都跟着来了,她们都是宫里有经验的人,会尽心尽力照顾孩子。”   甄玉娆听皇上考虑得如此周全,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   她低头看着锦垫上的两个孩子,弘曕依旧睡得香甜,而灵犀则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伸出小手想要抓她头上的珠花。   甄玉娆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握住灵犀的小手,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让她心中的焦躁瞬间平复了许多。   皇上见她神色好转,便吩咐宫人,“好好照顾两位小主子,有什么需求,立刻禀报玉贵人或是朕。”   宫人连忙应道:“嗻,奴才遵旨。”   随后,皇上又叮嘱了甄玉娆几句,让她好好休息,别太劳累,才转身离开了太极殿。 第102章 议论   就在苏培盛离开后没多久,甄嬛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有些涣散,喉咙干得发疼,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槿汐,水……"   一直守在榻边的崔槿汐急忙起身,从温着的瓷壶中倒出半盏清水,小心翼翼地喂到甄嬛嘴边。   看着主子艰难吞咽的模样,崔槿汐鼻尖一酸,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   几口温水入喉,甄嬛混沌的神智才稍稍清醒。   她下意识地侧耳倾听,忽然觉得今日的永寿宫安静得可怕。   "槿汐……"甄嬛猛地攥住崔槿汐的衣袖,目光急切地在殿内扫视,"弘曕和灵犀呢?怎么不见他们?"   崔槿汐心中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娘娘别急,皇上方才派人来接两位小主子,说是多日不见,心中惦念。"   甄嬛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槿汐的皮肉里,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皇上把他们带走了?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甄嬛一想到双生子的下场,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迅速浸湿了枕上精致的苏绣莲纹。   "娘娘万不可这么想!"崔槿汐急忙握住她冰凉的手。"皇上向来最疼娘娘,也最疼两位小主子。”   “这次接去,定是真心想念。奴婢已经再三叮嘱苏培盛,务必照顾好小主子,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甄嬛怔怔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花纹,眼神恍惚:"是啊……皇上最是疼他们的。”   “想当年在康熙朝,也只有太子胤礽得过这般恩宠,无论去哪里,皇上都要带在身边……”   “弘曕和灵犀能得皇上这般惦记,是他们的福分……"   甄嬛的声音越来越轻,药效渐渐上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   崔槿汐连忙为她掖好被角,柔声哄道:"娘娘再睡会儿,等您醒了,小主子们就该回来了。"   甄嬛顺从地闭上眼睛,很快又陷入昏睡,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在睡梦中也未能完全放下心来。   然而此刻的景仁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皇后斜倚在凤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翡翠念珠,听着剪秋低声禀报。   “哦?皇上竟把六阿哥和灵犀公主交给了玉贵人?”皇后看似声音平缓,可手却握紧了珠子。   “永寿宫那位还病着,连起身都难,皇上这就急着给孩子们找新归宿了?倒是上心得很。”   剪秋小心翼翼地补充,“皇上对外说是熹贵妃病重,无力照料两位小主子,玉贵人性子温和,又细心,所以让她暂为照料。”   “而且……苏培盛身边的小夏子透露,皇上特意吩咐了,此事需瞒着熹贵妃,怕她病中忧心,反添病症。”   “好一个‘暂为照料’。”皇后轻笑出声,腕间玉镯与茶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刚入宫没多久,连生育都未曾有过的贵人,既没有协理六宫的资格,也没有养育皇子公主的经验,倒有这般福气,能接手六阿哥和灵犀公主。”   剪秋适时低声道,“听闻玉贵人近日颇得圣心,宫里的份例比不少嫔位的娘娘都丰厚呢。”   “前些日子,本宫让乌拉那拉氏的人去细查她的底细,竟是石沉大海,寻不出半点来龙去脉。”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盘旋,映得皇后眼底晦暗不明。   “娘娘的意思是说,这玉贵人……”剪秋心头一跳,试探着问。   “怕不是同当年的熹贵妃一般,又是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宜修望着养心殿的方向,声音多了几分哀怨。   “可皇上这次,竟是连本宫都未曾告诉。”   与此同时,延禧宫中,安陵容正坐在窗边的妆台前制香。   她手中拈着一枚小巧的香匙,匙中盛着一点淡黄色的香粉,正细细地往珐琅香盒里倒。   宝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走到她身边,低声将从内务府听来的消息禀报了一遍。   “娘娘,方才奴婢去内务府取新制的胭脂,听见里头正议论纷纷。说是永寿宫的六阿哥和灵犀公主,今早被皇上亲自下旨接去太极殿了,交由新晋的玉贵人照料。”   “内务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光是日常用物就装了整整三大箱。奴婢瞧见连苏公公都亲自在那儿督办,说是皇上有旨,一应供给都要按最高规格置办,半点马虎不得。”   “哦?”安陵容手中的香匙猛地一颤,一点香粉落在了妆台上,她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只是缓缓将香匙放回珐琅盒中。   “娘娘,玉贵人不过是个贵人,既无资历又无功劳,皇上这般安排,实在是……置宫规于无物啊。”宝晴见状,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也知道他是皇上,这宫规原就是他定的。熹贵妃如今病着,皇上这般安排,可真是‘体贴’。”   安陵容轻轻掸了掸指尖沾染的香粉,笑着说道。   "甄嬛啊甄嬛,你也有今天。不知曹琴默泉下有知,可得到半点安慰?"   "娘娘,这可是个好机会。要不要……"宝晴见她神色,连忙低声道。   “添火自然是要添的,去把这个消息透给春禧殿那位。”安陵容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叶澜依向来护着甄嬛的孩子,如今知道孩子被一个贵人带走,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端看皇上心里,是旧情难忘,还是新欢更得圣心。”   咱们这位皇上确实念旧,纯元皇后、甄嬛、年世兰……个个都是心头的朱砂痣。   这后宫,合该是深不见底的乱葬岗,连肉体都是囫囵的……   与此同时,春禧殿内,叶澜依正站在庭院里,对着那盆枯败的合欢花出神。   那是果郡王生前赠她的,记得当年花开时节,粉白绒花如云如雾,满院清芬。   可自从果郡王去世后,这花便一日日凋零,如今只剩嶙峋枝干,在晚风中瑟缩。   “娘娘!宫里出大事了!”贴身宫女阿绿慌慌张奔进来,声音惊破了院中凝滞的寂静。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慢慢说。”叶澜依被她打断思绪,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皇上…… 皇上把六阿哥和灵犀公主从永寿宫接走了,交给刚封的玉贵人照料,现在就在太极殿呢!”   阿绿传来的消息让叶澜依指尖骤松,水瓢砸在青砖上发出刺耳声响。   叶澜依猛地转过身,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愤怒,“你说什么?皇上把弘曕和灵犀交给谁了?”   “是、是玉贵人……”阿绿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低。   她伺候娘娘这些年,深知娘娘虽性子冷,待宫人却宽厚。   可唯独事关皇上与永寿宫,她便判若两人。   娘娘对六阿哥和灵犀公主向来上心,如今听到这消息,定然会暴怒。   叶澜依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掐入掌心,渗出点点猩红。   “一个刚入宫的贵人,也配照料熹贵妃的孩子?皇上是老糊涂了吗?” 第103章 残废   暮秋时节的京城,四阿哥弘历的府中,下人个个面色凝重,生怕惊扰了卧病在床的主子。   卧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药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那是伤口恶化后难以掩盖的味道。   弘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往日里那双带着几分算计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他的右腿虽被精心包扎了,可即便隔着厚厚的纱布,也能隐约看到渗出的深色血迹。   “怎么样了?还是没有好转吗?”   守在床边的嬷嬷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地问着一旁正在为弘历换药的太医。   这位太医已经是宫中派来的第五位了,前四位要么束手无策,要么开了方子却不见任何成效。   “伤口感染得太严重了,已经深入肌理,寻常的药膏根本起不了作用。"   "我已经换了三种药方,可四阿哥的身体似乎对这些药物都不吸收,反而…… 反而伤口还有扩大的趋势。”   太医无奈的叹了口气,若不是同僚纷纷“举荐”,他也不至于落到来四阿哥府看诊的地步。   要知道,奉旨为皇子治病,若是治不好,轻则丢官罢职,重则可能会连累整个家族。   王钦得知屋内的情况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四阿哥可是皇上最看重的,如今腿伤成了这样,若是消息传到宫中,皇上怪罪下来,整个四阿哥府都担待不起。   王钦多次想请福晋过来看看四,也好让府中有个主心骨。   结果每次过去敲门,不是被阿箬姑娘臭骂一顿,要么就是连门都进不去。   可这样瞒着也不是办法,四阿哥的伤势一天比一天重,再拖下去,恐怕真的就回天乏术了。   最终,王钦还是咬了咬牙,决定立刻派人将消息送往宫中。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皇上正准备起身前往太极殿用晚膳。   “你说什么?弘历的腿伤不仅没好,还加重了?伤口还在恶化?”皇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 回皇上,是四阿哥府派人来报的, 说几位太医诊治后,都没什么起色。”   苏培盛立刻低下了头,唯恐被皇上的盛怒波及。   “废物!一群废物!” 皇上勃然大怒,猛地一挥袖子,桌上的茶杯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那么多人,竟然连一个腿伤都治不好!平日里拿着朝廷的俸禄,享着荣华富贵,到了该做事的时候,却一个个束手无策!”   皇上的怒气在养心殿内回荡,吓得殿内的太监宫女们全都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喘一口。   “皇上,您息怒,太医们也定是尽力了,只是四阿哥的伤势或许真的有些棘手。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治好四阿哥的腿伤,您可千万别气坏了龙体。”   苏培盛身为太监总管,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规劝道。   “过了那么多日,刺客还未查到,底下的人真是不中用了。”   皇上何尝不知道,此事大概是准噶尔部所为。可若不查出真凭实据,明面上也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皇上,玉贵人和阿哥公主,还在太极殿中等您一同用膳呢。”   苏培盛跟随皇上多年,最是了解皇上的脾气。这四阿哥如今这般光景,估摸着此时只有玉贵人才能让皇上舒心。   “罢了,先去太极殿吧,晚膳过后,朕再好好处置那些无用的太医!”   皇上想到了自己的菀菀,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太极殿内早已准备好了晚膳,可皇上看着这些饭菜,却丝毫没有胃口。   “朕今日胃口不佳,你先用膳吧!”皇上坐在座位上,眉头紧锁,脸色依旧阴沉。   话虽这么说,可胤禛毕竟是一国之君,如今他这般模样,殿内的宫女太监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这火腿虾仁汤是臣妾亲手所做,您多少用些吧。”   甄玉娆倒也懒得理皇上,可苏培盛频频向她使眼色,她也不能假装看不到。   至于这火腿虾仁汤,是不是亲手所做,又有何妨?皇上倒也不会在意此事。   “哦?今日菀菀竟亲自下厨?朕已经许久未曾吃过你亲手所做的菜了。”   胤禛听到甄玉娆所说的话,情绪这才缓和了些,旁边的太监见状赶紧布了菜。   “皇上真的是老了,怎的又把玉娆姑娘和纯元皇后弄混了,之前又何尝吃过玉娆姑娘做的菜呢?”   苏培盛陪伴皇上这么些年, 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纯元皇后的替身了,可能让皇上如此迷了心智的,倒是头一个。   “皇上,您今日似乎有心事,莫非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若是您不嫌弃,不妨说出来,或许臣妾能为您分担一二。”   甄玉娆以为是姐姐出了什么事,又怕皇上瞒着她,忙不迭的询问道。   丝毫没意识到,已经犯了后宫不可干政的忌讳。好在皇上此刻钟情于她,倒也不甚在意。   “今日,弘历府中传来消息,他的伤势又恶化了,连宫中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皇上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烦心事说了出来,希望对方如同甄嬛一样,能给自己一些建议。   听到不是甄嬛出了事情,甄玉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可转念想到,四阿哥是姐姐的养子,如今遭遇如此大祸,对姐姐也多有不利。   “皇上,依臣妾所见,未必是宫中的太医不尽心。只是太医大多更擅长妇人之病,对这些疑难杂症可能鲜有涉猎。”   甄玉娆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如今四阿哥的腿伤如此棘手,不如从民间征集大夫?”   “民间向来藏龙卧虎,说不定就有能治好四阿哥腿伤的奇人异士。”   “从民间征集?可若是民间大夫医术不行,耽误了弘历的病情怎么办?” 皇上还是有些顾虑。   “皇上放心,” 甄玉娆继续说道,“可以先让他们在宫外进行初步筛选,确认有一定医术之后,再让他们进入四阿哥府诊治。”   “若是哪位大夫能治好四阿哥的腿伤,不仅可以让他进入太医院,还能给予黄金百两。”   皇上听了甄玉娆的话,仔细思索了一番,觉得这个办法确实可行。   与其让宫中的太医在这里束手无策,不如放手一试,或许真的能有转机。   “好!就按你说的办!” 皇上当即拍板决定。   “立刻让人张贴皇榜,昭告天下,只要能治好四阿哥的腿伤,重重有赏!”   总苏培盛连忙应声,转身去安排张贴皇榜的事宜。 第104章 好戏   而此时,延禧宫内,安陵容正悠闲地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团扇。   “娘娘,四阿哥府那边传来消息,皇上已经下旨张贴皇榜,要从民间征集大夫治腿伤了。”   宝晴端着刚温好的杏仁酪进来,轻声禀报。   “皇上倒是上心,只是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民间大夫又能有几分真本事?”   安陵容握着玉勺的手一顿,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话虽如此,可难保民间不会出个‘温实初’。”   毕竟弘历能从圆明园最终登上大宝,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弘历若是废了,富察家想必会很高兴的。”安陵容缓缓起身,她行至窗前,望着四阿哥府的方向。   “奴婢明白。”宝晴躬身,“定会嘱咐他们,寻个医术‘恰到好处’的。”   怎料到,富察家收到信后,却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四阿哥那条腿,太医院都束手无策,难道还能指望江湖郎中起死回生?”   随着富察琅嬅嫁给三阿哥做福晋,富察氏中不是没有人对和安陵容的合作持反对意见。   但碍于琅嬅多次来信规劝族里,眼见着三阿哥真的没那个能力和心性,富察家也不得不偃旗息鼓,选择支持安陵容的七阿哥。   思来想去,富察家让人从街头找来几个游手好闲、只会装神弄鬼的神棍。   给了他们一些钱财,让他们去揭皇榜,混进四阿哥府。   反正四阿哥的腿也治不好了,让这些神棍去折腾一番罢了。   那几个神棍原本就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如今听说有这样的好事,不仅能混进皇子府,还有可能得到重赏,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他们拿着富察家给的钱财,买了些看起来像模像样的草药和医术,装出一副医术高明的样子,在皇榜张贴的第二天,就争先恐后地去揭了榜。   负责筛选大夫的官员,本身也没有什么识人的本领,只是按照皇上的吩咐,简单询问了几句。   看这些人衣着还算整齐,谈吐也能勉强应付,便将他们都放了进去。   就这样,富察家安排的神棍,顺利地混进了四阿哥府。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此次揭皇榜的大夫,足足有百十个,可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平庸无能之辈。   他们有的只是在乡下给人看过一些小病,就觉得自己医术高超,想来碰碰运气,沾点功。   有的则是听说有重赏,抱着投机取巧的心态来的,根本没有任何真本事。   这些人进入四阿哥府后,围着弘历的卧房,你一言我一语,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而在这百十个大夫中,确实有少数几个是有真才实学的。   他们原本是民间有名的郎中,治好过不少疑难杂症,此次听说皇子病重,又有丰厚的奖赏,便想着前来试一试,既能救人性命,也能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   可当他们看到周围都是些滥竽充数的人,而且宫中的太医都对此束手无策时,心中不禁有些犹豫。   自己若是贸然提出不同的治疗方案,万一治不好四阿哥的腿伤,不仅会失去奖赏,还可能会被安上 “庸医害人” 的罪名,到时候性命都难保。   而且,他们也看出来,这些平庸的大夫都在互相观望,谁也不敢出头。   于是,这些有真才实学的大夫,也只好选择随大流,开了些普通的方子,不敢轻易尝试自己真正的治疗方法。   就这样,几天过去了,弘历的腿伤不仅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因为服用了太多杂乱的药物,身体出现了新的问题。   这天傍晚,负责给弘历喂药的丫鬟,按照其中一位大夫开的方子,将熬好的药给弘历服了下去。   可没过多久,弘历就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通红,接着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丫鬟吓得尖叫起来,手中的药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卧房外的下人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看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嘴角还挂着血迹的弘历,都吓得不知所措。   “快!快去找福晋!”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下人反应过来,大声喊道。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朝着青樱福晋的住处跑去。   而此时的后院厢房内,青樱正对镜查看自己肩上的伤处。   那日弘历情急之下将她推出去挡灾,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至今仍在渗血。   “福晋!福晋!”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前院出事了!四阿哥吐血昏过去了!”   青樱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太医呢?不是都围着他们主子转吗?”   说来好笑,明明她和弘历都算得上是这府中的主子。   弘历床前围满了太医,宫中又时常派人来看照。   可自己堂堂皇子福晋,可谁有在医治弘历之余,对她有过半分关心?   “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张太医请您快去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青樱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嘲讽。   “当初他推我出去挡灾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让我主持大局?”   “堂堂皇子,躲在女人身后逃过一劫,”青樱轻声自语,每个字都淬着毒,“终究还是逃不过废掉的命运。真是……报应。”   面前的铜镜中映出青樱扭曲的笑容,可无人看到她眼角那滴迟迟未落的泪。   下人们听到青樱的话,都吓得不敢出声 ,这可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平日里,他们只知道青樱福晋与四阿哥之间有矛盾,却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可他们也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不停地催促。   “福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四阿哥情况危急,您快去看看吧,万一…… 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青樱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受伤的胳膊因为动作牵扯,传来一阵疼痛,这让她的脸色更加难看。   “急什么?他命大着呢,没那么容易死。”   青樱淡淡地说道,脚步却还是朝着弘历的卧房走去。   她虽然痛恨弘历,但也知道,若是弘历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这个福晋也脱不了干系。   能好好的活着,谁又想为这种人赔上性命呢?   只是,在走向弘历卧房的路上,青樱的心中没有丝毫担忧,只有一种报复后的快感。   “死了又算什么呢?”青樱心想,“对一个废人而言,活着才是折磨。” 第105章 废棋   太极殿内,烛火温暖,皇上正与甄玉娆对弈   一枚白玉棋子将落未落,忽见苏培盛疾步而入,面色凝重地在皇上耳边低语几句。   “哐当——”棋子滚落棋盘,皇上猛地起身,脸色铁青,“你说什么?弘历吐血昏迷?”   甄玉娆见状,忙柔声劝慰,“皇上息怒,四阿哥吉人天相……”   皇上却已无心听这些宽慰之词,他强压怒火对甄玉娆道,“菀菀,你好生歇着,朕去去就回。”   随即转向苏培盛,“你即刻带太医院院正赶往四阿哥府,务必保住弘历的性命!”   四阿哥府内,因为弘历的吐血昏迷,大夫和下人们乱作一团。   富察府安排的几个江湖骗子,察觉到事情不对,想要偷溜出府。   岂料刚翻墙爬出去,就被守在外面的富察家的人抓了。   等王钦发现他们不见的时候,人早就在乱葬岗了。   苏培盛带着太医赶到时,弘历面如白纸躺在榻上,胸前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更令人心惊的是,案头上竟摆着五六碗喝剩的药渣。   “这是怎么回事?”苏培盛厉声质问,不敢相信底下的人竟如此糊涂。   “那些江湖郎中怕担责任,商量着轮流开药。从早到晚,阿哥足足喝了八碗不同的汤药啊!”王钦跪在地下一通哭诉。   太医查验药渣后,气得浑身发抖,“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碗里有大补的参附,那碗里又有大寒的犀角,药性相冲如同水火相攻,便是健壮之人也受不住,何况是重伤在身的四阿哥!”   经过一夜诊治,弘历虽暂时保住性命,但情况依然危殆。   太医不敢耽搁,天刚蒙蒙亮就赶回养心殿复命。   “皇上,”太医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四阿哥的腿伤……已是回天乏术。”   “更严重的是,因药性相冲伤了肾经根本,恐怕……恐怕日后都不能人道了。”   “什么不能人道?”皇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不能再行夫妻之事,无法绵延后嗣了啊!”   太医以头触地,不敢抬头看皇上的神情。   “轰隆——”窗外突然响起惊雷,映得皇上脸色惨白,他踉跄后退,扶住龙案才勉强站稳。   一个残废的儿子尚且可以养在府中,一个不能人道的皇子,这简直是大清皇室的奇耻大辱!   “废物!一群废物!”皇上勃然大怒,御案上的奏折被扫落一地。   “苏培盛!将那些庸医全部就地正法!一个不留!”   雨夜中,刀光闪过,十几颗人头落地。鲜血混着雨水,在四阿哥府门前汇成一道道小溪。   皇上独自坐在养心殿内,一夜未睡,望着窗外瓢泼大雨,仿佛一下老了好几岁。   景仁宫内,皇后正在用早膳。听到剪秋的禀报,她手中的银箸微微一顿。   “哦?竟到了这个地步?”皇后缓缓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这可真是……大喜事啊。”   剪秋会意,低声道:“如此一来,再没人能和三阿哥争了。”   “本宫虽说不上了多喜欢三阿哥,可他既认在本宫名下,将来他若登基,本宫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如今四阿哥已废,六阿哥又说不上是谁的血脉,至于七阿哥,身份卑微的人生下来的孩子怎配继承大统?   “娘娘,只是青樱格格如今身为四阿哥的福晋,怕是……”   不能人道的皇子,和太监有什么区别?便是她这样的宫女,都是嫌弃的,更何况是那样骄傲的青樱格格。   “你以为此事,青樱能置身事外?”剪秋不知晓,宜修却是明明白白。   当初青樱从乌拉那拉家带走的那些药,是乌拉那拉氏多少年的积淀。哪怕没有那些乡野大夫开的药,弘历不能人道也是早晚的事。   ——   弘历再次醒来时,已是几个时辰之后,他睁开眼,第一个感觉便是双腿钻心的疼痛。   “我的腿……”弘历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   守在一旁的太医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林太医正硬着头皮回道。   “四阿哥,您的腿伤……臣等定当尽力。只是……只是肾经受损,日后在子嗣方面……恐怕……”   弘历听到此言,猛地想要坐起,却因虚弱重重摔回榻上。   “不可能!你们这些庸医!滚!都给本王滚!”   明明只是伤了腿,太医也算是用心诊治,怎么会越来越严重?   古往今来,有几人会因为肢体受伤,到最后竟然会影响子嗣的问题?   弘历突然想起来,是宫中的玉贵人出的主意,找来了这些乡野村医。   还不等他多想些什么,就在这时,珠帘轻响,青樱端着药碗袅袅而入。   “阿哥这是怎么了?”青樱故作关切,眼底却藏着讥诮,“可是伤口又疼了?”   弘历死死瞪着她,“我病重之时,床榻之前从不见你,如今你来干什么?”   青樱微微一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臣妾身为爷的福晋,当然是看望爷的啊。”   “只府中那些格格们,得知爷已经醒了,吵着闹着要来见爷,都被臣妾拦一下了。”   “你拦着她们做什么?”弘历知晓,自己当初拉青樱挡刺客,是自己不对。   可一夜夫妻百日恩,自己病重之时,王钦三催四请,青樱却全然不顾,实在是可恶。   “为什么拦着她们?当然是因为,她们还不知晓爷不能人道的的消息。”青樱说着,朝下打量了一下。   “切勿听信谣言,不过是一群庸医罢了。”弘历矢口否认,却不敢正视青樱的眼神。   “哦?想必后院的妹妹们知道此事,一定会很‘高兴’的。”   青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弘历心口。   “青樱,你是本阿哥的福晋,本阿哥败了,于你有什么好处?”   弘历不得不承认,随着‘尊严’的失去,他好像没有什么能掣肘青樱的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爷这样的人,只有烂在淤泥里面,才没有力气违背当初的承诺。”   青樱笑着,将药碗递到弘历的嘴边,全然不顾依旧滚烫的药。   “青樱,爷要向皇阿玛禀报,休了你这个福晋。”   弘历恨不得站起身来,将青樱赶出府去,可他实在是没有力气。   “爷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还有哪家的格格愿意嫁给爷为福晋?可莫要痴心妄想了。”   青樱看弘历实在不愿意喝药,转身放下药碗朝外面走去。   “你……”弘历想要掐死这个毒妇,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青樱转身离去。   “阿箬,你可知这院里,除了正儿八经的男人,剩下的可就是太监了。”   青樱站在门口,特意往里看了一眼,对着阿箬指桑骂槐道。   “从前只知躲在女人身后,现在彻底变成没根的东西了,也算是遭了报应……”   屋内的弘历,听到此言,气急攻心,骤然昏了过去。 第106章 幼子   暮色四合,养心殿内龙涎香的余烬渐冷。   皇帝阖上手中关于四阿哥弘历近况的密折,一股深重的疲惫与无力感猝然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直到此刻,胤禛才惊觉自己这一生勤勉理政,后宫妃嫔虽多,诞下的皇子却寥寥无几。   长子弘时,自小便显露出愚钝本性,遇事只会退缩,难堪社稷重任。   六阿哥弘曕,血脉之事,始终是他心头一根无法拔除的刺,自然不能托付大业。   如今算来算去,竟只剩下尚在襁褓中的七阿哥弘晏,成了这偌大皇宫里唯一的希望。   可婴儿娇弱,能否平安长大成人,还是未知之数。   一股从未有过的孤寒涌上心头,胤禛只觉得眼前的江山社稷,竟似要后继无人。   他原本已经吩咐了苏培盛备轿,要去太极殿探望菀菀,可脚步顿了顿,却突然改了主意。   “苏培盛。”   “奴才在。”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苏培盛赶忙上前。   “传旨,朕今晚去延禧宫。”   苏培盛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茶盏。   皇上近来专宠玉贵人,已是许久未曾踏足其他宫苑,今日怎的忽然想起了宜妃?   “嗻。奴才这就去通传。”可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恭敬应道。   转身便快步出宫,一路小跑着往延禧宫宣旨去了。   圣驾将至的消息传到延禧宫时,安陵容正斜倚在窗边的暖榻上,逗弄着牙牙学语的弘晏。   婴孩粉嫩的脸颊因新长的几颗乳牙而泛着微红,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试图抓住母亲指尖晃动的赤金铃铛。   “娘娘,娘娘!”宝鹃快步进来,脸上带着惊喜又有些紧张的神色,“苏公公来传旨,皇上今晚要过来用膳!”   安陵容逗弄孩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与厌恶。   若不是弘晏尚未长成……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男人还必须好好活着。   至少,要活到能为她们母子扫清部分障碍的时候。   安陵容迅速收敛了情绪,将弘晏交给乳母抱好,吩咐道。   “宝琴,去小厨房看看,挑几样皇上平日爱吃的菜色准备着。“   ”宝娟,把本宫那件藕荷色绣玉兰的宫装找出来。”   实际上,那些所谓“皇上爱吃的菜”,多半是宝琴、宝娟依据旧例揣摩着做的,安陵容早已懒得在这等小事上耗费心神。   夜幕降临,延禧宫内外灯火通明。   胤禛的御驾刚到宫门口,安陵容便带着宫人恭敬地迎了上去,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圣安。”   皇帝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外面风大,不必多礼。”   进入殿内,晚膳已然备好。   皇帝看着桌上几样清爽的小菜,确实比往日大鱼大肉更合他近来有些疲乏的脾胃,心情不由得舒缓了几分。   “弘晏呢?抱来给朕瞧瞧。”皇帝坐下后便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急切。   安陵容示意乳母将七阿哥抱过来。   弘晏被打扮得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穿着厚厚的锦缎棉袄,小脸红扑扑、肉嘟嘟的,因穿得厚实,显得更加圆润可爱。   他似乎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皇帝,嘴里咿呀作响,甚至还挥舞着小手,像是在打招呼。   皇帝看着这白白胖胖、健康活泼的幼子,再想到如今废了的弘历,愚笨的弘时,以及那个让他心生膈应的弘曕,一种混合着欣慰、感慨与庆幸的情绪涌上心头。   “瞧瞧这孩子,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真是个有福气的。”   胤禛的语气里满是疼爱,手指轻轻碰了碰弘晏的小脸蛋。   小家伙似是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眨了眨眼,竟咧开嘴笑了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胤禛的衣服。   一旁的宫人吓得连忙上前想要擦拭,却被胤禛挥手制止了,“无妨,孩子嘛,这样才热闹。”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幼子,又看了看身旁垂眸浅笑的安陵容,只觉得这一刻的温馨,足以冲淡所有的烦恼。   看着弘晏活泼的模样,皇帝忽然想起一事。   胤禛转头对苏培盛道:“去,把朕库房里那个赤金盘螭璎珞圈,还有那副赤金莲花纹的小手镯取来。”   “还有……那个紫檀木盒里,收着的长命锁,也一并取来。”   苏培盛心中一震,连忙应下。   那长命锁他可是知道的,是纯元皇后怀有身孕时,当时还是王爷的皇上亲自绘制图样,命内务府精心打造的,寓意福寿绵长,平安康健。   只可惜,锁还未曾用上,纯元皇后便与未出世的孩子一同薨逝了。此物从此便被珍藏起来,再未取出。   今日皇上竟要将它赐给七阿哥?   安陵容心思何等细腻,早已将皇帝方才那瞬间的失神与悲痛尽收眼底。   她几乎立刻便猜到了那“长命锁”的来历。心中不由冷笑,活着的人终究是比不过死了的。   但安陵容面上丝毫不露,只柔声道:“皇上可是想起了什么?“   ”若是不便,赏赐些寻常物件便是,弘晏还小,受不起太过贵重之物。”   皇帝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强装的淡然,“无妨。“   ”不过是个旧物,放着也是放着。弘晏是朕的幼子,朕希望他平安长大。”   安陵容便不再多言,只低头谢恩。她懒得去宽慰皇帝那点为纯元皇后而起的伤感。   不多时,苏培盛将东西取来。   那长命锁果然是赤金打造,做工极其精巧。   胤禛亲自将长命锁戴在弘晏的脖子上,金锁沉甸甸的,衬得小家伙更加富态。   弘晏似乎觉得新奇,小手胡乱抓着胸前的金锁,又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看着幼子天真无邪的笑容,再瞥见身旁低眉顺眼、温柔小意的安陵容,皇帝心中的伤感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些许。   或许……上天待他不薄,在他晚年,还送来了这样一个健康可爱的儿子。   夜色渐深,胤禛在延禧宫待了许久,直到弘晏困得打哈欠,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去。   临走前,皇上看着安陵容,沉声道,“好好照顾七阿哥,朕会常来看你们的。”   “臣妾遵旨,恭送皇上。”   安陵容屈膝行礼,直到御驾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她脸上的恭顺才瞬间褪去。 第107章 相见   当夜,夜幕如墨,紫禁城被沉沉的寂静笼罩。   太极殿偏殿的窗棂后,甄玉娆攥紧了手中的黑色斗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今夜皇上未曾驾临,这是她等待了许久的机会。   ”小主,夜深了,侍卫换岗的间隙就快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贴身宫女青禾压低声音提醒,眼中满是担忧。   甄玉娆深吸一口气,将斗篷的帽檐拉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轻声道:“走。“   太极殿侧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纤细身影敏捷地闪出,避过巡逻侍卫的视线,终是来到了永寿宫外。   如今的永寿宫早已不复昔日荣光,宫门冷清,连守夜的侍卫都显得漫不经心。   甄玉娆站在宫门外,望着殿内稀疏的灯火,心中一阵酸涩。   姐姐当年何等风光,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她示意青禾守在门口望风,自己则轻手轻脚地绕到正殿门前,犹豫片刻,轻轻叩了叩门板。   “谁?” 殿内传来崔槿汐警惕的声音。   她本就因甄嬛失宠而心绪不宁,此刻已是深夜,突然有人敲门,难免心生戒备。   “槿汐姑姑,是我。”甄玉娆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什么?” 崔槿汐听到声音,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烛台险些落地。   玉娆姑娘不是该被送往草原和亲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急忙凑到门缝前,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只见门外人影高挑,斗篷下露出的眉眼,确实是玉娆没错!   崔槿汐顾不上多想,连忙拉开门栓,一把将甄玉娆拉进殿内,迅速关上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崔槿汐声音发颤。   "一言难尽。长姐可安好?"甄玉娆摘下斗篷,露出苍白的脸,眼眶泛红。   "娘娘方才歇下,这些日子一直睡得不安稳。"崔槿汐说着,忽然察觉甄玉娆的装扮。   "二小姐,您如今该不会是..."   "先去见长姐吧。"玉娆避而不答,径直往甄嬛的床榻走去。   "娘娘,娘娘醒醒。"崔槿汐不敢耽搁,轻声唤着榻上浅眠的甄嬛。   甄嬛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还未清醒,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   可当她看清那张脸时,瞳孔骤然收缩,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 是玉娆!   “长姐……” 甄玉娆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床前,握住甄嬛冰凉的手,声音哽咽。   甄嬛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才惊觉这不是梦,她颤抖着抚上妹妹的脸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玉娆,真的是你?你不是去和亲了吗?怎么会在宫里?”   姐妹二人执手相看,一时竟无语凝噎。   甄嬛颤抖着手抚上妹妹的脸颊,眼泪无声滑落。   她这才注意到玉娆身上穿的竟是妃嫔常服,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你不是应该...在去草原的路上吗?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身衣服?"   玉娆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青禾在一旁看着心疼,忍不住开口,“熹贵妃娘娘,我们小主如今是皇上的玉贵人!”   “玉贵人?” 甄嬛猛地僵住,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终于反应过来,皇上新封的 “玉贵人”,姓钮祜禄氏,名 “玉菀”,原来竟是玉娆!   皇上竟用同样的手段,将玉娆也冠上钮祜禄氏的姓氏,强行留在宫中!   难怪这些日子皇上对 “玉贵人” 异常宠爱,原来他宠幸的,不过是又一个纯元皇后的影子。   "长姐,我对不住你..."玉娆泣不成声,"可是皇命难违,我..."   甄嬛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而问道,"灵犀和弘曕呢?他们可好?"   "孩子们都在太极殿偏殿安好。"玉娆忙道,"只是...只是前些日子皇上提起,想让我来抚养灵犀..."   “什么?” 甄嬛如遭重击,胸口一阵闷痛,眼前瞬间发黑。   皇上竟要将她的女儿交给玉娆抚养?这是要彻底割裂她们母子的联系吗?   她本就因失宠、骨肉分离而心力交瘁,此刻听闻这荒诞的想法,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娘娘!"   "长姐!"   崔槿汐和玉娆慌忙扶住甄嬛,连声呼唤。   这番动静终究惊动了永寿宫的其他宫人,很快整个宫殿都骚动起来。   太医被急召入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向各宫。   而在这场混乱中,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永寿宫,分别朝着景仁宫、延禧宫等方向疾步而去...   次日清晨,皇帝刚从养心殿醒来,苏培盛便战战兢兢地前来禀报永寿宫夜请太医之事。   "怎么回事?"皇帝不悦地问道。   "回皇上,说是熹贵妃昨夜突发急症,晕厥了过去..."   "什么急症?"皇帝皱眉,"可严重?"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说道,丝毫不敢提玉贵人之事。   皇帝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匆匆结束早朝,径直往永寿宫而去。   御驾行至永寿宫门口,胤禛刚下轿,就看见宫人们慌乱地跪了一地。   他迈步走进正殿,一眼就看见坐在床边、眼眶通红的甄玉娆,脸色更沉了。   好端端的,菀菀怎么会在永寿宫?   甄嬛此时已悠悠转醒,看见胤禛进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挥手制止。   "不必多礼,"胤禛的声音带着寒意,目光在甄嬛与甄玉娆之间来回扫视,"玉贵人,你又为何会在此处?"   甄玉娆心中一紧,刚要开口解释,甄嬛却抢先说道:"皇上,是臣妾身子不适,惊动了贵人,还望皇上恕罪。"   她知道,若是让皇上知道她们姐妹私下相见,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只能咬牙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胤禛盯着甄嬛苍白的脸,眼神复杂。   他沉默片刻,转向玉娆,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菀菀,随朕回宫。"   这一声"菀菀",让甄嬛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曾经也这般唤她的男人。   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那些缱绻缠绵的时刻,他也是这般深情地唤她"莞莞"。   甄玉娆看了甄嬛一眼,低声道:"皇上,臣妾..."   "走吧。"   就在胤禛携玉娆即将踏出殿门时,甄嬛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凄凉。   "皇上可还记得,当年在碎玉轩的桂花树下,您说最喜欢听臣妾弹奏《长相思》?"   胤禛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第108章 连累   返回太极殿时,已是正午时分。   甄玉娆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鬓发微乱,显然是一夜未眠。   昨夜永寿宫的闹剧,本让胤禛心中存着几分火气,可瞧见菀菀这般憔悴模样,心头那点怒气也消散了大半。   菀菀留在宫中本就身不由己,昨夜私会甄嬛,也是姐妹情深,若真要怪罪,倒显得他不近人情。   可天子的威严不容轻辱,昨夜的事终究要有人担责。   "苏培盛。"皇帝沉声唤道。   "奴才在。"   "将太极殿与永寿宫当值的宫女太监,全部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皇帝的声音冷硬,"连主子都伺候不好,留着何用?"   苏培盛心中一惊,却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道:“嗻。”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甄嬛正靠在床头喝药。   听槿汐说完,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窗外,眼底毫无波澜。   “罢了,他们跟着我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如今受些责罚,也算是断了念想。”   这些宫人多是宫里调配来的,与她并无多少情分,此刻落得这般下场,她虽有不忍,却也无暇东顾。   可太极殿内,甄玉娆听闻消息后,却如遭雷击。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身子虚弱,直奔殿外想要拦住侍卫,却被苏培盛拦下。   “贵人,皇上有旨,此事已定,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怎么会这样?” 甄玉娆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待我向来尽心,昨夜的事是我任性,与他们无关!皇上不能这样罚他们!”   "皇上,求您开恩!"甄玉娆跪在皇帝面前,泪如雨下,"是臣妾私自去永寿宫的,与他们无关啊!"   皇帝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虽有不忍,却仍冷着脸。   “菀菀,朕知你心善,可规矩就是规矩。“   “今日若不罚他们,日后宫里人都学样,岂不乱了套?”   “好了,你昨夜没休息好,先回殿内歇着吧。”   说罢,胤禛便转身离去,留下甄玉娆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们互相搀扶着回到太极殿时,玉娆几乎认不出他们。   一个个身上的衣物被鲜血浸透,伤口处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   有两个体弱的小太监更是直接被抬了回来,气息奄奄。   "小禄子!"玉娆扑到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前,声音颤抖。   这个活泼爱笑的小太监,昨日还在为她摘花插瓶。   青禾强忍着背上的剧痛,上前扶住玉娆,"小主节哀,您要保重身子啊..."   话音未落,玉娆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小主!小主!"   青禾昨夜也被牵连,挨了几十大板,此刻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瞧见甄玉娆晕倒,她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伤痛?   若是小主有个三长两短,她这条命也保不住。   青禾用尽力气将甄玉娆扶到软榻上,又跌跌撞撞地跑出殿外,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奔去。   说来也巧,这日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大多被派去了永寿宫和景仁宫,只有卫临还在药房里整理药材。   听闻玉贵人晕厥,他立即提起药箱随青禾赶往太极殿。   把脉之时,卫临的脸色渐渐凝重。   这脉象...分明是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可据他所知,林太医前些日子才诊过脉,说玉贵人体质虚寒,极难受孕。   更让他心惊的是,若按时间推算,这个孩子应该是在玉贵人入宫前就怀上了,那岂不是慎郡王的骨肉?   此等宫闱秘事,一旦泄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卫临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仍保持着镇定。   "小主只是一时忧思过度,才会晕厥。待我开几副安神养心的方子,好生调养便是。"   卫临提笔写药方时,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这安神药里,他悄悄加了几味温和的安胎药材。   好在太极殿中无人精通药理,一时半会儿也察觉不出异样。   但这事瞒不了多久,卫临思前想后,当夜便悄悄求见了延禧宫。   "你说什么?玉贵人有了身孕?"安陵容闻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身旁的宝晴更是失声道:"这怎么可能?林太医不是说过..."   安陵容抬手打断宝晴的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按时间算,她怀孕时还在宫外……” 说到这里,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慎郡王?”   “娘娘英明,臣也是这般猜测。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私自做主,只能来禀报娘娘。”卫临连忙点头。   皇后至今还未倒台,后宫中能与之一较高下的,除了甄家姐妹还有谁?   如今,甄玉娆腹中的孩子,不正是一把最好的刀吗?   "既然皇上能让玉娆顶着钮祜禄氏的姓氏入宫,想必也不会介意再多一个'皇子'。   安陵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娘娘的意思是,您想让玉贵人将这个孩子,认作是皇上的?”   宝晴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疑惑瞬间被震惊取代,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   “本宫什么意思都没有。” 安陵容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只是觉得,玉贵人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若是皇后娘娘知道这个消息,会作何感想?"   站在一旁的卫临,听到这话时,心猛地一沉。   此事一旦东窗事发,参与其中的所有人,包括他这个知情不报、还帮忙安胎的太医,都得跟着陪葬!   卫临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悄悄抬眼,看向安陵容,只见她神色平静。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卫临心中的恐惧更甚,宜妃娘娘远比他想象的更狠、更深不可测。   “娘娘,此事…… 此事风险太大。玉贵人腹中孩子的月份摆在那里,若是日后有人细查,恐怕会露出破绽。“卫临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建议道。   ”卫临,此事你无需再管,至于其他的,自有本宫安排。”安陵容目光落在卫临身上,不容置疑的说道。   “臣…… 臣明白,定不负娘娘所托。”卫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   既然站了队,想脱身怕是没那么简单。 第109章 安排   "宝晴,去请宋太医来。"   卫临的身影刚消失在延禧宫的宫门外,安陵容便放下手中的东西,对着宝晴说道。   宝晴还停留在玉贵人怀有身孕的震惊中,听到自家娘娘的吩咐先是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这位宋太医,正是当初钮祜禄氏特意送进宫,负责照料甄嬛身体的太医。   如今娘娘突然要见他,想必是为了卫太医所说的玉贵人之事。   “是,奴婢这就去。”   宝晴躬身应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路过廊下时,还特意叮嘱守在门口的小太监。   “去太医院传个话,就说宜妃娘娘有请宋青山太医,让他即刻过来,不得耽搁。”   不多时,宋青山提着药箱,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进来。   自甄嬛失宠后,他在宫中的处境也愈发微妙,如今突然被安陵容召见,心中难免忐忑。   “臣宋青山,参见宜妃娘娘。”宋青山躬身行礼,目光低垂,不敢擅自抬头。   毕竟每次被宜妃娘娘传召,吩咐的都是冒着抄家灭族风险的大事,实在是不敢见面啊。   “宋太医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找你,是有件要事与你商议。”   安陵容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   “娘娘请讲,臣定当尽力。” 宋青山恭敬地应道,心中却在暗暗猜测。   宜妃娘娘向来与熹贵妃不和,今日找自己,恐怕又是为了熹贵妃之事。   只是听闻熹贵妃久病不愈,皇上特意指派了林太医前去医治,倒是没自己什么事。   “如今宫中的玉贵人,你可知晓?”   安陵容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宋青山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臣略有耳闻,听闻是皇上新晋的贵人,颇得圣宠。”   宋青山实在想不明白,这位玉贵人与自己有何关系,为何宜妃会特意提及。   “你可知,这位玉贵人,便是熹贵妃的妹妹甄玉娆?也就是曾经病逝的慎贝勒福晋。”   “什么?” 宋青山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慎贝勒福晋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皇上的玉贵人?   这若是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皇室丑闻!   "娘娘为何要告诉微臣这些?这等秘辛..."   虽是深秋,天气凉爽了许多,可宋青山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   此等大事,若是不知情还可勉强保住性命,否则……命不久矣。   “不仅如此,玉贵人如今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安陵容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身孕?” 宋青山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颤声问道,“娘娘…… 难不成是想让臣替玉贵人保胎?“   保胎宋青山还勉强可以接手,若是打胎,他可是万万不敢的。   莫说是皇嗣,就是寻常官员家后院的勾心斗角,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可玉贵人怀有皇上子嗣的事,臣之前从未听闻……”   宋青山这是想要撇干净,既不是自己诊断出来的,又何须自己下场。   "本宫还没说完呢。你可知道,玉贵人这个孩子,是谁的?"   不待宋青山回答,安陵容便一字一顿地道:"是慎贝勒的。"   "这...这..."宋青山已是语无伦次,"娘娘,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宋太医,玉贵人虽是甄家女,但如今已被皇上册封为贵人,还归为了钮祜禄家族的人。“   ”也就是说,在众人眼中,甄嬛与甄玉娆,都与钮祜禄家族脱不了干系。”   安陵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你身为钮祜禄家族送进宫的太医,又一向负责照料甄嬛的身体。“   ”如今同为钮祜禄家族的甄玉娆出了这等丑闻,你觉得,皇上若是知晓,会如何处置你?”   宋青山浑身一颤,冷汗更是浸湿了后背,他当然明白安陵容的意思。   皇上或许不会因这事怪罪钮祜禄家族,但他一个小小的太医,却最好拿捏不过。   不过是家族推出来的棋子,一旦出事,便是最好的替罪羊,人头落地是迟早的事!   "娘娘!求娘娘救微臣一命!"宋青山连连叩首,"微臣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虽说前面和宜妃娘娘合作,不过是迫于对方掌控了自己家人的安危。   那么如今,宋青山已经不得不全然依赖宜妃娘娘,去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宋太医果然是个聪明人。本宫这里,确实有个主意,或许能保你一条生路。"安陵容满意地笑了。   宋青山连忙抬头,眼中满是希冀:“求娘娘指点!”   安陵容示意宋青山起身,缓缓道来:"近来玉贵人身子不适,而熹贵妃与她又是姐妹情深。“   ”你作为熹贵妃的御用太医,主动提出要照顾玉贵人的胎象,也是合情合理。"   宋青山立即会意:"娘娘的意思是,让微臣借诊脉之机,将玉贵人有孕之事告知她们姐妹?"   "不错。"安陵容颔首,"但切记,此事只能让她们二人知晓。“   ”待她们得知这个孩子并非龙种,必定会有所动作。届时..."   安陵容没有再说下去,但宋青山已经明白了她的算计。   这是要借甄家姐妹之手,在宫中掀起一场风波。   "微臣明白了。"宋青山深吸一口气,"只是...若是她们要将这个孩子打掉..."   "不会的"安陵容挑眉,"甄玉娆和甄嬛,一个比一个胆子大,心爱之人的孩子,恐怕……"   宋青山心中凛然,这位宜妃娘娘的心思,当真深不可测。   "去吧。"安陵容摆摆手,"记住,你今日从未见过本宫。一切,都是你作为太医的本分。"   宋青山躬身退出延禧宫时,只觉得天色暗了暗,看不清前路如何。 第110章 为难   宫中的桂花刚落尽,关于“玉贵人身份”的流言便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每一处宫苑。   先前甄玉娆有意无意捅破的那层窗户纸,终究没能再捂回去。   如今宫里上至嫔妃下至洒扫宫人,都知晓太极殿那位新晋的玉贵人,与熹贵妃沾着亲。   只是这“亲”到底近到什么地步,众人却各有各的揣测。   这日清晨,皇后传各位嫔妃去景仁宫叙叙旧,只说是见一见皇上新封的玉贵人。   太极殿内,甄玉娆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一身粉色宫装的自己,眉头紧紧皱着。   “小主,今日宫会,您就戴这支钗子吧?这支是皇上前几日赏的,既贵重又体面。”贴身宫女青禾拿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发钗,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必了,就梳个简单的发髻,插支碧玉簪子便好。皇后召我去景仁宫,可不是让我去炫耀的。” 甄玉娆却摇了摇头,伸手将发钗推开。   “小主您别担心,皇后娘娘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在宫会上对您怎么样。再说了,端皇贵妃和敬贵妃与熹贵妃是旧交,她们定会帮着您的。”青禾连忙上前,轻轻为甄玉娆梳理着长发。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既已入宫,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太极殿里,今日便去会会这位皇后娘娘。”   甄玉娆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的脸上。   景仁宫内檀香袅袅,皇后端坐上位,看着陆续到来的妃嫔们,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今日召各位妹妹前来,一是叙叙家常,二来..."宜修目光扫过众人,"也是让玉贵人认认人。毕竟入宫这些时日,还未正式见过各位姐妹。"   "玉贵人年纪尚轻,又初入宫闱,皇后娘娘多关照些也是应当的。"端皇贵妃坐在左下首,闻言轻轻拨动茶盏。   "可不是么,听说玉贵人与永寿宫那位还是族亲?难怪皇上如此看重。"富察贵人含笑接话。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众妃嫔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玉贵人到——"   只见甄玉娆身着淡粉色宫装,由宫女扶着缓步而入。   她今日特意选了素净的装扮,却依然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丽。   "嫔妾钮祜禄·玉菀,给皇后娘娘请安。"甄玉娆盈盈下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后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却没立刻让她起身。   “玉贵人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你初入宫闱,本宫还没来得及好好瞧瞧你。”   “瞧这模样,倒真与熹贵妃有几分相似,不愧是一家人。”   在座各位,谁不知道这玉贵人的真实身份,只是皇上说她是钮祜禄·玉菀,那便与甄玉娆再无瓜葛。   “说起来,熹贵妃如今重病在床,本宫心里也甚是牵挂。昨日太医来禀报,说熹贵妃的病情又重了些,连汤药都喝不下去了。“   ”玉贵人,你与熹贵妃同出一族,日后可得多去永寿宫宫看看她,也好让她安心。”   皇后语气温和,字字却如针扎。   ”嫔妾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待日后得空,臣妾定会去看望熹贵妃。“   ”只是臣妾初入宫,许多规矩都不懂,怕是会打扰到熹贵妃休息。”   甄玉娆这话倒也不错,皇上明着说过,不允许她打扰姐姐“养病”。   “规矩都是人定的,哪有看望病人还讲规矩的道理?”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紧紧盯着甄玉娆。   “再说了,熹贵妃如今孤身一人在延禧宫,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你去陪陪她,她定会高兴的。”   就在这时,端皇贵妃突然开口,打断了皇后的话。   “皇后娘娘,依臣妾看,还是等熹贵妃病情稳定些再说吧。玉贵人刚入宫,身子还弱,若是染上了病气,反倒不好了。”   见着甄玉娆如今比当初的熹贵妃还要得宠,端皇贵妃难免要帮上一把。   "端姐姐说得是。"敬贵妃笑着打圆场,"说起来,玉贵人初入宫,可还习惯?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   "敬贵妃倒是热心。不过玉贵人既然能得皇上青睐,想必也不需要旁人操心。"这时,一直沉默的叶澜依忽然冷笑。   “当年熹贵妃刚入宫时,也是这般模样,如今玉贵人来了,倒像是熹贵妃年轻了十岁似的。”   嘶,饶是众人早已习惯了叶澜依的胆大妄为,还是不免为她的话吓了一跳。   只是,叶澜依素日里虽然脾气不好,也不曾主动难为谁?怎么今日倒是一反常态。   皇后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好了,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   ”今日天气甚好,剪秋,你去吩咐御膳房,把刚做好的桂花糕端上来,让各位妹妹尝尝鲜。”   剪秋连忙应下,转身去了御膳房。   不一会儿,宫女们便端着一盘盘桂花糕走了进来,放在众人面前的桌上。   “玉贵人,这是御膳房刚做的,你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甄玉娆接过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得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不由得点了点头。   “多谢皇后娘娘,臣妾在家时,母亲也经常做桂花糕给臣妾吃,只是比起御膳房的,还是差了些味道。”   忽而,听殿外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只见皇帝大步走入,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跪地的玉娆身上:"这是做什么?"   皇后连忙起身:"臣妾正与玉贵人说话呢。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朕听说今日众妃都在景仁宫,特意过来看看。"皇帝伸手扶起玉娆,"好好的怎么跪着了?"   端皇贵妃温声解释:"玉贵人年纪小,方才回话时紧张了些,皇后娘娘正在教导她宫规呢。"   皇帝看了眼皇后,语气平淡:"玉贵人初入宫,难免有不周到之处。皇后多费心教导是应当的,但也别太严厉了。"   "皇上说的是。"皇后勉强笑道,"臣妾也是为玉贵人好。"   "朕知道。"皇帝转向玉娆,"朕记得你说想给弘曕做个香囊?内务府新进了些苏绣料子,随朕去挑挑。"   甄玉娆乖巧应是,随着皇上离去前,不忘向皇后行礼告退。   待他们走远,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端皇贵妃见状,连忙起身告退,其他妃嫔也纷纷离去。   "好个玉贵人!皇上是越发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待人都走了,皇后终于忍不住摔了茶盏。   而另一边,玉娆随着皇上走在宫道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永寿宫。 第111章 立储   秋日的紫禁城,晨起的薄雾还未散尽,乾清宫的议事声却已透过朱红宫墙,隐隐传到了东西六宫。   往日里还算平和的朝堂,近来却被 “立储” 二字搅得翻江倒海 。   自弘历因意外成了废人,无法再承继大统的消息在朝臣间悄悄传开后,立太子一事便成了满朝文武心头最迫切的事。   皇上虽三令五申,严禁宫人朝臣私下议论立储之事,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养心殿内,龙涎香缭绕,却驱不散君臣间的凝重气氛。   张廷玉手持玉笏,花白的鬓角在晨光里泛着霜色,他躬身向前,声音带着老臣的恳切。   “皇上,国本之事关乎社稷安危,如今四阿哥既已卧病在床,无法承继大统,三阿哥身为长子,理应……”   “够了!” 皇上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在案上,青瓷茶盏撞得案几发出刺耳的声响,茶水溅湿了明黄色的龙纹桌布。   “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急着给朕选储君了?是不是觉得朕老了,管不了这江山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马齐攥了攥手中的朝珠,上前一步,硬着头皮说道。   “皇上息怒。臣等并非急于求成,只是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流言蜚语满天飞,若是再不定下太子人选,恐会人心浮动。   三阿哥虽资质平平,但立长乃是祖制,依祖制行事,方能安天下之心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多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臣以为,三阿哥虽年长,可未必是最佳人选。或许…… 或许可以考虑五阿哥弘昼?”   “弘昼?” 皇上皱紧眉头,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才恍惚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记忆中,那个总穿着素色衣裳,抱着个小木牌位哭哭啼啼,整日沉迷丧仪的顽劣少年形象渐渐清晰。   当年弘昼在王府时,就曾因为偷偷给自己办 “丧礼”,被他罚在书房抄了三个月的《论语》。   皇上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众臣见状,只得躬身行礼,默默退出了养心殿。   ——   景仁宫内,皇后正对镜梳妆,剪秋匆匆来报。   "娘娘,今日朝堂上,马齐大人提议立三阿哥为储君。"   皇后的手一顿,金簪险些掉落,"皇上怎么说?"   "皇上大发雷霆。不过..."剪秋压低声音,"鄂敏大人提议接五阿哥回宫。"   "弘昼?"皇后猛地转身,"那个整日哭丧的晦气东西?皇上答应了?"   "尚未。但皇上已经派夏刈去圆明园查探了。"   皇后的脸色瞬间阴沉:"去请三阿哥过来。"   不多时,弘时战战兢兢地来到景仁宫。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打量着他畏缩的模样,心中暗恨:"今日朝堂上有人提议立你为储君,你可知道?"   听闻朝堂之事,弘时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额娘,儿臣...儿臣担不起这个重任啊!"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长子,这是你的责任!"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弘时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儿臣知道自己资质平庸,连四弟一半的才干都没有。“   ”若是勉强继位,只怕...只怕会辜负皇阿玛的期望,辜负天下百姓..."   "你!"皇后气得浑身发抖,"你可知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   "这福分儿臣宁愿不要!"弘时叩首。   "儿臣宁愿做个闲散王爷,平日里读读书、写写诗,也好过...好过整日担惊受怕。"   弘时想起那些在尚书房苦读的日夜,想起皇阿玛失望的眼神,声音越发低沉。   "皇额娘,您就放过儿臣吧..."   ——   永寿宫内,甄嬛靠在榻上,面色苍白。   "娘娘,"崔槿汐轻声回禀,"四阿哥他...怕是废了。"   甄嬛手中的药碗"啪"地落地,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   "太医院传来消息,四阿哥现在不仅成了残废,连...连房事都不能了。"   甄嬛颓然倒在枕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弘历是她苦心栽培的棋子,如今竟成了废人...   “娘娘,您别太伤心了,保重身体要紧。您还有六阿哥呢,六阿哥聪明伶俐,将来未必不能……”   崔槿汐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擦拭眼泪,安慰道。   “六阿哥?” 甄嬛猛地抓住崔槿汐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皇上可曾提起六阿哥?朝堂上有没有人提议立六阿哥为储君?”   “娘娘,朝堂上的大臣们都在议论立三阿哥或五阿哥为储君,根本没有人提及六阿哥。   六阿哥年纪太小,那些老臣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崔槿汐轻轻摇了摇头。   甄嬛闭上眼,心如刀绞。   她苦心经营多年,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   圆明园内,夏刈隐身暗处,观察着正在举行"丧礼"的弘昼。   只见弘昼身着孝服,指挥着下人们抬着一口空棺材,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爱犬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一旁的嬷嬷小声劝道:"阿哥节哀,不过是一条狗..."   "你懂什么!"弘昼哭得更凶,"它陪了我这么多年,比某些人还贴心!"   夏刈暗中摇头,回去后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   皇上坐在养心殿的龙椅上,手里拿着夏刈呈上的奏报,脸色越来越沉。   奏报上详细写着弘昼在圆明园的所作所为:除了给狗办丧礼,还曾偷偷给自己立牌位,让太监宫女们哭丧。   平日里从不读书,整日里要么和太监们玩骰子,要么就去园子里捉鸟;太傅送来的功课,更是一次都没完成过……   “顽劣不堪,学业荒废,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皇上将奏报扔在案上,气得胸口起伏,“朕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苏培盛连忙上前,递上一杯参茶:“万岁爷,您别气坏了身子。“   ”五阿哥自小在圆明园长大,没人管教,性子顽劣也是难免的。若是回宫后好好教导,说不定能有所改变。”   皇上喝了一口参茶,渐渐平复了情绪。   弘历废了,弘时扶不起,六阿哥、七阿哥年纪太小,只剩下弘昼这么一个长成的儿子了。   就算弘昼再顽劣,也是他的骨肉。   “传朕旨意,接五阿哥弘昼和裕嫔回宫,安置在长春宫。另外,让太傅每日去长春宫授课,务必让弘昼好好读书,改掉身上的顽劣之气!” 第112章 弘昼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审视着跪在殿中的弘昼。   “儿臣弘昼,参见皇阿玛!” 弘昼走上前,依着宫中规矩跪倒在地,声音清亮却无太多恭敬。   “额娘常说,儿臣许久未见皇阿玛,今日能得见,儿臣心中欢喜。”   “臣妾参见皇上,多年未见,皇上龙体康健,臣妾心中甚慰。”裕嫔也连忙屈膝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皇上看着弘昼,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这孩子长大了,眉眼间依稀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可那股子闲散劲儿,却与自己的十二弟允祹如出一辙。   当年允祹便不喜朝堂纷争,整日里研究丧仪礼制,如今弘昼竟也染上了这古怪的喜好。   皇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起来吧。多年未见,你倒是长壮实了。在圆明园这些年,过得可好?”   弘昼站起身,随意地掸了掸衣摆,说道:“回皇阿玛,儿臣在圆明园过得自在。“   ”每日里看看风景,和身边的人玩玩,偶尔给过世的猫狗办场丧礼,日子倒也舒坦。”   这话一出,裕嫔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上前拉了拉弘昼的衣袖,小声提醒。   “昼儿,休得胡言!在皇上面前,怎能说这些不庄重的话?”   弘昼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额娘,儿臣说的是实话。“   ”那些猫狗陪了儿臣许久,它们走了,儿臣给它们办场丧礼,也是尽一份心意。”   皇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刚升起的期许又淡了几分,却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朕听说,太傅在圆明园时,每日都给你布置功课。这些年,你读了多少书?《论语》《孟子》都通读了吗?”   弘昼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挠了挠头说道:“回皇阿玛,太傅确实布置了不少功课,只是儿臣觉得那些书太过枯燥,没怎么静下心来读。”   “《论语》倒是翻了几页,可里面的句子太深奥,儿臣实在看不懂。”   “看不懂?” 皇上皱紧眉头,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悦,“当年弘时读《论语》,虽不算精通,可也能背出大半篇章。”   “你连《论语》都没读完,这些年在圆明园,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弘昼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儿臣…… 儿臣就是觉得读书没意思。”   “不如研究丧仪有趣,那些礼制、祭品的摆放,都有讲究,比之书本上的文字,有意思多了。”   皇上听到这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烦躁。   他本以为弘昼只是顽劣,或许还有几分小聪明,可如今看来,这孩子不仅学业荒废,还沉迷于这些旁门左道。   皇上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荒唐!身为皇子,不思进取,整日研究这些丧葬之事,成何体统!”   “你可知,将来若是朝堂有事,你连基本的治国之道都不懂,如何能为朕分忧?”   弘昼被皇上的怒气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皇阿玛息怒,儿臣知道错了。只是儿臣真的对读书提不起兴趣,还请皇阿玛恕罪。”   裕嫔也连忙跪倒在地,替弘昼求情:“皇上,昼儿年纪小,在圆明园无人管教,才养成了这般性子。”   “还请皇上给昼儿一个机会,回宫后臣妾定会好好督促他读书,绝不让皇上失望。”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心中的火气渐渐消散,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他摆了摆手,说道:“罢了,起来吧。朕已经将长春宫收拾出来,你们母子二人就住那里。”   “长春宫曾是齐妃的居所,虽不算最华贵,却也清净。日后,朕会让太傅每日去长春宫授课,你若是再不用心,休怪朕无情!”   “儿臣遵旨!” 弘昼连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笑容。   裕嫔也松了口气,对着皇上躬身道谢:“臣妾多谢皇上体恤,定当好好管教昼儿。”   皇上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看着弘昼离去的背影,皇上心中满是失望,这孩子,怕是真的扶不起了。   弘昼母子二人刚住进长春宫,各宫嫔妃便按例派人送来了贺礼。   景仁宫送来了一匣上好的南珠,延禧宫送了一匹云锦,就连向来与甄嬛交好的端皇贵妃,也送了一幅名家字画。   裕嫔在圆明园多年,从未接触过宫中的复杂关系,面对这些琳琅满目的贺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小主,这是永寿宫送来的贺礼,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宫女素心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到裕嫔面前。   裕嫔打开锦盒,看着里面流光溢彩的步摇,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   “熹贵妃娘娘怎么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咱们刚回宫,与她素无往来,这份礼,会不会太沉重了?”   素心轻声说道:“小主,熹贵妃此举,怕是想拉拢五阿哥。如今朝堂上都在议论立储之事,五阿哥虽是刚回宫,可也是皇上的子嗣,熹贵妃自然想与咱们交好。”   裕嫔闻言,心中更是不安:“立储之事,与咱们无关。咱们只求在宫中安稳度日,不想卷入这些纷争。”   “你去回复熹贵妃娘娘的人,就说嫔妾多谢熹贵妃的赏赐,日后定当登门道谢。”   接下来的几日,裕嫔只是收下各宫的贺礼,却从不主动与其他嫔妃往来。   宫中形势复杂,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唯有低调行事,才能保全自己和弘昼。   延禧宫内,安陵容正陪着七阿哥玩耍,忽闻皇上驾到。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陵容屈膝行礼,声音温柔婉转。   皇上扶起她,牵着她的手走进殿内,笑道:“免礼。朕今日得空,便来看看你和弘晏。”   安陵容亲手为皇上斟上一杯热茶,柔声说道:“皇上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臣妾和弘晏,臣妾心中甚是感激。”   “弘晏刚睡下,若是皇上想见他,臣妾这就去叫醒他。”   皇上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让他好好睡吧。朕今日来,是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安陵容心中一动,连忙说道:“皇上有话尽管吩咐,臣妾一定照办。”   皇上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当年你生下弘晏时,朕曾允诺,待弘晏周岁之时,晋你为贵妃。”   “可如今宫中贵妃之位已满,敬贵妃、熹贵妃都在其位,朕一时竟无法兑现承诺,实在是委屈你了。”   安陵容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一丝冷意,声音却依旧温柔。   “皇上说笑了。臣妾能为皇上生下弘瞻,已是天大的福气,从未想过要晋封。只要能在皇上身边,好好抚养弘晏,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皇上闻言,心中更是愧疚:“你这般懂事,朕心中越发过意不去。”   “你的母家势力微弱,在宫中无依无靠。朕虽不能晋你为贵妃,却想为你抬一抬旗籍,让你在宫中能更有体面些。”   安陵容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带着几分推辞:“皇上,臣妾出身卑微,能得皇上垂爱,已是三生有幸,实在担不起抬旗的殊荣。”   “臣妾没有什么功绩,只是尽了一个嫔妃的本分,为皇上生下皇子,悉心抚养,这些都是臣妾应该做的,万万不敢接受皇上这般厚赏。”   皇上看着她谦逊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她温顺懂事,说道:“你不必推辞。”   “你为朕生儿育女,劳苦功高。只是究竟将你抬入哪一旗,朕还需仔细思量一番,你且安心等待,朕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安陵容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妾多谢皇上厚爱,此生定当尽心尽力侍奉皇上,绝不负皇上的期望。”   皇上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十分欢喜,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慰道:“好了,朕知道你受了委屈,日后朕定会好好补偿你。”   当晚,皇上便宿在了延禧宫。 第113章 西林觉罗氏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皇上手中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眉头微蹙,心思沉沉。   方才与军机大臣议事时,立储之事又被提及。   满朝文武各有倾向,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这让他不得不谨慎考量。   “弘晏……” 皇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微微一顿。   宜妃性情温婉,近来因诞下七阿哥,愈发沉静端庄。   可一想到她的家世,皇上便轻轻摇了摇头。   “弘晏将来若真要承继大统,没有强有力的母家支撑,如何压得住这满朝文武。”   立储之事迫在眉睫,可储君的母家势力必须拿捏得当。   既要有足够的能力辅佐新君,稳固朝政,又不能野心勃勃,日后成为尾大不掉的隐患。   思来想去,皇上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鄂尔泰。   "西林觉罗氏..."皇上轻声自语,指尖在纸上缓缓划过,"鄂尔泰这一支,倒是妥当。"   “其先祖归顺太祖,世代为朝廷效力,鄂尔泰又与十三弟并称朕的左膀右臂,这份赤诚,朕倒是信得过。”   皇上走到墙边悬挂的八旗图谱前,指尖落在镶蓝旗的位置上。   “西林觉罗氏虽隶属镶蓝旗,非上三旗之首,可族中子弟皆是栋梁之才,军政要职上多有涉猎,根基稳固,却又懂得收敛锋芒,这般分寸,再好不过。”   "拟旨。"皇上终于提笔,"宜妃安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诞育皇嗣有功。着抬入镶蓝旗西林觉罗氏,赐姓西林觉罗..."   可刚放下笔,皇上的动作便顿住了。他凝视着那道墨迹未干的圣旨,眉头再次紧锁。   “不妥,实在不妥。” 皇上重重叹了口气,将圣旨仔细折起,。   “如今正是朝臣们为立储之事争执不下的关头,这道圣旨一旦颁布,岂不是明着告诉所有人,朕属意弘晏?”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负与谨慎:“朕身子骨尚且硬朗,立储之事不必急于一时。过早暴露心思,只会让朝堂人心浮动,反而生出事端。”   说罢,皇上将圣旨锁入养心殿的暗格之中,转身对苏培盛叮嘱道:“此事切勿声张,暂时不许任何人知晓。”   苏培盛躬身应诺,心中却暗自惊叹,宜妃恐怕要有大造化了。   而此时的延禧宫,一片静谧祥和。   安陵容正坐在窗边,看着乳母抱着七阿哥轻轻摇晃,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宝鹃轻声道:“小主,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颁下圣旨。”   “皇上自有安排。” 安陵容轻声说道,伸手轻轻抚摸着七阿哥娇嫩的脸颊。   与此同时,四阿哥府邸,夜色森然。   弘历瘫坐在轮椅上,面前跪着一排瑟瑟发抖的侍妾。   "都没用!都是废物!"他猛地将药碗砸向最近的一个侍妾,"连个药都喂不好!"   那侍妾不敢躲闪,任由滚烫的药汁泼了满脸,哽咽着求饶:"阿哥息怒..."   "滚!都滚出去!"弘历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直到所有侍妾连滚带爬地退下,他才颓然倒在轮椅上。   王钦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阿哥,今日朝堂之上,大臣们又提及立储之事了。”   弘历猛地转头看向王钦,眼中布满了血丝:“立储?他们…… 他们都举荐了谁?”   王钦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如实禀报:“回阿哥,马齐大人举荐三阿哥,多泰大人举荐五阿哥。”   “竟无一人人提及本阿哥?” 弘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听得人不寒而栗。   “好一个无人提及!想当年,我与弘时争夺储位,何等风光?如今不过是残废了,他们便都把我忘了!”   弘历猛地抓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还有永寿宫那个贱人!说什么是我养母,如今我成了废人,她就再不登门!连六弟都不让来看我!"   王钦低声道:"听闻...当初提议让民间大夫为阿哥诊治的,正是玉贵人。"   "甄玉娆!"弘历眼中迸出怨毒的光,"好个甄家姐妹!一个假装慈母,一个假意关心,联手毁了我,就为了给她的亲生儿子铺路!"   王钦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如今的阿哥爷已经彻底疯魔了,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他做出极端的事情。   弘历喘着粗气,目光落在王钦身上,语气突然变得阴恻恻的:“王钦,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王钦连忙回道:“回阿哥,奴才从幼时便跟着您,如今已记不清多少年了。”   “既然你跟着我这么久,就该知道,我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熹贵妃毁了我,我也绝不会让她和六阿哥好过!”   弘历俯身靠近王钦,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去做一件事。”   王钦连忙抬头:“奴才听凭阿哥吩咐。” 第114章 悲喜   深秋的紫禁城,寒风卷着枯叶在宫道上打着旋,殿宇间的飞檐斗拱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气。   这日午后,太极殿外的宫道上,两个奶娘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往前走。   左边奶娘怀里是粉雕玉琢的灵犀公主,右边奶娘怀中则是六阿哥弘曕。   “这天儿可真冷,你慢着点走,别冻着六阿哥。”   抱着灵犀的奶娘低声叮嘱,脚下的青石板路因结了薄霜,本就有些滑。   另一位奶娘紧了紧裹着弘曕的锦被,笑着应道:“放心吧,我抱着六阿哥呢,走得稳当。”   可话音刚落,她脚下突然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哎呀!” 奶娘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护住怀中的弘曕。   可深秋时节,宫道上不知何时洒了一层桐油,油遇冷隐隐结了块,又滑又硬,她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怀中的弘曕也脱手飞出,小小的身子 “啪” 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六阿哥!”   周围的宫女太监瞬间乱作一团,抱着灵犀的奶娘连忙放下灵犀,想去扶弘曕。   可慌乱中,不知是谁脚下不稳,竟直直撞向趴在地上的弘曕,膝盖重重压在了弘曕的腿上。   “咔嚓” 一声脆响,在混乱的哭喊声中格外清晰。   原本还在哭闹的弘曕,哭声骤然停止,小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直挺挺地晕了过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好了!六阿哥晕过去了!” 有人尖叫起来,整个宫道乱成了一锅粥。   正殿内,甄玉娆正在看书,听到外面的动静,心中一紧,连忙起身。   “外面怎么了?这么吵?”   甄玉娆快步走到殿门口,刚掀开帘子,就看到地上一片狼藉。   奶娘瘫坐在地上哭喊,弘曕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惨白。   “弘曕!”   甄玉娆的心瞬间揪紧,快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弘曕,手碰到孩子冰凉的小脸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快!快传太医!去叫太医!”   宫女们连忙应声,疯了似的往太医院跑去。   而此时,养心殿内的皇上刚处理完奏折,正端着茶杯休息,苏培盛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   “皇上!不好了!太极殿外出事了!六阿哥…… 六阿哥摔了!还晕过去了!”   皇上手中的茶杯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怒,“快!摆驾太极殿!”   轿子在宫道上疾驰,皇上坐在轿中,心乱如麻。   他膝下子嗣本就稀少,弘曕虽年幼,却聪慧可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不敢再想下去。   赶到太极殿时,宫道上已经围满了人,太医们正围着弘曕忙碌。   皇上拨开人群,看到躺在铺着锦毯的地上,脸色惨白、毫无声息的弘曕,心猛地一沉。   “怎么样?太医!弘曕怎么样了?”   为首的李太医连忙起身行礼,脸色凝重地回道:“回皇上,六阿哥从高处摔下,本就伤了内里。”   “方才又被人压到了腿,臣等初步查验,腿骨已断,而且…… 而且伤势比四阿哥的还要严重,臣等尽力医治,可六阿哥年幼,这腿怕是……”   “怕是怎样?!” 皇上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血丝,“朕让你们治好他!必须治好他!”   李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皇上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可六阿哥的腿伤实在太重。”   “骨头受损严重,即便治好,恐怕也难以像常人一般行走,甚至…… 甚至这条腿可能永远无法正常生长。”   皇上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看着躺在那里毫无声息的弘曕,又想起弘历残废后的模样,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查!给朕查!是谁敢在宫道上洒桐油?!苏培盛!立刻去查!查不出来,你也别来见朕!”   “奴才遵旨!” 苏培盛连忙应声,转身带着人去查案。   没过多久,苏培盛便回来了,脸色复杂地跪在皇上面前。   “皇上,查出来了。那桐油是太极殿的几个宫人洒的。”   他们因甄玉娆私自前往永寿宫连累受罚,怀恨在心,本想让她摔跤出丑,却误伤了六阿哥。   甄玉娆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红着眼眶对皇上说道。   “皇上!当初若不是您非要惩罚臣妾宫中的宫人,他们怎会心生怨恨,做出这种事?”   皇上本就因弘曕的事心力交瘁,此刻听到甄玉娆的抱怨,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   “菀菀!你竟敢指责朕?!” 皇上指着甄玉娆,声音冰冷,“朕惩处宫人,是因为他们失职!如今弘曕出事,你不想着如何医治,反倒来埋怨朕?!”   甄玉娆看着皇上的眼神,心中一寒,眼泪掉得更凶:“皇上,弘曕是您的儿子啊!他现在变成这样,您怎么还能如此冷静?”   “够了!” 皇上厉声喝止,“朕不想再听你说这些!李太医,朕命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六阿哥!”   说完,他再也不看甄玉娆一眼,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太极殿。   消息很快传到了永寿宫,此时甄嬛正坐在窗边发呆,想着许久没见到弘曕,不知孩子最近过得好不好。   崔槿汐匆匆跑进来,脸色惨白:“娘娘!不好了!六阿哥在太极殿外摔了!还被人压伤了腿,太医说…… 太医说腿可能保不住了!”   甄嬛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   “娘娘!” 崔槿汐连忙上前,掐住甄嬛的人中,急声呼唤。   过了好一会儿,甄嬛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泪水,挣扎着起身:“快!扶我去太极殿!我要去看弘曕!”   崔槿汐连忙劝阻:“娘娘,皇上之前下了禁足令,不让您出宫门啊!而且您刚晕过去,身体还虚弱,不能再折腾了!”   “禁足令?” 甄嬛苦笑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弘曕都变成这样了,我还管什么禁足令!”   她不顾崔槿汐的阻拦,挣扎着下床,崔槿汐无奈,只能搀扶着她,一步步向太极殿走去。   刚到太极殿门口,就看到甄玉娆晕躺在椅子上,弘曕躺在床上,太医们还在忙碌。   甄嬛挣脱崔槿汐的手,快步冲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弘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弘曕…… 我的孩子……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李太医看到甄嬛,连忙上前行礼:“熹贵妃娘娘。”   “弘曕怎么样了?” 甄嬛抓住李太医的手,声音颤抖地问道,“他的腿…… 能治好吗?”   李太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回娘娘,六阿哥的腿伤太重,臣等尽力了,且六阿哥年幼,骨骼尚未发育完全,这条腿…… 怕是无法恢复如初了。”   甄嬛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猛地转身,看到被宫女唤醒的甄玉娆,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晃。   “玉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没看好弘曕?!你就是这么看顾你侄子的吗?!”   甄玉娆本就满心愧疚,被甄嬛这么一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长姐…… 对不起…… 是我不好…… 我没看好弘曕…… 是我不对……”   甄嬛看着甄玉娆痛哭流涕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和悲痛交织在一起,一口气没上来,“哇” 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娘娘!” 崔槿汐连忙冲上前,抱住甄嬛,急声呼唤,“快!再传太医!熹贵妃也晕过去了!”   太极殿内一片混乱,而养心殿中,皇上瘫坐在龙椅上,手中紧紧攥着那道早已拟好的给安陵容抬旗的圣旨。   苏培盛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皇上看着圣旨上的字,眼中满是疲惫和悲痛,“朕,又失去了一个儿子……”   他想起弘曕平日里软糯的模样,想起他奶声奶气地喊 “皇阿玛”,心中一阵刺痛。   只是,既然弘曕已无法承继大统,那便要为七阿哥铺好路。   皇上猛地站起身,将圣旨扔给苏培盛:“传朕旨意,即刻将这道圣旨颁布下去,将宜妃抬入西林觉罗氏!”   苏培盛连忙接住圣旨,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圣旨很快传遍了紫禁城,延禧宫中,安陵容听到消息时,正抱着七阿哥玩耍。   宝鹃兴奋地跑进来:“小主!大喜啊!皇上颁布圣旨,将您抬入西林觉罗氏了!”   安陵容手中的动作一顿,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七阿哥,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   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她和七阿哥的命运,才算是彻底改变了。   而永寿宫中,甄嬛醒来后,听到安陵容被抬旗的消息,眼中满是绝望。   她知道,皇上这是彻底放弃了弘曕,转而扶持七阿哥了。 第115章 丑闻   延禧宫内,宝鹃和宝晴带着一众宫人笑逐颜开地跪在安陵容面前。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宝晴声音清脆,"娘娘如今是西林觉罗家的人了,七阿哥的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宝娟也连声道:"皇上这般恩宠,可见对娘娘和七阿哥的看重。"   宝晴又笑着补充道,“方才小厨房的人来问,说要做些精致点心庆贺,娘娘您看……”   “不必铺张。” 安陵容轻轻摇头,目光扫过殿内候着的宫女太监,“今日这事,也算一桩喜事。”   ”你们跟着我这些年也辛苦了,传我的话,殿里所有人,每人赏三个月的月例,让大家也沾沾喜气。”   这话一出,殿内的宫人瞬间喜上眉梢,纷纷跪地谢恩:“谢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各司其职便是。” 安陵容语气平淡,待宫人退下后,才看向宝鹃,“方才我听你进来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宝鹃神色一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娘娘,方才奴婢去领圣旨时,听闻太极殿那边出了大事。”   “六阿哥弘曕摔了,腿伤得极重,太医说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安陵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好好的怎么会摔了?”   “听说是宫道上被人洒了桐油,奶娘脚下打滑,六阿哥不仅摔了,还被人不小心压到了腿。”   宝鹃声音压得更低,“皇上已经处置了奶娘和洒油的宫人,可奴婢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宫道上怎会平白无故有桐油?还偏偏在六阿哥经过的时候?”   安陵容沉默片刻,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查一查吧。”   宝鹃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不过两日,富察家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宝鹃拿着密信,匆匆走进暖阁:“娘娘,查到了!宫人竟然是被是四阿哥收买的!”   “弘历?”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并不意外。   “你去吩咐富察家的人,把查到的线索整理好,悄悄放出去。”   “熹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六阿哥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绝不会坐视不理,定会派人去查。”   果不其然,永寿宫内,甄嬛醒来后,躺在病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中满是悲痛与恨意。   崔槿汐端着药碗走进来,轻声劝道:“娘娘,您得保重身体啊。”   “六阿哥还需要您,您若是垮了,谁来为六阿哥做主?”   甄嬛缓缓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做主?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还怎么为他做主?”   “娘娘,六阿哥的事绝不是意外!” 崔槿汐放下药碗,“当务之急是要查出真凶,为六阿哥报仇啊!"   甄嬛猛地坐起,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你说得对。去查,动用所有人脉,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崔槿汐悄悄通过舒太妃在宫中的人脉,很快就查到了富察家故意留下的线索。   当她将证据呈给甄嬛时,甄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弘历?竟然是他!"甄嬛颤抖着拿起那些证词,"我待他如亲生一般,他竟如此狠毒!"   她猛地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抓着证据就往外走,“我要去养心殿!我要找皇上!让他为弘曕做主!”   崔槿汐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您慢点!皇上近日因六阿哥的事心烦,怕是不愿意见您……”   “他必须见我!” 甄嬛语气坚定,“弘曕是他的儿子,弘历害了弘曕,他不能不管!”   养心殿外,苏培盛看到甄嬛,脸色顿时变得为难。   “熹贵妃娘娘,皇上吩咐了,近日不见任何人……”   "苏公公,"甄嬛举起手中的证据,"事关六阿哥被害的真相,求您通传一声!"   苏培盛看到崔槿汐哀求的眼神,终究心软:"奴才这就去禀报。"   殿内,皇上正瘫坐在龙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听到苏培盛的禀报,他脸色一沉:“不见!朕说了,不见任何人!”   “皇上,” 苏培盛跪在地上,语气恳切,“熹贵妃娘娘说,若是您不见她,她就一直在殿外跪着。”   皇上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让她进来。”   甄嬛走进殿内,看到皇上,再也忍不住,“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将证据捧到皇上面前,哭喊道。   “皇上!您看!这都是弘历害弘曕的证据!他竟然对一个孩子下此毒手!您一定要为弘曕做主啊!”   皇上拿起证据,一条一条仔细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一直知道弘历心性凉薄,却没想到他竟然狠到这种地步,连自己的弟弟都不肯放过。   皇上重重地将证据摔在桌上,怒声道:“这个逆子!朕真是瞎了眼,当初竟然还想立他为储!”   甄嬛哭着磕头:“皇上!弘历心肠歹毒,若是不杀了他,将来还会害更多的人!求您为弘曕报仇,杀了弘历!”   皇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够了!”   他看着甄嬛,语气冰冷,“弘历再怎么错,也是朕的儿子,也是你曾经的养子!”   “你如今张口闭口就要杀了他,你的心就这么狠吗?”   甄嬛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皇上,“皇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弘曕也是您的儿子啊!他现在腿断了,一辈子都毁了,您就这么放过弘历吗?”   “朕说够了!” 皇上厉声喝止,“此事到此为止!弘历已经残废了,弘曕也…… ”   “朕不想再让此事闹大,成为朝野的笑柄!”   他站起身,指着殿门,“你回永寿宫去,继续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甄嬛看着皇上决绝的背影,心中满是绝望。   她知道,皇上终究还是顾念着皇家的颜面,不肯处置弘历。   甄嬛缓缓站起身,泪水无声地滑落,声音沙哑:“皇上…… 您会后悔的。”   说完,她转身走出养心殿,寒风迎面吹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崔槿汐连忙上前搀扶,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满是担忧:“娘娘……” 第116章 噤若寒蝉   朝堂之上,原本因安陵容被抬旗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御史们本已备好奏折,准备在早朝时进言,质疑皇上此举过于仓促。   毕竟安陵容家世本就不显,骤然抬入西林觉罗氏,难免有拔高外戚之嫌,甚至可能影响立储格局。   可谁也没料到,六阿哥弘曕意外受伤、沦为残废的消息突然传来,整个朝堂瞬间陷入死寂。   早朝时,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原本准备进言的御史们,手指紧紧攥着奏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都清楚,此刻皇上正因丧子之痛心烦意乱,若是此刻提及抬旗之事,无疑是撞在枪口上,不仅会触怒皇上,说不定还会被迁怒,落得个丢官罢职的下场。   散朝后,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宫道上,低声议论着。   户部尚书叹了口气:“唉,六阿哥出事,皇上正伤心,这时候谁还敢提抬旗的事?只能认了。”   “可不是嘛,” 礼部侍郎附和道,“如今皇上膝下健康的阿哥本就不多。”   “三阿哥资质平庸,五阿哥顽劣不堪,也就七阿哥虽说还在襁褓,可好歹是皇上如今最看重的孩子。宜妃被抬旗,说白了,就是为七阿哥铺路啊。”   “话是这么说,可七阿哥毕竟还小,将来能不能顺利长大还未可知……”有人小声嘀咕,却被身边的人打断。   “慎言!这话要是被皇上听到,有你好果子吃!”   众人瞬间噤声,匆匆散去,谁也不愿再卷入这场风波。   而养心殿内,皇上也在思索着子嗣之事。   如今只剩下襁褓中的七阿哥弘晏,虽说年幼,却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可转念一想,安陵容出身不高,学识有限,在教导孩子方面恐怕有所欠缺。   而且宫中的孩子本就难养,若是弘晏有个三长两短,他可就真的后继无人了。   思来想去,皇上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当晚,皇上便摆驾延禧宫。   安陵容听闻皇上驾临,连忙起身迎接,“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皇上扶起她,目光柔和了些许,“今日朕来,是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两人在暖阁坐下,宫女奉上茶水后便悄悄退下。   皇上看着安陵容,缓缓开口:“弘晏如今还小,延禧宫虽好,可终究不如养心殿安全。”   “朕想把弘晏接到养心殿来住,由朕亲自照看,也好方便教导。”   安陵容听到这话,心中一喜,可脸上却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忙起身推辞。   "皇上,这万万不可!自康熙爷以来,只有太子才有这般殊荣,弘晏他..."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皇帝打断她,"但如今朝中局势你也清楚。弘时愚钝,弘昼顽劣,弘历、弘曕又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弘晏是朕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安陵容垂首不语,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将弘晏养在养心殿,无异于向全天下宣告他是未来的储君。可这样一来,弘晏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臣妾明白皇上的苦心,"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只是弘晏还这么小,臣妾实在舍不得..."   皇帝握住她的手:"朕知道你舍不得。但养心殿是最安全的地方,朕会亲自教导他治国之道。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如今已是西林觉罗家的格格,也该学着为孩子的将来打算。"   安陵容沉默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点了点头:“既然皇上如此为弘晏着想,臣妾便答应了。只是还请皇上务必照顾好弘曕,他还小,经不起折腾。”   “你放心便是。” 皇上见她答应,脸上露出笑容,“朕明日便让人把弘晏的东西搬到养心殿。”   皇上的决定很快传遍了后宫,六宫上下一片震动。   景仁宫内,皇后听到消息,气得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哐当” 一声,茶水溅了一地。   “岂有此理!皇上竟然把弘晏接到养心殿!这明摆着就是要立弘晏为太子啊!”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身边的宫女吓得连忙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安陵容那个贱人,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小官之女,如今竟然母凭子贵!”   剪秋低声道:"娘娘,咱们得早做打算。要不要在七阿哥搬去养心殿前..."   "不可轻举妄动。"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延禧宫被安陵容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皇上又如此看重弘晏,若是此时出手,只怕会引火烧身。"   只是如今弘晏被接到养心殿,有皇上亲自照看,更是难以下手。   皇后心中愈发焦虑,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殿内唉声叹气。   而永寿宫内,熹贵妃还沉浸在皇上不肯严惩弘历的悲痛与愤怒之中。   "好啊...真是好啊..."甄嬛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我的弘曕还躺在床上,他们倒已经开始准备立储了!"   崔槿汐心疼地劝道:"娘娘保重身子,六阿哥还需要您照顾啊。"   "照顾?"甄嬛猛地抓住崔槿汐的手,"槿汐,你去求苏培盛,让他帮我们最后一次。我要弘历死!"   崔槿汐面色一僵:"娘娘,苏公公如今也自身难保,恐怕..."   "那就动用你在宫中所有的人脉!"甄嬛近乎疯狂,"弘历害了我的弘曕,我一定要他偿命!"   崔槿汐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娘娘,不是奴婢不肯,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她不敢告诉甄嬛,上次调查弘历之事,已经动用了舒太妃在宫中潜藏多年的暗线。   若是再轻举妄动,不仅会暴露身份,更会连累甄嬛。   "好个无能为力..."甄嬛凄然一笑,"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娘娘!"崔槿汐泣不成声,"奴婢对您忠心耿耿,只是...只是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做啊!"   甄嬛看着她悲痛的模样,终于冷静下来。   她扶起崔槿汐,苦笑道:"是本宫糊涂了。在这深宫里,能信得过的,也只有你了。" 第117章 喜事   永寿宫的夜,比往常更显阴冷。   熹贵妃甄嬛躺在病榻上,双眼望着帐顶,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六阿哥弘曕还在太极殿的病床上躺着,生命垂危,腿却已是彻底废了。   而安陵容的七阿哥不仅被皇上亲自接到养心殿抚养,隐隐有了储君之兆,连安陵容都被抬了旗,家世瞬间显赫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安陵容能如此顺遂?”   甄嬛猛地攥紧身下的锦被,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我的弘曕才两岁,就要一辈子拖着残腿,甚至可能活不长久,她的儿子却能踩着我儿子的痛苦,一步登天!我不甘心!我绝不甘心!”   她挣扎着起身,不顾崔槿汐的阻拦,“槿汐,我要去太极殿,我要见玉娆!”   崔槿汐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您身体还没好,而且皇上还禁着您的足……”   “禁足?” 甄嬛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疯魔,"我的弘曕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皇上却已经急着要给那个贱人的儿子铺路,我还管什么禁足!”   太极殿内,甄玉娆正坐在弘曕的病床边,握着孩子冰凉的小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自从弘曕出事,她就整日守在这里,心中的愧疚如同巨石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   若不是她非要让奶娘带着弘曕来见她,弘曕也不会遭此横祸。   “弘曕,对不起,是姨母不好,是姨母害了你……” 甄玉娆低声啜泣着,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甄嬛走了进来,看到甄玉娆,她快步上前。   “玉娆,你看看弘曕,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他才两岁啊,就要遭这种罪!”   甄玉娆抬起头,看到甄嬛通红的眼睛,心中更是愧疚,“长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 甄嬛打断她,语气激动,“是安陵容!是她!”   “自从她怀孕之后,我身边的人就一个个出事。如今她的儿子要当储君了,我的弘曕却成了残废,这都是她害的!”   甄玉娆愣住了,她从未参与过宫斗,也从未想过这些事情背后竟有如此多的阴谋。   她看着甄嬛疯魔的样子,又看了看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弘曕,心中的愧疚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长姐,你想怎么做?” 甄玉娆轻声问道。   甄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让安陵容和她的儿子付出代价!可我现在被皇上禁足,身边也没了势力,只有你能帮我!”   “我?” 甄玉娆惊讶地看着甄嬛,“我怎么帮你?我从未做过这种事……”   “你能出入养心殿!” 甄嬛紧紧抓住她的手,“皇上把七阿哥接到养心殿抚养,你去找个时机,给七阿哥下毒!只要七阿哥没了,安陵容就再也翻不起浪了!”   “下毒?” 甄玉娆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不行!长姐,那可是一条人命啊!而且要是被皇上发现了,我们都得死!”   “人命?弘曕的命就不是命吗?他才两岁,就要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你以为安陵容会放过我们吗?若是她的儿子登基,你我,还有钮祜禄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玉娆,算我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吧!” 甄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甄玉娆看着姐姐憔悴的面容,又想起病榻上的弘曕,终于含泪点头:"我...我答应姐姐。"   回到永寿宫,甄嬛立刻让崔槿汐秘密召见宋太医。   宋太医走进殿内,看到甄嬛阴沉的脸色,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安。   “熹贵妃,您找臣来,是有什么吩咐?”   甄嬛看着他,开门见山,“宋太医,我要你给我一种毒药,无色无味,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   宋太医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娘娘!使不得啊!下毒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奴才不敢啊!”   “不敢?” 甄嬛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宋太医,你别忘了,你是钮祜禄氏的人!”   “我钮祜禄氏与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我的弘曕废了,再也没机会继承大统,可安陵容的儿子却成了储君人选!”   “若是将来安陵容的儿子当了皇上,你觉得我和你,还有整个钮祜禄氏,会有好下场吗?”   宋青山冷汗涔涔,只得假意应下:"微臣...微臣这就去准备。"   可他刚走出宫门,就立刻让人给延禧宫递了消息。   "好个甄嬛!既然如此,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是时候让皇上知道玉贵人的'喜讯'了。"   几日后,宋太医拿着一个小药瓶,来到永寿宫:“娘娘,您要的东西,臣带来了。”   甄嬛接过药瓶,小心翼翼地收好:“好,辛苦宋太医了。你先下去吧,此事若成,我必不会亏待你。”   宋太医躬身退下,心中却暗自思量,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甄嬛立刻让人把药瓶送到太极殿,交给甄玉娆。   甄玉娆看着手中的药瓶,心中满是忐忑,可一想到弘曕的遭遇,还是咬牙把药瓶藏了起来。   然而玉娆不知道的是,宋太医借诊脉之机,早已在她的安神汤中做了手脚。   第二日,甄玉娆按照甄嬛的吩咐,去养心殿给皇上请安。   皇上看到甄玉娆,脸上露出了笑容:“菀菀,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朕?”   “回皇上,” 甄玉娆躬身行礼,“臣妾近日总想着六阿哥的事情,心中不安,想来看看皇上,也顺便看看七阿哥。”   皇上叹了口气,“弘曕的事情,也是意外。你也别太自责了。来人,摆膳,朕陪菀菀一起用膳。”   甄玉娆看着桌上的饭菜,心中紧张得厉害。   可就在她准备动手的时候,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忍不住 “哇” 地一声吐了出来。   皇上连忙起身,扶住甄玉娆:“菀菀,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培盛也连忙上前,看到甄玉娆的样子,心中一动,小声对皇上说道。   “皇上,奴才看玉贵人这反应,倒像是…… 像是后宫嫔妃怀孕时的样子。”   皇上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怀孕?真的吗?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第118章 旧事重演   苏培盛刚引着宋太医进来,皇上便急切地招手:“宋太医,快给玉贵人诊脉!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   宋太医不敢怠慢,躬身行礼后快步走到甄玉娆身边,小心翼翼地搭上她的手腕。   他心中已有定论,却故意蹙眉沉吟片刻,才起身对着皇上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清晰。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玉贵人这是有了身孕,已有一个月的光景,脉象平稳,胎相算是稳固!”   皇上闻言,龙颜大悦,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快步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地扶住甄玉娆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菀菀!你听到了吗?你有我们的孩子了!朕又要当阿玛了!”   他激动得声音微颤,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第一次得知纯元有孕的时光。   甄玉娆却怔在原地,纤手无意识地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一片惊涛骇浪。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让她措手不及。   她抬眼望向皇上欣喜若狂的模样,唇瓣轻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   皇上眉头微蹙,显然不想被打扰,但皇后既已到来,也只能让她进来。   皇后走进殿内,看到皇上满脸喜色,又瞧着甄玉娆扶着小腹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了猜测,却还是先躬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 皇上语气平淡,“皇后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皇后起身,目光落在甄玉娆身上,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笑道,“臣妾是想来跟皇上商议,七阿哥养在养心殿一事。”   “如今朝臣们对储位之事议论纷纷,皇上这般举动,怕是会让人心浮动,既不利于朝政稳定,也容易引发后宫争斗……”   她的话还没说完,皇上便笑着打断,“皇后不必多言,弘晏的事,朕自有主张。”   “倒是今日有件大喜事要告诉你,玉贵人怀了身孕,朕已决定,晋封玉贵人为玉嫔,以示庆贺!”   “什么?!” 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又很快掩饰过去,强装欢喜道。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臣妾恭喜皇上,恭喜玉嫔!”   甄玉娆也还没从晋封的消息中回过神,她看着皇上欣喜的模样,又摸了摸小腹,心中满是苦涩。   皇上可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只觉得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地扶着甄玉娆。   “玉嫔,你刚有身孕,身子虚弱,朕让苏培盛送你回太极殿好好歇息。”   一路上,宫人纷纷跪地行礼,口中说着 “恭喜玉嫔娘娘”。   甄玉娆怀孕并晋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六宫。   永寿宫内,崔槿汐匆匆跑进来,对着甄嬛说道。   “娘娘!大喜啊!玉贵人怀孕了,皇上还晋封她为玉嫔了!”   甄嬛手中的茶杯 “哐当” 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她愣了片刻,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有喜悦,也有悲痛,“玉娆竟然怀了孩子……”   喜的是玉娆有了孩子,往后在宫中也算有了依靠;可悲的是,她的弘曕还在太极殿躺着,生死未卜……   这难道就是一命换一命吗?   甄嬛猛地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槿汐,快!扶我去养心殿!我要求皇上解了我的禁足,我要去看玉娆!”   好在皇上此时心情大好,听闻甄嬛求见,又念及甄玉娆刚怀孕,甄嬛作为姐姐前去探望也合情合理,便松了口,解了她的禁足。   甄嬛匆匆赶到太极殿时,甄玉娆正坐在床边发呆。   看到甄嬛,甄玉娆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都退下。"甄嬛屏退左右,握住妹妹的手,"这是好事,你怎么反倒哭了?"   玉娆泣不成声:"姐姐,我...我不想怀上皇上的孩子..."   "糊涂!"甄嬛低声斥道,"这是上天给我们的转机。有了这个孩子,我们就能..."   话音未落,宋太医在外求见。   宋太医走进殿内,看了看甄玉娆,又对着甄嬛拱手道:“熹贵妃娘娘,玉嫔娘娘,臣有事要单独禀报,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甄嬛虽疑惑,但还是挥了挥手,让殿内的宫人都退了出去。   待宫人走后,宋太医才压低声音道,“娘娘,方才在养心殿,奴才说玉嫔娘娘有一个月身孕,是故意隐瞒了实情 。实则玉嫔娘娘已有两个半月的身孕了。”   “什么?!” 甄嬛和甄玉娆同时惊呼出声。   甄玉娆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激动,“两个半月…… 那岂不是……”   她话没说完,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两个半月前,正是她与慎郡王允禧相处的日子,这孩子是她和允禧的!   甄嬛却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玉娆,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等到月份大了,肚子的大小根本瞒不住皇上!”   甄玉娆紧紧护着小腹,眼中满是坚定,“这是我和允禧的孩子,我一定要保住他!姐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甄嬛看着妹妹哀求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却还是狠下心道,“玉娆,听我的,把孩子打掉吧!只有这样,你我才能活下去!”   “我不!” 甄玉娆连连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这是我的孩子啊!你当年不也拼死保住了弘曕和灵犀吗?为什么到了我这里,你就不肯帮我了?”   两人正争执不下,殿外突然传来皇上的声音,“菀菀,朕来看你了!”   甄嬛和甄玉娆瞬间慌了神,宋太医也连忙退到一旁,装作无事的样子。   皇上走进殿内,看到甄玉娆通红的眼睛,连忙上前问道:“菀菀,你怎么哭了?是身子不舒服吗?”   甄嬛连忙上前打圆场,强装笑容道:“皇上说笑了,妹妹这是太开心了。“   ”她第一次有孕,又蒙皇上晋封,一时激动,才掉了眼泪。”   皇上闻言,果然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甄玉娆的头发:“傻丫头,开心是好事,可别总哭,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他又看向宋太医,“宋太医,你今日来,是给菀菀复诊的?”   宋太医连忙躬身道:“回皇上,奴才是来给玉嫔娘娘开些安胎的方子,确保娘娘和腹中龙胎平安。”   “好,你办事,朕放心。”皇上笑着点头,又对甄玉娆道,“菀菀,你好好歇息,朕还有奏折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待皇上离开后,甄嬛立即对宋太医道:"你可有法子瞒过这月份?"   宋太医面露难色:"娘娘,这...这最多只能瞒到五个月。届时玉嫔娘娘的肚子会比同月份的妃嫔大上许多,怕是..."   "本宫知道了。"甄嬛闭了闭眼,"你且先退下,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   "微臣明白,微臣告退。" 第119章 香囊   春禧殿的寒风比别处更烈,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 “呜呜” 的声响。   叶澜依坐在窗边,手中摩挲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那是果郡王允礼生前送给她的。   "王爷……"她轻声呢喃,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哀愁,"您的孩子,竟被照顾成这般模样……"   自从听闻弘曕摔断腿的消息,她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在她心中,弘曕与灵犀是王爷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容不得半点损伤。   可仔细想来,若不是甄玉娆非要让奶娘带着弘曕去太极殿见她,若不是甄嬛身为亲生母亲,却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弘曕怎会遭此横祸?   就在她怒不可遏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心腹宫女悄声进来,递上一封密信,“娘娘,舒太妃那边传来的消息。”   叶澜依拆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沉。   信中,舒太妃字字泣血,说果郡王允礼并非病逝,而是与甄嬛商讨浣碧身后事时,无意中被皇上撞见。   允礼被囚依旧心心念念着甄嬛的安危,却被甄嬛送去的吃食毒害,葬送了一条性命。   “甄嬛……” 叶澜依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王爷待你不薄,你却如此狠心!这笔账,我定要跟你算清楚!”   景仁宫内,皇后正对着一面破碎的镜子发呆,镜中映出她憔悴的面容。   剪秋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声道:“娘娘,喝些参汤吧,您都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皇后接过参汤,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人影,低声道。   “剪秋,你说,这后宫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来,皇上还记得弘晖吗?”   剪秋闻言,眼眶顿时红了:“娘娘,您别伤心。弘晖阿哥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您的。”   她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弘晖阿哥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您的。如今玉贵人怀了孕,才一个多月,若是娘娘不想要这个孩子,有的是办法让她保不住。”   皇后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厉,放下参汤,看着剪秋道,“再过几日就是皇家祭祀,到时候后宫嫔妃都要参加。”   "娘娘放心,"剪秋压低声音,"内务府已经打点妥当,祭祀用的香中掺了足量的麝香。玉嫔便是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半日熏染。"   永寿宫内,甄嬛正与崔槿汐商议对策。   “安陵容近日深居简出,延禧宫防守得像铁桶一样,根本无从下手。”   甄嬛皱着眉,语气中满是烦躁,“如今只有玉娆腹中的孩子,能成为扳倒她的关键。”   崔槿汐心中一惊:“娘娘,您想利用玉嫔娘娘的孩子?可玉嫔娘娘坚决不肯打掉孩子啊……”   “她不肯,不代表不能想办法。”甄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过几日就是祭祀,安陵容作为嫔妃,必定会出席。”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到时候让宋太医提供堕胎的药物,制成香囊,让玉娆在恰当的时机流产,再嫁祸给安陵容,岂不是一举两得?”   “可……可玉嫔娘娘若是知道了,定会伤心的。”崔槿汐犹豫道,心中满是不忍。   “伤心也没办法。”甄嬛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注定是生不下来的。皇上若是发现真相,不仅玉娆性命难保,整个钮祜禄氏都会受到牵连。玉娆还年轻,狠不下心,我这个做姐姐的,只能帮她做决定。”   崔槿汐看着甄嬛坚毅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初入宫闱、眼神清澈的甄嬛,与眼前这个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亲妹骨肉的女子,已然判若两人。   但这条路既然已经选择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几日后,宋太医将磨成粉末的堕胎药送来。   甄嬛亲自挑选了一块月白色的苏绣锦缎,将那致命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包进去,一针一线地缝制成一个精致的香囊。   她看着手中的香囊,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玉娆,别怪姐姐,这都是为了你好。”   祭祀当日,太极殿内一片忙碌。   甄玉娆刚穿戴好繁复的祭祀礼服,正对镜整理鬓角时,就看到甄嬛微笑着走了进来。   “长姐,你怎么来了?”甄玉娆有些惊讶,今日的甄嬛应当在前殿陪同皇上才是。   “今日祭祀重要,我放心不下你,特地过来看看。”甄嬛温柔地笑着,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香囊递过去。   “这是我亲手做的,里面装了些安胎的药材,你戴着,能保你和孩子平安。”   甄玉娆接过香囊,只见月白色的缎面上用银线绣着莲花的图案,针脚细密,做工精致,隐隐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自她有孕以来,与姐姐之间因是否留下这个孩子而产生的那层隔阂,在这一刻仿佛冰雪消融。   “谢谢姐姐……”甄玉娆哽咽着说道,连忙将香囊珍重地佩戴在腰间,“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甄嬛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却还是强装笑容,伸手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傻妹妹,跟姐姐客气什么。时候不早了,咱们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第120章 流产   祭祀之所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皇帝与皇后身着朝服,立于最前方,身后是依照位份排列的众嫔妃。   礼官唱诵祭文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皇上十分虔诚地准备祭拜仪式。   皇后则微微侧首,向侍立一旁的剪秋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剪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隐入柱影之中。   供香里的麝香早已掺好,只待甄玉娆入内祭拜,用不了多久,那腹中的孩子便会保不住。   甄嬛却没看到皇后的小动作,而是站在嫔妃队列中,目光却死死盯着甄玉娆腰间的香囊。   那香囊是她亲手所制,里面的堕胎药粉遇热便会慢慢挥发,只需玉娆多待片刻,药效便会发作。   她心中暗自盘算,等玉娆流产,再将香囊里的药粉栽赃给安陵容,到时候皇上定会震怒,安陵容再难翻身。   “吉时到,祭拜开始!” 随着礼部官员的唱喏,皇上与皇后率先步入正殿。   殿内香烟缭绕,供桌上摆满了祭品,几盏巨大的青铜香炉里,檀香混合着麝香的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愈发浓郁。   若是有太医在此,想必很快就能识别出来,这分量过重的麝香,还是来自西北药效最强的马麝。   皇上与皇后的祭拜仪式结束后,转身面向殿外的嫔妃。   甄嬛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屈膝行礼道,“皇上,玉嫔妹妹如今怀有龙胎,身子娇弱。”   “宫中上一个安稳出生的孩子,便是宜妃妹妹的七阿哥,可见宜妃妹妹是有福气之人。”   “今日祭拜仪式繁琐,玉嫔妹妹独自上前,恐有闪失,不如让宜妃娘娘搀扶着她,借些福气,也能保孩子平安。”   皇帝尚未开口,安陵容就明白了甄嬛的用意,心思一转,委婉拒绝道:“熹贵妃姐姐过誉了。”   ”臣妾倒觉得,宫中最有福气的,当属熹贵妃。贵妃姐姐养育了胧月公主、六阿哥与灵犀公主,儿女双全,福气深厚。”   “况且贵妃姐姐与玉嫔妹妹同出一族,血脉相连,由贵妃搀扶,想必更能庇佑玉嫔妹妹与腹中龙胎。”   这话一出,甄嬛心中猛地一紧,安陵容竟看穿了她的心思!   皇后闻言,立刻顺势道:“宜妃言之有理。熹贵妃你既与玉嫔同出一族,又生育经验丰富,就由你陪同玉嫔完成后续祭礼吧。”   皇后岂会不知甄嬛与安陵容之间的龃龉?此刻正好顺水推舟。   甄玉娆闻言,欣喜地望向甄嬛,眼中满是期待。   能与长姐一同参与这般重要的仪式,对她而言是莫大的欣慰。   然而甄嬛的脸色却瞬间苍白,她强自镇定,福身道:“皇后娘娘厚爱,本不该推辞。”   “只是…只是弘曕近日病势反复,臣妾忧心过度,自觉病气缠身。玉嫔如今怀有龙裔,若被臣妾过了病气,臣妾万死难赎。”   她转而看向皇后,语气恳切:“倒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凤气护体。不如由皇后娘娘亲自搀扶玉嫔妹妹,既能显皇后的慈爱,也能保龙胎平安。”   皇帝看着她们你来我往,眉头越皱越紧。   连日来,弘晏在养心殿夜啼不止,他已多日未能安眠,此刻只想尽快结束这繁琐的仪式。   “够了!”皇上沉声打断,“就按熹贵妃所言,皇后,你带着玉嫔完成祭拜。”   皇后心中暗恼,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躬身领命:“臣妾遵旨。”   她暗自思忖,反正殿内熏香已动过手脚,无论如何,这孩子今日都保不住。   届时查起来,也只能怪甄玉娆福薄,承受不起这般隆重的祭礼。   皇后上前挽起甄玉娆的手,和颜悦色道:“妹妹随本宫来吧。”   甄玉娆虽不解长姐为何将自己推给皇后,但圣意已决,只得乖巧应道:“有劳皇后娘娘。”   二人一同步入内殿,在神位前盈盈跪拜。香烟袅袅,缭绕在甄玉娆周身。   皇后跪在一旁,心中默数着时辰,只待药性发作。   甄玉娆刚屈膝跪下,突然觉得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 “啊” 地一声低呼,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染红了她浅色的裙摆。   “妹妹,你怎么了?” 皇后心中一惊,麝香虽浓郁,可也不该这么快就起效果了!   不过,甄玉娆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对于皇后而言终归是件好事。   只见皇后面上却装出焦急的模样,扶住甄玉娆摇摇欲坠的身体,对着殿外高声喊道,“不好了!玉嫔见红了!快传太医!”   殿外的皇上与嫔妃们听到喊声,瞬间乱作一团。   皇上率先冲了进来,看到甄玉娆身下的血迹,脸色骤变:“菀菀!你怎么样?!苏培盛!快传太医!”   甄嬛也跟着冲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心中又惊又喜,但她面上却装出悲痛的模样,扑到甄玉娆身边:“妹妹!你撑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安陵容跟在后面,目光扫过甄玉娆腰间的香囊,又看了看皇后紧张的神色,这场戏,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   甄玉娆躺在地上,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看着围在身边的人,又看向甄嬛,眼中满是疑惑与痛苦。   “姐姐…… 我的孩子…… 为什么……” 话没说完,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玉娆!” 甄嬛惊呼一声,连忙抱住她,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将此事嫁祸给皇后。   皇后站在一旁,看似焦急,实则在悄悄观察皇上的神色,生怕自己被牵扯进去。   很快,太医们匆匆赶来,围着甄玉娆诊治。   皇上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问道:“怎么样?孩子还能保住吗?”   为首的李太医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回道:“回皇上…… 玉嫔娘娘失血过多,胎气已散…… 孩子…… 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 皇上猛地踹翻身边的香炉,香火散落一地,“朕的孩子!又没了!查!给朕查!到底是谁害了玉嫔!” 第121章 真相   甄玉娆在一阵剧烈的腹痛中悠悠转醒,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味。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小腹处的痛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提醒着她失去孩子的事实。   “水……” 甄玉娆沙哑地开口,话音刚落,床边便传来甄嬛急切的声音:“玉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甄嬛端着水杯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甄玉娆扶起,喂她喝了几口温水。   待甄玉娆缓过劲来,甄嬛突然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玉娆,"甄嬛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记住,是皇后推了你。"   "什么?"玉娆虚弱地睁大眼睛,腹中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只记得在祭拜时突然一阵眩晕,随后便失去了知觉,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可看着姐姐恳切的眼神,想起自己对姐姐和弘曕的亏欠,甄玉娆终究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皇上带着怒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皇后。   “菀菀,你终于醒了!” 皇上快步走到床边,握住甄玉娆的手,语气中满是心疼,“告诉朕,到底是谁害了你?”   甄玉娆抬起头,迎上皇上急切的目光,又看了看甄嬛递来的眼神,心中一横,带着哭腔说道。   “皇上,是…… 是皇后娘娘方才在太庙,臣妾跪下祭拜时,皇后娘娘突然推了臣妾一把,臣妾才摔在地上。”   “你胡说!” 皇后猛地尖叫起来,快步上前,指着甄玉娆,“本宫根本没有推你!是你自己摔倒的!你怎能血口喷人!”   “皇后娘娘,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甄嬛立刻开口,完全像极了一个关心妹妹的姐姐。   “方才在太庙,众人都看到是你扶着玉娆妹妹,除了你,还有谁能推她?妹妹如今刚失去孩子,悲痛欲绝,怎会编造这种谎话污蔑你?”   “本宫没有!”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解释供香里的麝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若是说了,岂不是承认自己故意害甄玉娆?到时候罪加一等,后果更不堪设想!   皇后只能急得眼泪直流,“皇上,臣妾真的没有推她!您相信臣妾啊!”   皇上冷冷地看着皇后,眼中满是失望,“皇后,菀菀身子一向康健,又年轻,若不是被人推搡,怎会轻易摔倒流产?”   皇后有口难言,只得咬牙道:"臣妾确实不曾推过玉嫔!"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传来,"皇额娘推了玉娘娘!皇额娘推了玉娘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胧月公主哭得满脸是泪。   敬贵妃大惊失色:"胧月!谁带你来的?"   皇帝蹲下身,柔声问:"胧月,你告诉皇阿玛,你看见了什么?"   胧月抽噎着指向皇后:"皇额娘推了玉娘娘...胧月看见了..."   "你...你为何要撒谎?"皇后又惊又怒。   "她才几岁?难道还会诬陷你不成?"皇帝厉声打断,"朕看你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皇上!"皇后还想辩解,皇帝却已拂袖下令:"皇后言行失德,即日起禁足景仁宫,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皇后看着皇上决绝的眼神,又看着胧月害怕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这才明白,自己这是彻底落入了甄嬛的圈套,连胧月都被她利用了!   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任由太监将自己请走,禁足景仁宫。   皇上安抚好胧月,又转身看向甄玉娆,语气温柔,“菀菀,你好好养身体,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甄玉娆看着皇上关切的眼神,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充满了不安。   胧月的话,真的是真的吗?还是…… 还是姐姐教她说的?   她想开口询问,小腹的疼痛再次袭来,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当玉娆再次醒来时,殿内空空荡荡,只有贴身宫女青禾守在床边。   "娘娘,您终于醒了。"青禾连忙端来汤药,"太医吩咐,这药要趁热喝。"   玉娆怔怔地望着帐顶,泪水无声滑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青禾不敢回答,只能默默地为她掖好被角。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宋太医走了进来,手中拿着药箱。   “玉嫔娘娘,奴才来为您复诊。”   宋太医为甄玉娆诊完脉,正要开药方,目光却落在了床边桌子上的香囊上。   那是甄嬛送给甄玉娆的香囊,方才混乱中掉落,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   宋太医拿起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宋太医,怎么了?” 甄玉娆疑惑地问道。   宋太医放下香囊,看着甄玉娆,语气沉重:“娘娘,您这香囊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里面装的是堕胎的药材啊!麝香、红花、附子…… 每一样都是足以让孕妇流产的剧毒之物!”   “什么?” 甄玉娆猛地坐起身,不顾小腹的疼痛,一把抓过香囊。   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不可能,这是姐姐送给我的,她说这是保胎药,是她亲手做的……”   “娘娘,” 宋太医叹了口气,“臣怎敢欺瞒您?这香囊中的药材,臣绝不会认错。想必是熹贵妃娘娘一时疏忽,拿错了吧?”   一时疏忽?甄玉娆脑海中瞬间闪过祭祀时的种种细节。   姐姐先是让她和安陵容一起祭拜,被拒绝后又将她推给皇后。   她流产后,姐姐第一时间让她指认皇后。   如今,姐姐送给她的“保胎香囊”,竟然是堕胎药!   “是她…… 是她故意的!” 甄玉娆突然放声大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娘娘,您别激动!” 青禾连忙上前安慰,却被甄玉娆推开。   甄玉娆抱着枕头,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心里话环节】   最近遇到很多读者提出的意见和指出的问题,在这里统一回复一下。   首先说剧情,目前书里该下线的关键角色差不多都离场了。甄嬛之后,考虑到七阿哥还小,朝政上也还需要过渡,所以打算让皇上多留一阵子,但肯定不会太久。如果大家喜欢比较温馨的戏,也会考虑让大胖橘活的久一点。   其次是人设OOC,我个人感觉还好。 一方面是安姐重生得晚,这时候的甄嬛早就不是前期的样子了,有点“人格分裂”的状态,而且不光是她,剧里不管主角配角,后期智商确实都降了不少;另一方面原剧快结尾时,甄嬛本身也有点降智、甚至疯癫的苗头,后续剧情也是顺着这个感觉走的。不过要是大家普遍觉得跑偏了,我肯定会参考大家的意见调整的。   最后聊聊这本书,现在书已经快30万字了,从最开始计划的六七万字写到现在,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因为一开始没列大纲,也没打算写这么长,所以有些情节发展和文笔确实还有不足,这些我都记着,下本书一定会好好改进。   可能有的读者觉得现在剧情有点偏离最初的感觉,我自己也察觉到了,但还是想坚持写完,好好圆个结尾。不想给我自己、给大家,更不想给安姐留下遗憾,想尽量让整个故事走向更圆满些。   大家的书评和日常评语我都有认真看,只是最近工作实在太忙,只能挑着老读者的留言细细读。这本书写到现在,看着读者慢慢减少、评分也上不去,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忍不住想,要不要干脆切了,重新给安姐写一本。毕竟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开头的文笔和大纲都太不成熟了。但是每次早上醒来,又觉得必须对还在追更的读者有个交代,不能就这么潦草收尾。   真的特别感谢大家陪了这么久。有时候写文思路匮乏,加上白天上班已经很累,晚上还要挤时间更新,累得想放弃;但偶尔摸鱼打开后台,看到大家的评论和互动,又觉得特别幸福,瞬间就有了接着写下去的动力。   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看的戏份,或者是提出的意见,只能辛苦大家在每章的章评那里留言,我首先会看这一部分。谢谢大家! 第122章 谎言   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不多时,铜钱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玉嫔娘娘!您不能出去啊!您身子受不住的!”   贴身宫女青禾拿着伞追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要是主子出了事,她们这些奴才的命都保不住。   “砰”地一声,永寿宫的殿门被猛地推开。   甄玉娆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衣角不断流淌下来,在脚下汇成一滩水渍。   她脸色惨白如纸,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活脱脱成了个疯妇。   “姐姐!”甄玉娆的声音嘶哑,带着彻骨的寒意,“我的孩子,是不是你做的?”   殿内,甄嬛正端着茶盏出神,闻言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在素色袖口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玉娆!你疯了不成!”甄嬛猛地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心疼。   “你刚经历小产,身子虚弱得很,怎能这般糟蹋自己!槿汐,快去取干爽的衣物和厚毯子来,再传小厨房烧些热汤!”   “别碰我!”甄玉娆猛地挥开甄嬛伸过来想要扶她的手,“回答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容不下这个孩子?”   甄嬛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酸楚,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玉娆,你怎么会这么想?那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亲外甥,我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害他?”   “那为什么?” 甄玉娆的声音陡然拔高,雨水混着泪水从她脸颊滑落。   “我好不容易才怀上他,我以为是上天可怜我,给了我一个念想,可他怎么就没了?”   甄嬛被她眼中的恨意刺得心口发疼,忍不住后退半步,眼圈瞬间红透。   “玉娆,我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从小护着你长大,怎么会害你的孩子?”   “那你告诉我,为何我那般小心,孩子还是没了?”甄玉娆步步紧逼,情绪激动。   “宋太医一直为我安胎,为何会突然小产?除了你,还有谁能在太极殿里动手脚!”   “正是因为宋太医!”甄嬛仿佛被逼到绝境,终于崩溃般地哭出声来。   “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你了!宋太医私下里早就回禀过我,你当年在宁古塔伤了身子根基,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在母体里吸收不了多少营养,即便是用尽名贵药材吊着,也是先天不足,根本保不到足月生下来的时候!”   甄玉娆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孩子本就留不住!”甄嬛泪流满面,抓住玉娆冰冷的手。   “我怕你伤心,才让宋太医一直瞒着你,想尽力一试。没想到,还是……”   “玉娆,姐姐怎么会害你?姐姐是心疼你,舍不得你再受打击啊!”   “我不信,”甄玉娆摇着头,眼神涣散,“我不信,你骗我……”   “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叫宋太医过来,让他亲口告诉你!”甄嬛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崔槿汐道。   “槿汐,现在就去太医院一趟,请宋太医立刻来永寿宫为玉娆把脉!”   “是,娘娘。”崔槿汐不敢耽搁,撑着伞便冲进了雨中,直奔太医院而去。   此时的太医院内,宋太医正在整理脉案,见她冒雨前来,连忙起身相迎。   “崔姑姑,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可是永寿宫的娘娘身子不适?”   “宋太医,劳烦你随我走一趟吧。” 崔槿汐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将方才殿内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郑重嘱咐道。   “等会儿见到玉嫔娘娘,你就按照娘娘方才说的,强调孩子是先天不足,与任何人无关,务必好好安慰娘娘,莫要再刺激到她了。”   宋太医心中了然,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转念一想宜妃娘娘的吩咐,加上此事确实关乎皇家颜面和玉嫔的身子,便点了点头。   “崔姑姑放心,微臣明白该怎么做,绝不让熹贵妃为难。”   说罢,宋太医便拿起药箱,跟着崔槿汐匆匆往永寿宫赶去。   回到永寿宫时,甄玉娆正瘫坐在椅子上,任凭甄嬛用帕子擦拭她脸上的雨水,也毫无反应。   “微臣参见熹贵妃娘娘,玉嫔娘娘。”宋太医见此情景,便知道事情有些棘手。   “宋太医,”甄嬛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声音带着未散的哀戚。   “你原原本本的告诉玉嫔,她这一胎,从一开始究竟是何情况?”   宋太医低下头,不敢与甄玉娆的目光对视,沉声道。   “回禀玉嫔娘娘,熹贵妃娘娘所言……句句属实。”   “娘娘您早年身子受损,胞宫虚寒,此次有孕已是万幸。但胎儿确系先天羸弱,脉象浮滑无力,即便没有此次意外,也难以保全。”   “微臣尽力用汤药维系,也只是拖延时日罢了。还请娘娘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   甄玉娆听着宋太医一字一句的话,身体里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想起了之前林太医为她看诊后,也曾委婉地告诉她,她身体在流放宁古塔期间受损严重,于子嗣上极为艰难,几乎无法怀孕。   所以,当在养心殿,宋太医诊出她有了身孕时,她内心是何等的狂喜与庆幸!   她以为是上苍垂怜,赐给了她一个奇迹,一个与她心爱之人血脉相连的证明。   却原来,这所谓的奇迹,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是一场注定要醒来的噩梦。   这个孩子,从存在的那一刻起,就被判了死刑。   巨大的悲伤如同这殿外的暴雨,彻底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玉娆!” 甄嬛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   “娘娘!” 殿内的宫人也瞬间乱作一团,纷纷上前搀扶。   宋太医反应迅速,立刻再次为玉娆把脉。片刻后,他脸色凝重地对甄嬛说。   “娘娘,玉嫔本就因小产伤了元气,如今又淋了大雨,受了风寒,再加上情绪波动过大,气血攻心,引发了急症,需立刻静养调理。”   甄嬛闻言,心中更是焦急,当即吩咐道,“快!把东偏殿收拾出来,铺最厚的褥子,让玉娆在那儿歇下!”   “槿汐,你亲自去库房取最好的驱寒药材,再传膳房做些温热滋补的汤药和吃食。从今日起,我亲自照料她。”   “是,娘娘。” 众人连忙应声,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延禧宫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淡淡的桂花熏香萦绕在鼻尖。   宝晴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轻声问道。   “娘娘,这暴雨寒凉,您喝点羹汤暖暖身子吧。”   安陵容收回思绪,瞥了一眼那碗羹汤,没有动,“永寿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方才听说,玉嫔冒雨去了永寿宫,似乎是和熹贵妃起了争执,宋太医已经去看过了,说是受了风寒,留在永寿宫偏殿静养了。”   “宋太医倒是会办事的,可比温实初懂的变通多了。”安陵容想到,若是温实初还活着,会不会愿意帮甄嬛害了这个孩子。   “娘娘,您为何要让宋太医隐瞒真相,反而配合熹贵妃一起哄骗玉嫔呢?那孩子明明是……”宝晴疑惑道。   “告诉她真相?”安陵容轻轻摇头,“你觉得现在让她们姐妹反目成仇,对我们有何好处?”   “至少,能让熹贵妃痛失一条臂膀。”宝晴思索了片刻。   “甄嬛手段高明,迟早能哄回她这个傻妹妹。若此刻就撕破脸,不过是让甄嬛多了几分警惕罢了。”   “只有让她们姐妹继续‘情深义重’,甄玉娆才会为了‘补偿’,去帮甄嬛扫清那些碍眼的障碍。”   这前朝后宫,沈眉庄、温实初、果郡王……为了甄嬛的几分亏欠,便是连九族都抛下不顾了。   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到最后的时刻,甄嬛还死不了。 第123章 死亡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皇上眉头紧锁地批阅着,指尖的朱砂笔在奏折上不停游走。   苏培盛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他跟着皇上多年,最是清楚皇上此刻的心情,边境战事未平,朝堂非议不断,皇上早已是心力交瘁。   “皇上,歇会儿吧,这参茶都快凉透了。” 苏培盛轻声提醒,将手中一直捧着的参茶往前递了递。   “放下吧。对了,后宫近来可有什么动静?”皇上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   “回皇上,玉嫔娘娘前些日子小产,如今在永寿宫偏殿静养呢。”苏培盛心中一动,连忙回道。   皇上批阅奏折的手猛地一顿,朱砂笔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红痕。   “永寿宫偏殿?那地方过于简陋了,连个像样的暖阁都没有,菀菀刚小产,身子本就弱,住在哪儿怎么能好好调养?”   皇上抬起头,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弘曕不是也在永寿宫养着吗?两个病人同住一处,气息相冲,岂不是更麻烦?苏培盛,你怎么不早跟朕说?”   “奴才知错!奴才想着娘娘自有安排,便没敢贸然打扰皇上处理朝政。”苏培盛连忙跪地请罪。   “糊涂!” 皇上沉声道,“立刻传朕的旨意,安排玉嫔挪回太极殿,再让太医院多送些滋补的药材过去,务必让她好好养着。”   “奴才遵旨!” 苏培盛连忙应下,刚要起身去传旨,却被皇上叫住。   “等等,” 皇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缓和了些。   “今日太晚了,明日再搬吧。你先让人去永寿宫传个话,让熹贵妃多照看着点菀菀,别出什么岔子。”   ——   与此同时,果郡王府内,舒太妃正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串佛珠,却久久没有拨动。   方才宫中的眼线来报,六阿哥弘曕的腿疾一直没好,近日甚至愈发严重了。   “调动我们埋在宫里最深的那几条线,想办法渗进永寿宫。”舒太妃唤来阿晋,低声吩咐。   “太妃,此举是否太过冒险?若是被皇上或熹贵妃察觉……”阿晋面露担忧。   “顾不了这许多了。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能再让允礼的孩子有任何意外。去吧。”舒太妃打断了他。   然而,阿晋离府的动静,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孟静娴。   “糊涂!”孟静娴在房中急走两步,姣好的面容因焦虑而显得苍白。   “额娘这是关心则乱!如此动作,万一被皇上察觉,顺藤摸瓜查出弘曕的身世,整个果郡王府都要为弘曕陪葬!”   “福晋,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妃将王府置于险地……”贴身嬷嬷低声道。   “太妃的人不能留。”孟静娴声音冰冷,“把我们的人安排进去,替换掉太妃的眼线。”   “告诉他们,找准时机让那个孩子‘病逝’。只有死无对证,才能永绝后患。”   ——   这几日,暴雨越下越大,夜色也越来越浓。   太极殿内,甄玉娆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守在一旁的宫人不停地用湿帕子给她擦拭额头,却始终无法降温。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皇上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甄玉娆,他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入手滚烫,让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太医呢?” 皇上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回皇上,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宫人连忙回道。   皇上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握住甄玉娆的手。   看着她这副模样,皇上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多年前,那时纯元皇后也常常生病,也是这般虚弱的模样,让他心疼不已。   “菀菀……” 皇上无意识地呢喃出声,眼神中满是怀念。   甄玉娆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说道,“皇上……”   “别怕,朕在这儿。”皇上连忙柔声安慰,伸手拂去她额前的碎发,“太医马上就到,你再忍忍。”   就在皇上专心照料甄玉娆的时候,永寿宫却是一片混乱。   六阿哥弘曕躺在床上,小脸通红,呼吸微弱,嘴唇干裂起皮,显然也发起了高烧。   甄嬛守在床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停地呼唤着。   “弘曕,弘曕你醒醒!额娘在这儿呢!”   “娘娘,您别着急,崔姑姑已经去请太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一旁的宫女连忙安慰道。   甄嬛摇了摇头,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不行,我得让皇上也来看看。”   “你快去太极殿,告诉皇上,弘曕病得很重,让他立刻过来!”   宫女不敢耽搁,连忙冒雨跑出永寿宫,朝着太极殿的方向奔去。   不多时,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进太极殿,跪在皇上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   “皇上!皇上!求您去看看六阿哥吧!六阿哥突发高热,抽搐不止,娘娘说怕是不好了!”   皇上闻言,动作一顿,眉头紧锁。一边是爱妃病重,一边是幼子垂危,他内心挣扎。   太医此时回话,“皇上,玉嫔娘娘乃邪风入体,引发高热,病情凶险,需立即施针用药,若延误恐伤及根本……”   皇上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甄玉娆,又想到太医已在赶往永寿宫,权衡片刻。   “告诉熹贵妃,太医即刻就到,朕……朕稍后便去。”   宫女急得都快哭了,“皇上,六阿哥真的快不行了,求您回去看看吧!”   “放肆!” 皇上的语气沉了下来,“朕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玉嫔现在也在发烧,朕不能离开她!你先回去,告诉熹贵妃,让她安心等太医来。”   宫女不敢再争辩,只能失魂落魄地跑回永寿宫复命。   甄嬛得知皇上不来,心中一阵冰凉,却也只能强撑着,守在弘曕床边。   没过多久,太医终于来了,连忙给弘曕把脉、施针、开药,可弘曕的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太医,怎么样?弘曕他到底怎么样了?” 甄嬛紧紧抓住太医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太医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娘娘,六阿哥这病来得太凶猛,臣…… 臣尽力了。”   他的话音刚落,床上的弘曕突然抽搐了一下,随即停止了呼吸,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弘曕!” 甄嬛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连忙抱住弘曕冰冷的身体,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弘曕,你醒醒啊!你别吓额娘!太医,你快救救他!快救救他啊!” 第124章 指责   甄嬛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宫装,浑身湿透,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她紧紧抱着怀中那个用锦被包裹的小小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滑腻的青石板上,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艰难前行。   崔槿汐撑着伞踉跄地跟在后面,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声音哽咽破碎。   “娘娘!娘娘您节哀啊!让奴婢来抱着六阿哥吧……”   甄嬛恍若未闻,只是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一点点正在消逝的体温。   太极殿的太监见她这般模样,皆是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阻拦,甄嬛已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温暖的烛光混合着安神香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与殿外的凄风苦雨形成了鲜明对比。   皇上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将虚弱不堪的甄玉娆半拥在怀里,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正轻声哄劝着。   “菀菀,不要任性了,再喝一口,喝了药病才能好。”   “这药未免太苦了。”甄玉娆依偎在皇上怀中,面色苍白,带着病中的柔弱,轻轻地咳嗽着。   甄嬛闯进来,见此一幕,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怀中的弘曕也随之滚落,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一圈,最终停在了离床不远的地方。   “熹贵妃!”皇上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一愣。   殿中灯火昏暗,胤禛一时没看见滚落在地的弘曕,反而是循着声音看去。   待看清来人是甄嬛时,他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不悦。   “你这是做什么!堂堂贵妃,深夜闯宫,还闹得如此狼狈,成何体统!”   甄嬛抬起头,雨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皇上!您问臣妾在做什么?臣妾想问皇上您在做什么!”   “臣妾派了宫女来苦苦哀求您!弘曕病危,一直在喊皇阿玛的时候,您在哪里?”   皇上被她眼中的怨气看得一怔,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语气生硬地辩解道。   “放肆!朕又不是太医,去了又能如何?菀菀病情凶险,朕自然要陪在她身边!”   “永寿宫那边,朕早已派了太医前去。弘曕不过是发热罢了,喝下两剂药便无大碍,你何至于此!”   “喝两剂药便无大碍?”甄嬛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她爬向地上那个小小的、无声无息的包袱,将弘曕失去生机的身体面向皇上。   “皇上,您可知弘曕已经死了!我们的孩子,就这样葬送在弘历和你的手里了!”   “什么?”皇上霍然起身,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胡说八道!弘曕怎么会死?熹贵妃你为了争宠,竟敢诅咒皇嗣,编造如此谎言!”   “谎言?”甄嬛泪如雨下,字字泣血,“皇上,弘曕就躺在这里,他临死都没有看到他心心念念的皇阿玛!”   这时,床上的甄玉娆也被熹贵妃的凄惨模样吓得彻底清醒。   她挣扎着想要下床,看清究竟,奈何病体虚弱,双脚刚沾地便是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菀菀!”皇上下意识地丢下地上的弘曕,伸手去扶住了甄玉娆。   甄玉娆却推开皇上的手,用尽力气爬向那个被包裹着的锦被。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了弘曕那张青白僵硬、毫无生气的小脸。   “啊——!”甄玉娆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脸上血色尽失。   “不可能,这不可能,弘曕前几日还好好的……”   皇上见甄玉娆如此反应,这才真正相信了眼前残酷的事实。   他踉跄一步,俯身看着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朕明明派了太医去的!只是发热,怎么会就这样没了?”   甄嬛跪坐在地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她看着皇上,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哀痛。   “皇上,自以后,您可曾有一日,亲自去永寿宫好好探望过他一眼?您可知他夜夜因腿痛难以安眠?”   皇上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心底那份被忽略的父爱与愧疚翻涌上来,让他烦躁不堪。   他猛地一挥袖,试图将责任推卸出去,声音愈发严厉。   “即便如此!为何弘曕的病已发展到这般地步,你却从不曾派人仔细向朕回禀?你若早说如此严重,朕岂会不闻不问!”   “臣妾没有回禀吗?!”甄嬛仰起头,任由泪水滑落,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愤懑。   “皇上!臣妾三番四次让槿汐去养心殿、去太极殿求见!”   “可您不是在处理政务,便是在陪伴玉娆,或是在安陵容的延禧宫!槿汐连您的面都见不到!”   “旁的时候也就罢了,今夜弘曕他浑身滚烫,抽搐不止,臣妾分明派了宫女来太极殿跪求!   “可您呢?您为何不肯移步去看他一眼?您是他的皇阿玛,可他到死都没能见到您一面。”   说到最后,甄嬛已是泣不成声,那一声声皇阿玛,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皇上的心上。   皇上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甄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指责,心中也涌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悲痛。   他确实很痛心弘曕的离世,哪怕弘曕已经变成了残废,可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   但甄嬛这般不顾颜面、直指其非的控诉,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尤其是后宫妃嫔,如此指责于他。   “够了!熹贵妃!朕念你丧子之痛,不与你计较此番失仪之罪!”   “弘曕夭折,朕亦痛心!朕已指派多名太医悉心诊治,太医院珍贵药材任由取用!”   “他的死,乃是天命,是你们母子缘分浅薄!你岂能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朕!简直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天命?”甄嬛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看着皇上那试图维持威严却难掩心虚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和心寒。   她不再争辩,只是艰难地爬过去,重新将弘曕冰冷僵硬的小身体紧紧搂在怀里,用脸颊贴着孩子冰冷的脸颊。   “是啊,是臣妾无理取闹,是臣妾与弘曕缘分浅薄,皇上您自然是没有错的,永远都不会有错。” 第125章 物伤其类   甄玉娆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本就虚弱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般剧烈的情绪波动,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晕了过去。   “菀菀!” 皇上惊呼一声,连忙冲过去将她抱起,“快传太医!”   原本守在殿外的苏培盛听到动静,连忙掀帘进来,看到殿内混乱的景象,顿时懵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 皇上抱着甄玉娆,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烦躁。   “赶紧让人送熹贵妃回宫,再去景仁宫通报皇后,就说皇六子弘曕薨了,让她亲自督办丧仪。”   苏培盛不敢耽搁,一边点头应着 “嗻”,一边快步向外走,刚到殿门口,又被皇上叫住。   “等等!” 皇上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告诉皇后,丧仪按亲王礼制来,别委屈了六阿哥。”   “嗻,奴才明白。”苏培盛躬身退下,心中却暗自叹气。   这太极殿一夜之间,竟出了这么多事,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   景仁宫内,皇后正坐在窗边翻看账本,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扰得她心烦意乱。   虽被禁足,可皇上并没有夺走她的宫权,如今宫中除了她,谁还能接手这烂摊子呢?   剪秋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声道:“娘娘,外面雨大,您还是离窗边远些,仔细着凉。”   皇后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   想她和皇上几十年夫妻,因为胧月一个几岁孩童的谎话,皇上就要定她的罪,可真是荒谬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启禀皇后娘娘,苏公公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皇后眉头一皱,苏培盛是皇上身边的人,这个时辰来,定是出了大事。   “让他进来吧。”   苏培盛快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奴才苏培盛,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皇后看着苏培盛,疑惑的问道,“深夜前来,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苏培盛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难色,毕竟熹贵妃和眼前这位,可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回娘娘的话,六阿哥去了,是熹贵妃娘娘亲自去太极殿报的。"   “什么?” 皇后手中的茶盏 “哐当” 一声落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太医说是邪风入体引发急症。今早阿哥还嚷着要吃糖蒸酥酪,谁知午后就烧了起来。”   “皇上刚刚得知消息,为六阿哥的死悲痛不已,吩咐按亲王礼制治丧,特命奴才来禀告娘娘。”   皇后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突然闪过十几年前的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冰冷的雨,她的大阿哥弘晖发着高烧,自己抱着弘晖小小的身躯去正院求太医。   可那时皇上满心都在刚有身孕的姐姐身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弘晖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变冷,最终没了气息。   “十几年了,又是为了那张相似的脸……”   皇后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剪秋连忙上前,拿出帕子递给皇后:“娘娘,您别伤心,仔细伤了身子。”   皇后忽然按住剧烈抽痛的太阳穴,整个人踉跄后退。   “剪秋,传太医,本宫的头风症又发了。”   ——   与此同时,春禧殿内,叶澜依正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雨声。   “你说什么?弘曕没了?怎么会?”叶澜依猛地站起身。   “回娘娘,是从太极殿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熹贵妃抱着六阿哥冒雨去了太极殿。”   “宫道上很多宫女太监都看到了。去的时候就已经……已经薨了。”宫女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叶澜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推开宫女,大步向外走。   “备轿!我要去永寿宫,找熹贵妃问个究竟!”   “娘娘,外面雨还大着呢,您……” 宫女想阻拦,却被叶澜依一个冰冷的眼神吓退。   永寿宫内,甄嬛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摇篮,眼中满是泪水。   殿门被猛地推开,叶澜依浑身湿淋淋地闯了进来,她一把抓住甄嬛的胳膊。   “熹贵妃!你告诉我,弘曕怎么会没了?你不是他的额娘吗?你为什么不好好保护他?”   甄嬛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呆呆的抱着弘曕的尸身,声音沙哑。   “我派了人去请皇上,可皇上却在陪着玉娆。我请了太医,可太医也没能留住他……”   “不,害死弘曕的是弘历!若不是当初他买通宫人,害弘曕摔伤了腿,弘曕的身体也不会这么弱,今日也不会……”   ——   果郡王府内,舒太妃正坐在佛堂里念经。突然,阿晋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太妃,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说六阿哥薨了!”   舒太妃手中的佛珠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   “你说什么?弘曕没了?这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啊!”   ”甄嬛她害死了我的允礼,如今又让我的孙儿也没了性命!”   夜深人静,孟静娴被西苑隐隐传来的哭声惊醒。   她披衣坐起,唤来贴身嬷嬷:“去打听清楚,西苑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嬷嬷便匆匆返回,压低声音回禀。   “福晋,是宫里传来消息,六阿哥弘曕薨了。太妃悲痛难抑,这才失态痛哭。”   “她这般动静,是生怕旁人不知六阿哥与王府的关系么?”孟静娴喃喃道。   “往日种种也就罢了,今日她这般明目张胆,是想害了整个果郡王府吗?”   “倒不如一把毒药下去,大家都下去陪允礼,倒也乐得清净!只是可怜了我的元澈!”   嬷嬷闻言骇然跪地,“福晋,您断不可有如此想法,小世子还得依仗着您呢。”   “可她再这样疯癫下去,到时候不止本福晋和元澈,怕是就连国公府也要被她连累了。”   老嬷嬷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不如送舒太妃去见果郡王吧。”   “什么?”孟静娴惊讶道,她从未想过谋害舒太妃的性命。   “如今,只有舒太妃一干人等彻底消失,才能保住整个果郡王府的安全。”   老嬷嬷从小伺候孟静娴的母亲长大,此等腌臜事早就见怪不怪了。有时候,几条人命能解决的事情,便是再简单不过的。   “老奴以为,不若先用迷药。明日借口去清凉寺祈福,途中制造车毁人亡的意外。山道险峻,马车失足再寻常不过……”   “就按你说的去办吧。”孟静娴思量了片刻,终于同意了。   “允礼,莫怨我狠心。要怨就怨你和你的额娘挡了我和元澈的生路。” 第126章 马上风   永寿宫的烛火彻夜未熄,映着甄嬛苍白的脸。弘曕的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日夜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端坐在窗边,手中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玉佩,那是弘曕生前最爱的玩具,也是果郡王送给他的礼物,如今却成了触景生情的念想。   “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 崔槿汐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看着甄嬛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   甄嬛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睡意,“槿汐,往弘历府里赐的那几个侍妾,她们的家人可都安置妥当了?”   崔槿汐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甄嬛的用意,“娘娘是想让她们…… 动手?”   “不错,” 甄嬛点了点头,“那些侍妾在弘历府中受尽折磨,想必也早已对他恨之入骨。”   崔槿汐犹豫了一下,“可那些侍妾胆子素来微小,未必敢对四阿哥动手。”   “胆子小?” 甄嬛摇了摇头,“那是因为她们还没被逼到绝路。”   弘历自从腿断了之后,那方面不能人道,便越发变本加厉地折磨府中女子。   相比于那些有身份的格格,这些侍妾无依无靠,下场更是凄惨,身上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   “把这个交给她们。告诉她们,事成之后,本宫必善待其家人。”   甄嬛从妆匣深处取出一包药粉,那是温实初还在世时配置的,可惜一直没派上用场。   崔槿汐见状不再多言,她知道此时的甄嬛,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半声劝诫也听不进去。   ——   烛火摇曳,弘历醉眼朦胧地瞪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侍妾,“废物!连伺候人都不会!”   陈侍妾颤抖着斟酒,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抖,“阿哥恕罪,这是新进的西域葡萄酒,您尝尝……”   酒入喉肠,弘历忽然觉得浑身燥热,死寂的下身竟有了反应,他狂喜地扯开衣襟。   侍妾们强忍恐惧,在催情药的作用下,弘历癫狂地扑向她们。   “阿哥!阿哥您怎么了?”陈侍妾惊恐地看着突然抽搐的弘历。   弘历双目圆睁,口吐白沫,在极致的欢愉中断了气。   按照事先的约定,几人回到自己的住处,纷纷写下遗书,随后便自尽身亡。   遗书中详细描述了弘历如何不能人道,却以折磨女子为乐。   她们不堪受辱,才想出用催情药引诱弘历,好减轻受到的痛苦。   没想到药效过强,导致四阿哥死在了床上,她们害怕承担罪责,只能选择自尽。   可惜王钦等人早早躲了出去,未能看到四阿哥的惨状,直等到第二日早上,弘历凉透了的身子才被人发现。   王钦见此场景,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此事非同小可,他一个奴才可担当不起。   连忙派了身边的小太监,去正院里把福晋请来。   青樱赶到书房时,看到眼前的惨状,顿时恶心的连连后退。   书房内一片狼藉,弘历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弘历近些时日愈发的残暴,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在青樱看来,纯属咎由自取。   就在这时,皇上派来的太医也赶到了。太医们连忙上前,对弘历的尸体进行检查。   一番诊治后,为首的李太医脸色古怪地走到青樱面前,思量着该不该开这个口。   “福晋,四阿哥他是死于马上风,实在是……”   “马上风?” 青樱心中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鄙夷的神色。   李太医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了青樱头上插着的一根金簪。   那金簪做工精致,上面镶嵌着几颗细小的珍珠,看似普通,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异味。   李太医想起贵人的嘱托,连忙说道,“福晋,能否将您头上的金簪借在下一观?”   青樱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将金簪取了下来,递给了李太医。   李太医接过金簪,仔细闻了闻,又用银针在簪头刮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福晋,这金簪上的气味,乃是红花和麝香长期浸泡所致。”   “此二物皆为堕胎之物,长期佩戴,会损伤女子身子,久而久之,便会无法生育。”   “什么?” 青樱如遭雷击,手中的金簪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这根金簪是自己的姑母送给她的,当时姑母还说,这金簪能保她平安顺遂,没想到竟然藏着如此恶毒的心思。   “姑母,她竟然如此对我?” 青樱的声音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李太医叹了口气,“福晋,此事非同小可,还需尽快禀报皇上。”   青樱捡起金簪,紧紧攥在手中,随李太医一同前往养心殿,向皇上复命。   ——   养心殿内,皇帝震怒地摔碎茶盏:“你说什么?弘历死于马上风?!”   苏培盛跪地回禀:“太医已经验过,确实是因为用药过度所致。那几个侍妾也都自尽了,留下血书说是不堪折磨。”   弘历再不堪,也是皇上的儿子,如今却以如此不光彩的方式死去,让皇家颜面尽失。   “皇上,” 青樱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儿媳除了报四阿哥的死讯外,还要状告姑母!”   皇上一愣,皱眉道:“你要状告皇后?何事?”   青樱将手中的金簪递了上去:“皇上,这根金簪是姑母送给臣妾的。”   “方才李太医检查后发现,此簪被红花和麝香长期浸泡,佩戴之人会逐渐无法生育。”   “姑母她不仅看不惯弘历,竟然连儿媳也不肯放过,如此狠毒之心,实在令人发指!”   李太医也上前躬身道:“回皇上,福晋所言属实,此簪长期佩戴,对女子身体损伤极大。”   皇上接过金簪,仔细查看了一番,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不择手段,连自己的亲侄女儿都能下手,其心肠之歹毒,远超他的想象。   “好啊,好得很!” 皇上怒不可遏,猛地将金簪摔在地上,“朕忍了她这么久,她竟然还不知收敛!”   李太医和青樱见状,连忙躬身退下,不敢再多言。   皇上独自一人留在养心殿内,拿起桌上的侍妾名单,看着上面的名字,心中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些侍妾都是熹贵妃当年亲自挑选赐给弘历的,如今她们集体自尽,还留下了那样的遗书……   “甄嬛。” 皇上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甄嬛是为了弘曕复仇,可她的手段实在太过残忍,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方式让弘历死去。   想到这里,皇上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他可以理解甄嬛的悲痛,却无法容忍她如此肆无忌惮地插手皇家事务。   “传旨!” 皇上对着殿外大喝一声。   “熹贵妃钮祜禄氏,驭下不严,纵容宫人滋事,着降为熹嫔,移居永寿宫偏殿,非朕传唤,不得随意出入!”   “嗻!” 殿外的太监连忙应道,转身去传旨。   处理完甄嬛的事情后,皇上的目光再次移向景仁宫。   皇后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触碰了他的底线。   废后一事,关乎国本,不能草率决定,但他已经忍无可忍。   “明日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废后之事!” 皇上沉声说道。 第127章 遗旨   多年来,胤禛冷眼看着宜修在后宫翻云覆雨,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大多时候,他都选择了漠视。   那些妃嫔的眼泪,那些未成型或早夭的皇嗣,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远不如前朝一封紧急军报来得紧要。   胤禛亲身经历过九子夺嫡的惨烈,兄弟阋墙,血流成河,人人都盯着那把龙椅红了眼。   那样的惨祸,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更怕有朝一日,这样的事会落在自己的儿子们身上。   或许,天性凉薄本就是帝王逃不开的归宿。   平心而论,宜修并非一个温善的女子,但她曾是一个极其合格的皇后。   她陪他隐忍华妃年氏的嚣张,替他平衡各方势力,将后宫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要她不触及他的根本,不扰了朝堂的安稳,他乐于让她稳坐后位,维持着这表面的平静。   至于胤禛口中对纯元的那份深情,如今想来,不过是给自己镀了层 “有人情味” 的外壳。   而这份假象,也恰好给了宜修的恨意一个宣泄的出口,让她的怨怼有处可依,不至于彻底失控。   可事情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把控。他的儿子,一个接一个地折损!   他呕心沥血,踏着无数尸骨才夺来的江山,耗费半生心血才稳固的基业,到头来竟要面临无人可传的窘境!   如今后宫格局已变,甄嬛势微,端、敬二人无子,安陵容根基浅薄,西林觉罗氏忠心可用。   后宫的平衡已被打破,宜修这枚棋子,似乎已失去了她最大的作用。   天子的怒气总是要有人来承受的,皇后被废似乎已成定局。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肃杀。   “皇后乌拉那拉氏,品行不端,谋害皇嗣,德不配位。朕,决议废后!”   “谋害皇嗣”四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如此阴私之事,皇上怎可在朝堂之中说出来?   支持废后的大臣立刻出列附议:“皇上圣明!皇后娘娘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确不堪为国母!”   话音刚落,张廷玉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三思!皇后乃国母,废后之事关乎国本。”   “乌拉那拉氏出身名门,若骤然废黜,恐寒了勋贵之心,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费扬古紧跟其后,“皇嗣夭折,臣等亦感痛心。然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十余载,贤名在外。仅凭宫中流言便废后,恐引天下人非议啊!”   胤禛眼神一厉,扫过下方群臣,“后宫诸多事端,桩桩件件皆指向景仁宫,朕难道会妄言?”   一时间,殿内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胤禛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愈发难看,正要开口呵斥,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太后宫中的竹息姑姑求见,言有太后遗旨呈上!”   只见竹息手持一卷明黄遗旨,步履沉稳,无视周遭各异的目光。   “奴婢奉太后娘娘遗旨,特来觐见皇上。”   胤禛眉头紧锁:“竹息姑姑,此乃朝堂,你有何事?”   “奴婢知道今天宫中有大变故,未免皇上烦心,特意带来太后遗诏。”竹息抬起头,双手高高捧起遗旨。   “皇额娘有遗诏,朕岂会不知?更何况,朝堂乃是议论政事的地方,就算是皇额娘的遗诏,也不该此刻拿出来。”   “奴婢不敢欺瞒皇上,等奴婢宣读完太后遗诏,皇上可以看看遗诏,的确是太后亲笔。”竹息解释道。   “遗诏之事,推后再议。今日之事,乃是国事,你还是回寿康宫吧。”胤禛的声音冷了下来。   “太后遗诏事关今日之事,恕奴婢不能从命,还请皇上和各位大臣跪接太后遗诏。”竹息见自己将要被请出去,也顾不上其他的了。   “太后遗诏,哀家身后,皇后若有大不敬之罪,皇帝须谨记,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竹息将遗旨高举,声音清晰传入每个大臣耳中。   “太后娘娘深知皇上性情刚毅,亦深知后宫治理之艰。娘娘遗旨中明言,皇后之位关乎国体,关乎满洲八旗之稳定。”   “乌拉那拉氏一族于社稷有功,且纯元皇后临终前,曾含泪恳求太后,务必保全其妹宜修之后位,勿使乌拉那拉氏家门蒙羞。此愿,不可不遵啊!”   “皇额娘……纯元……”胤禛死死盯着那卷遗旨,苏培盛连忙下去接过,恭敬呈上。   胤禛展开,那熟悉的笔迹,果真是皇额娘亲笔。   为什么她就连死了,也不肯放过自己这个亲生的儿子?   “皇上以仁孝治天下,不能不顾太后遗命,奴婢之所以未跟随太后到九泉之下,也是因为这封遗诏。”竹息趁势再言。   胤禛握着那卷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遗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向下方态度坚决的竹息,看向那些因太后遗旨出现而神色各异、窃窃私语的群臣,心中的怒火与帝王的理智激烈交锋。   没有铁证,强行废后,必遭强烈反对,太后的遗旨更是给了反对者最有力的依仗。   此刻若一意孤行,不仅难以达成目的,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政治波澜。   “够了。”胤禛低沉的声音带着绝对的权威,瞬间让大殿安静下来。   胤禛缓缓起身,将遗旨放在御案之上,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宣判。   “太后遗旨,朕已知晓。皇后乌拉那拉氏,治理后宫不力,难辞其咎。即日起,褫夺其协理六宫之权,禁足于景仁宫,非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后宫事宜,暂由端皇贵妃、敬贵妃协同处理。”   “退朝。”   竹息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完成了太后的嘱托。   "太后娘娘,您用这遗旨,用纯元皇后,用乌拉那拉氏的荣耀,把皇上逼到了墙角。”   “您可知道,今日之后,皇上对乌拉那拉氏最后的一点情分,也随着这道遗旨烟消云散了。"   “从今往后,在这紫禁城之中,皇上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第128章 质问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皇后对镜端坐,手持玉簪,细细描摹着鬓边的白发。   剪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主子篦着头,尽可能的把丝丝白发隐藏起来。   镜中人虽已不复年少娇艳,却依旧保持着中宫应有的雍容姿态。这才是她的皇后娘娘。   突然,殿门被推开,苏培盛带着两个小太监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展开明黄卷轴。   “皇后乌拉那拉氏接旨——”   宜修的手猛地一滞,那支象征着她身份的凤穿牡丹金簪“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乌拉那拉氏,治理后宫不力,难辞其咎。即日起,褫夺其协理六宫之权,禁足于景仁宫,非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钦此!”   “禁足,褫夺协理六宫之权……皇上!你好狠的心啊!”宜修明白,该来的还是来了,可她不甘心。   若是纯元皇后之死事发,她这皇后之位被废了也就罢了。   可仅仅是因为胧月几句谎话,青樱的一根簪子,皇上就废了她。她不甘心啊!   “娘娘!”剪秋慌忙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身躯。   “去!”皇宜修猛地抓住剪秋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去请皇上来!本宫要见皇上!现在就要见!”   剪秋含泪应下,匆匆走向宫门,却被佩刀的侍卫毫不留情地拦下。   “放肆!皇后娘娘要见皇上,你们也敢拦?”   “皇上有旨,皇后娘娘禁足景仁宫,无旨不得出,任何人不得探视!请姑姑回去!”   争执声隐隐传回殿内,皇后听着,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竟直直喷溅在镜面上。   镜中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被点点猩红覆盖,触目惊心。   “娘娘!”剪秋听闻屋里传来的动静,本想冲到宜修身边,可宜修哪怕是死也要见皇上一面。   “让开!娘娘吐血了!快去请太医!娘娘只是禁足,并未被废!若娘娘有失,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当得起!”   侍卫面有难色,却依旧寸步不让,“姑姑恕罪,没有皇上手谕,卑职不敢放行。”   不知是那口鲜血的震慑,还是心底最后一丝涟漪,皇帝终究还是来了。   他独自走进景仁宫,摆手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他和皇后二人对峙。   “皇上终于肯来见臣妾了。”皇后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在血迹未干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朕来,是等你一句亲口认罪。”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皇后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妆台前,拿起那对早已黯淡的玉镯。   “这对玉镯,还是臣妾入府时,皇上亲自为臣妾戴上的。”   “那时皇上执起臣妾的手,将这对玉镯缓缓套上臣妾的手腕,对臣妾说‘愿如此环,朝夕相见’。”   皇后抬起泪眼,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早就不是他当年嫁给的胤禛了。   “可如今皇上以为臣妾犯错,大约不愿意再见臣妾了吧?”   皇帝别开眼,不愿看那对承载了太多谎言与算计的信物。   那些年少时或许真诚过的誓言,如今想来何其讽刺,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当年,皇上同样执着此环同臣妾说,若生下皇子,福晋便是臣妾的。”   “可臣妾生下皇子时,皇上已经娶了姐姐为福晋,连臣妾的孩子也要被迫成为庶子,和臣妾一样永远摆脱不了庶出的身份。”   回忆起往昔,宜修句句饱含恨意,她恨不得撕碎那时的奸夫淫夫。   可笑她醒悟的太晚了,直到皇上为了甄玉娆不管六阿哥的死活,她才醒悟过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何等的寡情薄意,又是多么的虚伪至极。   “你知道朕并不在意嫡庶,皇额娘也不在意。皇额娘是庶出,朕也是庶出。”   皇上嘴上说不在意,是因为他是九子夺嫡的最终赢家,可他当年难道不曾埋怨过吗?   “皇上,您可曾知道,庶出的女子有多痛苦啊!”皇后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朕明白!”皇帝低吼,额角青筋暴起,“正因为朕明白,所以才在你入府后厚待于你,立你为后!可是宜修,你永不知足!”   皇后却猛地抓起妆匣深处那份珍藏的立后诏书,颤抖着展开,一字一句念出。   “咨尔福晋乌拉那拉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六行悉备,久昭淑德,于宫中四教弘宣,   允合母仪于天下,曾奉皇太后慈命,以册宝册,立尔为皇后,钦哉。”   “这是皇上当年立臣妾为后的诏书,皇上,这些您都忘了吗?”   "朕给过你太多机会。"皇帝终于开口,"从你在潜邸时起,朕就一次次地原谅你包容你。"   "皇上所谓的包容,就是让眼睁睁看着嫔妃们以下犯上,就是让臣妾在每一个深夜里独守空房,听着别的女人承欢的笑声?"   宜修的质问像一把利刃,狠狠刺向皇帝的心口。   胤禛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筹谋储君,朕也相信;你戕害嫔妃,残害皇嗣,朕也早就知道!”   “皇上既然已经相信,何必再来问臣妾呢?”皇后仰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若非等你亲口认罪,你以为朕还愿意,再见到你这张脸?”   “臣妾已经年老色衰了,皇上自然会嫌恶。”   皇后抚上自己不再光滑的脸颊,那是几十年光阴留下的印记,可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皇上说臣妾是毒妇?那皇上呢?皇上为了皇位,手上沾的血难道比臣妾少吗?"   “住口……”皇上猛地把宜修推倒在地。   “华妃恐怕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孩子是皇上亲手所杀;皇额娘到死都还在思念,不知生死的十四弟。”   "皇上何等睿智,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这样不明白?我们这一对庶出夫妻,不过是一样的人啊,在这紫禁城里早就冤魂缠身了。"   宜修彻底疯了,或者说她在弘晖死的当晚就已经疯了。   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她终于看透了皇上,也第一次恨上了皇上。   也是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原来恨上她的夫君,与恨那些嫔妃们没有什么不同,到头来不都是血肉之躯。   皇后知道皇上所有的野心和薄情寡义,皇上也知道皇后所有的奢望和佛口蛇心。   他们活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皇上始终不愿意承认,他的心肝是最早烂透的那一个。   "晓谕六宫,"皇帝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朕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第129章 往昔   皇后在景仁宫的那番话,狠狠戳破了胤禛的伪装。   他想怒斥,想反驳,想将眼前这个疯癫的皇后立刻打入冷宫。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宜修口中说的,那些薄情寡义,那些残忍至极,全是真的。   他踩着兄弟的尸骨登上皇位,为了朝堂之上那张椅子可以牺牲一切。   可错就错在,他不该利用后宫那群女人,看她们自相残杀。   可没人教他怎么办,已逝的皇阿玛没有教导过他,太子二哥也不会再搭理他。   胤禛此刻迫切的需要去找一个人,证明他不是冷心冷血的怪物。   夜深了,紫禁城被浓重的夜色笼罩,只有宫墙上的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胤禛没有让人通报,甚至挥退了随行的太监,独自一人踉跄着走向太极殿。   太极殿内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甄玉娆连日来缠绵病榻,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靠汤药弥补体内消逝的生机。   此刻,她服了安神的汤药,正沉沉睡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胤禛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借着窗边透进来的月光,细细打量着玉娆的脸庞。   不知是不是病中清减的缘故,她的眉眼间竟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纯元皇后的神韵。   那温柔的眼型,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像极了他记忆中那个早逝的发妻。   胤禛心口骤然一紧,积攒了许久的不顺瞬间涌上心头。   “菀菀……”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朕想要废了你的妹妹,你不会怪朕吧?”   “可她实在是做了太多错事,朕无法原谅她。”   胤禛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他惩罚的是宜修,而不是他自己。   “哪怕朕想原谅她,后宫的嫔妃们也绝不会答应。”   “为了前朝后宫的安稳,朕只能在今日朝堂之上,提议废了她。”   说到这里,胤禛忽然顿住,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带着几分怨怼。   “可是皇额娘,她哪怕是死了,也不肯让朕安生。”   “活着的时候,她心里永远只有十四弟,事事都以十四弟的安危为先。”   “如今她不在了,宜修在她心中的分量,竟还是比朕重。朕在她眼里,从来都不是第一人选,从来都不是。”   当年他与胤禵争夺皇位,皇额娘始终偏向胤禵,甚至在临终前还试图让他放过胤禵。   而宜修即便犯下大错,皇额娘的遗旨也让他无法痛下杀手,最终只能将她囚禁在景仁宫。   “朕只能将她囚在景仁宫,只能这样了……”   胤禛反复念叨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寻求死去的纯元皇后的理解。   或许是他的絮絮叨叨惊扰了梦中人,床上的甄玉娆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清床边的人是皇上后,连忙想要起身行礼,可身体实在虚弱,刚撑起一半便又倒了回去。   “皇上,您怎么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胤禛的思绪,他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被人打断的滋味并不好受。   可当他看到玉娆苍白憔悴的面容,脑海中忽然闪过纯元皇后临终前的模样,同样的苍白,同样的虚弱,让他心如刀绞。   “别动,你身子弱,躺着就好。朕只是过来看看你。”   玉娆听话地躺好,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迷茫,轻声说道。   “皇上,方才臣妾在睡梦中,好像听到您在说话,提及臣妾的妹妹。”她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看着胤禛。   “可臣妾只有一位姐姐,并无妹妹。皇上,姐姐她怎么样了?”   一提到甄嬛,玉娆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六阿哥的死对甄嬛打击极大,这些日子甄嬛闭门不出,她几次想去探望都被拦下,心中早已焦急万分。   胤禛看着玉娆担忧的神情,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   菀菀与甄嬛姐妹情深,此刻告知她真相,对病中的她而言或许太过残忍。   可事已至此,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熹嫔她做了太多错事。”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四阿哥的死,与她难逃干系。”   “什么?”甄玉娆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胤禛按住。   “皇上,这不可能!四阿哥是姐姐的养子,她待四阿哥如同亲生,如今六阿哥已然离世,姐姐就只剩下四阿哥这一个儿子了,她怎么可能会害四阿哥?”   在玉娆的印象中,甄嬛向来疼爱孩子,对六阿哥视若珍宝,对四阿哥也尽心尽力地教导。   四阿哥能有今日的地位,离不开甄嬛的扶持。说甄嬛害死四阿哥,她无论如何也不信。   胤禛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知道她一时难以接受,便耐着性子,将自己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四阿哥的死法,胤禛的脸色沉了沉,语气也变得有些艰涩。   “弘历的死法实在有辱皇家天威,朕不便与你细说。”   甄玉娆听得目瞪口呆,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她张了张嘴,想要为甄嬛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既然能说出这些,必然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否则绝不会轻易处罚姐姐。   胤禛见她神情疲惫,知道她又要睡着了,便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低声说道。   “睡吧,好好休息,朕会让人好好照顾你。”   玉娆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沉沉睡了过去。   胤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转身走向了养心殿。   那里,有他如今唯一的希望——七阿哥。   胤禛走进殿内,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宫女太监们连忙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关上。   殿中央的小床上,七阿哥正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蜷缩着身子,小手紧紧抓着被子的一角,模样可爱又惹人怜爱。   胤禛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床上的孩子。   这是他目前活在世上唯一一个儿子,是他呕心沥血打下的江山的唯一继承人,是他未来的希望。   看着七阿哥安稳的睡颜,他心中的烦躁与不安渐渐平息下来。 第130章 寝衣   一夜寒霜落,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了层薄薄的白。   养心殿外的铜鹤雕塑,凝了一层深秋初冬的寒霜,殿内却暖意融融,早早的烧起了地龙。   清晨,安陵容便带着宝娟和几个小宫女,提着几只描金漆盒,避开冷风往养心殿去。   “娘娘,慢些走,这路有些滑。”宝娟扶着安陵容的胳膊,轻声提醒。   安陵容颔首,目光落在前方养心殿的飞檐上,已有好几日不曾见过弘晏了。   进了养心殿,守在外间的太监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宜妃娘娘来了。”   安陵容微微抬手示意免礼,脚步放轻,往内殿走去。   殿内,七阿哥正躺在小摇篮里,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   安陵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小手温热柔软,让她心头一暖。   这时,内殿的帘帐被掀开,皇上穿着明黄色常服,走了出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安陵容微微侧身,行了个半礼。   “朕准你每日来探望弘晏,你倒是比上朝还准时。”皇上的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   安陵容起身,走到摇篮边,将手中的漆盒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小小的棉衣,针脚细密,布料柔软。   “皇上,如今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弘晏还小,身子娇嫩,臣妾便亲手给孩子做了几件棉衣,贴着身子最是暖和。”   她说着,拿起一件天蓝色的小棉衣,轻轻展开。那棉衣上绣着小小的祥云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用心。   皇上凑过来看了看,指尖拂过棉衣的针脚,眼中露出赞赏:“你倒是细心。”   安陵容浅笑:“为人母亲,自然是要为孩子多打算些。”   说话间,殿外的宫女太监们正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炭火,安陵容看了一眼,转头对他们说道。   “你们伺候皇上和七阿哥,素来尽心尽力,这些本宫都看在眼里。只是天气严寒,七阿哥年幼,最怕着凉。”   “平日里照看的时候,务必把门窗关严实些,尤其是早晚温差大,切莫让冷风灌进来。”   那些宫女太监们闻言,连忙躬身应道:“奴才/奴婢记下了。”   安陵容点点头,又对宝娟说:“把另一个盒子拿过来。”   宝娟连忙将随身带着的另一个布盒递上,里面是几件裁剪合体的棉衣,料子虽不如给七阿哥的精致,却也厚实暖和。   “这几日天寒,你们在外间伺候,难免受冻。”   “这些棉衣是本宫从内务府特意挑的厚实料子做的,你们各自拿去,好好保暖。”   宫女太监们没想到安陵容竟连他们也顾及到了,一时受宠若惊,纷纷跪下谢恩。   “奴才/奴婢谢宜妃娘娘恩典!”   皇上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他的额娘德妃,心中从来只有十四弟胤禵,对他总是疏离冷淡。   小时候天寒,他从未像弘晏这般,有母亲亲手为他缝制棉衣,更从未得到过那般细致入微的关怀。   后来他回到德妃身边,本以为能得到母爱,可德妃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十四弟,他在她眼中,永远是次要的。   唯一让他感受到过温暖的,是已故的佟佳皇后。可皇额娘早逝,那份温暖也随之消散在岁月里。   如今看着安陵容对弘晏的疼爱,对下人的体恤,他心中竟涌起一丝羡慕。   羡慕弘晏能有这样一位用心呵护他的母亲,羡慕这份纯粹的母子情深。   “从前只觉得你温柔小意,性子和顺。”皇上看着安陵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如今当了母亲,倒是越发懂得疼人,对弘晏这般关怀备至,实属难得。”   安陵容闻言,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皇上说笑了。哪有母亲不疼爱自己孩子的?弘晏是臣妾的心头肉,臣妾自然要护他周全。”   皇上看着她娇羞又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问道。   “你只顾着关心弘晏,倒是忘了朕?这么冷的天,怎么没想着给朕也做件衣裳?”   安陵容早有准备,她对宝娟使了个眼色,宝娟立刻会意,转身从随行的包裹里取出一套精致的衣服,递到安陵容手中。   安陵容捧着衣服,走到皇上面前,轻声道:“皇上说笑了,臣妾怎会忘了皇上。”   “这是臣妾近日亲手为皇上缝制的锦衣,料子是江南新进的云锦,保暖又轻便。”   “只是想起从前给皇上做的寝衣,听说皇上并不喜欢,便一直不敢献丑。”   皇上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衣,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低调又华贵。   他伸手抚摸着锦衣的料子,触感细腻柔滑,针脚更是细密平整,一看便知花费了不少心思。   “是朕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皇上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愧疚,“那件寝衣,其实朕很是喜欢。”   那年淳儿侍寝时,他身上穿的正是容儿绣的寝衣,那时他竟糊涂到想将寝衣上的绣样剪下送给淳儿把玩。   “皇上不必挂怀。那时宫中有那么多姐妹惦记着皇上,臣妾的手艺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如今......”   安陵容语声渐低,未尽之语中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伤感。   皇上听着她的话,安陵容越是表现的大度和不在意,他心中的愧疚更甚。   容儿向来善解人意,当年的事,她定然记在心里,只是从不曾表露。   “如今熹贵妃获罪降位,贵妃之位空缺。朕当年承诺要晋你位份,现在是时候兑现了。”   “皇上,臣妾刚刚抬旗不久,若此时晋位,恐怕前朝后宫都会非议。臣妾不在乎这些虚名,只愿皇上和弘晏平安康健。”安陵容连忙跪下。   皇上看着她这般不争不抢的模样,心中越发满意。   “待弘晏周岁之时,朕必立你为贵妃。这些时日,你要多费心教导弘晏。”   “臣妾遵旨。”安陵容温顺应答。咱们这位皇上,向来如此,他给的东西若是轻易接受了,反而不美。   “这后宫之中,唯有你从不争宠夺爱,永远安安静静地在延禧宫等着朕。”   “每当朕心烦意乱之时,总是想去你这里坐坐。你这样,很好。”   “臣妾愚钝,不能为皇上分忧国事,只能备上一盏清茶,听皇上说说话。” 第131章 初雪   自安陵容上次到养心殿,已过了几天之久,朝中事务愈发繁杂了起来。   皇上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年岁渐长,连日来的政务操劳,让他偶尔会显露出几分力不从心。   案头堆积的奏章还有大半未批,可偏头看向身侧的婴儿摇篮时,紧绷的面孔却悄悄柔和下来。   摇篮里躺着三四个月大的弘晏,穿着件绣着缠枝莲纹的月白小袄,襁褓裹得松软,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   许是被炭火暖得舒服,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悬在摇篮上的银铃看。   小胖手无意识地挥舞着,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模样憨态可掬。   “皇上,歇歇吧?”苏培盛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上前,“七阿哥瞧着也想您陪他玩会儿呢。”   “也好,批了一天的奏折,也该松快松快了。”皇上想着,起身走到摇篮边。   弘晏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刻转动小脑袋,视线黏在皇上脸上,小手挥舞得更欢了。   胤禛被他逗笑,伸手轻轻握住那只温热的小胖手,指尖刚碰到弘晏,便立刻攥住他的手指,力气不大,却攥得紧实。   “你这小东西,倒会撒娇。”胤禛弯腰,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儿子的脸颊。   有弘晏在身边,那些奏折上的兵戈铁马、朝堂纷争都仿佛远了些。   苏培盛在一旁笑道:“七阿哥跟皇上最亲,方才奴才抱着他,他还闹着要往您这边凑呢。”   胤禛心情愈发舒畅,索性将弘晏从摇篮里抱了起来。   小家伙被稳稳托在臂弯里,立刻不安分地扭动身子,小脑袋在皇上胸前蹭来蹭去。   胤禛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连带着眼底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玩了约莫一刻钟,弘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胤禛正要将他放回摇篮,却忽然觉得腹中空落。方才只顾着逗孩子,竟忘了时辰。   他抬头对苏培盛道:“去叫小夏子跑一趟延禧宫,接宜妃过来。今日天寒,朕与她一同用晚膳,就吃羊肉锅。”   冬日里的羊肉锅最是暖心,铜锅底下烧着银丝炭,锅里的羊骨汤咕嘟咕嘟翻滚,涮上鲜嫩的羊里脊,配上刚切好的冻豆腐与白菜,一口下去浑身都暖透了。   胤禛素来偏爱这口,如今大雪封宫,正适合围炉小聚。   消息传到延禧宫时,安陵容正坐在窗前做针线。   她面前的绷架上搭着一件小小的虎头帽,针脚细密,帽檐上的虎须用的是最软的兔毛。   窗外的雪还在下,庭院里的那株红梅被雪压弯了枝,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风骨。   “娘娘,养心殿的小夏子公公来了,说皇上请您去吃羊肉锅。”宝晴挑帘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安陵容手中的针线顿了顿,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她放下绷架,起身道:“知道了。宝晴,取些碎银子来,赏给小夏子公公。”   小夏子接过赏银,连忙躬身谢恩:“谢宜妃娘娘恩典!皇上特意吩咐,让您早些过去,七阿哥也等着您呢。”   他说话时态度恭敬,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殿内瞟。   如今宫里谁都清楚,宜妃娘娘的孩子是未来的储君,她自己便是将来的太后,能巴结上这位主子,日后在宫里的路自然好走。   待小夏子退下,宝晴便开始为安陵容梳妆。   “娘娘今日穿哪件衣裳?”宝晴打开衣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各式宫装,最上面一件是皇上前几日赏的白狐披风,毛色光亮,摸上去软如云絮。   “就穿那件月白的素面锦裙吧,外面罩上狐皮披风便好。”安陵容素来不喜浓妆艳抹。   今日也只让宝晴为她描了淡眉,唇上点了些许胭脂,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剔透。   收拾妥当后,安陵容便带着宝晴往养心殿去。   雪后的宫道被洒扫过,可依旧有些湿滑,随行的太监特意在前面引路,脚步放得极慢。   刚到养心殿门口,便听见殿内传来婴儿的笑声。   安陵容加快脚步走进去,一眼就看见皇上正抱着弘晏站在暖阁旁,小家伙被逗得直笑。   小胖手挥舞着,不小心蹭到了御案上的砚台,沾了满手墨汁。   “哎呀,我的小祖宗!”苏培盛吓得连忙取来湿帕子,却被皇上摆手拦住。   胤禛抱着弘晏,任由他用沾了墨汁的小手在自己衣襟上乱拍,脸上满是笑意。   “无妨,墨汁沾身,倒也添了几分雅趣。”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这孩子不仅康健,还格外活泼,太医都说这是极好的征兆。   安陵容见状,连忙走上前:“皇上,您太惯着他了。”   她伸手轻轻接过弘晏,小家伙一到母亲怀里,立刻就安分下来。   安陵容拿出随身带的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儿子擦拭手上的墨汁。   “您看这小手脏的,要是揉到眼睛里就不好了。”   “他这般有活力,朕高兴还来不及。”胤禛看着安陵容为孩子擦拭的模样,语气愈发柔和。   “从前总觉得帝王家最是冷清,如今有了弘晏,这养心殿才算有了人气。”   “你看他方才,盯着朕的朱笔看了半天,将来说不定是个喜欢读书的料子。”   安陵容失笑:“他才三四个月大,哪里懂什么读书?不过是觉得朱笔颜色鲜亮罢了。”   说话间,御膳房的太监已经端着铜锅进来了。   铜锅被安置在暖阁中央的小桌上,底下的银丝炭烧得正旺,锅里的羊骨汤翻滚着,冒出的热气将周围的窗玻璃都熏得模糊。   “快坐吧。”胤禛拉着安陵容在桌边坐下,亲自为她夹了一片羊肉。   “尝尝这羊里脊,今日特意让御膳房挑的最嫩的部位,煮一滚就能吃。”   安陵容接过筷子,小口尝了尝,羊暖意在胃里散开,连带着手脚都暖和起来。   她也给皇上夹了一筷子冻豆腐:“皇上也多吃些,这锅子最是入味。”   弘晏被放在一旁的摇篮里,起初还乖乖地看着他们用膳,可没过多久就开始哼唧起来,小手挥舞着想要人抱。   安陵容正要起身,胤禛却先一步将孩子抱了过来,用干净的勺子舀了一点温热的羊奶,递到他嘴边。   弘晏咂了咂嘴,尝到味道后立刻睁大眼睛,小嘴巴凑着勺子,吃得格外香甜。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胤禛笑着,动作轻柔地喂着孩子,眼神里的温柔是从前在朝堂上从未有过的。   若是她嫁给寻常人家,能得到如此夫君,倒也满足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寒风呼啸,可养心殿内却暖融融的。   “过几日雪停了,朕带你和弘晏去御花园赏梅。”胤禛忽然开口,“那株绿萼梅开得正好,你定然喜欢。”   安陵容抬头,对上皇上温柔的目光,轻轻点头:“好。” 第132章 灵犀   永寿宫的冬日,比紫禁城任何一个角落都要寒冷。   檐下的冰棱终日不化,廊下的宫人瑟缩着躲在耳房里,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甄嬛失宠禁足后,端皇贵妃和敬贵妃虽名义上执掌六宫,未曾克扣永寿宫的用度,可内务府的奴才最是趋炎附势。   送来的炭火多是湿冷碎炭,烧起来浓烟呛人,用来过冬的棉被中,棉絮也是板结的,难御风寒。   宫人们更是见风使舵。往日挤破头想进永寿宫,如今纷纷设法调走,留下的扎堆躲在耳房烤火,偌大宫殿竟找不出几个肯正经当差的人。   崔槿汐端着药碗穿过庭院,哪怕身上穿着暖和的旧衣,可缺少炭火的情况下,身子仍然止不住的微微发抖。   永寿宫的小厨房,缺少炭火和新鲜蔬菜,前几日就停了,她不得不亲自前往御膳房取膳食。   今日因照顾娘娘洗漱,去的晚了些,灶上连口热汤都没留。还是她塞了一只银镯子,才换来小太监熬了这碗汤药。   “娘娘,该用药了。”崔槿汐掀帘进屋,刻意放轻了脚步,怕扰了娘娘清净。   “槿汐,”甄嬛勉强撑起身子,“灵犀怎么样了?太医可来看了?”   “我病的久了,喝不喝药倒不要紧。可灵犀贵为公主,想必那些奴才也不敢怠慢皇上的女儿。”   崔槿汐强扯出一抹笑,“公主方才用了半碗粥,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她隐瞒了太医不肯来的事实,也隐瞒了灵犀已经烧了大半日的实情。   如今宜妃得宠,太医院那群人又是见风使舵的,谁都不敢冒着得罪宜妃的风险。   更何况,皇上将甄嬛禁足永寿宫,那些太医更是有了明目张胆的理由不来永寿宫看诊。   她好不容易使了些银子,从太医院的学童那里拿了些药,只能先紧着甄嬛。   至于灵犀那里,她再想想办法,大不了她去求一求苏培盛,只是怕连累了他。   “槿汐,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可是那群奴才为难你了?”甄嬛察觉出点不对劲来。   “娘娘,奴婢使了些银子,左右……”喂完药,崔槿汐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天旋地转,急忙扶住桌角才站稳。   “槿汐,你也歇会儿,别熬坏了。”甄嬛知道崔槿汐近来照顾她们十分辛苦,可眼下也别无他法了。   “我没事,娘娘安心躺着。”崔槿汐强压下喉咙的刺痛,挤出柔和笑意,耐心劝着让甄嬛喝下小半杯温水。   这些时日,她既要照顾病重的甄嬛,又要看护高烧的灵犀,自己竟也染了风寒。   可永寿宫里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她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刚放下杯子,外间传来轻叩门声,她一愣。永寿宫如今这般光景,除了送粗陋用度的太监,竟还有人来?   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看清来人时,崔槿汐眼眶猛地一热,竟然是苏培盛。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苏培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心疼得声音发颤。   不过月余未见,槿汐竟已憔悴得脱了形。眼下的乌青深重,嘴唇干裂,连站姿都透着虚弱。   “我这几日一直想办法过来,总算寻着机会。你看看你,如今哪还有半分当初模样。”   这声关切如暖流撞进崔槿汐心底,她强忍着泪意,抽回手低声道。   “宫里耳目多,你不该来的,要是被人瞧见……”   “我不在乎那些。”苏培盛打断她,拉着她走到外间小桌旁坐下,语气急切又带着疼惜。   “我问你,你打算就这么耗下去?熹嫔如今的光景,你难道看不明白?”   崔槿汐垂眸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却闭口不答这个问题。   苏培盛看着她,压低声道,“皇上对她早没了旧情,如今宫里是宜妃娘娘的天下。”   “七阿哥是皇上心尖肉。你也知道,宜妃与熹嫔素有恩怨,而熹嫔身边的四阿哥、六阿哥都不在了,只剩灵犀公主年幼。依我看,这位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崔槿汐心上,她何尝不知前路凶险,可还是摇了摇头。   “娘娘待我恩重如山,从未把我当奴婢。如今她落难,我不能走。”   “恩重如山?”苏培盛急得站起身,声音不由得提高,又连忙压低。   “槿汐,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我不是要你忘恩负义,可你得为自己想想,为我们想想!”   “你跟着她耗在这里,最后只能落个陪葬的下场,你忍心让我看着你出事?”   苏培盛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眼神灼热又急切:“我已经想好了,我去求皇上,给你求个恩典放你出宫。”   “宫外我早已置好宅子,清幽安静,等你出去,我们就好好过日子,远离这深宫是非,好不好?”   崔槿汐抬头望他,眼中蓄满泪水,摇着头哽咽道:“培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做不到。”   “娘娘现在身边只有我了,我要是走了,她怎么办?灵犀公主怎么办?”   “灵犀公主是皇上的女儿,皇上不会不管她!”苏培盛握着她的肩,语气带着恳求。   “可你不一样,你只是个宫女,没人会在意你的死活!我们在皇上跟前虽有体面,可伴君如伴虎,一旦熹嫔出了事,你我都可能被牵连。”   崔槿汐看着他眼中的焦急与疼惜,心如刀绞。   她何尝不想跟他远离这一切,可甄嬛的恩情、眼下的处境,都让她无法割舍。   “对不起,培盛。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可我不能丢下娘娘。除非她平安无事,否则我绝不会离开永寿宫。”   “你……”苏培盛又气又急,指着她,却见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终究还是狠不下心,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你啊,总是这么死心眼。罢了,我知道劝不动你,可你得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是上好的风寒药和补品,你按时吃。我打听了,这药治你这劳疾最有效,别硬撑着。”   崔槿汐握着温热的纸包,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谢谢你,培盛。”   “跟我还说这些。”苏培盛抬手拭去她的眼泪,指尖温柔,“我得走了,再待下去容易引人怀疑。”   “要是有什么实在撑不住的,想办法给我递个信,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帮你。”   崔槿汐倚在门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紧紧攥着手中的药包。   苏培盛回到养心殿时,看着御案后批阅奏折的皇上,犹豫再三,还是走上前续茶时开口。   “皇上,方才底下人来报,永寿宫伺候的奴才有些懈怠。听闻灵犀公主近日有些不适,怕是照料不周。”   苏培盛刻意避开甄嬛,只提灵犀。他知道皇上对甄嬛厌弃,可终究疼惜亲生女儿。   果然,皇上批阅的手一顿,抬眼问道:“太医去看过了吗?”   “太医院说,没有皇上旨意,不敢擅入永寿宫。”苏培盛垂首应道。   皇上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奏折:“传朕口谕,让敬贵妃将灵犀接到她宫中去照料。”   苏培盛心中一惊,忙道:“皇上,那熹嫔娘娘那边……”   “她既然养不好孩子,就让别人来养。”皇上沉声说道。   这个决定出乎苏培盛的意料。他原本指望皇上能过问永寿宫的处境,谁知竟是直接将灵犀公主接走。   罢了,此番虽未改善甄嬛处境,可灵犀公主能得到妥善照料,也能减轻崔槿汐的负担。 第133章 心想事成   夜色渐深,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敬贵妃在殿外踌躇良久,终于还是整了整衣冠走上前来。   殿外很快传来太监轻细的通传声:“启禀皇上,敬贵妃娘娘求见。”   皇上笔下一顿,抬眼望向殿门,语气平淡,“让她进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盈盈一拜,目光扫过案前批阅奏折的皇上。   皇上抬起头,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么晚了,你有何要事?”   敬贵妃斟酌着措辞,轻声道:“臣妾是为灵犀公主的事而来。”   “今日接到旨意,皇上命臣妾抚养灵犀公主,臣妾心中感念皇上信任,只是……”   她语气带着几分为难,“臣妾宫中已有胧月与静和两位公主。”   “胧月如今正是活泼好动,需要悉心管教的年纪,静和尚且年幼,日夜离不开人照料。”   “这几日打理宫务,又要兼顾两位公主,臣妾已是心力交瘁,实在怕精力不济,委屈了灵犀公主。”   皇上放下朱笔,抬眸看向敬贵妃,“朕明白你的难处。”   “但熹嫔如今病着,朕只是让你暂时照料灵犀一段时间。待玉嫔身体好转,自然会接回灵犀。"   敬贵妃心中暗忖:宫中局势瞬息万变,谁知道几个月后会是怎样光景?   “皇上,臣妾斗胆进言。如今七阿哥养在养心殿,宜妃妹妹左右无事,正是个好人选。”   “宜妃妹妹素来心细,又有养育孩子的经验,或许比臣妾更适合抚养灵犀公主。”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寂静。她自知这个建议并不妥当,宫中谁不知道甄嬛与安陵容之间的恩怨?   但如今宫中妃位以上的仅有三人:端皇贵妃体弱多病,显然不适合再抚养一个婴孩;而自己已经表明力不从心;剩下的,便只有宜妃了。   宜妃圣宠正浓,七阿哥又是皇上心尖上的宝贝,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储君。   她将灵犀公主推给宜妃,一来可彻底摆脱这个烂摊子,二来也算向宜妃示好。   把甄嬛的女儿送到她手中,无异于将把柄递了过去,宜妃若想拿捏甄嬛,灵犀便是最好的筹码。   这般一来,既能不得罪端皇贵妃,又能讨好宜妃,于她而言,是最稳妥的选择。   胤禛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就在他思索之际,殿外再次传来通传。   “皇上,宜妃娘娘来了,还带来了亲手做的宵夜。”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开口道:“让她进来。”   安陵容身着一袭淡粉色宫装,外罩一件披风,手中提着食盒,缓步走入殿内。   “臣妾参见皇上,见过敬贵妃姐姐。”   “免礼。”胤禛语气柔和了几分,“这么晚了,怎么还亲自过来?”   “臣妾得知皇上深夜还在批阅奏折,怕皇上劳累,便亲手做了些宵夜,给皇上补补身子。”   安陵容笑着将食盒递予一旁的太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敬贵妃,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   敬贵妃见状,连忙笑道:“宜妃妹妹真是有心,皇上有你这般体贴的人照料,真是福气。”   “臣妾方才在殿外隐约听到了一些。”安陵容转向敬贵妃,敛了笑容,“姐姐的好意,妹妹心领了。只是……”   “七阿哥尚且年幼,臣妾日日牵挂,实在分不出心神照料灵犀。况且臣妾以为,宫中并非没有合适的人选。”   皇上挑眉:“哦?容儿有何高见?”   “如今宫中姐妹不多,妃位以上的更是寥寥。臣妾以为宁贵人或许是个合适的人选。”   敬贵妃闻言一怔,她万万没想到安陵容会推荐叶澜依。   “宁贵人与熹嫔一向交好,如今熹嫔病着,想必她也日日忧心。”   “若能抚养灵犀,既全了她与熹嫔的情谊,也能让公主得到妥善照顾。”   “臣妾建议,不妨晋宁贵人为宁嫔,将灵犀公主交予她抚养。"   “你说得有道理。”胤禛点头道,“澜依虽性子冷僻,可确实是个可靠之人。将灵犀交给她,朕也放心。”   敬贵妃闻言,心中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接手这个烂摊子,而且安陵容提议的人选,皇上也满意,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烦。   她连忙附和道:“皇上英明,宜妃妹妹提议得极是。宁贵人升为宁嫔,既给了她体面,也让灵犀公主有了妥善的去处,实在是两全其美。”   胤禛不再犹豫,当即吩咐苏培盛,“即刻去传旨,让宁嫔明日一早便去永寿宫接灵犀公主。”   “奴才遵旨。”苏培盛接过圣旨,躬身退下。   敬贵妃见事情办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起身告退:“皇上,天色已晚,臣妾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嗯。”胤禛点头,目光转向安陵容,语气柔和,“夜深了,你也累了,陪朕吃点宵夜,便回延禧宫歇息吧。”   “是。”安陵容笑着应下,看着太监将宵夜端上桌,亲手为皇上盛了一碗汤,“皇上尝尝臣妾做的莲子羹,安神助眠。”   胤禛接过汤碗,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连日来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   当圣旨传到叶澜依住处时,她正在灯下绣着一方手帕。   听闻自己被晋封为宁嫔,还要抚养灵犀公主,她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复杂的神色。   “娘娘,接旨吧。”苏培盛笑着提醒。   叶澜依接过圣旨,沉默片刻,问道:“这个主意,是谁向皇上提议的?”   苏培盛压低声音:“是宜妃娘娘。她在皇上面前极力举荐您呢。”   叶澜依眼中闪过一丝讶,她自然明白安陵容此举的用意,但能够亲自抚养灵犀,确实是她心中所愿。   “替我谢谢宜妃。”她轻声道,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永寿宫的方向。 第134章 投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叶澜依便带着两个宫女来到了永寿宫偏殿。   “宁嫔娘娘。”守门的太监见是她,忙不迭地行礼。   殿内光线昏暗,崔槿汐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灵犀公主擦拭额头。   见叶澜依进来,她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行礼,“奴婢参见宁嫔娘娘。”   叶澜依没有理会她,目光径直落在床上的灵犀身上。   只见灵犀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皱着,显然是在发高烧。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脸色骤沉。   “公主病了多久了?”叶澜依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回娘娘,公主昨夜便有些发热,奴才已经请太医来看过,开了些退烧药,只是效果……”   崔槿汐心中还是有些发慌的,毕竟眼前这位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若是在永寿宫大打出手,伤到了自家娘娘,可就不好了。   “昨夜?”叶澜依冷眼看着崔槿汐,目光扫过殿内简陋的陈设,“本宫怎么听苏公公说,灵犀公主前些日子便发了高烧?”   “这就是你们对公主的照料?熹嫔就是这么当额娘的?”   叶澜依说着,转身朝着内室走去。崔槿汐想要阻拦,却被她身边的宫女拦住。   甄嬛正在床榻之上昏睡,多日病着显得脸色苍白如纸,听到屋内的动静才勉强睁开双眼。   “宁贵人,你来做什么?”甄嬛虚弱地开口,还以为叶澜依是来看望自己的。   “我家娘娘昨日被册封为宁嫔,与熹嫔娘娘平起平坐。”身边的阿绿解释道。   平日里,自家娘娘谁都不爱搭理,偏偏对熹嫔娘娘和颜悦色,就好像熹嫔娘娘对自家娘娘种了蛊一样。   索性自家娘娘现在醒悟了过来,如今又升了位分,还得了皇上的命令抚养灵犀公主,阿绿可得好好出口气。   “行了,你带着他们都出去吧,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叶澜依吩咐道。   等宫女太监全都出去了,叶澜依走到甄嬛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公主烧得浑身滚烫,你竟还在这里安睡!果郡王在天之灵若看到这一幕,该作何感想?”   甄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体力不支又跌回榻上,“灵犀病了?快传太医……”   “不必了。”叶澜依打断她的话,“从今日起,灵犀由我照料。六阿哥你保不住,如今连灵犀也照顾不好,还有什么资格做她的额娘?   “不行,灵犀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你……”甄嬛话未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一阵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口口声声说爱王爷,可你连他留下的唯一骨血都保不住,你有什么资格阻拦我?”叶澜依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提及果郡王,提及逝去的六阿哥,甄嬛的眼泪瞬间滑落,心中的痛楚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叶澜依说的是事实,可灵犀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念想,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离开自己?   “你好好养病吧,从今往后,灵犀不会再跟着你受这份苦。我会替王爷好好照顾她,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叶澜依看也不看甄嬛一眼,径直走到门口,对着贴身宫女吩咐道。   “将公主的东西都收拾好,即刻搬去春禧殿。至于这些奴才……”   她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宫人,“既然不能好好伺候公主,那就全部赶出永寿宫,一个不留!”   殊不知,底下的宫女对于叶澜依此举是千恩万谢,终于可以逃离永寿宫了。   与此同时,延禧宫内,瑛贵人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安陵容的召见。   自上次一别,她已经数月未曾踏出长春宫的大门。   皇上久久不曾召幸,内务府虽不曾苛待,但那份被遗忘的滋味真真是难熬。   她才双十年华,每每对镜自照,都能看见眼角渐渐浮现的细纹,和后宫中无数白头宫嫔的影子。   “娘娘,”小桃轻声劝道,“宜妃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又刚刚为宁嫔求得晋升。若是能得她照拂,您往后的日子也好过些。”   瑛贵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想起今晨听闻的消息,而这一切,都源于宜妃在皇上面前的一句话。   “宜妃娘娘到——”门外传来通报声。   瑛贵人连忙整了整衣冠,只见安陵容扶着宝鹃的手缓缓走来。   今日她穿着一袭湖蓝色宫装,发间只簪着几支珠花,却更显雍容气度。   “妹妹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安陵容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   瑛贵人跪下行礼:“臣妾特来向娘娘请安。”   安陵容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笑道:“妹妹似乎清减了不少。可是宫中生活不适应?”   瑛贵人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不瞒娘娘,长春宫……实在是冷清得很。”   她正值双十年华,本应是鲜活明媚的年纪,却被困在这深宫之中,日复一日地消磨着时光,心中的苦闷,无处诉说。   安陵容轻轻叹息:“这后宫之中,哪个女子不是这般过来的?便是本宫,也曾有过独守空闺的时日。”   “深宫之中,多的是这样的日子。热闹是旁人的,冷清才是常态。你年纪尚轻,不必太过执着于恩宠,安稳度日便好。”   瑛贵人闻言,抬头看向安陵容,起身再次行礼:“娘娘,臣妾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恳请娘娘成全。”   “哦?”安陵容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臣妾昨夜听闻,皇上将宁贵人晋封为宁嫔,还命她抚养灵犀公主。”瑛贵人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安陵容点头:“确有此事。宁嫔性子虽冷,却心善,对孩子也有几分怜惜,由她照料灵犀公主,倒也合适。”   瑛贵人心中一紧,她还是第一次求人,不知该如何开口。   “妹妹,”安陵容看出了她的窘迫,主动开口道,“你可曾想过,往后要如何在这后宫中立足?”   瑛贵人容貌出众,性子温顺,且无任何背景势力,若是留在身边,既能增添几分助力,又不用担心她会生出异心,倒也是个合适的人选。   “臣妾若是能能像宁嫔娘娘一样,膝下养育一个公主,便也知足了。”瑛贵人连忙说道。   安陵容起身走到她面前,执起她的手,“你若愿意,往后常来延禧宫坐坐。本宫虽不能许你什么荣华富贵,但至少能保你在这后宫之中,不至于孤苦无依。”   这番话说的恳切,瑛贵人顿时红了眼眶:“娘娘……”   “不过,”安陵容语气微沉,“有句话本宫要说在前头。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可明白?”   瑛贵人连忙跪倒,“臣妾自是明白!”   安陵容满意地笑了,亲自扶起她:“快起来。正好今日御花园的梅花开了,陪本宫去走走罢。”   春禧殿内,叶澜依将灵犀接到长春宫后,立即传了太医。   诊断结果是感染风寒,因延误治疗已经有些严重。   “若是再晚一日,只怕……”太医摇头叹息。   叶澜依脸色铁青,亲自守在灵犀床前,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灵犀的烧终于退了,她这才稍稍安心。   “娘娘,”宫女轻声回禀,“宜妃娘娘派人送来了些补品,说是给公主调养身子。”   叶澜依看着那些名贵的药材,神色复杂。   她自然明白安陵容的用意,这份人情,她不得不承。   “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云锦,给宜妃送去。”她吩咐道,“就说本宫多谢她美意。”   宫女领命而去。叶澜依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灵犀,轻轻叹了口气。 第135章 人心   延庆殿外,庭院里的积雪已没过脚踝,廊下燃着暖炉,驱散了几分寒意。   端皇贵妃齐月宾倚在廊下的紫檀木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裘,膝上还盖着条锦被。   “额娘,您看。”温宜公主穿着一身粉色的小棉袄,戴着毛茸茸的暖耳,正蹲在雪地里,用小手捏着雪球。   “温宜慢些跑,仔细摔着。”端皇贵妃忽然想起那年冬日,她也是在这般一个雪天,碰见如此可爱的温宜的。   当年,宫中只有温宜一个公主,曹琴默又身份低微,跟着年世兰早晚都会落个不好的下场。   她是疼惜温宜,可更多的是需要温宜陪伴自己,也借着这个由头,让皇上多来几趟延庆殿。   哪成想,宫中公主越来越多,胧月因为甄嬛的原因,深受皇上宠爱;静和与灵犀小小年纪,也倍让皇上牵挂。   “罢了,人算不如天算。”饶是端皇贵妃这般的聪明人,也有失策的时候。   几个宫女太监远远地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温宜公主滑倒。   温宜玩得兴起,抓起一把雪就往身边的宫女身上撒,庭院里的冷清被这鲜活的笑声驱散了不少。   吉祥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手炉换了个新的递上。   “娘娘,外头风大,要不让公主进屋里玩吧?”   “让她玩会儿吧。”端皇贵妃望着女儿欢快的身影,眼神温柔,“这宫里的孩子,能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光不多。”   “娘娘,今日清晨,宁嫔亲自去永寿宫将灵犀公主接去了春禧殿。”吉祥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说道。   “皇上本来属意将灵犀公主交给敬贵妃抚养。只不过敬贵妃深夜求见皇上,提议让宜妃娘娘抚养灵犀公主,想借此向宜妃示好,可宜妃娘娘却婉言拒绝了。”   端皇贵妃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敬贵妃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如今这宫里的形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往后怕是要成宜妃的天下了。”   吉祥点头附和道:“娘娘说得是。熹嫔娘娘那边,从前养育的四阿哥和六阿哥如今都没了指望。”   “三阿哥又是个不成器的,宫中现在只有宜妃养育的七阿哥最得圣心。咱们要不要也向宜妃示个好?”   端皇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着庭院中玩雪的温宜,良久才缓缓道。   “我们三人之中,敬贵妃向来与宜妃无甚过节,得罪她最少。你可知,安陵容为何连她主动递来的橄榄枝都不肯接?”   吉祥一愣,思索片刻后,不确定地说道:“莫非是宜妃娘娘真的不想抚养灵犀公主?”   “毕竟灵犀公主是熹嫔娘娘的女儿,宜妃与熹嫔素来不和,抚养她怕是会惹上麻烦。”   “不止如此。”端皇宾轻轻摇头,“这后宫向来以利益为纽带。”   “当年我拉拢甄嬛,看中的是她那张酷似纯元的脸,和她的聪慧机敏。本以为她能在这后宫站稳脚跟,谁料……”   “眼看着大局将定,谁能想到安陵容会突然奋起?虽说不知她得了什么造化,但终究是更胜一筹。”   提及往事,端皇贵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至今还记得,安陵容初入宫时,不过是个怯懦卑微的答应,处处谨小慎微,谁也未曾将她放在眼里。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竟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深得皇上宠爱,还生下了七阿哥。   “娘娘,既然您早就看清了形势,当年熹嫔娘娘失势时,为何没有出手帮她一把?”   “毕竟你们从前也算是同一战线的人,若是熹嫔娘娘能牵制宜妃,我们的处境也能好些。”   “甄嬛的野心越来越大,早已脱离掌控。这后宫中,一家独大总不是好事,让宜妃制衡她,倒也不错。”端皇贵妃轻轻咳嗽两声,将手炉拢得更紧些。   “只是,谁都没料到宜妃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想必就连养心殿那位,也是始料未及。”   雪渐渐大了,温宜被乳母带回屋里。庭院中只剩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吉祥命人将廊下的帘子放下,挡住飘进来的雪花。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娘娘,”吉祥递上一盏热茶,“既然局势已经明朗,咱们何不想个法子,向宜妃示好?”   端皇贵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是时候将宫权交出去了。”   吉祥一惊:“娘娘!这六宫之权是皇上亲授,怎能轻易交出?”   “正是因为是皇上亲授,才要主动交出。”端皇贵妃对宫权倒是没有丝毫眷恋。   “如今我病体缠身,温宜又还小,实在无力打理六宫事宜。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这份权柄交给该交给的人。”   “娘娘是想以宫权来拉拢宜妃?只是宜妃从未接触过宫权之事。”吉祥疑惑道。   “宜妃如今什么都有,唯独缺一个名正言顺管理六宫的身份。”   “我主动让贤,既全了她的体面,也保全了咱们的退路。”   “至于她如何管理六宫之事,倒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端皇贵妃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雪花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宫里的雪,每年都在下,可赏雪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吉祥扶住她:“娘娘这是又想起往事了。”   “是啊。”端皇贵妃轻叹,“眼见着她起高楼,眼见着她楼塌了。”   “哪怕是得宠如年世兰,一朝坠落谷底,也只能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恩宠,宫权,皇嗣……在这宫里,只有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最重要。”   “去准备一下吧,明日我要去见皇上,好好说一说此事。”   “娘娘要亲自去?”吉祥有些担忧,“可是您的身子,太医说这几日天气不好,让您不要出门。”   “无妨。”端皇贵妃淡淡道,“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才显得诚恳。”   “我的心思,皇上未必猜不出来,只是此事于双方都有好处罢了。” 第136章 宫权   大雪断断续续飘了一夜,清晨时分才渐渐停歇,只留下满宫的素白。   端皇贵妃斜倚在暖榻上,望着窗外尚未融尽的积雪,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昨日里看着温宜在雪中嬉戏,竟忘了自己素来孱弱的身子,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到底还是染了风寒。   吉祥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进来,见她倚在床头咳嗽,连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   “娘娘,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太医说您这是受了风寒,得好好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端皇贵妃接过姜汤,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人不禁皱了眉   “吉祥,”她放下药碗,声音有些沙哑,“去养心殿请皇上过来一趟。就说本宫病了,心里却惦记着皇上,想请皇上来看看温宜。”   她清楚皇上的脾性,对温宜素来有几分疼爱,提及女儿,皇上多半会动容。   吉祥不敢多言,连忙收拾妥当,匆匆赶往养心殿。   此时养心殿内,皇上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西北战事未平,多地灾荒又起,桩桩件件都让他心绪不宁。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皇上,端皇贵妃宫里的吉祥姑娘来了,说娘娘染了风寒,想见您一面。”   胤禛批阅奏折的手一顿,抬头问道,“怎么突然染了风寒?”   “回皇上,说是昨日看温宜公主玩雪,在廊下待久了受了凉。”苏培盛回道。   “吉祥姑娘还说,娘娘病中惦记皇上,也盼着皇上能去看看温宜公主。”   胤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今日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实在分身乏术。   可转念一想,确实许久未曾见过温宜了,那孩子活泼可爱,总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思索片刻,他放下朱笔,道:“备轿吧,去端皇贵妃宫里。”   “奴才遵旨。”苏培盛连忙应下,快步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皇上的御驾停在了端皇贵妃寝殿门外。   吉祥早已候在门口,见皇上到来,连忙躬身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皇贵妃怎么样了?”胤禛快步走入殿内,目光径直望向床头。   端皇贵妃听到声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皇上抬手制止,“不必多礼,躺着吧。”   她顺势躺下,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地说道,“臣妾参见皇上。劳烦皇上特意前来,臣妾心中实在不安。”   皇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眉头微蹙。   “怎么这般不小心?明知自己身子弱,还在雪地里待那么久。”   “都是臣妾的不是。”端皇贵妃轻声道,“近日大雪,温宜憋在宫里闷得慌,非要出去玩雪。”   “臣妾想着孩子难得开心,便陪着她在廊下待了一会儿,本以为穿了厚披风,不会有事,谁知还是受了凉。”   “你啊,总是把温宜看得比自己还重。”胤禛感叹道,“想当初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你自己还病着,见温宜要摔倒,竟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护住她。”   “你们母女的情分,大抵就是从那时起,便格外深厚了。”   端皇贵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皇上竟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臣妾以为,您早就忘了。”   “怎么会忘。”胤禛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温宜是朕的女儿,你护着她,便是护着朕的心意。”   他话音刚落,端皇贵妃便对吉祥道:“去把公主抱过来,让皇上看看。”   吉祥连忙应声,转身去了偏殿。不多时,便抱着穿着粉色棉袄的温宜走了进来。   温宜一见胤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张开小手喊道:“皇阿玛!”   胤禛心中一软,连忙接过温宜,将她抱在膝上。小家伙又长高了不少,脸蛋圆嘟嘟的。   “朕的温宜又长个儿了。”胤禛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看来你额娘把你养得很好。”   端皇贵妃笑着说道:“这孩子嘴挑,每日要换着花样做吃食,才能哄着她多吃几口。”   “好孩子,就该好好养着。”胤禛低头看着温宜,眼中满是慈爱,随即又转向端皇贵妃,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太医来看过了吗?身子要紧,可不能大意。”   “太医已经来过了,说只是普通的风寒,没有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好。”端皇贵妃回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虚弱。   “只是臣妾如今病着,既要调理身子,又要照看温宜,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六宫事宜本就由臣妾与敬贵妃共同执掌,敬贵妃那边还要养育胧月与静和两位公主,也是分身乏术。”   “眼看年关将至,宫中事务愈发繁杂,臣妾实在担心处理不好,误了皇上的事。”   胤禛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自然知晓打理六宫并非易事,端皇贵妃病了,敬贵妃又要照看两个孩子,确实有些吃力。   “你有什么想法?”胤禛问道。   端皇贵妃咳嗽了几声,吉祥连忙递过一杯温水。她喝了几口,缓了缓气息。   “臣妾想着,不如将臣妾执掌的这部分宫权,交给宜妃妹妹。宜妃如今圣宠正浓,又生育了七阿哥,身份尊贵。”   “虽说她从前未曾接触过宫务,可臣妾与敬贵妃都会尽心辅佐,她有不懂的地方,尽可以来问我们。”   “更何况,她身为皇子之母,将来七阿哥若是有机会继承大统,她提前熟悉宫务,也是应有之义。”   胤禛闻言,心中一动。他不是没有想过让容儿接触宫务,只是容儿素来低调,又一心扑在七阿哥身上。   如今端皇贵妃主动提出,倒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只是……   “容儿从未打理过宫务,贸然接手,怕是难以胜任。”胤禛沉吟道。   “况且年关将近,宫中宴饮等事宜繁杂,若是出了差错,可不是小事。”   “皇上放心,臣妾虽病着,却也能在一旁指点。”端皇贵妃连忙说道,“宜妃妹妹聪慧过人,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上手。。”   思索片刻,胤禛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也罢,便按你的意思办。等过几日你身子好些了,便将宫务交接给宜妃。”   端皇贵妃心中一喜,连忙谢恩:“臣妾遵旨,定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临近午时,端皇贵妃留皇上用了午膳。温宜坐在胤禛身边,模样乖巧可爱。   午膳过后,胤禛又陪温宜玩了半个时辰,见她有些困倦,便让吉祥将她抱去休息。   “皇上慢走,臣妾身子不适,便不远送了。”端皇贵妃挣扎着想要起身,被皇上按住。   “好好休息,不必多礼。”皇上叮嘱道,“宫务交接的事,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   “臣妾遵旨。”端皇贵妃恭敬地应道。   离开延庆殿,皇上坐上御轿,对身边的苏培盛道:“晚上去延禧宫。”   苏培盛心中一动,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他自然明白皇上的心思,端皇贵妃提议让宜妃执掌宫权,皇上这是要去跟宜妃提前透个气。 第137章 接手   延禧宫内,安陵容正坐在灯下为弘晏绣着肚兜。针线在柔软的锦缎上游走,绣出精致的祥云纹样。   “弘晏今日在养心殿乖不乖?乳母说他午时睡了两个时辰,醒了便闹着要抓苏公公的拂尘。”   宝鹃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火,笑着回答道。   “小夏子公公刚从养心殿回来传话,说七阿哥精力旺盛得很,倒是给养心殿添了不少人气。”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轻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安陵容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迎向殿门。   刚走到门口,便见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胤禛怀中抱着一个襁褓,正是七阿哥弘晏。   小家伙穿着件月白小袄,小脸圆嘟嘟的,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周围。   “臣妾参见皇上。”安陵容屈膝行礼,目光落在胤禛怀中的弘晏身上,眼中满是温柔。   “免礼。”胤禛伸手扶起她,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朕带着弘晏来看你,你瞧瞧,这小家伙一路上还在念叨着额娘呢。”   安陵容笑着接过弘晏,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在他粉嫩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皇上就会打趣臣妾,他才多大,哪里会念叨额娘。”   话虽如此,她抱着儿子温软的身子,心中很是妥帖。   殿内暖意融融,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茶点与温热的参茶。   皇上在主位上坐下,看着安陵容抱着弘晏,细心地为他整理襁褓,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近日你独自在延禧宫,怕是闷得慌。”皇上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缓缓开口。   “朕白日里将弘晏放在养心殿,也是想让你能多歇息片刻,毕竟照料孩子辛苦。”   “皇上体恤,臣妾心中感激。”安陵容抱着弘晏在一旁坐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能为皇上生儿育女,照料弘晏,是臣妾的福气,何来辛苦之说。”   胤禛看着她温婉不争的模样,沉默片刻,话锋一转,“今日朕去了端皇贵妃宫中。”   安陵容心中微动,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问道:“不知皇贵妃娘娘身子如何了?”   “臣妾今日听闻她染了风寒,本想明日去探望,又怕扰了她静养。”   “她身子无大碍,只是受了些凉,需得静养几日。”胤禛说道。   目光落在弘晏身上,小家伙正揪着安陵容的衣袖玩,倒是可爱的紧。   “你有这份心就好。”皇上轻轻颔首,“她向朕提议,要将手中的宫权交给你。”   “端姐姐打理六宫事宜,可谓是面面俱到。贸然交给臣妾,怕是不妥。”   “臣妾入宫以来,从未接触过宫务,平日里连延禧宫的琐事,都是宝晴她们管着。”   安陵容手中茶壶微微一颤,面上适时露出惊惶之色。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皇上看着她诚惶诚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正因年关事多,端皇贵妃又病着,敬贵妃一人难免力不从心。你素来细心谨慎,有你在旁协助,朕才能放心。”   “既然皇上如此信任,臣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只是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皇上及时指出。”   火候已到,安陵容倒也不好继续推辞,左右此事对她并无害处。   “明日朕就让苏培盛去延庆殿将账册、对牌送来。你先跟着端皇贵妃学习,若有不懂的,尽管去请教。”   不多时,晚膳便已备好。紫檀木的膳桌上,摆着七八道精致的菜肴,连弘晏的羊奶也细心地温在一旁。   安陵容坐在胤禛身侧,时不时为他布菜,又要分心照看怀里的弘晏,模样忙碌却透着温馨。   胤禛看着她娴熟地哄着弘晏,偶尔喂他吃两口温热的羊奶,连日来因政务缠身的疲惫,仿佛都在这烟火气中消散了不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安陵容见弘晏急着要抓她的手指,连忙按住他的小手。   “皇上,你看弘晏,才几个月大就这么调皮,在养心殿怕是也没少折腾皇上。”   “男孩子活泼些好。”皇上夹了一块炙羊肉放入口中,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在养心殿时,他倒是安生,朕批奏折,他便在摇篮里偶尔哼唧两声。”   晚膳用罢,皇上缓缓起身,理了理褶皱的衣衫。   烛光下,安陵容正轻拍着怀中昏昏欲睡的弘晏,那孩子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已是睡意朦胧。   “时辰不早了,养心殿还有几本折子等着。”皇上声音温和,目光却始终流连在母子二人身上。   安陵容忙将弘晏交予乳母,上前替皇上整理衣襟。   “臣妾瞧着皇上眉宇间带着倦意,批阅奏折时定要让苏公公多添两盏宫灯。夜深墨重,仔细伤了眼睛。”   皇上微微点头,十分享受此刻的温情,“苏培盛,可听清你宜妃主子的话了?”   “奴才谨记在心。”苏培盛连忙躬身,“定当时时提醒皇上歇息,绝不敢疏忽。”   安陵容又唤了声宝娟,一旁的宝娟立刻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上前,将其递到随侍的小夏子手中。   “臣妾备了参茶,用暖玉盅温着。皇上若是批折子乏了,用一盏正好提神。”   行至殿门,帘子掀起处漏进几缕夜风。皇上驻足回望,乳母怀中的弘晏睡得正熟。   “今日就让弘晏留在延禧宫吧。”皇上温声道,“过几日朕再接他回养心殿,你们母子也好生团聚。”   “臣妾谢皇上体恤。”安陵容眼中霎时漾起温柔的喜色,连忙屈膝行礼。   “嗯。”皇上又叮嘱道,“夜里照顾孩子费心,你也别熬太晚,早些歇息。”   “宫务的事,等过几日端皇贵妃身子好些了,再着手交接,不必急于一时。” 第138章 张氏   前几日落下的大雪尚未消融,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朱红宫墙与琉璃瓦。   安陵容正端坐在窗前,细细品读着西林觉罗夫人张氏的来信。   “娘娘。”宝鹃轻手轻脚地添了热茶,“张夫人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封来信了。”   “张夫人是真心待本宫。前日送来的那些小儿衣裳,针脚细密,用料讲究,比内务府做的还要精心。”   自安陵容被抬旗西林觉罗氏以来,她便主动与这一支联络。   起初只是礼节性的问候,后来在得知张氏是汉人出身後,安陵容特意在信中提及江南绣样,二人竟因此找到了共同话题。   “张夫人虽是汉人,却在满人世家立足,想必很是不易。”安陵容轻叹一声,“明日她进宫,务必好生招待。”   宝晴笑道,“娘娘放心,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小厨房备了夫人爱吃的桂花糕,寝殿里也按您吩咐,多添了两个炭盆。”   张夫人本就有心拜见,只是前些日子,四阿哥与六阿哥接连出事,宫中气氛压抑,皇上心绪不佳。   她担心此时入宫拜见,反而给安陵容惹来麻烦,只能一拖再拖。   虽未见面,二人却在书信中交流育儿心得、探讨刺绣技艺,抛开身份与年龄,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翌日清晨,延禧宫上下早早便开始忙碌。宫女们将宫道上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连廊下的铜铃都擦得锃亮。   “再把暖阁的帘子掖紧些,别让寒风漏进来。张夫人畏寒,可不能让她受了凉。”   宝晴指挥着小宫女们里里外外忙碌,指尖因来回奔走被冻得通红,语气中却带着几分雀跃。   安陵容特意选了件湖蓝色缠枝莲纹的旗装,发间只簪一支点翠步摇,既显身份又不失温婉。   她亲自检查了殿内的布置,见窗边新换的竹帘能恰到好处地遮住秋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娘娘,库房里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要不要换上?显得更隆重些。”宝娟拿着一支赤金步摇,轻声询问。   “不必那般张扬。张夫人是族中长辈,又是汉人,素来不喜奢靡。取那支流苏钗便可,素雅些更显诚意,也合这冬日的清净景致。”   宝娟连忙应下,小心地将珠钗插在她发髻一侧。   “娘娘,张夫人的轿辇快到宫门口了!”小太监匆匆跑进来禀报。   “备好热茶与点心,随我去殿外迎接。对了,让乳母把弘晏抱出来,裹严实些,张姐姐惦记他许久了。”   宝娟连忙应声去传话,转身时不忘拿过一件貂皮斗篷披在安陵容肩上。   安陵容快步走到殿门口,掀帘望去,只见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出一条小径。   一位身着绛紫色旗装的夫人在宫女搀扶下走来,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眉目温婉,举止间透着书卷气。   “臣妇参见宜妃娘娘。”张氏快步上前,屈膝行礼。   安陵容连忙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她,伸手轻轻拂去她斗篷上的雪花。   “张姐姐快别多礼,天这么冷,冻着了可怎么好。你我虽为亲眷,却早在书信中相知,今日相见,该是我以姐妹之礼相待才是。”   她特意略去“夫人”的称呼,改用“姐姐”,既拉近了距离,又给足了张氏面子。   张氏心中一暖,抬头看向安陵容,见她眉眼温婉,举止得体,与信中那个细腻谦和的女子别无二致,心中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正欲开口,目光忽然被安陵容身后乳母怀中的襁褓吸引。那襁褓裹着厚厚的锦缎,边角绣着精致的云纹,正是七阿哥弘晏。   “这便是七阿哥吧?”张氏的脚步不自觉地朝乳母走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瞧这裹得严实的模样,真是娇贵的小主子。”   安陵容笑着点头,示意乳母将弘晏抱近一些。   “正是弘晏。冬日天寒,不敢让他受半点风。他平日里贪睡,今日倒是精神,许是知道有贵客来。”   说着,她伸手轻轻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弘晏粉嫩的小脸,模样憨态可掬。   “快让我瞧瞧。”张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只敢扒着最外层的被子,生怕冻着孩子。   “真是个乖孩子,眉眼间竟有几分皇上的英气,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许是被触碰惊扰,弘晏动了动小身子,缓缓睁开眼睛。   他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先是看了看安陵容,又转向张氏,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扭了扭,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哟,这孩子竟不认生,还知道逗人开心。”张氏惊喜不已,转头对安陵容笑道。   “娘娘好福气,养出这么个讨喜的孩子。我那几个孙辈要是能有这般机灵,我也就安心了。”   “他平日里淘气得很,也就这会儿乖巧些。张姐姐若是喜欢,便多逗逗他。”安陵容笑道。   张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长命锁,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她用手心焐了片刻,待锁身暖透了,才轻轻放在弘晏手中。   “这是我特意为阿哥准备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图个平安顺遂的彩头,也沾沾小主子的福气。”   弘晏似乎对这暖乎乎的东西很感兴趣,紧紧攥着长命锁,小脑袋还时不时蹭一蹭,逗得张氏笑个不停。   二人相携入殿,张氏细细打量着延禧宫的布置。   见殿内陈设雅致,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精巧的绣屏,窗下琴案上放着古琴。   “娘娘这里真是清雅。”张氏由衷赞道,“倒让臣妇想起未出阁时在江南老家的光景。”   安陵容亲自为她斟茶,“听说夫人是苏州人,本宫母亲也是苏州人,最擅长苏绣。可惜本宫愚钝,只学得皮毛。”   “是啊,苏州的绣娘最是灵巧。臣妇看娘娘殿中这几幅绣屏,针法细腻,配色雅致,想来是娘娘的手笔?”   “夫人好眼力。”安陵容微微一笑,“不过是闲暇时绣着解闷罢了。”   宝鹃适时奉上点心,二人边用茶点,边聊起刺绣技法。   张氏见安陵容对苏绣的针法、配色如数家珍,更是惊喜。   “没想到娘娘对苏绣这般精通。”张氏感叹,“改日臣妇让人送些上好的吴绫来,搭配苏绣的针法再好不过。” 第139章 相谈甚欢   案几上摆放着青釉茶具与精致的点心,细看之下,那些栗子糕、核桃酥,竟全是张夫人在信中提过的。   “娘娘有心了。”张氏忍不住感叹,语气中带着几分动容。   “不过是书信中随口一提的小事,娘娘竟记得这般清楚,连这冬日里合口的点心都备妥了。”   “姐姐远道而来,又是初次入宫,天寒地冻的,我自然要尽心安排。”   安陵容亲手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这是刚煮好的姜枣茶,驱寒暖身,姐姐尝尝合不合口味。”   张氏端起茶杯,目光再次落在被乳母抱在一旁的弘晏身上,眼中带着几分羡慕。   “说起来,我早已是做祖母的年纪了,却还没盼来几个像样的孙辈。”   “姐姐的公子们都已成家,怎会还没动静?”   “我那长子成婚三年,儿媳的肚子一直没消息。”张氏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并无怨怼。   “起初族中长辈还劝我,让他纳个小妾绵延子嗣,我却没应。我也是从儿媳的位置上过来的,知道在婆家过日子的难处。”   “女子大多是不易,本就容易心绪郁结,若是再因子嗣之事让她受了委屈,或是让他们小两口心生嫌隙,反倒伤了和气。”   “都说家和万事兴,他们的小家若是不安稳,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也难踏实。”   安陵容静静听着,心中暗暗赞叹。张氏看似温婉,实则通透豁达。这份胸襟与智慧,绝非寻常妇人所有。   西林觉罗氏能在鄂尔泰手中迅速崛起,除了鄂尔泰自身的才干,想必也离不开张氏这位贤内助打理家事,维系家族和睦。   “姐姐说得极是。”安陵容颔首赞同,“子嗣之事本就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妹妹进宫多年,也才侥幸诞下了弘晏,可见此事急不得。”   张氏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还是娘娘懂我。”   “先前我还担心族中长辈会说我纵容儿媳,如今听娘娘这么一说,心里便踏实多了。”   提及育儿之事,张氏关切地问起七阿哥的近况。   “弘晏前些日子有些咳嗽,如今已经大好了。”安陵容语气温柔,“还要多谢姐姐送来的那些小儿偏方,很是管用。”   “臣妇养育了五个孩子,这些土方子都是经验之谈。七阿哥是皇上最小的皇子,金贵得很,娘娘照顾得精心些总是好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育儿之道聊到冬日滋补的方子,又谈及汉人女子冬日里的趣事,越聊越投机。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见此情景,都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娘娘与张夫人的关系,比预想中还要亲近。   聊着聊着,张氏不经意间提及,“前些日子听闻熹嫔娘娘宫中出了些事。”   “玉嫔娘娘小产,姐妹二人闹了些误会,不知如今如何了?冬日里本就该静养,这般动气,对身子可不好。”   安陵容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玉嫔妹妹身子还在调理,想来过些日子便会好转。只是冬日寒凉,恢复起来怕是要多费些时日。”   “说起来,熹嫔与钮祜禄氏一族的关系,倒是与娘娘和我们西林觉罗氏不同。”张氏感叹道。   “我本是汉人出身,能得皇上抬入西林觉罗氏,已是天大的恩宠。”   “西林觉罗氏因鄂大人而显赫,我身为族中一份子,自然该与族中亲眷同心同德。”   安陵容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抬高了张氏的地位。   张氏闻言,心中愈发满意。安陵容不仅聪慧得体,更懂得维护家族利益,这样的女子,才值得家族倾力扶持。   “不瞒娘娘,臣妇在宫外也常听闻些闲言碎语。娘娘如今既要照顾七阿哥,又要协理六宫,着实辛苦。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安陵容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张氏在向她示好。   她轻轻握住张氏的手:“姐姐有心了。我还年轻,许多事还要向姐姐请教。”   “妹妹说的哪里话。”张氏笑着摆手,“西林觉罗氏能得娘娘这样的贵人,是家族的福气。”   “我家老爷常说,娘娘在宫中不易,让我们多照应着些。咱们亲眷间多走动,往后的路才能走得更稳。”   安陵容需要西林觉罗氏的权势作为后盾,西林觉罗氏也需要借助安陵容与七阿哥,巩固家族在朝中的地位。   用罢午膳,安陵容特意请张氏到暖阁小憩。阁内熏着淡淡的梅花香,临窗的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   “这是江南新进的云锦,本宫瞧着颜色雅致,就给夫人留了一匹。”   安陵容让宝鹃取来一匹月白色的料子,“夫人肤色白,做件披风定是好看的。”   张氏抚摸着光滑的缎面,眼中满是喜欢,“这样好的料子,娘娘自己留着便是。”   “夫人不必推辞。”安陵容含笑打断,“本宫在宫中什么都不缺,倒是夫人在外操持家务,该好生打扮才是。”   “这是本宫绣的香囊,里面装了些安神的药材。夫人夜里放在枕边,能睡得好些。”   张氏接过香囊,见上面绣着精致的岁寒三友图,针脚细密,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娘娘这般厚待,臣妇实在受之有愧。”   “夫人说哪里话。”安陵容柔声道,“本宫在宫中难得遇到知音,能与夫人相交,是本宫的福分。”   日头西斜时,张氏起身告辞。安陵容亲自送她到宫门,又让宝鹃备了好些礼品。   “这些点心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安陵容指着食盒道,“还有这几匹料子,给府上的小姐们做衣裳。”   张氏连连道谢,临上轿前又转身握住安陵容的手。   “娘娘保重。若有什么事,尽管派人传话。臣妇虽不才,但在京中还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上忙。”   “多谢夫人。”安陵容眼中泛着真诚的光,“夫人也要保重身子,得空常来坐坐。”   望着轿辇远去,宝鹃轻声道:“娘娘,张夫人似乎很满意今日的会面。”   “以诚待人,人必诚以待之。张夫人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本宫的诚意。”安陵容抚摸着张氏送来的小儿衣裳,笑道。 第140章 胧月   过了几日,积雪初融,安陵容抱着弘晏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殿外檐角滴落的雪水上。   “宝晴,去取件杏色绣兰草纹的斗篷来,今日天好,带着弘晏去御花园晒晒太阳,也省得闷在殿里。”   宝晴连忙应下,不多时便取来斗篷,仔细为安陵容系好,又帮乳母将弘晏裹在厚实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   一行人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缓缓往御花园走去,沿途雪水顺着枝桠滴落。   “娘娘您看,七阿哥多喜欢这雪景。”乳母在一旁笑道。   安陵容正要答话,却见假山后转出一行人。   敬贵妃牵着胧月的手,身后跟着抱着静和的乳母。   “真是巧了,宜妃妹妹也来赏雪。”敬贵妃含笑走近,目光落在弘晏身上。   “七阿哥这几日不见,又长大了不少,这眉眼越发像皇上了。”   “敬贵妃姐姐安好。”安陵容转过身,微微屈膝行礼。   敬贵妃快步上前扶住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弘晏身上,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喜爱。   “快别多礼!这孩子瞧着又壮实了,你看这眉眼,这鼻梁,真是越长越像皇上,尤其是这股机灵劲儿,将来定有大造化!”   “姐姐说笑了。今日天好,带弘晏出来透透气。”安陵容随口回道。   敬贵妃轻叹一声:“在屋里闷久了,孩子们都待不住。”   “说起来,这宫里的孩子是越来越少了。端皇贵妃病着,温宜也不能常出来玩。如今能在这园子里见着的,也就咱们这几个孩子了。”   “是啊,皇后和熹嫔禁足,端皇贵妃和玉嫔养病,宁嫔又整日闭门不出。这宫里是冷清了不少。”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敬贵妃意识到安陵容并不接话,连忙转移话题。   “妹妹能把弘晏养得这么好,真是有福气。”说着,敬贵妃轻轻碰了碰弘晏的小手,。   “全靠皇上疼惜,还有宫里人尽心照料,我不过是沾了光。”安陵容笑着应道,目光转向乳母怀中的静和。   “这便是静和公主吧?瞧着多乖巧,比弘晏安生多了。姐姐照料两个孩子,定是辛苦。”   “辛苦倒谈不上,孩子们懂事,便是我的福气。”敬贵妃叹了口气,刻意拉过胧月的手,语气亲昵。   “胧月这孩子最贴心,自小就跟在我身边,平日里除了读书,还会帮着我照看静和,倒省了不少心。”   她绝口不提胧月与甄嬛的关系,只强调母女般的情分,眼神里藏着几分试探。   安陵容心中了然,顺着她的话道:“胧月公主瞧着就端庄懂事,姐姐教得好。这般年纪就有长姐的样子,将来定是个有担当的。”   话音刚落,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胧月忽然动了。   “胧月给宜娘娘请安。”她抬起头,一双酷似甄嬛的眸子清澈见底,“宜娘娘,七弟弟长得真可爱,胧月能看看他吗?”   安陵容此刻正专心和敬贵妃聊天,一时之间没有注意到胧月的动静。   还没等安陵容回答,胧月突然一个踉跄,看似无意地扯住了弘晏乳母的衣角。   乳母正专注听着两位娘娘说话,冷不防被扯了一下,身子猛地晃了晃,怀里的弘晏也跟着颠了颠,吓得乳母连忙稳住脚步,脸色瞬间发白。   “胧月!你做什么!”敬贵妃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按住胧月的手,又转向安陵容,语气里满是歉意。   “妹妹恕罪!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定是瞧着弘晏可爱,想亲近却没个轻重,险些惊着七阿哥!”   胧月被呵斥,立刻低下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额娘,我就是想看看弘晏弟弟,不小心碰到了……”   那副天真无辜的模样,倒像是受了冤枉。   安陵容抱着弘晏轻轻拍了拍,待孩子稳住情绪,才抬头对敬贵妃笑道。   “姐姐别这般严厉,小孩子嘛,好奇心重,难免有失分寸。弘晏也没受惊吓,不碍事的。”   “胧月公主若是喜欢弘晏,日后常来延禧宫玩便是。”   胧月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甜甜一笑,“谢谢宜娘娘。”   敬贵妃暗暗松了口气,忙将话题转开,“说起来,端皇贵妃的病也不知何时能好。”   “如今六宫事务繁杂,皇上又鲜少涉足后宫,这宫里除了咱们几个老人,是越发冷清了。”   “姐姐说的是。皇上如今政务繁忙,来后宫的次数确实少了。不过有姐姐协理六宫,一切井井有条,皇上也能安心朝事。”   许是被刚刚胧月的动静吓了一跳,敬贵妃也没了攀扯的心思,又寒暄了几句,便着急离去。   “时辰不早了,静和怕是要午睡了,我带着孩子们先回去,改日再找妹妹说话。”   “姐姐慢走。”安陵容微微颔首,看着敬贵妃拉着胧月、带着一行人离去。   胧月走在最后,转头时目光不经意间与安陵容对上,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全然不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待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安陵容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娘娘,方才胧月公主那一下,怕是故意的吧?”宝晴刚才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不愧是甄嬛的女儿,小小年纪就这般聪慧。” 安陵容抱着弘晏往延禧宫方向走去。   “敬贵妃以为瞒着她,她就什么都不知道?怕是借着年纪小,来寻些不痛快罢了。”   “娘娘放心,奴婢定会多派人盯着,绝不让她再靠近七阿哥半步。”宝晴担忧道,“只是刚刚敬贵妃的举动,似乎……”   “敬贵妃是个明白人。甄嬛失势,她自然要为自己和胧月谋条出路。”   “她清醒了半辈子,乐在胧月,苦也在胧月。若是亲生的也就罢了,可惜……”   可惜安陵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第141章 近墨者黑   回到咸福宫,敬贵妃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乳母抱着静和在偏殿等候,自己则拉着胧月进了内室。   刚关上门,她脸上的温和便褪去大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克制的严厉。   “胧月,你告诉额娘,方才在御花园,你扯弘晏乳母衣角,是不是故意的?”   敬贵妃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六岁的胧月已初具少女模样,眉眼间的神韵越发像极了甄嬛。   胧月低着头,不敢去看敬贵妃的眼睛,手指绞着袄子的衣角,半晌才小声道。   “我没有,我就是想看看弘晏弟弟,不小心碰到了。”   可敬贵妃是养育她长大的人,又怎会不了解她。那躲闪的眼神,早就出卖了她的心思。   “胧月,你心里想什么,额娘多少能猜到些。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她没明说听到什么,却知道胧月定能听懂,无非是宫中人私下议论甄嬛被禁足,与宜妃脱不了干系的那些话。   胧月的肩膀微微一颤,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委屈。   “额娘,她们都说我亲额娘被关起来,是宜妃娘娘害的。”   “弘晏弟弟是宜妃娘娘的孩子,我就是想让她也担心担心。”   这话一出,敬贵妃只觉得后背发凉。她上前一步,蹲下身握住胧月的手。   “胧月,你糊涂啊!宜妃如今圣眷正浓,七阿哥又是皇上心尖上的宝贝,你怎能去招惹她?”   “若今日真惊着了弘晏,或是被宜妃抓了把柄,你要是出了事,让额娘该怎么办?”   敬贵妃越说越后怕,不由得想起上次胧月指证皇后的事,直接将皇后钉在了“加害皇嗣”的罪名上。   事后她私下问过甄嬛,甄嬛却说从未教过胧月这些,全是胧月自己的主意。   当时她还为胧月的“早慧”欣喜,觉得这孩子聪明,懂得护着亲额娘。   可如今想来,一个六岁的孩子,竟能在那样的场合,说出那样的话。   是夜,敬贵妃辗转难眠,胧月那番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起身披衣,走到胧月寝殿外,透过门缝,看见小女孩睡得正熟,可眉头却微微蹙着。   “娘娘。”值夜的宫女轻声唤道。   敬贵妃摆摆手,走回了自己的寝殿,却根本睡不着。   她想起甄嬛刚回宫时的情形,那时的胧月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见到生母时怯生生的模样让人心疼。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敬贵妃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一直以为自己将胧月教得很好,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端庄有礼。却没料到,这孩子竟悄悄地变了样子。   “如意,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说说,胧月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敬贵妃揉着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   “娘娘,熹贵妃还没回宫的时候,胧月公主虽也聪明,却都是孩子的天真机灵。哪像如今这般……带着心思。”如意小心分析道。   这话恰好说到了敬贵妃的心坎里。自从甄嬛回来,宫里的纷争多了,胧月见的、听的也杂了,慢慢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越想越心惊,甄嬛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如今胧月才六岁,就已隐隐有了这般算计的性子,若是再跟着甄嬛,将来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不行,绝不能再让胧月见熹嫔了。”敬贵妃猛地握紧茶杯。   “往后不管是宫里传话,还是那边让人递消息,你都给我挡回去,就说胧月身子弱,需要静养,一概不见。”   如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道,“奴婢记下了。”   “只是,这宫里人多口杂,若不查清是谁在胧月耳边嚼舌根,往后指不定还有更难听的话传到她耳中。”   “如意,你去把含珠叫来,让她悄悄去查,最近是谁总在胧月跟前说些不该说的话。”   如意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行事素来稳妥的含珠便来到殿内。   敬贵妃将事情原委简略交代一遍,着重叮嘱,“不管最终查到的是谁,都点到即止,切勿走漏了风声。”   接下来几日,含珠借着洒扫、送点心的由头,在咸福宫各角落仔细打探,又悄悄询问了几个常伴胧月左右的小宫女。   起初众人皆支支吾吾,直到含珠拿出敬贵妃的令牌,才有人将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前几日端皇贵妃宫里的宫女,来给公主送过一盒酥酪,当时闲聊时提了几句。说宜妃娘娘如今势头盛,连熹贵妃都被压得没了法子。”   含珠心头一凛,连忙追问细节。   “奴婢当时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可也只当是宫中寻常的八卦,而且此事众人皆知,就没多在意。”   含珠不敢耽搁,立刻将查到的结果回禀给敬贵妃。   敬贵妃正坐在窗边翻看胧月的课业,闻言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点。   “端皇贵妃?”她声音里满是诧异,随即眉头紧锁,“她病着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让宫女来传这些话?”   “娘娘,会不会是端皇贵妃身边的人自作主张,无心插柳?”如意在一旁小声猜测。   “端皇贵妃行事素来谨慎,她宫里的人若是没有她的默许,怎敢随意在外传话,还特意挑胧月在的时候说?”   敬贵妃和端皇贵妃“共事”多年,如果说谁最了解端皇贵妃的心思,非她莫属。   “怕是她病中也没闲着,见甄嬛失势,宜妃崛起,便想借着胧月,给宜妃添些麻烦,也给自己找条后路。”   “若是胧月真惹恼了宜妃,咱们咸福宫与宜妃交恶,她倒能坐收渔利。”   想通这一层,敬贵妃只觉得一阵寒意。齐月宾就好像一条毒蛇,不知什么时候会咬人一口。   “娘娘,此事……”含珠担忧地看着她。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那个粗使宫女,找个由子打发去别处当差,务必做得干净,不要打草惊蛇。”   “那公主那边,以公主的聪慧,可能瞒不了多久。”含珠问道。   “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若将此事直接告诉胧月,恐怕她又会多想。”   “往后端皇贵妃那边送来的东西,一概收下,但不许给胧月用,也不许她宫里的人再靠近胧月半步。” 第142章 求   春禧殿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的散外面的寒冷,但是驱不散灵犀的病气。   叶澜依坐在床边,看着襁褓中的灵犀,眼底满是血丝,眼下的乌青浓重得遮不住。   自灵犀被接到春禧殿,她便几乎衣不解带地守着,夜里每隔几个时辰就醒一次,生怕灵犀的高烧反复。   倒不是没有乳娘,只是叶澜依害怕下人们不尽心,强撑着自己亲自照料。   不过短短几日,原本明艳照人的宁嫔,竟憔悴得像换了个人。   “娘娘,您喝口参茶吧,这几日您几乎没合过眼,再这样下去,灵犀公主还没好全,您的身子该扛不住了。”   贴身宫女阿绿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语气里满是心疼。   她跟着叶澜依的时间也不算短,却从未见主子这般模样。   从前的宁嫔娘娘,清冷孤傲,连皇上都难得让她多展露几分情绪,可如今为了灵犀公主,竟愁得茶饭不思。   叶澜依摆摆手,目光依旧黏在灵犀身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放着吧,本宫不渴。”   床榻上的灵犀小小的一个人,脸色苍白,偶尔哼唧两声,也没有寻常孩童的精气神。   本就因为先前生病亏了身子,又突然远离生母,来到陌生的环境,整日病恹恹的,连吃奶都没多少力气。   “太医呢?让太医再过来看看!”叶澜依觉得这样下去灵犀的身子熬也要熬垮了。   “回娘娘,李太医昨日说公主脉象平稳,只是身子虚,需要慢慢养着。”阿绿也很着急,可是太医都说没办法。   “慢慢养?”叶澜依眉头紧锁,“都养了这么些日子了,灵犀还是这副样子。”   正说着,门外传来宫女的通报,“娘娘,张太医到了。”   叶澜依连忙说道:“让他进来!”   张太医走进殿内,先是给叶澜依行了礼,随后便上前仔细查看灵犀公主的情况。   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灵犀的手腕上,闭目凝神诊脉,片刻后才松开手。   “回娘娘,公主的脉象确实平稳,并无大碍。先前的病症已然痊愈,只是身子亏损得厉害。”   “恐怕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需要按之前的方子温养,再慢慢调理饮食,过些时日或许会有做好转。”   “这话本宫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叶澜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本宫看你们是查不出症结,故意敷衍!”   张太医脸色一白,连忙解释,“娘娘息怒,臣所言句句属实。”   “公主年纪太小,脏腑娇嫩,先前的病耗损了太多元气,温养本就需要时日,急不得。”   “臣已经调整了方子,减去了几味寒凉的药材,加了些温补脾胃的,您让乳母按时给公主喂服,再搭配些易消化的米油,说不定会见效的。”   “说不定?本宫等得起,公主的身子等得起吗?”叶澜依看得张太医浑身不自在。   太医院谁不知道春禧殿的这位娘娘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惹恼了她怕是连太医院都待不下去了。   “娘娘息怒。公主年幼,脏腑娇弱,用药需格外谨慎。若是药力过猛,反而适得其反啊。”张太医硬是在冬天吓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公主这般虚弱下去?”叶澜依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宫中难道就找不到一个能治小儿病症的太医了吗?”   “不瞒娘娘,先前专精儿科的几位太医,因六阿哥之事已被皇上遣出太医院。如今留在宫中的,确实对小儿病症不甚精通。”   张太医面露难色,这几日他们几个太医轮流来春禧殿看诊,得出的结果也都大差不差。   无奈宁嫔娘娘爱女心切,完全不相信他们的说辞,他们也实在没了办法。   阿绿见状,连忙上前劝道:“娘娘,张太医也是尽力了,您别太为难他。不如让他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温养法子?”   叶澜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哪位太医是精通儿科的,哪怕是宫外的,本宫也能想办法请进来。”   张太医皱着眉思索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娘娘,臣倒想起一位。”   “宜妃娘娘宫中的卫临卫太医,不仅精通内科,对儿科也颇有研究,算得上是各门杂科都通晓的能人。”   “七阿哥早产,身体虚弱,在卫太医的医治下,也已经与寻常孩童无异。”   卫太医,真真是对不住,你若出事,身后尚有宜妃娘娘保你,其他太医们实在是扛不住了。   “卫临?”叶澜依愣了一下,他确实未曾诊治过公主的病。   只不过,卫临是安陵容的御用太医,而安陵容与甄嬛素来不和。   可转念一想,当初灵犀能被接到春禧殿,还是安陵容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   安陵容既然愿意帮她这一次,想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灵犀这般模样而不管。   阿绿看出了她的犹豫,劝说道:“娘娘,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卫太医医术高明,若是他能出手,公主定然能早日好转。宜妃娘娘向来明事理,您带着诚意去求,她想必不会拒绝。”   叶澜依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决定:“好,本宫这就去延禧宫。”   “阿绿,你去库房收拾些东西,皇上先前御赐的那盒南珠、长白山的老山参,还有那对玉如意都装上。再备上几匹上好的云锦,务必显得心诚一些。”   阿绿有些诧异,“娘娘,这些都是皇上御赐的稀世珍宝,就这么送出去?”   “珍宝再好,也比不上灵犀的身子。”叶澜依一点都不在意,“只要卫太医能够把灵犀治好,送再多东西我也愿意。”   不多时,阿绿便带着宫女们收拾妥当,十几只精致的锦盒摆放在殿中,琳琅满目,皆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叶澜依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素色旗装,虽有些憔悴,却依旧难掩那份清冷的气质。   她吩咐乳母好生照看灵犀,便带着阿绿和几名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朝着延禧宫而去。 第143章 多虑   此时的延禧宫,安陵容正陪着弘晏玩耍。   弘晏精神正好,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咿呀”的软语,逗得安陵容眉眼含笑。   “娘娘,七阿哥今日真是活泼,看来昨日晒了太阳,身子愈发好了。”宝晴笑道。   “可不是嘛,冬日里多晒晒太阳,对孩子身子好。”安陵容笑着摸了摸弘晏的头。   忽然听到殿外传来宫女的通报,“娘娘,宁嫔娘娘来了。”   “哦?宁嫔怎么来了?快请她进来。”安陵容愣了一下,连忙让人进来。   叶澜依素来孤高自傲,性子冷僻,向来不与后宫妃嫔过多往来,今日竟主动登门,实在反常。   不多时,叶澜依便迈步走进来,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倒是素日里未曾见过的。   身后的宫女太监们捧着十几只精致的锦盒,鱼贯而入,将殿内角落摆得满满当当,皆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宜妃娘娘。”叶澜依走上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求人便要有些基本的态度。   安陵容连忙起身扶住她,目光扫过那些锦盒,眼中诧异更甚。   “宁嫔妹妹快别多礼。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还带了这么多东西,这是何意?”   “宜妃娘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叶澜依平铺直叙,没有多余的寒暄,倒符合她一贯的性子。   “妹妹有话不妨直说,何须如此见外。若是我能帮上忙,自然不会推辞。”安陵容已然猜到几分。   “是为了灵犀。自从她被接到春禧殿,身子便一直不好,病恹恹的,吃不下也睡不安稳。”   “我请了数个太医,都说只是身子亏损,需要温养,可试了各种法子,都不见好转。”   叶澜依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适应这般求人的场景。   “宫中精通儿科的太医,先前因六阿哥之事被皇上迁怒赶了出去,剩下的皆是束手无策。”   “方才张太医提议,说卫太医精通各门杂科,尤其擅长儿科,所以我才冒昧前来。”   安陵容知道叶澜依对灵犀是爱屋及乌,否则以她的性子,断不会为了她主动登门求人。   “妹妹快别这么说。”安陵容柔声安慰道,“灵犀公主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孩子太小,身子弱,确实让人揪心。卫临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他既然精通儿科,自然该去看看灵犀。”   “只是,卫临前些日子被皇上借去了养心殿。此时若是贸然让他去春禧殿,怕是会惹皇上不悦。”   宫中哪有那么多规矩,皇上就算知道卫临去为灵犀公主看病,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安陵容想看看叶澜依愿意为灵犀公主,或者是为果郡王做到何种地步。   “娘娘放心,若是皇上怪罪,也由我一人承担,与您无关。”叶澜依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皇上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妹妹说笑了,既如此也得先问问卫临的意思,看看他是否有把握诊治。”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安陵容对着门口的宝晴吩咐道,“快,去把卫太医请来。”   宝晴连忙应声退下,派了个小宫女去太医院通知卫太医。   宫中刚刚下过雪,天寒路滑,卫临花了好一阵功夫才到了延禧宫。   “臣参见宜妃娘娘,参见宁嫔娘娘。”卫临喘了口气,连忙行礼。   “卫太医免礼。”安陵容笑着开口,“今日请你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宁嫔娘娘宫中的灵犀公主身子不适,多位太医诊治无果,想请你去春禧殿看看,不知你意下如何?”   卫临简直受宠若惊,“回娘娘,为公主诊病是臣的本分,岂有推辞之理。只是不知灵犀公主具体是什么症状?”   “灵犀先前生病亏了身子,如今整日没精神,吃不下奶。”叶澜依对灵犀的症状如数家珍,“太医们都说只是需要温养,可我实在放心不下。”   “宁嫔娘娘不必忧心,臣这就随您去春禧殿看看。臣需要先看看公主的脉象,再对症下药。”卫临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看着卫太医和宁嫔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宝鹃连忙找人收拾了一下叶澜依带来的东西。   “娘娘,宁嫔娘娘这性子,也太过傲气了些。就算是求人,也不肯说半句软话,您怎么还愿意帮她?”   安陵容轻轻抚摸着弘晏的头,“叶澜依的性子本就如此,倒不是针对我。”   “她能放下身段主动登门,已是不易,可见灵犀在她心中的分量。”或者是果郡王在她心中的重要程度。   “再说,她性子孤傲,不擅结党,如今欠了我一个人情,日后在宫中,定能成为我的助力。”   此刻春禧殿内,乳母正抱着灵犀,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叶澜依带着卫临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娘娘,您可回来了!公主方才又哼唧了半天,小脸都皱着,像是很不舒服。”   叶澜依快步走上前,接过灵犀,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她平日的清冷截然不同。   “卫太医,快请看看公主。”   卫临走上前,仔细查看灵犀的气色,又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回宁嫔娘娘,公主确实是先前生病耗损了元气,脾胃虚弱,运化无力,所以才会没精神、吃不下东西。”   这些基本的东西,先前的太医倒是没有诊断错误,只是碍于公主年纪太小,身子娇贵,不敢开药罢了。   “不过并无大碍,臣给她开一副温补脾胃、益气安神的方子,再配合一些外治的法子,不出半月,公主定会好转。”   叶澜依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多谢卫太医。有劳你了。”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真心的感激。   “娘娘客气了,这是臣的本分。臣这就去写方子,您让人按方子抓药,煎好后按时给公主喂服。”   卫临简直受宠若惊,这宫中能让宁嫔娘娘和颜悦色对待的人可不多了。   叶澜依仔细听着,一一记下,随即对身后的阿绿道:“阿绿,快按卫太医说的去办!你亲自盯着,不可有半分差错!”   阿绿连忙应声退下,卫临写下方子,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起身向叶澜依告辞。   叶澜依让阿绿送上厚礼,亲自将卫临送到宫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才转身回到殿内。   “灵犀,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额娘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第144章 夜话   夜色渐深,延禧宫内灯火通明。   皇上批完奏折过来时,安陵容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发。   “这么晚了,皇上怎么过来了?”安陵容放下拆卸了一半的钗环,起身相迎。   皇上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目光扫过殿内堆叠的锦盒,“这是何处送来的礼?”   “回皇上,是宁嫔妹妹今日派人送来的,臣妾很是喜欢。”   安陵容亲手为他解下镶貂的大氅,又让宝晴奉上刚温好的银耳羹。   “这外面天寒地冻的,皇上先用一碗银耳羹暖暖身子,臣妾慢慢与您说。”   “宁嫔素来不喜热闹,连朕的赏赐都常搁置一旁,怎么突然给你送这么多重礼?”   皇上接过玉碗,品尝了一口,延禧宫的小厨房厨艺是越来越好了。   “宁嫔妹妹是来求臣妾帮忙的。”见皇上投来追问的目光,安陵容才继续道,“是为了灵犀公主。”   “灵犀?”皇上眉头微蹙,搁下玉碗的动作不由得重了几分。   “朕前几日才派了张太医、李太医去诊治,不是说脉象平稳,只需温养吗?难道他们二人竟敢欺君。”   皇上这下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先不说熹嫔如何,灵犀到底是他的女儿,太医怎么敢如此怠慢。   “皇上先消消气,二位太医这么说倒也没错。”安陵容在他身旁坐下,递了一盏参茶过去。   “公主只是先前生病亏了元气,小孩子的脏腑娇嫩,缓过来需要些时日。”   “可宁嫔妹妹爱女心切,见灵犀终日病恹恹的,心里着急的很,哪里看得下去孩子这样受罪。”   安陵容解释了一番,把叶澜依的爱女之心描述的淋漓尽致。   “难为她这般用心。你当初提议让宁嫔抚养灵犀,如今看来倒是妥当,她们母女缘分不浅。”皇上闻言,神色稍霁。   “臣妾也是看宁嫔妹妹真心疼爱灵犀。如今见她这般尽心,也替公主高兴。”安陵容抬眼时,恰好撞见皇上眼中的动容。   难怪太后至死都对这儿子心存芥蒂,一个自幼饱尝母子分离之苦的人,口口声声都是对此事的介怀。   可事到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让嫔妃的骨肉分离,甚至还自以为成全了一段“母女缘分”。   “容儿在想什么?”皇上察觉到眼前人的走神,打趣着问道。   “臣妾是在想,明日该让卫临再去春禧殿一趟,也好让宁嫔妹妹安心。”   “你总是这般周到。”皇上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若宫中人都如你一般才好。”   “皇上过誉了。臣妾不过是尽些本分罢了。”安陵容撇过头去,心里想道。   “若宫中人人都如我一般,你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宝晴早已领着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只留殿角的炭盆燃着暖光。   “从前总觉得你性子怯,如今倒越发沉稳了。”皇上的目光落在窗外飘起的雪上,“有你在,这后宫倒安生不少。”   安陵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为他捏着眉心。这后宫安宁与否,他又岂会不知?   这夜皇上便歇在了延禧宫,被安神香死死的迷着,一夜未曾醒来。   天未亮时,安陵容便先起身梳洗,素面朝天的模样反倒比盛妆时多了几分柔婉。   皇上醒来时,见她正坐在窗边为弘晏绣虎头鞋,晨光落在她发间,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暖意。   “怎么不多睡会儿?”皇上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伸手将她拉到床边。   “臣妾想着皇上今日还要早朝,便先备着您爱吃的莲子羹。”安陵容笑着回握他的手。   “弘晏的鞋也快绣好了,等您得空,一起看看好不好?”   这般寻常夫妻般的絮语,显然取悦了皇上。他向来喜欢这种“以下犯上”的。   皇上捏了捏她的脸颊,眼中满是笑意,“朕的容儿,越发会疼人了。”   早朝过后,不出午时,内务府的太监便领着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延禧宫。   领头的苏培盛笑得眉眼弯弯,“宜妃娘娘,皇上特意吩咐奴才来送赏,说您照料后宫有功,这份是给您的,还有一份,让奴才亲自送到春禧殿给宁嫔娘娘。”   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既有一套红宝石头面,又有江南新贡的云锦,还有皇上御用的暖玉手炉,件件都是珍品。   宝晴在一旁喜不自胜 “娘娘,皇上这是越发看重您了!”   安陵容浅浅看了一眼,“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她转头吩咐,“取两匹云锦送到咸福宫,给敬贵妃和胧月公主送去,就说是皇上赏的,让她们也沾沾喜气。”   宝晴虽有些不解,却还是恭敬应下。她哪里知道,安陵容这是借着皇上的赏赐安抚敬贵妃。   另一边的春禧殿,叶澜依看着满殿的赏赐,脸色却没多少变化。   “皇上还说,今日会亲自来春禧殿探望公主。”苏培盛笑着传完旨意,又特意对叶澜依道。   阿绿忍不住道,“娘娘,皇上这是肯定您照料公主的功劳呢!”   “赏不赏的,与我无关。”叶澜依的目光始终落在襁褓中的灵犀身上,小家伙今日喝了卫临开的药,竟难得醒着。   “只要灵犀能好起来,比什么赏赐都强。”   皇上踏入春禧殿时,已是午后,春禧殿中安静的很。   叶澜依穿着一身素净的湖蓝色宫装,未施粉黛,正要行礼,已被他抬手免了。   “灵犀怎么样了?今日可有精神些?”他径直走向内室。   “回皇上,卫太医开了新的方子,用了两剂,今日睡得比前些时日安稳些了。”   阿绿知道自家娘娘一向不爱搭理皇上,生怕惹了皇上生气,连忙回话道。   皇上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襁褓中小小的女儿,比当年的温宜还要瘦弱。   灵犀的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甄嬛的影子,此刻闭眼安睡,显得格外可爱。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微热的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朕记得,胧月小时候也这般体弱过。”皇上忽然开口,“后来养在敬贵妃处,倒是慢慢康健起来了。”   叶澜依垂眸不语,心中却是一声冷笑。他记得胧月体弱,记得敬贵妃抚养有功,全看他在不在意。   “卫临医术尚可,既是他开的方子,便继续用着。”皇上收回手,转身看向叶澜依,“你照料公主,甚是辛苦,朕都看在眼里。”   “这是臣妾分内之事。”叶澜依语气依旧平淡,“灵犀既叫臣妾一声额娘,臣妾自当竭尽全力。”   皇上凝视她片刻,忽然道:“你与从前,很是不一样了。”   从前的叶澜依,像一只孤傲的豹,对宫中一切都不屑一顾。   如今的她,眉宇间虽仍有冷意,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和。   叶澜依微微一愣,随即淡淡道,“人总是会变的。”   皇上未再深究,又在殿内坐了坐,问了些灵犀的日常起居,便起驾离开了。 第145章 毒计   春禧殿的暖意一日浓过一日,灵犀公主的气色也渐渐好了起来。   自打卫临开了温补的方子,灵犀不再整日昏昏欲睡,每日醒着的时辰渐长,粉嫩的小脸也添了几分血色。   叶澜依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眉宇间的愁绪散去不少,连带着殿内的宫女们也敢多说几句话了。   “娘娘,您瞧公主今日多精神,方才还跟着奴婢的拨浪鼓晃脑袋呢!”   阿绿端着刚温好的药汁走进来,脸上满是欣喜。   乳母正抱着灵犀,小家伙手里攥着个小小的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哼着,模样可爱至极。   叶澜依走上前,轻轻抚摸着灵犀的额头,触手温热,不复往日的冰凉。   她心中一阵宽慰,接过阿绿手中的药碗,舀起一勺,细细吹凉后才送到灵犀嘴边:“乖,喝了药,身子就彻底好了。”   灵犀似乎也习惯了药味,竟没怎么哭闹,小口小口地将药汁喝了下去。   “卫太医的方子果然管用,”阿绿在一旁笑道,“再过几日,公主定能像七阿哥那般活泼。”   叶澜依点了点头,“这份恩情,本宫记下了。”   她素来冷淡,却也懂得恩怨分明,安陵容此番相助,确实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三日后的深夜,春禧殿内突然响起乳母惊慌的呼喊,“娘娘!不好了!公主发烧了!”   叶澜依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瞬间全无,披了件外衣便快步冲进内室。   只见灵犀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蹙着,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哼唧声。   “快!传太医!”叶澜依声音发颤,伸手探向灵犀的额头,只觉得触手滚烫。   阿绿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应声跑出去传召太医。   殿内灯火通明,宫女们忙作一团,叶澜依守在床边,紧紧握着灵犀滚烫的小手,心乱如麻。   不多时,当值的张太医便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大变。   “怎么样?公主到底怎么了?为何会突然高烧?”叶澜依焦急的问道。   “回娘娘,敢问公主用了什么药?吃了什么?”张太医急问。   “都是按卫太医的方子,一刻不敢偏差。晚膳只喂了些米汤,是小厨房单独熬的。”乳母战战兢兢的回话。   “回娘娘,公主脉象紊乱,热毒攻心,情形怕是不太好。卫太医的方子都是温补之药,按说不该出现这般状况,实在蹊跷。”   “蹊跷?”叶澜依眼神一厉,“好好的孩子突然变成这样,定然是哪里出了问题!你们再仔细查查!”   张太医不敢怠慢,又仔细查看了灵犀的气色,翻阅了先前的药方,依旧毫无头绪。   翌日清晨,灵犀的高烧仍未退去,张太医用尽了法子,也只是勉强稳住病情。   消息传到六宫,众人反应各异,都在等着看这场戏。   端皇贵妃竟拖着病体亲自来了春禧殿。她面色苍白,由吉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看到摇篮中昏睡的灵犀。   “可怜的孩子,温宜听闻灵犀生了病,日日挂念着她这个妹妹。昨日听闻她见好,怎会突然就……”   她拿着帕子拭泪,语气满是心疼,“宁嫔妹妹,你千万要保重身子,灵犀还指着你呢。”   叶澜依心中烦躁,她与端皇贵妃素无往来,此时却不得不维持礼节,“有劳端皇贵妃挂心。”   端皇贵妃在摇篮边坐下,细细询问了病情,末了,似无意地叹道,“这病也生得古怪。”   “卫太医的医术是极好的,当初在圆明园,连皇上都称赞过的。用的方子想必也是稳妥的,怎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叶澜依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是啊,卫临是安陵容的人,他的医术毋庸置疑。若药方无误,那问题出在哪里?   端皇贵妃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宽慰的话,留下些名贵药材,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握着叶澜依的手,语重心长,“妹妹,这宫里人心复杂,有些事你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卫临奉安陵容之命,前来探望灵犀公主。   叶澜依心中一动,连忙道,“快请卫太医进来!”   卫临走进殿内,见殿内气氛凝重,灵犀烧得昏迷不醒,心中也是一惊。   他快步上前,仔细为灵犀诊脉,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卫太医,灵犀她到底怎么了?”叶澜依急切地问道。   卫临松开手,沉声道,“回宁嫔娘娘,公主并非普通风寒发烧,而是体内侵入了热毒,与臣先前开的温补方子相冲,才导致病情反复,高烧不退。”   “热毒?”叶澜依眉头紧锁,“好好的,怎么会侵入热毒?是不是药有问题?”   卫临摇了摇头,“臣的方子绝不会有问题,药材也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   “想来是公主近日的饮食或是接触的物件中,混入了寒性或热性的毒物,才引发了这般变故。”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惊。叶澜依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她猛地看向乳母。   “公主近日吃了些什么?接触了什么人?仔细想想!”   乳母吓得跪倒在地,颤抖着道:“回娘娘,公主除了吃奶,便是按卫太医的吩咐,喝了汤药。接触的也都是殿内的宫人,没有外人来过啊。”   “不可能!”叶澜依厉声呵斥,“若是没有缘由,灵犀怎会平白无故中了热毒?”   “阿绿,你带人仔细搜查宫殿,尤其是厨房和库房,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许放过!”   阿绿连忙应声,带着宫女们四处搜查。叶澜依则死死盯着卫临,“卫太医,你确定你的方子没有问题?”   卫临心中一凛,连忙解释,“公主的病情突变,绝非臣的方子所致,还请娘娘明察!”   就在这时,阿绿匆匆跑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锦盒,“娘娘!找到了!”   “在库房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里面装着些暗红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怪味!”   卫临接过锦盒,打开一看,脸色骤变,“这是火麟粉!”   “此物性烈,带有剧毒,孩童误食或接触过多,便会引发高烧不退,热毒攻心!”   叶澜依看着锦盒中的粉末,“查!给我仔细查!这东西是谁带进来的!”   宫女们不敢怠慢,立刻对殿内所有宫人进行盘问。 第146章 毒蛇   春禧殿的彻查刚铺开半日光景,就被一声尖锐的哭嚎钉在了原地。   负责西跨院洒扫的粗使宫女翠儿,在自己那间仅容一床一桌的偏房里,悬梁自尽了。   彼时叶澜依正亲自给灵犀喂药,卫临改良后的方子苦涩减半,小家伙却还是皱着眉扭开头。   她耐着性子哄了又哄,刚将一勺药汁送进孩子嘴里,就见阿绿跌跌撞撞跑进来。   “娘娘!不好了!翠儿她没了!”   叶澜依的手猛地一抖,药碗倾斜,褐色的药汁溅在锦缎被褥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污渍。   “不要大呼小叫的,小心吓着灵犀。慢慢说,什么叫没了?”   “翠儿悬梁自尽了。”阿绿的声音带着后怕,她刚刚去看了一眼,翠儿的死状极其凄惨。   “同屋的宫女早起叫她,推开门就见她挂在房梁上,身子都凉透了。内务府和慎刑司的人已经堵在院门口了,说要彻查。”   尽管阿绿已经降低了声音,但灵犀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得大哭,叶澜依连忙将孩子交给乳母。   “我倒要看看,这春禧殿的规矩,是怎么乱到连宫女都敢寻短见的!”   翠儿的住处挤满了人,慎刑司的太监正用银针细细探查尸首,内务府的太监则在屋内翻箱倒柜。   叶澜依一进门,就被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煤烟味呛得皱眉。   这屋子狭小逼仄,连扇正经的窗都没有,只有屋顶一个破洞透进些许光亮。   翠儿的尸首就挂在那根熏得发黑的房梁上,青紫色的脸对着门口,模样骇人。   “宁嫔娘娘万安。”慎刑司掌事太监连忙躬身行礼。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突然惊呼,“大人!这里有东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正蹲在床底,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里面除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还有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随行的太医用镊子夹起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这是火麟粉!”   “什么?”叶澜依快步上前,死死盯着那撮粉末。   就是这东西,让灵犀烧得昏迷不醒,险些丢了性命。   她一把抓过那封信纸,信上的字迹工整秀丽,绝非粗使宫女能写出来的。   翠儿自称前几日不慎沾染了火麟粉在手上,未能彻底清洗。   恰逢内务府送来新裁制的公主衣物,她在整理时不慎将粉末沾染到了衣料上,致使公主穿戴后引发急热。   事后她惶恐万分,又听闻皇上震怒,要彻查到底,生怕牵连宫外的家人,故而畏罪自尽。   念完信,屋内一片死寂,几乎没人相信这封信。翠儿一个洒扫宫女,怎么可能接触到火麟粉这种毒物。   更荒唐的是,火麟粉性烈,沾在手上若不清洗,定会灼伤皮肤,可方才查验尸首时,翠儿的双手虽然粗糙,却并没有灼伤的痕迹。   “一派胡言!”叶澜依怒喝一声,“翠儿只负责外院的打扫,连公主的身边都近不了,怎么整理衣物?”   事有蹊跷,管事太监赶紧派人禀报皇上,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养心殿。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苏培盛捧着那封遗书和一小撮火麟粉进来时,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看完信,他猛地将信纸拍在御案上,“苏培盛,你怎么看?”   “回皇上,这人证物证看似俱全。只是这信上的字迹,未免太过工整秀丽,用的还是上好的纸张,这实在不像一个普通宫女能有的东西。”   “朕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皇上冷哼一声,把物证狠狠丢回盒子里。   “这是有人杀了那宫女灭口,还想把脏水泼到一个死人身上,好让真凶逍遥法外!”   “夏邑!给朕查清楚,那宫女近日与哪些人有过接触,哪怕是苍蝇飞过,都要给朕查明白!”   “奴才遵旨!”夏邑不敢怠慢,转身就带着人去了内务府。   而此时的延庆殿,端皇贵妃齐月宾正靠在软榻上,由宫女伺候着喝药。   药汁苦涩,她刚皱了皱眉,就见吉祥轻手轻脚走进来,把宫女支了出去。   “娘娘,翠儿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已经不可能救活了。”   端皇贵妃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妥当了就好。”   “死了一个宫女,总比牵扯出更多事强,到时攀扯到本宫身上就不好了。”   “只是慎刑司的人似乎起了疑心,说那封信和纸张都有问题,皇上已经让苏总管彻查了。”吉祥有点担忧。   “疑心又如何?”端皇贵妃轻轻咳嗽了几声,“死无对证,他们拿什么指证本宫?”   “翠儿宫外的家人,都处理干净了吗?难保翠儿没有把此事告诉过他人,还是斩草除根的好。”   “回娘娘,都妥当了。连夜派人去了她老家,一把火下去烧的干净,如今什么都剩不下了。”   “这翠儿弟弟要娶妻,家里急着要银子,父母写了信进宫哭求,她一个粗使宫女,月例才几钱银子,哪里凑得齐?”   “只是她蠢得很,咱们只说让她给公主的衣物上抹点安神香粉,保准公主睡得安稳,她竟真信了。”   “直到公主高热不退,皇上震怒,她才后知后觉查到那是火麟粉。也是她自己胆子太小,竟然急急忙忙想去认罪,留着也是个祸患。”吉祥说道。   “所以说,死人最省心。”端皇贵妃喝了口温水,压下喉间的痒意,“如今她一死,家人也没了,才算真正断了后患。”   “那纸的痕迹,处理干净了吗?”也许是太久没做这等事了,竟出了这样的疏忽,实在是不应该。   “娘娘放心,”吉祥连忙道,“当时是以给您誊写佛经的名义领的纸,用完的废纸都烧干净了,绝不会留下痕迹。”   “吩咐下去,咱们的人最近都安分些,别露出马脚。等这阵风过去了,再做计较。”端皇贵妃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春禧殿的方向。   灵犀是叶澜依的命根子,只要灵犀出事,叶澜依定会迁怒安陵容,到时候两虎相争,她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了。” 第147章 改玉牒   灵犀遭人暗害的风波,终究还是在后宫的讳莫如深中不了了之。   皇上虽心知肚明背后必有黑手,但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只能暂且搁置。   万幸卫临诊治及时,灵犀的高烧在几日内便退得干净,但经此一遭,本就孱弱的身子仿佛又被抽走了几分元气。   叶澜依将所有心思都系在孩子身上,亲自守着煎药、喂饭,夜里干脆和衣卧在灵犀床边的软榻上。   皇上对这个险些失去的女儿,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亏欠。   他亲手将灵犀从生母身边夺走,又让她陷身后宫漩涡险些丧命,这份愧疚化作源源不断的赏赐涌向春禧殿。   永寿宫的高墙,终究没能挡住有心之人刻意传播的消息。   甄嬛正对着窗台上一盆枯萎的茉莉发呆,那是弘曕刚满月时她亲手栽下的,如今花叶凋零。   槿汐端着药碗进来,犹豫了半天才红着眼圈开口,“娘娘,灵犀公主出事了。”   “哐当”一声,甄嬛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槿汐,你说什么?灵犀怎么了?可是叶澜依没有好好照顾她?”   槿汐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开,哽咽着将灵犀染热毒高烧、宫女自尽、皇上查案不了了之的事一一说清。   “听说宁嫔娘娘照料得尽心,卫太医的方子也管用,公主的烧是退了,只是身子比从前更弱了,稍动一动就喘。”   甄嬛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推开槿汐,踉跄着扑到桌边,桌上摆着灵犀百日时的画像。   可如今,她的女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这个生母却被困在这永寿宫里,连女儿的面都见不到。   “我苦命的孩儿。”她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是额娘没用,是额娘护不住你。”泪水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桌上那张被墨汁弄脏的画像。   悲痛过后,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要去春禧殿,她要亲眼看看自己的女儿。   甄嬛踉跄着起身,抓过墙上挂着的素色披风就往外冲,刚到殿门口,就被守门的侍卫拦住。   “熹嫔娘娘,皇上有旨,您需在永寿宫闭门思过,不得擅自出宫。”侍卫的声音冰冷,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让开!我是灵犀公主的生母,我难道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吗?”甄嬛用力推着侍卫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请娘娘回殿,莫要让奴才们为难。”可那些侍卫如同铁铸的桩子,纹丝不动。   甄嬛不甘心,对着墙外值守的太监高声呼喊,想让他们代为传话求见皇上。   可那些太监和宫女们要么装作听不见,要么远远行礼便匆匆退开。   谁都知道她失了圣心,没人敢沾这趟浑水。   甄嬛扶滑坐在地,指尖抠进青砖的缝隙里,疼得钻心,不知道该求助于谁。   端皇贵妃不会出手相助,敬贵妃向来明哲保身,叶澜依更是误会她害了允礼,与她反目成仇。   这偌大的紫禁城,不知何时开始,她竟成了孤家寡人。   “不,我还有玉娆。”甄嬛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希望。   玉娆先前流产,皇上本就对她心存愧疚,若是玉娆肯为自己求情解除禁足,或许能够求得见灵犀一面的机会。   甄嬛猛地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水,快步走到桌前,颤抖着手铺开信纸。   “务必亲手交给玉娆,告诉她,姐姐求她,为了灵犀,也为了我们甄家。”甄嬛将封好的信交到槿汐手中。   “娘娘放心,太极殿中有我们的人在,这信定能送到玉嫔手中。”槿汐将信小心翼翼地藏在袖中。   然而,信送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   一日,两日……永寿宫如同被遗忘的孤岛,没有任何回音。   甄嬛坐立难安,种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盘旋。   而此时的春禧殿,皇上果然过来看望灵犀。   殿内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比别处更旺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   “都退下吧。”皇上头也没抬的下了命令。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接过安神汤放在床头柜上,忽然开口:“今日玉嫔来见朕了。”   叶澜依端着托盘的手一顿,不耐烦的回应了一句:“玉嫔娘娘想来是惦念皇上,皇上还是去太极殿看望她吧。”   “她是为熹嫔来的。”皇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烦。   “跪在殿外哭了半个时辰,说甄嬛日夜思念灵犀,几欲成疾,求朕解除她的禁足,哪怕只许她们母女见一面也好。”   叶澜依的心猛地一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帕子。   她知道甄嬛不会甘心,却没想到会借着甄玉娆的势头求到皇上面前。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把灵犀从臣妾这里抱走吗?”叶澜依抬眼看向皇上,断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   “朕将灵犀交给你,就是看中你性子冷、无牵挂,不会用孩子做筹码。”   叶澜依沉默着没有接话。她从前虽与熹嫔有旧情,却也不得不承认皇上的话有几分道理。   “你不必觉得为难。朕已让人拟了旨意,明日一早就送到宗人府。”皇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起身走到她面前。   “把灵犀的玉牒改了,从今往后,她便是你的女儿,与熹嫔再无瓜葛。”   “皇上!”叶澜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改玉牒意味着彻底断绝灵犀与甄嬛的母女关系。   “这是为了灵犀好。”皇上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你放心,只要你好好照料灵犀,朕不会亏待你。”   “臣妾......遵旨。”叶澜依垂下眼帘,看着病弱的灵犀,缓缓跪下行礼。   当夜,一道圣旨悄无声息地送往宗人府。   翌日清晨,当甄嬛还在永寿宫中苦苦等待玉娆的回音时,灵犀公主的玉牒已被正式更易。   从此史册之上,灵犀的生母一栏,将永远写着宁嫔叶澜依的名字。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甄嬛。   当她从槿汐颤抖的禀报中得知此事时,竟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娘娘。”槿汐担忧地唤道,灵犀公主是娘娘最后一个孩子了。   “这样也好,至少灵犀,不必再有一个获罪的生母了。”至少她和允礼的孩子能保全一个。   甄嬛嘴上虽然如此安慰自己,可手上突然攥紧,那花终于是折了。 第148章 恶语   永寿宫的庭院积雪未扫,枯枝在寒风中瑟瑟作响,一派萧索破败。   甄嬛躺在铺着几层锦褥的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貂裘,却依旧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娘娘,喝口药吧。”槿汐端着刚煎好的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语气里满是心疼。   甄嬛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放着吧,喝了也治不好这心病。”   “娘娘,身子是本钱啊。”槿汐红了眼眶,“您若是垮了,将来怎么见公主?”   甄嬛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浸进枕巾里,一句话都不再说。   槿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掖了掖甄嬛的被角。   “那奴婢去御膳房给您取些热粥来,您多少得吃点东西。”   甄嬛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过身,背对着她。   槿汐轻叹一声,转身轻轻带上门,快步向外走去。   她得快去快回,永寿宫如今门可罗雀,连个伺候的宫人都少,她实在不放心留娘娘一个人。   槿汐前脚刚走,后脚宫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康答应,皇上有旨,熹嫔需闭门思过,不得见客,还请您回吧!”守门侍卫的声音带着为难。   “皇上只说将熹嫔禁足,可没有说禁止其他人进入。”康答应的声音瞬间拔高。   只听“哐当”一声,宫门被强行推开。康答应穿着一身桃红色旗装,头上珠翠乱颤,带着两个宫女硬闯了进来。   侍卫被她推得踉跄,终究不敢真的阻拦皇上的嫔妃。   如今熹嫔失势,康答应虽位份不高,却仗着偶尔能得皇上垂怜,在后宫里横行霸道。   康答应径直闯入内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嫌恶地捂住鼻子,打量着四周:“啧啧啧,这永寿宫是多久没打理了?熏得人头疼。”   甄嬛被惊醒,勉强撑起身子,看到来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本宫病中乏累,不招待客人,你出去。”   “出去?”康答应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姐姐这话可就见外了。我听说姐姐病了,特意来探望你。”   她的目光在甄嬛憔悴的脸上逡巡,语气满是幸灾乐祸,“换做是我,女儿被夺,禁足深宫,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姐姐倒是能撑,只是这身子骨,瞧着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吧?”   甄嬛猛地攥紧被角,胸口剧烈起伏,“你闭嘴!”   “我闭嘴?”康答应挑眉,语气愈发刻薄,“我说错了吗?灵犀公主如今可是宁嫔的女儿了,跟你甄嬛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将来公主长大了,认的是叶澜依这个额娘,谁还会记得你这个被困在形同冷宫的生母?”   “听说玉嫔娘娘前几日跪在养心殿外,哭着求皇上放你出去,结果呢?皇上连面都没露。”   “连亲妹妹都求不动皇上,甄嬛,你说你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甄嬛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那日槿汐支支吾吾,她早已猜到了结果,可被这般赤裸裸地嘲讽,还是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你……你别太过分。”甄嬛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强撑着不肯示弱。   “我妹妹玉娆如今深得圣宠,钮祜禄氏乃是大族,你一个小小的答应,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康答应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甄玉娆的恩宠和钮祜禄氏的势力,她确实忌惮。   可转念一想,甄玉娆求情都被拒,可见这姐妹俩在皇上心中早已失了分量。   更何况,甄嬛如今病骨支离,身边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可见皇上并未怜惜她。   “哼,深得圣宠又如何?”康答应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嚣张。   “皇上宠的是玉嫔,又不是你这个失势的废妃!钮祜禄氏再大,也护不住你这个被皇上厌弃的人!”   她伸手,用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划过甄嬛放在被外的手背,动作带着侮辱性的轻慢。   “姐姐,你醒醒吧。如今这后宫,谁还把你放在眼里?你就是个孤家寡人,还不是随我欺负?”   甄嬛猛地抽回手,眼神里满是屈辱和愤怒,“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康答应笑得越发得意,转身对宫女道,“你们给我仔细看看,这永寿宫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两个宫女立刻开始翻箱倒柜,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瓷碗摔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甄嬛看着她们肆意妄为,气得眼前发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咙,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哟,姐姐这是气吐血了?”康答应故作惊讶,“可别气坏了身子,我还没看够你这狼狈样子呢!”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碗还温热的药,随手泼在地上,“这苦哈哈的药,也配给姐姐喝?不如早点解脱,省得在这宫里碍眼。”   就在这时,槿汐提着食盒快步冲进殿内,看到眼前的景象,瞬间红了眼。   “康答应!你竟敢如此放肆,以下犯上,欺辱嫔位!”   她将食盒扔在地上,快步走到床边紧紧握住甄嬛的手,“娘娘,您怎么样?”   甄嬛看到槿汐,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着说不出话。   康答应见槿汐回来,也不慌张,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崔姑姑。怎么,取完膳回来了?正好,你也瞧瞧你家娘娘如今的模样!”   “你给我出去!”槿汐愤怒的看着她,“若是惊动了皇上,小心……”   “惊动皇上?”康答应嗤笑一声,“皇上如今忙着宠爱宜妃,忙着照看灵犀公主,哪里还有功夫管她这个失势的废妃?”   她带着宫女大摇大摆的向外走去,到门口时回头撂下一句,“姐姐好好养病,我改日再来看你!”   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却让甄嬛的心更加的冷了。   槿汐气得浑身发抖,为甄嬛擦拭着嘴角的血迹,“娘娘,奴婢这就去禀报皇上!”   “不必了。”甄嬛轻轻摇头,声音微弱,“皇上不会管的。”   康答应说得对,皇上早已厌弃了她。可那又如何?   只有胧月和灵犀还在,只要玉娆还受宠。今日的屈辱她必将十倍百倍奉还。 第149章 育儿   自甄嬛被禁足永寿宫后,后宫里少了往日的明争暗斗,几位有子嗣的嫔妃都将心思尽数放在了孩子身上。   春禧殿的暖阁里,灵犀公主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摆弄着手中的拨浪鼓。   经过叶澜依多日的悉心照料,她的气色好了许多,褪去了先前的病容,眼神也灵动了不少。   “娘娘,公主今日精神不错,方才还吃了小半碗米油呢。”乳母轻声禀报,语气中带着欣喜。   叶澜依点了点头,目光始终在灵犀身上,“仔细些,别让公主再受凉。”   叶澜依性子本冷,从前在宫中独来独往,可自从接手抚养灵犀,人生好像有了盼头。   只是她虽用心,却终究缺乏经验,时常对着孩子的一些举动手足无措。   “娘娘,”阿绿忽然开口,“敬贵妃将胧月公主和静和公主养得极好,两位公主身子也还算康健。”   “况且,灵犀公主与胧月公主本是一母同胞,或许您可以去向敬贵妃娘娘讨教些育儿的法子?”   叶澜依指尖一顿,沉默了片刻。她素来不喜与人应酬,更不擅长与人攀谈。   可一想到往后的日子,灵犀长大了,总免不了要和姐姐妹妹们一同玩耍,她作为额娘若还是这般性子……   “备些礼物,去一趟咸福宫。”叶澜依终究还是为了摇篮里的灵犀败下阵来。   咸福宫的宫人通报时,敬贵妃正陪着胧月写字,听闻叶澜依来访,惊讶了几分。   “快请进来。”敬贵妃猜测着叶澜依来访的原因,只能是与熹嫔有关了。   叶澜依走进暖阁时,正见敬贵妃坐在窗边,胧月和静和围在她身边,母女三人其乐融融。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疏离,“打扰贵妃娘娘了。”   “宁嫔妹妹客气了。”敬贵妃起身相迎,目光扫过她身后宫人捧着的赏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笑着道,“快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听闻贵妃娘娘将两位公主养得极好,灵犀身子孱弱,我想向娘娘讨教些育儿的法子。”   这般主动求人,叶澜依还是头一遭。殊不知为了灵犀,往后这般求人的时刻还多得很。   敬贵妃闻言,倒是不在意的笑了笑,“这有何难?都是为了孩子。灵犀公主近日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亏了卫太医的方子。”提及灵犀,叶澜依的语气柔和了些。   “只是她脾胃弱,时常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安稳。”   “小孩子脾胃弱是常事,”敬贵妃耐心地讲解起来,“夜里睡前可以用温毛巾给她揉揉肚子,助眠又安神。胧月小时候也这样,我都是这般照料的。”   叶澜依认真地听着,旁边甚至有宫女将这些一条条在纸上记下来。   敬贵妃见她听得专注,又细细叮嘱了些照料孩童的注意事项,从饮食到衣物,无一不详尽。   叶澜依默默记着,心中满是感激,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起身说道。   “多谢贵妃娘娘指点。这些东西,不成敬意,还请娘娘收下。”   敬贵妃看着那些东西,“妹妹有心了。我与你讨教育儿经,怎好收你的东西?你还是带回去,留给灵犀公主用吧。”   “娘娘若是不收,便是不愿再指点我了。”叶澜依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谢意。   敬贵妃无奈,只得应下,“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日后若是有任何疑问,妹妹尽管来问。”   自那以后,叶澜依便时常往来于春禧殿和咸福宫之间,倒成了后宫一大奇闻。   每次来依旧带着各种赏赐之物,皆是皇上往日所赐,敬贵妃虽不在意这些,却也不再推辞。   只是每次都会回赠些适合孩童的小玩意儿,或是自己亲手做的辅食方子   相处日久,敬贵妃愈发觉得叶澜依的性子虽冷傲,却透着一股纯粹的执拗,像极了当年的年世兰。   一样的高傲,一样的不屑于后宫算计,只是叶澜依的冷是疏离,年世兰的烈是张扬。   可年世兰早已化为一抔黄土,那些过往的恩怨情仇,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淡去,一笔勾销。   与咸福宫的温情不同,延庆殿终日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端皇贵妃齐月宾自那日为了看顾玩雪的温宜而染上风寒后,身子便再未见好。   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延庆殿,可她的病情却始终反复,日渐憔悴。   “娘娘,该用药了。”吉祥捧着药碗走到床前,看着主子苍白如纸的脸色,心头像是压了块大石。   端皇贵妃勉强撑起身子,望着碗中浓黑的药,“这药味道似乎比前几日的更苦了些。”   “许是太医换了方子。娘娘快趁热喝了吧,凉了更苦。”   看着主子将药一饮而尽,吉祥接过空碗。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这药有问题,可每次太医来诊脉,都说是旧疾复发,需要慢慢调理。   她暗中查过药渣,也与方子一一核对过,确实看不出什么破绽。   这日午后,温宜公主蹑手蹑脚地溜进寝殿,手里捧着一枝刚摘的红梅,“额娘,您看这花开得多好。”   端皇贵妃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正要伸手去接,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温宜吓得小脸发白,手中的红梅掉在地上。   吉祥急忙上前为端皇贵妃抚背,待她缓过气来,才转身对温宜道,“公主,娘娘需要静养,您先回去温书可好?”   温宜看着端皇贵妃虚弱的样子,眼圈一红,低着头跑了出去。   吉祥望着公主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主子,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娘娘,您这病都怪公主那日非要玩雪,若是您不去陪着,也不会……”   “吉祥!”端皇贵妃突然厉声打断她,随即又因激动而咳嗽起来,“不得胡言!温宜她是本宫的女儿。”   “可自从公主回到您身边,您就没有一日不操心的!”吉祥跪在床前,眼泪夺眶而出。   “自从年世兰去后,您的身子明明已经大好了,如今却……奴婢是心疼您啊!”   吉祥的心思,端皇贵妃隐约察觉,却无力反驳,她确实是因为陪温宜玩雪受了寒。   可这病来得蹊跷,好得更是缓慢,其中定有猫腻,只是她如今被困在病榻上,连宫门都出不去,根本无力探查。 第150章 掌权   延禧宫暖阁内,安陵容身着月白色绣折枝寒梅旗装,正低头梳理刚接手的宫务。   自端皇贵妃将宫权移交于她,各宫事务渐次归拢,她虽初掌大权,但内务府一向看皇上的眼色行事。   如今七阿哥养在皇上身边,明眼人都看出了下一任储君的人选,内务府那帮小人自然不敢为难,因此安陵容也算打理的不错。   “娘娘,敬贵妃娘娘来了。”宝鹃轻声通报,脸上好大的黑眼圈根本遮不住。   最近娘娘开始看账本,她和宝晴轮流在旁边陪着,闲暇的时候还要和娘娘安排的老师认字。   按照娘娘的话来说,以后她和宝晴免不了也要接触这些东西,若是不认字的话,可就要被别人笑话了。   “妹妹这是在处理宫务?”敬贵妃披着件浅绿色斗篷进来,见桌面上已有不少账本。   “不过是些琐事。姐姐怎么来了?”安陵容收起了账本,对着敬贵妃说道。   “冬日天寒,本不该叨扰,只是有些宫务交接,需得亲自来一趟。”敬贵妃捧着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扫过殿内。   “妹妹这延禧宫,如今倒是越发规整了。皇上将宫权交予妹妹,果然慧眼识珠。”   “姐姐过奖了,妹妹初掌宫务,许多地方还要向姐姐请教。”安陵容抬眼看着,她和敬贵妃的交情可不值得对方平白跑这一趟。   敬贵妃放下茶碗,从随行宫女手中接过锦盒递去,“这里面是近些日子,我分管的几处宫殿的日常用度记录。”   “如今我带着胧月和静和,每日照料她们饮食起居、课业启蒙,实在分身乏术。”   “宫务繁杂,我怕是难以兼顾,不如移交一部分给妹妹,也更周全。”   敬贵妃哪里是忙,分明是见后宫格局变动,想交出权力以求安稳,免得树大招风。   “姐姐信任,移交账本与妹妹,是妹妹的荣幸,只是此事还要问过了皇上才行。”   既然宫权已经送上门了,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敬贵妃不是皇上,不需要安陵容虚与委蛇。   “有妹妹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敬贵妃笑得愈发温和,“妹妹行事稳妥,由你打理宫务,我和后宫众人都安心。”   两人略微寒暄几句,敬贵妃便以胧月在宫中等候为由告辞,安陵容亲自送她至殿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回到暖阁,安陵容打开锦盒,细细翻阅账本。敬贵妃果然细心,每笔收支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她正看着,门外传来通报,“娘娘,内务府总管梁多瑞求见,称有宫务汇报并呈交账本。”   “让他进来吧。”安陵容抬眸,让宝晴把敬贵妃移交的那部分账本收好。   梁多瑞躬身走进,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厚厚一摞账册。   “奴才给宜妃娘娘请安。年关将至,奴才特来向娘娘汇报宫中用度,还请娘娘过目。”   安陵容目光在那摞账册上轻轻一扫,“梁公公辛苦了。宝鹃,看座。”   梁多瑞谢了恩,只敢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小心翼翼地将账册呈上。   “这是近三个月各宫用度的明细,请娘娘过目。”   “今年各宫炭火和棉料的支出,似乎比往年多了不少。”安陵容翻到最后一页,抬眼看向梁多瑞。   “回娘娘,其他用度皆在预算内,唯有冬日炭火和棉料支出,较往日多了三成。”   “今年雪大奇寒,各宫为御寒,申领频次和数量都比往年多,光是太极殿这个月就多领了二百斤银炭,延庆殿也多要了一百斤棉花。”   他絮絮叨叨地报着各宫超支的数目,全然不提内务府克扣那些不受宠嫔妃的。   “往年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如何处置的?”   安陵容听出来对方的弦外之意,却不打算理会。内务府这摊烂摊子,还是交给皇上去整治吧。   “这个......”梁多瑞面露难色,“往年都是如实上报,由协理六宫的娘娘定夺。只是宫中的小主们都不好得罪,所以多半都是照拨不误。”   安陵容轻轻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照这么下去,内务府的库存怕是撑不到开春。”   梁多瑞擦擦额角的汗,“娘娘说的是。可这冰天雪地的,若是不拨足份例,只怕各宫主子们要受冻。”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作响,安陵容凝视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忽然说道。   “炭火份例不必克扣,但若是稍作调整未必不可行。不知梁公公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奴才愚钝,还请娘娘明示。”梁多瑞在内务府多年,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   “嫔位以上减一成,贵人及以下照旧,阿哥和公主的也不必变动。"安陵容指了指,如今宫中也没剩几个嫔妃了。   在这冬日里能超额支出更多炭火和棉衣的,无非就是太极殿和延庆殿那两位了   “至于省下来的部分,可以酌情补贴给各宫当值的宫女太监。他们冬日里当差辛苦,也该多些体恤。”   梁多瑞眼睛一亮,“娘娘仁德!这般安排,既省了开支,又施了恩典,实在是两全其美。”   “还有一事。本宫瞧着往年做冬衣剩下的边角料都白白浪费了,实在可惜。今年可否将这些边角料收集起来,做成手笼、护膝等小件,分发给各宫下人?”   “这......”梁多瑞迟疑道,“只怕各宫主子们会觉得用边角料有失体面。”   “那就以本宫的名义下发。”安陵容不容置疑道,“就说是体恤宫人辛苦,特赐的恩典。”   “娘娘思虑周全,奴才这就去办。”竟然宜妃娘娘搬出了她的名头,梁多瑞无有不应的。   “且慢。”安陵容叫住他,“这些改动,都要仔细记录在册。每省下一笔开支,都要注明用途。本宫要向皇上禀明。”   “是,奴才明白。”梁多瑞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带着小太监退了下去。   三日后,梁多瑞再次来到延禧宫,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娘娘,各宫用度都已控制在定例之内。光是炭火一项,这个月就省下了一千二百斤。”   安陵容正在调香,闻言抬头,“可有人抱怨?”   “起初是有些闲话,”梁多瑞笑道,"但听说省下来的炭火都补贴给了当值的宫人,那些抱怨的声音就少了。”   “特别是各宫的下人,得了娘娘赏赐的手笼、护膝,无不感念娘娘恩德。”   梁多瑞将一本明细账册呈上,“这是这个月省下的开支,请娘娘过目。”   安陵容仔细翻看,见每一项节省的开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用途也标注得明明白白。   “梁公公办事周到,本宫到底是放心的。”   “都是娘娘指点得好。”梁多瑞不敢揽功,“还有一桩喜事。”   “昨日皇上问起宫中用度,奴才如实禀报了娘娘的这些举措,皇上听后很是欣慰,连说了三个'好'字。”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皇上日理万机,还能关心这些琐事,实在是难得。” 第151章 生母   延庆殿内药香浓得化不开,端皇贵妃躺在锦帐中,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只当是寻常风寒,不过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硬朗,经不起折腾,才拖了这么久。   真是岁月不饶人,想当年她虽不算强健,却也不至于这般孱弱,一场风寒就能将她困在病榻上动弹不得。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端皇贵妃猛地蜷缩起身子,疼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伸出手想要去够床边的帕子。   吉祥端着新煎的药进来,见她又要挣扎着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递上温热的帕子。   “娘娘仔细些。”吉祥将药碗递到她手中,“您这病总不见好,奴婢瞧着心里难受。”   端皇贵妃勉强喝了一口药,苦涩的滋味让她皱紧眉头,“不过是寻常风寒,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些罢了。”   “都怪公主,年纪不小了,还这般贪玩。您如今日日汤药不断,身子却越来越差,真是让人揪心。”吉祥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主仆二人都没有注意到,暖阁外的回廊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站着,正是温宜公主。   温宜刚摆脱了看管她的宫人,偷偷溜了出来。这几日,嬷嬷教她刺绣,说是练一练能磨磨性子。   她虽觉得枯燥,却想起额娘病着,便咬牙坚持了下来。这方小小的帕子,是她绣的第一样东西。   针脚歪歪扭扭,图案也不甚规整,甚至有些地方还绣错了颜色,但却是她花了好几日的心思才完成的。   她满心欢喜地想来送给额娘,希望能让额娘开心一些,或许额娘见了,病就能好得快些。   可她刚走到暖阁窗外,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到了吉祥姑姑那满是埋怨的话语。   温宜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还沾着的些许雪沫子,眼眶瞬间红了。   是啊,额娘是因为陪自己玩雪才受的寒,才会病得这么重。吉祥姑姑说得对,都是她的错,是她贪玩,才害了额娘。   一股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她鼻子一酸,眼泪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不想让额娘看到自己哭,更不想让额娘觉得她不懂事。吉祥姑姑说过,额娘最讨厌喜欢哭的小孩子。   温宜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本来是想着先回去,等额娘病好些再来看望她,把这方帕子送给她。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悄然离去的时候,暖阁内,端皇贵妃的声音缓缓传来,“罢了,也不能全怪孩子。”   “你可还记得,当年温宜的生母曹琴默,也常常带着她在雪地里玩?”   温宜正要离开的脚步顿时停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生母了。   屋内,端皇贵妃的声音带着几分追忆,“那时曹琴默总爱带着温宜在御花园玩雪,本宫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温宜的。”   “那么小一个人儿,裹得像个雪团子,在雪地里蹒跚学步。本宫看见了可真是喜欢的紧,可惜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额娘。”   窗外的温宜屏住呼吸。关于生母的记忆已经模糊,只依稀记得是个温柔的女子,会哼着歌哄她入睡。   她只知道,生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临终前把她托付给了现在的额娘。   宫里的人都说,她的生母是积劳成疾,油尽灯枯才去的,太医都救不回来。   “曹琴默当年做了那么多坏事,”端皇贵妃的声音将温宜从回忆中拉回,“本宫是怕温宜这孩子也会有样学样,品性不端。”   “再加上,我一个人也寂寞得很,这才动了收养她的心思。"   温宜如遭雷击,小手紧紧捂住嘴巴。那样温柔的生母,怎么会是额娘口中那种人?   吉祥的声音接着响起:“娘娘何必自责?若不是曹琴默作恶多端,又听了熹嫔的话主动去举报华妃,又如何能为娘娘您铲除心腹大患?”   “要奴婢说,曹琴默也是自寻死路,背叛主子的人,皇上怎么可能还让她活下来?   温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生母不是病死的?是熹嫔娘娘害死的?还有那个总是慈爱地抱着她的皇阿玛,也参与了这件事?   “当年甄嬛和本宫结盟,”端皇贵妃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几分疲惫,“以获得温宜的抚养权为由,联手将华妃送上了路,也摆脱了本宫这辈子受到的磋磨。”   “只是温宜那么可爱,若是她的生母还留在世上,本宫又怎么可能名正言顺地抚养她呢?曹琴默倒也算死得其所。”   温宜猛地后退一步,险些摔倒在雪地里。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声音溢出。   那个疼爱她的额娘,竟然是害死生母的凶手?而生母走向死路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自己?因为额娘想要夺取自己?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的肩头,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温宜怔怔地望着窗纸上模糊的人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宫殿如此陌生。   她想起额娘平日里温柔的笑容,想起她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样子。   额娘对自己的疼爱,还有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竟然都是建立在生母的性命之上?   温宜踉跄着后退,绣着梅花的手帕从怀中滑落,无声地落在雪地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没入漫天飞雪中。   殿内的端皇贵妃忽然心有所感,望向窗外,“方才是不是有人在外面?”   吉祥走到窗边看了看,“没有啊娘娘,许是风刮过的声音。您快躺下歇着吧。”   端皇贵妃疲惫地闭上眼睛,没有看见雪地里那方被渐渐掩埋的手帕。 第152章 吉祥   深夜,延庆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打破沉寂。   温宜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额头滚烫,嘴里不时发出细碎的呓语。   “公主,公主您醒醒。”守夜的宫女小环发现不对,急忙推了推温宜的肩膀,触手滚烫。   “这可怎么办?怕是受了风寒,得赶紧告诉娘娘!”秋霜也被吵醒,看到这一幕急得直跺脚。   “你快去找吉祥姑姑,就说公主病得重,让她赶紧禀报娘娘,请太医来!”   小环不敢耽搁,披了件薄棉袄就往外跑,穿过冰冷的回廊,一路跑到端皇贵妃的寝阁外。   吉祥正守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见是小环,皱起眉头。   “慌慌张张的,半夜三更吵什么?娘娘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   “吉祥姑姑!不好了!”小环喘着粗气,抓住吉祥的袖子。   “温宜公主发烧了,烧得特别厉害,您快进去禀报娘娘,请太医吧!”   “娘娘这几日咳嗽不断,今天好不容易舒服了些,已经早早的睡了,断不可去打扰娘娘。”吉祥抬手甩开小环的手。   “可公主她烧得都快糊涂了!”小环急得快哭了,“要是耽误了诊治,出了什么事,咱们担待得起吗?”   “既然公主生病了,那就去请太医,娘娘又不是太医,打扰娘娘有什么用?” 吉祥眼神里带着几分怨怼。   “你带着门口守夜的小柱子,一起去太医院请太医就是了。要是娘娘被吵醒加重了病情,可有你们好看的。”   吉祥不知道是被这风雪吹昏了头,还是端皇贵妃的纵容让她的心变野了,竟然私自做主瞒下了这消息。   雪夜里寒风刺骨,小环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到了太医院。   “怎么了?可是延庆殿的端皇贵妃娘娘出什么事了?”   值守的是宋太医,正在整理医案,见小环慌张的样子,递了一杯茶水,连忙询问道。   “宋太医,不好了!温宜公主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您快去看看吧!”   小环连忙摆了摆手,怕喝茶水耽误了温宜公主的病情。   宋太医不敢耽搁,背起药箱就跟着小环往延庆殿跑。   一路上,小环断断续续地说,“公主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说累了,早早睡下。”   “刚才我起夜,发现公主烧得厉害,嘴里还说胡话呢。”   到了温宜房间,宋太医立刻开始诊治。他先摸了摸温宜的脉搏,又看了看舌苔,眉头渐渐皱起。   “这是受了风寒,而且在雪地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寒气入体,才会烧得这么厉害。”   他一边开方子,一边对小环说,“快去煎药,煎好后立刻给公主服下。另外,用温水给公主擦拭额头和手脚,帮助降温。”   小环接过方子就要走,秋霜却拉住了她,“此事你告诉娘娘了吗?”   公主被发现高烧已经好半天,但是主殿依旧没有人过来,秋霜以为是小环没去禀告。   宋太医这才想起端皇贵妃,抬头问道,“你们娘娘知道吗?"   “娘娘已经睡下了,而且她自己也病着,吉祥姑姑说不要打扰娘娘休息。”小环越说越没底气。   宋太医皱了皱眉,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开好处方,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公主病得不轻,你们要好好照顾,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找我。”   回到太医院,宋太医坐立不安,越想此事越不对劲。   温宜公主毕竟是端皇贵妃的养女,如今病成这样,端皇贵妃却不知道,这要是出了什么事,谁担待得起?   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延禧宫报个信。   延禧宫内,安陵容已经睡下。宝晴正在值夜,见宋太医深夜来访,有些惊讶。   “我有要事求见宜妃娘娘,还请姑娘通传。”宋太医一路风尘仆仆,额头出了不少的汗。   “宋太医稍等,娘娘已经安歇,我先问问情况,若是紧急,再叫醒娘娘。”宝晴看着天色实在不早,不好直接惊动娘娘。   “宝晴姑娘,温宜公主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我刚给她诊治过,情况不算乐观。”   “可奇怪的是,端皇贵妃似乎并不知情,她宫里的宫女说,是吉祥姑姑不让惊动贵妃。”宋太医如实将事情一一道来。   “宋太医,你是说温宜公主病了,但是吉祥擅自做主,不禀报皇贵妃?”宝晴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宜公主虽然不是端皇贵妃亲生,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吉祥一个奴婢竟然敢擅自做端皇贵妃的主?真是闻所未闻。   “正是。”宋太医点点头,“我担心公主病情有变,若是皇贵妃一直不知情,耽误了诊治,后果不堪设想。”   “宋太医,今夜怕是要辛苦您了,万一公主若情况有变,还得需要您立刻前去诊治。娘娘这边我明日一早定会告知。”   “也好。”宋太医点点头,“那娘娘这边,就劳烦姑娘多上心了。   第二天清晨,安陵容刚起身,宝晴就一边给她梳妆,一边将昨日的事情说来。   “娘娘,昨夜发生了一件事,宋太医深夜来访,说温宜公主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安陵容动作一顿,抬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温宜病了?端皇贵妃那边,可有动静?”   “宋太医说,延庆殿的宫女本想禀报皇贵妃,却被吉祥姑姑拦住了,说不让惊动皇贵妃休息。”   “哦?吉祥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竟敢在延庆殿擅自做主,隐瞒公主的病情。”   吉祥的忠心,安陵容早就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追随重病的的端皇贵妃这么多年。但有时候太过忠心,可就不好了。   “娘娘,您说这吉祥姑姑,为何要这么做?”宝晴不解地问。   “为何?”安陵容拿起一支玉簪,缓缓插入发髻,“想必是前些日子,端皇贵妃因陪温宜玩雪受了寒,吉祥心里早已怨怼温宜。”   “如今温宜生病,她自然是不想让端皇贵妃再为她操心,或许还盼着温宜受点教训。” 第153章 嫌隙   次日清晨,延庆殿的暖阁依旧被浓重的药味笼罩。   端皇贵妃缓缓睁开眼,胸口的滞闷感比往日更甚,咳嗽了几声,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起。   “娘娘,该喝药了。”吉祥端着药碗进来,这药一直在小厨房温着。   端皇贵妃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只觉得一阵反胃,却还是强忍着喝了下去。   “温宜昨晚睡得怎么样?”端皇贵妃只不过是随口问问,最近她实在是提不起精神去管温宜的事。   “回娘娘,公主睡得还算安稳。”吉祥心头一跳,眼神躲避了一下,撒了个谎。   她依旧没打算禀报温宜生病的事,只想着等公主病情好转,再悄悄带过,免得娘娘又为这孩子劳心费神。   端皇贵妃并未察觉异样,只是疲惫地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女的通报,“娘娘,宋太医来了。”   端皇贵妃有些讶异,“今日不是李太医当值吗?怎么是宋太医来了?”   “参见娘娘。昨日为温宜公主诊治,臣心中始终牵挂,便与李太医商议,今日特来复诊公主病情,顺便也给娘娘把把脉。”宋太医解释道。   他这话一出,吉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端皇贵妃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看向吉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宋太医,你说温宜病了,为什么无人告知本宫?”   “回娘娘,昨夜公主风寒入体,高烧不退,臣已为公主开了药方。”   宋太医抬起头,顺着端皇贵妃的目光看了吉祥一眼,是何意义已不言而喻。   “只是公主向来身子弱,臣今日特来复诊,看看公主病情是否好转。”   “吉祥,你好大的胆子!温宜病了,你为何不告诉本宫?”端皇贵妃将药碗扫落在地。   向来熟悉端皇贵妃脾气的吉祥,自然知道娘娘这是真动了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娘娘,奴婢是怕您身子不适,经不起折腾,才想着等公主病情稳定些再禀报,绝非有意隐瞒啊!”   “我先前如何嘱咐你的?你屡教不改,竟敢擅自做主隐瞒公主病情。”端皇贵妃斥责道。   “来人!把吉祥拖下去,重打十大板!”此举不仅仅是为了惩罚吉祥,更多的是为了做给外人看。   “娘娘!奴婢知错了!求娘娘饶了奴婢吧!”吉祥哭喊着,却还是被闻讯赶来的太监拖了下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清脆的板子声,夹杂着吉祥压抑的痛呼,听得暖阁内的宫女们个个噤若寒蝉。   吉祥跟随她多年,忠心是有的,可这份忠心,却渐渐掺杂了太多私心,竟到了擅自隐瞒要事的地步。   片刻后,太监回报,板子已经打完。吉祥被拖了进来,脸色惨白,连站立都困难。   但是行刑的太监心里是有数的,吉祥是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多数是皮外伤罢了。   端皇贵妃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还是软了语气,“宋太医,劳烦你也给吉祥看看,开些消肿止痛的方子。”   吉祥听闻此言,无比感激娘娘对自己的厚爱。但同时更加怨恨温宜公主,在此之前娘娘从未罚过她。   宋太医为吉祥诊治完就回了太医院。端皇贵妃靠在软枕上,满心疲惫,以为此事到此结束了。   与此同时,延禧宫内。   “娘娘,宋太医将温宜公主生病的事告知了端皇贵妃,吉祥被罚了十个板子。”宝晴将打探来的消息汇报道。   “意料之中。”安陵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本想亲自去探望温宜,看看延庆殿的动静。”   “可我与端皇贵妃素来交情平平,贸然前往,反倒显得刻意。”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娘娘,养心殿来人了,说皇上今晚要移驾延禧宫用晚膳。”   当晚,延禧宫灯火通明,暖阁内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皇上驾到时,安陵容连忙起身迎接,“皇上,臣妾特意备了您爱吃的松鼠鳜鱼和蟹粉豆腐,快请入座。”   皇上扶起她,笑道,“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思。今日处理政务到傍晚,倒真有些饿了。”   两人相对而坐,安陵容亲手为皇上布了一些菜,语气自然地闲聊起来。   “皇上近日忙于朝政,怕是也没顾得上看看孩子们。”   皇上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柔和,“你素来疼孩子,弘晏有你照料,朕很放心。”   “都是臣妾分内之事。”安陵容笑了笑,“说起来,臣妾今日让宝晴去御膳房,碰到了延庆殿的小环。”   “听小环说,温宜公主这几日受了风寒,高烧不退,臣妾心中甚是担忧。”   “只是端皇贵妃也还病着,臣妾不好去打扰,只好来问问皇上,不知公主今日病情可有好转?”   “竟有此事?朕怎么未曾听闻?” 皇上手中的筷子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想来是端皇贵妃怕皇上担忧,才没让人禀报吧。”安陵容柔声说道。   “不过臣妾想着,皇上素来疼爱温宜,若是知晓她生病,定是放心不下。不如今晚臣妾陪皇上一同去延庆殿探望一番?”   皇上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关切,“你说得对,温宜这孩子,从小身子就弱,如今病了,朕确实该去看看。”   晚膳过后,皇上便带着安陵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延庆殿。   此时夜色已深,延庆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更显冷清。   守在门口的宫女见皇上驾到,吓得连忙跪地迎接,却慌乱得不知该不该去禀报端皇贵妃。   吉祥被罚后,端皇贵妃身边的宫女太监都人心惶惶,生怕做错事受罚。   如今端皇贵妃因服药已早早睡下,众人犹豫再三,终究没敢贸然叫醒她,只想着先迎皇上进去,再做打算。   皇上走进延庆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径直走向温宜的寝殿,推开门只见温宜躺在床上,小脸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显然还未完全退烧。   “温宜。”皇上轻声唤了一声,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依旧有些烫手。   “皇上,公主还在发烧,看来这风寒确实来势汹汹。”安陵容跟在身后,面上一片心疼的模样。   皇上想起温宜小时候,曹琴默虽然不算得宠,却被照料得十分细心,身子虽弱,却也很少这样缠绵病榻。   自从温宜来到延庆殿,端皇贵妃自己就是个病秧子,延庆殿内常年药味弥漫,对孩子的体质本就不利,如今看来,竟是连基本的照料都未能周全。   “你们家娘娘呢?”皇上转头问道。他来了延庆殿也有好半天了,却没有看见端皇贵妃的身影。   一旁的宫女连忙回道,“回皇上,皇贵妃娘娘今日服药后,身子不适,已早早歇息了。”   皇上眉头一挑,显然是有些生气,“朕来了,她竟不知晓?”   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跪倒在地,“皇上恕罪!奴婢们一时慌乱,没敢贸然叫醒娘娘。”   皇上没有说话。端皇贵妃已然病得如此沉重,连起身迎接他都做不到,又怎能好好照料温宜?   这孩子本就身世可怜,如今寄人篱下,若照料不周,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第154章 棋局   延禧宫内,安陵容身着月白色绣缠枝莲旗装,正临窗端坐。   面前的紫檀木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一枚暖玉棋子被她捏在指尖,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近日迷上了下棋,皇上听闻后,当即命人送来了两幅上好的暖玉棋,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只是皇上近来政务繁忙,日日埋首于奏折之中,竟无闲暇陪她对弈一局,只额外送了几套孤本棋谱。   “娘娘,瑛贵人已在殿外等候。”宝晴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生怕怕打扰了娘娘下棋。   “让她进来吧。”安陵容指尖的微微一顿,随即轻落在棋盘的之上。   “臣妾参见宜妃娘娘,娘娘万安。”瑛贵人规规矩矩地行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自前些日子她来过延禧宫,回去后便日日悬心,生怕自己资质平庸,入不了这位娘娘的眼。   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棋盘与暖玉棋子,她虽不懂棋艺,却也见过王爷下棋,自然知晓这暖玉棋子的珍贵。   “免礼,坐吧。”安陵容示意她在一旁的凳子上落座。   宝晴奉上温热的姜枣茶,瑛贵人双手接过却一口没喝,隐隐约约透露着紧张的气息。   “今日找你来,是因为你此前所求之事,或许有了着落。”安陵容端起自己的茶杯,开门见山的说道。   “娘娘。”瑛贵人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随即连忙放下茶杯,起身欲行礼。   “坐着说。”安陵容抬手止住她,“本宫既允了你,自然会给你一条路走。”   “昨日听闻温宜公主感染了风寒,病得颇重,你可知晓?”   “温宜公主?”瑛贵人一愣,“回娘娘,臣妾偏居长春宫,对宫中的消息知晓不多。”   这倒也不怪瑛贵人,她本身就远离宫中争斗之事,消息未免闭塞了些。   “你与温宜,可曾见过?”安陵容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拿起一枚黑色棋子,在指间轻轻转动。   “回娘娘,不过寥寥数次,皆是远远望见,未曾近前攀谈。”瑛贵人老实回话。   温宜公主如今已年近十岁,端皇贵妃常拘着她学习女红之类,除了宫中家宴,倒是很少见到这位公主。   “温宜公主自幼没了生母,虽有端皇贵妃抚养,可如今端皇贵妃缠绵病榻,连起身都费力,又怎能周全照料她?”安陵容好似不经意间感叹道。   瑛贵人沉默着,心中渐渐有了一丝模糊的猜测。她虽进宫的晚,却也能看清楚如今宫中的局势,端皇贵妃实在不是一个与之同谋的人。   “瑛贵人,若是本宫想让你抚养温宜公主,你可愿意?”安陵容看着她神色的变化,心中已有计较。   “什么?”瑛贵人猛地抬起头,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眼中满是震惊。   “娘娘,您说什么?可臣妾只是区区一个贵人,怎么有资格和端皇贵妃相争?”   瑛贵人万万没想到,宜妃给她选择的一条路,竟是如此厚重。   “哦?为何不可?”安陵容指尖的暖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娘娘,臣妾位份低微,无显赫家世,如何有资格抚养皇上的公主?”   “论身份、论资历,宫中比臣妾合适的嫔妃大有人在,臣妾实在不敢妄想。”瑛贵人自卑的低下了头。   “你顾虑的这些,倒也在理。可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皇上心中,最看重的是温宜的意愿。”安陵容点点头。   “端皇贵妃病重,已无力照料公主,这是不争的事实。皇上素来疼爱温宜,定会为她的去处深思熟虑。”   “其余位份在你之上的嫔妃,要么子嗣众多,无暇他顾,要么失了圣心,没有资格抚育公主。”   “你性子温婉,无儿无女,若是能真心待温宜,让她心甘情愿地依赖你,未必没有机会。”   “可臣妾与公主素无交情,如何能让她心甘情愿依赖?”瑛贵人抬头看着安陵容,希望得到指点。   “你只需告诉本宫,你到底想不想?”安陵容斩钉截铁的问道。   如今在这紫禁城中,只要她想,这事就无有不成的。   瑛贵人迎上她的目光,心中的渴望终究压过了所有的担忧和顾虑。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郑重回道,“娘娘,臣妾想!”   “想便好。”安陵容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重新放缓,“本宫可以帮你,但你也需自己争气。”   “若是连赢得一个孩子的心都做不到,即便本宫为你铺好了路,你也守不住这份福气,本宫留你何用?”   安陵容的话音落下,反而在瑛贵人心底激起一片酸涩的暖流。   她一个孤女,自幼在果郡王府为婢,后来被送入这紫禁城,成了皇上众多嫔妃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哪怕已经身为贵人,可宫中的人大多瞧不起她,连内务府的人也时常苛待她,甚至后来遭受到了三阿哥的纠缠。   是宜妃娘娘的出现,帮她远离了三阿哥的骚扰,甚至后来得到了三阿哥这般尊贵之人的道歉,这是她从来不敢妄想的。   宜妃娘娘没有因为她出身微贱而轻视她,而是愿意给她指出一条明路,告诉她路在何方,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臣妾明白!谢娘娘指点,臣妾定当用心去做,绝不辜负娘娘的期望!”瑛贵人低下头去,不想让安陵容看到自己眼角的泪。   “如何让温宜公主对你放下戒备,愿意亲近你,甚至主动向皇上提出想跟你在一起,这便是你要做的事。”   安陵容说完,让宝晴准备了些皇上前些日子刚赏的衣料,给瑛贵人带了回去。   瑛贵人离开后,她重新走回棋盘前,指尖拿起一枚暖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恰好堵住了黑棋的生路。 第155章 襄嫔   次日清晨,温宜缓缓睁开眼,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公主,身子刚好些,可别吹着风。”乳母张嬷嬷轻轻走上前,为她拢了拢衣领。   “张嬷嬷,我想去正殿看看额娘。”温宜转过头来,看着张嬷嬷。   张嬷嬷面露难色,“公主,娘娘近日身子越发重了,吉祥姑姑吩咐了,不让旁人随意打扰。”   “我就看一眼,问问额娘身子好不好,不会打扰她的。”温宜拉着张嬷嬷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恳求。   拗不过温宜公主的坚持,张嬷嬷只得点头应允,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往正殿走去。   刚到殿门口,便见吉祥姑姑守在廊下,面色有些难看地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公主,您怎么来了?”吉祥皱了皱眉头,明明已经吩咐过下人看好公主的。   自那日被罚后,她对温宜的态度便多了几分疏离,仿佛这孩子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吉祥姑姑,我想见额娘,问问她身子怎么样了。”温宜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期待。   “回公主,娘娘刚服了药睡下了,奴婢不敢惊扰。您身子刚好,还是回偏殿歇息吧,仔细再着凉。”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行不行?”温宜上前一步,却被吉祥不动声色地挡住。   “公主,娘娘歇息要紧,您还是请回吧。”吉祥的语气多了几分强硬,瞥了一眼张嬷嬷。   张嬷嬷见状,连忙拉了拉温宜的衣袖,低声劝道,“公主,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别惹吉祥姑姑生气。”   温宜知道,吉祥姑姑是端额娘最信任的人,既然她拦着,自己今日定然是见不到额娘了。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她强忍着泪水,低下头,小声道,“我知道了,我回去便是。”   张嬷嬷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息。自襄嫔娘娘去世,端皇贵妃收养温宜以来,虽也算衣食无忧,却终究少了几分真心疼爱。   如今娘娘病重,更是无暇顾及这孩子,延庆殿的日子,怕是越发冷清了。   “公主,既然见不到娘娘,不如咱们听宋太医的话,去御花园走走吧?那里阳光好,或许能舒坦些。”张嬷嬷轻声提议。   温宜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留在这延庆殿,她总是忍不住想起那日额娘和吉祥姑姑说的话。   一行人刚走出延庆殿的大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青灰色宫装的小宫女便悄悄退了回去,快步往长春宫的方向跑去。   这几日,瑛贵人特意嘱咐了心腹宫女小桃,日日派人盯着延庆殿的动静,一旦温宜公主出门,便立刻回报。   小桃气喘吁吁地跑进长春宫偏殿,见瑛贵人正坐在窗前刺绣,连忙上前禀报。   “小主,延庆殿的温宜公主出门了,带着乳母往御花园去了!”   瑛贵人手中的绣花针猛地一顿,绣线险些打结。她立刻放下针线,连忙起身道,“快,我们快过去!”   贴身宫女画春连忙上前,为她拢了拢斗篷,担忧道,“小主,咱们就这么过去,若是唐突了公主怎么办?”   “顾不得那么多了,若是错过了,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   御花园内,暖阳融融,洒在身上带着几分暖意。   温宜挣脱张嬷嬷的手,独自一人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脚下的积雪融化成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随行的几个宫人见状,也乐得清闲,找了个向阳的廊下歇脚,远远地看着公主,并未上前打扰。   这些宫人都是当年端皇贵妃特意挑选来的,并非自小看着温宜长大,终究少了几分真心照料,更多的是敷衍了事。   瑛贵人带着画春匆匆赶来,刚进御花园大门,便望见了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也慢了下来,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就在这时,温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恰好与瑛贵人对上了目光。   “瑛娘娘安。”那是个极为清秀的小姑娘,脸色虽白,却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娇贵。   瑛贵人心中一暖,这孩子这般小,却如此懂礼,比那些骄纵的皇子公主可爱多了。   她连忙走上前,轻轻扶起温宜,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公主快免礼,不必多礼。”   指尖触碰到温宜的小手时,瑛贵人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孩子的手竟这般凉,身边的宫人到底是怎么照顾的。   她当即解下自己身上的素色貂毛斗篷,不由分说地披在温宜身上,又从画春手中接过暖手炉,塞进她的小手里。   “瑛娘娘,不可!”温宜连忙推辞,小手推着斗篷,“您身子也瘦弱,若是脱了斗篷,仔细着凉。”   瑛贵人笑着按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温柔,“傻孩子,娘娘是大人,身子骨比你结实多了。”   “你刚退了烧,可不能再受风寒,快披着,否则你额娘又要担心了。”   斗篷上还带着瑛贵人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暖手炉的温度透过布料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温宜抬起头,看着瑛贵人温柔的眉眼,心中那份紧绷的心,悄悄松动了几分。   “多谢瑛娘娘。”她小声道谢,将暖手炉紧紧抱在怀里。   “不用谢。”瑛贵人牵着她的小手,目光落在她略带愁容的小脸上,轻声问道。   “公主今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天气这么好,是出来散心的吗?”   温宜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小小的脸上满是落寞:“嗯,宋太医让我多出来走走。”   “但这么冷的天,总不能在雪地里待着,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好不好?”   瑛贵人牵着她走到不远处的八角亭内坐下,画春识趣地退到亭外等候。   “公主似乎有心事?”   温宜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暖手炉。那件心事压在她心头太久,无人可以倾诉。   端额娘不能问,乳母和宫人不敢说,她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此刻面对瑛贵人温柔的目光,那份憋了许久的委屈,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瑛娘娘,我想我的亲生额娘了,我已经快要忘了她了。”   “公主说的是襄嫔娘娘吧?”瑛贵人进宫晚,倒是没有机会见得襄嫔。   只不过此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宫里的老人大都知道此事。   温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娘娘知道?”   “画春,你进来。”瑛贵人转头看向亭外的画春,轻声唤道。   画春连忙走进亭内,按照娘娘之前和她说过的,开始显露出今日的目的。   “你在宫中多年,想必也见过襄嫔娘娘吧?”瑛贵人看着画春,“不如跟公主说说,襄嫔娘娘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56章 回忆   画春何等机灵,立刻明白瑛贵人的用意,连忙点头,目光落在温宜身上。   “回公主,奴婢当年刚入宫时,曾在御花园做过洒扫宫女,确实经常见到襄嫔娘娘。”   温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紧攥着画春的衣袖,急切地问道。   “画春姑姑,我额娘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你能告诉我吗?”   画春没有撒谎,当初她确实见过襄嫔,只不过大多时候都只是远远看着。   关于襄嫔的事,除了自己偶然看见的,其他大多是听宫女们闲聊来的。   “襄嫔娘娘出身不高,却最是温和,待下人从不苛责。对公主您更是疼到了骨子里。”   “公主刚满周岁,身子骨弱得很,风一吹就容易咳嗽发热。襄嫔娘娘心疼得不行,只要天气好,就会亲自抱着您来御花园晒太阳。”   画春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温宜的神色。只见温宜公主的眼眶一点点红了,泪水砸在衣襟上。   “那时候啊,整个宫里谁不知道,襄嫔娘娘是把公主您放在眼珠子里疼的。当时宫里子嗣不丰,别说皇子,就是公主也稀罕得紧。”   “可襄嫔娘娘对您的疼爱,那是一点都不掺假的。有一回您夜里发了高烧,啼哭不止,太医院的人都来了好几拨。”   “襄嫔娘娘就那么衣不解带地在您床边守着,亲自给您换额头上的凉帕子,喂您喝药,整整一夜都没合眼。”   温宜静静地听着,她记忆中那个模糊的额娘,渐渐被画春的话语填充得丰满起来。   原来,她不是没有过毫无保留的母爱,原来她的额娘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我听闻,我的额娘做了很多错事,宫里的娘娘们都不喜欢她。”温宜还是问出了困扰在她心底的事。   画春适时地住了口,看向瑛贵人。若是什么都由她说了,那主子可就没得说了。   瑛贵人轻轻叹了口气,将温宜揽得更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公主还小,有些事情的不得已,你现在或许还不全懂。”   “但你须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很多时候行事并非能全由本心。”   “襄嫔娘娘当年可能确实做了一些事,但其中许多,未必是她所愿。”   瑛贵人并未曾见过襄嫔,只从宫中老人们的言语中认得过一部分的她,但是一个人的全貌并非只有流言蜚语。   瑛贵人很小就失去了母亲,但是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永远都是最爱她的那个人。想必襄嫔娘娘对待温宜也是如此。   “公主,襄嫔娘娘当年那些事,有几分无可奈何不是我们这些外人可以知道的。”画春见温宜泪眼婆娑的模样,有些不忍。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声音继续道,“此事当属宫中禁忌,奴婢不好多说。”   “当年华妃娘娘仗着哥哥年羹尧手握重兵,在宫里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连皇后娘娘都要让她三分。”   “奴婢当年听闻,襄嫔娘娘曾在翊坤宫被华妃欺辱,以致当场受辱,钗环散乱。”   “可娘娘即便受此大辱,也不敢流露半分不满,只能立刻跪地认错,忍受着华妃所有的怒火。”   “娘娘这一生,心思全在您身上。她从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您能平安长大。”   “她举报华妃,是非功过很难评价,但此前种种,多半是受其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其实画春未曾亲眼见到这些事,大多是近几日从宫中老人那里打听出来的。   可斯人已逝,免不了被活人利用。起码在温宜的记忆中,襄嫔娘娘应当是一位极好的额娘。   温宜攥着瑛贵人衣服的手愈发用力,原来她的亲生额娘不是端额娘口中那般恶毒的人。   “好公主,别哭了。襄嫔娘娘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这么伤心,一定会很难过的。”瑛贵人轻轻抚摸着温宜的后背。   温宜靠在瑛贵人的怀里,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哭声渐渐小了下来。长这么大,她从未这般痛快地哭过。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小心翼翼的呼唤声。   “公主?公主您在这儿吗?” 是随行的乳母和几个小宫女,她们脸上带着寻人不见的焦急。   乳母快步走到亭外,对着瑛贵人匆匆行了个礼,便急切地对温宜道,“哎哟我的好公主,您可让奴婢们好找!”   “出来已经很久了,这天寒地冻的,万一着了凉可怎么是好?再不回去,吉祥姑姑怕是要着急了,到时候奴婢们可都要受罚的。求公主快随奴婢们回去吧!”   她们的到来,瞬间打破了亭内哀戚的氛围。温宜的哭泣戛然而止,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瑛贵人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她亲手为温宜整理了一下微微散乱的鬓发和斗篷。   “好了,别哭了,看把眼睛哭红了。乳母说得是,出来久了确实不好,快回去吧。若是还想找人说话,随时可以来长春宫寻我。”   温宜重重地点了点头,紧紧攥着手中的暖手炉,才跟着嬷嬷等人慢慢离去,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瑛娘娘依旧站在那里,目光温柔地送着她,那身影在冬日的萧瑟园景中,像一株带来慰藉的温暖木兰。   而八角亭中的瑛贵人,看着温宜离去的背影,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小主,今日之事,算是成了一半了。”画春走上前,高兴地说道。   “只是一半而已。”瑛贵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想要真正赢得公主的心,还需慢慢来。”   她抬手摸了摸衣襟上被泪水打湿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宜小小的体温。   这个孩子,太过孤单,太过可怜,若是自己真能成为她的依靠,或许这深宫中的日子,也能多几分暖意。 第157章 以身入局   瑛贵人从御花园的八角亭离开时,没有依着宫规返回自己居住的长春宫,反而是转身拐向了延禧宫。   延禧宫近来因安陵容圣眷渐浓,倒是比往日热闹了几分,门口值守的太监见是瑛贵人,口中恭敬地喊着。   “瑛贵人里边请,我们娘娘刚在院里练完调香,正歇着呢。”   瑛贵人颔首致谢,远远就看见安陵容披着件月白绣折枝兰的披风,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   “臣妾参见宜妃娘娘。”瑛贵人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宜妃娘娘虽素来宽和,多次表示不重虚礼,但在这深宫里,多一分谨慎总是没错的。   “起来吧,这时候不在你宫里歇着,倒往我这儿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安陵容听见动静,抬手示意她起身。   瑛贵人在她对面坐下,捧着温热的茶盏暖了暖手,指尖的凉意稍退,才将御花园中与温宜相遇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娘娘,温宜公主哭得伤心,说宫里人都道她生母不是良人,可依画春所见,襄嫔当年分明是把她捧在手心疼。”   “最要紧的是,她如今主动打听生母的事,倒不像是单纯的思念了,臣妾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你进宫晚,不知当年的龌龊。襄嫔的死,哪里是牵涉华妃那么简单?”安陵容抬手拢了拢披风领口。   “襄嫔跟着华妃这么多年,手里握着不少华妃残害宫人的证据。那些证据,最后倒成了送她上路的刀。”   “只是温宜突然打听这些,定是端皇贵妃宫里有人漏了话,或是她自己查到了什么,与端皇贵妃之间,怕是生了嫌隙。”   瑛贵人心中一惊,“端皇贵妃待温宜素来亲厚,视如己出,怎会让她生嫌?”   “亲厚是做给外人看的,藏着心思才是真的。”安陵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端皇贵妃无子,温宜是她在后宫立足的根本,她怎会让温宜记挂着生母?这些年怕是从未对温宜提过襄嫔半分好。”   “如今温宜知道了真相,自然会觉得端皇贵妃骗了她。孩子的心最是敏感,半点虚情假意都能察觉。”   “不过这对你倒是个机会。温宜这孩子,缺的就是真心待她、肯听她说话的人。你今日让画春讲了襄嫔的旧事,已经在她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瑛贵人闻言,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几分难色,起身再次向安陵容屈膝行礼。   “娘娘所言极是,只是臣妾一个无宠无势的贵人,如何能再见到温宜公主?总不能次次都在御花园偶遇。还请娘娘指点迷津,臣妾感激不尽。”   安陵容还未开口,一阵寒风从庭院深处卷来,扑在瑛贵人身上。她穿的本就单薄,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小主仔细着凉!方才在御花园,您把暖手炉给了温宜公主,连身上的披风都解给她挡风,这会儿天色晚了,风更凉,可别冻出病来。”画春着急地说道。   “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回去吧。”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示意她们退下吧。   “多谢娘娘提点,臣妾明白了。”瑛贵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安陵容的意思。   辞别安陵容后,瑛贵人没有立刻回长春宫,反而绕着宫墙下的僻静小路慢慢走。   “小主快回宫吧,这要是感染了风寒,太医院的药苦得能让人掉眼泪!”   晚风越吹越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得生疼,画春追在她身后,急得快哭了。   “不妨事。我与温宜公主能不能再见面,就看这一次了。”   瑛贵人却摆了摆手,任由冷风灌进领口,指尖渐渐变得冰凉,连嘴唇都开始发颤。   画春见劝不动瑛贵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冷风中走了近一个时辰,直到连走路都开始打晃才肯回宫。   刚进长春宫的寝殿,瑛贵人就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冷,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画春连忙扶她躺在床上,转身就要去请太医,却被瑛贵人一把拉住,“别去,先歇歇再说。”   她打发走想要去请太医的画春,自己则裹着薄被躺在床上,任由寒气在体内蔓延。   半夜时分,瑛贵人果然发起高烧,额头烫得惊人,连说话都开始含糊,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   画春被她的呓语惊醒,伸手一摸她的额头,吓得魂飞魄散,那温度烫得能煮熟鸡蛋!   她再也不敢听瑛贵人的,连夜跑去太医院请了太医来。   太医院当值的是个老太医,诊脉后摇了摇头,说是风寒入体,邪气相侵,需好生静养,开了方子便走了。   长春宫本就偏僻,瑛贵人又不受宠,她生病的消息传出去,一个来探望的都没有,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   瑛贵人烧得昏昏沉沉,却依旧记着正事,强撑着精神,叫来了宫里最得力的小太监小禄子。   她从枕下摸出一支成色尚好的银簪子,那是入宫时王府给的为数不多的陪嫁,簪头雕着小巧的梅花,是市面上少见的样式。   “你去延庆殿,找温宜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把这支簪子给她,就说我感染了风寒,让温宜公主这几日不必来长春宫看我。”   小禄子是个机灵人,立刻明白了瑛贵人的意思,越是说不必来,温宜公主越会心生愧疚。   他接过银簪子,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办好,绝不让人察觉。”   小禄子转身就往延庆殿去,他身形瘦小,果然从侧门的狗洞钻了进去,刚躲在墙角的假山后,就看见翠儿提着食盒从远处走来。   小禄子连忙凑上去,压低声音喊了句翠儿姐姐。   翠儿吓了一跳,看清是他,皱着眉道,“你怎么在这儿?这可是延庆殿的地界!”   小禄子连忙把银簪子塞给她,把瑛贵人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我们小主说了,公主不必挂心,只是觉得与公主投缘,才让奴才来知会一声。   翠儿拿着银簪子,指尖摩挲着簪头的梅花纹样,连忙提着食盒回到殿内。   此时温宜正坐在窗前,手里攥着瑛贵人送的暖手炉,脑子里全是画春说的那些关于襄嫔的往事。   翠儿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替她着急,趁着乳母出门的空隙,连忙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温宜。   温宜一听,手里的暖手炉不小心掉在地上,滚烫的炭灰撒了一地,落在她的绣鞋上。   “瑛娘娘是因为我才生病的?”温宜心里瞬间被愧疚填满,“若不是我收下了她的东西,她也不会染了风寒。”   “公主别着急,瑛贵人只是染了风寒,太医已经开了药,好好养几日就会好的。”翠儿连忙帮她擦眼泪。 第158章 临门一脚   温宜走到正殿的时候,端皇贵妃正卧病在床,脸色苍白地靠在软枕上,手边还放着未喝完的药碗。   见温宜进来,她强撑着身子,勉强露出笑容,“温宜怎么来了?”   温宜走到端皇贵妃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额娘,我想去看我瑛娘娘?”   “瑛娘娘?”端皇贵妃疑惑地看了一眼吉祥,她怎么不记得宫中还有这么一位高位嫔妃。   “娘娘,是长春宫的瑛贵人,果郡王府送进来的,不曾与我们有过往来。”吉祥瞪了一眼翠儿。   翠儿这死丫头,温宜公主何时见过的瑛贵人,她竟然敢私自瞒下来。   “端额娘,我昨日在御花园偶遇瑛娘娘,她见女儿衣着单薄,将自己的暖手炉和披风都给了我。”   “瑛娘娘回去后染了风寒,如今高烧不退。女儿想去长春宫探望,还请额娘应允。”温宜解释道。   端皇贵妃放下手中的药碗,仔细打量着温宜。这孩子近来总是心事重重,对她的态度都多了几分疏离。   若是强行阻拦,只怕会将她推得更远。不过是个小小贵人罢了,温宜要去看望就随她吧。   “你想去便去吧。”端皇贵妃终是松了口,“只是要带上乳母们,莫要在外面耽搁太久。”   温宜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往长春宫去了。   她特意挑了些上好的药材,又将自己绣的平安符仔细装进锦盒。   长春宫内药味浓郁,瑛贵人正靠在床头,见温宜进来,她强撑着要起身,却被温宜快步上前按住。   “瑛娘娘快别起身!”温宜的声音里带着哽咽,“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昨日收下了您的东西,您也不会染了风寒,成了这副模样。”   “傻孩子,哭什么?”瑛贵人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替她拭泪,“不过是染了风寒,养几日就好了。倒是你特意前来,端皇贵妃怕是会不高兴吧?”   “额娘起初是不肯让我来,可我跟她说,您是因为我才生病的,我不能不来。额娘最后还是应允了。”   温宜拉着瑛贵人的手,那双手冰凉刺骨,比暖手炉的温度低了太多,让她心里更愧疚了。   “太医怎么说?开的药苦不苦?您有没有按时喝药?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让延庆殿的小厨房给您做。”   温宜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瑛贵人心里暖暖的。自从进宫以后,身边就只有画春她们陪着自己。   这时画春端着药进来,黑褐色的药汁在碗中晃动,散发出刺鼻的苦味,“娘娘,该喝药了。”   瑛贵人看着那碗药,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她素来怕苦,这药汁光是闻着就让她反胃,更何况是喝下去。   温宜见状,连忙接过药碗,“你先下去吧,我来喂瑛娘娘喝药。”   画春愣了愣,公主金枝玉叶,何曾给人喂过药?但她不敢多问,连忙退了出去。   温宜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瑛贵人嘴边。   “瑛娘娘,良药苦口利于病,您忍一忍,喝了药病才能好得快。我特意带了蜜饯来,是我宫里最好的桂花蜜饯,甜得很,喝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瑛贵人看着温宜认真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她入宫以来,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   皇上的恩宠是一时的,妃嫔间的交情更是虚与委蛇,除却宜妃娘娘的帮助,唯有眼前温宜公主的关心,是真切的。   药汁入口极苦,瑛贵人却觉得喉间泛起一丝甜意。   温宜见状,忙拈了颗蜜饯递到她唇边,声音带着几分欣喜,“这是我宫里最甜的蜜饯,定能压住苦味。”   “我不过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公主却这般记挂,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瑛贵人轻叹一声,握住温宜的手。   “那日见你在御花园中神色郁郁,便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的模样。这深宫寂寥,能得公主倾心相待,是我的福分。”   一碗药很快喂完,温宜用帕子轻轻替瑛贵人擦净嘴角。   她忽然想起带来的礼物,连忙从随身锦袋里取出个绣绷大小的锦囊,攥在手里蹭了蹭,才有些局促地递过去.   “瑛娘娘,这个是我给您带的平安符。”   瑛贵人接过展开,素色绢布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缠枝莲,针脚时疏时密,有几处线还打了小结,最外侧的轮廓都绣得有些跑偏。   温宜红着脸解释,“我学绣才半个月,练了好几块绢布都不成,这是最像样的一个了。您别笑我,莲花都绣成小团子了。”   瑛贵人却将平安符贴在胸口,指尖轻轻摩挲着凹凸的针脚,眼里满是暖意,“傻孩子,这是我入宫以来收到最好的礼物。”   “绣娘绣得再精巧,也是流水线的活计,哪有半分心意?你这一针一线,熬了三个晚上吧?指腹都磨红了。”   “您怎么知道?”温宜绣到第二晚时扎破了手指,流的血差点染了绢布,还是翠儿帮着才救回来。   “我也是从笨手笨脚过来的。”瑛贵人笑着将平安符塞进衣襟贴身放好,“这平安符带着你的温度,比任何珍宝都灵验。有它在,我这病呀,好得都快些。”   温宜听着,鼻尖一酸,反倒比得了皇上赏赐还开心,拉着瑛贵人的手,叽叽喳喳说了许久的话。   她给瑛贵人讲御花园里新开的菊花,讲自己养的小兔子又胖了一圈,讲宫里发生的趣事,连哪个太监走路摔了一跤这样的小事都讲得绘声绘色,逗得瑛贵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瑛贵人也给她讲江南的趣事,她的家乡在江南,春天有漫山的桃花,夏天有满池的荷花,秋天有飘香的桂花,冬天有皑皑的白雪。   温宜听得眼睛发亮,拉着瑛贵人的手说,“等瑛娘娘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御花园看菊花好不好?我知道有一处地方,菊花开得最好看。”   直到日头西斜,嬷嬷在门外催促,温宜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瑛娘娘,您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您。”她走到门边,又回头轻声道,“若是额娘不许,我就偷偷从侧门来。” 第159章 提议   当晚,皇上穿着一身常服,带着苏培盛往延禧宫去了,并未提前派宫人通知。   近来朝堂诸事繁杂,后宫里的嫔妃又大都病殃殃的,冬日里不好探望,怕沾染了病气。   太医这几日前来请平安脉,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皇上知晓自己的身体,确实不如年轻时康健了。   行至延禧宫门前,守门的小太监见皇上驾临,忙要高声通报,被苏培盛用眼色制止。   皇上摆手示意不必惊动,径直踏入庭院。殿内烛火通明,却不见安陵容的身影。   唯有几个宫女正低头整理着绣品,见皇上进来,连忙跪地请安。   皇上在殿内转了一圈,确认自己想要找的人不在,随即看向了一旁的宝晴。   “回皇上,奴婢不知娘娘具体去了何处。娘娘午膳用过之后便出门了,只说去散散心。”   宝晴这话半真半假。明明早已得了安陵容的嘱咐,知晓自家娘娘是去了瑛贵人宫中。   只是此事需等主子亲自回禀皇上,她一个奴才不便多言,免得说错话坏了主子的心思。   皇上今日心情本就甚好,闻言并未动怒,反倒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说道。   “你们娘娘啊,还是太宠着你们了。连她的去向都问不出,一个个都快无法无天了。”   听着这话并无半分责备之意,殿内的宫女们悬着的心顿时落了一半,宝晴也暗自松了口气。   “皇上恕罪,是奴婢们愚钝,未能伺候好娘娘。”   “起来吧,朕随口说说罢了。”皇上摆了摆手,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宝晴连忙上前奉上热茶。   苏培盛在一旁问道,“皇上,要不要奴才派人去把宜妃娘娘找回来?”   “不必了。你宜主子与朕,向来心有灵犀,想必也快回来了。”皇上想着今日不必再回养心殿,等等又有何妨。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的声音,“娘娘,慢些走,夜里风凉。”   皇上抬眼望去,只见安陵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缓步走了进来。   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见皇上坐在殿内,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怎么来了?臣妾未曾远迎,望皇上恕罪。”   “起来吧,”皇上招手让她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刚说你心有灵犀,你便回来了,倒真是巧了。”   安陵容走到皇上身边坐下,宝晴连忙为她卸下披风,又递来暖手炉,让她捧在掌心好暖和暖和。   “难怪娘娘一路上匆匆忙忙的,原来是心有感应,知晓皇上今日会来,便赶着回来了。”   宝鹃这话接得恰到好处,既捧了安陵容,又衬了皇上的心意,殿内的气氛顿时愈发和暖。   “就你嘴甜。”安陵容闻言,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轻轻嗔了宝鹃一句。   “臣妾只是想着时候不早了,怕皇上万一过来,臣妾不在殿中伺候,反倒失了礼数。”   “夜里风大,怎么不多穿些?手这么凉。”皇上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愈发愉悦,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臣妾想着只是出去走走,片刻便回,谁知竟耽搁了些时候。”安陵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了。   “朕也刚到没多久。”皇上挥退了殿内多余的奴才,只留下宝晴和苏培盛侍奉。   “左右今日无事,等你一会儿也无妨。倒是你,去哪儿了?方才问宝晴,这丫头竟说不知道你的去向。”   “臣妾方才去看望瑛贵人了,听闻她身子不适,心中挂念。”安陵容顺着皇上的意思,把话说到正题上。   “瑛贵人怎么了?前些日子见她还好好的。”皇上似乎已经忘了,他有多久没见过瑛贵人了。   “说是感染了风寒,”安陵容语气带着一丝担忧,“不过好在有温宜公主陪着她,倒也不显得孤单。”   “温宜?”皇上有些诧异,“端皇贵妃自己身子不好,也总是把温宜拘在延庆殿里面陪她,瑛贵人怎么会和温宜熟络呢?”   “臣妾也是听瑛贵人宫中的宫女说的。前日午后,温宜公主在御花园玩耍,恰好遇上了瑛贵人。”   “当时天气微凉,温宜公主穿得单薄,身边竟连个跟着的奴才都没有。”   “瑛贵人见了,心疼得紧,便将自己的暖手炉和披风都给了温宜公主,自己反倒受了寒,回来便病倒了。”   安陵容的话说得简洁,却字字句句都敲在皇上的一片爱女之心上。   皇上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眼底的暖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愠怒。   前些日子他去延庆殿,便已发现温宜身边的奴才照顾不周,如今竟让她独自在御花园游荡。   端皇贵妃病了,延庆殿的人便如此懈怠,若是长此以往,温宜岂不是要受更多委屈?   “端贵妃病了这些日子,延庆殿的人竟是越来越不上心了。”皇上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皇上息怒,许是底下人一时疏忽,奴才这就去严查。”苏培盛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说着。   “查有什么用?”皇上摆摆手,语气中满是失望,“她自己身子不好,如今连温宜都照顾不好。”   “不如先将温宜送到敬贵妃那里,或是宁嫔宫中,让她们代为照顾几日。等她病好了,再让温宜回去。”   安陵容费了多少心思,才让温宜这步棋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容许皇上打乱。   “皇上,此事或许可以再斟酌一下。”安陵容扯了一下皇上的衣袖,将他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容儿有什么想法?”皇上以为安陵容近来无事,起了照顾温宜的心思。   “臣妾只是觉得,端皇贵妃素来最疼爱温宜,温宜也最是孝顺。”安陵容一开口,直接打破了皇上的猜疑。   “如今端皇贵妃病重,若是此时将温宜从她身边带走,她必定会伤心不已,万一因此加重了病情,可如何是好?”   皇上又何尝不知道安陵容的心意,可端皇贵妃自年轻的时候身体就不太好,又怎能一直耽误着温宜。 第160章 安插   安陵容将皇上眸中的迟疑尽收眼底,知道他心里还是拿不定主意。   “皇上,不如传太医来问问?也好让皇上做个万全之策。”   “也好。”皇上挥了挥手,示意苏培盛去传旨。   “嗻!”苏培盛不敢耽搁,转身便唤来身边腿脚最是利索的徒弟小夏子。   “快去太医院请李太医,就说皇上有急事相召,片刻也耽搁不得!”   小夏子领了命,一路小跑直奔太医院,待见了值夜的太监,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皇上召李太医即刻去延禧宫,快去通传一声!”   “夏公公,实在对不住,李太医今晚不当值,如今太医院只有宋太医在。”那太监面露难色。   小夏子转念一想,宋太医平日里也常参与端皇贵妃的诊治,想来对病情也颇为了解,总不能让皇上在延禧宫久等。   “既是如此,便请宋太医随我走一趟,皇上那边耽搁不起!”   太监连忙应声去请宋太医。不多时,宋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夏公公,不知皇上深夜传召,所为何事?难道是龙体欠安?”   “端皇贵妃的病情,皇上放心不下,想当面问问太医。”小夏子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宋太医快步往延禧宫去。   “臣参见皇上,参见宜妃娘娘。”宋太医在冬日跑的满头大汗。   “起来吧,”皇上抬了抬手,“你近日一直照料端皇贵妃,她的病情如今究竟如何?”   “回皇上,端皇贵妃多年积疾缠身,近来又忧思过度,气血亏虚到了极点。”   不等太医继续说下去,皇上已然明白端皇贵妃的身体怕是不大好了。   既如此,便不好让他们母女分离。只是温宜年幼,也不能没有人照顾。   “皇上疼惜温宜,倒不如从养心殿挑几个得力的嬷嬷去照顾温宜。”   “这样既不会让端皇贵妃伤心,也能确保温宜不受委屈,皇上觉得如何?”   事已至此,安陵容的提议,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还是你心思缜密,考虑周全。”皇上拍了拍安陵容的手,眼神有些复杂。   他想到端皇贵妃年轻的时候便缠绵病榻,虽然是年世兰所害,可究其根本与自己也有几分干系,不由得心生愧疚。   “苏培盛,去养心殿挑两个最得力的嬷嬷,即刻送往延庆殿,专门伺候温宜公主,若有半点疏忽,朕唯他们是问!”   “嗻!”苏培盛躬身领旨,转身正要退出去安排,却被皇上突然叫住。   “等等。”皇上指尖轻叩桌案,眉峰微蹙,显然是在斟酌,“人选之事不可草率。”   “既要细心妥帖,又得有几分能力,镇得住延庆殿那些懈怠的奴才,免得再出纰漏。”   苏培盛闻言,一时也犯了难,“皇上所言极是,容奴才细细想想合适的人选。”   “皇上,臣妾倒有个合适的人选,不知当讲不当讲。”他话音未落,安陵容先开了口。   皇上闻言,目光转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期许,“哦?你且说说看。”   “不如让芳林姑姑去?”安陵容建议道,“芳林姑姑是跟在皇上身边的老人了,办事妥帖,心思又细。”   “从前照顾弘晏的时候,臣妾便看在眼里,连弘晏都十分依赖她。有她去照顾温宜,皇上必定能放心。”   “再者,芳林姑姑的资历摆在那里,去了延庆殿,也能镇住那些懒散的奴才,不至于让他们再怠慢了温宜公主。”   “芳林就算了,弘晏年幼,离不得人。”皇上下意识的否定了这个人选。   “皇上放心,”安陵容连忙回道,“弘晏如今已有专人伺候,日常起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温宜公主如今的处境,更需要像芳林姑姑这样细心的人在身边。臣妾想着,若是能让温宜平安顺遂,弘晏这个做弟弟的也会开心的。”   皇上听着,觉得颇有道理。芳林姑姑在宫中多年,做事沉稳,又深得自己信任,派她去照顾温宜,确实再合适不过。   “好,便依你所言,让芳林去照顾温宜。”皇上颔首应允,“苏培盛,即刻去传旨。”   “嗻!”苏培盛应声退下。   安陵容举荐芳林,不过是看中她曾是纯元皇后的旧人,知晓其真正死因。   如今让芳林日日在延庆殿走动,以端皇贵妃的聪慧,未必不会查出些蛛丝马迹。   若端皇贵妃真能查出真相,或许在她油尽灯枯之前,还能替自己除去一个心腹大患。   至于皇上安排温宜的时候,全然没有提到瑛贵人,这是安陵容早已预料到的。   瑛贵人进宫不久,皇上对她的印象尚浅,仅凭今日这几句话,绝不可能让皇上贸然将温宜托付给一个不甚熟悉的人。   更何况瑛贵人如今还感染了风寒,病榻在身,确实不适宜照顾年幼的公主。   皇上解决了温宜的事,心中稍定,目光落在殿角堆放的绣品上。   “你近日在忙些什么?朕方才进来,见殿内堆了不少绸缎绣线。”   安陵容闻言回过神来,起身走到绣品旁,拿起一件半成品的常服。   “回皇上,眼看着除夕就快到了,臣妾想着给皇上和弘晏各做一身新衣服,到时候穿着喜庆。”   她手中的绣品是用明黄色的绸缎制成,上面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龙纹,针脚细密,纹路清晰,显然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皇上走上前,伸手抚了抚绣面,触感细腻顺滑,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   “何必如此劳累?这些东西交给绣娘去做就好了,你掌着宫务本就辛苦,再熬夜做这些,身子如何吃得消?”   安陵容闻言,低头眨了眨眼,眼中片刻便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带着几分哽咽。   “往些年的除夕,臣妾除了参加宫中晚宴,更多的时候便是和宝鹃他们一起守岁。”   “如今有了皇上和弘晏,臣妾只想着亲手做些什么,好好纪念这份圆满,哪怕累些,心里也是甜的。”   皇上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她。他从未想过,自己习以为常的陪伴,在她心中竟如此珍贵。   后宫女子多为争宠而来,尤其是除夕这种大日子,更是想着法儿的吸引他的注意力。   如今细细想来,那些没有自己的日子里,后宫的妃嫔该是多么的寂寞。   “你的心意,朕早就知晓了。”皇上伸手将安陵容紧紧拥入怀中。   “只是你也答应朕,不许太劳累,若是绣不完,便让绣娘帮忙打下手。”   安陵容靠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垂垂老矣的身体,眼里闪过嫌弃。   “臣妾听皇上的。能得皇上这份心意,臣妾便知足了。” 第161章 芳林姑姑   天还没亮,芳林姑姑已起身梳洗完。贴身伺候的小宫女名叫春桃,是她从潜邸带出来的人。   “走吧,别误了时辰。”芳林抬脚跨出了房门,按照皇上的吩咐前往延庆殿。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春桃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的衣裳。   近日端皇贵妃染疾,缠绵病榻多日,延庆殿便失了往日的规整。   如今连守在宫门外的侍卫都无精打采,双手拢在袖中靠在宫墙上打盹。   “姑姑,您看这延庆殿,倒像是被人忘了似的。”春桃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   “主子病着,底下人自然也就懈怠了。走吧,进去看看。”芳林姑姑目光扫过宫门处那盏蒙尘的宫灯。   守门的侍卫见有人来,勉强打起精神,待看清是养心殿的芳林姑姑,连忙说道。   “芳林姑姑安好。”侍卫们早已得到了皇上的旨意,但没想到对方来的的如此之早。   芳林姑姑并未多言,径直带着春桃走了进去。一进延庆殿,一股冷清之意便扑面而来。   正殿方向静悄悄的,连半点人声都无,想来端皇贵妃还未起身,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更是乐得偷闲。   芳林姑姑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前行,两侧的厢房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个房间透出微光,却也只听到含糊的鼾声。   端皇贵妃病中失了管束,这些奴才竟懒到了这般地步,若是换作往日,此刻早已洒扫庭院、准备早膳,忙得不可开交了。   “姑姑,温宜公主的偏殿在那边。”春桃指着延庆殿的一处地方,轻声提醒道。   芳林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刚到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轻柔的翻书声。   “叩叩叩——”春桃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一个清脆的孩童声音响起,软糯中带着几分规矩,正是温宜公主。   芳林推门而入,暖炉中的炭火正旺,将房间烘得暖意融融。   “芳林姑姑。”温宜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直到芳林姑姑走近,她才察觉到动静,连忙放下书卷。   “公主不必多礼,快坐下吧。”芳林姑姑连忙侧身避开,她可承受不起。   “姑姑请用茶。” 秋霜见了芳林姑姑,也连忙上前行礼,随后捧上一盏温热的菊花茶。   “有劳秋霜姑娘。”芳林姑姑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暖意,想必是早已备好的茶水。   “公主,奴婢此次前来,是奉皇上之命,来探望公主近日的起居。”她看向温宜公主,开门见山道。   “劳烦皇阿玛挂心,也辛苦姑姑跑一趟,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听到皇上二字,温宜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   自从上次听到额娘和吉祥姑姑说,自己生母的死和皇阿玛有关,温宜便再难以像以前那般亲近皇上了。   芳林姑姑想到安陵容递来的口信,又见了温宜公主此时的反应,心中已经了然。   “奴婢此次前来,也是受了宜妃娘娘之托。奴婢先前一直伺候七阿哥,七阿哥可一直念着公主这个姐姐呢。”   芳林这话说的倒是毫不在理,毕竟弘晏一个半岁大的孩子,哪里认得姐姐是谁?只是此言骗骗温宜足够了。   果然,听到弘晏的名字,温宜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还从未好好看过这个弟弟。   温宜自小在端皇贵妃身边长大,连延庆殿的门都甚少出去,只有胧月等人想她的时候,端皇贵妃才会带她去永寿宫待上一两个时辰。   说起来,弘晏出生以后,温宜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面。弘晏胖嘟嘟的,让她看着就欢喜。   “姑姑真的伺候过七弟吗?”温宜公主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   “自七阿哥还在宜妃娘娘腹中的时候,奴婢就被皇上指派到延禧宫了,自然也是看着七阿哥长大的。”芳林笑着说道。   “真的吗?”温宜公主顿时来了兴趣,“那七弟会不会哭闹?他喜欢什么玩具?”   “七阿哥倒是不常哭闹,就是调皮了些,常常弄得皇上满身墨汁。”芳林想起弘晏的些许趣事,一一说给温宜听。   不知不觉间,已过了一个时辰。正殿方向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穿着墨绿色宫装的宫女匆匆走了过来,正是端皇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吉祥。   吉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看见芳林也在此,却又不得不装作恭敬的样子,对着温宜公主行礼道。   “公主,主子醒了,让奴婢来请芳林姑姑过去一趟。”   上次因为隐瞒温宜公主生病的事情,她被端皇贵妃狠狠责罚了一顿。如今见芳林在偏殿与温宜公主相谈甚欢,心中自然不痛快。   “有劳吉祥姑娘。”芳林连忙起身,准备跟着吉祥去正殿一趟。   “姑姑,你还会来看我吗?”温宜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拉了拉芳林姑姑的衣袖。   “自然会的。”芳林姑姑拍了拍她的手背,“公主放心,奴婢是皇上派来专门照顾您的。”   芳林安抚温宜以后,跟着吉祥往正殿走去。一路上,吉祥都沉默不语,脸色十分难看。   芳林自然知晓如今延庆殿的情况,懒得与她搭话,只是默默观察着正殿的情形。   与偏殿的整洁温暖不同,正殿虽陈设华丽,却没半分人气,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端皇贵妃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透着不正常的嫣红。   “芳林,有劳你特意跑一趟。”端皇贵妃冷不丁看到多年前的熟人, 不免有些感慨。   “贵妃娘娘言重了,奴婢只是奉命行事。”芳林顺着她的话,丝毫不露破绽。   这位在王府的时候就不是省油的灯,进了宫便更是难以捉摸。能在华妃的磋磨下活这么多年的人,芳林哪里敢小觑。   “娘娘,您醒来之后还未用膳,要不要先吩咐小厨房端碗燕窝来?”   芳林话音刚落,吉祥连忙开口道。看似是牵挂自家娘娘的身体,实际上是给芳林一个下马威罢了。   吉祥在延禧宫待了不知道多少年,陪端皇贵妃从当初走到现在,地位已然不是芳林可以撼动的。   芳林倒是不在乎对方这点小伎俩,她只想看一看端皇贵妃的反应。   若此事被轻飘飘揭过的话,那这延庆殿……想必也换了主子吧。 第162章 感情牌   “不必了。芳林,皇上让你来,可是有什么嘱托?”端皇贵妃摆了摆手,咳嗽了几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回娘娘,皇上只是挂念温宜公主,知晓娘娘病重,怕公主打扰到娘娘休息,便让奴婢来暂时看护公主,并无其他吩咐。”   芳林看到端皇贵妃的反应有些失望,看来不是延庆殿中有人奴大欺主,而是端皇贵妃故意放纵罢了。   “我这身子骨不济,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延庆殿里伺候的人多,温宜在这儿,断不会受委屈。”   “倒是皇上,近来朝政繁忙,日理万机。弘晏又在养心殿里养着,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偏在这时候派你过来?”   端皇贵妃没有听到令她满意的回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芳林紧绷的身体。   “皇上的心思,奴婢愚钝,实在猜不透。想来只是疼惜公主,怕殿内人手疏漏,多派个人来照应罢了。”   芳林知晓言多必失的道理,自然不敢多说话。毕竟,这位的心思一向让人捉摸不透。   延庆殿近日的风波,吉祥的跋扈,温宜公主日渐疏离的态度,这位主子怎会一无所知?   到底是真的纵容吉祥,还是想借吉祥敲打温宜,让她乖乖留在延庆殿这个“庇护所”里,芳林无从揣测,也不敢揣测。   “无非是皇上看本宫年老色衰,身体不中用罢了,倒惹得温宜小小年纪被拘束着,一直陪本宫在这延庆殿里。”   端皇贵妃接过吉祥端来的汤药,苦腥气在殿内散开,她却眉头都未皱一下,仰头便饮尽了。   “娘娘说笑了,皇上对温宜公主的疼爱,宫中上下有目共睹。娘娘病中辛苦,皇上也是一片好意,并无他意。”   芳林嘴上这么说着,可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还没等她再次开口,端皇贵妃却话音一转,提起了潜邸里的纯元皇后。   “说起来,前几日整理旧物,倒是翻出了几件纯元皇后当年亲手绣的帕子,针法真是精妙绝伦。”   “还记得当年纯元皇后入府,后院的人都不敢同她亲近,唯有本宫日日去姐姐院里。”   “本宫的琵琶还是由纯元皇后教导的,连皇上都夸赞过几分。现在想来那些日子可真清净。”   端皇贵妃转头看向芳林,眼神里满是感慨,仿佛真的只是回忆往事。   “你当年在花园里当差,年纪小,总被人欺负,哭得可怜。还是纯元皇后路过,心善把你调到正院的。”   芳林自然从来没有忘记过纯元皇后的恩德,只是端皇贵妃此刻陡然提起,绝不止叙旧那么简单。   “纯元皇后最是心善不过,当年别说是奴婢,不知道多少人受过纯元皇后的恩德。”   “只是纯元皇后已过世多年,奴婢愚钝,只知恪守本分,不敢妄议旧事。”   端皇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没想到芳林竟如此油盐不进,连纯元皇后的情分都不理会。   可她忘了,自己在皇上面前惯用纯元皇后的情分邀宠,却不知芳林并非皇上。   芳林心中顾念的,从来只有纯元皇后当年的救命之恩,怎会因这份恩,便爱屋及乌到端皇贵妃身上?   “罢了,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我也不好阻拦。吉祥,你替我好好招待芳林姑姑,不可怠慢。”   端皇贵妃闭上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这是要赶人的前奏。   “娘娘病重,需要静养,奴婢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奴婢这就告辞,改日再来看望娘娘。”   芳林早已疲于应对端皇贵妃,巴不得早早离开了这吃人的地方,连忙告退了。   芳林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殿外,端皇贵妃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   吉祥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摆了摆手,不满的看了一眼。   “去,派两个人悄悄跟着芳林,她一举一动,都要如实回禀。”   “皇上昨日才在延禧宫歇下,今日便派芳林来这儿,此事定与宜妃脱不了干系。”   端皇贵妃虽然人躺在延庆殿里面,未曾踏出殿门一步,可宫中的耳目却有不少。   太后去世以后,念着过往的情分,也给她留了几分人手,算是对她这破身子的补偿。   “是,奴婢这就去办。”吉祥此刻早已不见往常的嚣张,低着头着回应道。   “慢着。”端皇贵妃叫住她,“这几日,你给我安分些,不准再去招惹温宜。”   “芳林是皇上派来的人,眼睛亮得很,若是被她抓住了你的错处,本宫可不会护着你。”   “奴婢谨遵娘娘的吩咐。”吉祥的脸肉眼可见变得惨白,比芳林之前还急切的离开了这里。   在她之前,延庆殿已换过好几任掌事宫女,可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吉祥。   有的受不了华妃磋磨,想偷偷离开,被端皇贵妃发现后,悄无声息地没了性命。   有的不堪重用,被剥了名字,贬去做了粗使宫女,生不如死。   她在延庆殿待了许久,“吉祥”这个名字也才用了三五年,绝不想重蹈前任的覆辙。   而另一边,芳林刚走出正殿不远,便看到温宜公主独自一人站在回廊下。   “公主,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芳林连忙走上前,把自己还没来得及解下的披风披在了温宜身上。   “姑姑,秋霜去御膳房取早膳了,我一个人在殿内无聊,就出来等一等她。”温宜的小手冻得通红。   “这冬日里去御膳房,一来一回的饭食也都凉了。小厨房今日竟未曾准备早膳。”芳林还以为那些奴才懈怠到如此地步。   “吉祥姑姑说,宫中近来裁剪份例,额娘还病着,小厨房的份例要紧着额娘。”温宜公主抿了抿嘴唇。   “真是荒谬,就算端皇贵妃的份例被裁减,也不可能到如此地步。更何况公主您的份例,怎么能被占了去。”   芳林在紫禁城中这么多年,今日在延庆殿中也是开了眼了,竟然欺辱公主到了如此地步。   这延庆殿的小厨房,都紧着端皇贵妃的口味来,温宜一个公主竟连爱吃的吃食都凑不齐。   “天色不太好,雪又大,奴婢送您回房吧,免得冻着。”芳林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温宜理了理衣领。 第163章 螳螂捕蝉   过了几日,听闻端皇贵妃身子如此不好,敬贵妃倒是先坐不住了。   早早的用了午膳,哄睡了胧月与静和以后,便带着如意来到了延禧宫。   “妹妹这延禧宫,倒是越来越热闹了,这花草树木绽放的如同春天一般。”   敬贵妃掀帘而入时,目光掠过暖阁里来回忙碌的宫人,比咸福宫还要多上几个。   安陵容闻言放下手中的刺绣,指尖轻轻抚平锦缎上的褶皱,给弘晏的小衣快要做好了。   “姐姐见笑了,不过是前几日皇上过来,说我这延禧宫冬日里太过光秃秃,连些能过冬的花草都没有,显得冷清。”   “这不,宫人今日刚按皇上的意思,搬了些适合养在屋里的花草进来,添点生气。”   “倒是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胧月公主近日不是总缠着学描红吗?”   二人说话这会功夫,内务府的小太监已经整理完,行了礼退了下去。   “胧月这孩子,越大心思越重,半点不让人省心。我来之前,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哄睡。”   话虽这么说,可提及胧月,敬贵妃脸上的笑意都多了几分。   “姐姐辛苦。不过能陪着孩子们长大,也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安陵容有一句没应一句的应着,只想草草把人打发走。   “妹妹若是喜欢,改日让静和过来给你请安,陪你说说话。”   敬贵妃倒是毫不在意安陵容这敷衍的态度,毕竟自己有事求人,自然要放低点身价。   “说起来,这几日天儿是越发冷了,妹妹可要仔细保重身子。”   “太医院新制的御寒汤药,姐姐已让人给你送了些过来,放在外间了。”   后宫之中人心隔肚皮,谁敢随便用旁人送的东西,敬贵妃不过是借此找个由头罢了。   “多谢姐姐惦记。”安陵容微微点头,“我这边也让宫人备了些驱寒的姜茶,姐姐若是不嫌弃,也尝尝?”   两人就着天气和孩子闲聊了半晌,话题断断续续,敬贵妃几次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眼看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檐角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敬贵妃终于按捺不住。   “说起来,皇上前些日子派了养心殿的姑姑去了延庆殿,妹妹可曾听闻此事?”   “姐姐指的是温宜公主?”安陵容何止是听闻,此事乃是她一手促成。   “正是。”敬贵妃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听闻端皇贵妃近日身子不适,延庆殿里的人怕是照顾不周。”   “妹妹如今执掌宫权,皇上可有同你提及其他安排?延庆殿那边怕是需要多费些心思。”   敬贵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却不经意地瞟向安陵容,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   “皇上向来疼爱温宜公主,自然不会让她受委屈。”   安陵容心中了然,敬贵妃今日前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终究是为了打探皇上的心思。   “是啊,皇上对孩子们向来上心。”敬贵妃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只是端皇贵妃这身子,也是让人忧心。”   “太医院的太医看过了,都说怕是旧疾复发,难以痊愈。妹妹在宫中向来消息灵通,不知皇上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安陵容挥了挥手,让宝晴带着其他人下去了。敬贵妃见状,知晓安陵容有话要说,把如意等人也打发了出去。   “姐姐如此关心延庆殿的事,可知端皇贵妃的身体,为何会突然垮得如此厉害?”   敬贵妃心头猛地一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她万万没想到安陵容会突然问起这个。   在宫中多年,人人都知道端皇贵妃身子孱弱,早年被年世兰灌过红花,根基受损,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妹妹说笑了,端皇贵妃的身子,宫里人谁不清楚?当年年世兰掌权时,没少磋磨她,一碗红花更是伤了根本。”   “好不容易年世兰伏诛,她身子稍稍好转,如今不过是感染风寒,旧疾复发罢了。”   敬贵妃强作镇定,脸上的笑意却有些挂不住,“太医院的太医都看过了,都说她这身子,怕是难以痊愈了。”   “可我却仔细问过太医院的人,也看过端皇贵妃的药,此事恐怕并非如此简单。”   安陵容看着敬贵妃略显僵硬的神色,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敬贵妃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指尖冰凉。安陵容既然这么说,定然是有了些眉目。   那日她为了报复端皇贵妃撺掇胧月之事,暗中买通了给端皇贵妃诊治的太医,让他在药里加重了几味药材的剂量。   那些药材单独服用并无大碍,可与端皇贵妃平日里吃的调养汤药混合在一起,便会损伤元气,让她缠绵病榻。   她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剂量也控制得极好,不至于伤及性命,只是想给端皇贵妃一个教训,让她安分些。   可谁曾想,端皇贵妃的身体竟会垮得如此之快,比她预想的严重得多。   她也曾偷偷去问过那位太医,太医说端皇贵妃本就体质虚弱,寻常人能承受的药量,在她身上便会加倍起效。   当时她虽有些疑虑,却也只能选择相信太医的话。可如今被安陵容这么一问,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敬贵妃强装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太医的诊断难道还会有假?”   “太医的诊断自然不会有假,可药方上的剂量,却未必是原本的样子。”安陵容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道。   “我已让人检验过端皇贵妃的药渣,其中几味药材的剂量,比太医开出的药方上多了一些。”   “太医院的太医们,纵然不全是卫临之流,可也都是各地举荐的杏林高手,岂会出现这般纰漏,连药材剂量都拿捏不准?”   敬贵妃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安陵容竟然真的查到了!她不仅知道了药剂量被改的事,还验了药渣!   “姐姐这是怎么了?”安陵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突然如此失态?”   敬贵妃猛地回过神来,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知道,事到如今,再掩饰也无济于事了。安陵容既然敢当面拆穿她,定然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可她不明白,安陵容为何没有告诉皇上。若是皇上知道了此事,她此刻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和安陵容说话? 第164章 黄雀在后   “妹妹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问我?”敬贵妃悄悄攥紧了帕子,竭力维持着平日的端庄。   她如今已经活到了这个年岁,哪怕是此事被皇上发现,大不了也就是降位或者禁足。   可她害怕连累胧月,若是皇上将胧月夺走让别人抚养,那她可就连一点活着的念想都没有了。   “姐姐不必紧张,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要向皇上告发什么。”   殿内没有奴婢在一旁伺候,安陵容自己起身为敬贵妃续了一杯热茶。   “我只是疑惑,端皇贵妃与姐姐无冤无仇,姐姐为何要在她的药里动手脚?”   “无冤无仇?”敬贵妃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是满满的无奈,“不过是与虎谋皮罢了。”   她垂眸看着杯中的茶影,记忆中乖巧聪慧的胧月,不知从何时起一去不复返了。   当年甄嬛回宫之时,胧月明明说过,皇阿玛老陪着熹娘娘,她就多陪陪额娘。   可这来之不易的温情,终究被血缘的羁绊冲淡了,端皇贵妃也许不过是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罢了。   胧月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太清楚这孩子的性子,和年轻时候的甄嬛一样固执,这是她怎么教导都改变不了的。   安陵容与甄嬛的恩怨,宫中谁人不知?若是胧月真的端皇贵妃被蛊惑,做出伤害七阿哥的事,以皇上对七阿哥的疼爱,胧月怕是……   虽然上次之事被及时阻止,可敬贵妃知晓,胧月未必肯就此收手。若是哪日见到甄嬛,恐怕连她都阻止不了了。   可敬贵妃辛苦养育胧月长大,从一个先天不足的婴儿养的如此活泼可爱,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己出的孩子,一步步走向绝路?   端皇贵妃这是借刀杀人,既想动摇安陵容的根基,又想让胧月背上罪名,彻底断送前程,心思何等歹毒。   可这些事,她不能对安陵容说。七阿哥是安陵容的心头肉,更是皇上的未来继承人。   她若是坦白胧月曾有过伤害七阿哥的念头,哪怕只是被人撺掇,谁能保证安陵容不会迁怒于胧月?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姐姐有话不妨直说。”安陵容其实早就知晓敬贵妃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逼她迈出最后一步罢了。   “端皇贵妃近年行事,越发没有分寸。我只是想让她安分些罢了。”敬贵妃刻意模糊了缘由,只求安陵容不要深究。   “我没想到她的身体虚弱到如此地步,前些日子便让太医停了药,终究是我欠考虑了。”   “此事妹妹若不相信,大可以传照当初的几位太医,便知我所说是真是假。”   敬贵妃急于自证,却忘了安陵容既然发现此事,肯定早就问过当初的几位太医。   “姐姐,你可知此事若是败露,后果不堪设想?”安陵容饶有兴趣的欣赏着着敬贵妃的恐惧。   “我也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这等蠢事。”敬贵妃抬头看着安陵容,“此事是我不对,只是妹妹千万不能告诉皇上。”   敬贵妃想的倒是轻巧,如今她已经把所有的宫权都交出去了,只想安安稳稳地陪着静和、胧月长大,再也不想掺和宫里的这些争斗。   可生活在紫禁城之中,大到皇上皇后,小到宫女太监,人人都身不由己,又怎么可能轻易抽身。   “姐姐以为,此事只要我不说,皇上就永远不会知道吗?”安陵容开口引诱着对方。   “端皇贵妃病重,皇上日日派人探望,太医院的太医也不是傻子,时日一长总能发现端倪。”   “到时候,不仅是姐姐,就连那位被你买通的太医,恐怕也难逃干系。”   敬贵妃知道安陵容说的是实话,纸终究包不住火,若是只依靠自己,此事迟早会败露。   可安陵容不一样,她既然提起此事,就一定会有解决办法。只是不知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此事既然被我发现,我便不能坐视不理。胧月和静和,我也喜欢的紧,不想看她们出事。”   出乎敬贵妃意料,安陵容并没有提出任何的要求,好像此事只是简简单单的就此揭过了。   “妹妹,真的不需要姐姐做任何的事情吗?”敬贵妃有些不敢相信地试探道。   她自问和安陵容并没有太多的交情,交出手中仅剩的那点宫权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这点小恩小惠断不可能让对方做到如此地步。   “皇上日理万机,此事若是闹大了,只会徒增烦忧,还会牵连无辜。”   “姐姐和熹嫔的情谊就此断了吧。”末了,安陵容好似为了安抚敬贵妃,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多谢妹妹手下留情!”敬贵妃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气里满是感激。   “姐姐不必谢我,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后宫的安稳。天色不早了,姐姐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胧月和静和醒了见不到你,又要哭闹。”   安陵容今日的目的不过是告知敬贵妃此事,明晃晃的暴露这个把柄罢了。   “多谢妹妹提醒,那我就先告辞了。”敬贵妃起身对着安陵容行了一礼,虽不合规矩,但理应如此。   她缓缓整理了一下裙摆,脚步平稳地走出暖阁,只是在走出延禧宫大门的那一刻,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敬贵妃的身影刚消失在宫门外,暖阁的门便被轻轻推开,宝晴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参茶走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疑惑。   “娘娘,方才奴婢在门外听着,您怎么没让敬贵妃帮着做些事?如今她把柄在您手里,正是可用之时啊。”   “敬贵妃?”安陵容摇了摇头,“她那点药量,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早在敬贵妃动手的那一日,安陵容便暗中加了些东西到端皇贵妃日日要喝的汤药里。   敬贵妃不过是替安陵容背了个黑锅,还以为全是自己的手笔,慌得像只无头苍蝇。   本想就此除掉端皇贵妃,可芳林一事,让她动起了别的念头。   “端皇贵妃如今已是将死之人,与其让她就这么痛快地去了,不如让她在临死之前,再帮我除掉一个心腹大患。” 第165章 敷衍   送走敬贵妃时,夜色已深,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庭院。   安陵容静下心来,将注意力尽数倾注在手中的活计上,直到烛芯燃得过长,火苗猛地一跳,她才回过神来。   “娘娘,已经丑时了。”宝鹃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进来。除了她和宝晴外,其他人已经睡下了。   “您熬了小半宿,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仔细伤了眼睛和身子。”   “再绣完这最后几针。”安陵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   目光落在旁边另一件未完工的衣物上,那是给皇上准备的常,料子是上好的锦缎,却只绣了寥寥几笔,便被弃置一旁。   “宝鹃,这件你拿去绣完吧。”安陵容指了指衣服。   “娘娘,这是给皇上做的,奴婢怕绣不好,污了皇上的衣物。”宝鹃摇了摇头。   自己跟娘娘学刺绣也有好些年了,寻常的花草纹样倒是能模仿得有几分形似。   可终究只停留在皮毛,没有娘娘那份通透的悟性与细腻的心思,绣出的东西总少了几分灵气。   这些年,娘娘对皇上的衣物向来不上心,偶尔兴致来了,也只绣些小巧的香囊。   “无妨。”安陵容摆了摆手,“左右不过是件衣服,绣得周正便好,他瞧不出好坏的。”   “是。” 宝鹃捧着衣物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暖阁内再次恢复寂静,安陵容熄了烛火,回到内室歇息。   连日来的忙碌加上方才绣活熬到深夜,她早已疲惫不堪,倒头便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外面便传来了动静。皇上派了小夏子前来传旨,要请她去养心殿一同用早膳。   “娘娘,该起身了。”宝晴命人准备好了衣物,只等娘娘起身洗漱。   安陵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此刻头痛欲裂,实在没有力气早起去应付皇上。   她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去回话,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日不便前往,还请皇上恕罪。”   “娘娘,这样会不会惹皇上不高兴?” 宝晴看了眼等在外面的小夏子,小声问道。   “无妨。”安陵容眼睛都睁不开,“皇上向来体恤,不会怪罪的。”   小夏子在殿外听了回话,连忙赶回养心殿禀报。宜妃娘娘如今的地位非比寻常,这事可马虎不得。   皇上刚下早朝,正坐在暖阁内等着安陵容用早膳,听闻她身体不适,连饭都顾不得用。   “怎么突然不舒服了?昨日见她还好好的。”皇上边起身边说。   “回皇上,宜妃娘娘只说身体不适,具体情形,奴才也不知晓。”小夏子擦了擦冷汗,刚刚应该问清楚些的。   “摆驾延禧宫!苏培盛,带上弘晏,朕去看看她。”皇上径直往延禧宫走去。   “嗻!”苏培盛连忙应道。皇上对宜妃娘娘,倒是愈发上心了。   不多时,皇上的銮驾便到了延禧宫。安陵容得知皇上亲自来了,还带着弘晏,心中暗道不好。   自己不过是想偷个懒,竟惊动了皇上。事已至此,只能装到底了。   “宝晴,快,给我画个病弱些的妆容。”安陵容急声道。   “容儿,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刚收拾妥当,皇上便带着弘晏走了进来。   安陵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皇上按住,“别动,躺着就好。”   “皇上怎么亲自来了?臣妾只是些许不适,不碍事的,让皇上挂心了。”她顺势躺下,轻咳了两声。   皇上坐在床边,仔细打量着她,见她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青黑,“怎么病成这样?传太医了吗?”   “不必了,皇上。”安陵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过是月信到了,身子有些乏,过几日便好了,不必惊动太医。”   皇上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苏培盛道,“去,让小厨房炖些红糖姜枣汤来。”   弘晏被奶娘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安陵容,伸出小胖手想去摸她的脸。   “弘晏乖,额娘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安陵容心中一暖,握住弘晏的小手。   “弘晏真乖,就在这里陪着你额娘吧。” 皇上看着母子俩温情的模样,也伸手摸了摸弘晏的头。   不多时,小厨房便端来了红糖姜枣汤。皇上亲自接过,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到安陵容唇边。   “来,喝一口,暖身子。”   安陵容看着皇上近在咫尺的脸,心中一阵反胃,实在没有胃口。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顺从地张开嘴,喝了一口。   “再喝些,多喝几口对身子好。你啊,愈发娇气了。” 皇上又舀了一勺。   安陵容皱了皱眉,勉强又喝了几口,便摇了摇头,“皇上,臣妾喝不下了。”   “罢了,喝不下就不喝了。你好好躺着休息,朕陪你一会儿。”皇上见她脸色确实不好,便不再勉强,放下汤碗。   他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早朝的趣事,试图分散安陵容的注意力。   安陵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只盼着皇上能早些离开。   不知不觉,已到了午膳时分。皇上让人将午膳设在了暖阁内,亲自陪着安陵容用膳。   安陵容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清淡的粥,便放下了碗筷。   皇上见状,也不强求,只吩咐小厨房将剩下的饭菜温着,若是安陵容待会儿饿了再吃。   用过午膳,皇上对苏培盛道,“去,把朕今日要批的奏折搬到这里来。”   “皇上。”苏培盛有些犹豫,“延禧宫是娘娘歇息的地方,怕是会打扰娘娘。”   “无妨。”皇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安陵容,“朕就在外间批奏折,不吵她。”   “让弘晏陪着她睡一会儿,有孩子在身边,她也能睡得安稳些。”   苏培盛应了声“嗻”,连忙去养心殿取奏折。   外间,皇上坐在书桌前,摊开奏折,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抬头看向内室的方向。   苏培盛站在一旁,看着皇上这副模样,心中暗叹,皇上这是真的把宜妃娘娘放在心上了。   内室里,安陵容躺在床上,听着外间皇上翻阅奏折的声音,沉沉的睡了过去。   外间的烛火渐渐亮了起来,皇上批完最后一本奏折,伸了个懒腰,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他看着安陵容和弘晏熟睡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小心翼翼地为他们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皇上,夜深了,该回养心殿了。”苏培盛低声提醒。   “吩咐下去,好生伺候宜妃娘娘和七阿哥,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 第166章 纯元之死   芳林到延庆殿伺候温宜已有不少日子,事事妥帖,倒也渐渐稳住了脚跟。   这夜,她刚安置好温宜睡下,春桃便借着送安神汤的由头递了消息。   待春桃退去,芳林寻了个由头,说要回养心殿曾经的住处取些衣物,免得日后天气转寒缺了用度。   出了延庆殿,芳林避开往来巡逻的侍卫,一路辗转,从侧门进了延禧宫。   “娘娘深夜唤奴婢前来,不知有何吩咐?”芳林谢过恩,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在延庆殿待得如何?端皇贵妃与温宜公主,可还安好?”安陵容开口寒暄道。   “回娘娘的话,一切安好。端皇贵妃待奴婢还算宽厚,温宜公主也甚是乖巧。”   芳林这话说的不假,自从她到了延庆殿,吉祥也老实了不少,倒是无人为难她。   “本宫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要事问你。你可知道当年纯元皇后是怎么死的?”安陵容直入正题。   “娘娘,当年奴婢只是负责监视纯元皇后的一举一动,并未亲手谋害她啊。”   芳林不知宜妃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她绝对没有胆量谋害主子。   “你可还记得当年纯元皇后死的时候,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安陵容当然知道芳林没有参与此事,否则以皇后的性子,怎么可能允许她活下来?   “回娘娘,奴婢曾听当年伺候纯元皇后接生的产婆提过,皇后娘娘生下的死胎,浑身青紫,模样极为可怖。”   “你看看这个。”安陵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医书,掷到芳林面前。   这书是安陵容拜托卫临找来的,里面几条关键记载,恰好能和纯元皇后的死因对应上。   “娘娘,这怎么可能?”芳林看了书中的内容以后,大惊失色,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   “宫里谁不知晓,当今皇后精于医理。”安陵容瞥了一眼芳林,“用食物相克的阴私法子害人,于她而言,再简单不过。”   “娘娘,您今日与我说这些,是想让奴婢……”   芳林不知道安陵容是怎么查到纯元皇后死因的,但今日唤她来,绝不只是告诉她这件事这么简单。   “这几日,我会让人在延庆殿的吃食里悄悄掺些桃仁与芭蕉。后续之事,你该知晓如何应对。”   “娘娘,难道端皇贵妃与纯元皇后之死有关?为何不直接禀明皇上?”   芳林出自养心殿,又是纯元皇后身边伺候过的老人,告知皇上实情再简单不过。   当今皇后谋害纯元皇后和皇嗣,可谓是天大的罪过,这般功劳怎么能让端皇贵妃抢去?   “端皇贵妃与纯元皇后当年情同姐妹,这血海深仇,自然该由她这个妹妹亲手来报。”   安陵容并未对芳林吐露真正意图,不过是借她曾近身伺候纯元皇后的身份加以利用。   于她而言,这枚棋子知晓的越多,便越没有留存的价值。   回到延庆殿时,春桃还在原地等候,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姑姑,一切都还顺利吗?刚刚温宜公主醒了一回,还好马上又睡下了。”   芳林点了点头,看了看周围,示意她噤声,二人悄悄回到房内。   这一夜,芳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里全是安陵容的计划。   接下来的几日,芳林暗自留心延庆殿的饮食,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直到第三日的晚膳,当宫女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时,芳林的目光骤然落在了其中两碟菜上。   按照安陵容的吩咐,她连忙上前拦住正要伸手去夹蒸芭蕉的温宜。   “公主,不可!这芭蕉性寒,您身子素来孱弱,吃了怕是会肠胃不适。”   “芳林姑姑,我以前也吃过芭蕉啊,并未觉得不适。”温宜不解地看着她。   “公主近日正在服药调理身子,药性与芭蕉相克,若是吃了,怕是会影响药效。”芳林随意编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那好吧,我不吃便是了。”温宜虽然年幼,却也懂事,听芳林这么说,便乖乖地收回了手“。   安抚好温宜,芳林顾不上多想,转身便向正殿跑去。端皇贵妃那边才是正戏。   此时,端皇贵妃正在正殿用膳,见芳林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可是温宜那边出了什么事?”   “启禀娘娘,这两样东西,您万万不能同时食用!”芳林走到桌前,指着那碟蒸芭蕉和桃仁炒鸡丁。   “为何?”端皇贵妃还未开始用膳,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娘娘有所不知,芭蕉性寒,桃仁性烈,这两样东西女子本就不宜多食。”芳林解释道。   “尤其是您和温宜公主常年病着,身子虚弱,若是吃了,怕是会加重病情。”   “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端皇贵妃只当是芳林心细,关心自己的身子。   “娘娘,其实还有一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可芳林还没有说到正题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话音刚落,一旁伺候的吉祥便皱起了眉,见端皇贵妃的碗筷已搁在一旁,连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芳林姑姑,有话不妨改日再说,娘娘还未用午膳呢。”   谁知端皇贵妃却抬手制止了吉祥,目光落在芳林身上,“让她说吧。”   “这芭蕉和桃仁,寻常女子吃一些倒也无碍,可若是怀孕之人,却是万万不能碰的。”   “若是长期食用,不仅会导致胎儿夭折,而且生下的胎儿,还会浑身长满青斑,极为可怖。”   “温宜公主过几年就要出嫁了,这些东西可都要提前注意着。”许是觉得这个话题说的太突兀了,芳林灵机一动找补道。   “我知晓了,你有心了。吉祥,送芳林出去吧。”端皇贵妃显然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芳林心中一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端皇贵妃那疲惫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待芳林走后,端皇贵妃看着桌上的两碟菜,她拿起筷子,想要再夹一口。可芳林的话却在耳边不断回响,让她终究还是放下了筷子。   “把这两碟菜撤下去吧,以后也不要再做了。” 第167章 深夜面圣   芳林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坐在窗下,白日里与端皇贵妃的对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将话说得那般直白,字字都往纯元皇后的死因上引,为何端皇贵妃仍是无动于衷?   宜妃娘娘的计划周密非常,谁都知道端皇贵妃与纯元皇后情同姐妹,按说绝不可能对她的死因漠不关心。   莫非是端皇贵妃身子实在亏空得厉害,连琢磨这些事的力气都没了?芳林实在不甘心就此罢手。   她频繁出入延庆殿已惹人注目,若再步步紧逼,只怕会适得其反,坏了宜妃娘娘的大计。   夜色渐深,端皇贵妃躺在榻上,只觉浑身乏力,头晕目眩,心中莫名烦躁。   “娘娘,今儿的汤药还温着,可要再用半碗?”吉祥捧着暖炉进来,给她捂了捂冰凉的手。   “不必了。”端皇贵妃轻轻摇了摇头,“心口闷得慌,喝不下。”   太医院的医术是愈发不行了,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可身子非但不见好,反倒越发虚弱了。   不知熬了多久,白日里那番心绪不宁耗空了她的精神,辗转反侧间,她终于沉沉睡去。   可这安稳没能维持片刻。梦中纯元皇后面色惨白,双手紧捂腹部,痛苦呻吟,鲜血自裙下汩汩渗出。   紧接着,一个浑身青紫、毫无声息的婴儿被抱出,那小小的身躯上布满狰狞青斑,触目惊心。   “啊——”端皇贵妃猛地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寝衣,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会无缘无故梦见纯元皇后?她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梦中惨状历历在目。   等等!   当年纯元皇后尚在王府时,便因难产撒手人寰。   那时她就在产房外守着,纯元皇后痛苦的哀嚎声一句句剜她的在心上,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没了声息。   可皇上随即下了密令,禁止府中之人妄议此事,产房内外被迅速清理,她终究没能亲眼见到那个孩子。   但王府私下里早有传言,说纯元皇后生下的胎儿,浑身长满了紫青痕迹。   当时她也曾有过怀疑,可始终没有证据,今日梦中景象,竟与传言丝毫不差!   芳林白日里说,芭蕉配桃仁,怀孕之人若长期食用,不仅会致胎儿夭折,生下的婴孩还会浑身布满青斑。   纯元皇后有孕时,最喜用芭蕉叶蒸食,也常饮杏仁茶。   若有人在芭蕉叶中做了手脚,又将杏仁茶中的杏仁换作桃仁……那纯元皇后之死,就绝非难产这般简单!   而当年纯元皇后的饮食起居,全由她的亲妹妹,如今的皇后宜修一手照料。   宜修素来精于医理,对食物相克的门道更是了如指掌。若真是她下的手,简直易如反掌!   宜修的大阿哥,当年便是因为纯元皇后入府后皇上的注意力全被夺走,无人再顾及她这个侧福晋和病弱的孩儿,最终夭折。   可皇上偏偏在纯元皇后有孕后,放心地将她的饮食起居全交予宜修打理。这份杀子之恨,宜修怎么可能放过纯元皇后?   这些年,她并非没有暗中怀疑过宜修,只是从前苦无实证,再加上皇上对纯元皇后的死因讳莫如深,她纵有疑虑,也只能压在心底。   可如今,梦中的景象与芳林的话相互印证,此事若属实,宜修必被废黜。   端皇贵妃挣扎欲起,却只觉浑身虚软,眼前发黑,胸口剧痛难当。   以她这般孱弱之躯,莫说深夜面圣,便是起身走到养心殿都难。   “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外间的吉祥睡的昏沉,好半天才听到动静,连忙挑帘进来。   “快。”端皇贵妃猛地抓住吉祥的手,“速去养心殿面圣!就说本宫有要事禀奏,务请皇上今夜相见!”   “可如今夜深,皇上早已安寝,再过两个时辰便要早朝。不如待天明再……”   “不可!此事刻不容缓!”端皇贵妃急声打断她,话音刚落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话都快说不连贯了。   “奴婢这就去!娘娘千万保重,切莫再动气了!”吉祥不敢再劝。   她连忙给贵妃掖好被角,又吩咐殿内其他宫女好生伺候,随后抓起披风胡乱一裹,便快步冲出了延庆殿。   养心殿外,总管太监苏培盛正领着小太监们守夜。   听闻是端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求见,他连忙迎了出来。   “吉祥姑娘,这深更半夜的,可是端皇贵妃那边有什么急事?”   宫中规矩森严,妃嫔无旨深夜遣人求见,历来是少见的事。   苏培盛暗自叹了口气,只当是端皇贵妃的身子终于熬不住了。   “苏公公,劳烦您即刻进去禀报皇上,我家娘娘有天大的要事求见!”吉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冷汗。   “吉祥姑娘,这可使不得。”苏培盛面现难色,“皇上连日操劳操劳,今儿个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实在不敢贸然打扰。”   “不知贵妃娘娘究竟有何要事?你先说个大概,我也好斟酌着回禀。”   “这……”吉祥一下子语塞了。娘娘当时催着她速去养心殿,根本没来得及说清具体是何事。   “皇贵妃娘娘病重多日,怕是一时思虑过重,说了些糊涂话。”   “你既说不出具体缘由,便断没有凭着一句‘天大的要事’,就惊扰圣驾的道理。”苏培盛言辞委婉,就差把胡闹二字说出来了。   “天色已晚,夜深露重,你还是早些回延庆殿伺候娘娘吧。”   “苏公公,您就通融这一次吧!”吉祥急得直跺脚,引得值守的宫人纷纷侧目,“哪怕只向皇上禀报一声,让皇上自己定夺也好啊!”   “哎呦,我的姑娘,您小点声!”苏培盛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生怕把殿内的皇上吵醒,“这要是惊了圣驾,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他看着吉祥急得快要落泪的模样,左右为难,终究还是松了口。   “罢了,小夏子!”苏培盛朝身后喊了一声,“你素来机灵,跟着吉祥姑娘回一趟延庆殿。”   “若是皇贵妃娘娘真有要紧话,你立刻飞奔回来报信,别耽误了娘娘的正事。”   他也是实在没法子,总不能让吉祥一直守在养心殿外哭闹。 第168章 吐血昏迷   吉祥跟在小夏子身后,脚步恨不得踩出火星子,可身侧的小夏子却揣着双手,嘴里絮絮叨叨没个停。   “吉祥姑娘,你是真急糊涂了。”小夏子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端皇贵妃这身子,打去入秋就没利索过,今儿咳得重些,明儿喘得慌些,都是常有的事。”   “我师傅说得在理,这深更半夜的,皇上哪能说请就请?咱们做奴才的,顺着主子的心意跑一趟是本分,可也得掂量掂量轻重不是?”   “呸呸呸,什么叫都是常事?”吉祥攥紧了披风的系带,冻得发红的脸上满是不耐。   “娘娘是何等尊贵的人,轮得到你个小太监在这儿说三道四?仔细你的舌头。”   “哎哟,我的姑娘,我哪是嚼舌根。”小夏子搓了搓手,“我这是宽你的心。”   “你想啊,皇贵妃娘娘在宫里多少年了,皇上心里能没数?真到了要紧关头,皇上还能不管?”   “再说了,娘娘这病时好时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咱们急也没用不是?”   “你闭嘴!”吉祥猛地停下脚步,瞪了一眼小夏子,“你这大嘴巴,再敢诅咒娘娘,我撕烂你的嘴!”   “是是是,我嘴欠,我该打。”小夏子被她这副模样唬了一跳,抬手虚扇了自己两下。   “吉祥姑娘别气,我这不是怕你急坏了身子嘛。咱们快些走,早回延庆殿看看娘娘才是正经。”   吉祥没再理他,转身快步往前赶。小夏子见她真动了气,也不敢再多言,只是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吉祥姐姐,小夏子公公,你们可回来了。”延庆殿的大门虚掩着,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娘娘怎么样了?”吉祥没等他说完就抢着问,话音未落已经掀帘进了殿。   殿内的烛火昏昏欲睡,守在床前的小宫女歪在床沿,睡得昏沉,连她进来的脚步声都没惊动。   “没用的东西!”吉祥低骂一声,正要上前叫醒她,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床榻,只见端皇贵妃侧身躺着,一动不动。   “娘娘!”吉祥扑到床榻边,颤抖着手去探皇贵妃的鼻息,那沾在指尖的血迹,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娘娘吐血了!快来人啊!”吉祥猛地回头朝外大喊。   守在床沿的小宫女被吓得一激灵,跌坐在地上。   外间的小夏子听见动静,也赶紧冲了进来,一见床榻上的景象,吓得腿都软了。   “这是怎么了?”他哆哆嗦嗦地问,却不等吉祥回答,就转身往外跑,“我这就去请太医!”   吉祥的喊声惊动了整个延庆殿,各处的宫灯都被点亮,原本昏暗的宫殿瞬间灯火通明。   温宜公主的寝殿就在隔壁,一听见动静就披着小袄跑了出来,身后跟着守夜的芳林。   “吉祥姑姑,额娘怎么了?”温宜挣开芳林的怀抱,小小的身子就要往内殿冲。   吉祥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力道比往常重了些,她心里烦躁的很,却碍于芳林在侧,只能放软了语气。   “公主懂事些,娘娘只是累了,太医来了就没事了。芳林姑姑,麻烦你先带公主过去,务必看好她。”   说话间,殿外已经传来了太医的脚步声。宋太医提着药箱,被小夏子拽着胳膊往前走,身后还跟着两个药童。   他一进内殿,就看见端皇贵妃昏迷的模样,连忙放下药箱,上前为皇贵妃诊脉。   小夏子见状更慌,也顾不上殿内规矩,抹了把额角的汗就往外冲,万一端皇贵妃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养心殿外,苏培盛正打着盹,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师傅!”小夏子跑得气喘吁吁,连门都忘了通传,直接扑到苏培盛面前。   “慌什么!仔细惊了圣驾!”苏培盛的睡意瞬间消散,扶着小夏子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   小夏子咽了口唾沫,把方才在延庆殿的景象说了一遍。   苏培盛当时只当是病重之人的胡话,可如今贵妃突然病危,难不成真的有急事?   若是因为他没通传,耽误了皇贵妃的事,甚至让其丢了性命,皇上追究起来,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苏培盛走进内殿,皇上睡得很沉,眉头还微微皱着,想来是还在为朝政烦心。   “皇上。”苏培盛犹豫了许久,才唤了一声。   “什么事?”皇上被他吵醒,不耐烦地睁开眼。   “回皇上,延庆殿来报,端皇贵妃方才吐血昏迷了。”苏培盛硬着头皮说道,全然不提刚才吉祥来过的事。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吐血?太医呢?”   “已经请了宋太医,想来此刻已经在诊病了。”   皇上坐起身来,沉默了片刻,掀开被子下了床。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宫里头本就该喜气洋洋的,偏偏端皇贵妃在这个时候出事,实在是有些晦气。   “罢了。”皇上叹了口气,“更衣吧。”   苏培盛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起身吩咐宫人伺候皇上更衣。   皇上赶到延庆殿时,宋太医正跪在床边给端皇贵妃施针。   “皇上驾到——”苏培盛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连宋太医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叩首行礼。   “免礼,继续诊治。”皇上走到床边,端皇贵妃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看着真的是触目惊心。   “回皇上,贵妃娘娘心脉虚弱,气血两亏。臣已施针稳住了她的气息,但能否醒过来,还要看娘娘自身的造化。”   皇上没再说话,目光扫过殿内,落在了角落里的温宜身上。   “温宜,过来。”皇上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放柔了许多。   温宜犹豫了一下,在芳林的催促下,才慢慢走上前。   皇上蹲下身,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可温宜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皇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以为是自己太久没见她,心里不禁有些愧疚。   “怎么了?不认识皇阿玛了?”皇上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皇阿玛这几日太忙,没能来看你。”   “别担心,太医会治好你额娘的。让芳林带你去歇息,有什么事皇阿玛会让人告诉你。”   温宜点了点头,跟着芳林退了出去。   皇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没多想。 第169章 人人自危   延庆殿内,灯火摇曳。老老少少的宫人跪了一地。   皇上立于榻前,目光扫过端皇贵妃眼角的细纹,伸出的手迟疑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端皇贵妃的身子,就全托付给你了。太医院的药材,只要用得着,即刻支取,不必奏请。”   西北战事的奏报还在御案上堆着,再过半个时辰便是早朝,皇上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耗在此处。   “你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好好伺候着,有任何动静,即刻派人去养心殿禀报。”   嘱咐完宋太医,皇上又看向了侍立在一边的吉祥,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皇上,娘娘她最是念着您,您能不能再留片刻?或许您在这儿,娘娘能醒得快些。”   吉祥看到皇上要走,忙上前一步,跪在了皇上的前方。   这些年在端皇贵妃身边,她最清楚娘娘对皇上的心思,如今娘娘昏迷不醒,皇上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让她心里又急又慌。   “朝上还有政务等着处理,耽搁不得。”皇上绕过了吉祥,没有回头,“照朕的话做就是。”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见皇上离去,都悄悄低下了头,生怕触了吉祥的霉头。   另一边,温宜公主带着芳林快步走回了延庆殿的住处。   方才在正殿看到端皇贵妃嘴角挂着血、双目紧闭的样子,像个噩梦似的缠在她脑海里。   “公主,您慢些,仔细脚下。”芳林连忙上前扶住她,这夜晚的水汽都在地上凝成了薄冰。   “喝口姜茶暖暖身子,方才在正殿受了惊,别再冻着了。”   “芳林,你说端额娘她会不会死?我从未见她病的如此之重。”   温宜接过姜茶,手却抖得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公主别胡思乱想,太医都在呢,皇上也说了要全力医治,娘娘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   芳林知道端皇贵妃已是回天乏术,无药可救,只是安慰着温宜。   可温宜的思绪早已飘远。端皇贵妃昏迷时那痛苦的神情,和记忆里亲生额娘的样子渐渐重叠。   宫里人人都说,自己的生母襄嫔是染了怪病,缠绵病榻数月后不治而亡。   现在想来,额娘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端额娘一样痛苦?   方才皇阿玛在正殿看着端额娘,语气里的淡漠,像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皇阿玛对端额娘尚且如此,当年额娘病重时,他又是怎样的态度?   也许皇阿玛根本没有去见额娘最后一面。   主殿内,吉祥守在端皇贵妃床前,她既要盯着太医施针换药,又要安排宫女太监们伺候,还要时刻留意娘娘的动静。   偏偏那些奴才们笨手笨脚,她看了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心火一阵阵往上冒。   刚发现端皇贵妃的被褥有些潮,当即就把负责晒被褥的小宫女骂得狗血淋头。   “你们都是死人吗?娘娘身子本来就弱,盖着潮被褥,若是加重了病情,仔细你们的皮!”   “吉祥姐姐饶命,奴婢这就去换,这就去换!”小宫女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吉祥还想再骂,旁边负责端药的小太监手一抖,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你慌什么?是不是连药都煎不好了?”吉祥猛地转过身,对着站在门口的小太监吼道。   殿里的其他宫女太监,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生怕下一个遭殃。   他们心里都清楚,端皇贵妃如今昏迷不醒,吉凶未卜。   若是娘娘真的挺不过去,皇上追究起来,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宋太医刚给端皇贵妃施完针,额头上满是汗珠。   “宋太医,娘娘怎么样了?”   宋太医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宫人,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走到殿外的回廊上。   吉祥理解错了宋太医的意思,一路跟着到了殿外,悄悄递上了一些银子。   “太医,您有话不妨直说,娘娘如今病着,延庆殿也没了主心骨。”   “吉祥姑娘,贵妃娘娘这病来的古怪,我记得太医院有一本古籍上记载过类似的病例。”   “现下我开了药,也施了针,病情暂时稳定了下来。我回去翻找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诊治方法。”   “宋太医辛苦了,拜托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吉祥正心烦意乱,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到太医身上。   宋太医收了银子,离开了延庆殿,可他并没有回太医院,而是快步往延禧宫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宫道上只有几个洒扫的宫人,见他穿着太医的官服一副急匆匆的样子,都纷纷退到一旁。   延禧宫内,宝鹃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娘娘,宋太医来了。”   “让他进来吧。”安陵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说吧,端皇贵妃的身子,现在怎么样了?”   “回娘娘,端皇贵妃心脉已损,气血两亏到了极致,臣诊断过,她怕是最多只能活半个月了。”   “半个月?”安陵容捏着碗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倒是本宫失算了,先前那药的剂量确实重了些,反倒让她撑不了太久。”   她抬眼望向窗外,廊下已有人开始挂起节庆的红灯笼,再过一个月就是除夕,内务府的人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马上就除夕了,宫里正要筹备年宴,这时候她要是咽了气,不仅扫了皇上的兴,还得让六宫跟着忙活丧仪。”   “娘娘的意思是?”宋太医没料到安陵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原以为自己要用猛药逼端皇贵妃清醒过来。   “你回去后,立刻停掉之前给她用的药。换用温养的方子,好好给她诊治,务必让她撑过除夕。”   “臣遵旨!只是端皇贵妃身子亏空太过,即便用温药调理,醒转也需些时日。臣估算着,最快也要两三日才能有动静。”   宋太医心头一松,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种杀头的事情,能少做一件还是少做一件。   “三日后醒正好。”安陵容点点头,“这几日宫里忙着筹备除夕事宜,她醒得太早,反倒容易生事。” 第170章 除夕事忙   早朝之上,大臣们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乾清门乱的像是市井集市。   皇上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早早结束了。   “皇上,方才宋太医去养心殿回禀,说端皇贵妃的身子亏空得厉害,至少要两三日后才能醒转。”   刚下早朝,皇上的龙袍下摆还沾着冬日的寒气。苏培盛一边禀报,一边让旁边伺候的宫女为皇上更衣。   “两三日?”皇上眉头瞬间蹙起,“竟病得这么重?”   “是,太医说娘娘心脉受损,气血两亏到了极致,需得用温药慢慢吊着,急不得。”   “如今太医院都有谁当值?宋青山到底年轻了些,医术不比章弥。”   端皇贵妃虽常年缠绵病榻,偶有不适也只是静养几日便好,这般要耗上两三日才能睁眼的情形,倒是极少出现。   “嗻。”苏培盛刚要离开,就见殿外值班的太监匆匆来报。   “皇上,户部尚书、兵部侍郎几位大人在殿外候着,说有紧急政务要面奏。”   “让他们进来吧。”皇上心里记挂着端皇贵妃的病情,却也深知前朝政务不可耽搁。   这一商议,便从清晨耗到了近午,苏培盛也没闲工夫去太医院,一直在旁边伺候着。   几位大臣轮番奏事,从漕运粮草说到边境防务,桩桩件件都需皇上定夺,直说得皇上口干舌燥。   待大臣们退下时,日头已过正午,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竟让他生出几分疲惫。   “苏培盛,午膳不必传去养心殿了,摆驾去延禧宫。”皇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嗻!” 苏培盛一向了解皇上,早就让人去延禧宫报信。   也不知道宜妃娘娘有什么本事,每次皇上心烦意乱之时,到了她那儿总是能舒下心来。   一行人出了养心殿,刚走没几步,皇上便看见宫中处处都在张灯结彩。   几个内务府的太监正踩着梯子调试红灯笼的高低,还有人捧着崭新的灯笼,将那些颜色发暗的旧灯笼一一换下,忙得不可开交。   “皇上,内务府正忙着张罗年事,就盼着把宫里扮得喜庆些,好辞旧迎新。”   皇上望着眼前这满眼的喜庆,才恍然惊觉马上就要除夕了。这些日子只顾着前朝政务的事,竟连日子都忘了。   不多时便到了延禧宫门口。守门的宫女见皇上驾临,刚要高声通报,就被苏培盛用眼色制止。   皇上径直往里走,刚进正殿院门,就见内务府总管梁多瑞正躬身站在廊下,身边还跟着两个捧着账册的小太监。   “嗯?”皇上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都快到午膳时辰了,内务府的人怎么还在这里?”   “奴才梁多瑞,参见皇上!奴才不知皇上驾临,扰了皇上的兴致,求皇上恕罪!” 梁多瑞听见皇上的声音,转过身请安。   “起来说话。”皇上摆了摆手,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   “回皇上,实在是马上就要除夕了,内务府有一大堆琐事要定夺,这才来打扰宜妃娘娘。”   “一时忙着商议,竟忘了时辰,不知不觉就到了午膳时候。奴才这就告退,绝不敢打扰皇上用膳!”   说罢,梁多瑞怕打扰了皇上的兴致,就要带着手下的太监离开。   “既然都来了,索性把事情都说一说吧,朕也正好帮着拿个主意。”   安陵容见皇上开了口,这时才从殿内走出来,“梁总管,你且细细说来,也好让皇上帮着参详参详。”   梁多瑞见皇上和宜妃娘娘这般说,也不敢再推辞,只得拿过小太监手里的账册。   “回皇上、娘娘,其他琐事倒也没什么,都是按照往年的旧例来准备的,奴才们已经核对过好几遍了。”   “唯有除夕夜宴的名单尚未定。往年皆是皇后娘娘拟定后呈皇上审阅,如今皇后娘娘……”   话说到一半,梁多瑞便不再往下说,皇后被禁足景仁宫的事,宫里人人皆知。   “皇后的事,不必提了。”皇上沉了脸色,“此事确实重大,你先回内务府,容朕与宜妃思量几日,过几日你再来回话。”   “奴才遵旨!”梁多瑞如蒙大赦,带着手下人快步退了出去。   待梁多瑞走后,皇上才转头看向安陵容,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今年的事太多,前朝不太平,后宫也不安稳,这个除夕晚宴可得好好办,也好冲一冲这满宫的晦气。”   “过几日你把王公贵族的家眷召进宫来,你刚掌事,多认认人,往后打理六宫也方便些。”   “臣妾明白,多谢皇上体恤。”安陵容应道,“皇上今日看着面色不佳,可是为政事烦忧?”   “端皇贵妃昨夜突发急病,太医说她病得极重,要昏迷两三日才能醒,就算醒过来,身子骨也怕是再也撑不住了。”   皇上轻轻拍了拍安陵容的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马上就要除夕了,朕只求除夕之前,宫里不要再多生事端了,安稳过个年才好。”   “端皇贵妃从王府便跟着皇上,伺候多年劳苦功高,如今这般凶险,臣妾实在心疼。太医可有说是什么病因?”   皇上这话的意思,安陵容再明白不过。端皇贵妃绝不能在年前死了,否则不仅扫了除夕的喜庆,还会让宫里添上一层晦气。   “太医说是气血两亏,又急火攻心才昏了。她跟着朕这些年,连一儿半女都没能留下,反倒常年受病痛折磨。”   安陵容心里想着,端皇贵妃如今这般境地,皇上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嘴上却还是柔声的劝道。   “皇上别太着急,太医院中的太医都说了,等端皇贵妃熬过这几日,后续慢慢调养就好了。”   “太医院这帮太医,平日里诊脉开方倒还行,真到了要紧关头,没一个中用的!”   安陵容没有去和皇上争论太医的事情,而是顺着他先前的话往下说,语气里添了几分怜悯。   “最可怜的还是温宜公主。襄嫔姐姐早逝,公主这些年全靠端皇贵妃抚养,待她视如己出。”   “若是端皇贵妃有个三长两短,公主小小年纪,便要再一次失去额娘了。”   听了安陵容的话,皇上才猛地想起温宜之事。襄嫔早早地去了,若是如今端皇贵妃离世,旁人难免会说温宜克母。 第171章 商榷   “端贵妃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皇上指尖揉着眉心,语气有些沉重。   “温宜这孩子,终究得早做打算,寻个可靠的去处,往后也好有个倚仗。”   虽然襄嫔做过许多错事,可温宜是皇上的第一个女儿,到底也是真心疼爱过的。   “温宜公主年纪尚小,若是没了端皇贵妃照料,确实该早日寻个安稳去处。”   “只是如今宫中的嫔妃不多,不知皇上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皇后被禁足,甄嬛、甄玉娆、端皇贵妃病恹恹的,康答应和孙答应的位分实在不够,仔细数来也就只剩下敬贵妃、宁嫔、瑛贵人以及富察贵人。   “敬贵妃性子沉稳,心思细腻,这些年把胧月和静和养得极好。温宜又只比胧月大几岁,感情向来亲厚。”   “温宜若是去了敬贵妃宫里,胧月那孩子像个小太阳似的,说不定还能开导开导她,让她少伤些心。”   “再者便是宁嫔。她虽性子冷了些,可近来把灵犀养得倒也妥帖,灵犀如今见了她,也肯主动亲近了。”   “敬贵妃年纪也不小了,照顾胧月和静和已然辛苦,若是再添上温宜,怕是要累垮身子,倒也不便再给她添乱。”   不出安陵容所料,皇上自始至终未曾提起瑛贵人。敬贵妃和叶澜依虽然还不错,但是安陵容心中始终属意瑛贵人。   瑛贵人性子柔和,又无子嗣牵绊,若是能让她抚养温宜,一来能让瑛贵人在后宫站稳脚跟,二来温宜也能得到细心照料。   可皇上的备选里压根没有瑛贵人,若是直接举荐,以皇上的性子,必定又会疑神疑鬼。   只是这话绝不能明说,安陵容只得先顺着皇上的话点头附和。   “皇上眼光极好,敬贵妃和宁嫔确实都是极好的人选。”   “只是臣妾觉得,温宜如今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难免活泼好动了些。若是能找个年轻些的养母,或许能陪着她四处走动,身子骨才能更结实些。”   “敬贵妃虽说稳妥,可正如皇上所言,精力终究有限,养育两个公主已是不易,若是再添上温宜,怕是真的难以周全,反倒委屈了孩子们。”   皇上闻言点了点头,只当安陵容与自己心意相通,觉得后宫之中宁嫔最是合适。   “你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就选宁嫔吧。她年轻,精力足,照料温宜应当不成问题。”   可惜,宁嫔现在已经把全部的心思放在果郡王所生的灵犀身上,虽不至于亏待了温宜,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宁嫔年轻,可臣妾却有几分顾虑。灵犀公主的身子一向孱弱,前些日子甚至连续发了几日高烧。”   “如今虽说退了烧,精神头却还是差得很,整日里蔫蔫的。宁嫔从前未养过孩子,如今照顾灵犀一个人已是手忙脚乱。”   “若是再让她添上温宜,怕是两个孩子都照料不好,反倒误了温宜。”   话说到这份上,皇上哪里还不明白安陵容的意思。可后宫之中,合适的嫔妃就这么几位,挑来挑去,竟没一个能让他全然放心的人选。   “照你这么说,敬贵妃不合适,宁嫔也不妥当,那倒难办了。这后宫之中,难道就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皇上的语气也添了几分烦躁。   “皇上,臣妾倒有个主意,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安陵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皇上。   “你说便是。”皇上急切地看向她,眼底满是期许,“这里没有外人,不必顾虑。”   “既然如此,不如让温宜公主自己选?”安陵容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让皇上全然意外的提议。   “温宜正是最伤心的时候,朕让她自己去选养母,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皇上实在不解,往日里最是温柔小意的安陵容,今日怎么会想出这般不近人情的法子。   “臣妾是说,不如平日里多留意些,看看温宜公主与后宫哪位嫔妃相处得最是亲近,最是合得来。”   “温宜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皇上这个做皇阿玛的,若是能尊重她的想法,她往后也能过得更舒心些。”   安陵容看到皇上那古怪的眼神,就知道皇上一时间想岔了。皇上如今年纪大了,脾气是越发古怪了。   “你这么一说,倒也算是个可行的法子。”皇上听到安陵容的解释,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温宜这孩子,心思细得很,若是让她去一个不亲近的人身边,她必定不会高兴。”   “只是朕平日里太过繁忙,前朝政务缠身,没有时间去留意她平日里与谁走得近。”   皇上从没想过让旁人观察,他信不过旁人。温宜年纪尚小,若有人刻意讨好,以至于选错了人,反倒害了她。   “过些日子便是除夕了,到时候六宫嫔妃、皇子公主都会齐聚一堂,端皇贵妃如今的身子,怕是出席不了了。”   “不如趁着除夕宫宴的时候,皇上悄悄观察着,看看温宜公主与谁待在一起最自在,到时候答案自然就清楚了。”   跟皇上说话,半分都直不得,总得拐着弯儿绕圈子。   这人素来心思重,多一句少一句都要揣度半晌,倒把她熬得心力交瘁。   “这倒是个好主意。除夕宫宴人多,温宜若是真有合得来的人,定然会忍不住聚在一起。”   皇上刚刚想通此节,转眼又忍不住担忧,“只是端贵妃的身子,朕怕她撑不到除夕。”   “皇上放心,太医院全力照料,定不会出岔子。”言外之意就是哪怕用药吊着,端皇贵妃也一定能活过除夕。   皇上点了点头,只觉得心头的重担卸去了大半,“还是你心思细腻,总能把事情想得这般周全。”   “时辰也不早了,传晚膳吧,朕今日便留在延禧宫,陪你一起用膳。”   与皇上周旋了这大半日,安陵容早饿得腹中空空,连忙吩咐宝晴。   “快,把晚膳摆上来,务必把皇上爱吃的几道菜都端上来,仔细伺候着。”   皇上看着她这副急慌慌的模样,心里格外舒畅,他最是受用嫔妃这般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不必慌张,慢慢来便是。朕也累了,想先歇会儿。” 第172章 痴傻   次日清晨,皇上下了早朝,脚步刚踏入养心殿,昨日与安陵容谈及温宜抚养的事,便又浮上心头。   那句宁嫔养灵犀尚显吃力,竟让他生出几分愧疚。这几日忙着处理奏折,倒是许久没去春禧殿瞧宁嫔和灵犀了。   往日里,苏培盛回话时总说宁嫔将灵犀照料得妥帖,母女二人相处得越发亲近,皇上听着,便也放下心来。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竟格外惦念那个小小的身影,索性对苏培盛道,“摆驾春禧殿,朕去看看宁嫔与灵犀。”   不多时,皇上便带着一行人来到了春禧殿。殿门并未关严,隐约能听见殿内传来轻柔的哄劝声。   皇上抬手示意众人止步,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想看看灵犀如今的模样。   殿内暖意融融,叶澜依正坐在榻边,轻轻拍着灵犀的后背,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灵犀裹着厚厚的锦袄,小脑袋靠在叶澜依怀里,脸色还有几分苍白,眼神却比往日亮了些。   皇上心中一软,放缓了脚步,轻声唤道,“灵犀。”   可话音刚落,原本还安静靠在叶澜依怀里的灵犀,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小脑袋埋在她怀里,连头都不敢抬。   皇上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愣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温宜怕他,倒也情有可原。他平日里忙于政务,极少去看温宜,端皇贵妃生病以后,宫中奴才们见风使舵,未必真心照料。   温宜心思又细,难免会觉得生疏,对他心存畏惧。每每想到这些,皇上便觉得自己对不住温宜,亏欠了这个女儿。   可灵犀不一样。灵犀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出生起他便时常去永寿宫看她。   不过是几日没见,看他的眼神竟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般?让他觉得往日的疼爱全都付之东流了。   叶澜依见灵犀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将灵犀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只顾着低头安抚灵犀,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皇上一分,全然将皇上撂在了一旁。   往日里,叶澜依性子清冷,对皇上向来疏离,可这般明目张胆的冷落,却还是头一次。   皇上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又气又闷,却又发作不得,说到底叶澜依是心疼灵犀罢了。   一旁的宫女阿绿见状,吓得腿都软了,连忙上前解释,“皇上恕罪!公主她不是故意要怕皇上的。”   “前些日子公主连续发了好几日高烧,永寿宫的奴才们一时疏忽,没能及时请太医,耽误了些时辰。”   “后来公主来了春禧殿,虽经太医诊治退了烧,可身子终究是伤着了,太医说公主的神智怕是受了些影响,记不清从前的事了。”   “神智受了影响?难不成朕的宫里,竟要出一个痴傻的公主?”皇上震惊的盯着灵犀。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叶澜依哄孩子的动作都顿了顿。   双生子中的弘瞻意外摔断了腿,虽经太医全力医治,却还是没能保住性命,小小年纪便夭折了。   如今,剩下的灵犀若是再变成痴傻之人,那他这双生子,岂不是成了笑话?   当初双生子出生时,宫中上下都称是祥瑞之兆,他更是龙颜大悦,对这两个孩子寄予了厚望。   可如今,一个夭折,一个若是痴傻,天底下的人会怎么说他?定然会说他德行有亏,才会遭此报应,这双生子根本不是祥瑞,而是不祥之兆!   “皇上息怒!”阿绿吓得连忙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太医只是说神智受了些影响,未必没有治好的可能。”   “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照料不好,朕养你们这群奴才,有什么用!”皇上一把将手中的杯子扔在了地上。   灵犀被这阵仗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抓着叶澜依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皇上!”叶澜依不赞同的喊了一声,随后吩咐乳母道,“把灵犀抱下去,好好哄着,别让她再受惊吓了。”   乳母连忙抱着灵犀快步退下,殿内只剩下皇上、叶澜依和吓得瑟瑟发抖的阿绿。   “皇上方才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痴傻的公主?”叶澜依冷冷的看了皇上一眼。   “阿绿都这么说了,太医也说了神智受影响,难不成还是朕冤枉了你们?”   皇上自然也不愿意宫中再出一个痴傻的公主,可刚刚灵犀那副样子确实戳痛了他。   “灵犀只是高烧伤了身子,太医说她只是忘了一些事情。身子养好了,自然会慢慢记起来,怎么就成了痴傻之人了?”   “宫中那么多太医,个个自诩医术高明之人。小孩子发高烧本就是常有的事情,灵犀只是一时受了影响罢了。”   “皇上何必听那些太医以讹传讹,说些这般晦气的话,吓着灵犀!”   叶澜依素来就是这副性子,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哪怕面对的是皇上,也绝不会低头退让。   皇上看着她这副宁折不弯的模样,心中的怒意竟奇异地消了几分。方才确实是失了态,话说得太重,吓到了灵犀。   “朕不是要故意咒灵犀,只是宫中的太医,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他们若是敢把话说到这份上,想必情况绝不会比这更好,朕也是担心。”皇上压下心头的烦躁,语气缓和了些。   “担心?”叶澜依打断他的话,“皇上若是真的担心灵犀,就不会在这里说这些。”   “皇上若是真心疼灵犀,便请回吧,别在这里吓着她了。”这话,无疑是在下逐客令了。   “你要赶朕走?”皇上不敢置信地看着叶澜依,他身为天子,何时被人这般直白地赶过?   可看着叶澜依清冷倔强的样子,他心中的怒意终究是没有发作。皇上沉默了许久,转身便走了。   春禧殿内,叶澜依看着皇上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身子终于垮了下来。   她快步走进殿内,乳母正抱着灵犀,轻轻哄着,灵犀已经不哭了,只是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你们都下去吧。”叶澜依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乳母和阿绿连忙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灵犀不怕,额娘在,额娘会好好照顾你的。”叶澜依接过灵犀,轻轻抱在怀里,眼底满是疼惜。   灵犀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将小脑袋埋进她的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叶澜依抱着灵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灵犀终究不是皇上亲生的孩子,又怎么奢望皇上能真心待她?   说到底,若是甄嬛这个做母亲的,能好好守在灵犀身边,灵犀怎么会伤了身子,还被皇上如此嫌弃。 第173章 死因   皇上从春禧殿回来,心头还压着宁嫔与灵犀之事带来的烦躁,连带着看奏折都有些心不在焉。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满头大汗地掀帘进来,“皇上,延庆殿急报,端皇贵妃醒了。”   皇上头也未抬,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手中的朱笔依旧在奏折上批注着。   “让太医院多费心照料,好好给她调理身子,缺什么药材便尽管从内库取。”   苏培盛却并未起身,依旧跪在地上,“皇上,端皇贵妃醒后,便急着要见您,说此事关乎纯元皇后的死因!”   “啪嗒——”皇上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奏折上。   当年他亲眼看着那个小小的、浑身青紫的婴孩尸体,整夜整夜地被噩梦纠缠,几乎要熬垮了身子。   这些年,他虽偶有疑虑,却从未有人敢提及此事,更别说有人敢说自己知道纯元的死因!   “备驾,去延庆殿。”皇上虽然觉得端贵妃定是病糊涂了,胡言乱语,可还是放心不下。   延庆殿内,几位太医正围在床边低声商议,见皇上进来忙不迭地跪地叩首。   “都退下吧。”皇上挥了挥手,目光径直落在床榻上的端皇贵妃身上。   端皇贵妃看清来人,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光亮,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当年纯元难产而死,太医们都查过,说是忧思过重、胎气不稳所致,难不成还有别的隐情?”   “皇上,您可记得纯元皇后有孕时,最喜用芭蕉叶蒸食,再配上一碗杏仁茶。”端皇贵妃喘匀了气,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皇上的衣角。   “臣妾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问了太医,用芭蕉叶蒸食,寒气会渗进吃食里,日复一日,便会损了胎气,伤了根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纯元的死,是有人暗中谋害?”皇上一直以为纯元的死,是当年侧福晋时常挑衅的缘故。   “不止是芭蕉叶!”端皇贵妃被一阵咳嗽打断,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痕,“那杏仁茶,若是里面的杏仁被换成了桃仁。”   “孕妇吃了,产下的孩子不仅会是死胎,浑身还会泛着青紫痕迹,那便是铁证啊!”   皇上当年他亲眼见过那个孩子,太医们只说是难产窒息而死,竟没料到被人用这样阴狠的法子害死的!   食物相克,润物无声,既查不出毒理,又不会留下痕迹,端的是斩草除根的狠辣!   “宜修。”不等端皇贵妃提及,皇上已然是猜到了宜修。   当年纯元有孕,他念及宜修是她的亲妹妹,又曾有过身孕,便让宜修亲自照料纯元的饮食起居。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亲手害死自己的亲姐姐,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外甥?更何况那还是他的孩子!   皇上不再看床上气息奄奄的端皇贵妃,转身便往外走,“去景仁宫!”   此时的景仁宫,皇后宜修正卧在榻上,辗转难眠。   “娘娘,夜深了,您快睡吧。”剪秋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轻声劝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宜修躺在床上,连身都没有起。   “苏培盛,把殿里所有人都带下去,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准靠近!”   “嗻!”苏培盛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剪秋等人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关上,只剩下皇上与宜修两人。   “宜修,当年纯元之死,究竟是不是你所为?”皇上还是想听宜修亲口说。   宜修闻言,先是一愣,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皇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姐姐都死了这么多年,好端端提起这事做什么,真是晦气。”   “你还敢装糊涂!”皇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当年纯元有孕,你用芭蕉叶蒸食损她胎气,用桃仁替换杏仁放进她的杏仁茶里。”   “后院之中,唯有你懂得医理。你害死了朕的孩子,也害死了纯元!宜修,你好狠的心!”   “皇上,弘晖死的时候,您在哪里?臣妾抱着弘晖冰冷的尸体,哭得天昏地暗,您又在哪里?”   “皇上竟然在弘晖死后不久,就让臣妾去照顾有孕的姐姐,皇上又何曾考虑过臣妾的感受?”   宜修以为自己提起弘晖,会不可控制的发疯,可经历了六阿哥之死,她已经看透了皇上的凉薄。   “弘晖的死,是天意!”皇上打断她,“纯元得知弘晖死了,一度伤心地昏了过去,她的痛苦,你何曾看在眼里?”   “她是你的亲姐姐,你怎么能因为弘晖的死,就迁怒于她,甚至害死她和朕的孩子!”   “皇上,您口口声声说她是我的亲姐姐,可您有没有想过,她夺走了我的夫君,夺走了我的福晋之位,甚至夺走了我孩子的性命!”   宜修看着眼前的男人,都怪自己当年识人不清,竟然会爱上这样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害得弘晖丧了性命。   “皇上,十四爷是和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又何尝宽宥过他?你连亲弟弟都能如此,又凭什么要求臣妾原谅姐姐?”   “住口!”皇上被戳中了痛处,瞬间恼羞成怒。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便是额娘与隆科多的奸情,他始终怀疑自己的血脉不纯,认为自己与老十四根本不是同一个父亲。   这些年,朝中大臣与百姓们都私下指责他凉薄,额娘在世时,也时常因此指责他,如今被宜修当众戳破,他如何能不怒?   “宜修!你竟敢如此放肆!”皇上指着宜修,“朕看你是被禁足禁糊涂了,连尊卑上下都忘了!   宜修看着皇上恼羞成怒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皇上,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尊卑上下可言?你毁了我的孩子,毁了我的一生。”   事到如今,宜修连臣妾的称呼都不愿意说出口。   “你这疯妇!”皇上气得失去了理智,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宜修。   宜修向后倒去,手腕上戴着的一对玉镯撞在旁边的桌子上,啪的一声摔碎了。   这对玉镯,是当年她进王府的时候,皇上亲手给她戴上的,。   当年说过,待她生下弘晖,便为她请旨,让她成为福晋,弘晖也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   可这么多年来,她戴着这对玉镯,被皇上所谓的承诺束缚着,从王府到皇宫,从侧福晋到皇后。   “皇上,这对玉镯,戴了这么多年,也该碎了。就像臣妾对您的情意,也该断了。” 第174章 气晕   “你从前虽多有错处,可对着朕时到底还有几分温柔体贴。如今怎的成了这疯癫模样?”   夫妻几十年,皇上从来没有想过,皇后有一天竟然会顶撞自己,全然忘了君臣有别。   “皇上年轻时候,也算得是美男子,自然配得上臣妾的温柔。可如今呢?”   宜修眼神扫过皇上,身材臃肿,鬓角染霜,早是迟暮老人的模样。   “你……”皇上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简直放肆!你身为皇后,竟敢对朕口出妄言!”   “皇上难道还要废后不成?”宜修猛地站直身子,倒显得比皇上还要高一些。   “您忘了当初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竹息姑姑拿出皇额娘亲笔所写的遗旨了吗?”   大清素来以孝治天下,若今日执意废后,便是公然违逆先太后,不仅会被朝野上下非议,更会被后世唾骂。   皇上望着宜修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想起皇额娘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堵得他喘不过气,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宜修居高临下地望着倒地的皇上,缓缓抬起手。只要她一碰倒烛台,那么这个负了她一生的男人,就会烧成灰烬。   可惜,对皇权和夫君天生的恐惧,让她晚了一步。殿门忽然被撞开,苏培盛和剪秋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   二人守在殿外,听着里面先是争执不休,后来又没了半点动静,心中皆是焦灼万分。   苏培盛怕皇上出事,剪秋怕皇后被罚,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便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   “皇上!”苏培盛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皇上,吓得魂飞魄散,“传太医!快传太医!皇上晕倒了!”   几个小太监闻声连忙跑进来,小心翼翼地将皇上抬到软轿上。   苏培盛一边指挥着太监们将皇上往养心殿送,一边回头看了宜修一眼,自己刚刚应该是看错了。   而剪秋方才推开殿门的时候,看到宜修伸手去够烛台,便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   剪秋喜的是,皇上这般负了娘娘,冷落了她半生,如今娘娘终于不再爱他。   可忧的是,皇上乃是大清的天子,娘娘若是真的对皇上起了杀心,那便是谋逆大罪。   “娘娘,糊涂啊,您怎能做这般傻事?若是被人发现,您这是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剪秋没有说出口的是,若娘娘真要走这条路,她便替她的娘娘担了这千古骂名。   剪秋早已没了亲人,这世上唯有娘娘是她的根,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只要能遂娘娘的愿,她万死不辞。   “剪秋,我这一辈子,早就被困在这景仁宫,困在这乌拉那拉氏后位的牢笼里。”   今日若能和皇上一同赴死,到了地下见到弘晖,倒也算是解脱了。   另一边,皇上被紧急抬回了养心殿。太医院院判带着几个太医匆匆赶来,连忙给皇上诊脉。   “苏公公放心,皇上并无大碍,只是受了太大的刺激,气血上涌才晕了过去。”   “只需喝两副安神养血的药,好好静养几日,切不可再受半点刺激,便可痊愈。”   院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差一点连同整个太医院的九族就要全部倾覆了。   “辛苦各位太医了,皇上的龙体就交给你们了。”苏培盛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太医们连忙退下去煎药。苏培盛守在皇上的床边,看着皇上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这一辈子,坐拥三宫六院,掌控万里江山,可到头来却被一道太后的遗旨束缚,落得这般狼狈的下场。   此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皇宫,上至妃嫔,下至宫女太监,无人不知皇上在景仁宫中晕了过去。   延禧宫内,安陵容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支绣针,细细地绣着一朵海棠花。   “娘娘,如今整个皇宫都传遍了,景仁宫那位,可真是……”宝鹃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旧主,竟是如此胆大妄为。   安陵容自然是听说了,这般惊天动地的事情,她就算想装不知道,也难得很。   更何况苏培盛刚才已经派小夏子来请她,这般明晃晃的动静,她若是不亲自前往养心殿一趟,怕是要落人口实。   “皇上如今身子不适,你替本宫换一身素净些的衣服,这就去养心殿看望皇上。”   来到养心殿,安陵容刚一进门,便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快步走到皇上的床边,轻轻握住皇上的手。   “皇上,您怎么样了?臣妾听闻您身子不适,心里急得不行,连忙赶过来看看您。”   皇上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安陵容,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容儿,你来了。”   安陵容见他这般模样,眼眶当即就红了,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皇上,宫里的琐事自有内务府打理,朝政上的事也能缓一缓,您这几日就安心歇着,别再劳心费神了,好不好?”   皇上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正是因为快到除夕了,朝政才愈发繁忙。”   “各省的奏折堆得像山一样,边关的防务、百姓的安宁,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点马虎,朕哪里能歇得下来?”   站在一旁的苏培盛见皇上这般硬撑,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宜妃娘娘,您快劝劝皇上吧!”   “皇上这些日子为了处理朝政的事,每日里睡不到两三个时辰,白日里还要召见大臣,这般熬下去,身子哪里能撑得住啊!”   “皇上,您听听臣妾和苏公公的话吧!若是您的身子垮了,那大清的江山和百姓怎么办?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江山社稷着想啊!”   皇上望着安陵容满眼的担忧,他知道自己这般硬撑,确实不是办法。   “好,朕听你的便是,暂且歇息几日。”见皇上松了口,安陵容和苏培盛都松了口气。   安陵容小心翼翼地扶着皇上躺好,替他盖上被子,“皇上快睡吧,臣妾就在这里陪着您。”   皇上闭上眼,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渐渐消散,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175章 聚会   皇上卧病养心殿已有三五日,连日辍朝的消息传至朝野,朝堂上下人心浮动。   大臣们既忧心皇上龙体,又怕岁末堆积的朝政无人裁处,私下里的议论便渐渐多了起来。   安陵容守在养心殿照料皇上,按照皇上之前的嘱咐,邀请朝臣亲眷到宫中一聚。   这日辰时刚过,延禧宫便已收拾得窗明几净,暖阁内熏着檀香,案上按各位夫人的喜好备下了吃食,事事妥帖。   不多时,宫门外便传来此起彼伏的通报声,富察氏、钮祜禄氏、西林觉罗氏,还有几位汉族大臣的夫人陆续入内,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安陵容身着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旗装,走上暖阁的高位坐下。   “臣妾等参见宜妃娘娘,娘娘金安。”众夫人见状,齐齐屈膝行礼。   “各位夫人免礼,快请坐。”安陵容抬手虚扶,“今日请各位夫人入宫,也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虽在病中,却仍记挂着各位大臣。岁末风寒浓重,大臣们日日为朝政操劳。   本宫身为嫔妃,便想着邀各位夫人入宫小聚一番。一来替皇上略尽心意,慰劳诸位的辛劳;二来也与大家说说话,也算不负皇上的牵挂。”   几位没有见过安陵容的汉族大臣的夫人,暗自打量着这位如今执掌六宫、深得圣宠的宜妃。   自从安陵容认祖归宗入了西林觉罗氏,七阿哥弘晏深得皇上喜爱,族中鄂尔泰在朝中也备受重用。这般荣宠,便是从前的熹贵妃,也未必能及。   殿内虽夫人众多,却隐隐以西林觉罗氏的张夫人为首,她是鄂尔泰的正妻,性子沉稳,又占着族亲的情分。   张夫人率先开口,“娘娘费心了。皇上龙体欠安,臣妾等人在外头日日牵挂,却又不敢入宫叨扰。今日得见娘娘,方能稍稍安心。”   话音刚落,一旁的富察夫人便笑着接话,“是啊,不知七阿哥近来可好?上次宫宴一别,已是许久未见,瞧着倒是个聪慧伶俐的好孩子。”   这话正说到众人心坎里,纷纷附和着看向安陵容,眼中满是关切。   “劳各位姐姐挂心。弘晏偏生黏皇上得紧,今日诸位夫人入宫,皇上怕他年幼顽皮,打搅了各位说话,便索性把他留在养心殿陪着了。”   众夫人听了,纷纷夸起来,“皇上把七阿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可见是何等看重,娘娘这份福气,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安陵容笑着谢过,心中却自有考量。弘晏身子骨虽康健,可今日入宫的夫人们皆是从宫外而来,难免有人带着寒气。   若是让弘晏过来,万一染上风寒,反倒让皇上分心。借着皇上的由头掩过,便是再合适不过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三阿哥福晋到——四阿哥福晋到——”   众人闻声,只见富察琅嬅身着一身绛红绣福字的旗装,略显疲惫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的青樱则穿着一身暗沉的素色旗装,搭配上五颜六色的护甲,倒显得不伦不类。细看之下,气色比富察琅嬅还要差上许多。   富察琅嬅刚一进门,便对着安陵容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臣妾来迟了,劳娘娘与各位夫人久候,还望娘娘恕罪。   “不必多礼,快过来坐。”安陵容连忙抬手让她起身,目光落在她眼底的青黑上,“看你这模样,像是连日操劳,可是三阿哥府中出了什么事?   “劳娘娘挂心,是永琏这孩子不争气。”富察琅嬅眼圈微微发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近来天气寒冷,他身子本就偏弱,前几日竟染上了风寒,咳嗽不止,夜里也睡不安稳。”   “臣妾这几日忙着照料他,一时竟误了时辰,还请娘娘莫要见怪。”   安陵容素来喜欢富察琅嬅,她聪慧通透,性子温婉,又素来尊敬自己。此刻见她这般憔悴,心中顿时多了几分怜惜。   “原来是永琏病了,你也别太着急,小孩子染上风寒冷热乃是常事,好好调理便是。”   说着,她对着身边的宝鹃吩咐道,“宝鹃,你即刻去太医院传我的话,让卫临待会跟着三阿哥福晋回去。”   “卫临精通儿科,又素来细心,让他去给永琏瞧瞧,定能让孩子早日康复。   安陵容说完,富察琅嬅起身谢过,“臣妾多谢娘娘恩典!”   “臣妾先前也派人入宫请过太医,可那些太医虽尽心,却终究不是专攻儿科的,永琏的病情总不见好转。”   “卫太医是皇上和娘娘的御用太医,臣妾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叨扰,如今娘娘主动提及,真是解了臣妾的燃眉之急!”   一旁几位出自富察氏的夫人也跟着高兴起来,富察马齐的夫人拉着琅嬅的手,心疼地说道。   “真是多亏了娘娘!琅嬅这些日子为了永琏,日日茶不思饭不想,如今有卫太医出手,总算能松口气了。”   “是啊是啊,宜妃娘娘真是心善,处处替咱们着想。”富察琅嬅的额娘笑着说道,“有娘娘在宫里主持大局,咱们这些做内眷的,也能安心不少。”   “永琏是三阿哥的嫡子,也是咱们皇家的血脉,本宫岂能坐视不管?”   “卫临的医术向来不错,你且放宽心,好好歇息,别累垮了自己。”   “臣妾遵旨,多谢娘娘。”富察琅嬅含泪应下,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此刻总算消散了大半。   “琅嬅是为着永琏之事,多日操劳才显得如此憔悴。青樱,你又是为何?”   安陵容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这时才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一旁的青樱身上。   按说四阿哥虽早逝,青樱身为遗孀,在四阿哥府邸中虽无子嗣,却也安稳度日,不必如此操劳。   可今日的青樱,却穿着一身老气横秋的旗装,那料子便是宫中的嬷嬷也甚少穿。   脸色苍白也就罢了,偏又画着一脸浓艳的妆容,若不是安陵容主动开口,众人险些认不出来这是当年的青樱格格。   “四阿哥福晋,你今日看着气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冬日里风寒重,可得好好照料自己才是。”   这位钮祜禄氏夫人心中自有计较,她与四阿哥养母甄嬛素来不和,四阿哥生前常借甄嬛名头号令钮祜禄氏。   加之青樱姑母宜修做皇后时不懂得御下之道,得罪了不少满洲亲眷。如今宜修被禁,四阿哥病逝,青樱没了靠山,落得这般境地,在她看来便是报应不爽。   “劳各位长辈挂心,府中近来琐事缠身,一时失了时辰,还望海涵。”青樱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反倒添了几分稀奇。青樱从前是何等高傲的性子?出嫁之前向来眼高于顶,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想当初,便是胧月公主不小心碰了她的衣裳,她当场摆脸子,半点情面都不留。   可如今,竟这般“宽和有礼”,倒真是反常得很。 第176章 乌拉那拉   “青樱福晋这话倒是客气了,四阿哥府偌大的摊子,你一个人撑着,可不是要忙得脚不沾地?”   户部尚书夫人笑着开口,眼尾扫过身旁钮祜禄·常坤的夫人,二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   谁都清楚,乌拉那拉氏那群人近来日日堵在四阿哥府门口撒泼闹事,丢尽了满洲贵族的脸面。   青樱这边内忧外患琐事缠身,里头的难堪滋味,怕是只有她自己揣得明白。   “劳夫人惦记,不过是些府中俗务,本福晋应对得来,倒也不算什么。”   在座的夫人们都是浸淫后宅几十年的人精,京中大小琐事哪有瞒得过她们的?   四阿哥薨逝后,青樱不懂得打理内宅,强撑着王府体面的事,早就在贵妇圈里传开了。   众人看她这副故作淡然的模样,也懒得戳破,只顺着话头转了话题,又聊起了除夕宫宴的安排。   “眼看就要除夕了,今年的宫宴不知道皇上和宜妃娘娘要怎么安排?”   “别的倒还罢了,单看内务府近日往宜妃娘娘宫里请示的殷勤劲儿,就知这回的用度布置上定然是错不了的。”   青樱坐在角落,静静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耳尖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内务府三个字,她府中近来的窘境,多半也拜这些人所赐。   往日四阿哥在世时,很得皇上的重用,其养母熹贵妃手握宫权,内务府那帮子奴才一个个殷勤的很。   如今四阿哥去了,熹贵妃一夜之间降为了熹嫔,还被禁足在永寿宫中。她这个四阿哥福晋在内务府眼里,怕是连个寻常贵人都不如。   府中所需的绸缎、炭火,屡屡被克扣,问起时,内务府的奴才只推说库房空虚,需得先紧着宫中用度。   “说起内务府,臣妾倒想起一件事。”怡亲王福晋看热闹似的笑了笑。   “前几日臣妾让管家去内务府领今年的冬衣,竟见着乌拉那拉氏的人堵在门口闹事,说是要讨皇后娘娘的份例。”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乌拉那拉氏的人险些同那些奴才动了手。最后还是宜妃娘娘派了人去,才把他们打发了。”   青樱自然知道这事。那日她正好让阿箬去内务府催讨炭火,回来时阿箬气得脸都白了。   乌拉那拉氏的人当着一众奴才的面骂青樱,说皇后是因她才被禁足。   如今他们没了生计,她这个做侄女的却不管不顾,占着四阿哥府的家产享清福。   阿箬当时就要冲上去理论,被青樱死死拉住了。这事越是闹大,越显得她理亏,倒不如忍一忍,落个清净。   “乌拉那拉氏也是可怜,往日靠着皇后娘娘,何等风光,如今树倒猢狲散,竟要靠堵门讨生活了。”   钮祜禄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多少同情,“只是他们也不想想,皇后娘娘失势,关青樱福晋什么事?”   “倒是他们,日日去四阿哥府和内务府闹事,倒显得青樱福晋不近人情了。”   青樱握着绢帕的手紧了紧,却依旧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她若是辩解,便是承认自己被乌拉那拉氏纠缠,承认四阿哥府的窘迫;若是不辩解,便只能任由旁人这般议论。   她素来高傲,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往日在乌拉那拉府,她是嫡出的小姐;嫁给四阿哥后,也是名正言顺的福晋。   可如今,夫君亡故,靠山尽失,她竟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连府中的奴才都敢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昨日傍晚,阿箬特意吩咐马夫今日一早套好马车,想着早些来赴宴,免得落人口实。   可今日清晨,她带着阿箬赶到府门前,却见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马夫连个人影都没有。   阿箬气得冲进马厩旁的偏房,竟见那马夫正蜷在床上睡大觉,身旁还放着半壶没喝完的黄酒。   “你好大的胆子!”阿箬一把掀开马夫的被子,“福晋今日要赴宴,特意吩咐你一早套车,你竟敢睡到大天亮!眼里还有没有福晋,有没有这王府的规矩了?”   那马夫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倒带着几分不耐烦。   “不过是去赴个宴,晚些时辰又何妨?如今王爷不在了,府中连冬日的炭火都快供不起了,难不成还指望我们这些奴才拼死拼活地伺候?”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青樱脸上。青樱还没有如何,阿箬先叫嚷了起来,“你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人啊,把他拖下去杖责二十!”   可喊了半天,府中竟没有一个奴才应声,“福晋,您看他们!一个个都反了天了!”   青樱看着空荡荡的庭院,“阿箬,算了,马福身为男子已是不容易。你自己套车吧。”   “福晋!”阿箬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您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府中本就不太平,若是闹大了,反倒让外人看了笑话。他们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惰性,些许小事,不必计较。”   青樱当时就站在一旁,示意阿箬赶紧动手套马车,不要耽误了入宫的时辰。   “对了,青樱妹妹,”富察琅嬅开口打断了青樱的回忆,“这次宫宴,皇上定然会想起四阿哥,说不定还会特意问起你。”   “你若是不嫌弃,便和我坐在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若是皇上问起,你也不至于慌了神。”   青樱闻言,心里一动。可她不能轻易答应,太过主动,反倒会显得她攀附富察琅嬅,失了体面。   唯有先拒绝,再等着富察琅嬅再三邀请,她盛情难却之下再答应,才更能显得她人淡如菊。   “多谢姐姐好意,只是妹妹性子素来寡淡,还是自己找个安静的位置坐着就好。”   青樱说完,静等着富察琅嬅再开口相邀。往日她还是皇后侄女的时候,京中夫人皆是这般。她越是推辞,旁人越会殷勤相劝。   可谁知,富察琅嬅闻言,只温和地笑了笑,“也好,是我考虑不周了。妹妹既爱清净,便按着自己的心意来便是,不必勉强。”   这话一出,青樱脸上淡淡的表情差点僵住。这富察琅嬅竟没有再邀,想必也只是说说罢了,惯是会在外人面前做样子的。   阿箬站在身后,也急得手心冒汗,却不敢出声提醒。她太清楚自家福晋的心思,本想装淡泊等着人三请四邀,却没料到富察福晋这般爽快,竟真的不再相劝。   这一下,福晋的体面没撑住,反倒落了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第177章 纯元光环   延禧宫正在宴请朝中大臣和皇室宗亲的女眷,养心殿这边倒是来了不速之客。   “苏公公,求您通融一下,玉嫔娘娘真的病得很重,再不见皇上怕是撑不住了!”芳若苦求着苏培盛。   苏培盛站在门内的廊下,脸上满是为难。芳若是宫里的老人了,从潜邸时就跟着皇上,后来又伺候过纯元皇后。   按道理说,她求见皇上,自己断没有拦着的道理。可如今的后宫,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样,宜妃娘娘眼看着是一家独大。   玉嫔是熹嫔的亲妹妹,如今熹嫔被囚于永寿宫,形同废人。宜妃娘娘对玉嫔虽没有明着苛待,可二人的关系谁都看在眼里。   “芳若姑姑,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苏培盛叹了口气,“皇上近来身体不佳,又被朝中琐事缠身,我实在不敢贸然通传啊。”   “玉嫔娘娘自小产之后,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更是高热不退。”   “她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若是就这么去了,皇上日后想起,可不是咱们几个奴才担待得了的?”   芳若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寂静的宫道上,渐渐有巡逻的侍卫驻足观望。   “皇上!奴婢芳若,求您见见玉嫔娘娘一面!求您了!”   此时的养心殿里,皇上斜倚在暖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大半的书,显然是心不在焉。   自从那日得知纯元并非病逝,他就日日心神不宁,整夜睡不着觉。   “什么动静?这般吵闹。”皇上看向一旁伺候着的小太监,有些不悦。   “是太极殿的芳若姑姑,跪在门口求见,说玉嫔娘娘病得很重,求皇上过去看看。”小太监回答道。   “玉嫔?”皇上愣了一下。自从甄嬛被禁足,他便刻意冷落了甄玉娆。   芳若性子一向沉稳,竟为了她不惜在养心殿门口大闹,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芳若还说了什么?”皇上转动着手上的佛珠,心思有些不平静。   “回皇上,芳若姑姑说,玉嫔娘娘高热不退,昏睡了好几天了,嘴里一直喊着皇上的名字。”小太监打听了一番。   实际上甄玉娆可不会单纯喊着皇上的名字,只不过是偶然做梦,呼唤皇上去救甄嬛和弘曕罢了。   可芳若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很是了解皇上的心思。果不其然,皇上听到这里心一软。   “罢了,去太极殿看看她吧。”说着,皇上唤来宫人给他更衣。   “皇上,三思啊!”苏培盛连忙从外面走进来,“您近日身子不适,若是冒雪前去,万一感染风寒了可怎么办?”   “玉嫔既然已知错,便是去看看又何妨?把宜妃给朕做的那件披风带上就是。”   皇上不理会苏培盛的阻拦,直接出了养心殿。   雪花越下越大,落在龙辇的顶盖上,抬轿子的宫人小心翼翼的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太极殿。   太极殿平日里还算热闹,可自从玉嫔被禁足以后,渐渐变得冷清w起来,如今更是没什么人走动。   不过芳若毕竟是养心殿从前的红人,太极殿又不缺内务府的供奉,宫人们伺候的倒还算勤勉。   甄玉娆斜靠在床头,脸色确实有些不太好,可眼神清亮,正望着窗外的飞雪发呆。   皇上看着她这副模样,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还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芳若!”皇上转念一想,芳若在养心殿定然是故意夸大了玉嫔的病情,“你可知罪?”   “朕念你是潜邸老人,平日里对你多有纵容,可你竟敢欺瞒于朕?”   “奴婢知罪,奴婢甘愿受罚。”芳若没有辩解,只是重重地叩了个头。   “奴婢看着娘娘心结难解,日渐消瘦,实在心疼。奴婢知道欺瞒皇上是大罪,可只想让皇上过来看看娘娘。”   皇上看着芳若诚恳的模样,又看了看甄玉娆,心中的怒火早已消了大半。他又何尝不知道芳若的心思。   “罢了。”皇上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朕知道你是一片好意,此次便饶了你,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奴婢谢皇上恩典!”芳若连忙叩首谢恩退了出去,把地方留给皇上和娘娘。   “你既没病得那般重,为何整日茶饭不思,作践自己的身子?”皇上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甄玉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有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朕不是不要你,只是心里有些乱。”皇上握住甄玉娆的手,“是朕不好,不该因为你姐姐的事迁怒于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皇上看着她这般,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往日里那个明艳动人的姑娘,如今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皇上,不怪你,是我不好,连累了姐姐,连累了弘曕,也连累了灵犀……”   “我知道姐姐做错了事情。可姐姐她也是一时糊涂,她心里是有你的。皇上,你能不能让我去见见姐姐?   皇上沉默了。甄嬛被囚永寿宫,他早已下了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若是让甄玉娆去见甄嬛,一来是违背了自己的旨意,二来怕甄嬛搅得后宫不得安宁。   可他知道,甄玉娆一直为弘曕的死自责,为灵犀的安危担心,再加上小产的伤痛,她的身子才会垮得这么快。   “好。”皇上终究是心软了,“等过几日,朕便让你去永寿宫见见你姐姐。”   “不过你要答应朕,好好休息,不要再这般胡思乱想,把身子养好了才行。”   甄玉娆高兴的很,想和皇上再多说些话,可话没说几句,眼皮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沉。   “你好好休息,朕先回养心殿了。朕已经吩咐下去,让太医院的人每日来给你请脉。”皇上见甄玉娆有些倦了,便起离开。 第178章 好戏开场   皇上刚踏出太极殿的门,便转身坐上了等候在外的龙辇,闭目养神起来。   苏培盛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见左右无人,唤来身后的徒弟小夏子。   “师傅,您唤我?”小夏子在外面一直等着,冻得直打哆嗦。   “少废话!”苏培盛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快去延禧宫,给宜妃娘娘传句话。”   “皇上解了玉嫔和熹嫔的禁足,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徒弟记住了,这就去。”小夏子被拍得一个趔趄,连忙捂着头应道。   此时的延禧宫,宴席刚散,安陵容亲自送各位官眷至门口。   “今日劳各位夫人入宫小聚,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安陵容说完,身后的宫女们递上一个个锦盒。   “娘娘太客气了!”张夫人示意身后的贴身丫鬟接过锦盒,“今日承蒙娘娘盛情款待,已是天大的恩典。”   正说着,宫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小夏子正狂奔而来,额头上满是汗珠。   小夏子刚跑到宫门口,抬眼瞧见一众大臣夫人都在,怕冲撞了官眷们,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头垂得低低的。   可小夏子这副急匆匆的模样,哪里能逃过各位夫人们的眼睛?众夫人一看便知,他定是有要事,只是碍于她们在场不便明说。   “时候不早了,臣妾等人也该回去了,省得在这里打扰娘娘。”其他夫人也纷纷附和,一个个识趣地屈膝行礼。   “各位夫人慢走。”安陵容也不挽留,看着众夫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才转头看向小夏子。   “娘娘,奴才是奉师傅之命来的,皇上刚去了太极殿,已经解了玉嫔和熹嫔的禁足了!”   小夏子垂着头,心里暗自嘀咕,真是稀奇得很,从前师傅对崔姑姑那叫一个死心塌地。   为了崔姑姑敢瞒着皇上办事,甚至还进过慎刑司,怎么这些时日像是开了窍一样,处处想着亲近宜妃娘娘?   “什么?”一旁的宝鹃顿时炸了毛,“皇上怎么会突然解了她们的禁足?”   “娘娘这些日子在养心殿悉心照料皇上,皇上倒好,转头就去后宫关爱别的嫔妃!这不是明摆着寒娘娘的心吗?”   宝鹃越说越气,转头瞪着小夏子,“小夏子,你老实说,皇上怎么会突然知道玉嫔的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帮忙?”   小夏子被宝鹃瞪得一激灵,连忙摆手讨饶,“宝鹃姐姐,您可别冤枉奴才和师傅啊!”   “这事与师傅无关!是芳若姑姑在养心殿外哭喊,求皇上救病重的玉嫔。”   “皇上念其是旧人,便解了玉嫔与熹嫔的禁足。师傅怕娘娘担心,就让奴才来报信。”   宝鹃听着,眉头依旧皱得紧紧的,却也知道小夏子不敢撒谎,看向了自家娘娘。   安陵容静静听着,抬眼看向额头还沾着汗珠的小夏子,“宝鹃,天寒地冻的,别站着说话了。”   “小夏子跑这么远来给本宫报信,也不容易。你带他去小厨房,让他吃顿热汤锅暖暖身子。”   宝鹃不知道娘娘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既然娘娘吩咐了,她也就只能照做。   “小夏子,你跟着我来吧。这些可都是御膳房特地送来的,你可算是有口福了。”   “奴才谢过娘娘恩典!”小夏子一路狂奔而来,冷风刮得脸生疼,听闻能吃顿热汤锅,心里顿时暖烘烘的。   宝鹃带着小夏子往小厨房去了,廊下只剩安陵容与宝晴二人。   安陵容静静的站在原地,半晌未发一语。宝晴陪在她身侧,一句话也没问。   良久,安陵容才缓缓开口,“方才宝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你心里可有什么看法?”   宝晴抬眼瞥了下娘娘的神色,斟酌着回道,“回娘娘,年关将至,皇上本就念旧情。”   “何况玉嫔和熹嫔模样肖似故人,便是为了那份脸,皇上也未必容得下她一直被禁足。”   “以娘娘如今的手段,若不想让她们见皇上,便是寻个由头让她们病重而亡,也绝不会有人敢多问。”   “可娘娘偏留着她们,还容得皇上解了禁足,定然有娘娘的道理。只是奴婢愚钝,不解娘娘的用意。”   “皇上一时心软解了禁足,看似是恩典,实则是把她们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们被禁足在太极殿,反倒是种变相的保护。一旦被放出来,便是惹了众矢之的。”安陵容抬手拢了拢衣襟。   “本宫何必费心思动手?让她们出来,自有旁人替本宫料理。咱们只需静观其变,不必插手,等着看好戏便是。” 第179章 惹祸   小夏子去了延禧宫,苏培盛则来了永寿宫,他终归是放心不下崔槿汐。   崔槿汐披着件半旧的青缎夹袄,正蹲在廊下择着一小把青菜。   手指因连日操劳有些肿胀,人也有些没精神,衬得本就清瘦的脸愈发没了血色。   “姑姑,您歇会吧,这菜我来择就好。”小宫女青穗端着一碗温水过来。   青穗原来不是永寿宫的人,是半年前苏培盛借着补充永寿宫人手的由头塞进来的。   苏培盛太懂崔槿汐的性子,自甄嬛被禁足那日起,他便料定了崔槿汐不会舍弃甄嬛。   故而特意安排青穗在永寿宫,明着是伺候熹嫔,实则是暗中照看着崔槿汐。   崔槿汐接过温水抿了一口,暖意刚到喉咙便散了,“不妨事,娘娘禁足这些日子,胃口本就不好,总得给她弄点清淡合口的。”   “他送来的那些人参、燕窝,你且收好了,每日给娘娘炖上一小盅,切不可省。”   青穗急了,她对被禁足的这位主子可没有什么感情,“姑姑,苏公公特意嘱咐我,那些补品您得留给自己,您倒好,次次都全给娘娘送去了!”   “您这几日咳嗽得越来越重,夜里都睡不安稳,再这么熬着,迟早要垮的。苏公公要是知道了,该心疼了。”   崔槿汐知道青穗是出于一片好意,可主子毕竟是主子,底下人是不好私下议论的。   “我这点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不必声张,免得娘娘担心,也不要告诉他。”   她与苏培盛的情谊,是宫墙里彼此的慰藉,可甄嬛于她是主仆恩情,她断不能因一己之私误了主子。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苏培盛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站在院门口。   “你又瘦了。”苏培盛声音发苦,将手中的东西交给青穗,“上回送来的血燕,可炖了吃?”   “我不碍事,倒是娘娘近日睡得安稳多了。”崔槿汐答非所问的一句话,让苏培盛心里那点火气闷闷烧起来。   “你这是何苦?”苏培盛握住崔槿汐冰凉的手,“她到底是主子,饿不着冻不着。你这般糟践自己,若真病倒了,谁还能怜惜你?”   “我没事,不过是近来天凉,偶感风寒罢了。”崔槿汐抬眼看着苏培盛,眼中带着几分歉意。   苏培盛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叹了口气,拉着她走到廊下坐下。   “这是我让人从太医院拿的药,你先喝了。还有这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   崔槿汐接过汤药,眼眶瞬间红了,却还记得问道,“你今日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她了解苏培盛,若无要事,绝不会在白日里亲自过来。他们虽是对食,却也需避嫌。   “槿汐,皇上刚刚下了旨意,免了熹嫔和玉嫔的禁足。”   “什么?”崔槿汐猛地站起身,打翻了苏培盛亲自熬的那碗药,“你说的是真的?娘娘被免了禁足?”   “娘娘终于等到了,我得去告诉娘娘,得把正殿打扫出来,还有那些衣裳都得晒一晒……”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苏培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骨头突出来硌的他手掌生疼。   “槿汐。”苏培盛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你听我一句,离开永寿宫吧。”   崔槿汐僵住了,这不是苏培盛第一次劝她。可这一次,她明白自己若不肯离开,他便真的要放手不管了。   “若你还想留在宫里,我舍了这张老脸去求皇上,调你去伺候太妃,或是内务府,总比在这里强。”   苏培盛语速越来越快,像怕崔槿汐不答应,又像怕自己后悔,“若你不想留在宫里,我在西四胡同有座三进宅子。”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腾了无数个日夜,此刻说出来,终于如释重负了。   崔槿汐却不敢回头看苏培盛,怕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知道苏培盛是真心为她好,可她不能答应他。   崔槿汐沉默了片刻,抬起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拿起自己的一缕头发,用银簪轻轻一割。   “培盛,这缕头发,就当是全了这些年的情分。”崔槿汐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我既选了这条路,就不能再拖累旁人。从今往后,苏公公不必再来了。”   苏培盛接过了那个轻飘飘的荷包,锦缎已被摩挲得发毛,上头绣的鸳鸯早褪了颜色。   正殿的光景截然不同。甄嬛坐在软榻上,气色竟比禁足前还要红润些。   “娘娘,苏公公来了。”青穗走了进来,禀报道。 第180章 撕破   “给熹嫔娘娘请安。”苏培盛对着甄嬛微微躬身,那是给嫔位主子应有的尊重,但也仅此而已。   “苏公公大驾光临,真是折煞本宫了。”甄嬛没想到在自己落魄至此的时候,这位养心殿大总管还会踏进永寿宫的门槛。   苏培盛没有过多寒暄,“皇上口谕,即日起,解去熹嫔禁足,一切份例照旧。”   甄嬛心里清楚,皇上突然松口,多半是借着玉娆,给了她这三分薄面。   “有劳苏公公跑这一趟。”甄嬛看向身后,“槿汐,随我一起吧。”   “娘娘这是要去哪儿?”苏培盛本该离开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本宫去给端姐姐请安。”甄嬛在门槛处顿了顿,侧过了脸。   冬日的光斜斜照进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甄嬛说得轻巧,端皇贵妃病重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延庆殿如今是什么光景,苏培盛比谁都清楚。   太医们去的次数越来越少,药方开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药材,连内务府送去的炭火都掺了劣质的黑炭。   熹嫔刚刚解了禁足,第一件事情竟然不是去看望玉嫔,而是去看望端皇贵妃,绝不只是请安那么简单。   “娘娘,”苏培盛斟酌着开口,“端皇贵妃近日身体不好,太医嘱咐需静养,您不如改日。”   “正是因姐姐病了,本宫才更该去探望。”甄嬛打断他,“苏公公好意,本宫心领了。”   话音未落,甄嬛已经扶着崔槿汐的手走出了永寿宫的大门。   二人踩着薄雪往延庆殿去,一路寒风刺骨,崔槿汐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甄嬛回头看她,“你身子本就不好,要是撑不住,咱们便慢些走。”   崔槿汐连忙摆手,“奴婢没事,娘娘的事要紧。”   越靠近延庆殿,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荒凉,连守卫的侍卫都不见踪影。   “熹嫔娘娘?”吉祥正端着汤药从殿内出来,就看见甄嬛主仆走了进来。   “这延庆殿怎么这般冷清?端姐姐呢?”甄嬛扶起她,目光扫过殿内的景象。   “我们娘娘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如今连床都起不来了。”吉祥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娘娘这病来得蹊跷,太医院的太医天天来,开的药却没什么效果。”   “温宜公主呢?皇上素来疼爱温宜,温宜不曾去求一求皇上吗?”甄嬛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到温宜的影子。   “皇上看着娘娘病的厉害,有意把温宜公主交给其他妃嫔抚养,如今公主也不常在延庆殿里了。”   吉祥去太医院的路上,无意之间听到几个宫女偷偷提到的,只不过添油加醋了些。   “什么?”甄嬛心头一惊,温宜是端皇贵妃的命根子,皇上若是真有这个心思,无疑是要了端皇贵妃的半条命。   “前些日子娘娘病重,奴婢去求过敬贵妃娘娘,可连咸福宫的宫门都没进去,只得了些药材和银两。”   “奴婢实在是没办法了,如今见您来了,就求您救救我们娘娘!”说着,吉祥又要跪下去,被槿汐一把扶住。   “你先起来,带我去见端姐姐。”甄嬛她原以为端皇贵妃只是偶感风寒,却没想到情况如此严重。   吉祥连忙起身,引着甄嬛和崔槿汐往内殿走去。   内殿的药味比外头要重的多,虽然点了足足的炭火,但是冷风还是忍不住的从窗户缝里往里钻。   端皇贵妃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蜡黄。这哪里是生病,分明是油尽灯枯的前兆。   甄嬛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端姐姐。”   端皇贵妃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浑浊,看了半天才看清是甄嬛,“熹嫔,你来了。”   “今日刚得的旨意,解了禁足就立刻过来了。”甄嬛在床沿坐下,握住端妃枯瘦的手,“姐姐怎么病成这样?太医怎么说?”   “老毛病了,不碍事。”端皇贵妃咳嗽起来,吉祥忙递上帕子,雪白的绢子上赫然一抹血红。   “这还叫不碍事?去太医院找位太医过来看看吧。”甄嬛看端皇贵妃这样子,真怕她撑不住。   “吉祥,别去。”端皇贵妃看着甄嬛,“你今日来,不只是探病吧?”   “姐姐是明白人。我这次栽的跟头,姐姐看得清楚。皇后和安陵容联手设局,若非皇上还念着旧情……”   “旧情?熹嫔,到了今日,你还在相信这种东西吗?”端皇贵妃聪明一世,竟然也看错了人。   皇上对甄嬛的那点旧情,早就被甄嬛一次次的背叛磨没了,如今解禁不过是皇上一时的仁慈罢了。   如今的局面,早已不可挽回,就算联手也不能改变什么,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我知道姐姐要说什么。可姐姐别忘了,咱们早就在一条船上了。”甄嬛松开了端皇贵妃的手。   “船要沉了,聪明人该想着如何上岸。”端妃闭上了眼,“我如今这副身子,还能做什么?”   “姐姐,你以为安陵容会放过你?到时候,不仅我没有好日子过,你和温宜也不会有安稳日子。”   提起温宜,端皇贵妃吃了药睡得昏昏沉沉,好像有好几日都没有看到那孩子了。   甄嬛见她依旧不为所动,索性将吉祥的话挑明,“姐姐,你可知皇上如今已经有意把温宜交给其他妃嫔抚养了!”   “你说什么?”端皇贵妃挣扎着要坐起,却力不从心,剧烈咳嗽起来。   吉祥慌忙上前拍背,却被端妃一把推开。   “姐姐若还这般消沉下去,不出三个月,温宜就要唤别人额娘了。”甄嬛看温宜的事刺激到了端皇贵妃,继续说道。   “我妹妹玉娆如今还得圣宠,皇上对我也未必全然无情,我们未必没有希望。”   “甄嬛,你真是永远都这么天真。”端皇贵妃猛地抓住甄嬛的手,力气突然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甄嬛的肉里。   “你看看我,看看这延庆殿!甄嬛,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一呼百应的熹贵妃吗?”   甄嬛被她抓得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端皇贵妃本就虚弱不堪,被甄嬛这么一甩,身子猛地向后倒去,撞在床头的柱子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甄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慌了,正要上前扶她,就见一口鲜血从端皇贵妃的口中喷出。   “娘娘!”吉祥扑上前。   “传太医。”甄嬛最先反应过来,“槿汐,快去!” 第181章 殒命   崔槿汐前几日风寒未愈,没跑多远,便直直栽倒在积雪里,人事不省。   恰巧两名内务府的小太监提着宫灯路过,见雪地里倒着个人,本想绕道走,走近了才认出是永寿宫的崔姑姑。   其中一个小太监眼尖,知道崔槿汐是大红人苏公公的对食,顿时来了精神。   “这不是崔姑姑吗?快,搭把手!苏公公的人要是冻出好歹,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两人七手八脚将崔槿汐抬起来,本想先送回永寿宫,可转念一想,此刻她昏迷不醒,送到太医院才是最稳妥的。   这样既能讨好苏培盛,又能落下个尽心办事的名声。当下便改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将人抬往太医院。   李太医正在整理医案,听闻小太监禀报,连忙起身诊治。   “风寒入体,加上气血大亏才晕过去的,先抬到偏房静养,煎副参汤灌下去再说。”   其中一名太监着急的补充道,“李太医,这可是崔槿汐姑姑,您千万费心。”   “本官自然知道。”李太医打断他,“你们去偏房等着,我开方子。”   参汤很快煎好,小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撬开崔槿汐的牙关灌了下去,可等了半晌,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小太监们顿时慌了神,害怕崔槿汐出事,自己被连累上,忙又跑去请李太医。   “她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参汤力道太缓,一时半刻起不了作用。”   说罢,李太医转身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摊开后捻起几根长短不一的针,刺了进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崔槿汐便起了反应。偏房里的小太监们顿时喜上眉梢,忙凑上前,正要开口说些邀功话。   崔槿汐却一把攥住了正要收针的李太医的手腕,“太医,快随我去延庆殿,端皇贵妃出事了!”   “这般大事怎的不早说!”李太医猛地抽回手,迅速将银针收回包中,冲门外喊了声:“快随我走!”   师徒二人和崔槿汐脚步匆匆地出了太医院,只留那两个满心欢喜想邀功的小太监僵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忙活了大半天,连句谢谢都没捞着,人就这般风风火火地催着太医走了,真是倒霉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延庆殿外终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崔槿汐推开搀扶自己的太医院学徒。   “娘娘,奴婢晕在了路上,来晚了……”她话没说完,就看到了床上面色青紫的端皇贵妃。   李太医手指搭上端皇贵妃的脉,脉息已绝,人已经没了。他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皇贵妃可是除了皇后之外最尊贵的女人,竟就这么死在了自己当值期间。   前几日皇上问起时,自己还回禀说好生养着能撑到年后,如今不过几天光景,人就没了。这要怎么交代?   “回熹嫔娘娘,皇贵妃娘娘脉息已绝,无力回天了。”李太医心中叫苦不迭,暗骂自己倒霉,偏偏这事让自己赶上了。   “什么?”甄嬛身子一晃,若非崔槿汐及时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吉祥则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娘娘!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李太医跪在地上,越想越觉得此事棘手,只盼能尽快脱身,连忙让徒弟去禀报皇上。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皇上正对着除夕家宴的名单出神。   “皇上!”小太监连滚爬进殿,“延庆殿端皇贵妃薨了!”   “废物!”皇上把名单拍在桌子上,“前几日朕问起,还说好好养着能撑到年后,怎么说没就没了?传太医!”   “回皇上,”传信的小太监吓得连连磕头,“李太医此刻就在延庆殿。”   “是熹嫔娘娘今日去探望皇贵妃,不知说了什么,皇贵妃受了极大刺激,一口气没缓过来,就……”   “熹嫔?”皇上恨不得立刻派人去把甄嬛带过来,但是这种想法很快被压了下去。   除夕在即,宫中出了人命,还是一位皇贵妃。若是传出去,不仅晦气,更会搅得六宫不宁,甚至让外臣非议后宫失德。   “夏刈。”   “奴才在!”   “立刻带人去延庆殿,封锁所有消息,不许任何人进出延庆殿,今日在场的宫女太监,全部看管起来,谁敢走漏半个字,立刻杖毙!”   “让人抬一副冰棺去,把端皇贵妃的尸身敛了,严严实实冻起来,等过了除夕再做处置。”   “皇上,这是否对皇贵妃太过……”夏刈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除夕将至,宫内却出了这种乱子,朕还没追究你的责任。”皇上此刻哪听得去半句劝诫。   “奴才不敢!”夏刈扑通跪下,“奴才这就去办!”   夏刈不敢耽搁,立刻点齐人手,带着冰棺往延庆殿赶。   此时的延庆殿内,吉祥正在为端皇贵妃整理仪容,她以为皇上待会就会到了。   李太医则站在一旁,见夏刈进来,心中稍安。皇上派人来了,此事总算能移交出去了。   “熹嫔娘娘,皇上有旨,延庆殿即刻封禁,还请娘娘带着随行宫人即刻离开。”   “皇上是觉得,姐姐死得晦气,连这延庆殿都容不下她了吗?”甄嬛看向夏刈身后那副盖着黑布的冰棺。   “娘娘说笑了,皇上是念及皇贵妃病体需静养,怕外人叨扰。还请娘娘移驾,别让奴才难做。”   夏刈身后的侍卫已经悄悄围了上来,若是再不离去,怕是就要赶人了。   “娘娘,咱们先回吧,留在这里,只会让皇上更生疑。”崔槿汐连忙扶着甄嬛起身。   甄嬛看着床上端皇贵妃圆睁的双眼,伸手轻轻为她合上,“姐姐,委屈你了。等过了这阵子,我定会为你讨个说法。”   “娘娘,”夏刈转向甄嬛,“皇上有句话让奴才带给您。”   “皇上说,除夕将至,六宫安宁最是要紧。有些事,过了年再说。”   甄嬛主仆离去以后,夏刈立刻吩咐手下开始做事。   “把冰棺打开,敛了皇贵妃的尸身,再用封条把殿门封死!所有人都看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第182章 冰棺   殿内的奴才们闻声,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打颤。   他们望着那具寒气逼人的冰棺,又看了看榻上毫无生气的皇贵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皇贵妃暴毙本就蹊跷,如今皇上不问缘由便要冰封,分明是怕祸事牵连,他们这些底下人若是留在此地,迟早要被拖下水。   不等侍卫再开口,一个小太监率先反应过来,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冰棺上,悄咪咪地溜到殿门旁,拔腿就往外跑。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奴才们也像是找到了生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殿外钻。   侍卫们也懒得管,不过片刻,偌大的延庆殿内,便只剩吉祥还死死守在榻边。   “你们不许过来!”吉祥张开双臂挡在榻前,“我家娘娘是皇贵妃,位份仅次于皇后娘娘!你们这些卑贱的侍卫、太监,凭什么动娘娘的遗体?”   “奉旨行事,休得阻拦!”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伸手便去推吉祥。   吉祥拼尽全力挣扎,双手死死拽着侍卫的衣袖,“我还没给娘娘整理好遗容,还没给娘娘换上朝服!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娘娘!”   可吉祥终究是个弱女子,哪里敌得过身强力壮的侍卫,被狠狠推倒在地。   “放开我!”吉祥看着两个侍卫伸手去拖拽端皇贵妃的遗体。   端皇贵妃鬓边的发丝散乱开来,原本被吉祥擦干净了大半的血迹,也因为动作牵扯而晕开。   “不要!你们轻一点!”吉祥哭得撕心裂肺,只能眼睁睁看着侍卫们将端皇贵妃的遗体硬生生塞进冰棺里。   冰棺内壁结着厚厚的白霜,端皇贵妃的遗体碰到冰棺的瞬间,便凝上了一层薄冰。   “把她拖出去,封死殿门!”为首的侍卫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吉祥。   两个侍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吉祥拖了出去,又找来绳索将她的手脚捆住。   “我要去告诉皇上你们是怎么欺辱娘娘的!夏刈!你这个狗奴才!你敢拦我?”   守在殿门口的夏刈全然不予理会,抬手点了四名侍卫。   “你们四个留在这里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延庆殿,违者按抗旨论处!”   吉祥挣扎哭喊着,但是侍卫们已然关上延庆殿的宫门,他们懒得与这疯女人纠缠。   吉祥只能看向不远处的宫人们,“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过来给我松绑!”   那些奴才们吓得浑身一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上前。   “怎么?娘娘刚没了,你们就敢不听我的话了?快过来,难道要看着我被捆死在这里吗?”   众人偷偷看向宫门口,大门被关的严严实实,侍卫们看不到这里发生的事情。   “侍卫大人没拦着,咱们若是不去,等吉祥姑姑真的见到皇上,咱们一个个都得倒霉。”   几个奴才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吉祥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捆着她的麻绳。   绳子一松,吉祥便立刻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   “是熹嫔那个毒妇害死了娘娘!我要去皇上面前告发她!还有你们这些废物!”   “娘娘今日吐血,为何只有熹嫔身边的崔槿汐去请太医?定是你们磨磨蹭蹭延误了时辰,才让娘娘没了性命!你们都得给娘娘陪葬!”   这话像一根引线,点燃了奴才们积压已久的怒火。   吉祥是端皇贵妃身边最得宠的大宫女,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势,对他们非打即骂。   如今皇贵妃暴毙,他们本就惶惶不安,生怕被迁怒治罪。   吉祥竟然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们身上,若真让她在皇上面前颠倒黑白,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定然保不住。   一个年长些的太监咬了咬牙,悄悄给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心领神会,趁着吉祥还在撒泼,悄悄绕到她身后。   不等吉祥反应,那太监突然上前捂住她的嘴,宫女死死抱住她的胳膊,两人合力将她往旁边的杂物间拖拽。   吉祥拼命挣扎,腿脚乱踢,却被随后围上来的几个奴才按得动弹不得。   “你们反了!反了!”吉祥的声音被捂住,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怨毒。   “不是我们反,是你逼得我们没活路!”年长太监喘着粗气,将杂物间的门栓插紧。   “皇贵妃没了,皇上要是追责,我们顶多是个失职的罪名,可你要去告发我们,我们就只能是替死鬼!”   “我们伺候娘娘尽心尽力,是你总克扣我们的月钱,出了事倒要我们担着,没这个道理!”   杂物间里传来吉祥剧烈的撞门声和咒骂声,外面的宫人们四散开来,想方设法逃命去。   另一边,养心殿皇上烦躁地踱着步,御案上的奏折被他扫落在地,无人敢上前收拾。   苏培盛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急得像火烧。皇上这火气没处发,遭殃的准是他们这些底下人。   他早早就打发小夏子去请宜妃娘娘,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果然,殿外很快传来宫女轻声的通报,“皇上,宜妃娘娘到了。”   “让她进来。”皇上的声音依旧带着余怒,却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圣安。”安陵容打量皇上的神色,见他脸色铁青,便知苏培盛的消息没错。   “皇上似有烦心事,莫不是为了除夕家宴的琐事操劳?臣妾今日炖了些百合莲子羹,最是清心安神。”   一提及此事,皇上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朕现在哪还有心思管什么家宴!”   “朕当初就不该心软放熹嫔出来,她刚出来没几个时辰,就闹出这样的祸事!”   “臣妾方才来时,隐约听见宫人议论,说端皇贵妃宫里动静不小。”安陵容给皇上按着太阳穴。   “温宜公主前些日子还总念叨着要去给皇上请安,不知今日……”   这话正戳中皇上的疏漏之处。   “温宜!朕倒把她给忘了!”端皇贵妃死状凄惨,若是惊到了温宜,传出去更是麻烦。   “皇上放心,臣妾怕温宜公主年幼吵闹,扰了端皇贵妃静养,前几日便托人跟瑛贵人说了,让温宜这几日都在她宫里住着。”   “还好,还好。”皇上这才放下心来,吩咐苏培盛,“你立刻去趟瑛贵人宫里,传朕的话,让温宜暂且留在那里,好生照料。”   “对外就说端皇贵妃生了重病,需安心静养,任何人不得随意提及,免得惊扰了公主,也坏了除夕的喜气。” 第183章 生恩养恩   咸福宫内暖炉烧得正旺,胧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听着殿外宫女们低声闲聊。   “听说了吗?熹嫔娘娘从永寿宫出来了,皇上松了禁足呢……”   “嘘!小声点,娘娘最不喜提及熹嫔,仔细被听见了受罚!”   宫女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胧月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许久没见熹额娘了。   胧月放下桂花糕,趁守在殿门口的宫女转身去添炭的空档,悄悄溜到了殿后的角门。   她是偷偷出来的,她不敢走主街,专挑偏僻的宫道走,遇到巡逻的侍卫,就赶紧躲进旁边的假山石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远就望见了永寿宫。胧月刚要拐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崔槿汐的声音。   “娘娘,您刚从延庆殿回来,身子乏得很,快歇歇吧,仔细受了寒。”   “无妨,我无碍。只是端皇贵妃的事……”   胧月顿住脚步,悄悄扒着宫墙往里看。只见庭院里的红梅开得正艳,熹额娘正扶着崔槿汐的手站在廊下。   “熹额娘。”胧月鼻子一酸,眼泪却忍不住掉了来,熹额娘好像瘦了好多,也憔悴了好多。   甄嬛回头看见站在风雪里的小小身影,眼中满是惊喜与心疼,快步走上前,一把将胧月抱进怀里。   “胧月,我的好孩子,你怎么来了?可是敬贵妃对你不好?”   “熹额娘,我想你了,我不敢告诉额娘,偷偷跑过来的。”胧月埋在她的怀里,委屈地蹭了蹭。   甄嬛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鼻尖一酸,抬手擦去胧月脸上的泪痕,又拢了拢她的披风。   “傻孩子,天这么冷,怎么不等天暖了再过来?冻着了可怎么办?”   甄嬛看向胧月冻得通红的小脸蛋,这孩子倒是和从前一样,不枉自己千辛万苦才生下了她   “公主可算来了,娘娘这些日子,时常念叨您呢。快进屋吧,外面风大。”   胧月拉着甄嬛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问出了困在她心里很久的事。   “熹额娘,他们说你之前被禁足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甄嬛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回话,而是让槿汐拿出胧月最爱吃的糕点和蜜饯。   只是胧月偷偷跑出来的事,很快就被咸福宫的宫女发现,正急急忙忙地往正殿里跑。   “娘娘!不好了!公主殿下不见了!”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奴才们四处寻了,都没见着人影,只听小太监说,方才好像瞧见公主往永寿宫方向去了。”   “永寿宫?”敬贵妃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胧月终究是念着甄嬛,竟瞒着她偷偷跑了去。   这些年她含辛茹苦将胧月养大,早已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命根子。可甄嬛是胧月的生母,这层血缘终究是她跨不过去的坎。   “去永寿宫!”宫里的是非太多,甄嬛身上的风波从未断过,敬贵妃绝不能让胧月被卷进去。   永寿宫内,甄嬛正和胧月说话,崔槿汐守在一旁,想着要不要提醒娘娘派人去咸福宫通个气,免得敬贵妃担心。   殿外却突然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娘娘,敬贵妃娘娘到了。”   胧月瞬间绷紧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悄悄往甄嬛身后缩了缩。   不等甄嬛起身相迎,敬贵妃已掀帘而入,“胧月,过来额娘这里!”   胧月看看敬贵妃,又看看甄嬛,脚步迟疑着不肯动。她知道额娘生气了,可她好不容易才见到熹嫔额娘,舍不得离开。   “姐姐,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快请坐。”甄嬛以为自己可以借着胧月修复和敬贵妃的关系。   “不必了。”敬贵妃压根没看她,目光依旧锁在胧月身上,“本宫今日是来接胧月回咸福宫的。”   “这孩子不懂事,瞒着本宫偷偷跑出来,劳烦熹嫔把她还给本宫。”   “胧月是自愿来看我的,并非我强留。”甄嬛挡在胧月身前,“她许久没见我,不过是想多陪我说说话。”   敬贵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熹嫔说得轻巧,当年你生下胧月,没看两眼就出了宫。”   “这些年,是谁把胧月从襁褓里一点点养大?是谁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着?是本宫!”   甄嬛知道敬贵妃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敬贵妃对胧月的好,她都看在眼里,也感激在心里。   “我承认这些年我亏欠了她,可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我是她的生母,难道我会害她吗?”   “额娘!熹额娘!你们别吵了!”胧月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从甄嬛身后跑出来,拉着敬贵妃的衣角。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额娘的,我只是太想熹额娘了。我不想走,我想多陪陪熹额娘。”   看着胧月哭得凄惨,敬贵妃的心软了几分,可转念一想,若是今日纵容了她,日后定然还会偷偷跑过来,便狠了狠心。   “胧月乖,跟额娘回咸福宫。等过些日子,额娘再带你来看熹嫔,好不好?”   “不好!”胧月摇着头,扑进甄嬛怀里,“我要和熹额娘在一起!”   敬贵妃虽疼胧月,却也恨自己留不住这孩子的心。只能给如意使了眼色,让乳母把胧月强行带走了。   胧月哭闹不停,甄嬛又一直拉扯,硬生生耗费了半个时辰,才把胧月带走。   敬贵妃往殿外走去,看见廊下站着两个素衣宫女,正是采星与采月。她们原本是沈眉庄的陪嫁,沈眉庄去后,便一直守着静和公主。   后来甄嬛身边缺人照料,皇上便将二人调了过来,如今正捧着刚煎好的汤药,等着送进殿里。   “采星,采月。你们随本宫回咸福宫看顾静和公主。”   这话戳中了采星采月的软肋,她们自然以静和的安危为重,“奴婢遵旨。” 第184章 热闹   皇上自以为封锁的严严实实,但延庆殿的事可瞒不过宫里这些人,富察贵人素来爱凑热闹,闻着风声就来了延禧宫。   “妹妹给宜妃姐姐请安。”富察贵人身上裹着件孔雀蓝撒花披风,行礼后便直截了当地开口,“姐姐,您可知延庆殿那边出了怪事?”   安陵容放下绣针,命宫女奉上新沏的姜枣茶,“妹妹快起来坐,这天寒地冻的,仔细路上受了寒。”   “谢姐姐关心。”富察贵人谢恩坐下,端过茶盏却没心思喝,“这两日我宫里的奴才路过延庆殿,都说那儿守得跟铜墙铁壁似的。”   “从前都说端皇贵妃病重静养,可再重的病,也得有太医进出、奴才伺候吧?”   “往日里延庆殿的人还能偶尔出来,如今倒好,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您说怪不怪?”   皇上真是越活越糊涂了,平白无故封锁了延庆殿,宫中更是人心惶惶了,这不是驱使着人一探究竟吗?   “妹妹既问到了,姐姐也不瞒你。延庆殿哪里是藏着秘密,分明是端皇贵妃已经没了。”   “什么?”富察贵人震惊的喊了出来,又害怕被旁人听了去,压低了声音说道。   “怎么会没了?我还以为她只是病得重,熬些日子总能缓过来,没想到……”   “说起来也是可怜,从前敦肃皇贵妃在世时,没少磋磨延庆殿这位。没想到敦肃皇贵妃去了没几年,她倒也跟着去了,可真是没有那个享福的命。”   富察贵人从前也是受过敦肃皇贵妃磋磨的,光是研墨和抄书就已经让人受不了了,难以想象延庆殿那位遭受过什么。   可惜她的消息算不上灵通,不知道在王府的时候二人之间的隔阂,否则一定会站在敦肃皇贵妃那边痛骂端皇贵妃。   “妹妹这话可说错了,端皇贵妃可不是病死的,起码不应该这个时候病死。”   安陵容看了一眼宝晴,宝晴见状将屋里的宫人全都撤了出去。   “这话怎么说?姐姐快给我讲讲,难不成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富察贵人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   “妹妹可知,前几日熹嫔刚刚被解了禁足,就特意去了一趟延庆殿。”   “她刚从延庆殿出来没多久,皇上就派夏刈带人封了殿,连人都不允许进出。”   “姐姐的意思是,端皇贵妃的死和甄嬛那贱人有关?”富察贵人虽不算聪慧,却也不是傻子,瞬间便反应过来。   “可那是皇贵妃啊!甄嬛如今不过是个嫔位,就算从前得宠,也不敢对皇贵妃下手吧?”   “若是真与甄嬛有关,皇上怎么会半点动静都没有?妹妹这几日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反倒见甄嬛好好地在永寿宫住着!”   富察贵人越想越蹊跷,过了片刻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那可是甄嬛,曾经自己被吓疯了,皇上也未曾责怪过她。   哪怕是宠极一时的敦肃皇贵妃,被甄嬛在冷宫之中逼的自尽了,皇上也不过是轻飘飘的掀过去了。   如今不过是一个病殃殃的皇贵妃,左右也是活不长久的,早一些死去想必也无碍吧。   “妹妹慎言,这话可不能乱讲。皇上这般封锁消息,定然是有考量的,还是少掺和这些是非为好,免得引火烧身。”安陵容看着她满脸震惊又好奇的模样,有点好笑。   “姐姐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甄嬛到底在延庆殿里做了什么?”   安陵容越是这般欲言又止,越勾得富察贵人心痒难耐。她哪里听得进劝,只觉得若是能探个究竟,便是这宫里最有趣的乐子。   “端皇贵妃本就病入膏肓,太医早说过撑不过开春,她的死本是早晚的事。”   “可眼下是什么时候?除夕家宴在即,朝野上下都看着宫里的安稳。”   富察贵人闻言怔住了,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了。   “奴才的命贱,死了便死了,没人当回事。可皇贵妃她身居高位,享尽荣华,到最后却连好好离世都要看时辰。”   “多谢姐姐告知,是妹妹太过莽撞了。时辰不早了,妹妹先回住处了,就不叨扰姐姐了。”   富察贵人先前的好奇与兴致早已消散殆尽,她本想回自己宫里闷坐着。   可一想到殿内冷冷清清,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便忍不住转了方向,往康答应居住的地方走去。   自从贞嫔死了,康答应在宫里便成了孤家寡人。高位妃嫔瞧不上她,不肯与她往来,底下的官女子和宫女,又入不了她的眼。   她要么四处打探消息,要么就躲在角落里嚼舌根,倒成了宫里隐形的消息通。 第185章 卧龙凤雏   富察贵人从前是半点瞧不上康答应的,康答应是她疯癫被禁那段时日入宫的。   位份低微,容貌寻常,性子又爱搬弄是非,这般人物,本该入不了她的眼。   可那日在御花园,她偶然听见康答应躲在假山后,咬牙切齿地骂甄嬛“狐媚惑主,踩着旁人上位”。   富察贵人当年被甄嬛设计,失了孩子,又落得疯癫的下场,对甄嬛的恨意,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一来二去,两人倒渐渐走近了。富察贵人在宫里过得无聊,不被皇上翻牌子,又无子嗣傍身。   唯一交好的宜妃娘娘掌管宫务后,她又搬出了延禧宫,不方便随意叨扰。而康答应虽爱八卦,却胜在有趣,对姐妹也算得上仗义。   这般纯粹的恨意与执念,反倒让富察贵人觉得踏实,渐渐把康答应当成了宫里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   “妹妹,你在吗?”富察贵人走到偏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殿门很快被拉开,康答应披着件素色棉袄,“姐姐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富察贵人掀帘而入,殿内虽简陋,却也烧着暖炉,可见康答应凭借着自己那张嘴,冬日里并没有内务府苛待。   “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往常这个时辰,不是该在御花园闲逛吗?”   婢女倒了杯茶后,很有眼色的出去了。富察贵人接过茶盏,暖了暖冰凉的指尖。   “我今日去了延禧宫,见了宜妃姐姐,听到件大事,特意来告诉你。”   康答应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大事?是不是关于甄嬛那个贱人的?”   她最关心的,从来都是与甄嬛有关的事,只盼着能抓到甄嬛的把柄,既能出口气,也能替贞嫔报仇。   “倒也与她有关。”富察贵人点了点头,“你可知延庆殿为何守得那般严实?端皇贵妃已经没了。”   “什么?端皇贵妃死了?我竟一点消息都没听到!皇上不是说她病重静养吗?”   康答应号称在宫里最是消息灵通,可这次竟半点风声都没察觉,可见皇上封锁得有多严。   “皇上是故意瞒着的,怕搅了除夕家宴。”富察贵人把从安陵容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康答应,末了又添了句。   “宜妃姐姐说,端皇贵妃本就没多少日子可活,可偏巧赶上这个时候死,在皇上眼里反倒成了罪过。”   “好一个甄嬛!”康答应拍了下桌子,“果然是个毒妇!连皇贵妃都敢下手!皇上不罚她,定是还被她蒙在鼓里!”   “贞嫔姐姐当年死得蹊跷,皇上也是这般封锁消息,如今端皇贵妃又这般不明不白地没了,定然都是甄嬛搞的鬼!”   富察贵人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劝了几句,“罢了,宜妃姐姐劝我别多管闲事,说咱们安分守己就好。”   “只是我心里憋得慌,堂堂皇贵妃竟然死的这般悄无声息,皇上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姐姐就是太老实了,才被那贱人欺负!”康答应却不服气,“这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甄嬛害死了端皇贵妃,若是能把这事闹大,让皇上看清她的真面目,不仅能报了咱们的仇,说不定还能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可皇上不想声张,咱们若是闹大了,岂不是触怒了皇上?”富察贵人犹豫了下。   “姐姐放心,宫里的奴才最是爱嚼舌根,只要咱们把话传出去,到时候人多口杂,皇上就算想压也压不住!”康答应在此事上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   富察贵人在宫里憋了这么久,若是能借着这事扳倒甄嬛,既能出口恶气,也能让自己的日子热闹些。   “好,就听妹妹的!咱们倒要看看,甄嬛这次还能不能安然无恙!”   康答应与富察贵人揣着心思,各自打发身边心腹小太监小宫女,借着采买、传信的由头,在宫道角落、茶水房这些奴才聚集地嚼舌根。   “听说端皇贵妃本就病得重,前些日子熹嫔娘娘去了一趟,回来没几日,殿里连人都不敢随便进出了,怕是病得更重了!”   “可不是嘛!熹嫔娘娘从前就克得宫里不安生,如今瞧着,竟是个扫把星命格,沾谁谁倒霉呢!”   流言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小半个后宫。奴才们不敢明着议论皇贵妃,却敢对着“熹嫔克人”的话头添油加醋。   养心殿内,苏培盛捧着热茶,小心翼翼地禀报道,“皇上,宫里的流言压不住了。”   “底下的奴才们都在说,熹嫔娘娘去了延庆殿后,端皇贵妃病势加重,还说熹嫔娘娘是扫把星。”   皇上捏着朱笔的手猛地一紧,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团黑渍,“这群奴才,竟敢胡乱嚼舌根!”   可他转念一想,流言虽无实据,若是再放任不管,众人迟早会猜到端皇贵妃的死,到时候更难收场。   “传朕的旨意,熹嫔不敬上位,言行失当,着降为甄贵人,即刻从永寿宫迁回碎玉轩。”   这话既罚了甄嬛,堵住了她克重贵妃的流言,又没牵扯端皇贵妃的死,算是折中之下的无奈之举。   碎玉轩自从沈眉庄薨后,便长久无人居住,风吹雨打之下,早已破败不堪。   甄嬛身边本就只剩崔槿汐和两个小宫女,如今被降为贵人,内务府又趁机裁了人手。   崔槿汐发着低烧,却看着屋内四处积灰的桌椅,硬撑着起身要打扫。   “娘娘,这天儿越来越冷,屋里不收拾干净,您住着要冻出病来的。”   更让人心寒的是内务府的势利。从前他们还顾着苏培盛的面子,虽对甄嬛克扣,却不敢短了崔槿汐的份例。   可近来宫里渐渐传起苏公公与崔槿汐一刀两断的话,内务府的奴才们没了顾忌,别说炭火,连每日的米面都只送些陈粮。   娘娘,奴婢去内务府要些炭火。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总不能让您在冷屋里过年,您的身子熬不住。”崔槿汐强撑着出了门。   崔槿汐刚走没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富察贵人和康答应带着四五个宫女太监站在院门口。   “哟,这不是甄贵人吗?”富察贵人率先开口,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子。   “没想到昔日风光无限的熹贵妃,如今竟住上了这破破烂烂的碎玉轩,真是委屈妹妹了。”   康答应也跟着阴阳怪气,“贵人倒是好兴致,这般冷的天还亲自扫地。”   “怎么身边连个伺候的奴才都没有了?也是,如今贵人失了势,谁还肯跟着你受苦呢?”   甄嬛如今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又被禁足在这破败的碎玉轩,便是欺负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一个失宠的贵人,她们还得罪得起。   “富察贵人和康答应不在自己宫里待着,好端端跑到本宫这碎玉轩来做什么?”甄嬛扔掉了手里的扫把。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自称本宫?”康答应瞥了一眼屋内,“听说崔槿汐那贱婢去内务府要炭火了?我看她是白跑一趟。”   “如今谁还敢给碎玉轩送东西?甄贵人,我劝你还是认命吧,这宫里失了势的人,连条狗都不如!” 第186章 慎郡王   富察贵人和康答应大闹碎玉轩的时候,太极殿中的甄玉娆刚刚听闻此事。   “我姐姐那般通透谨慎,怎会做这等蠢事?”   这些日子凭借对姐姐的牵挂撑着,甄玉娆身体才稍好些。   “我要去养心殿见皇上,求他查查清楚,别委屈了姐姐。”   “娘娘,万万不可!”芳若连忙上前扶住她,“您身子还没好全,经不起折腾啊!”   “若是此刻去养心殿冲撞了皇上,非但救不了熹嫔娘娘,反倒会伤了自己。”   甄玉娆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可姐姐在碎玉轩受苦,我在这儿怎么能安心?”   “好,奴婢陪您去。只是您务必保重身子,若是撑不住,咱们便先回来,万万不可勉强。”芳若终究拗不过,取来披风仔细给她裹好。   好不容易到了养心殿外,苏培盛见甄玉娆来了,脸色有点慌张。   “玉嫔娘娘,您怎么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您身子刚好,快回宫里歇着吧!”   “皇上在里面吗?我想求见皇上,为姐姐说几句话。”   “回娘娘,皇上正在里面见人,此刻不便见您。”苏培盛面露难色,避开她的目光。   “公公可知道皇上在见谁?”甄玉娆紧接着追问了一句。   “娘娘恕罪,奴才实在是不便透露。”   甄玉娆正要再问,养心殿的大门却被推开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并肩走了出来。   男子虽略显矮小,可正是她藏在心底、日夜牵挂的慎郡王允禧。   女子则温婉端庄,允禧的手正紧紧牵着她的手,眉眼间满是温柔。   甄玉娆曾无数次在梦里与允禧重逢,梦里的他眼底满是思念与愧疚,绝不是眼前这人坦然的模样。   才过去了仅仅数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原地。   ”娘娘,您小心一些。“甄玉娆身子晃了晃,芳若连忙用力扶住她。   允禧的福晋看过来,见她穿着嫔妃衣裳却形容憔悴,只当是哪个不得宠的,施了个简单的礼,“这位娘娘安。”   而允禧在看清甄玉娆模样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许久没见过她了,可他记忆里的玉娆不是这样充满愁绪的。   紫禁城终究吃掉了他的额娘,也吃掉了他曾经的妻子。   “王爷?”福晋见他许久不语,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你认识这位娘娘?”   允禧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养心殿半开的大门,门内隐约能瞧见皇上的身影。   他不能认,万一被殿内的人听见,非但会牵连玉娆,连慎郡王府的处境都会愈发艰难。   ”走吧。“允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攥住福晋的手,力道大得让福晋有些难受。   “王爷,你慢些走,妾身有些跟不上了。”福晋被他拽着,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   她嫁入郡王府这些日子,只有在先福晋的住处,见过允禧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可她又怎么会去和一个死人争呢?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嘛。   “抱歉。”允禧这才放缓脚步,却没敢再回头。   “王爷若是有心事,不妨与妾身说一说,虽说未必能帮上什么忙,却也能替你分担几分。”   看到允禧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福晋心中的疑虑渐渐被心疼取代。   允禧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满是关切,心中愈发愧疚。   他亏欠玉娆的,如今又何尝不是在亏欠眼前这位温婉的福晋?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些旧事罢了。咱们快些回府吧,天太冷了,想吃小厨房的锅子了。” 第187章 故人   甄玉娆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忽然觉得冷透了。   芳若还在耳边急急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迷迷糊糊的想着,这样也好,总算不用再盼着了。   芳若扶着甄玉娆回了太极殿,小心地将她安置在寝榻上。   “娘娘,您躺会儿。”芳若又命宫女端来安神汤,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可甄玉娆只是怔怔地望着帐顶,连汤水顺着嘴角溢出都浑然不觉。   “您多少再喝些吧,喝了能睡安稳些。”芳若握着她冰凉的手,心疼的搓了搓。   “芳若,你说这世间的人,记性都如此之差吗?这才过了短短几个月。”甄玉娆推开了药碗。   “我从前总觉得,甄玉娆就是甄玉娆,独一无二。现在细细想来,真的是很可笑。”   “娘娘,您别这么说自己,依奴婢看,您是这皇宫里面顶好的人。”芳若挥退了殿内的宫人。   “芳若,你说他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今日在养心殿,他为何不敢在旁人面前认我?”   芳若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是从前亲眼见过的,那时候玉嫔娘娘还是甄府的二小姐,慎贝勒也常来宫里走动。   两人站在海棠树下说话,眼神都带着笑,那属于男女之间真切的欢喜,做不了假。   可如今……这段感情早些断了好,若不然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娘娘,您先顾好自己的身子。那位若知道您这样,心里该多难受。”   甄玉娆没应声,只静静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   “我知道他为难。王府那么大家子人,新娶的福晋,他都得顾着。”   甄玉娆转过身,看着芳若,眼里已经没有泪了,都流干了。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若是当初他拒绝皇上,若是姐姐……”   话说一半,又止住了。   “罢了,有没有都不重要了。如今,他是王爷,我是皇上的嫔妃。”   夜更深了。甄玉娆躺下后,芳若守在外间,听见里头翻来覆去的声音。她知道,玉娆睡不着。   “芳若,”甄玉娆突然睁开眼睛,“你说,是不是我错了?不该进宫来,不该还想着他?”   芳若想起很久以前,纯元皇后也是这样,明明心里苦,却总说不重要了。   可有些事,越是说不在意,往往越是刻在了骨头里。   “奴婢给您讲个故事吧。”芳若轻轻替她掖了掖被子,“是从前一位主子的事。”   甄玉娆静静听着。   “那位主子进王府前,心里也有人的。”芳若陷入了回忆,“可家里硬把她送进来了。”   那年纯元皇后嫁入四王爷府时,原是有青梅竹马的恋人,且早已定下婚约,两人情投意合,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彼时,纯元的妹妹宜修,早已入府为侧福晋,深得当时还是四王爷的皇上看重。   “不知是为了压过另一个女儿,还是为了家族的前程,她就那样嫁给了自己名义上的妹夫。”   若是宜修成了嫡福晋,日后胤禛登基,宜修便是皇后,而她的嫡女柔则,这辈子都要被亲妹妹压一头,乌拉那拉夫人怎能不悔恨终生?   于是她找到当时还是德妃的太后,许以重诺,若是能让柔则嫁入四王爷府做嫡福晋,乌拉那拉氏便会倾全族之力,支持德妃最疼爱的十四王爷夺嫡。   “她性子软,不敢反抗,就那么抛下了心上人,成了自己妹夫的福晋。”   柔则自幼便听惯了额娘的安排,即便知晓这一去便要与心上人诀别,也终究不敢反抗。   入府那日,她翩然一舞,惊艳了整个王府,也成了四王爷府名正言顺的福晋。   “后来呢?”甄玉娆提起了精神。   “后来……”芳若顿了顿,“她日日郁郁寡欢,身子越来越差,眼里心里总想着从前那个心上人。”   “好在阴差阳错之下也算是嫁给了一个对的人,那人在王府里把她视若珍宝,就那样慢慢的,再冷的心也被哄热了。”   甄玉娆似乎已经猜出来芳若所言之人,“是纯元皇后,对不对?”   可纯元皇后真的是这样一个好的人吗?真正善良的人真的会做出那些事吗?甄玉娆不知道。   芳若没回答,只是说道,“娘娘,这宫里,有情的人往往最苦。您得想开些,不为别的,也得为熹嫔娘娘想想。”   提到姐姐,甄玉娆有了几分活人气,“姐姐还不知道我这样,我不能拖累她。”   正说着,殿外忽然有宫女低声报道,“姑姑,养心殿来人了。”   芳若忙起身出去,来的是个小太监,垂着眼传话。   “皇上口谕,让玉嫔娘娘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去领。”   “皇上还特意嘱咐,娘娘的病不必惊动太医院。”   芳若立刻明白了,皇上这是不想让慎郡王知道。   她回到内室,玉娆已经坐起来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人已经清醒多了。   “皇上派人来,可是和允禧有关?皇上不该责怪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芳若点头,把小太监传的话和自己私下揣测的都一一说了。   “皇上是怕允禧知道找他闹起来?”甄玉娆自嘲的笑了笑,“若是后悔,当初就不会答应。”   “娘娘……”芳若怕好不容易被劝说好的甄玉娆又钻了牛角尖。   “芳若,你说得对,有情的人最苦。可若连这点情都没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第188章 内务府   除夕的脚步越来越近,宫墙内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延禧宫内,安陵容正对着账本核对宫宴用度,脸上虽带着几分疲惫,心里却高兴的很。   “御膳房报上来的羊肉要再添二十斤,锅子要用银质的才保温,务必按位份配齐,不许出半分差错。”   话正说着,皇上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弘晏,脸色带着几分调侃走了进来。   “你这额娘当得可真称职,连弘晏都顾不上了?” 皇上将弘晏递给迎上来的乳母。   “实在是这几日宫宴事宜繁杂,生怕出了差错,才一时疏忽了弘晏。”安陵容将账本递给了宝晴。   “宫宴重要,朕和弘晏就不重要了?”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眼底的青黑上,语气软了几分。   “宫宴的事也别太熬着自己。你前些日子提的宫宴吃锅子的法子,朕觉得甚好,吩咐下去了吗?”   “回皇上,已经吩咐御膳房预备了。” 提到正事,安陵容可就不累了。   “往年除夕宫宴,菜着端上来多半是冷的,尤其是冬日,奴才们传菜路上冻得快,嫔妃们吃得也不舒坦。”   “今年改用银锅子,既能保证热乎,又能添些热闹气。如今宫里人少,省去了许多冷菜的预备,算下来反倒节约了不少开支。”   “你考虑得倒是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务必让今年的除夕宫宴,既热闹又妥当。”皇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   “宫宴的事也别一人扛着,让内务府多分担些,每日抽些时间来养心殿陪陪弘晏。”   消息很快传遍后宫,各宫嫔妃都对这新奇的宫宴法子充满期待,连富察贵人都暂时忘了羞辱甄嬛,拉着康答应讨论起来。   唯有碎玉轩格外冷清,崔槿汐终于熬不住病了。   “槿汐,再试试把这药喝了。”甄嬛端来一碗汤药,是往日里剩下的。   “小主,奴婢没用,连这点身子都撑不住,还得劳烦您……”崔槿汐挣扎着坐了起来。   “如今,你是我在这宫里最亲的人,若是连你都倒下了,我一个人在这碎玉轩,还有什么意思?”   崔槿汐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听话地将药咽了下去,刚一入喉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几日,宫宴的位次安排、定制的衣裳首饰,早就送到了嫔妃手中,可碎玉轩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甄嬛原本指望崔槿汐去内务府催问,可如今槿汐病得昏昏沉沉,别说出门,连下床都费力了些。   “小主,您别管那些虚礼了,今年的除夕奴婢陪着您。”崔槿汐拉着甄嬛的手。   “你好好躺着,我去去就回。”甄嬛换了件稍显整齐的旧衣,踩着积雪往内务府走去。   宫道上的太监宫女都行色匆匆,捧着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往各宫送,没人肯多看她这个失宠贵人一眼。   到了内务府,院子里更是乱作一团,太监们搬着箱子、核对着账本,吆喝声此起彼伏。   甄嬛站在院门口张望,却始终没看到梁多瑞的身影,刚要往里走,两个守在廊下的小太监立刻横身拦住了她。   “哪儿来的嬷嬷,内务府重地,也是你能随便进的?”左边的小太监没认出甄嬛,语气里满是嫌弃,“没瞧见这正忙着呢吗?快回你的住处去!”   “本宫是碎玉轩的甄贵人,来找梁总管有要事。”甄嬛想起此行的目的,强压下心头的怒气。   “梁总管忙着呢,没空见你这种失宠的主儿!”右边的小太监更是嚣张,伸手就要赶她,“别在这儿碍事,耽误了宫宴的差事,你担待得起吗?”   那推搡的力道虽不大,却让本就冻得发僵的甄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雪地里。   从前她得宠时,这些奴才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如今失势,竟连个小太监都敢欺辱。   甄嬛不再多言,猛地拨开拦在身前的手臂就往内院闯。两个小太监见状,连忙追上来拉扯她的衣袖。   院子里的太监们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驻足观望,却没人敢上前帮忙。   她硬生生闯过两道拦阻,终于在一间暖阁外看到了正捧着账本喝茶的梁多瑞。   “梁总管,烦请借一步说话。”   “甄贵人?您怎么来了?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空招呼您。”梁多瑞回头见是她,只敷衍地拱了拱手。   “本宫来问问,碎玉轩的宫宴衣裳和首饰,为何迟迟未送?”甄嬛耐着性子问道。   “贵人放心,衣裳首饰都预备着呢,待会就有小太监给您送过去。”梁多瑞敷衍了两句,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内院。   就这样又等了一两天,终于有个小太监提着个旧木盒来了碎玉轩,刚进院就将盒子重重往地上一扔,里面的布料都跟着露了边。   “甄贵人,你的东西。”他嘟囔着,“也不知是走了什么霉运,要伺候您这样的主儿。”   “肃、文、俪,哪个不是寓意极佳的封号?宜妃娘娘多么尊贵的人,你也配指手画脚?”   “当年拟个封号都能连累我们挨板子,如今送这些破东西,倒像是我们故意刁难似的。”   甄嬛全然忘了这桩旧事,那时的她,眼里只装着与安陵容的恩怨,只想着不让对方得偿所愿,哪里会在意几个奴才的死活?   他们本是按规矩办事,却平白替她的意气之争受了罪,如今她失势,这些人自然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189章 宫宴   宴当日天未亮,崔槿汐便强撑着病体从榻上爬起,连抬手梳理发髻都要扶着梳妆台喘气。   “娘娘,今日是除夕宫宴,奴婢为您好好装扮一下。”   她打开甄嬛的衣箱,在最底层翻出几件压箱底的冬衣。那是甄嬛从前得宠时,皇上赏的面料。   崔槿汐用热水浸软帕子,仔细为甄嬛擦拭面容,又取来一支点翠簪,绾在她的发髻上。   “娘娘本就容貌倾城,稍作打扮,便能压过旁人。”   甄嬛看着镜中崔槿汐的身影,连忙按住她的手,“槿汐,你快回榻上躺着,我自己来就好。”   崔槿汐将最后一支珠花插在她鬓边,“奴婢没事,能看着小主风风光光去赴宴,奴婢就放心了。”   通往宫宴的路上,红绸缠绕着廊柱,处处透着年节的热闹。   甄嬛路过御花园的梅丛时,却被不远处的一抹亮色绊住了脚步。   “灵犀?”   只见灵犀正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小袄,蹲在雪地里追着一只麻雀跑,旁边乳娘小心护着,生怕她摔倒。   甄嬛尝试着上前去叫住灵犀,却被旁边亭子里歇息的叶澜依瞧见了。   “站住!”叶澜依快步走到灵犀身前,将孩子护在身后。   “甄贵人倒是好兴致,不去参加宫宴,反倒在这里乱逛?”   “我只是许久没见灵犀,想看看她好不好。”甄嬛看着叶澜依护犊子的模样,心里不太好受。   “她好不好,与你无关。”叶澜依目光扫过甄嬛身上过气的料子,一张嘴便要毒死人。   “甄贵人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别打着看孩子的幌子,又想算计什么。这宫里的人,谁不知道你甄嬛的手段?”   周围路过的太监宫女都悄悄放慢了脚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观望。甄嬛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打量的目光,有些难堪。   她知道,在叶澜依眼里,她如今就是个失宠后想攀附的罪人,连关心孩子的念头,都成了别有用心。   “可我终究是她的额娘。”甄嬛看到灵犀,就想到死去的弘曕,她的孩子一个都没有留住。   “闭嘴,本宫才是她的额娘。”叶澜依挥了挥手,让乳母带着灵犀走远些。   “当初你风光无限时,怎么没想过有今日?灵犀现在认本宫做额娘,本宫自然会护她周全。”   说罢,叶澜依抱着灵犀走了。走出数十步,怀里的灵犀忽然揪了揪叶澜依的衣襟。   “额娘,刚才那个娘娘是谁呀?我以前没见过她。”   “一个不相干的人,不必记挂。”   灵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咱们去乾清宫好不好?弘晏弟弟和静和妹妹都在那儿,还备了蜜饯果子。”   “真的吗?”灵犀瞬间被新话题吸引,方才那点关于陌生娘娘的疑惑立刻烟消云散。   “我要和胧月姐姐堆雪人,还要把最大的蜜饯留给额娘!”   甄嬛看着灵犀远去的身影,抬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沾了湿意,冷风一吹,冻得皮肤发疼。   宫宴的第二声钟鸣响起,催促着她前行。   踏入乾清宫,暖阁内的热气扑面而来,各宫嫔妃按位分高低依次落座。   可她寻遍了贵人该在的区域,却迟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直到视线落在末席角落,才瞧见“甄贵人”三个字被潦草地写在木牌上,紧挨着孙答应,竟还在康答应的位次之下。   按宫规,贵人位分虽不算高,却也远在答应之上,这样的安排分明是故意折辱。   甄嬛正欲开口向一旁侍立的太监询问,就听见斜前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嘲笑。   “吵嚷什么?”富察贵人正用银箸挑着碟中的瓜果,眼皮都未抬一下。   “如今谁不知道本小主与康答应交好,都是一处的情分,位置换一换又何妨?”   康答应看向甄嬛,眼底满是幸灾乐祸,“不过是个失宠的主儿,还讲究什么规矩?能让你进这乾清宫的门,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甄嬛站在原地,掐了一下自己,清醒了许多。   若是当众发作,只会落得个失仪的罪名,反倒让这些人看了笑话。   “富察贵人说的是,不过是个座位罢了,在哪儿坐都一样。”   话音刚落,甄嬛便抬步朝着那角落的座位走去,可还未等她的裙摆沾到凳面,孙答应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嫌恶,连退两步险些撞到身后的宫女。   “甄贵人还是另寻位置吧,”她拢了拢袖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我虽位份低微,却也不想和声名狼藉的人挨着坐,免得污了旁人的眼。”   当初她被皇上强幸坏了清白,甄嬛身为她的主位,非但未替她周全,反让她成了六宫的笑柄。   幸得敬贵妃怜悯,收留在咸福宫后殿栖身,她才算有了片刻安宁。   眼下,她是断不肯再与这位旧主有丝毫沾染的。   富察贵人正愁没机会再添把火,“孙答应既不自在,便去康答应旁边坐吧,那儿正好空着个位置。”   “甄贵人,你就坐到最末尾那个空座去,那儿清净,正合你心意。甄贵人素来大度,想必不会计较。”   最末尾的位置紧挨着殿门,冷风时不时从门缝钻进来,连桌上的茶盏都比别处凉得快。   甄嬛看着孙答应快步走到康答应身边坐下,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康答应还偷偷朝她瞥了一眼。   “你……” 第190章 元澈   “莫非这宫里的规矩,今日是全然不作数了么?”甄嬛终是没能忍住说了几句。   可预想中的争辩、斥责,甚至是对峙都没有发生。   富察贵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孙答应则悄悄往康答应身边又挪了半分,用行动划清界限。   一时之间,嫔妃之间也算是其乐融融,唯独甄嬛坐在尾席形单影只。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甄玉娆才在芳若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甄玉娆近日身子不好,更何况入宫之前的身份特殊,怕被有心之人认出来,本不想凑这种热闹。   可那日见过允禧之后,她心有不甘,想问个清楚。再加上一心牵挂着姐姐,终究还是来了。   “芳若姑姑,我姐姐呢?她怎么没来赴宴?”甄玉娆朝下面看了好几眼,都没有看到甄嬛的身影。   芳若的目光早已越过人群,落在角落的甄嬛身上,却并不打算惊动甄玉娆。   “许是甄贵人身子不适,在宫中歇着了。娘娘莫急,改日奴婢陪娘娘去瞧她便是。”   甄嬛倒是早就注意到了甄玉娆,朝她的方向有意喊了几句,可大殿之中人声嘈杂,声音被遮盖了下去。   甄嬛本想直接走过去,可余光瞥见富察贵人正朝这边望来,只能硬生生将那念头压了回去。   “哟,这甄贵人还想攀附上面的娘娘,只可惜啊,有些人如今怕是连见人的脸面都没了。”   康答应立刻附和,“贵人姐姐说得是,失了宠的人,躲着不出来才是正经,省得碍了旁人的眼。”   “你……”甄嬛当然想辩解,她只不过是牵挂妹妹。   可是在众人的眼里面,甄玉娆和她只是钮祜禄氏族亲的关系,称不上什么姐姐妹妹。   早从甄玉娆进宫的那一刻,她们甄家就断子绝孙了,三个女儿全都归了钮祜禄氏。   “坐得这么近,真是晦气。”孙答应即便挪了位置,仍与甄嬛席位相邻,忍不住低声抱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宁嫔娘娘和灵犀公主到。”   皇上子嗣不丰,宁嫔是宫中少数有公主的妃嫔,大家自然对她也多了几分尊敬,满殿的喧嚣都静了几分。   叶澜依抱着灵犀走了进来,灵犀怀里抱着个白玉小兔子,想来是离别后又回春禧殿取来的。   “这殿门的风口,倒是个清净地方,难怪有人巴巴地往这儿凑。”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暖意融融,皇上难得偷闲,正倚在榻上歇神。   “皇上,这橘子是刚从南边快马送过来的,汁多味甜,您尝尝。”   安陵容将剥好的橘子一瓣瓣码在玉碟中,她可说服不了自己去亲手喂皇上。   还没等皇上回应,苏培盛就掀了帘子进来,原是有要事禀报。   “皇上,果郡王府来报,世子染了风寒,高热不退。福晋需在旁照料,今夜宫宴恐不便前来。”   不知是刻意避着甄嬛,还是怕元澈的长相被人注意,孟静娴今年的除夕不准备进宫来。   “元澈病了?可严重?”皇上虽未见过这孩子,对孟静娴印象却不错。   允礼为人不论,这位福晋倒确是贤良,夫君去后,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回皇上,太医院已派人去瞧了,汤药已用下。只是世子年幼体弱,还须静静将养。”   “元澈素来康健,怎突然染了风寒?”皇上叹了一声,“除夕夜里孩子生病最磨人,福晋怕是不得安睡了。”   “皇上不如赏些上好药材补品过去,也叫福晋宽宽心。”安陵容宽慰道。   “苏培盛,去太医院拣选上等药材送往王府,再传朕的话,让福晋安心照料世子,宫宴之事不必挂怀。”   皇上对果郡王虽存芥蒂,对安分守己的内眷却多存宽仁。   “奴才遵旨。”苏培盛退了出去,将养心殿的帘子重新掩好。   “皇上,时辰差不多了,诸位姐妹与大臣们应当都候着了。”   ——   皇上携安陵容步入大殿时,并未松开她的手。安陵容不适应的挣了挣手腕。   “皇上,这不合规矩,臣妾只是妃位,怎好与您同坐。”   “朕的规矩便是规矩。皇后禁足,你还想让朕一个人孤零零坐着?”   安陵容心头一阵反胃,脸上却笑得温婉,“臣妾怎么舍得,还有弘晏陪着您呢。”   苏培盛立刻上前打圆场,“皇上,七阿哥方才还念叨,盼着娘娘在旁陪着呢。”   皇上笑着骂道,“你这狗奴才,越来越会说话了。”   苏培盛忙躬身应是,转眼就叫人搬来锦凳,安陵容顺势挨着皇上坐下。   这下殿底下彻底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富察贵人满眼得意,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康答应,“瞧见没?宜妃姐姐如今的体面,可不是旁人能比的。”   康答应撇着嘴,酸溜溜道,“不过是个妃位,就算执掌六宫,也不该坏了这规矩,跟皇上平起平坐。”   富察贵人脸色一沉,狠狠训斥道,“糊涂!现在你我与宜妃姐姐是同一阵营,再敢拈酸吃醋,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康答应被训得脸色有点难看,悻悻地闭了嘴。   另一边,几位大臣也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吏部侍郎扯了扯身旁户部尚书的袖子,急声道,“这不合祖制啊!你快上前去劝谏皇上!”   户部尚书连连摆手,“你疯了?大除夕的触皇上霉头,嫌官位坐得太稳?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吏部侍郎脸涨得通红,“你我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怎可坐视不理?”   “分忧也得分时候!”户部尚书瞪他一眼,“没瞧见皇上满心欢喜?这时候去说,不是找死?”   两人低声争执,谁也不肯先出头,末了只能悻悻作罢。   “皇上高兴就好,规矩嘛,总也能变通的。”   敬贵妃开了口,周遭的议论声顿时小了大半。   众人心里都门儿清,谁也不想在这大过年的,平白给自己惹祸。   苏培盛见状,立刻尖着嗓子唱道,“宫宴——开席——” 第191章 懿贵妃   话音未落,皇帝执起安陵容的手,目光扫过满殿众人。   “今日除夕,阖家团圆,朕亦有一桩大喜事,要与诸位同享。”   苏培盛会意,忙不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三步并作两步趋至大殿中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宜妃西林觉罗氏,柔嘉淑慎,恪勤奉上,抚育皇嗣,劳勉有加。兹仰承慈谕,晋封尔为贵妃,赐号‘懿’。尔其益懋芳型,永承恩泽。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霎时鸦雀无声。先前竟半点风声都无,皇上这是实打实给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臣妾何德何能,竟得皇上如此厚爱。然懿字贵重,臣妾惶恐。”   安陵容原以为,这份晋封要等到弘晏满月那日,却不想皇上竟在今日,当着满殿人的面宣了旨。   “圣旨已下,岂有收回之理?朕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话未说完,人已经被皇上扶了起来。   “除夕宫宴,前后操持皆是你费心费力,宫里宫外井然有序,朕方能安享团圆。这晋封是朕给你的除夕礼物,不必多礼。”   敬贵妃早就看清了局势,率先上前一步,举起酒杯笑着道贺。   “恭喜妹妹,妹妹贤良淑德,协理六宫劳苦功高,这贵妃之位,实在是实至名归!”   她这一带头,康答应等人纵使心中翻江倒海,嫉妒得牙根发痒,也只能强压着心绪,跟着众人齐声恭贺,“恭喜懿贵妃娘娘!”   当初诞下弘晏,按宫规本就该晋位,偏生被皇后寻了由头拦下。   只说宫中已有一位皇贵妃、两位贵妃,规制已满,硬生生压了下来。   如今甄嬛被贬为甄贵人,这贵妃之位,才算真正空了出来。   皇上饮了杯酒,目光随意扫过殿中,忽然落在了偏席一角。   温宜公主正歪着头,与身旁的瑛贵人低声说着什么,那是皇上许久未曾见过的鲜活模样。   瑛贵人也笑得温柔,手中剥着一颗蜜饯,小心翼翼地递到温宜唇边,两人凑在一起说着小话。   “皇上您瞧,温宜公主与瑛贵人倒是投缘得很呢。”安陵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温宜自小没了生母在身边,性子总是拘谨了些,难得今日这般开怀。”   “说起来,皇上先前不是还念叨着,要给温宜寻个妥当的养母吗?”   安陵容不提,皇上险些忘了此事。只是放眼后宫,嫔妃寥寥无几,竟一时寻不出合适的人选。   “瑛贵人倒是心细,可她年纪尚小,从未有过抚育孩子的经验。”   “再者,她如今只是贵人的位分,身份终究是低了些,怕是配不上朕的温宜。”   温宜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生母襄嫔去后,他便总觉得亏欠了这孩子,自然是要挑最好的归宿。   “皇上这话就见外了。温宜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姑娘,哪里还需要旁人费心照料饮食起居?”安陵容替瑛贵人辩解道。   “瑛贵人虽年少,可正因为年纪相仿,才能懂温宜的心思,陪她玩笑解闷,这可是旁人替代不了的。”   “何况温宜小小年纪,接连没了生母与养母,实在是可怜。臣妾瞧着,总盼着她能多些欢喜才好。”   这番话正戳中皇上的心窝,他望着殿中笑得眉眼带笑的温宜,心中愧疚更甚。   皇上又看了片刻,见瑛贵人正耐心听着温宜说话,那温柔的模样,竟让他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终是松了口,“你说得有道理。难得温宜与她这般投缘,便依你所言吧。”   “皇上圣明,温宜知道了,定是要欢喜坏了。臣妾替瑛贵人和温宜谢谢皇上。”   皇帝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朕是温宜的皇阿玛,做这些本是分内之事,倒要劳你替温宜来谢朕?”   安陵容得了便宜,倒也乐得哄皇上几句,“皇上是九五之尊,心思总在朝堂社稷之上,哪里会时时记挂这些后宫琐事?”   “臣妾不过是替温宜多嘴一句,让皇上知道,她心里记着皇阿玛的好呢。”   皇帝听了安陵容的话,心里熨帖得很,“朕的心思,何止在朝堂上,你与孩子们,都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转头看向苏培盛,“旨意拟得周全些,赏瑛嫔的东西也挑些上好的,别叫人看轻了温宜去。”   “奴才明白,定当办妥帖了。”苏培盛也算是看着温宜长大的。 第192章 灵犀身世   宫宴喧嚣,敬贵妃只觉心头闷得慌,恰好看到胧月也朝外面看去。   “外面雪停了,额娘陪你出去透透气可好?”   胧月正被殿内的热闹吵得有些坐不住,闻言立刻点头,“额娘,我想去看御花园的冰棱子。”   敬贵妃牵着胧月的手缓步走出殿门,胧月仰着小脸,鼻尖冻得通红。   “额娘,外面的风好凉快,比殿里舒服多啦。”   敬贵妃替她紧了紧斗篷的系带,“你这孩子,和额娘一样,就是耐不住闷。”   两人带着宫人刚走到不远处的沁芳亭,身后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敬贵妃心有所感,让几个嬷嬷引着胧月去旁边堆雪人,直到确保胧月看不到亭中的身影。   “你不好生在殿里赴宴,跟着出来做什么?”敬贵妃回头,便见甄嬛裹着一件斗篷,立在亭外的风雪里。   “姐姐,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把灵犀夺回来。”甄嬛走了进来,开口便是无理要求。   “你是疯了不成?灵犀的玉牒早就被皇上改过了,岂是你想夺回来就能夺回来的?”   敬贵妃这话刺激了甄嬛,她突然伸手死死攥住了敬贵妃的手腕,力道之大,将敬贵妃吓得不轻。   “姐姐,胧月有你护着,静和也在你身边安好。弘曕已然不在了,我就只剩灵犀这一个孩子了啊!”   敬贵妃被攥得生疼,猛地甩开她的手,“放手!你若真为灵犀好,就不要坏了她如今的安稳日子。”   “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谁也不能保证灵犀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她在宁嫔那里,好歹能得一份真心照料。”   “可我才是她的生母,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比我对她更好。”甄嬛反驳道。   “生母?” 敬贵妃积压多年的火气陡然翻涌上来,“是啊,你是灵犀的生母,可你也是胧月的生母!”   “想当年你出宫修行,我和惠妃苦口婆心劝你留下,你何曾听过一句?满脑子都是皇上负了你。”   “后来你为了甄家人,说回宫就回宫,胧月难道是你捡回来的吗?你回来便罢了,还要与我争胧月!”   甄嬛被她这番疾言厉色钉在原地,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敬贵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口不择言地便说了出来。   “你瞒得过旁人,难道瞒得过这宫里所有人的眼睛?灵犀恐怕根本就不是皇上的孩子吧?”   这话一出,敬贵妃自己也愣住了。她猛地回过神,心头涌上一股后怕,不想再与甄嬛多做攀扯。   “这话我只当没说过,你也最好烂在肚子里,不要提那些不该提的事。若是你哪天被降罪,只求千万不要连累胧月。”   敬贵妃说完,再也不看甄嬛一眼,转身便踩着积雪匆匆离去。   她没有察觉,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一个身影正悄悄缩了回去。   小夏子原本是跟着苏培盛出来办事,中途溜到这沁芳亭附近偷懒躲雪,没想到竟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脚步踉跄地往殿内赶。   苏培盛正低眉顺眼地侍立在皇上身侧,替皇上斟着酒,眼角余光瞥见小夏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料定是出了急事,便悄悄对身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代自己,随后便缓步退了出去。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苏培盛刚踏出殿门,就被小夏子一把拉住了衣袖,“可是宫宴上出了什么岔子?”   小夏子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儿地拽着苏培盛的衣袖,往僻静的回廊拐角拖。   “师傅,走这边,这儿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这奴才,到底要干什么?磨磨蹭蹭的,这般没规矩,师傅我都白教你了!”   小夏子好不容易将他拽到回廊深处,确认周遭连个鬼影都没有,这才凑近苏培盛耳边,将方才在沁芳亭偷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师傅,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啊!我们该怎么办啊?” 第193章 断情   “闭嘴!你找死不成?这种话也是能往外说的?”苏培盛一把捂住他的嘴,“这话你和谁说过?”   小厦子被他捂得喘不过气,苏培盛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没人,这才松开手。   “徒弟一听魂都飞了,哪敢跟旁人说,立刻就来寻师傅了。”   “灵犀公主竟然不是皇上的孩子,那六阿哥想必也……”   这话若是传出去一句,后宫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   “好在六阿哥已经去了,否则这大清江山,不知道要落在什么血脉的人的手里。”   苏培盛不禁一阵后怕,皇上当年千心万苦夺下的江山,差点要拱手让给他人。   “师傅,那崔姑姑当年知情吗?”小厦子简直是在明知故问,崔槿汐是甄嬛的贴身宫女,怎会不知此事。   苏培盛回忆起当年凌云峰上,是他亲自引着皇上前去,才促成了甄嬛回宫。   而槿汐竟是从头到尾都瞒着他,甚至借着他的手,铺就了甄嬛重返后宫的路。   小厦子在一旁不敢作声,原来聪明如师傅,这些年竟也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半点都不许往外漏。若是有半分风声传出去,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我!”   苏培盛伸手替小厦子拍落肩头的积雪,示意他先走。   “回宫宴上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露出半点破绽。若是皇上问起,就说你方才是闹肚子去了,听见了吗?”   小厦子连忙点头,匆匆往殿内走。走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培盛。   苏培盛立在原地,望着漫天飞雪,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这秘密不知道被多少人揣着,好在没直接捅到皇上面前,便是还有回环的余地。   皇上正与安陵容说着话,余光瞥见苏培盛进来,脸上不见半分喜色,不由得皱眉斥道。   “你这奴才,站在那儿做什么?今日是除夕,又是贵妃晋封的好日子,你耷拉着张脸,是给谁瞧晦气?”   “奴才知罪!奴才方才想明白了一桩事,实在愧对皇上,愧对朝廷体统!”苏培盛闻言,顺势跪倒在地,头磕得咚咚作响。   “有什么事情非要在这大喜的日子说出来?”皇上脸色有点难看。   苏培盛这老货跟了他大半辈子,最是知分寸,今日怎这般不懂规矩?   “皇上息怒。苏总管向来稳重,此刻贸然进言,许是真有要紧事。”   安陵容为皇上斟满酒杯,虽不知苏培盛此举何为,但还是卖了他个人情。   “既如此,你便说来听听,若是说的不好,仔细你的狗腿。”   “奴才身为御前之人,本该一心侍奉皇上,却因一时糊涂,竟与崔槿汐结为对食,乱了宫规,也污了圣听!”   苏培盛当年与崔槿汐结为对食,虽是两人私下的情分,却是皇上亲口允准的。   如今时移世易,若来日崔槿汐因旧主甄嬛之事获罪,难保不会牵连于他。   “奴才思前想后,自觉罪该万死,今日便要与她了断干净,从此往后只忠心皇上,绝不敢再生半分私念!”   今日除夕宫宴,宗亲重臣皆在,贵妃又刚晋封,正是皇上最不愿生事的时候。   苏培盛此刻请罪,看似冒失,实则恰逢其时,皇上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宽恕了他,便是将此事盖棺定论。   “你这奴才,早该有此觉悟!对食之事,本就不合宫规,朕当初也是一时心软。”   皇上此时回过神来,自己当初竟允了贴身太监与嫔妃宫女对食,这若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身为首领太监,你非但不劝阻朕,反而顺水推舟,如今才来请罪,忘了自己身为奴才的本分。”   殿内气氛陡然凝固,苏培盛伏地不敢抬头,小厦子在一边更是急得团团转。   “皇上息怒,苏总管也是一时糊涂,如今能知错就改,也是好事。”   安陵容看出来皇上不愿意重罚苏培盛,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追究。   “苏总管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偶尔犯点糊涂,皇上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皇上本就觉得此事不妥,只是金口玉言,不好反悔。   如今苏培盛主动提了断干净,再听安陵容这么一说,倒是给了他一个现成的台阶。   “臣妾不敢。”安陵容扫过苏培盛的方向,“臣妾只是想着,苏总管是皇上用惯了的老人,若因旧事遭人非议,反倒伤了皇上的颜面。”   “看在贵妃替你求情的份上,朕便饶了你这一次。往后若是再敢有此等不合规矩的念头,仔细你的老脸!”   皇上语气虽依旧带着几分训斥,却没了方才的强硬。   “奴才谢皇上隆恩!谢贵妃娘娘体恤!奴才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伺候皇上左右!” 第194章 中毒   除夕宫宴闹到后半程,御膳房的小太监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   甄嬛的目光越过满桌珍馐,落在那碟桂花糕上,那是玉娆从小最爱的点心。   她抬手把鬓边那支珍珠簪子拔了下来,这簪子是皇上早年赏的,能当不少银子用。   “你过来些。”甄嬛目光扫过殿角侍立的几个宫女,挑了个看着面善些的,轻轻招手让她近前。   “贵人有何事吩咐?”那宫女不知是福是祸,却碍着身份差距不得不过来。   “将这碟糕送到玉嫔席上。这簪子虽不贵重,却是本宫一番心意。”甄嬛便将簪子塞进她手里。   “贵人放心,奴婢省得。”那宫女捏着簪子,心里立刻有了数,这簪子够她在宫外置半间铺面了。   玉嫔正坐在偏席上出神,满殿的丝竹管弦都没入不了耳。   “娘娘,这是御膳房新制的糕点。”小宫女放下糕点就要离开。   按理说,收了这样的重礼,传句话本是该的,可她越想越怕,万一这话传进其他娘娘耳朵里,自己的小命就没了。   玉娆正思量着如何寻机与姐姐说话,一见这熟悉的糕点便愣住了,拉住宫女的衣裳,“是谁让你送来的?”   宫女垂着头不敢看玉嫔,这偏席虽偏,却也在殿内视线范围内,方才她送糕的身影已被几个眼尖的宫人瞥见。   “是御膳房掌事的吩咐,说玉嫔娘娘素爱甜食,特意留的。”   玉娆何等聪慧,只看她躲闪的神色便知有假,抬眼往下面望去,正好对上甄嬛的目光。   甄玉娆拿起银匙,舀了一小块拉糕放进嘴里,还是当年在甄府的味道,甜得刚好。   她连着吃了两口,正想再舀,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她的胸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咳咳——”她慌忙捂住嘴,剧烈的咳嗽根本压不住,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下来。   “娘娘!”一旁的芳若脸都白了,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满殿的喧闹停了,连乐师都忘了奏乐。   宋太医匆匆赶来,搭脉片刻后冷汗涔涔,“皇上,玉嫔娘娘中的是断肠草的毒,所幸剂量尚轻。只是娘娘体弱,毒素侵入心脉,需好生将养。”   皇上松了口气,拍着御案,“查!给朕彻头彻尾地查!御膳房、传菜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那送糕的宫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倒在地,“奴婢只是奉命送糕,什么都不知道啊!”   安陵容也跟着起身,拿手帕按着嘴角,“这大好的日子,竟出这等事。臣妾身为协理六宫之人,难辞其咎。”   “不关你的事。”皇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昏迷的玉娆身上,“先送玉嫔回太极殿,命太医随侍,朕稍后就去瞧她。”   宫人小心翼翼地把玉嫔抬上软轿,芳若攥着她冰凉的手,一路小跑地跟着。原本喜气洋洋的宫宴,就这么散了场。   王公贵族们低着头匆匆告退,谁都不敢多嘴。这毒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冲甄嬛来的,偏偏让玉嫔替她受了罪。   太极殿内,玉嫔躺在软榻上,意识昏昏沉沉的,喉咙里的腥甜还没散,迷迷糊糊间听见殿门被推开,是姐姐的声音。   “宋太医,玉娆究竟如何?”   宋太医的声音带着点惋惜,“贵人,玉嫔娘娘这身子,本就亏得厉害。当年那胎要是好生养着,原是能保住的,偏生是强行落胎,伤了根本。这次中毒虽轻,却把旧疾都勾起来了,怕是难撑。”   甄嬛沉默了一会,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我何尝不知道。可那时情势所迫,原是要借那胎扳倒安陵容的。谁知计划生变,只能先保眼前。”   甄玉娆眼眶里的泪忍不住地就流了下来。   原来姐姐说孩子本就保不住是假的,原来她承受的所有苦楚,都是至亲亲手种下的因。   “我原以为,你回宫是为了给爹娘报仇,如今看来,你不过是和那些后宫争宠的女人一样。”   “玉娆,当年安陵容步步紧逼,我若不反击,死的就是我们甄家满门!”甄嬛转身,正对上妹妹那双眼睛。   “保住了甄家,那我的孩子呢?姐姐,我的孩儿就该死吗?”   她指着甄嬛,还想说些什么,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甄嬛的脸上。   甄嬛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扶她,“玉娆!玉娆你别吓我!”   就在这时,皇上踩着明黄色的龙靴快步进来,“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生调养就行了嘛?”   玉嫔的目光涣散着,落在甄嬛脸上,像是想看清什么,眼中的恨意渐渐消散。   恍惚间,皇上望着这张与纯元有三分相似的脸,望着她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菀菀,别睡。”   玉娆最后听见的,是这一声菀菀。   原来在皇上眼里,她是纯元的影子;在姐姐眼里,她是可弃的棋子。   这一生,除了允禧,竟从未有人真正看见过甄玉娆。   眼角最后一滴泪滑落鬓边,她的手缓缓垂落。   “玉嫔,薨了。”苏培盛不忍心的偏过头去。   甄嬛跌跪在地,望着妹妹再无生气的面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第195章 忠仆   甄玉娆死了以后,皇上阴沉着脸回了养心殿,直到夏乂来报说下毒之人抓着了,是延庆殿出逃的吉祥。   “把人带上来,朕要亲自审问!”   吉祥被侍卫押着跪在殿中,一见到皇上她像疯了似的挣开侍卫,膝行几步扑上前。   “皇上!皇上您要为端皇贵妃做主啊!”吉祥哭喊着。   “你下毒谋害玉嫔,究竟是何人指使?”皇上一脚踢开了吉祥,丝毫不理会她说的话。   “奴婢知罪!可奴婢不是要害玉嫔,而是要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甄嬛,是她害得娘娘死了都不得安宁!”   “皇上您去看看,延庆殿里娘娘的尸身用冰镇着,可冰化了又添,添了又化,就是迟迟不能入土!”   “那些奴才见娘娘失了势,连每日的香烛都敢克扣。娘娘生前何等尊贵,死后竟连个体面都没有!”   吉祥说完,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夏乂,当初就是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把娘娘放进冰棺里。   “放肆!停灵不葬,削减供奉,皆是朕的旨意!你一个奴婢,也敢妄议君上,违抗朕的命令?”   皇上冷眼瞧着吉祥的哭诉,只觉得一字一句都是在责怪他这个皇上,毕竟当初是他做的决定。   “是您的意思?”吉祥脸上的哭声戛然而止,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她一直以为,是有人暗中作梗,是底下人拜高踩低,皇上只是一时疏忽,才让自家娘娘死后受此屈辱。   可如今亲耳听到皇上承认,吉祥只觉得浑身都凉透了。原来从始至终,皇上对娘娘,竟是这般无情。   “皇上,娘娘到死都念着您,您却这般待她。奴婢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皇上看得心头火起,“拖下去,打入慎刑司,严加看管!”   侍卫立刻上前,拖着挣扎怒骂的吉祥往外走,“皇上无情,甄嬛狠毒,你们不得好死。”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噼啪的轻响。皇上慢慢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皇上息怒,一个疯癫的奴婢,何必与她置气,仔细气坏了龙体。”苏培盛劝解道。   “这事儿闹到这份上,再捂着也没用了。过了正月十五,就把端皇贵妃下葬吧,按贵妃礼制办,别再出什么岔子。”   皇上原本总想着,用冰棺密藏端皇贵妃尸身,迟迟不下葬,是有些对不住往日情分。   可吉祥那些话,将他心里最后一点对端皇贵妃的歉疚,搅得烟消云散。   “皇上圣明。吉祥这一闹,外头难免有闲话,早日下葬,既全了娘娘身后名,也免得多生事端。”   ——   此时,甄嬛回到碎玉轩,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暖炉里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熄了大半。   “槿汐?”她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雪地映进的微光,她看见一个人影伏在梳妆台前。   崔槿汐半个身子趴在冰冷的妆台上,一只手无力地垂着,指尖碰倒了一只小小的胭脂盒,嫣红的粉末洒了一地。   “槿汐,你怎么了?”甄嬛伸手去扶,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僵硬。   她咬着牙,用尽力气才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崔槿汐半抱半拖地挪到床榻上,又慌乱地扯过被子将她盖住。   太医院值房的灯火将将熄灭,李太医正提着药箱准备离开,被她一把拦住。   “太医!随我去碎玉轩瞧瞧,槿汐她怕是病得不好!”   李太医见她这般情状,叹了口气,“贵人莫急,年节劳累,许是风寒加重。臣随您去看看便是。”   李太医一路被甄嬛拽着奔回碎玉轩,刚在床榻边坐定,指尖搭住崔槿汐的手腕,原本懒散的神色瞬间凝住。   他又换了只手诊脉,指尖的力度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娘娘,崔姑姑她已经去了。”   “胡说!”甄嬛猛地推开他,她颤抖着手去探崔槿汐的鼻息,又抚摸她的脖颈,连一丝微弱的脉都感受不到。   “不会的,今天她给我上妆的时候还好好的。”甄嬛抓住李太医的衣袖,“定是有人害她,你查一下她的吃食,查她的药。”   李太医不忍再看她失魂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起身,就着窗外雪光在屋内细细查验。   屋子角落的矮桌上,果然放着一只空药碗,旁边的小炉子上还有煎药留下的陶罐,罐底沉着些漆黑的药渣。   他捻起一点药渣,凑到鼻尖仔细嗅闻,又就着微弱的光线分辨,眉头越锁越紧。   “如何?”甄嬛紧盯着他。   “这药不对。娘娘您看,这方子里有藜芦和五灵脂,与治疗风寒之药截然相反,混在一起,便是催命的毒。”   “娘娘,这药是谁经手熬的?”李太医将药渣摊在手心,问道。   “是我。” 第196章 仁至义尽   “太医先回吧,对外只说槿汐是风寒暴毙,余下的事,我自有安排。”甄嬛抬手抹去泪痕。   这桩事沾着人命,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李太医得了令,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怨不得别人。”甄嬛伸手理了理槿汐额前散乱的发丝,“许是我不熟悉药性,错将旁的药混了进去。”   “槿汐,玉娆刚去,你便也急匆匆的去了,留我一人在这紫禁城里……”   碎玉轩的宫人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甄嬛取了件披风裹紧身子,绕到碎玉轩后侧的角门。   雪地里正缩着个捧着扫帚打盹的小太监,看衣饰是最低等的洒扫太监,平日里连近主子的面都难。   那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抬头见是甄嬛,忙丢了扫帚跪地磕头,“贵人饶命,奴才不是故意偷懒的。”   “起来吧。”甄嬛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递过去,“你替我跑一趟养心殿,找苏培盛苏总管,就说崔槿汐出事了。”   小太监攥着沉甸甸的碎银,眼神里满是惊喜,“奴才记住了!一定送到!”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揣着话头一溜烟消失在风雪里。   守在养心殿门口的太监见他穿着粗布衣裳,满脸灰扑扑的,抬脚就要踹他。   “哪里来的野奴才?敢在养心殿撒野!”   小太监连忙扑通一声跪下,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公公饶命!奴才是碎玉轩来的,有急事要禀苏总管!是崔姑姑出事了!”   这话一出,那太监的动作顿住了。崔槿汐的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只是苏总管和崔槿汐不是没关系了吗?   话虽如此,他终究是不敢擅自做主,转身进了殿内通传。   “总管,外头有个碎玉轩的小太监,说崔槿汐出事了,要见您。”   苏培盛走到廊下,看到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太监,“崔槿汐怎么了?”   小太监见他出来,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爬起来,“苏总管,崔姑姑没了!甄贵人让奴才来请您去碎玉轩一趟!”   没了? 苏培盛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往日里崔槿汐的模样,可他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地位,咬了咬牙。   “知道了。”苏培盛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小太监面前,“拿了钱,就回去吧。”   小太监愣住了,捧着那锭银子,一时竟忘了动作。他本以为能借着这事攀上苏培盛,谁知竟是这样的结果。   碎玉轩的正殿里,甄嬛抱着暖炉坐在床沿,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棉帘。   她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苏培盛与槿汐多年情分,就算顾忌皇上,也定会来见最后一面。   棉帘被风吹开,小太监顶着一身雪沫子闯了进来,“娘娘,苏总管他不会来了。”   甄嬛脑海里闪过崔槿汐往日的话,“娘娘放心,苏培盛虽在皇上身边,却也是个念旧情的。”   “槿汐啊槿汐,你看看,这就是你托付的情分!”她看着崔槿汐毫无生气的脸,“是我害了你,错信了人!”   崔槿汐的尸身停在碎玉轩三日,甄嬛遣人去内务府说了三次,要么说年节下人手紧缺,要么说眼下不方便出宫,连句准话都不肯给。   最后一次,掌事太监明着说了,“失势的娘娘身边的人,葬了也是污地,谁愿沾这晦气?”   甄嬛听完,转身进了库房,她翻出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是皇上早年赏的,件件都是能在市面上换些银钱的好物。她用帕子包了,亲自去了内务府。   掌事太监盯着木匣里的珍宝,指尖在翡翠珠串上滑了一圈,终于松了口。   “娘娘既这般有诚意,奴才便寻两个人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出了宫,后续的事……”   “我只要她入土为安,葬在城外万安山的坟地,这些东西,不够我再添。”   傍晚时分,三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太监推着板车来了,草席裹着崔槿汐的尸身。   她塞给领头的太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是定金,葬好了,剩下的我让人送到你住处。”   那太监掂了掂荷包,眉开眼笑地应着放心,推着板车就往宫门外去。   谁知出了门,就见那板车拐进了西郊的乱葬岗方向。那里荒坟累累,野狗出没,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此时乱葬岗入口,小厦子正带着两个内务府的人拦在板车前,“苏总管的话,你们也敢不听?”   小厦子亮出腰间的令牌,那三个太监吓得腿一软,忙不迭地跪下,“小的们有眼无珠,不知是苏总管的意思!”   苏培盛从养心殿当差回来,就听闻了甄嬛重金请人葬崔槿汐的事,又从徒弟口中得知那几个太监要偷懒扔乱葬岗,心头终究是不忍。   “把人抬过来,”小厦子指挥着人接过板车,从马车上搬下一副上好的棺材,“我师傅说了,崔姑姑伺候主子多年,不能落得草席裹身的下场。去万安山,找块向阳的坡地,立块木牌。”   他亲自跟着去了万安山,选了块能看见夕阳的地方,看着人把崔槿汐入棺、填土,最后立上一块写着崔氏槿汐之墓的木牌,才带着人悄悄回宫。 第197章 孤家寡人   几日之后,甄嬛传召宋太医。宋太医虽百般不愿,终究还是来了。   “娘娘,此药药性猛烈,您要它做什么?”宋太医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留了后手。   甄嬛的用途不明,他身为太医若真助她害人,九族性命岂能保全?故而暗中换了一包巴豆。   “本宫要它,自然有本宫的用处。”甄嬛不愿透露,“如此,多谢宋太医。”   宋太医再三追问无果,只得告辞。走出碎玉轩,他踟蹰半晌,终究还是转身往延禧宫去了。   安陵容如今掌六宫事宜,此事若不禀报,日后出了岔子,他十条命也不够赔。   延禧宫内,安陵容斜倚在软榻上,宝晴正在一旁给她捏肩。   “让他进来,其他人都退下吧。”安陵容料想是出了大事。   “启禀娘娘,微臣方才去了碎玉轩,甄贵人向微臣要了一包毒药。”   “哦?竟有此事?她要毒药做什么?”安陵容示意宝晴看着殿门口。   “微臣不知。”宋太医摇头,“微臣再三追问,甄贵人也不肯明说。”   “微臣自然不敢给真的毒药,便换了一包巴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您看是否要禀报皇上?”   “不必。”安陵容心中已有定夺,“你且去把此事告知钮祜禄氏族人便是。”   “告知钮祜禄氏?”宋太医面露不解,“娘娘,这是为何?”   “甄嬛如今虽是钮祜禄氏的人,她若真出了什么事,或是害了什么人,钮祜禄氏岂能坐视不理?”   宋太医不愧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微臣明白,微臣这就去办!”   钮祜禄氏的族人接到宋太医的传话,顿时炸开了锅。   “她在宫里不安分,如今失了势,还要给咱们家族惹祸吗?”   “若是真闹出人命,或是自寻短见,钮祜禄氏的颜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一番商议之下,额敏连夜进宫求见皇上。   此时养心殿的灯火还亮着,皇上正对着奏折发愁,听闻钮祜禄氏派人求见。   “宣他进来。”皇上放下朱笔。鄂敏一向行事稳妥,若非天大的事,断不会如此。   鄂敏快步踏入殿内,一进门便双膝跪地,“皇上,臣深夜求见,实是事关钮祜禄氏宗族颜面,更关乎宫闱安危!”   “哦?何事竟让你如此惊慌?”皇上顿时来了精神,以为钮祜禄氏出了变故,要他主持公道。   “回皇上,方才臣得到消息,甄贵人私求毒药,不知是何企图。”   “你所言可属实?”皇上手中的珠串停止了转动,“朕念及往日情分,留她在碎玉轩了此残生,她竟不知悔改。”   “苏培盛,传朕旨意,立刻去碎玉轩搜查!再把甄嬛带到养心殿,朕要亲自审问!”   “奴才遵旨!”苏培盛不敢耽搁,连忙领命而去。   不多时,碎玉轩的殿门被猛地踹开,苏培盛带着侍卫闯了进来,“甄贵人,皇上有旨,奉旨搜查!”   甄嬛心头一慌,碎玉轩平日少人往来,她只是把包药随意放在了妆台上,定是瞒不过搜查的。   侍卫很快搜出了东西,上前道,“娘娘,人证物证俱在,还请随我们去养心殿面圣。”   甄嬛知道,自己逃不了这一劫了,便让苏培盛等人在外等着,换上与皇上初遇时穿的衣裳。   生育胧月、弘曕和灵犀后,这衣裳本已压在箱底,近来日渐消瘦,竟又能穿得上了。   养心殿内,皇上见甄嬛被押来,怒火中烧,“贱人,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待我不薄?”甄嬛走上前质问,“皇上莫不是忘了,你是如何纵容安陵容陷害臣妾?如何眼睁睁看着弘曕夭折?”   “胡说八道!弘曕之死是天命,你如今的下场更是自食恶果,你竟敢将一切归咎于朕?”   “当初是你执意选我入宫,何曾问过我的意愿?”甄嬛看到皇上自私又愚蠢的样子,后悔自己竟然曾经爱上过他。   “这紫禁城困住了我,这后宫里的女人逼我争宠,而你只冷眼看着我们斗得头破血流。”   苏培盛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磕头,“皇上息怒!娘娘怕是失了心智!奴才这就把她带下去!”   “不许动她!”皇上喝止苏培盛,死死盯着甄嬛,“朕没想到,你竟如此恨朕。”   “那年杏花春雨,你说你是果郡王,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甄嬛没有流泪,从槿汐死的时候,她的泪就流干了。   “够了!”皇上注意到甄嬛身上那件衣裳,想起当年的情谊,最终还是心软了。   “来人!将甄嬛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   侍卫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甄嬛,甄嬛没有挣扎。   “皇上!你以为安陵容是真心对你吗?你早晚会和臣妾一样,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第198章 火起   冷宫里,甄嬛蜷缩在残破的床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床满是霉味的薄被。   “哟,这不是咱们风光无限的熹贵妃吗?如今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康答应人还没进来,嘲讽的声音先到了,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康答应倒是清闲,竟有功夫来这冷宫看我。”甄嬛面朝墙壁,不想看到康答应得意的样子。   “看你?”康答应一把揪住甄嬛的头发,将她拽下床,“浣碧害了贞嫔姐姐的账,今日该清算了!”   “贞嫔与人私通,非浣碧的过错。”甄嬛抓着康答应,试图掰开她的手。   “死到临头还嘴硬!”康答应抬手一巴掌扇在甄嬛脸上,“满宫里谁不知道你们永寿宫出来的人最是恶毒。”   “你以为,我落到这般境地,便任你欺辱吗?”甄嬛一个一个掰开了康答应的手指。   “不然呢?”康答应笑得得意,“你如今就是一只丧家之犬罢了。”   甄嬛没有再说话,只是偷偷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那是她被打入冷宫前,悄悄藏在身上的。   “既然如此,那便同归于尽吧!”话音刚落,她猛地将火折子扔向旁边堆着的干草。   冷宫多年无人打理,四处都是易燃之物,火苗瞬间窜起,借着风势,很快便蔓延开来。   “不好!着火了!”康答应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要跑。   甄嬛扑上前,死死抱住她,“你今日既然来了,便为我陪葬吧!”   “疯子!你这个疯子!”康答应拼命挣扎,却被甄嬛抱得死死的。   火焰越来越大,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偷偷放康答应进来的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自顾自地往外跑,哪里还顾得上她。   冷宫内,甄嬛看着被火焰吞噬的一切,听着康答应凄厉的惨叫声,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她想起了沈眉庄,想起了崔槿汐,想起了玉娆,甚至想起了在冷宫死去的年世兰。   “眉姐姐,槿汐,我来陪你们了……”火焰渐渐将她包裹,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养心殿内,皇上听闻冷宫失火,甄嬛与康答应葬身火海的消息时,正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湿了龙袍。   “侍卫们赶去时,火势已经失控,冷宫四面漏风,火借风势,烧得极快。”   “最后只找到两具尸体,太医查验后,确认是甄娘娘和康答应无疑。”   他沉默了许久,终究只是叹了口气,“罢了,烧了也好,一了百了。”   “康答应以下犯上,葬身火海也是咎由自取,不必多管。”   延禧宫里,安陵容正亲手为弘晏缝制衣服,听闻消息时,手中的针不小心扎进指尖。   “甄嬛,真的死了?”安陵容从未想过这个与她斗了大半辈子的人,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侍卫们扑灭大火后,只找到两具烧焦的尸体,太医辨认后,说正是甄贵人和康答应!”   “传本宫的话,让内务府好生按宫人的规制,将那两具尸体下葬吧。”   这话传到各宫,嫔妃们反应各异,如今宫中真是不太平。   敬贵妃听闻消息,只是对着窗外的红梅叹了口气,“痴人一个,终究是走到了绝路。”   富察贵人则有些唏嘘,“想当年她何等风光,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真是世事无常。” 第199章 孙答应和狂徒   内务府这几日可是忙翻了天,不仅要翻修冷宫,还要准备几位妃嫔的丧仪。   安陵容事事都要把关,忙的不可开交,偏偏敬贵妃有事不得不打扰。   “妹妹,有件事我不得不说,孙答应怕是有孕了。”敬贵妃迫不及待的说道,此事在她心里已经压了好几天。   “孙答应?皇上这许久未曾召幸嫔妃,她怎么会有孕?”安陵容故意装作不知道。   “孙答应一直住咸福宫后殿,前些日子,她的青梅竹马被调来宫苑当侍卫,恰好就在咸福宫附近当值。”   敬贵妃当时也是一时心软,才答应皇上把孙答应安置在后殿,谁知对方竟给她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两人本就有情,一来二去便私相授受,这事竟瞒住了咸福宫的所有人,连我都不知情。”   “姐姐怎会知道此事?” 安陵容想着,孙答应定然不会主动提起此事。   “孙答应这一个月没来月例,宫女便悄悄禀报了我。”   孙答应毕竟是在咸福宫住着,敬贵妃安插人手进去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   “我想着这事非同小可,便借着胧月想念孙答应的由头,召她来咸福宫用膳。”   “如意特意让膳房做了些油腻荤腥的菜,孙答应果然没忍住,席间便吐了。”   “我当即让人去请了李太医,只是提前给打了招呼,让他只说孙答应脾胃不适,开些调理的方子。”   “那方子……”安陵容追问道。   “妹妹不用担心,是些安胎药。”敬贵妃当时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孙答应的肚子越来越大,总有瞒不住的一天。”   “罢了,送她出宫吧。”安陵容对孙答应印象不深,只记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找个稳妥的去处,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往后隐姓埋名,也算给她留条活路。”   “出宫?”敬贵妃有些犹豫,“这宫里规矩森严,私自送嫔妃出宫,若是被人发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安陵容打断她,“若是担心内务府那关,便让她死一次吧。”   “死?”敬贵妃惊得坐直了身子,“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太医出面,就说孙答应染了急症,暴病而亡。”安陵容   “孙答应位份低微,皇上压根没记起过她,就算听闻她死了,也多半不会深究。”   “等她死后,让那个侍卫带她连夜出京,找个偏远的地方隐姓埋名,这辈子都不许再踏回京城半步。”   “好。”敬贵妃松了口气,“那我回去安排此事,就不打扰妹妹了。”   ——   三年时光倏忽而过,紫禁城的红墙依旧巍峨,养心殿皇上的鬓角又添了几分霜白。   近来太医院的脉案递得愈发频繁,皇上抚着日渐沉重的身子,越发觉得力不从心。   “传朕旨意,让皇七子弘晏即刻入上书房读书。”皇上下了旨意,全然不顾苏培盛欲言又止的神色。   旨意一下,整个后宫都惊了,敬贵妃等人纷纷来了延禧宫看望安陵容。   “弘晏才三岁,连字都认不全,上书房那般规矩森严的地方,他如何能承受?”   安陵容虽然有心阻止皇上,但也非一日两日就可以促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二日天还未亮,弘晏就被宫女们穿戴整齐,在哈哈珠子的陪伴下去了上书房。   上书房里,师傅们皆是饱学之士,哪怕是对着三岁的弘晏,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念书、写字、背三字经,规矩一项项压下来,弘晏没几天时辰就有些撑不住了。   而养心殿内,皇上听着苏培盛禀报弘晏第一日的表现,脸上露出些许欣慰。   “弘晏年纪虽小,却也有了朕当年的风范。” 第200章 大结局   过了几日,延禧宫里,安陵容看着弘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梦里还嘟囔着那些功课。   敬贵妃坐在一旁,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弘晏的身子迟早要垮。可皇上那边,咱们直接进言,他定然听不进去。”   “硬劝不行,只能想个法子,让皇上自己看清。”安陵容示意宝鹃把卫临叫来。   当晚,弘晏便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昏睡不醒,太医们束手无策。   皇上听闻弘晏生病,连忙抛下奏折赶来延禧宫。   “皇上,七阿哥年纪实在太小,连日里起早贪黑读书,气血亏虚,怕是有早衰之兆啊!”   “早衰?”皇上踉跄着后退一步,“怎么会这样?”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逼迫,想起弘晏早出晚归的身影,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   “是朕错了。”皇上悔恨不已,“朕不该这么心急,不该揠苗助长,苦了朕的弘晏。”   “太医说的是,弘晏还小,往后有的是时间读书,身体才是根本。”安陵容哭着说道。   皇上的目光落在弘晏脸上,不禁愧疚不已,“传朕旨意,弘晏即日起不必去上书房,待六岁再入学。”   “不过,每日需得挪出两个时辰,来养心殿陪朕,朕亲自教导他读书识字,也能多陪陪他。”   “臣妾谢皇上体恤。”安陵容送走皇上后,派人叫来了卫临。   “药可以停了,再开些温补的方子,好好调理弘晏的身子。”   “皇上那边,你好生调养着,务必让皇上多撑些时日。”   “微臣谨记娘娘吩咐,定不让皇上出任何差池。”   ——   弘晏十岁那年,养心殿的药气便浓得化不开,皇上缠绵病榻月余,气色一日差过一日。   “朕已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几日了。宜修那毒妇绝不能留。”   太医不敢违抗皇上的命令。此事无论成与不成,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只盼着皇上不要牵连他的家人。   两日后,景仁宫传来消息,皇后宜修病逝,对外只称是头疼旧疾发作,药石罔效。   又过了三日,皇上躺在榻上气若游丝,安陵容不眠不休的守着他。   皇上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四周,“朕要下两道圣旨。”   早就侍奉在一旁的弘时、弘晏和诸位大臣连忙上前,笔墨也早已备好。   “第一道,立皇七子弘晏为皇太子,朕百年之后,由他继承大统,众臣辅佐,不得有违。”   “第二道,”皇上的目光落在安陵容脸上,带着一丝愧疚,“封贵妃西林觉罗·陵容为皇后,朕逝后,尊为皇太后,辅佐新帝,总摄六宫事宜。”   安陵容握住皇上的手,“皇上,臣妾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你聪慧隐忍,只有你能护得弘晏周全,能稳住这江山。”   “朕走以后,切记善待宗室,安抚朝臣,莫要重蹈宜修覆辙。”   皇上看着她,眼神渐渐涣散,“皇额娘,朕来陪你了。”   “皇上!皇上!”安陵容扑在龙榻上,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弘时和弘晏跪了下来,对着胤禛的遗体磕了三个响头。   养心殿内,哭声一片。苏培盛擦了擦眼泪,高声宣布,“皇上驾崩——!”   声音传遍紫禁城,各宫嫔妃、宗室大臣纷纷赶来,跪在养心殿外,叩拜逝去的帝王。   安陵容被宫女扶起,走到弘晏身边,轻轻扶起他。   “弘晏,从今日起,你便是这大清朝的皇帝。”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