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谋心记》作者:疯了的琥珀   文案:   主角相差五岁,燕淮之二十二,景辞云十七。   「一个破碎之人,要如何变得完整?」   -   “长宁,求你一定要在我的身边,绝不能离开。否则——”   「打断你的腿!」   -   被囚七年的亡国公主燕淮之好不容易摆脱魔爪,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小郡主的心,以此利用。   但是小郡主有一个秘密,她的体内,还住着另一个人。   不善主动的燕淮之:「如何让人快速动心,在线等,很急!」   不想热脸贴冷屁股的景辞云:「有点动心,但动心对象太过冷淡怎么办?在线等,特别急!!」   另一个景辞云:「我要抱她,亲她,推倒她!」   后来的燕淮之将景辞云按在马车上,乱七八糟的一通乱亲并说道:“你为何不出声?”   景辞云震惊:「这四下皆是人,如何能出声啊!」   ——   十五岁的燕淮之跪地称臣,奉上国玺时,十岁的景辞云便在想,她需要一把刀。   只能是我。   内容标签: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多重人格 救赎   主角:景辞云,燕淮之 ┃ 配角:景闻清,凤凌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个破碎之人,要如何变得完整?   立意:宁折不弯身 第1章 亡国公主   时当九月,我见到别人正享受于中秋团圆夜,心中十分嫉妒。鲜血沾染眼睛时,有一段时日是瞧不见的。   但,那又如何?就算如此,我也能成为最利的刀!   至宁和十三年,大雪纷飞。今日是大寒之日,万物蛰伏。   大寒之后很快便是立春,离近除夕,这皇城应是纵饮除尘,除旧迎新。   然而大军压过之时,白雪惹上深深墨色,逐渐消融。鲜血代替了那鲜红的灯笼,更添几分鲜艳。   我跟随大军杀入皇宫时,见到一个有些狼狈的少女。   她手中捧着一个镶有金龙的紫金檀木盒,正站在宫门口。而在她的身后,是大昭的文武大臣。   风雪冷冽,那瘦弱的身子正被寒风侵袭着,摇摇欲坠。她的眼底一片通红,似是要哭。   我盯着她,一想到她待会儿会哭的模样便觉好笑。但是面对着一路杀来,面目凶狠的大军,那圆润的脸庞上满是倔强,愣是未落下一滴泪。   我低头看向那被染红的雪,心中不满。   真讨厌,你明明快哭了。   她像是不服严冬的梅,但我正喜欢将这样的人,狠狠,捏碎!   燕淮之,我才是你手中,最利的刀。   -   承明七年,九月。在南霄结束百年纷乱的第七年,今日正是八月十五。虽已立秋,暑热却是还未散去,让人心中难免觉得烦躁不安。   但因着今日正为中秋佳节,家人团圆的喜悦恰能将这股焦躁淡去。   藏匿于竹海之中的宅院,竹叶穿过长廊,正飘落在廊下的水流之中。屋内,墨竹屏风后正懒懒趴着一人。   “郡主,今日中秋宴,原是要为前朝的那位长宁公主赐婚的。”门外,走进来一面容冷肃的白衣女子。   床榻上的女子一听,立即翻身坐起。冷白的手从那帷帐中伸出,拿起小案上整齐摆放的青衣,迫不及待道:“明虞,我也要去!”女子的声音虚弱,应是还在病中,又有些暗哑。   “郡主慢些,赐婚一事又落不到你头上。”明虞走上前,将人小心扶起。   女子如临大敌般瞪大了眼:“那可是燕家人,我哪敢要这样的婚事!倒时还得时刻戒备着她是否会杀了我!我还要不要活了。”   女子想了想又继续道:“但景稚垚大概是想要的,若真是赐婚于他。我倒十分乐意去闹闹洞房,看这长宁公主是如何杀我景家人的。”   她突然一顿,不知是想到了何事,忍不住笑出了声:“绝不是想要对十哥落井下石!”   中秋家宴上,皇帝未至,众皇子已早早在此,各自闲聊。谈论最多,还是那亡国公主——燕淮之。   传言这长宁公主擅作画,十岁的一副梅花图,被人以千金购得。因着年纪小,又身份尊贵。自是许多人趋之若鹜,既想买上一幅画,又想一睹芳容。   然十五岁国破那日,景帝本欲让她画出一副江山图,她却是砸了手,再无法作画。最后被软禁至宫中,终日不见天日。直至今年,景帝突然决定将长宁公主,许配给皇子。   “据说父皇今日,要将那什么公主许配给我们?”身着宝蓝云纹五福锦袍的男子语气轻佻,浓眉一抬,端起桌上的一只白玉盏,闷笑一声。   男子名为景稚垚,皇十子。   “十弟莫要胡言,什么叫许配给我们?父皇是要在我们之中,为长宁公主择选一位夫婿。你如此太过失礼。”与他只隔了一个席位的皇三子景傅听后,立即蹙下了眉头。   景稚垚横他一眼,满是不屑道:“不过阶下囚罢了,按规矩,她是要被送往军营当军妓。呵,还择选。如今承父皇之佑,能完好无损的嫁人,就谢天谢地去吧!”   “你如此口不择言,小心被太子知晓。会被责罚!”   听他提起太子,景稚垚不情不愿。喝下一杯酒后,又恢复那不屑神情。他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问道:“诶,四哥,你要吗?”   四皇子景恒摇头:“我已有妻子。”   景稚垚白眼一翻,更是轻蔑:“啧,就你家那个母老虎,趁早休了。再娶一个温良贤淑之人,多好。”   景恒立即摇头,坚定道:“我不会休妻,十弟莫再说此事了。”   景稚垚瞧着自己的四皇兄,嫌弃地瘪嘴道:“也是,就你这张脸,也只有那样的母老虎愿意要你。你们啊,正好配一对。”   握着酒盏的手一滞,景恒立即垂首。就算戴着半边面具,他也试图遮掩右脸上的伤痕。景恒觉得十分难堪,但就算是弟弟出言不逊,他也不敢如何。   景稚垚也无兴趣再与他攀谈,转眼瞧见那前来斟酒的宫女,他眉头一挑,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宫女小脸一红,忙收回手,斟完酒后便退去一旁。   景稚垚的目光在那宫女身上停留一会,又觉无趣。他环顾四周,故意大声问道:“怎得,我们家的小郡主今日又不来?”   众人谈论的声音不大,景稚垚这么一喊,他这声音便很轻易闯入耳中,纷纷看向他。   坐在景稚垚对面的男子道:“阿云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在养病。此事父皇也知晓的。”说话的男子声音清朗,长相俊俏。   此人名为景嵘,是为皇七子。   “明知今日中秋,就算生病那也要来。平日里不入宫也就罢了,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她也不来。果然还是被长公主给宠坏了。”景稚垚轻哼一声。   “母亲一向严苛,怎会将我宠坏?只是陛下仁慈,念我体弱,这才诸多照料。十哥若是不满,怎么不去告知陛下。”   这时,一女子正匆匆走进。   她一进入大殿,所有人的视线便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因着还在病中,她这脸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羸弱,好像一阵轻风便能将其吹翻。   明净的眼眸扫视而过,透着些不耐。但她还是抬手作揖:“诸位兄长,我来晚了。”   景辞云是南霄长公主之女。因是早生儿,孱弱多病。故而在弋阳长公主过世后,景帝便对长姐唯一的女儿无微不至,细心养在皇家别院。   因着身子虚弱,平日里这繁琐的家宴,她几乎不会来。故而见到她,众人还有些惊奇。   “阿云,你身子不好,来晚些也无碍,快些入座。”景傅满眼和煦,指向自己身旁的位置:“我为你备了酥酪。”   “谢三哥。”   她只道了声谢,并未坐到景傅身旁,而是直径朝着景嵘走去。   刚入坐,景嵘便偷偷挪至她的身旁,低声道:“阿云,南街昨日新开了一家酒楼,还有一整头的烤羊。我许久未吃过那烤全羊了,待家宴结束,我们便去瞧瞧吧?”清朗的声音满怀期待,景辞云爽快应下后,景嵘便满心欢喜地坐了回去。   景辞云坐下后,懒懒斜睨着景稚垚,勾起一抹轻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景稚垚不屑地蹬她一眼,转头不再理会。   桌摆着一杯酒,她也顺手拿起喝下,未曾料到这酒居然比平时喝的都要浓烈许多。才刚入喉咙,她便突然呛了一声。   她这样一咳,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景嵘的脸色瞬间一慌,拍着她的后背,紧张道:“你身子还未好,莫要喝酒了。”   “无碍。”她摆了摆手。   “阿云本就身子不好,七弟还总是带她出去瞎逛,吃什么烤全羊?她能吃吗?”景傅冷冷呵斥一声。   被兄长斥责,景嵘也不敢反驳,只偷偷瞥向身边的女子,见那病容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景辞云只得拍了拍兄长的肩,以示安慰。   “陛下到——”殿外传来了略微有些暗哑的声音。众人纷纷起身整理了衣冠,躬身作揖。   一袭赤金龙袍很快映入眼帘,景帝大步走进,冷峻的眼眸扫视一眼,最后停在景辞云的身上。那严肃的脸庞稍稍缓和了些,低沉的声音响起:“辞云,坐下罢。”   “谢陛下。”   景帝虽如此说,景辞云也依旧行着礼,并未立即坐下。景帝也不再瞧她,直径走到那龙椅上坐下后,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待落座之后,众人抬头才见这席上多了一个貌美女子。   这女子端坐在景帝右下方,身着青蓝宫装,金带束腰,悬挂着一条青玉。翡翠耳坠静静伫立着,娇颜无暇,宛若凝脂。   是一绝色佳人。   只是美人那白皙的脸庞有些瘦削,轮廓虽是柔和,眉宇间却透着股冷意。   幽深的眼眸似是望不到底,深潭尚有尽头,她却像是没有尽头的深渊。若是掉入,便落不到底。   因着实在貌美,让人既想多瞧瞧这明艳女子,又不敢多瞧她的眼睛。但是不看,又觉心痒。   她像是在看众位皇子,但更像在瞧着面前的一抹虚空。看久了又只觉得,她就像是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艳丽花朵。   然下一瞬便会有一只手将这朵花折断扔在泥泞之中,狠狠捏碎了才算!   景辞云就是这般认为的,甚至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就想要成为那只捏碎她的手! 第2章 争抢   这样的想法才出现,景辞云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更是惨白。   她低低骂了声疯子,滚开。   “那长宁公主还真是天姿国色。”景嵘瞥过头,说道。   “嗯。”景辞云轻轻点头,有些莫名心虚。无意中竟是又瞥向了燕淮之,目光一停,很快移开视线。   “美人,可真是美人。”景稚垚倒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的呆色很快便被一抹淫邪替代。再去瞧身后那宫女时,神色厌烦。   景辞云又不自觉地看了过去,见到景帝身旁的齐公公与她说了几句话。她只颔首,端起酒盏,敬了景帝一杯酒。   七年前,景帝攻入皇城。刚过笈礼的长宁公主燕淮之亲自打开宫门,迎景帝入宫。又亲手将国玺奉上,领着一朝众臣俯首称臣。   那时,燕家只剩她一人。   但旧臣总是忠于旧主,为了收拢人心,景帝保留了燕淮之的封号与地位,让她依旧居于皇宫。   他绝不会放人离开,更也不会杀了她。而今日的中秋家宴,景帝便是特地想要为燕淮之择选一位夫婿,以更好的将人控制下来。   燕家有不少忠臣,娶她之人,绝不能担任大责,最好是只会吃喝玩乐,并且乖乖听话为上佳。景帝甚至都想好了,她绝不能有孕。   众皇子中,最会吃喝玩乐的当属十皇子景稚垚。只是他不够听话。景帝扫视而过,最后将视线定在了七皇子景嵘的身上。   “老七很快便要冠礼了吧?”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景嵘立即起身,拱手道:“禀父皇,腊月初三便是冠礼了。”   景帝点点头:“冠礼之后便要成亲,莫要再与辞云四处玩闹了。”   “是,父皇。”景嵘十分恭敬,回话时因着是垂首,故而正偷偷瞥着身旁的景辞云,却见到她正在偷笑,遂立即瞪了她一眼。   “长宁公主,这是朕的七子,景嵘。”景帝并未让景嵘坐下,而是对一侧的女子道。景嵘又朝燕淮之拱手示意。   燕淮之瞧向景嵘,也回了一礼。此言一出,大家也都知晓景帝之意。未曾料到,这家宴还未开始,人便被许配了出去。   其余人倒是也知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故也不太在意。只是景稚垚的神色瞬间沉下,却碍于那是景帝亲口之言,他也只能面露乖巧模样。   景帝只轻挥手示意,景嵘便坐下了。景辞云再次端起那白玉盏时,视线无意看向了燕淮之。只见到她面无表情,根本都称不上淡漠,只能说是呆滞,好似魂已不在。   细细想来,燕家除她皆亡。本是受尽宠爱的公主,如今却是成了阶下囚,是仇人用来巩固权势的棋子。   但她如此神色,是宫中战战兢兢七年,已经心如死灰,消磨了心中仇恨。还是对景家的恨意更深?   景辞云正如此想着,那双略有些无神的凤眸突然看向了她。   景辞云心中一惊,她立即垂眸,随手拿起酒盏便喝,才发现盏中无酒。   燕淮之慢慢收回了视线,眸中的讶色很快消失。亡国那日她见过弋阳长公主,景辞云与她很是相像。但弋阳长公主是不怒自威,景辞云还是显得稚嫩了些。   二人不经意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瞥开视线。   轻轻乐曲声飘至时,景稚垚突然起身,躬身作揖后大声道:“父皇,儿臣对长宁公主一见倾心。还望父皇能够赐婚。   景稚垚的突然求娶,在场之人并不意外。只是景嵘看向了景辞云,嘴唇蠕动,似是在骂人。   景辞云挑起眉头,一副早已预料的模样。   “娶她也没什么好的,我们于她而言可是亡国仇人。你就不怕新婚之夜,被她一刀杀死吗?”她凑到景嵘耳旁,压低了声音。   景嵘慌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景辞云轻轻一笑,拍了拍景嵘的肩:“那我保你长命百岁。”   二人正窃窃私语时,景稚垚走出席位跪下道:“儿臣一直没有侧妃,父皇去年还说,要为儿臣赐一桩婚事呢。更何况,儿臣也确实心慕长宁公主许久,还望父皇能够成全。”   皇子们对景帝的话向来都听之任之,哪敢有半分的反抗。但景稚垚的亲生母亲是景帝宠爱的妃子,家族旺盛。景帝是爱屋及乌,对景稚垚,也会更为宽容些。   景稚垚又磕了头:“求父皇成全。”他今日,似是对燕淮之势在必得。   景辞云看向此刻的燕淮之,见她本是黯淡无神的眼眸,变得有些失措。方才赐婚给景嵘,她都未有任何反应。如今换作景稚垚,她倒是有些惊慌的模样。   景辞云啧声摇头,心道想必是这景稚垚的风流韵事也传入了她的耳中。但只要景帝松口,她就算再不愿都无用。   到了景稚垚手中,最初怕还能待她如宝。只要他腻了,怕是日子十分难熬。   景辞云轻叹一声,红颜薄命。   “长宁公主若是嫁给十弟,那当真是羊入虎口了。”   “瞧她那清高模样,到时还不是要想尽法子讨好,为了十弟争风吃醋?”   席间,有人低语,有人咂舌。   景帝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久久未言。他不言语,为了避免景帝的反感,景稚垚自也不会再说什么。   景辞云似有若无地观察着那神色强装镇定的长宁公主,若有所思。   “阿云,你今日为何而来啊?”景嵘并不在意这场婚事,反而拉着景辞云闲聊。   景辞云慢慢放下手中酒盏,扬唇笑道:“求亲。”   “求亲?你喜欢哪家公子?”景嵘瞬间来了兴致,惊奇道。   景辞云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袖袍:“谁说是公子。”话落,她站起了身。   “陛下,我也对长宁公主一见倾心,想恳请陛下赐婚。”   席间瞬间一片哗然,景傅手中的白玉盏不禁一颤。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本欲砸下这白玉盏,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轻轻放下。   燕淮之眼中划过一丝诧异,却并非是她要求娶自己,而是她的声音。   仅三年而已,声音的变化应当不会太大。   然而三年前的那个声音如幽潭般寒冽,让人听了会觉得此人极其不易相处,想要刻意避开。   如今的声音却是有些懒散,像自由的风,轻飘飘的,少了许多冷意。   “辞云,你说什么?”景帝瞧着她,锐利的眸中明显不悦。   景辞云走出席位后也同样跪下,语气低落:“陛下,我也想有人陪伴身边。今日见了长宁公主,这眼中无他。只想与她相伴一生。”   她边说着还边看向燕淮之,目光灼灼,又好像才发觉如此瞧她太过失礼,遂又不好意思地避开视线。   她跪伏在地,素来懒散的声音有些急迫:“恳请陛下成全!”   景稚垚狠狠瞪了过去,恨不得要吃人。 第3章 皇帝的心思   景稚垚并不想放弃这个极好的时机,又立即道:“阿云身子弱,又是女子。怎能迎娶长宁公主?”   景辞云似是急了,大声反驳:“并无人说女子间不能成亲!”   她的眼眶瞬间一红,抬手擦了眼角还未掉下的泪:“母亲临走前,只愿我能寻得良缘。今日有幸得见长宁公主,觉得她就是我的良缘。我从未向陛下奢求过什么,唯独此事。万望陛下能够成全。”   她说着又磕了头,跪伏在地上久久都未起身。   景稚垚气得牙痒,狠狠瞪着她。景傅瞧着景辞云,神色冷沉。   而四皇子景恒对此事并无兴趣,自景稚垚讽刺之后,他这脸色已然黯淡,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双眸都只半睁着,已有些许醉意。   景嵘一头雾水,本来是来看热闹的人突然求亲?她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在场众人都各有心思,景帝迟迟不言,景稚垚有些坐不住了。   “父皇,儿臣……”   景帝抬手示意他莫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景辞云面前,亲手将人扶起:“朕也没说不答应。莫哭,莫哭。”   景辞云泪眼蒙蒙,这眼泪一掉,本就有些孱弱的人更显得楚楚可怜。   因着握剑而满是老茧的手,擦拭了她脸上的泪。又扭头对燕淮之道:“长宁公主,这是朕的亲外甥女。景辞云。”   经由景辞云这样一落泪,本是打算赐给皇子的燕淮之,变成了弋阳长公主之女,景辞云的未婚妻。   景稚垚骂骂咧咧回到席位上,只能怒瞪着景辞云以表达不满。   景辞云回到席位上后,景嵘立即拉过她:“阿云,你为何要求亲长宁公主啊!”   眸中的泪水早已不在,她看向气得脸色铁青,恨得牙痒痒的景稚垚,挑衅般扬眉:“气死他!”   “那你也没必要搭上自己啊,你方才不是都说,那长宁公主与我们是仇家,万一大婚之夜动了刀子怎么办?”   “我又不是皇子,杀我又有何用?”景辞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拿起白玉盏时,佯装无意地又瞥向了燕淮之。   只见她方才的慌张之色已然散去,清瘦的脸庞又恢复那般漠然。对于让她嫁给女子一事,似乎也并无不满。   这倒是让景辞云有些看不明白,就算是不敢违抗,好歹也会有些反应。这人却一点都不在意,十分淡漠。   这样的美人,少了些灵动,看上去像是一具毫无生命的傀儡。看久了,还不如那些长相不如她,却活泼之人。   而此刻,燕淮之正缓缓抬眸看向了她。景辞云端起酒盏示意,微微一笑。燕淮之也轻轻颔首,随后移开了视线。   这样抢人的戏码并不少见,总有输赢。只是输家往往会不甘,本就讨厌景辞云的十皇子,更是对她咬牙切齿。   对于景帝来说,这短暂的插曲就像是一场闹剧。小孩子间的把戏,他看得一清二楚。只那锐利的眼眸凝视,打量着燕淮之,仿佛已将她看了透。   乐鼓之声悠悠响起,身姿妖娆的舞姬们随着乐曲声翩翩而来。看向燕淮之的视线被挡住,景辞云蹙起了眉头,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景辞云的目光穿过舞姬的衣裙,只朦胧之间,见她正看着那些舞姬,淡漠的神色依旧。   景辞云心生好奇,也不知她是在想什么。   “太子也不知在做什么,怎得迟迟不来。”景嵘看向门口,低喃道。   “太子哥哥政务繁忙,不来也正常。”景辞云边说着,又无意识歪首。   她还想要再看看燕淮之的反应,怎料转眼便见到齐公公拿起景帝手边的金盏,走到燕淮之的面前。   “长宁公主,陛下赐酒。”   乐器声覆盖了他的声音,但这对于燕淮之而言,却是堪比响彻天地的震天雷,犹如山崩地裂。   放于膝上的手微微一僵,燕淮之犹豫着,却也不得不去接那金盏。   她慢慢抬手,纤长皙白的手指却僵在那金盏旁。最后还是齐公公一塞,那金盏便到了她的手中。她只感觉到这金盏冰冷,冷到她发僵,双手动不了一分。   她未喝,齐公公也不走,景帝的余光也一直看着她。燕淮之知晓,这杯酒是不得不喝的,而自己也无法犹豫太久。   她无意识看向景辞云所在的方向,发现她正与身旁的景嵘谈话,唇边漾着笑,似是并未注意到这边。   但是这样一幕,有心人自是能瞧见。只是放眼望去,似乎并无人敢去看燕淮之。只各自喝着酒,视线终放在翩翩起舞的舞姬身上。   专属皇帝的金盏,缓缓递到唇边。随着她的动作,景帝也是目不转睛,有些干燥的嘴唇微张,呼吸变得缓慢,甚至停住。   这金盏根本无法再往前,而那乐器声突然变得急促,像是利爪在金器上摩擦,嘎吱嘎吱的声音,简直难以入耳。   耳边又响起那些讥讽的笑言,燕淮之的脸色逐渐发白。   “长宁公主,快喝吧。”齐公公催促道。   她的身份预示着她毫无办法拒绝,正要咬牙喝下时,一只冷白纤长的手突然出现,轻轻握住了她拿着金盏的手。   也不知为何,本紧绷着的心随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瞬间放下。   很快又见一只白玉盏出现在眼前,来者声音亲和,只是略有些虚弱:“我们做小辈的怎可用陛下的酒盏?公主若不嫌弃,还是用我的吧。”   站在一侧的齐公公忙看向景帝,但景帝的视线已回到了那舞姬的身上,神色自若,似乎方才并未盯着燕淮之看过。   “郡主,这……这是陛下赐酒。”齐公公只得如此说道。   “陛下赐的是酒,又并非酒盏。有说一定要用这金盏吗?”景辞云挑眉道。   齐公公迟疑着:“这倒是……并未。”景帝的确未直言,却是眼神示意了。但是景辞云这么问,他自是不能说。   “那便是齐公公不对了,我等使用天子之物,十分冒昧无礼。齐公公这是存心想让我御前失仪吗?”   景辞云三言两语便将此事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她边说着边将燕淮之手中的金盏递还给齐公公,顺手将自己的白玉盏递上,依旧是亲和的笑容。   齐公公无法反驳,最后也只得接下这金盏,回到景帝的身旁。   “公主该不会是嫌弃我吧?”见她迟迟未接,景辞云佯装失落道。   “多谢。”燕淮之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白玉盏,心中也是松了口气。用她的,总好过用那景帝的。   见她当真喝下了这杯酒,景辞云都有些不好意思,心头鹿撞。   她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紧张。又转身朝景帝躬身行礼,声音微微大了些:“陛下。”   景帝立即看了过来,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露出一丝自认为和善的笑容,道:“辞云,何事?”   “我见长宁公主似有些不胜酒力,仅一杯便有些脸红了。我想带她去醒醒酒,也……”   景辞云顿了顿,上前走了几步,离得景帝更近了些。她有些羞涩,接道:“我想与公主单独相处片刻,也好问问,她是否愿意嫁与我?”   景帝很快应允,摆手点头道:“去吧。只是家宴尚未结束,你可要早些回来。到时让老七送你回去。”   “多谢陛下!”景辞云眼露欣喜,再次行礼后,回到燕淮之身边。   “长宁公主,陛下准许我们先行离席。我有些话要说,你可愿意随我走?”   瞧着她伸出的手,燕淮之有片刻失神,并未立即伸手上前。景辞云却是主动牵起了她的手,将还有些愣神的燕淮之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   景稚垚气得重重砸下手中酒盏,景嵘斜睨着他,虽说还是不解景辞云为何中途杀出。但见到景稚垚这难看无比的脸色,心中也觉得爽快许多。 第4章 甜甜的清香   景辞云一路上都牵着燕淮之,直至走到附近的假山石林前停下。   此地虽离得那摆宴的雅文阁不远,却也只偶有禁军巡视。但禁军认得景辞云,因着弋阳长公主的缘故,对她也是毕恭毕敬。   “郡主。”   “我与长宁公主有话要说,你们勿要叨扰。”   “是,郡主。”禁军离开后,景辞云便又拉着燕淮之朝石林深处走去。   景辞云带着她走到一块巨石旁,确定四周无人后,这才松了手,但声音也是刻意低了些:“今日唐突求娶,一是见到陛下似是有意将你赐婚于景稚垚。我与他向来不和,就是想气死他。二是……”   景辞云忽地顿住,当众求娶燕淮之,一是为了气景稚垚,二是对燕准之的侧隐之心。   其实说白了就是可怜她,这皇宫曾是她长大的家。可如今她却只能独自一人在这举目无亲的“家”中,随时都需提防着身边的豺狼。   就算是带她离席,也是因为觉得她大概是不想待在那宴席上的,出来透透气也好。   今日的宴上赐婚,一如多年之前,她也只能等着被人当作物什送出。   景辞云本无意参与此事,甚至还想看看她是如何在新婚之夜刺杀景稚垚的。怎料今日,因着恻隐之心,那个与燕淮之成亲之人,倒是成了自己。   但是在她看来,燕淮之大概是不需要这样的怜悯。如此对她而言,更像是屈辱。故而也并未继续说下去。   景辞云迟疑片刻,又问道:“长宁公主对自己的婚事,似乎并不在意?”   “就算在意又如何?”她反问一句。   景辞云一时语塞,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确,她就算是在意,也改变不了任何。   “公主嫁我,我自是不会亏待。只是今后,公主也只能与我这样一个病秧子在一起。我不问政事,也不喜参与。若公主对朝政有意,嫁于我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燕家除她皆亡,景辞云也不知她是否愿意结束这段血海深仇。   还是说,其实她是有意嫁给皇子,如此才可争夺政权,才有机会复仇。而自己的出现,倒是断了她的路。   燕淮之并未回答,而是问道:“郡主阻拦陛下赐酒,不怕被怪罪吗?”   景辞云只轻轻笑了一声,眼底浮现出一抹趣味,轻轻道:“只是想让公主用我的。”   那深幽的凤眸有了些变化,冷清的神色居然露出淡淡笑意。只是这抹笑容在景辞云看来,好像是对自己的无言以对。   景辞云心想着,之前也是见到景稚垚如此对别人说过,对方听了,可是欢喜得很。本想逗她开心,怎料燕淮之这副看傻子的神情……与想象之中不一样!   真是见鬼了才会去学他,这该死的景稚垚!   景辞云轻咳一声,掩饰尬色:“仅是一杯酒,陛下不会如何。”   在宴上,她一直关注着燕淮之。见到她眼底的慌色,见到她的不安与无助,见到景帝步步紧逼,她只得拿上自己的酒盏走上前去。   她觉得,都是女子,又已赐婚。无论如何燕淮之都会使用自己的酒盏。   因为这杯酒,她非喝不可。   景帝对自己虽然十分宽容,但是在景帝的面前,她也只会当一个乖巧听话的外甥女。从不会逾矩,更不会利用自己的母亲向景帝讨要任何。   景辞云第一次利用上自己母亲的关系,是为了求娶燕淮之。这第二次,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居然也是为了她。   她都觉得不可思议,多年来的小心翼翼,半日不到,居然为了这为人觊觎的亡国公主,全部推翻。   “陛下虽是应允我们的婚事,但只要未下旨昭告天下。婚事便会被随时作废。公主若是不愿嫁我,也可……”   “不必。”燕淮之立即答话。   “嫁你,我心甘情愿。”   九月金秋,清冽的声音穿透耳朵,直击正心。景辞云一时之间有些愣神。眼中不由浮现一抹怜悯之色,她知晓燕淮之的心甘情愿,实际上是被逼无奈。   二人正谈话时,突然听到有人娇滴滴地唤了声十皇子。景辞云探身望去去,见到景稚垚居然拉着一个宫女快步走来。   景辞云忙拉过燕淮之,躲入那巨石之后,顺势将燕淮之抵在石壁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是景稚垚。”   二人刚藏好,景稚垚便与那宫女来到了此地。   景辞云并非是怕了他,而是想知晓他突然离席,是想要做什么。若是能抓到他的小辫子,那是再好不过。   “十皇子,在此地……是否不妥呀?禁军还在外巡视呢。”那宫女道。   不妥?何事不妥?   景辞云想要听得清楚些,不经意朝前倾了身子,正将燕淮之紧紧抵在了巨石上。   景辞云那温热的鼻息声洒在耳旁,燕淮之觉得有些痒意,遂稍稍侧了首。   景辞云并未察觉离她近,而是竖起了耳朵,想去听景稚垚是否会密谋何事,很快,听到了一阵窸窣声。   “怕甚?他们还敢过来看?”话落,只听到呀的一声,很快便听到有重重喘息。   景辞云好奇,遂探出头瞧了一眼,又猛地收回。她的双耳嗡嗡作响,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听到那宫女说了些什么,景辞云又感受到腰间一紧,燕淮之整个人都缩在了她的怀中。   她只侧眸,见到燕淮之秀眉紧蹙,还有那只红得发烫的耳朵。   景辞云虽知晓这些亲密之举,但还只是停留在抱一抱,亲一亲的阶段。   她还未这般直观感受过,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早知是这样,还不如当即便露面了!只是如今再出去,她绝对会被景稚垚这个不要脸的讽刺!!   然四周空旷,若是往里走,势必会被看到。   燕淮之吐出的气息就在耳旁,景辞云瞬感耳朵极痒,这股痒意很快遍布全身,想要避开都不行。   燕淮之越抱越紧,景辞云甚至能够感受到她的心跳。她也逐渐嗅到,从燕淮之身上传来的清香。那是从未闻到过的,甜甜的,像是喝醉了酒般,令人有些晕乎乎的。   燕淮之离得越近,那香气便越是明显。她忍不住想要再闻得仔细些,放在石壁上的手微微屈起,稍稍低首。   感受到腰间的手又是更紧了些,这样的香气源源不断飘入鼻中,直到进入身体,涌入血液,逐渐占据着整颗心。   景辞云的呼吸开始变得缓慢,突然一滞。   她不经意间靠在了燕淮之的颈旁,外界的声音一概听不见,只能感受到燕淮之。这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想法,如果能咬一咬她,不知是否也如这清香一般香甜?   景辞云瞬觉离谱,居然会出现咬一咬这般轻浮的念头!当她回过神后,声音还在。但自己已经离燕淮之很近了。   她想立即离开,身体却又偏偏沉溺在燕淮之的怀抱之中。对于自己这轻薄无礼的想法,景辞云都觉得自己十分无耻。但她明知故犯,放在石壁上的右手缓缓放在了她的腰间……   呼吸下意识地放缓,又慢慢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吐出。 第5章 我能拉着你嘛   燕淮之感受到腰间的那只手在动,虽然细微,但此时她的身体能够感受到任何一点细小变化。   不过对于景稚垚,燕淮之正与景辞云想到了一块儿去。此时出去,那个人非但不会觉得羞意,还会笑话她们一番。   对比起这样的嘲笑,她觉得还不如就这样与景辞云待在一起。   二人不经意对视一眼,又很快同时撇过。景辞云那有些苍白地病容都泛起红光,九月的阳光正紧挨着她。   身后的声音逐渐停下,景辞云紧紧提着的呼吸终于放下了一些。   “待会儿等她们回来,你将这东西放入那长宁公主的酒中。”   “这是……”   “春药。她喝下后,你再故意弄脏她的衣裳,将人引至偏殿。”   藏于巨石后的二人对视一眼,景辞云嘴唇蠕动,骂了一声。   “呵,我看上的人,哪有给别人的道理!”   景辞云总算听到了他的目的,但紧接着又再次听到方才的声音。   她有些忍不了了,确定了景稚垚的方向,迅速拉着燕淮之离开。   她对皇宫并不熟悉,唯一知晓的石林出口还被景稚垚拦着,她也只能先带着人往里侧走去,好歹离远些。   那样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这才停下。   环顾四周,也不知哪条路是出口。正准备探路时,猛然发现自己正牵着燕淮之,她受惊般地收回了手,双耳瞬间红得滴血。   想到方才,自己也如他人一般觊觎着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卑鄙无耻!遂也不敢去看她。   她有些不自然地瞥了四周,轻咳一声,道:“方才……对不住。”只见那娇颜依旧平静,只是耳廓的红还未完全退散,她也只淡淡说了声,快走吧。   景辞云随手指着一旁的路:“那我们先从这边走。”   “那边没有出口,应当走这边。”燕淮之指着另一处道。   燕淮之走在前头,景辞云紧随其后。这石林太大,弯弯绕绕有许多,她都怕一眨眼的功夫,燕淮之就会消失。   虽说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她心中就是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心慌。她甚至都有一种强烈的,好似前世就与燕淮之见过的感觉。   那时,她就是如此消失的。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刚想去抓燕淮之的衣袖,这人就又换了方向,抓了个空。紧接着她又伸手,燕淮之却突然抬手指向一侧,道:“走这边吧。”   景辞云也不知为何觉得有趣,忽然笑了一声。燕淮之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她。好端端的突然笑起来,在这个地方,着实诡异。   景辞云抿着唇,眼底笑容还未散去,小心问道:“长宁公主,我能拉着你的衣袖嘛?”   燕淮之不明所以,但也抬起左手。景辞云弯起唇,轻轻拉住燕淮之的衣袖,又靠近了她几步。   “郡主。你今日能带我出宫吗?”燕淮之垂首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问道。   “今日便出宫怕是有些难。”景辞云如实告知。   就算有了婚约,只要一日未成亲,景帝便不可能让她这么快出宫。但是燕淮之在这宫中多待一日便会离崩溃更近一步,已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   见她情绪有异,景辞云想了想又询问道:“公主是想要快些离宫,还是想快些与我成婚?”   离宫与成婚可是两个选择,她倒是知晓燕淮之不会喜欢上仇人?纵使她从未伤害过燕家人。   燕淮之当然只想离宫,但她却只能选择与景辞云成婚。   “只要成婚,不就能离宫了吗?”她只反问一句。   景辞云了然点头:“明白了。那今日我便去找太子哥哥,让他向陛下游说,如此便可尽快成婚。”   二人对那药一事避之不谈,总归是知晓了此事,并不会中计。   景辞云都已经想好回宴上后,要让燕淮之与自己坐在一起。如此一来,便能断了景稚垚那肮脏的心思。   景辞云正思索时,燕淮之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景辞云走到她的身侧,见到一只绣着云纹的鞋履,神色一僵。   她这胸前骤然一滞,一股血气涌上喉咙,猛地吐了一口血后,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跪爬着上前,紧紧抓着了那人的手。   “太子哥哥……”   地上之人的胸前赫然插着一把刀,黑血已将他身上的月白锦衣染了个色。温润的脸庞早已失了生气,双眸还睁着,似是死不瞑目。   “啊——!!”景辞云崩溃大喊,眼眶骤然一红,瞬间变冷。她突然往后看去,狠狠瞪着燕淮之,微微起身。   她弓着身子,像是要随时扑咬猎物的野兽!那充斥着病容的脸庞十分阴冷,眸中还泛着幽寒的冷光。   燕淮之被她这样一瞪,瞬间一口气提起,想要离开,却是动弹不得。   她突然的变化,与方才截然不同。而景辞云的这一喊,很快将景稚垚给引了来。   他人未到便已声先至,这语气调笑般,大声道:“我就知你们有勾当,景辞云……”   景稚垚走来时,正见到地上的太子,云字还未完全说出口,怔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指着景辞云道:“景辞云,你敢谋害储君!!”   跟随在景稚垚身侧的宫女见此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手忙脚乱地爬起,边喊着有刺客,边跑走了。   景辞云又跪了回去,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紧紧抓着太子的手。   景稚垚仔细瞧了太子景礼的死状,无意中瞥到他的右手中,正紧握着一块锦帕。   景辞云在他的左侧,沉湎于太子之死中,并未发现那块锦帕。景稚垚立即走上前,刚弯身拿出那快锦帕,便被那只冷白的手迅速拦下!   “你做什么?杀人凶手,这是证物!”景稚垚呵斥一声。   景辞云抬眸看他,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景稚垚对上她那双阴鸷的眼眸时,心中略微一滞。   她好像要杀人,一股莫名的寒气蔓延至景稚垚的后脊。又想起她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便又很快镇定下来。   “景辞云,放手!”   景辞云只冷冷盯着他,那修长有力的指捏紧了手中锦帕,未松分毫。而燕淮之在这时抬手,也捏住了那锦帕的其中一角,清冽的声音慢慢道:“既是都不愿放手,那便由我亲自交由陛下。”   这第三人的出现,本是在争夺的二人都缓缓放开,任由燕淮之将锦帕拿走。   景稚垚冷哼一声,瞥向地上的太子:“难怪你要来此地,原是不安好心!”   那冰冷阴鸷的眼眸缓缓移动,盯着景稚垚的正心口。   “你这是什么眼神?还想杀我不成?”   “想杀你许久了!都怪那个废物!处处与我作对!”   低冷的声音闯入燕淮之的耳朵,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景辞云,三年前就是这个声音叫走了景帝!   景稚垚并未被她吓到,而是不屑一声笑,道:“就你这风吹便倒的身子,还想杀我?痴人说梦!”   “郡主!禁军很快会来。”燕淮之察觉到她并非在故意吓唬景稚垚,快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   景辞云冷冷横她一眼,试图撇开她的手。燕淮之却是移步站在景辞云身前,挡住了她。   景稚垚倒满不在乎,甚至上前一步,不屑道:“景辞云,你若有那个胆子便来。你是有娘生没娘养,亲爹还是个叛徒!仗着母亲是长公主无法无天!还胆敢与我抢东西!但是她都死了,你也活不久!”   景辞云瞬间勃然大怒,她重重推开燕淮之,大步朝着景稚垚而去!   燕淮之摔倒在地,不顾摔疼的手,又立即起身要去抓景辞云。只是她的衣裙似是一缕清风,在手中迅速划过,下一刻便见到景稚垚被景辞云狠狠按倒在地!   “你算什么东西,有何资格提我母亲!!”   “最没资格的是你!景辞云,你无非是被丢弃不要的,又有何资格唤她母亲?怕是长公主听了都觉恶心!”   “你再说一次!”她面目狰狞,愤怒的语气都有些发颤。   景辞云被戳中了痛处,血红的双眸狠狠瞪着景稚垚,掐着他喉咙的双手很快收紧,想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景稚垚想要将人推开,却吃惊于她一个病秧子居然有如此大的气力!竟是推动不了分毫!   “郡主!!快放手!”燕淮之也冲上前阻止。   “景,景辞云。被我言中,恼羞成怒了?谁都不敢说,但谁都知,长公主有多厌恶你,你自己清楚!!”景稚垚大喊道。   景辞云的神色瞬时变得煞白,铁了心要杀景稚垚,手上越来越用力。   景稚垚这脸上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想要反抗的手也因没了力气而垂下。短短一时,景稚垚已经开始没了意识。   景辞云不能在此地杀人,情急之下,燕淮之只得逮住她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景辞云这才吃痛地将人放开。景稚垚没了支撑,咚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景辞云冷冷看向燕淮之,伸手掐住了她的喉咙:“你敢拦我?”   “他若死在你手上,太子之死也会归咎于你!”她凝声严肃。   “我母亲是弋阳长公主!谁敢拿我如何!!”景辞云怒吼一声,掐着她喉咙的手开始慢慢收紧。   “但是她死了!已死之人,还如何护你!”   景辞云的神色一变,掐着她的手松开了些,却并未放下。   燕淮之接道:“还是先将他救醒,禁军很快便会来。”   这话音刚落,沉重的铠甲声便出现在附近。燕淮之立即拿开了她的手,紧紧揽着她的腰,扑在她怀中。   那发红的冷眸浮现一丝愕然,垂于身侧的手微微抬起,突然间也不知该放在何处。   “十皇子!郡……郡主?”   匆匆而来的禁军见到景稚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转眼又瞧见景辞云与燕淮之。最后见到躺在地上的人,一愣。   “太子!” 第6章 你还是我的   本是喜庆家宴,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阴气沉沉。景帝冷沉着脸,看着跪在殿内的三人。   他们三人都在凶案现场,但经过验尸,以太子死的时辰,三人皆在家宴上。   若说景稚垚是借风流事杀害太子,并无可能。而景辞云是由太子看着长大的,无论是诗书礼教,还是骑射武乐,都由太子亲自所授。二人情如亲生兄妹,更无可能。   除了这亡国公主,燕淮之。   景家夺了燕家的江山,屠了她的亲人。她对景家人自是仇恨。被囚了整整七年,她终是忍不住要动手了?   景帝那冷锐的目光看向燕淮之,只是当时,她也在家宴上。但也不排除她是派了人去。燕家,还有不少忠臣义士。   似是注意到了景帝的视线,景辞云立即道:“陛下,太子哥哥被人谋害。我本想告知陛下,怎料见到十哥不仅与宫女行苟且,还在太子哥哥面前试图对长宁公主欲行不轨。我一时激愤,这才与他起了争执。故而才失手伤了十哥,既是伤了皇子,辞云自请惩处。”   以她对景稚垚的了解,当见到那个宫女时,心中便知晓他们在这石林是做什么的。   景稚垚一听,指着她急得快要说不出话,鬼晓得鬼晓得她会突然倒打一耙,景稚垚气得快要跳起:“我!我何时对长宁公主欲行不轨!!景辞云,你,你莫要乱讲!”   这可是扯上了刚刚死去的太子,有谋害储君之嫌。他惊慌失措,大喝一声:“父皇!景辞云信口雌黄,您不要信她!”   景辞云擦了擦眼泪,对于景稚垚的怒气,她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沉默不语。   让人瞧了,她正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无处可诉。   “父皇,她们二人鬼鬼祟祟,见到了儿臣还要躲藏,不是苟合,是什么!”景稚垚抓住时机,赶紧道。   “十哥若只是污蔑我也就罢了,莫要污了长宁公主的清名。”景辞云哽咽着。   景稚垚实在是讨厌极了她这幅委屈巴巴的模样,喝道:“她能有什么清名!你以为她是如何活下来的?”   随着景稚垚的话落,景帝拿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他!沉重的砚台砸在肩上,顿生一阵剧痛。景稚垚跪伏在地,也不敢再言。   景帝沉默了许久:“来人,送长宁公主回宫。”   “是。”   燕淮之很快跟着那禁军离去,景帝摆了摆手,一向严肃沉稳的嗓音已有些无力:“老七,送辞云回去。”   景嵘立即行礼道:“是,父皇。”   几人走后,景稚垚还依旧跪在原地。直到景帝走了,他也不敢动。   待殿内空无一人,殿外的景傅才慢悠悠走到他的身侧,道:“十弟总是口出狂言,小心祸从口出啊。”   景稚垚并不服气,揪住他的衣襟,学着他的口吻道:“依稀记得,三哥房中有许多长公主的画像。啧,真不知若是父皇知晓,会如何责罚呢?我觉得有时候人还是莫要管那么多闲事才好,吃撑了就去青楼睡一觉,少觊觎不该觊觎的!”   景傅脸色一僵,一抹杀气从眼中很快掠过。   “三哥足智多谋,不如帮弟弟想想如何才能得到长宁公主。弟弟也能帮三哥好好思忖思忖。景辞云那样一个小病秧子,得到她还不是轻而易举?”   景稚垚斜睨着他,虽是依旧跪着未起身。但他身姿挺拔,倒像是上位者的姿态,盛气凌人。   反观景傅脸色难看,他凝着景稚垚片刻,慢慢恢复自若,冷笑一声离去。   -   景辞云欲去要回太子留下的锦帕,遂又转身去了云华宫寻燕淮之。然对于景辞云对燕淮之的态度,景嵘十分不解,想了半天,劝道:“阿云,你气一气十弟也就罢了。如今太子新丧,这婚事延期,日子一长,你也无需再与她成亲的。”   “今日宴上的情况,事无巨细,再说一遍。”往日懒散亲和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十分冷淡。   景嵘一愣:“你……”   “莫废话。”她不耐烦道。   景嵘点点头,将今日在宴上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景辞云听着,奇怪道:“她一句未言?”   “没有啊。她好像认命了似的,本是说要赐给我,后来十弟求娶她也只是听着,就算是你这女子,她也未曾拒绝。”   景嵘说着,又惋惜着摇摇头:“不过她在这世上已是举目无亲,婚嫁之事无法自行决定,自然也不敢抗命。真是可惜了。”   “嫁给我有何可惜的?我又不会吃了她。”景辞云重重敲了他的脑袋。   景嵘认真回道:“嫁给你自是不会受任何委屈,她自是清楚明白。”   景辞云不自觉笑出声,但也不再继续与他讨论燕淮之,只是凝声嘱咐了一声:“太子哥哥被杀,储君之位空置。珉儿毕竟年幼,毫无建树,不足以担此大任。你们这些皇子可有得争了,你需谨慎。”   “横竖我于皇位无意,就想当个闲散王爷。且让他们争去吧。”景嵘挥了挥衣袖,对于这个让人争破头的皇位,全无心思。   “你无意是你的事,他们还在意你是否有意皇位吗?”景辞云抬眼瞧他,蹙下眉。   景嵘抿唇沉默,莫说皇家,就算是普通百姓都是如此。明争暗斗。   见他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微冷的声音稍有些缓和,道:“你且放心,有我护着你便是。”   景嵘听后,立即扯出一抹笑容,宠溺地摸了摸她脑袋,道:“还是阿云好!”   景辞云只微微扯了扯嘴角,又是嫌弃地打开了他的手。只是眼底含笑,其实也并无不满。再转头时,燕淮之的云华宫已在不远处。   她停下脚步,示意景嵘在此地等她。当她走进云华宫时,燕淮之正好入了寝殿。   “长宁公主!”景辞云喊了一声。   燕淮之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景辞云瞧了一眼四周,景嵘正在不远处,四下也并无他人。   她上前一步,伸手道:“请公主将方才的锦帕还我。”   “不行。”   没想到燕淮之会这般果断,景辞云面露不悦,又逼近了一步:“长宁公主,那并非你之物。”   “那也并非你之物。”她平静道。   她这样一反驳,景辞云这本就冷沉着的脸色更是难看。   “你何时带我出宫,此物便何时给你。”燕淮之接道,神色自若。   她并不喜被威胁,有些恼火:“我会想法子尽早带你出宫,但你可否让我先瞧一眼那锦帕?”   “不行。”她再次拒绝。   这让景辞云更是恼怒,本想去抢来,但最后还是收了这样的心思,冷着脸道:“那到时,还请长宁公主信守承诺。”   “自然。”   景辞云并不愿在宫中多留,与她达成一致后,很快离去。燕淮之便也回了寝殿中。   云华宫的屋檐是琉璃瓦,殿内为玉石铺就。那小小宫灯都是由沉香木所制,还以金丝雕刻芙蓉纹。   看上去依旧是富丽堂皇,只是少了人气。如今的云华宫也只剩下这些冷冰冰的物什,还有只剩残存呼吸的燕淮之。   景辞云回去的这一路上,一直都冷凝着脸,活像个阎王。   景嵘刚想说点什么,景辞云便预见性地道:“闭嘴。”   景嵘立即抿住了唇,又默默缩了回去。   景辞云缓缓闭眼,修长如玉的手合拢,有意无意地轻敲着手背,陷入沉思。   景嵘也只静静坐着,就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皇家别院置于皇宫以南的一处十分静谧的竹林。景嵘走后,她便从那屋内的梳妆台上拿起一个锦盒。   锦盒之中整整齐齐摆放着金黄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   她将里面的东西全数倒出后,便坐在一旁一张张地看着。   她已安静了许久,这一次的信,已经多到快要装不下了。   直至看完,便又从一旁拿出笔墨纸砚,特别标注了那锦帕之事。   然这封信方一放入锦盒,她又忽然拿出,与方才拿出的信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火焰在她的眼中跳动着,似是要将那双冰冷的眼眸吞噬。只是她眼底寒意比火焰更甚,生生将这烈火压制了下去。   “燕,淮,之。”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勾唇轻笑。   “你还是我的……” 第7章 自尽   亥时三刻,一轮明月正静静悬挂着。随着烛火跳动,天上月的缺口越来越大,逐渐只剩下一半。   而当乌云掠过后,明亮的圆月又重新出现在夜空之中。   夜间的云华宫十分静谧,除了偶尔会见到那禁军巡视,便是拿着灯笼,还在为自家主子奔波的宫女太监路过。   被困在灯笼之中的烛火,有些不甘地跳动着,照得人的影子都十分狂躁。一只皙白修长的手,正拿着一块锦帕。   这锦帕上写着庄圣的一句话,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   意为天下人沉湎于物欲而不知觉醒,不能与之说庄重严肃的话语。后一句便为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需用随意的话语讲道理,借先贤之口,以寓言陈述。   她并不认识太子的字迹,无法确认这是否就是太子之物。若是他之物,那他留下这番话,是想要告诫谁?   她正思索着此事时,突然听见了外面的敲门声。燕淮之的心瞬间紧紧揪起,无意识握紧手中锦帕。   “长宁公主,陛下请。”门外,正是景帝身边的齐公公的声音。   燕淮之一阵心慌,坐立不安。敲门声再次响起,门外的齐公公又道:“公主还是快些吧。”   不容人拒绝的语气。   她回想三年前,这心中便是犹如巨石狠狠压着,喘不上气。   无论今夜景帝唤她去到底是何缘故,都不能去!   她将锦帕收入怀中,很快便有了对策。景辞云既然这般想要这块锦帕,那便赌她,一定会来。   门外之人又继续催促,燕淮之看向桌上的茶壶,朝地上用力一扔,砸了个四分五裂。   齐公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小步,又急忙忙去推门。等他进来时,见到燕淮之正靠坐在桌旁,双手满是鲜血。从腕上滴落的血,正逐渐浸透青色的衣袖。   “太医!!快传太医!!”   燕淮之自尽一事,在第二日晨便传到了景辞云的耳中。这人突然自尽,难道是不愿意嫁给自己?景辞云的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景嵘倒是有些担忧:“不如我们入宫瞧瞧去?”   景辞云望向他,弯唇笑问:“你莫不是看上那长宁公主了?”   “她在这世上已无亲人,被囚禁于宫中数年,还是十分可怜的。”景嵘叹气道。   “那走吧。我们入宫去瞧瞧。免得被景稚垚捷足先登!”景辞云起身便走。   景嵘赶紧跟上:“十弟会去见她吗?”   “献殷勤的好机会,他怎会错过?如今怕是,都已到了!”   -   燕淮之被囚于这深宫,就像是被人遗忘的笼中鸟,未被任何人打扰过。   云华宫就像是一座不愁吃穿的冷宫,因着有弋阳长公主之令,不允许对她有任何亏待之处,但她却走不出半步。   众人虽是好奇这亡国公主,但因着长公主之令,无人敢接近半步。但难得景帝有要将她赐婚给别人的心,景稚垚也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云华宫中,燕淮之的伤势已经处理。而正如景辞云所言,景稚垚果真来了云华宫。   他这身后站着十数宫女,每人的手中,都端着各类补气补血的药材。看上去皆是珍贵稀有的药材,但对燕淮之的伤来说,并无多大的益处。   此刻的燕淮之面容苍白,毫无唇色。那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些不耐,更多是对景稚垚的抵触。   景稚垚的名声,就算被囚在这云华宫中都有耳闻。只是今日,她也没想到景稚垚来得会比景辞云快。   她无力靠在床头,还在想着景辞云为何还未到,是她如今不在意这块锦帕了,还是还未得到消息?   “闻言公主受伤,我这心中十分担忧。特地备了这些药材,还请公主收下。”景稚垚满脸关切,声音都轻轻的,生怕惊到了她。   若非知晓他的品行,怕还真是会被他着这关切的模样欺骗。   景雅垚摆了摆手,待宫女们离去后,他又走近了一步,忧心忡忡:“不知公主,因何故伤害自己?”   燕淮之并不愿与他多言,想将人赶走,却是没有这个资格。   她只觉从伤口上传来一阵阵的剧痛。疼到脑袋发晕,心中满是对景稚垚的厌恶与烦躁。   景稚垚并未在意她是否需要休息,而是继续说着他认为的关切之言。   燕淮之听得脑中昏沉,还有些恶心想吐,渐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那声音像极了那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死的蚊虫,实在是令人讨厌。   正当她在想着要如何将人赶走时,这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床榻边。她如临大敌,立即往后避开。   “长宁公主,我对你一见倾心是真。那景辞云与我是宿敌,她自小便喜欢与我争抢。而且她阴晴不定——”   景稚垚突然一顿,谨慎地看向门口。他凑上前低声道:“她还杀过人,还是前朝的兵部尚书!当时他卸任兵部尚书,都已经告老还乡了。就在返乡途中,被景辞云这小贱丫头给杀了!”   放在被褥上的手瞬间收紧,兵部尚书陈文连。是她父皇的左膀右臂。当时开城门迎贼寇,便是由他提议。   一是敌军勇猛,燕家已被逼至绝境,无力再挽回。   二是,怕那时才刚及笄的她会被当作俘虏,受尽屈辱。大昭的臣民,有不服者也会因此遭难。   景帝需要朝中旧臣与百姓的支持,若是主动投降,景帝便不会大开杀戒,能够留得一命,柳暗花明。   “郡主体弱,想要杀他,怕是要寻个好时机吧?”   见燕淮之主动开口询问,景稚垚便也是来了兴致:“就是三年前,除夕当日。那时宫中要准备除夕宴,父皇并未派太多人护送他回乡。我见到景辞云出城,便让人跟随。后来你猜怎么着。”景稚垚停下,又凑近了些。   听到此事与三年前有关,燕淮之强忍不适,问道:“他亲眼见到郡主杀了陈尚书?”   “是啊!不仅是陈文连,所有人,包括父皇派去的禁军,都杀了!那时她才多大?十五啊!!”景稚垚的声音微微提高,想让燕淮之听得清楚些。   她强忍着对景稚垚的厌恶,并未避开步步靠近的他,继续询问道:“那除夕当夜,郡主可有入宫?”   “她才不会入宫,除夕是长公主的忌辰。”   燕淮之蹙下眉头:“郡主不参与朝政,她杀的是宫中禁军,人死了,陛下必定彻查才是。郡主如今安然无恙,那只能说明此事为陛下指使。按理说她应当回宫复命才是?”   景稚垚猛地睁大了眼,他立即站直了身子。紧张地扫了一眼屋内,又压低了声音:“公主莫要胡言!”   这人一离开,就像是掐住喉咙的手终于放开,让她得以喘息。   当时景稚垚在得知此事后,哪敢如燕淮之这般大胆猜测。   景稚垚本想着要如何才能让人相信此事,再添油加醋一番,让景辞云成为众矢之的。但是燕淮之提出此点时,景稚垚这整个人都紧绷着,都不敢再靠近燕淮之。   陈文连战功无数,退下前线后,便一直掌着兵部,是一将才。   景帝将人留下,就是因为他手中兵权与在朝中的威望。而陈文连死后几日,除夕当夜,景帝便突然醉酒出现在云华宫。   燕淮之心想着此事是否有关联?   依景稚垚所言,景辞云便是杀害陈文连的真凶。而杀死那些禁军,兴许就是她想要杀人灭口!   宫中禁军,就算是死一人都会彻查。倘若真是她所为,她如今的安然无恙,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上位者的命令。   与此事有关者,除了景帝,便只有太子!但是如今太子已死,这样的怀疑,还是放在了景帝身上。   毕竟他是皇帝,杀死陈文连也有足够的动机。而三年前的种种,也让她很快断定,就是景帝所为。让她又不解的是,景辞云看起来随便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又怎有能力去杀死训练有素的禁军?   这其中有许多疑点,燕淮之需要一个人仔细思索,可偏偏这景稚垚像是令人厌恶的臭老鼠,纠缠不放。   “公主,由此可见,景辞云的话根本就不可信!她说对公主一见倾心,就是想要与我争抢而故意为之!其实她根本对公主无意的,公主万不可被她所惑!”   “被谁所惑?”   门外,突然传来景帝那低沉严肃的声音。景稚垚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后退。   “父皇。”他躬身作揖,垂着首。见到一双龙纹黑靴,出现在眼前。 第8章 带娘子回家~   “公主!”随即又听见景辞云的声音,景稚垚愕然抬头,见到一抹青衣飞奔到燕淮之面前。   “公主,你就这般不愿嫁给我吗?是不是十哥又说了什么?你万不可轻信于他啊!”景辞云满腹委屈,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公主……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你能不能莫要退婚?若是可以,公主可与我同住,也好多多了解。”   她说完后,顺势朝景帝磕头:“万望陛下准允。”   燕淮之莫名其妙,心道她这又是演的哪一出?不过她既然提起同住一事,燕淮之心动了。这正是她想要的。   景帝却只盯着她不言,一旁的齐公公便出声道:“郡主,毕竟还未成亲,这……怎可同住?”   “但我们皆为女子。”景辞云立即道。   齐公公一怔,哑口无言,但凡她们之间有一方为男子,他都能驳回。然而如今,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礼法上的驳回。   齐公公偷偷看向景帝,见到景帝的脸色明显不悦。作为景帝心腹,齐公公自是清楚景帝心中所想。   越是得不到,便越想要得到。普通人尚且如此,又何况帝王。   景帝心中有个结,是长姐死后都解不开的结。他正在慢慢解开,第一步便是要与长姐作对。   如此才能证明他终于摆脱了长姐的掌控,才算一个真正的帝王。   然而半路杀出一个景辞云,她是长姐之女。神情,语气,就连脾性都与长姐极其相似。景帝对她,实在是厌极了。   景帝了解长姐,她决定之事,任谁都无法改变。就如今日的景辞云,她若是铁了心要与燕淮之成婚,便一定会带她走!   他找不到理由拒绝,却又不想燕淮之就这样离开宫中。她走了,那个结便再解不开。   景帝不自觉地紧皱着眉头,他的不悦是冲着景辞云的,但又因长姐,他无法对景辞云太严苛,只能冷冷瞪着自己的儿子。   “父皇,这亲事,儿臣不同意!”景稚垚忍不住了。   景帝微扬起眉头,终是开口道:“你有何不应?”   “既然我们都倾心于长宁公主,那便要公平竞争。”   此言,倒是如了景帝的意。他的神色逐渐缓下,问道:“你想如何。”   “长宁公主身份尊贵,娶她之人,那必定要文武兼备。阿云的才情儿臣自是知晓,但这武……”   景稚垚得意地瞪了景辞云一眼,接道:“冬狩时,正能一决高下!”   “阿云身子弱,冬日那么冷,她怎能受得住!十弟,你莫要太过分!”一直站在景辞云身后的景嵘恼怒道。   景稚垚故作惊讶:“七哥是何时来的?”   “你!”   “十哥既然想要与我比试,那我应下便是。”景辞云倒是不急不慢。   燕淮之越听,这脑袋便越疼,伤口紧紧揪着,像是有一条绳索正在紧紧勒着它,十分难受。   他们讨论之事,却由不得当事人答不答应。   “只是陛下,如今公主受伤。我心中十分担忧,我不放心那些宫人照料,我想亲自照顾她。恳请陛下应允。”   景辞云躬身行礼,抽泣了一声:“我时常思念母亲,往往睡不着觉。若有长宁公主陪伴,身边能有人说说体己话也好。十哥想要与我一争,我自无怨言。但公主如今受伤,我……我这心中,便是提心吊胆……”   景辞云一顿,突然趴在床边哭出声来。   景嵘见到她示意自己的眼神,便也顺势跪下:“父皇,阿云体弱,太医曾说不可忧思过重。还请父皇成全。”   “陛下……我真的……很担心公主。若母亲在世,她定然也会心疼公主吧?”景辞云铁了心一定要让燕淮之与她回去,再次搬出了弋阳。   自长姐死后,景帝也常会听到大臣们提起她。他并不喜欢,但是再不喜欢,他也不能让人不提。   甚至,他自己也会偶尔提到。这样便不会显得他是一个不知感恩,无情无义的帝王。   景辞云与长姐实在太像,景帝不会去见她。家宴时她称病推脱不来,也正合心意。   今年中秋宴他也未想到这人会来。才短短两日,景辞云便提了好几次她的母亲。   景帝再无话可言,只得道:“既然如此,那长宁公主便随辞云一同回皇家别院去。”   “谢陛下!”景辞云激动道。   “不过长宁公主如今身子虚弱,需静养。”景帝又补充了一句。   “是,我定会照料好公主。让她安心在皇家别院休养。”景辞云明白景帝之意,立即接话。   景帝最后深深地瞧了燕淮之一眼,抬脚离去。此时的景稚垚已是气得咬牙切齿,脸色发青。   他狠狠瞪着此刻泪水已收,得意洋洋的景辞云。   “景辞云,你等着!!冬狩那日,我定要让你跪地求饶!”他说完,甩袖离去。   “阿云,那我去殿外等你。”景嵘道。   景辞云眼中的泪很快收回,那副惹人怜爱的模样转瞬即逝。   她转身对燕淮之道:“那公主今日可先歇息,我明日来接你。”   “不!今日便走。”   好不容易有了出宫机会,她才不会将事情延后以防不测。最好是能够立即离开,她已片刻都不想再等。   景辞云点点头,也不询问为何,只道:“那公主先收拾,我去外面等你。”   “不必了,此地非我家,无需收拾任何。”   景辞云眼露尬色,随即浮现出一抹怜惜。她牵起燕淮之的手,随口道:“那今后你在何地,我们的家便在何地。”   被她牵着的手微微一僵,无意识收拢。再看向景辞云时,正对上她看来的眼眸。   她这眼中带着干净和煦的笑意,她都不敢相信,这样的人,怎会去杀人?   景帝匆匆离开了云华宫,突然转身,狠狠打了离他最近的小太监一巴掌。所有人立即跪下,恨不得将脑袋,甚至将整个身体都埋入地里。   他抬脚便走,齐公公让人莫要跟随后,又急急跟上。   “朕,要燕淮之,成为朕的妃!”他咬牙切齿,平日里严肃平静的神色变得铁青。   他终是说出这句话,齐公公弓着身子:“这天下都是陛下的,一个亡国公主罢了。唾手可得。”   “但是……”景帝一顿,锐利的眼眸中满是不甘。   他想起了七年前,长姐说的话,还有那一巴掌。如今算长姐死了,他也不敢违令,将这份心思藏了起来。   但那是长姐之令,她苛责,又掌着本应是皇帝才能拥有的权势。景帝受不了,也始终记得那一巴掌。   他可是帝王啊,怎能,受这样的一巴掌!怎能,被困在长姐的阴影之下!   他要走出长姐的影子,只要做了她严禁不允之事,那便是走出了这样的阴影,也还了这一巴掌的仇!   但是他这心底还是下意识的不敢去违抗长姐之令,才会为燕淮之赐婚,将人永远囚于宫中,未曾想到,景辞云会突然求娶!   “但是她死了!”景帝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眼神都变得冷然。   他看向齐公公,重复道:“她死了。”   齐公公只点点头,道:“是。”   “她死了……无人,能掣肘朕!!”   -   回皇家别院的路上,燕淮之端坐着,神色依旧淡漠。她被囚七年,如今,终是离开了那个她长大的皇宫。这副淡漠皮囊之下,怕是也早已千疮百孔。   深邃的眸透过那被风偶尔掀起的车帘,看向车外。南霄统治的天下,繁荣昌盛,百姓富贵安乐。七年前的山河倾覆,亲族尽灭。好似,恍如隔世。   景辞云一直观察着她,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车外。天下初定时,弋阳管不了她太多。也只能将人放在皇宫,先勒令不许人打扰。但就算有此命令,总也会顾此失彼,那时的燕淮之,大概受了不少折辱与委屈。   景辞云一声叹息,轻声细语:“待回去后,公主可好生歇息,无人会来打扰你的。待我们成亲,你想去何处,我便带你去。”   燕淮之收回了心绪,有些空滞的眸轻颤。   “多谢。”她轻轻颔首。   领着燕淮之回了皇家别院,刚到申时不久。   她去皇宫前便让下人专为燕淮之收拾了寝屋出来,她并未进门,只站在门外问道:“如此布置,公主可还满意?若是不喜,我可再换。”   “郡主心细,无需再换。”她客气道。   “公主在此可安心养伤,若有所需,随时告知我便是。不必客气。”   “多谢。”   景辞云望着她,亲和的眼眸漾出浅笑。她试图让燕淮之放松些,说话都十分轻轻软软的。   “应当的,你好生歇息。”景辞云不再多打扰,又寒暄一句后,转身离去。   燕淮之凝着她离去的身影,袖中之物迟迟未拿出。心中疑惑不解。她不是急着要那块锦帕吗?为何现在又不提此事了?   燕淮之想不明白,但这也算是一个能够与她交易之物,景辞云不提,她便不打算主动将东西交出去。   回身打量这间屋子,十分宽敞,明亮整洁,常用之物皆有。   窗前还置有一个青玉蒜头瓶,瓶中插着的月季十分艳丽,似是要探出窗外去。   微热的秋风只那么轻轻一吹,便能摇动绿叶。屋内只是普普通通的陈设,并无太多奢侈之物。   床榻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叠放着,气息都是新的。她走到桌前,倒出的竟是热茶。看样子,是不久前才准备好的。   她觉得惊奇,这景辞云就这般确定,景帝会放她出宫?   -   景辞云性子温和,没有什么坏脾性。她不涉及朝堂,全然是一个不愁衣食的富贵闲人。   故而伺候景辞云的下人们十分自在,他们也并没有半步做错便会被杖毙的下场。   自燕淮之来了之后,下人们似有些看不上这位亡国公主。   毕竟是亡国公主,按理说应是要被打入天牢,又或是扔去军中当军妓,还不如他们这些伺候人的下人。   不料她在宫中好好活了七年,如今,又更是赐给了景辞云。   “能来这里,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一个婢女对身侧的同伴说道。   “是呀。若非咱们家郡主,怕是就要嫁给十皇子了!”   “真不知郡主是怎么想的,这不是毁了自己终身嘛……”   “是啊是啊……”   几人窃窃私语,景辞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眼尖的小厮见到了她,立刻躬身行礼:“郡主。”   听到声音,其余人也立即行礼。就算景辞云性子再好,他们也不敢当着面造次。   心中有些紧张,不知景辞云听到了多少。   “从今后,你们如何对我,便要如何对她。若让我知晓你们以下犯上——”她扫视众人,冷冷道:“杖毙。”   杖毙二字还是第一次从景辞云口中说出,下人们立即跪下。   她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他们一眼:“去备车马。”   “是,郡主。”   景辞云说完后,转身朝着燕淮之的屋子走去。听到敲门声的燕淮之很快看向门外,虽说如今并非在宫中,但这几日她也依旧保持着警惕。   “长宁公主,如今已快戌时。一起去吃饭吧?南街新开了一间酒楼,正去尝尝味道。”今日的声音不比之前,有些微冷。   燕淮之打开房门,景辞云露出和善的笑意。只是眼底有些冷意,就算她在笑着,也不比之前亲善。   “早些时候,景稚垚派了人来,大概是想看看你我关系如何。他今日去喝花酒,我们去酒楼。正好能让他看到我们关系密切,他必定气得半死。”   燕淮之想起石林中景稚垚的言语,他指不定还会想什么卑劣的法子。   她是绝不可能再入那样的深渊的,景辞云至少是善意的,至少还能有机会逃离。   但是到了景稚垚手中,那便是半死不活。只有牢牢抓住景辞云,才不会被景帝一直盯着,遂也答应了她。   从皇家别院到南街,尚有一段路程。景辞云正襟危坐,十分乖巧的模样。   她也未去看燕淮之,而是一直盯着窗外。高耸的竹从眼前穿过,景辞云突然指着窗外,惊奇道:“长宁!快看!”   她说着,立即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俯身看向窗外。燕淮之下意识往后靠去,不想她离得这般近。   景辞云似是并未发现自己靠她很近,一直盯着窗外,还偏头往后瞧了许久。   “唉,可惜了,你未见到。”她叹了声气,刚收回视线,便顺势坐在燕淮之的身边。   “方才见到一只小兔,本想叫你一起看的。” 第9章 多多亲近好   马车行驶不快,若是燕淮之当即便回头,也是能够瞧见是否有兔子。只是她警惕着景辞云,根本不会去管这些东西。   景辞云在不经意间靠近了燕淮之,懒洋洋道:“那锦帕,公主先替我收着。”   燕淮之点点头,景辞云一直凝着她,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浮现一丝轻笑。带着些轻浮的凝视,眼中只有欲望。   燕淮之很快感受到有奇怪的视线正盯着自己,只是她回头去看景辞云时,她依旧是那亲和的模样。   “今后便唤你长宁。”不容拒绝,更像是强制性的语气。这让燕淮之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她像极了那时的景帝。   此时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身子犹如千万蚂蚁在啃咬,又痒又疼。   你若捏死,还会闻到一股臭味,让人难以忍受。但是她没办法不忍受,反而还要主动。   “若我突然有一日不唤了,你可要好生问清楚,这是为何。”景辞云笑意盈盈,视线从那娇颜,到了燕淮之的喉咙处。   她的肌肤白皙,看上去便像是一块嫩滑的豆腐。景辞云喜欢吃红烧豆腐,也喜欢吃清汤豆腐。   她的食指微动,心想着不知燕淮之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长宁,你唤一声我的全名,好吗?”   燕淮之迟疑着,娇润的唇微启,景辞云的视线便立即到了她的唇上。   “景……辞云。”   “是,是。我是景辞云。”   她这眼眶瞬间一红,微颤的声音有些激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拳头。但她似是怕被发现,便垂着眸,只低声笑着。   “那长宁,你今后便唤我景辞云。好吗?”   景辞云抬眸看她,她这眼底通红,像是上了红妆,为这副病容增添了一抹艳丽。但是她就那样直勾勾的,让人浑身不适。这与昨日和善的她,全然不同。   燕淮之并不喜欢这样富有欲望的眼神,她点点头,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靠去。   景辞云未再靠近,她又坐直了身子,偏首看向窗外,伪装成亲和的模样终是冷下,变得冷厉。   北留皇城十分繁荣,满街灯火,行人川流不息。各处设有夜市,能够让商家营业至翌日的卯时。   而南街在整个皇城,是最为繁华奢靡之地。百戏杂耍,美食飘香,还有异域商人摆满了奇珍货物。   景辞云透过窗多看了几眼,又依旧瞥向燕淮之。眼中狭色逐渐加深,微微扬起了唇:“景稚垚常来此地。他……”   “郡主,到了。”车外,传来小厮的声音。被人打断,景辞云有些不悦地蹙下眉头。   但她很快隐藏,对燕淮之道:“长宁,下车吧。”   马车停在那莫问楼门口,很快便有店小二出来迎接。景辞云先行下了马车,顺势朝燕淮之伸过手去,弯唇笑道:“长宁,我扶你。”   燕淮之伸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走下马车。刚想将手收回,不料被景辞云紧紧握住。   她与她十指紧扣,依旧面带笑容,道:“方才的话还未说完。景稚垚常会在此,我们亲近些,就让景稚垚见到。若是我们太过生疏,怕是会突生变故啊。”   燕淮之瞧向四周,此地熙来攘往,她也见不到景稚垚。虽不知他今日是否真的会在,但她着实不想与景稚垚有任何瓜葛,遂点头应允。   见她不再抗拒,方才被打断的不悦,这才烟消云散。   景辞云拿出一块小玉牌扔给那店小二。店小二立即双手接住,笑嘻嘻道:“贵客,这边请。”   “景嵘提前预约过,不然我们只能与他们一样,坐在这大堂。”她道。   燕淮之点点头,见到这楼中人声鼎沸,而正中莲花台上,身着绿衣舞裙的舞姬正在翩翩舞动,妖娆多姿。   十数圆桌正围绕着这莲花台,桌上摆满了珍馐。离近莲花台的左侧,有一灰色的帷幔。   帷幔之后正端坐着一抹青影,悠扬的琴声帷幔之后传出。以燕淮之的视角,能够见到那人。   当她望过去时,正与那人对视。放在栏上的手,下意识握紧,燕淮之突然僵在了原地。   景辞云一直都牵着她,见她停下了,这视线也缓缓放在那帷幔后的青影。   但是那人早已收回了视线,故而她也只是瞧见那人的侧脸。   是一女子。   景辞云心有不满,将燕淮之朝自己一拉,顺势搂住了她的腰:“长宁,莫要东张西望。南街复杂得很,小心被人盯上。特别是景稚垚!”   景稚垚成了她威胁燕淮之最好的理由,果不其然,燕淮之也收回了视线,紧跟着景辞云的步伐。   而当景辞云佯装不经意的再朝那帷幔瞧去时,却见那帷幔后的女子,不知何时换成了男子。   景辞云很快扫视众人,见到一个女子背着琴离去。她眼眸微眯着,嘴边缓缓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轻笑。   雅间之中,紫檀如意纹的圆桌摆在正中,金漆屏风立于右侧。   香案上还燃着沉香,那金漆屏风后居然还有一张软榻。   推开窗便可见到窗外的池塘,池塘中养有红鲤,周边悬挂着琉璃灯。   池塘附近也摆有桌椅,还有人表演杂技。在一旁驻足观看的人群纷纷拍手叫好,人声鼎沸。   景辞云走到窗前,一眼便瞧见了熟人。见到那池塘边上之人也看向了自己,便回头朝燕淮之道:“长宁,我见到景稚垚了,你能否配合我?”   “如何配合?”   “你过来。”   燕淮之听话上前,景辞云将她拉过,在她的额前轻轻一吻。   燕淮之顿时僵直了身子,立即抬手要将人推开,怎料景辞云的速度比她更快,后腰被她紧紧揽住,身子一转,被按在了窗前。   “你!”   “莫要推开我,他正在看着,我们还是亲近些好。若他告知陛下我们不和。那这婚事,可就作罢了。”   这个理由简直屡试不爽,她这样一说,燕淮之也朝窗外望去,果真见到了正站在池塘边的景稚垚。   以景稚垚的视线看来,这二人举止亲密,都已经亲到了一起。   他咬牙切齿,这二人才相识几日,竟是这般亲密!   但此时却又不能对她如何,只得愤然离去。气走了他,景辞云霎时心情舒畅。   转眼又见到就在自己怀中燕淮之,抱着她时,只感觉到整个人都十分舒爽,更是愉悦。   她轻嗅了燕淮之的发,忍不住想要抱紧她些。   “郡主,他走了。可以放开我了。”燕淮之有了推人的动作,景辞云这才有些不舍地将人放开。   “失礼了。”   二人回了座位上,景辞云看了她几眼:“今日见到景稚垚怕并非巧合,我们还是要多多亲近,免得被抓了不和的把柄。”   她的目的太过明显,但燕淮之也只默默颔首,并不多言。   待那佳肴陆陆续续上桌,首先是两碗甜汤,然后是酒。除了一些小菜外,最后是由两人一起抬上来的烤全羊。   金黄酥脆的烤全羊正滋滋冒油,飘着专属于羊肉的香味。   景辞云拿起那把锋利小刀,切下了羊腿上带有酥皮的肉,蘸了酱料后,放在燕淮之的碗中。   “长宁,趁热才好吃。”   燕淮之犹豫着,将那肉夹起,缓缓吃下。景辞云又切下一块肉放入嘴中,细细咀嚼着。   这羊肉焦香可口,鲜嫩多汁,沾上特制的蘸料,更是回味无穷。只是没吃几口,转眼发现燕淮之只吃了一小块便放下了手中的银筷。   “你不喜欢?”   “你吃吧。”   因着儿时的教导,她的晚膳通常只会吃上几口,无论能否饱腹,都不会多食。   如今都已过了晚膳时辰,她亦不会再进食。吃下这块肉,也只是为了给景辞云一个面子。   但是景辞云皱着眉头,对她的态度十分不满。她放下手中的小刀,又用巾帕擦拭了手上的油渍后,递上那碗甜汤,语气强硬:“喝汤。”   “多谢。”见她如此,燕淮之也不好一直推辞。却也只是客气地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景辞云无意瞥了一眼,见她又不吃了。看着桌上的烤全羊,心觉不耐。   她又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递到燕淮之的面前:“酒?”   燕淮之立即拒绝。国破之后,她便不再去沾酒。更何况,这酒会让她想起那夜的景帝。   那一幕挥之不去,无论是今日,还是任何时候,都是她无法磨灭的可怕回忆。   以至于景辞云开始喝酒时,她都下意识地移开了身子,想要离远一些。   她试图远离的举动,惹得景辞云已是越发不悦,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语气缓和道:“你若是这般不喜欢我,那我明日便向陛下说明,取消了这婚事便是。”   “不!我也并不是……不喜欢你。”一听要取消婚事,燕淮之这才有些着急。   她深知景帝不可能放自己离开皇城,故而与景辞云成亲,是保全自己的最佳之法。   她这样一说,景辞云心中便有些窃喜,自认为她的不是不喜欢,那便是喜欢了。   “那你为何要躲着我?”   燕淮之看向桌上的酒壶,微微垂眸,迟疑道:“你……能不喝酒吗?”   “你不喜酒?”   “嗯……”   景辞云也觉奇怪,她这可不像是不喜欢,更像是害怕。见到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仔细想想也是。   亡国公主,孤身一人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宫中待了整整七年。   若非那些忠于燕家的旧臣,景帝又希望落得一个好名声,早就将她纳了。   最主要的是,自己的母亲可是下了令的。他就算是皇帝,也不敢违令。   但是她死了。   想起景帝醉酒去寻她的模样,她不禁觉得好笑。 第10章 强吻   “你不喜欢,那今后我便不喝。”她拿起酒壶,将其放得远远的。   “长宁,那你喜欢吃些什么?”她问道。   这可被她问到了,喜欢吃什么?自儿时起,通常都是母后准备什么,她便吃什么。何谈喜不喜欢?想了想,燕淮之迟疑着道:“桃酥?”   景辞云扬起眉头,倒是有些意外:“桃酥?”   “嗯。”   “那可有何忌口吗?”她又问道。   燕淮之仔细思索着,忌口……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吃的。于是轻轻摇头,只道:“没有。”   “那到时我们成亲,我准备些什么比较好呢?”她微微歪头,问道。   “郡主安排即可。”   “那好。”   与燕淮之只说了几句,景辞云心中恼怒已是消去,她将圆凳移到燕淮之的身旁,夹起一块嫩牛肉,靠近了她:“尝尝这个吧?再吃些,我们便回家了。”   “好……”她其实有些不太想吃,但是景辞云这几次三番示好,自己再三拒绝,怕是会惹她不悦。   更何况,她已察觉到了景辞云的不满。   她正想要接过这块嫩牛肉时,景辞云并未放手。瞧这架势,似乎是想要喂她。   “小心,景稚垚也不知在何处盯着呢。”她低声道。   燕淮之明知她是故意这般说的,也只能无奈接下。   景辞云的视线缓缓下移,放在了她的唇上,随着她口中牛肉地轻轻嚼动,景辞云轻抿了唇,又是近了些许。   “长宁……”   “郡主,你做什么?”燕淮之察觉此人的接近,立即往后靠去,抵住了她的肩。   景辞云则是脑袋一歪,顺势靠在了她的手臂上,闷声道:“长宁,我好像喝醉了……你知道的,我身子弱,这酒量自然也不好。方喝了两杯,如今有些头晕。”   “那我们便先回去?”   “可是我现在没了力气。长宁,那边有软榻,你扶我过去,好不好?”   燕淮之偏头望去,绣有芙蓉的屏风剔透,隐约能见到屏风后的软榻旁,正燃着的檀香。   待燕淮之扶着她走到软榻旁时,景辞云便不经意的一绊,就这样顺势将人压在身下,不动了。   “郡主?”燕淮之喊了一声,试图将人推开。别见她这一副弱不禁风的柔弱模样,却是有些沉。   景辞云的鼻息扑洒在颈旁,有些发痒。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居然用唇触碰到了她的肌肤。   燕淮之浑身一僵,这样的痒意,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痒。   她推了推景辞云:“郡主,你……能起身吗?”   景辞云轻哼一声,动了动身子,却是未能起得来,好似当真是喝醉了。   软绵绵的身子挨在一起,这让燕淮之有些不适应。   景辞云微微睁了睁眼,见着那细嫩的颈近在眼前,心中充满了悸动,实在太想去亲她了……   她轻咽一声,趁着压在燕淮之的身上,缓缓凑上前。   “郡主!”热气铺洒着颈窝,燕淮之呼吸轻顿。她立即抬手,试图将这沉重的人推开。   “长宁,我们已有婚约了。”景辞云死死压着她,从那颀长的颈,舔至下颚。   “郡主,此等为小人行径,你,你不能如此!”燕淮之急声呵斥,景辞云充耳不闻。   “我本也非什么君子。”景辞云低声笑道,紧紧钳住了她的双手,准备垂首吻下,门外,却传来敲门声。随即而来的是店小二的声音,询问是否需要试试新酒。   被人打断了好事,景辞云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去。她只能先放开了燕淮之,起身去打开了门。   而就在她开门之时,窗外突然扔来一个纸团,正落在燕淮之的身上。她立即将那纸团收好,又趁此时起身,慌忙走至窗前。   可是她还才刚走到窗前,一只修长冷白的手却突然按到窗上,另一只手则揽住了她的腰,将人往后用力一扯,揽入怀中。   燕淮之吓了一跳,转身便要将人推开。但是那放在窗上的手立即搂住了她,将人禁锢在身前,动弹不得。   低冷的声音十分不悦:“长宁,你在看谁?”   “没谁……”许是因为方才景辞云的冒犯,让燕淮之心中十分紧张,有些失了平静。   景辞云目不转睛地凝着她,燕淮之能够明显感觉到景辞云眼底的浓浓欲望,不止一次。   这样的变化让她感觉到后脊发冷。这样的眼神,她正在他们的眼中瞧见过,那何止是三年前……   燕淮之如鲠在喉,立即往后躲,但身后的窗台并不给她机会。   景辞云步步紧逼,眼前的人瞬间看不清楚,很快感觉到唇被压住,她立即抬手推人,只是景辞云靠得紧,她动不了。   酒气侵入,湿润的舌很快便往里探去,炙热滚烫的气息将燕淮之覆盖,让她退无可退。   强势的吻似是要将她啃碎了去,根本不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   燕淮之狠狠咬了她一口,血气在嘴中绽放,景辞云在短暂地放开后,反而又吻得更深。   当她想要再次咬下时,却猝不及防的被景辞云反咬了一口。好不容易被她放开,燕淮之立即抬手,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景辞云一手捂着脸,一手还紧紧抓着燕淮之不放。   “郡主!你是否太过无礼!”凤眸中满是恼怒,更是有些惊慌。   景辞云被打蒙了,眼底的杀气闪过,将人缓缓松开:“公主莫要气,是我太过唐突。”   “下次不会了。”她垂着眸,看神色,似是真的十分歉疚。实则那双隐藏在眼睫之下的眼眸中,满是得逞的笑意。   燕淮之走至一旁,想离她远些。但想到自己还需利用她离宫,也无法真的与她撕破了脸。   她只能默默忍下,只想着能够先逃离景帝之手再说。   “郡主,我们虽有婚约,但毕竟还未成亲。”她并不想让景辞云先生了厌,解释道。   “我知晓。那成亲之后,便可以了吗?”景辞云抬头问道,而她这眼中,居然还有些水色,仿佛方才大哭过似的。   燕淮之微滞,成亲之后,她再想如何也都是顺理成章的。有了这个名头,就算再不愿,若像如今日般强来,怕是也无力抵抗。   燕淮之此刻深深的意识到,以自己如今的处境而言。权势,实在太过重要。   景辞云尝到了甜头,也不再得寸进尺,她笑了笑:“那我等成亲。”   她看向窗外,又道:“长宁,如今天色已晚。我又喝了酒,实在走不动了。今夜我们便在此地休息,好不好?”   她都能预料到,自己若是说不愿,景辞云定是又会生气。而她正也想在这莫问楼再多待一日,遂点头道:“好。”   二人同榻而眠,景辞云倒是心满意足。她伸过手,悬在燕淮之的身上,问道:“长宁,这榻太小了。我这样侧着才好睡,但是手没有地方放,抱着你可以吗?”   基于景辞云几次三番在景帝面前唱戏,她都默认景辞云是一个喜爱胡诌之人。这样一抱,还真不知她还会做什么出格之举。   此事哪能应允!   她不回答,景辞云悬在空中的手,也不移动。冰冷的神情很快变得委屈,她移近了些,语气都变得低软:“抱一下吧……”   燕淮之本觉同为女子,已经熟悉了,搂搂抱抱本也无妨。只是方才的那一吻,燕淮之都不敢与她有什么接触。   但今日若是不答应,她怕是会不依不饶。但是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避免同样的事情发生。遂转身,将景辞云的身子一转,背对着自己,伸手抱住了她。   未料到她会主动来抱,景辞云还有些诧异。最后也满意的往燕淮之怀中一缩,闭上了眼。   燕淮之倒是始终带着一份警惕,以至于过了许久,她都未能睡着。本想等景辞云熟睡之后再脱身,奈何景辞云抓住她的手,根本无法脱身,只得作罢。   一夜无人入眠。   翌日,窗外阳光渗透,大概巳时上下。景辞云抵不过倦意,不知何时睡着了。不过还被她紧紧抱住的燕淮之根本未能睡得着,等景辞云迷迷糊糊睁眼时,正对上她那双深邃的眼眸。   景辞云似是还未睡醒,遂又闭上眼睛。感受到那令人沉迷的甜香所在,往前靠了靠。   片刻之后,景辞云又猛地睁眼,她立即往后靠去,摔下了软榻。   “公……公主?!” 第11章 离我近些   对于她的反应,燕淮之还甚是疑惑。昨夜是她自己要求同榻,今日倒是,十分慌张的模样。   此刻的景辞云不知发生了何事,害怕燕淮之是被人以卑鄙手段骗来的。慌里慌张的,不知作何解释才好。   “先回去吧。”见燕淮之并未有责怪之言,景辞云这才松了口气。   见她还如之前一样,那昨夜应当是并未发生什么逾矩之事。   二人整理了一番,刚要出门,迎面遇上一个身着软烟罗蝶纹衣裙的女子。   那双玉眸中带着丝盈盈笑意,红唇微扬,秀色可餐。   “姑娘,酒还未喝完,为何要急着走呢?”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笑吟吟地望着景辞云。   景辞云依旧是和煦的笑意,回道:“一夜未归,该回去了。”   “那只羊,姑娘可是不喜欢?”   景辞云回头瞧了一眼桌上才吃了几口的烤全羊,哪知昨日发生了什么,只道:“不想吃便不吃了。”   “那姑娘应是无人相陪,不如我陪姑娘喝上一杯,如何?”女子走上前,修长如玉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不必。”景辞云立即后退。   女子慢慢收回手,这才看向一直站在景辞云身侧后两步的燕淮之。   潋滟的眼眸一挑,走到燕淮之面前,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柔声道:“呦,原来此处还有一位小美人呢。不如随姐姐去喝上一杯,什么都能依你呀。”   景辞云觉得这个女子有些莫名其妙,转眼看向燕淮之,她依旧是那副警惕的模样,却并未将这女子推开,反而任由她靠在了身上。   嗯??不对,她居然靠上去了!!   景辞云如临大敌,忙将人拉开:“这位姑娘,还请自重!”   女子捂嘴一笑,侧过身让了路:“那不多打扰了。”   不知这女子何意,景辞云急忙拉着燕淮之离去。那女子站在楼上,看着二人走出门外,低喃自语:“确为美人,难怪你念念不忘……”   -   回去的二人一路无言,景辞云就差没有开口去问燕淮之,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实在太想知晓。   燕淮之却觉得今日的景辞云与昨日截然不同,分明是同一个人,怎会变化这般快?   而且她的称呼,真的变了……   想起昨日她亲口言若是称呼变了,便要问问是为何。   燕淮之如何都想不明白,她为何会这么说,而今日确实有了变化,这更让她觉得莫名。但这称呼改变并不重要,她也可以用许多理由来解释。好像就算要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二人各怀心思,偏偏又是表面平静,谁也不言。   皇家别院中有一条长廊,廊下是一条清澈的水道,犹若蜿蜒溪水。   水中无鱼,只是铺就了一些石头和竹子,石头奇形怪状,大小不一。   这都是景辞云闲来无事,出去溜达时捡回的。   阳光穿透那只青玉蒜头瓶,擦过那只纤长皙白的手。   燕淮之正捏着一张带有梅花印记的字条,如苍松挺立般的字迹,只写着冬狩二字。这是昨日在莫问楼,从窗外丢入的纸团。   她轻轻摩挲着那梅花印记,苦笑一声。   她自知再是逃离不出,然而如今的处境,必须要有一个能够护得住自己之人。   自己无权无势,就算是旧臣也不见得会拥护她。更何况,她也并不想与那些男子有任何瓜葛。   至于景辞云,弋阳长公主的威名她心知肚明。景辞云的身边,也有许多因着忠于弋阳长公主而爱屋及乌的臣子。   景辞云无心这样的权势,只待在这皇家别院之中闲散度日。景帝不会对她如何,甚至有求必应。   思忖许久,她心中正盘算着该如何才能让景辞云不会因突如其来的变故,对自己放手。   -   云雾笼罩,月色朦胧。夜色渐深,整片竹林黑黝黝的。   皇家别院正隐匿其中,像是深山之中,无人居住的古院。若有不法之徒闯入,便会被这竹林吞噬殆尽。   子时刚过一刻,燕淮之再次被噩梦惊醒,眼中满是失措与无助。额上满是细汗,青丝已浸湿。   意识到自己已不在宫中,没有随时会扑咬而来的景帝,这才能稍稍放下心去。但是被这样惊醒,她迟迟无法入睡。最后只得起身走出门去。   入夜之后,偌大宅院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缓缓闭眼,抬起手,秋风轻拂着,紧绷着的心随着清风松下。   只是在如此静谧的地方,却是听到一阵铁链碰撞的声音,她猛然睁眼,深邃的眼眸陡然一沉。   皇家别院虽大,但景辞云也是将燕淮之安排在离自己不远的寝屋。故而燕淮之能够清楚听见,那铁链声,是从景辞云的房内传出的。   自燕家被屠,家国皆失,遭遇这七年囚禁,她这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对于身边的一切,她都想要了解得一清二楚。如此,她才能掌握住身边之事。   燕淮之踌躇许久,决定去询问一番。还未走几步便听见身侧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了一声她。   “这般晚了,长宁公主要去何处?”   燕淮之的心猛然一空,倒吸一口冷气。方才这附近一人都没有,突然出现第二人的声音,当真是十分瘆人。   但燕淮之已经习惯于喜形不形于色,平静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郡主喜静。”明虞接道。   “知晓了。”燕淮之点点头,又转身回了房。   明虞瞧着她关上房门,若有所思。景燕两家注定是有这血海深仇在的,这是一条无法跨过的沟壑,谁往前一步都是死。   除非燕淮之并无复仇之心,不然景辞云必定是她踏上复仇之路上的踏脚石!   云雾散尽时,清寒的月光幽幽探出,照得竹林晃悠悠响动,月色之下有三个人影,其中一人身着白衣,正是明虞。   “大人许久未曾唤过我们了。”   明虞凝声道:“南街莫问楼,昨日出现过的人,皆要详查。”   “是,大人。”   明虞再回去时,正撞见走入景辞云房间的燕淮之。她叫过方才领燕淮之进门的婢女,问了一句。   婢女恭敬回答道:“是郡主的吩咐。”   自从燕淮之来了之后,明虞那严肃的神色便再未缓和过。这么晚了,也不知她为何要寻燕淮之过去?   明虞虽是想知晓,但是她也深知景辞云不喜被打扰,故此也只能在外等候,小心提防。   燕淮之进屋之后,见这屋内只燃着一盏灯,有些昏暗。   景辞云正靠坐在床头,模糊间,见到那床下还摆放着什么东西,正延伸到景辞云的腕上。像极了一条银蛇挂在床边,正缠绕在景辞云的身上。   “长宁,我身子不适,劳烦你走近些,好吗?”她语气虽轻,声音却是又冷了许多。   燕淮之敏锐察觉,今夜的称呼,倒是又变了……   走上前后才瞧见,那铁链,正绑着她的双手。   “长宁,你能再近些吗?”她的声音有些暗哑无力,仿佛刚生过一场大病。   直到燕淮之走近时,景辞云便伸手,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夜色中,只隐隐见到那眼眸深深,藏着狭色,唇角还漾着轻笑。而她的手那么一动,便有清脆的声链条声响起。   景辞云轻轻道:“长宁,这般晚了还唤你来,实在唐突。但是陛下并未下旨赐婚,他又属意景稚垚。我实在是,怕有变故。我们多亲近些,才好让陛下彻底放弃此事。你若是愿意,可否同榻?”   景辞云说完又扬了扬腕上的铁链:“同为女子,我不会如何的。你瞧,我将自己绑起来了。”   燕淮之虽是疑惑她为何要将自己绑起来,但是与她多多亲近,她这心中也有所动容。那个皇宫,好不容易出来,一定不能再回去!   不过燕淮之还想着此前被景辞云强吻一事,并未立即应下,只道:“那你先睡。”   景辞云想让她一起,虽是被拒绝,却也并不着急。她只闭上眼眸,等待一会儿后又缓缓睁开。有些凉意的声音又道:“长宁,你若是一直这样坐着,我也不能安睡啊。”说完,还重重咳了几声,显得更是虚弱无力。   燕淮之思忖良久,只是同榻罢了,也不是没有过。总是如此抗拒,怕只会让景辞云反感。   她想要这人的心,并不想将人推远,遂脱了外裳上床。躺上去后才感受到在自己的腿旁,正有一条冰冷的铁链。   景辞云似是手脚皆被束缚住了。   “你为何要绑着这锁链?”她问道。   “我晚上睡觉不听话,怕出事,便会绑着手脚。但是你可放心,你来了,我便听话了。”景辞云本暗暗与那铁链较劲,听到燕淮之这么问,她立即松了手中的铁链,回道。   燕淮之不知她话中意,只是渐渐感觉到一股奇怪的香气钻入鼻中,还不等景辞云将话说完,慢慢的,便莫名觉得有了些倦意。   “啊,对了。我身子不好,难以入睡,故而晚上会燃着安神香。长宁,你应当不介意吧?”   燕淮之无意识点头,脑袋微微一偏,很快便晕了过去。   “长宁,这安神香……你可喜欢?” 第12章 我保护你啊   景辞云勾唇一笑,笑意浮上眼底,却是阴诡的,十分得意。铁链碰撞的清脆声音响起,她转过了身,正对着燕淮之。   戴着铁链的手抬起,爱怜般地抚过那张精致娇柔的脸庞。   她将人移向了自己。确保手腕上的铁链长度足够,来到燕淮之的正上方。   柔软的指腹轻轻触着她的唇,眼底满是迷恋,轻喃着:“燕淮之,兜兜转转,你还是我的。就算母亲不允,又有何用。”   她慢慢解开了燕淮之的衣裳,白皙的肌肤露出时,眸中满是炙热的欲望。   冷白修长的手缓缓与她的手十指紧扣,又痴恋般亲吻着她,从那白皙颀长的脖颈,一直亲到了肩上,然后是那一字美人骨上。   她似是十分激动,右腿屈起时,带动了铁链,脚踝上便猛地传来针刺般的痛意!   她有些恼火,用力一拉,也却不知脚踝上的铁环又做了什么破机关。   她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这脚踝四周,布满锋利的铁刺。   “可恶……!”   她有些气急败坏,犟脾气一上来,明知挣不开,那右腿还是用力,试图强行将绑在另一头的铁链扯断。   而如此用力,脚踝上的剧痛瞬间传遍整条腿,瞬间无力。只在这时,微红且炙热的眼眸缓缓有了些变化,眼底的阴冷消失不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右腿已是疼得有些发麻,有些动不了了。看了看身下之人,面露愧疚。   景辞云缓缓移开了身子,坐在地上。扭转铁链的其中一块,穿透脚踝的针与铁刺便立即缩了回去。   她闷声一哼,疼得脸色惨白。   缓了好一会儿,她这才慢慢起身重新安置好燕淮之。坐回去后,从床底下拿出几瓶药,上了药塞入白布,以隔绝伤口与那铁环。   上药的整个过程,她已是冷汗直流。但是又怕惊动随时会出现的明虞,遂紧咬着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待上药结束,她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撑着身子慢慢起身后,又将那铁链缩短了些,抬手时正好碰不到燕淮之才算。   重新打开了机关,她便只是靠坐在床边。本强逼着自己要清醒些,只是脚腕上的伤疼得她连带着脑袋都痛得很。时辰一久,很快便感觉到脑袋沉沉,昏睡过去。   景辞云鲜少会做梦,但是今夜却做了噩梦。   她梦到是自己杀了景礼太子,还有自己的母亲,甚至是许多无辜之人。他们皆来索命,想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梦境变幻很快,她还梦到了儿时的自己在田野中玩耍。她被地上的手绊倒,从田埂上摔了下去。   她摔了满身的泥,又像是血。她被人拉起,但是那人很模糊,她既看不清,也听不见。   她还梦见燕淮之杀了自己,一剑穿胸,面目憎恶。只是她迷迷糊糊睁眼时,却见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她努力想要看清楚,那黑影却怎样都看不清楚。   意识到那黑影可能是谁,她心生恐惧,极力的想要起身。只是身子有些不太听话,就像是鬼压床般动不了。   黑影随着周遭的事物一起,越离越近,最后突然贴到了她的眼前!   “啊——!”   景辞云惊呼一声,猛然睁眼。   眼前的一切缓缓聚集,终是看清了眼前之人是谁。脑海中又回想起那个噩梦,她应激般躲开了燕淮之伸来的手。   梦中,燕淮之血洗了皇宫,杀了所有人。她见到景嵘死不瞑目,见到景稚垚被悬在门口,还见到景帝,被掏空了五脏。   景家人被她屠尽,一如七年前的燕家。   燕淮之满身是血,手中还握着沾满了鲜血的长剑。她冷冷瞧着自己,一剑下来时,刺穿了心。但又好像生怕杀不死自己般,还被断了喉咙。   她毫不留情,比阎罗殿的阎王还要冷可怕。燕与阎差不多,说不定她就是阎王转世?   她在死前就是这么想的。   梦醒之后,她又觉得这些梦离谱得很。这般残忍的手段,就算是梦,她都不敢相信会是燕淮之能做出来的事情。   “郡主,你没事吧?”见到景辞云神色慌张,燕淮之问道。   她这话分明是关切之言,但是那清冽的声音却十分淡漠,毫无感情。   至少在景辞云做完这个噩梦后,是这般认为的。   燕淮之在醒来后便见到景辞云靠坐在地上,这脸色苍白如雪,似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又不知因何故受了伤,睡在地上,人都已经晕了过去,遂赶紧寻了大夫来。   景辞云缓过神来后,这才发现自己已是到了床榻上。身上的锁链已经取下,脚踝上的伤也已重新上了药。   而那铁链,还被绑在床脚,并未取下。   “没事,我……我没事。”她避开燕淮之的视线,回想昨夜之事,无地自容。   “你患了风寒。先吃点清粥,然后再吃药。”燕淮之起身,又指了指一旁的铁链:“这是明虞姑娘取下的,明虞姑娘问,郡主为何要锁着这铁链?”   “我……夜游症。身子虚弱时便会发作,昨日从莫问楼回来便已有些不适了。”景辞云解释道。   只是她因昨夜事太过慌张,都忘了明虞很早前便问过,她也是以此搪塞过去的。   燕淮之的试探,她未能察觉。   景辞云心不在焉地慢慢穿好衣裳,那腰带系错了都浑然不知。燕淮之走到桌旁,打开了放在小火炉上的陶罐,盛了一碗清粥,又走到床边坐下。   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了些递上。   景辞云只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粥碗:“我……我自己来。”   燕淮之松了手,看着她吃了两口后,又道:“你昨夜……”   “我昨夜什么都没做!”景辞云瞬间惊慌失措,双手一颤,手中的清粥便洒在了被褥上。   二人的视线同时看向这静静躺在被褥上的碗,沉默片刻,燕淮之率先伸手将那碗拿起。   “你昨夜胡言乱语的。大概是因为一直睡在地上着了凉,才会做噩梦。”燕淮之面色平静,将碗重新放回了桌上。   景辞云一惊,忙问道:“我都说什么了?”   燕淮之又重新端了一碗清粥过来,慢慢道:“你在唤弋阳长公主,好似害怕着什么,之后便嘟嘟囔囔的,也听不太清了——我喂你吧。”   景辞云也缓缓松了口气,她记得昨夜梦见最多的,还是自己的母亲。幸得未说什么不该说的。   她张口接下燕淮之递来的清粥。她慢慢喂着,景辞云也慢慢吃着,二人皆不言。   景辞云偷偷观察着她,见到燕淮之的神色依旧平静,她庆幸着自己有先见之明,不然恐会酿下大错!   但她不知昨夜之事是否会再次发生,突然有些后悔向景帝求娶燕淮之,若是一个不小心被她发现自己的秘密……   不过如今她都已在景帝面前求娶,还演得那般深情意重,好像非燕淮之不可似的。突然说不要了,是否不妥?   景稚垚若是知晓,怕是会直接将人抢走。他那样的人,燕淮之嫁过去定会受尽屈辱。   对燕淮之的怜悯,景辞云似乎只多不少。   她想着,重重一声叹息,如今好像也是无法回头了。万一,其实想要燕淮之的并非景稚垚,而是……景帝?   想起中秋宴上景帝赐酒的那一幕,景辞云便觉有些寒意爬上。   心中对燕淮之的怜悯愈发加深,这样的怜悯之心,让她想要待燕淮之更好些。   吃了几口粥,景辞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先去沐浴。”   景辞云的脚踝处有伤,婢女便在一旁随侍。本想慢悠悠沐浴,怎料这头发才打湿,门外便传来禀报,说是十皇子来了。   景辞云霎时眉头一皱,问道:“他来做甚?”   “奴婢不知。”门外的婢女摇头道。   想起景稚垚定是又不安好心,遂又急忙忙去了前院。见着她一瘸一拐地走来,景稚垚笑了几句:“呦,咱们的小郡主这是怎么了?腿怎得还瘸了呢?这本就身子不好,如今还成了瘸子,长宁公主如花似玉的年纪,还要照顾你这样一个病秧子?”   景辞云正想骂回去,燕淮之却已是走到她的身侧,扶住了她。   景辞云有些诧异燕淮之的主动,视线看向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瞥开了眼。   “十哥居然这般生气,不会是因为此前摔断了手,那些妻妾不在意,未好好照料十哥吧?”景辞云不甘示弱。   景稚垚的脸色铁青,此前他被景辞云和景嵘联手推翻,磕断了手。但此事还是因为他先放蛇咬人,后来还被景帝狠狠训斥了一顿。景稚垚因此记恨。   “呵,如今离近冬狩,你可小心别冻死在狩猎场上,或是又被蛇吓哭!”   “你才小心莫被野猪拱死!”   “苍水的那条巨蟒,还在等你!”景稚垚的话一出口,正扶着她的燕淮之,明显察觉到景辞云的身子在颤抖。   “你,你……”景辞云的脸色僵硬,瞬间说不出话来。   人皆有惧怕之物,有轻有重。但是看景辞云的反应,她好像有些闻蛇色变了。   俘获人心的第一步,便是要先从喜恶入手。燕淮之在她的耳旁低声道:“郡主放心,我不怕蛇,我保护你。”   未料到燕淮之会突然这么说,景辞云那僵硬的神色,逐渐好转。   “那……那便全仰仗公主了。”她说完,紧紧提起的心,便也放下了许多。   “十哥,我身子不适,还是请回。”她不愿再与景稚垚多言。   “我又并非是来寻你的。”   “长宁是我的未婚妻了!十哥若不依不饶,我就去告知五姐姐!”   景稚垚一听,脸色骤变。他紧咬着后槽牙,不甘心地离去,燕淮之朝身后侯着的婢女问道:“郡主的药好了吗?”   “应当是好了,奴婢这便去拿来。”婢女转身离去。   “多谢公主关心。”   “毕竟是要共度一生之人,关心你也是应当的。”燕淮之边说着,边扶着景辞云坐下。   景辞云有些讶异,着实未想到燕淮之会这样说。   “昨日的烤全羊很好吃。”燕淮之率先开口。   “啊?公主喜欢就好,下次再带公主去。”没有想到燕淮之会主动提起昨日之事,景辞云还有些未能及时反应。   两句话后,二人之间都有些沉默。   景辞云定睛瞧着桌上刚落下的树叶,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燕淮之神色平静,这眼里似乎没有景辞云似的。只是藏于袖中的手,正在紧握着。   一个因着昨夜之事不知如何面对。一个一心想要让人家动心,还不知该如何去做。   二人皆沉默不语,就算是正午太阳当头,这二人周身都散发着凉意。直到婢女将药端,二人都暗自松了口气。燕淮之顺手拿起,舀了一勺准备喂她。   景辞云连忙拒绝,伸手欲将药拿过:“不劳烦公主了,我自己来。”   燕淮之意料之外的没有答应,景辞云伸出的手有些尴尬收回。   “多……谢。”她张口吃下时,眼神无意瞥到燕淮之,那凤眸正好也瞥向她。   深邃的眼眸毫无波澜,景辞云却是有些羞涩地瞥过视线。   连着喂了几口,景辞云的耳朵已是通红一片。因着不敢抬头,都未看清楚燕淮之的神情。   待药喂完,二人又陷入沉默。   景辞云蹙了蹙眉,平日里与景嵘也不见得这般无话可说。就算不说话这样干坐着,也不会显得多尴尬。   如今与燕淮之,倒是还觉得有些如坐针毡。   景辞云疯狂想着,该如何找一个话头与她聊天?思索许久,她佯装轻快地问道:“公主今夜,也与我同榻吗?”   景辞云说完便后悔了,她都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问出这般轻浮的话来。   她偷瞥了燕淮之,用那茶盏掩饰眼中紧张:“真是失礼。毕竟我们尚未成亲,还是莫要逾矩。虽……同为女子,也不可如此。”   景辞云说完就后悔了,暗骂了一句。说多了……   只是她不知为何,害怕燕淮之会更为提防着自己,会认为她是图谋不轨,想要解释清楚。不料却忘了,这样的事情不好多说。   燕淮之眼底浮现一丝狐疑,她昨夜可并非如此。   见到燕淮之怀疑的神色,景辞云正要再言,燕淮之便道:“好。” 第13章 银丝缠身   云雾笼罩之时,彻底遮掩了月色。屋内没有月光照应,十分昏暗。   景辞云的手脚并未被铁链绑住,当她转眼见到燕淮之时,冷眸中闪过不可置信。   她有些迟疑,唤了燕淮之一声,发现人并未醒来。本是觉得奇怪,这人居然睡得这么沉?   按理说她在宫中战战兢兢,应当是有任何风吹草动便醒了才是。   正想着,转眼便瞧见床头小案上的香灰,她满脸了然,轻笑一声。刚掀开燕淮之身上的被褥,便见到她这身上放有两封信。   一封,是有关冬狩之事。   一封,则是有关燕淮之。写了许多,但是信中字字句句,都是在恳求着她,万不可乱来。   她十分享受于这样的恳求,眉心微微舒展,轻哼道:“你倒是心软……”   她看向已被迷晕的燕淮之,冷白修长的手搭在她的手上,轻轻摩挲着。   “不过送上门来的猎物,怎有放弃的道理?”   当她俯身而下时,突然停住。黑棕色的眼瞳缓缓移动,正见到一条银丝正悬在燕淮之的颈上。而那银丝沾了她的血,血珠正悬在上头。   银丝剔透,若非这一滴血,怕是瞧不见。   “好你个十安!”她不怒反笑,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慢慢擦拭了颈上血迹,冷凝着燕淮之,最后也只能将被褥给她重新盖上,乖乖躺在她的身旁。   但是这一躺下,她又越想越不甘心。最后还是握住了燕淮之的手,十指紧扣住之后,这才满意睡去。   自从燕淮之出现后,景辞云便觉得体内的那个她出现得越发频繁。   频繁到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她心中十分不安,无论是因为燕淮之,还是两月之后的冬狩。   她如今后悔着,当初因一时的怜悯而带来的麻烦。   若因为燕淮之毁了自己,怕是得不偿失。但要将人推出,怕也是害了她。   她越是如此想,这心中便越是烦闷,决定出去走走,以缓解不宁的心绪。   穿过长廊时,遇到一个婢女,顺口便问道:“长宁公主今日可有用膳?”   “公主很早便出去了,至今未回。”   景辞云一惊,斥道:“谁准她出去的!”   “是……是公主说,郡主已应允。奴婢也不敢不听,求郡主恕罪。”婢女立即跪下。   因着景辞云已下令,不许对燕淮之不敬。下人们便也对她毕恭毕敬。   她既是亲口说了是景辞云的应允,那避免被扣上不信主子的罪名,他们也不会去求证。   景辞云神色凝重,未料到燕淮之居然会撒谎!   她一心想要离开,却并非是单纯想要离开那个皇宫,而是想离开南霄!但景帝虽是应允了燕淮之出宫,却是不允许她私自离开这皇家别院。   她若想逃出这北留皇城,那还未接近城门,便会被立即带回皇宫!   到时,她再想利用自己的母亲,也无济于事!   但对于燕淮之这不声不响地离开,景辞云更多也是觉得自己这心中十分百分的不爽利,感受到莫名的烦躁。   她居然偷跑了?   “明虞呢?”她这心绪不悦,就连声音都有了些不耐。   “明虞姑娘这两日都不在,不知去了何处。”婢女一直跪伏在地,回道。   “备马。”她黑着脸。   “是,郡主。”   景辞云骑着马匆匆来到了城门口,拿出一块刻有朱雀纹的黑金令牌。   此令牌是弋阳长公主所留,守卫城门的城门兵见了,脸色一变,立即恭敬行礼:“郡主。”   “方才我与长宁公主出行,不小心走散了。你们派人帮我去寻一寻。”   “是,郡主。”   她不知燕淮之是企图离城被发现,还是躲藏了起来。拿着母亲的令牌,一是若他们真的抓了燕淮之,见此令牌,便会说出实情。   若是未抓到人,那也能动用城门兵之力去寻人。总归也是比自己这盲目寻找要好。   她自然也不怕被景帝知晓,若是问起,这理由便是无意走散,只要不是人丢了,景帝都不会怪罪。   只是她怕就怕,燕淮之这身后有人,有所谋划。   此事一旦被景帝知晓,那景帝就算对她再有什么心思,都会将人立刻处决!   而当景辞云寻找燕淮之时,那莫问楼的某处厢房窗前,正能够瞧见在满大街寻人的城门兵。   一只葱葱玉手打在那窗台上,懒懒敲击着窗台。   方来回话的店小二关门离去,窗台旁的女子面容秀丽,温和的声音带着些不可置信:“她竟然动用这朱雀令寻公主你?”   坐在桌旁的燕淮之轻轻放下手中茶盏,只问道:“那便是兵符吗?”   “不是。若兵符真在她手中,景帝也不会放心将她放在宫外养着。”那女子说着,收回了视线,走到燕淮之身边坐下。   “既非兵符,你为何这般惊异?”她不解道。   “那朱雀令是用来调动皇城天境司的。天境司掌着朝中大半财权,又有暗网,还有死士。而那掌天境司的司卿,更是拥有亲兵。这样的东西,收着当个传家宝就成。但是她既然用了,景帝便会警惕于她。”   女子说罢,又为燕淮之斟满了茶,继续道:“景帝既凉薄,又多疑。她既是弋阳长公主之女,怎会不知他这舅舅的性子?只是三年前,她差点被杖毙都未曾用她娘亲来为自己说情。也不知她今日用此来寻你,是何用意?”   见又是三年前,燕淮之疑惑道:“我见景帝对她好似很容忍,为何要下狠手?”   “此事我也不知,只是据暗探所言,三年前的除夕夜,她被打了个半死。还是太子求情许久才将人带回,足躺了大半月才好。”   “三年前,除夕夜……”纤纤玉手轻轻摩挲着茶盏,燕淮之若有所思,最后站起身。   坐在她身侧的女子也跟着起身,道:“兵符暂且寻不到,若公主能将她手中的那块令牌带回,应大人也有机会带公主离开这是非之地。”   燕淮之未回答,只轻轻颔首。见她走到了门口,那女子犹豫片刻,又道:“应大人十分思念公主。”   推门的手缓缓一滞,只侧首道:“兰卿,莫要对她下手。”   “为何?应大人绝不会放过她。”   “你听我的便好,她于我,还有用处。”   见她如此坚决的模样,容兰卿也只能点头应允。   燕淮之刚推门,容兰卿又叫住了她:“公主,冬狩……应大人会来的。”   “我没办法与她相见。”   “但是应大人会想法子与你见面。”   燕淮之沉默一瞬后,只一言不发地离开。   燕淮之离了莫问楼不久便被城门兵发现,立即领着人去见景辞云。既是找回了人,景辞云也松下一口气。   为了让人知晓自己对燕淮之的“情意”,回去的路上一直都牵着她。而燕淮之为了要俘获她的心,也未拒绝,甚至回握了她的手。   “公主下次要出门须告知于我,我带你出来才可。陛下不允你离开皇家别院,今日之事他会知晓。若再有一次,怕是连我也护不住你。”对于燕淮之的不告而别,景辞云还有些不满。忍不住的想要责备,但是又觉这样的事怎好责备于她,遂也只无奈道。   “给你带来麻烦了。”燕淮之未解释任何。   “倒也并非给我带来麻烦,而是景稚垚对你贼心不死,万一你遇到了他该如何?他那性子,见你孤身一人,必定是不依不饶的。以防万一,公主还是莫要私自离开,若真惹了陛下不悦,他怕是会取消我们的婚事。”她认真道。   “好。”燕淮之只轻轻颔首,神色依旧。   秋风轻轻拂过青丝,街市上人群涌动着。人一多,便更会觉得燥热。   景辞云不是个怕热之人,但此时她却觉得今日比任何时候都要闷热许多。心绪本不佳,如今更是烦闷。   她松开了燕淮之的手,只淡声道:“今日既然出来了,那我带你去四处看看吧?从前,你可有出来过?”   燕淮之微怔,儿时,兄长倒是带她出宫过。只是日子太久,如今也已经记不清了。   回想起从前之事,她也无心去施行自己所谓俘获人心的计划。   她瞬间暗了心绪,清冽的声音更是淡下几分,道:“回去吧。”   景辞云也未强求,点头道:“好。”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有些喧闹,也不知为何,越是午时用膳的时辰,这外面的人便越多。好似都不约而同的出门来吃饭。   莫问楼中更是人满为患,甚至排起了长队。景稚垚坐在桌旁,饮下杯中酒后,重重砸下。   “如今太子已逝,储君之位空置。若长宁公主嫁给十皇子,以她身后燕家忠臣,再加上端妃正值盛宠,这储君之位自然是十皇子的。只是可惜啊,竟是被这郡主横插一脚。”说话之人轻轻笑着,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景稚垚。   景稚垚抬眸,看向面前这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有些不甘,更是十分恼怒。   “你可有法子,能让长宁公主嫁给我?”   “郡主死了,这人不就是你的了?”她轻轻道。   “她毕竟是长公主唯一的子嗣。可以残,可以废,甚至可以疯,就是不能死!”   “如此,那便将那仙灵霜给她服下便可。成了不人不鬼的废物,长宁公主怎会再继续留在她的身边?”   “可是那东西……”   “郡主常与七皇子出门游玩,因身子太过虚弱,无意沾染,真是可怜。”女子边说着,边为景稚垚斟上一杯酒。   景稚垚了然,举杯抬手示意:“只要长宁公主能够嫁给我,力所能及,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想要什么都可嘛?”   “自然。”景稚垚微微抬起下巴。对他而言,这金银权贵,都不在话下。   女子依旧正襟危坐,帷帽下,那红唇微扬,一字一句道:“那我——想要长宁公主。”   傲气的神色瞬间僵住,昂起的下巴也缓缓收回,他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女子漫不经心地理着自己的衣袖,重复道:“我要,燕淮之。” 第14章 培养感情   想要一个人,一是用强,但毕竟不光彩。对于现在的景辞云来说,她绝不会使用如此小人行径。   二是如燕淮之这般,一点点的进入那人的心。不过她也知晓,自己如今在景辞云心中,就是一个可怜的亡国公主罢了。   怜悯不能变成爱,却是能成为动心的媒介。只要在景辞云心中有一席之地,那便能够有机会夺了她的心。   让她成为那个,就算面对生死,也绝不放手之人。   但这个动心之人必须是景辞云,而非自己。此时的她没有任何筹码,若是付出真心,今后怕是会跌得十分难看。   她并不想回到这七年间的日子,既是有了机会,那便要牢牢抓住才是!   “三年前的除夕夜,郡主是否有入宫?”她偏首问道。   景辞云摇头道:“若是除夕,我便不在宫中。”   “为何?”   “除夕当日是我母亲的忌辰。故除夕前后几日,我都不会出门。”   燕淮之沉吟。她想找到景帝的弱点,想知晓当年景辞云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何事,能让景帝三年未踏入云华宫。   是威胁?还是交易?若是能知晓此中真相,是否对自己有利?   景辞云十分坦荡,眼眸之中并无闪躲之意,并不像撒谎的模样。   若当年不是她,那叫走景帝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宫中女子,还有谁的声音与景辞云相似,还能够拿捏住景帝?   七年,燕淮之一直被软禁于云华宫中,她也不知景家的皇室是何变化。万一那人真的只是与她声音相像呢?   燕淮之如此想着,决定利用景辞云将宫中人摸清再说。但是在利用景辞云前,第一步还是要俘获她的心。   若是突然出现一个让她动心之人,那自己岂非是枉费心机!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此事还需尽快才是!她正想着,决定还是与景辞云四处走走。   多与她在一起,应是能够培养感情。   -   莫问楼之中,景稚垚听到这样的话后都开始仔细端详了面前的女子。只是她眼眸冷淡,又遮着面容,都瞧不出她到底是真是假。   “你……此言何意?”   女子不紧不慢地放下酒盏,笑了一声:“玩笑而已,十皇子莫要当真。但长宁公主确为美人,莫说十皇子,连我这也着实心动啊。”   景稚垚还有些半信半疑,那女子便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话说来,不知今年的货钱,十皇子可有备好?”   “我外祖已经备好了,只等应老板你将货带来。”景稚垚很快回答。   “嗯,那便好。”女子点点头,举杯道:“那便祝我们生意兴隆,祝十皇子早日抱得美人归。”   “哈哈哈,好,好!”   南街总是熙来攘往,燕淮之不喜人多之地,却又想要与景辞云多多培养感情。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提起去四处逛逛,方一走上木桥便迎面走来几个手拿折扇,身着华贵衣裳的富家子。   她不认识那群人,却是感觉到来者不善。景辞云认出他们是常与景稚垚来往之人,懒得与他们纠缠,正准备绕道而行,却是被刻意拦住了去路。   “郡主大人今日腿脚不便?走路怎得像个瘸子似的。”说话之人说完,讥笑一声。   燕淮之立即搂住她的后腰:“烦请让路。”   男人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同伴立即开口道:“这位美人,想必便是长宁公主了吧?”   “闻言,陛下本欲将长宁公主赐给我们十皇子。怎料被郡主截胡了去,十皇子早对长宁公主倾心,因此难过了许久,还不吃不喝……人都瘦了许多,唉……”另一人立即接话,言语中还甚是遗憾。   “郡主毕竟身子娇弱,经不住风雨。这一生个病便没完没了的,长宁公主好歹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怎受得了总是照顾一个病秧子。”一头戴金冠的男子轻哼一声,满眼不屑。   像是在回答同伴的话,却又是故意看着景辞云说的。   景辞云并不恼,因着燕淮之正搂着她。离得近,她能很清晰的嗅到从燕淮之身上传来的甜香。   一切烦闷都被这香抹去,就算这些人言语讥讽,她也不觉烦躁。   她顺势靠在燕淮之的怀中,眸光一暗,委屈道:“因着身子弱,就不能有心上人之言,未免也太过霸道。更何况,陛下已为我与长宁公主赐婚,十哥这般难过,难不成是不服圣令?”   那几人的脸色一变,其中一人也只得道:“并非如此,郡主莫要误会。”   “我可能是误会了罢。但是陛下赐婚,是天下同乐的好事。十哥居然这般难过……着实让人误会呢。”景辞云说着,一声叹息,又接道:“只是若十哥当真如此不满,大可去寻陛下。向陛下陈述他的不满与委屈,如此,看能否让陛下收回成命?”   几人面面相觑,她都扯上了景帝,谁还敢再言半句。   景辞云只抬眸看他们,眼底透着轻笑,懒声道:“诸位既与我十哥兄弟情深,大可去帮他在陛下面前求求情,比对我说有用啊。若是入宫不便,我倒是可以领你们入宫的。”   “此为十皇子的私事。我们无法插手,郡主就饶过我们吧。”本也只是嘴上讨个便宜,谁敢当真去寻景帝。   “既是如此,那我们便先行告辞。”景辞云不再与他们纠缠,牵着燕淮之潇洒离去。   然在几人擦肩而过时,一股苦酸的草木香扑鼻而来。燕淮之顺着那气味转首,视线定在其中一个身着灰蓝锦袍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也在同时瞥她一眼,只见这男子眼窝深陷,有些萎靡。   “仙灵霜……”   燕淮之喃声一句,只是她的声音不大,街市上又有些吵闹,景辞云没有听清楚,见她不走,便侧首问了一句:“怎么了?”   “方才那消瘦男子,身上有奇怪的草木气味,似是服用过仙灵霜。”   景辞云回头瞧了一眼,见那几人已经走下了红木桥。   “这你也能嗅出来?”   “以前……接触过,是家中的小舅。他也曾服用过仙灵霜,身上的气味与他一模一样。”   “这人名叫陆筠,父亲是新任兵部尚书。我母亲曾严禁仙灵霜,违者诛九族。那时,就连黑市上的仙灵霜少到千金难求。只要发现有一株仙灵草之地,便会烧灭整个村镇。无论是谁种植,都会抓捕所有人。虽是行事极端了些,但我母亲掌权时,在南霄确实是见不到此等害人之物。”   景辞云轻声叹气:“只是她过世之后,仙灵霜便慢慢开始在黑市,甚至一些酒楼客栈盛行。达官显贵,皇室宗亲,多少会有沾染之人。”   “人的欲望最难忍,尝过仙灵霜的滋味,便再舍不掉了。”燕淮之轻声道。   “但总也觉得好奇,这东西到底有何好的?竟是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这样的好奇心,你最好不要有。”清冽的声音微凝,有些严肃。   景辞云点点头,乖巧道:“放心,我不会的。”   燕淮之破天荒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笑道:“乖。”   仅一声也不知是冷是软的乖,九月艳阳照在景辞云的脸上,通红一片。   回房后的景辞云依旧有些愣愣的,她久久未从燕淮之的那声乖中反应过来。   倒是忘了问,她今日出行,是何缘由?   今日的燕淮之嫣然含笑,不比之前的淡漠无神,显得十分灵动且可人。是今日见到了什么人,心情愉悦?   一想到有人能让燕淮之开怀,景辞云边觉得自己的心有些空落落的。   细想之下,她突然提起三年前的除夕夜,如此特定的日子,着实有些奇怪。   按理说,与燕淮之第一次见面,应当是在中秋宴上。   景辞云猛然起身,拿出梳妆台上的锦盒。打开后只是见到自己写的几封信。   她紧紧扣着锦盒,紧拧着眉头,眸中慢慢升起一阵怒气。   “混蛋!”   此刻,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很快传来明虞的声音:“郡主,我回来了。”   景辞云扔下锦盒,很快打开了门:“明虞,帮我叫七哥来。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是。”明虞虽是心中疑惑,但除了燕淮之之事,她都不会有任何问题。差了人,让人赶紧入宫。   景辞云越想越心烦,瞥向手边的锦盒时,烦躁的一挥手,锦盒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三年前若真是发生了什么,那依着燕淮之这般敏锐的洞察力,怕是很快便会知晓自己这非常人的病症!   但她不敢让任何人知晓,特别是燕淮之! 第15章 如何让人动心?   景嵘自小与景辞云一起长大,关系匪浅。弋阳离世后,景帝便也让他多与景辞云来往。听到说是有重要之事,当即便匆匆赶来。   见到景辞云神色凝重,还以为是景稚垚因为燕淮之来找了麻烦,遂急声问道:“阿云,是十弟来过了?”   景辞云将那锦盒缓缓关上:“三年前的除夕夜,我在宫中吗?”   景嵘想了想,回道:“你在宫中。但我也只知晓你被父皇打了板子。太子说你做了错事,他不能求情。后来我也去东宫找过他,但他也闭口不谈。那时你便出现了,沈浊沉寂了许久。故……也无法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嵘似是才想起,又立即接道:“不过太子说,此事不能让你知晓。”   “太子哥哥到底在瞒着我什么?”她有时一觉醒来会觉得身子不适,锦盒中的信也只是写了寥寥几句。她始终都觉得太子有所隐瞒,却又问不到任何。   “此事还是要问沈浊才能知晓,你们不是一直都有通信吗?”   “这个混蛋,许多事都不告知!特别是有关长宁,她就是要故意露出破绽!”   提起此事她就来气!只要是有关燕淮之的一切,这人都不写下。自己还写了些细则,但她却总是空白一片。   “但是让长宁知晓此事,于她又有何好处!”   景嵘哪知该说什么,便也只安慰道:“她最多认为你阴晴不定,不会多想的。”   景辞云紧凝着眉,担忧道:“若真是如此便好。”   她眼底的黯淡之色未散,忧心忡忡:“我怕长宁会知晓,她会视我为疯子,会不要我。”   “那就不要让她知晓。这样的事情,常人哪能想到?你且安心。”   景嵘除了安慰也别无他法,因为他也不知景辞云会不会如多年前那般发作,像个疯子。但那时还有弋阳长公主在,就算发疯,也有人能制得住。可如今……   “她不一样,她很敏锐。沈浊在她面前出现过几次,我总感觉……她是否在怀疑我?她既是问我三年前的除夕夜,那便是知晓了什么。”   “她怎会问起此事?她又不曾出过云华宫。”景嵘疑惑道。   “大概是……沈浊去过云华宫。”景辞云的脸色惨白如霜,她抓住景嵘的手,郑重道:“太子哥哥与她是否有事情瞒着我?七哥,你又知晓多少?”   “此事我是真的不知情,你也知晓她的,若真有何事,她又怎会告知我?不过沈浊做的事情,都与你无关的。”   景嵘顿了顿,又抿唇道:“其实无论是谁,你都是景辞云,你……”   “既是如此,又为何与我无关?”景辞云立即打断了他的话。   景嵘一怔,只嗫嚅一声。   景辞云凝着他许久,病容更显苍白。她缓缓放开了景嵘,无力道:“你说太子哥哥眼中的景辞云,是我,还是她?”   她知晓自己与常人不同,也想要知晓,那个她最为在意,当成是亲兄长之人,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只是人死了,她也没办法亲口去问。景嵘都一时顿住,竟是真的是思索太子眼中的景辞云,到底是谁。   世人总是会偏爱某人某物几分,谁能够做到真正的两者皆顾。   那太子,是偏爱谁?   当她意识到最在乎的人竟是有事瞒着自己,她都不敢再想,只觉周身空旷,得不到任何依靠,倒下去便是死。   “七哥,连你也在瞒我。那你心中,是我,还是她?”   景嵘一时犹豫,好半天都未能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嗫嚅半天,也只慢慢道:“阿云,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的妹妹。若是沈浊如此问我,我……我也是这般回答。”   景辞云身觉无力,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离去。景嵘离开后,景辞云坐在桌旁许久未动,就像是被固定在此处似的。   入夜之后的皇家别院,竹影轻轻晃动着,像是人影在胡乱走动,十分混乱。   她坐起,又躺下,心神难静。   最后她有些忍不了了,跌跌撞撞走到镜旁坐下,紧抓着面前的银镜,狠狠砸向地上!   “你为何不肯放过我……”她瘫坐在地,紧紧扣住膝盖的手颤抖着。   景辞云愈发慌张与恐惧,她越是如此,心绪便越是无法安宁下来。然而一旦无法平静,便会被她讨厌之人有机可乘……   夜间,这样大的动静很快招来了明虞。她立即推门而入,见到瘫坐在地的景辞云满眼泪花,正抬头看她。   “郡主!”   “明虞,母亲……母亲的心中只有我吧?”她跪在明虞面前,紧紧抓着她的裙角。   明虞忙将人扶起:“郡主,殿下心中自是只有你的。”   “那她……有没有提过……其他人?比如……沈浊?”   明虞扶着她走到床榻上坐下,哄声道:“郡主,殿下心中自是只有你,哪有他人呢。你是殿下的亲生女儿,是殿下十月怀胎所生。”   她抱着景辞云安抚着,这让她想起儿时的景辞云。那时的她喜欢缠着她的母亲,喜欢缩在母亲的怀中。   弋阳也总会抱着她,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明虞一直安抚着她,待她睡下后,便轻轻关门离去。   竹影婆娑,遮得明虞的神色都有些不明。她回头看向那间屋子。   沈浊这个名字曾在自家殿下的口中出现过,只是她找寻数年,就算是暗网遍布天下,都未能有任何蛛丝马迹。   而她也奇怪着,自家殿下为何不直接告知此人是何模样?仅留下这么一个名字,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   今日听到景辞云也提起过这个名字,那此人必定是景辞云所忌惮之人。   因此明虞心中是有些着急的,为了保护好景辞云,还需尽快寻到此人才是!   -   翠绿的竹叶在秋风下坠落,又随风飘到了院中,小厮将其扫走后,抬头便见到昏睡了整整两日的景辞云正迎面走来。   “郡主。”   “长宁公主在做什么?”   “小的不知。”   景辞云只颔首示意,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身道:“准备午膳,先去问问长宁公主喜爱吃什么。”   “是,郡主。”   婢女来询问时,燕淮之还想着,该如何让景辞云对自己能够死心塌地的护着。   像这种喜爱之物,还是要让她知晓几分才是。不过她实在并无什么特别喜爱之物,思索许久,说了一道儿时还算爱吃的虾仁烩银杏。   最后端上桌的,除了一碗虾仁烩银杏,还有景辞云平日里常吃的食物。   两日未见到景辞云,她病容依旧,步伐还有些虚浮。此前她曾去探望过,只是被明虞挡了回去。   察觉到明虞的敌意,燕淮之也不自讨没趣,只要知晓景辞云无恙便可。   二人坐在桌前,就像是才初相识一般,各自无言。待得饭菜摆好,景辞云才道:“公主可先尝尝,若不喜欢,我再让厨子重新做。”   “郡主体贴入微,这些菜色,我甚是喜欢。”   景辞云眼眸微弯,夹了一小块牛肉,放入燕淮之的碗中:“那公主多吃些。”   想起还要与景辞云拉近关系,那句不冷不淡的多谢硬生生给咽了下去,道:“你也是。”只她这语气依旧冷清,好像和那句多谢也并无区别。   她如今实在是做不到如儿时那般软声软气,转眼瞥见一道素炒三丝。遂夹起一筷,放在景辞云的碗中。   她一怔,不可思议地看向燕淮之。她这样一看,惹得燕淮之莫名其妙。   她瞧了一眼自己碗中的牛肉,又瞧了一眼景辞云碗中的青菜。以为是这肉的缘故,遂也夹了一块牛肉放入她的碗中,这下景辞云更是诧异。   “你不喜欢?”   “不。喜欢,喜欢的。”景辞云紧张道。   燕淮之扫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盛了一碗鱼汤轻放在景辞云面前。   她愣了愣,忙伸手去接:“多谢公主。”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燕淮之轻轻抿唇一笑。   当景辞云开始去主动去观察她时,发现燕淮之的笑总也是冷冷清清的,好似十分勉强。   她并非发自肺腑,景辞云心中也觉闷。毕竟今后也是要成婚的,就算只是个名头,那当作朋友也无妨。   可是这人,好似连朋友都不愿。   手中的木筷一停一顿的,有些不太开心。但景辞云也很快想通,景家对于燕淮之来说可是仇人,谁会愿意与仇人做朋友?   景辞云默默叹气,她也无意逼迫燕淮之做自己不愿的事情,想着,今后怕是也只能相敬如宾。   虽是如此想的,她这心中却觉难受。明显感觉到内心的渴望,是想要与燕淮之能够再亲近些。   这人却好像并不愿意,甚至还有些提防着她。   燕淮之看出景辞云似是有些烦闷,以为她是病体未愈。想着自己应当关切关切,遂问道:“郡主是否身子不适?”   “嗯……有点。”景辞云如实道。   的确是身子不适,烦心得很。   “那不如去唤大夫来吧?”听上去像是关切之言,但是在燕淮之的口中说出来,依旧淡漠。景辞云一听,更是郁闷。   “不用了,应是睡得太久。我多走走便好。”她摇了摇头。燕淮之点点头,不再言。   她一直抠着手中的筷子,心道,这人还真是冷漠至极,这么一句话就结束了。   而此刻的燕淮之还在琢磨着,该如何才能让景辞云动心。怎料见到她已经放下了碗筷,一副准备离开的模样。   这人快要走了,该说什么留下她才好……   “郡主,不吃了吗?”燕淮之憋了许久,才讲出这么一句话来。   刚站起身的景辞云又坐了回去,重新拿起碗筷道:“陪你吃点。”   燕淮之有些疑惑不解,但这人总归也是留下了。可是人留下了,接下来再说什么?   从未主动去表达过的人,觉得十分头疼。   景辞云不是个喜欢热脸贴冷屁股之人,燕淮之的不冷不热,让她也失去了一些耐心。   这一顿饭,吃得比隆冬还冷。   一顿饭闭,这二人也只是客气地说了几句话,随后一个回了房,一个在院中闲逛。   明虞默默看着二人,心道,这要成亲的人,居然还能这般冷淡。   她还一直以为是景辞云是真的对燕淮之有所心动才会向景帝要求赐婚,不料竟是这般的相顾无言。 第16章 春风一度我的梦   戌时的明月十分透亮,月光甚至驱散身边云雾,连黑夜都不敢沾染半分。只是孤月悬空,平添几分寂寥。   在屋内待了一整日的景辞云走出门后,见到那长廊前正站着一抹倩影。   廊下清水流淌,孤月侧身瞧她。见她神色黯淡,有些心绪不佳。故慢慢隐没于云中,可以为她藏起些情绪,以防被人看出。   景辞云慢慢走上前,见到那瘦削的侧脸,眼眸微垂着。   光是见着这黯然失色的侧脸景辞云便没由来的觉得心中酸楚,她轻唤道:“长宁公主。”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燕淮之心中一惊,她立即收了情绪,恢复那冷清的神色:“郡主。”   “公主在此赏月怎不唤我一起?”   “怕你锁链在身,不方便。”   听到这话,景辞云低眸浅笑:“倒是让公主瞧了笑话。又非十恶不赦,常人就寝,谁会被锁链锁住。”   “那便说明,郡主并非常人。”   她这样一说,景辞云便有些心虚地瞥开视线。但又害怕被燕淮之瞧出,遂佯装轻快道:“确实是并非常人,那公主就不怕吗?”   “起初是有些害怕的。”燕淮之直言道。   “那为何还要离我这般近,甚至答应同榻?”景辞云不解。   燕淮之定定望着她:“依你之言,我们迟早是要成亲的。既要成亲,又怎能疏远?”   景辞云低眸浅笑:“没想到公主能看开此事,毕竟我是女子。”   “女子又有何不可?这老天也未言女子相爱,会犯天条遭天雷吧?”她说起此事时,轻笑一声。   倒是未料到她会这么说,听她的意思,好像并不在意此事。她都想到,若是景礼太子未死,她是否会争取嫁给景礼太子?   景礼太子一向与人为善,她嫁去便是富贵加身,吃穿不愁。最重要的是,景礼太子性子温和,绝不会薄待她。   景辞云这样一想,这眉头便不自觉地收拢。心底有一个十分让她难以理解的想法,那就是不想让燕淮之成为别人的。   分明相识不久,她都不知为何会有想要独占燕淮之的想法。她将这样的想法归咎于他人,心道自己才不会有如此无礼的念头!   “与我成婚,是否让郡主为难了?”燕淮之见着她好似有些纠结的神情,问道。   景辞云舒展了眉心,笑道:“这能有何为难?”   “若郡主有心仪之人,我的存在,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燕淮之的语气依旧,清冽的声音正与这冷清的孤月相合。   “我并无心仪之人。”景辞云笑着摇头。   燕淮之只一直瞧着廊下清流,并未抬眼去瞧她,久久未语。   景辞云突觉喉咙不适,清了清嗓子,犹豫着开口问道:“长宁公主,是否有心仪之人?”   “不知。应当。”   不知?   应当?   好像就连她自己都无法确认,但是依着燕淮之的性子,这个应当,那便是有吧……   听到她有心仪之人,景辞云这心中多少觉得有些堵得慌。虽说她也不会逼迫燕淮之能够心悦于自己,但好歹……她也别说出来吧。   才刚刚舒展的眉心,又不自觉地皱起。倒是忘了此事还是自己要问的。   燕淮之缓缓道来:“她是我的师长,与我在一起的时日最长。”   “那他……现今如何?”   前朝宫中之人,被杀者诸多。燕淮之所言之人,很有可能死于那日的屠杀。   “未死。”燕淮之似是看出她想问什么,回答道。   “哦……”景辞云点点头,也顺着她的视线瞧向廊下涓涓流动的水流。   竹叶轻轻,漂浮在水面上,就像是燕淮之的心,十分平淡且毫无波澜。   “我的一切,皆是她教的。”她一顿,继续道:“实不相瞒,我总期盼着她能来救我。只是并未。被软禁于宫中的每一日,我都在想着,她今日会不会来?她若来了,万一惊动禁军该如何是好?景帝又怎会放我离去?她是否在想法子,能够带我离开?我最后还是想着,她还是莫要来了,以防害了自己。”   她看向景辞云,神色平静,也依旧不紧不慢:“但是日复一日,我又开始恨她,以她之谋算,就算不来也能传信于我。她为何要放任我一人在此,不给一点消息?她分明说过,我就是她的一切。”   景辞云静静听着,并不想让她回忆过去。然而她又不知如何开口打断,见燕淮之的神色,好像只是在说一个话本里的故事。无关紧要。   “但是七年,我在想那样的仰慕是否并非心动?而她也只是哄一个孩子,不会允诺。”   这是与燕淮之相识以来,她说过最长的一段话。景辞云本以为,依着燕淮之这冷清的性子,应当不会与人多言。更何况,还是提起过往之事。   而此事,还是她的私事。   景辞云心中突然有一个念头,这一定是燕淮之的讯号。是她想要安心与自己成婚,并且能试图接纳自己的讯号。   她心底有些欣喜,但又很快甩开这莫名的念头。思忖片刻,安慰道:“既然错过,那便说明此人并非是你的良人。既非良人,我们便无需为此人烦恼。待良人出现,你便会知晓曾经的那一切都只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燕淮之看向她,又很快移过视线。她凝望着廊下水流许久未言,深邃的眼眸不明,月色善解人意,始终将她的情绪遮掩着,让人分辨不出。   见她不言,景辞云都有些紧张。她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正想着该如何找补回来,燕淮之便突然问道:“郡主,今夜也同榻吗?”   没想到这句话是从燕淮之的口中听到,景辞云十分惊愕。   她呆愣着看向燕淮之,先是与自己提起过往之事,如今又提出同榻一事。   她都有些怀疑,是否有人易容成她的模样,眼前的长宁公主,其实是假的。   “你不愿?”   不愿?   扪心自问,她并不想拒绝。因着她这般说,景辞云白日的郁闷反而瞬间消散,这心中,甚至还有些小雀跃。   燕淮之走近两步,拉住了她的衣袖:“郡主,我们……多亲近些吧。”   孤月彻底现身,最终还是放过了她。景辞云这才看清燕淮之的神色,那深邃的凤眸中,藏着些湿意。   景辞云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燕淮之手中拿着一条铁链,将她给绑了起来。只见她娇唇微启,却不知她说了什么,只知道她靠得越来越近。   那股甜香萦绕全身,景辞云觉得自己像是中了迷香一般,浑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景辞云醒来时,已经忘了许多。只觉得朦胧之中,好似被她亲了。猛然回过神来的她忙看向身旁,燕淮之并不在。   以为她又跑了出去,慌慌张张起身,开门时正撞见燕淮之迎面走来。   怎料一见到她,那梦便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景辞云的耳朵红得彻底,低垂着眼眸死死盯着地面。就算是燕淮之的衣裙出现在眼前,她也不敢去看,立即闭上了双眸。似乎只要见到与她相关的,便会想起那个令人羞耻的梦。   “郡主,你怎么了?”燕淮之奇怪道。清冽的声音虽是透着些刻意的关心,但景辞云猛地抬头看她一眼,突然将房门紧紧关上!   这声音……与梦中也一模一样……   站在门前的燕淮之好像是吃了个闭门羹,她满是不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问道:“郡主是否身子不适?需要寻大夫来吗?”   今日这句话倒是挺关切的,但是梦中的一切在脑海中,燕淮之梦中的喘息声居然在耳中久久回响,挥之不去。   景辞云蹲在地上紧紧捂着脑袋:“真是疯了,你大半夜不好好睡觉,做这种梦!”   她太过紧张,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站在门外的燕淮之只听见景辞云突然崩溃地喊了一声,本欲敲门的手一滞。   她默默思索着,是昨日太过直白,吓到她了?   本来是想着,既想让她动心,那有的事情总要告知一些。她需主动走近自己,才有动心的可能。   但今日她却如此……   娇颜露出不解,到底要如何才能让景辞云动心?   燕淮之那边还十分疑惑,甚至因为自己的主动而十分头疼。   她从不善主动,更别提想要主动的去得到一个人的心。景辞云这么一喊,让她后退了几步。   然景辞云这边还深陷于那个梦中,她纠结于此事,以至于再与燕淮之同桌吃饭时都不敢去看人家。   燕淮之都快要怀疑,之前那个强吻了自己的景辞云,是否为他人假扮。   景辞云本想缓缓自己的心绪,可是身体又偏偏忍不住打开了门,见到燕淮之时,一整颗心骤然提起,倒吸一口气。   “长宁……我,我们……”   “郡主,我们去竹林走走吧?”   为了想要的,燕淮之才不会这般轻言放弃,又主动邀请。竹林寂静,比人头攒动的街上更能拉近关系,而她也不喜人多之地。   景辞云的双耳中又出现梦中的声音,她试图忘记这个梦,但是梦中人,梦中的一切,却是久久不散。   燕淮之提出邀请,景辞云根本无法拒绝,更加不想拒绝,只一见到她,又觉不好意思。   最后强迫自己想着反正是要成婚的,成婚后,她们便为一体。就算做这样的梦也无碍的想法,心中的紧张也终于缓和了些。   然明虞一直都觉得燕淮之别有用心,哪能放心她们二人单独在一起。又怕被景辞云知晓,只能远远跟随,若有异,也能够及时出现。   景辞云平日走路,步伐较快。但是燕淮之走得慢,遂也放慢了脚步,走在她的右侧带路。   那清亮的眼眸又有意无意地瞥向燕淮之,她肌肤皙白,十分细嫩,有些偏瘦,气色不太好。   景辞云边看边想着要寻大夫来为她养养身子才可,不然太过瘦弱了。转眼又见到颀长白皙的颈部,再次想起那离谱又十分无礼的梦,她有些慌乱地瞥过视线,不敢再瞧。   竹林幽静,翠绿的竹高大且茂密。因着鲜少会有人来,这地上铺满了随风而落的竹叶。   她微抿了唇,想要找个话头与燕淮之说话,想了许久也不知该问她什么。   走着走着,景辞云在不知不觉间慢慢靠近了燕淮之。宽大的袖袍碰撞在一起,无意间碰到了手背,景辞云的心也是随之一跳。霎时,心如鹿撞。 第17章 近些便能亲到   “七哥常会在那儿垂钓,但也不知怎的,他用尽了法子,总也钓不上鱼。太子哥哥说这是姜子牙钓鱼,愿者才上钩。”景辞云指着前方不远的凉亭。   燕淮之点头示意,默默跟随着她。前行百步,能够听见潺潺水流声。   凉亭的四周茂密翠竹环绕,只能隐约瞧见有粼粼水光流动。走上凉亭后,才清楚见到水中有不少的小鱼游动。   “试试吧?”   景辞云从一旁拿起景嵘自制的钓竿递上。这钓竿是突发奇想做的,实际上也没钓上过几条鱼。做好后便一直放在此处,随时都能够取用。   燕淮之还只是在那些闲书上提过的垂钓,心中也渴望着亲自去试试。今日当真见到这钓竿,她却也不知该如何去做。   最后还是景辞云将那青竹钓竿塞入她的手中:“你等等,我去找些东西。”   钓竿是有,却是缺了钓饵。景辞云抓来一条虫,燕淮之立即后退,钓竿都拿远了些。   “不怕不怕,它不会咬你。”景辞云语气柔和,安慰道。   这倒也并非咬不咬的问题。燕淮之不知作何解释,干脆又沉默了。   “好啦。将鱼线扔进去便好,接下来就听天由命了。”景辞云将手中的虫挂了上去,拎着鱼线递上。   燕淮之不敢去看那灵活蠕动的钓饵,立即摇头:“你……扔吧。”   “也行。”景辞云笑着点头,示意她离自己近些。   二人并肩站在凉亭旁,景辞云挑了个鱼儿较多的地方,扬手一挥,手中的鱼线便很快飞出。   燕淮之感受到手中钓竿的变化,微微挑眉,眸中的淡色悄然有了变化。在鱼线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本聚集在一起的鱼儿瞬间散开。   “又跑了。”景辞云轻叹一声,有些挫败。   “不急。”清冽的声音定人心,景辞云又定睛瞧向水中。   燕淮之握着钓竿立于岸边,就如那挺立的翠竹一般,青丝只随风拂动。景辞云的视线早已不在那鱼上,而是偷偷观察着燕淮之。   在皇家别院的这些日子,她虽还是这般清瘦,但这脸色已是红润许多。就算依旧是冷清模样,也比初见时,那如傀儡木偶般的模样要好了许多。   然今日垂钓,竟是见到她眼底的一抹惊奇。   水面波光粼粼,映得她那淡漠的眼眸也满是明亮的水色。整个人都与这翠绿的竹叶一般,十分有生机。   景辞云扬起眉头,她好像对垂钓很感兴趣?只是再细瞧,握着鱼竿的双手有些微颤,她好像有些握不住了。   景辞云心中一惊,倒是差点忘了她的手受过重伤,如今使不上太大的力气。   垂钓极其耗费体力,这双手怕是撑不了许久。   她心中担忧着燕淮之的手伤,燕淮之倒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额上无意流下冷汗,从眼角划过。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又稍稍握紧了些。感觉到自己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却有些倔强的不肯放手。   此刻,身后突然被人抱住,双手也被一抹温热包裹。手上顿时卸了力气,轻松许多。   “这垂钓虽静,却也极易耗费心神。”耳旁,传来景辞云那懒懒散散的声音。   燕淮之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双手是真的没了力气,她悄悄松了手,正能轻靠在景辞云的手中。   她的手也瘦瘦长长的,但是十分有力,掌心柔软,还有些温热。   景辞云的怀抱也是柔软的,这让燕淮之会忍不住靠近,就连她自己本身都未能注意到这样的动作。   景辞云感受到怀中一软,侧目时正见到燕淮之的耳垂红红。不自觉地扬唇一笑,心上甜滋滋的,有些雀跃。   而此刻,翠绿之上正有一抹白影,明虞负手而立,静静瞧着二人。   今日倒好像是和好了一般。   她想。   离得近,景辞云也很快能闻到从燕淮之身上传来的清香。这让她想起在石林时,紧紧抱着自己的燕淮之。   她那时也是离得这般近,但那时是面对着她,差点就能亲上了。   景辞云抿着唇,脑子一片混沌,又想到了那个荒唐且旖旎的梦。   握着燕淮之双手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些,心上跳得厉害,她有些克制不住的,想要离燕淮之再近一些。   她强迫自己盯着水面,可是又不由自主的会去瞧着燕淮之。见她十分认真,坚定到好像一定要钓上一条鱼才行。   景辞云心不在鱼,越是抱得久,她便越沉溺。   她甚至在想着,好想搂紧她的腰,好想蹭到她的肩上,好想……亲她。   她未意识到自己已经逼近了燕淮之,只差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她的唇便能无意碰到她的耳朵。   那是无意的,她应当不会说什么吧?   只要,再往前一些……   “钓上了!”满是惊喜的声音打断了景辞云的思绪。   她没能亲上,只能忙跟着燕淮之的动作用力一拉,一条鱼儿弯弯跃起,带起晶莹的水珠。   景辞云伸手去抓那条鱼线,将鱼儿很快拉回。看着在地上跳动着的鱼儿,她笑了一声:“我们一直以为是这里的鱼儿吃饱了才钓不上,原来还是愿者上钩。”   “那今日吃鱼吧?”燕淮之的嘴角漾着笑,凤眸之中都被笑意填满,十分灿然。   整个人显得十分有生气。此时的她被温柔的阳光铺洒着,似是消化了藏在她身上的冰雪。   景辞云看的心头都软软绵绵的,不自觉的也跟着她笑起来。   原来她的快乐这般简单?   景辞云默默记在了心中。   -   竹影交错着,徐徐拂动着,燕淮之坐在水边,目不转视,一直瞧着水中的鱼儿。以前的云华宫养有锦鲤,它们是被精养着的,却是只能在一方池中,不够自在。   不如这外面的鱼儿,还是无拘无束来得好。   景辞云默默观察着她,见她方才的喜悦已经散去,眸中又出现了那股子淡然,却还多了一份悲戚。   她在想什么?是在想家吗?   景辞云心中满是酸楚,燕家只剩她一人,历经国破家亡,那时她才十五岁,定然是难过的。   但是她又不知如何安慰,作为景家人,她的安慰更像是落井下石。   “公主,那今后我能唤你长宁吗?你可唤我阿云。不然,是否太过生疏?”   燕淮之的脸色骤然一变,这秋风在此时都好似静止了。   ——今后便唤你长宁。   ——若我突然有一日不唤了,你可要好生问清楚,这是为何。   ——多亲近些……太过生疏……   这一柔一冷两个声音在耳中回想着,她的称呼时常变化,有些事情像是忘了般,与当时在莫问楼,全然不同。   那凤眸之中的谨慎又再次浮现,景辞云都怔住了。她这变得……也太快了! 第18章 香甜的花蜜   她误认燕淮之是不喜欢如此亲近的称呼,心中霎时空落落的,想与她交友,也太难了!   按以往,景辞云哪会再去理会那些不愿理睬自己之人。但是对燕淮之,她就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去靠近,更期盼着她也能够靠近自己。   “郡主觉得,我是唤你全名好,还是就唤阿云好?”   这下轮到景辞云变脸了,只有那人才会到处让人唤她的全名。   她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敢情这人都不曾全部交代!定然是故意的!   “就唤阿云吧。”景辞云决不妥协,语气都有些犟气。   “好。”她轻轻颔首。   “那阿云,今夜也同榻吗?”   与景辞云同榻不过三次,除了在莫问楼一夜无眠外,后两次她都觉得自己睡得格外沉。但是国破之后,她每夜都会被噩梦惊醒,通常会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知晓这是为何,与景辞云同榻,怎么就不同了。   夜晚安睡时,景辞云总会点上一支安神香,但是那安神香中混有迷药,她害怕会对燕淮之的身子有影响,今夜便也未再点。   她感觉到自己已被燕淮之的气息包裹,想要去靠近,却又害怕燕淮之反感,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轻浮,会被厌恶。   虽是如此想的,那手背也还是悄悄碰到了她的手臂。也算是碰到了她,景辞云很快便安心睡去。   她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燕淮之变成了一朵花,散着浓郁的花香,十分香甜。   她是一只小蜜蜂,一直缠着这多鲜艳多姿的花,汲取香甜可口的花蜜。   早已经醒来的燕淮之侧目而视,见到景辞云正傻笑着,也不知做了什么好梦。   而她整个人都粘在自己身上,被她抱得紧,又动弹不得。   见着她笑得合不拢嘴,甚至都笑出了声,燕淮之都忍不住溢出笑意,她不由有些好奇,怎么会有人做梦笑成这样。   与她同榻,还真是不同。   一夜好梦,至少对于景辞云来说是的。她梦到自己吃了一晚上的花蜜,都吃撑了小胖蜜蜂。   她吃饱喝足,都不回蜂巢,就躺在那朵花上,准备等睡醒了再饱吃一顿。   燕淮之被她抱了一整夜动弹不得,骨头有些酸。景辞云最后终于松开了些,这让她得以脱身。   当她正打算跨过景辞云下床时,这人突然醒了。   燕淮之突生紧张,这样的动作,好似是她想图谋不轨似的。   景辞云眨巴着眼,还有些迷糊,好似还未完全醒来。她突然揽住了燕淮之的腰,将她朝下一拉,人便摔在了她的身上。   “郡主?”   景辞云紧抿着唇,最后只稍稍扭过头,伏在她的颈旁,缓缓闭眼道:“再睡会儿吧……”   燕淮之不知她是何意,但是双方亲近,这是自己亲口说的。毕竟还是要成婚的,亲近些也是应该的。   燕淮之这般想着,便也随她抱着算了。只是二人皆着单衣,这样挨着,倒是很容易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燕淮之还是儿时被母后如此抱着睡过,如今换作他人,有些不自在。   景辞云稍稍抱紧了她,克制着想要去亲她的欲望。她都有些生气,做那种梦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想对人家图谋不轨!   只是她又偏偏不想将人放开,心中十分混乱。   “长宁……”   “嗯?”   她又沉默一瞬:“没事。”   “嗯。”   屋中十分宁静,这心跳忽快忽慢,燕淮之都快感受不到这到底是自己的,还是景辞云的。   只是一直这样趴在她的身上,着实有些奇怪。她正欲起身,很快感受到身后的手立即收紧。   “郡主,不如还是先起了再说吧?”   “可以。但是有件事,我还是要问问你。问完再起来,好吗?”   “你问便是。”   “你……若……我是说倘若,你……你对我动了心。但同时你……你的那位心仪之人出现,那,那你……你,你会想他吗?”   燕淮之明显未能明白她的话,满眼疑惑。景辞云又是一阵沉默,最后放开了燕淮之。   她先行坐起身,燕淮之也跟着她的动作跪起,又很快坐在一旁。   景辞云满眼认真地望着她,再次道:“长宁,我的意思是你会选谁?”   燕淮之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认真道:“我心中只能有一人。”   她回答了,却并非景辞云想要的。她并非亲人的唯一,渴望着能在燕淮之这里成为唯一。   至少她只知一人,那便是景辞云。而她眼中的景辞云,就是眼前人。   她突然想告知燕淮之一切,想要知晓这段时日以来,她更偏向谁。却又害怕当她得知之后,也会将自己当成疯子。   “那是自然,一心二用怎能行。”她佯装轻快地笑道。   -   二人仅同榻三日,燕淮之便未再与她同榻过了。景辞云这想要靠近燕淮之的心,愈发抑制不住。   想要与她时刻都在一起,一个人睡时,就算是用了安神香都整夜无眠。   她想要燕淮之陪着,只要她在身边便能睡得安稳,又怕会吓到人家,遂决定再与她拉近些关系。   待一切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之后,再提出同榻。   “郡主今日怎有兴致玩投壶?”明虞见到下人们正在准备箭壶,平时的肃色缓缓柔下。   景辞云手中正拿着一支箭矢,抬眸淡淡笑道:“长宁公主应当会投壶吧?”   “应该吧。”明虞一愣,刚柔下的脸庞又严肃起来,语气都淡了许多。   “我去找她。”景辞云拿着箭,止不住的开心。   除了用膳,又或是哪日突然心血来潮,想要与景辞云共赴竹林垂钓外,燕淮之其他时候只会待在屋中,静静看书。   景辞云偶尔都有错觉,自己好像金屋藏娇。她抿唇笑着,心中有着前所未有的开心与轻快。   若真能金屋藏娇,好像也不错。   走到燕淮之的房门口时,景辞云清了清嗓子,敲门轻唤一声:“长宁。”   话落间,这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似是有什么撞在了门边,景辞云立即朝那声音的方向瞧去,见到门前有一个影子。   她觉得有些奇怪,又抬手,敲了门。   “长宁?”   片刻之后,燕淮之打开了门。景辞云又撤回到原地,扬了扬手中的箭矢,懒倦的声音微扬,问道:“要一起投壶吗?”   燕淮之看向她手中的箭矢,想要走出,却又只能停在原处。   “郡主,我身子不适,改日吧。”   “何处不适,我去找大夫来瞧瞧吧?”景辞云有些担心,立即问道。   “不必了。我歇息一会儿便好。”她淡声拒绝。   她又是如此冷清淡漠,景辞云有些失落。但她也不好强人所难,便道:“那你好生歇息,我便不打扰了。”   “好。”   景辞云离去后,燕淮之还站在门口,似是在目送着她离开。只是扣在门边上的指腹泛白,向来淡漠的神色有些紧张。   身后之人轻轻笑道:“为何要拒绝她呀,长宁。”   话落,腰间突然伸来一只手,将人拉了回去。   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一袭白衣的明虞从檐上轻盈落下。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燕淮之的屋子,又很快离去。   此刻正是申时二刻,微热的阳光穿透窗户。摆在窗台旁的鲜花却因着紧闭的窗户无法伸展,有些畏畏缩缩。   “你到底想做什么?”燕淮之双手抵住身前人的双肩,将人往后推。   “兰卿未同你提起吗?我很想你。长宁,七年了……”身前女子压低了声音,并未打算放手。   “长宁,你若能拿到那块朱雀令,我便能带你离开。但你也无需着急,毕竟兵符还未出现。你可先获取景辞云的信任,有她在,忠于弋阳的那些人,才会听你的话。”   女子轻瞥她一眼,又继续道:“长宁,慢慢来吧。我们已等了七年,其实也不差这一时。但她可是弋阳的女儿,还是莫要被看出端倪才是。”   燕淮之始终不言,那女子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答话。   “现今离冬狩还有两月余,这么长的日子,应能彻底取了她的信任。长宁,此事对于你来说,应当轻而易举吧?”   女子临走前又提醒了一句:“莫忘了燕家。”   她靠着门缓缓坐下,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忘了燕家?   这七年间,她每日都被噩梦缠身,为血仇忍辱。可是孤身一人在这宫中整整七年,她已是被消磨了仇恨。   唯一想要的,是自由。   她想离宫,想离开这南霄,想离人群远些,越远越好。她似是真的忘了燕家,忘了那样的血海深仇与折辱。   直至景辞云的出现,她在深渊处得到了唯一的一条救命绳索。她紧紧握住,期盼着这条绳索不要断开。   只要尽快爬上,便可重见光明。可是一句莫要忘了燕家,她也只能将手松开…… 第19章 愿者上钩   本想与燕淮之一起投壶,怎料人家不来。景辞云站在箭壶前,手中的箭矢迟迟未扔进去。   刻有云雷纹样的黄铜箭壶挺着大肚,双耳上有清风拂过,落叶无意飘落,正落入壶中。   景辞云也没了兴致,扔了手中箭:“收了吧。”   一侧的婢女正要走过去,却见到燕淮之正朝这边走来,遂停下了脚步。   “郡主。是长宁公主来了。”   景辞云立即抬头,沉闷着的神色逐渐舒展。但想到方才她的拒绝,景辞云内心还有些不悦的。   只是这身子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语气也依旧柔和:“长宁,你……歇息好了?”   “嗯。”燕淮之轻轻点头。她侧首看向置于地上的黄铜箭壶,问道:“要比试一局吗?”   景辞云再次露出亲和的笑来:“好。”   “那彩头,能是一个条件吗?”她轻扬唇角,眉目间似满是柔色。眼睛最会暴露人的情绪,景辞云知晓她的笑并非出于真心,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她也耐着性子,转身拿起两支箭矢递上:“自然。”   纤长的手接过那箭矢,无意擦过景辞云的掌心。景辞云只觉掌心微软,慢慢收拢了手。   阳光掠过她的耳垂,染了一层红晕。察觉到自己此时的心跳如麻,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瞧了一眼燕淮之。   此刻并非真心,那今后让她有真意便可……   投壶之法,每人五箭,第一箭入壶正中,则为有初,得十筹。   但若第一箭便中了壶耳,那便是有初贯耳,则得十五筹。   若是第二箭也是贯耳,便可再得十五筹。只是有初贯耳不易,燕淮之却是连续贯耳。   景辞云默默看向她,一想到这个赌约,她便一点都不想输。   风起,投壶的手停滞。待被抚起的青丝换了方向,手中箭随着风飞出。   “倚竿!!二十筹!”一旁婢女惊呼一声。   箭矢斜倚在壶口处,不可落入壶底,便为倚竿。倚竿极其不易,可景辞云却轻轻松松落入一箭。   四箭之后,二人得筹相近。这二人似乎谁也不肯认输,最后一箭定胜负。   “长宁,你可有想好彩头?我可是想好了。”景辞云侧首看她。   “想好了。”燕淮之轻轻道。   景辞云抬手扔箭,但是这一箭却擦过壶耳,掉落在地。燕淮之最后一箭虽是也未中,但这筹数,却是比景辞云要多些。   景辞云看着地上的箭矢,也不知为何自己输了,也觉十分开心。   她笑问:“长宁,你想要什么?力所能及,我都会办到。”   在燕淮之开口前,倚靠在树旁的明虞眼泛冷光,正盯着燕淮之。在她的眼中,燕淮之想要的,自是景辞云的身份,是今后会回到她手中的兵符。   燕淮之看向她,清冽的声音十分认真:“我们的婚事,你可要保住。”   景辞云微愣:“仅是如此?”   “如此便够了。”   她如此直白,景辞云虽是能想到她是想要逃离那个皇宫。但她并不知,燕淮之到底有多急迫。   景辞云点点头:“太子哥哥新丧,那我们……待冬狩后便成亲。”   “那今夜,也同榻吗?”燕淮之轻拉起景辞云的衣袖,询问道。   景辞云更是诧异。她求之不得,但又不想表露得太过明显,如此倒显轻浮。不过她又怕自己推辞,以燕淮之的性子那绝对就算了。   她正犹豫之际,燕淮之果真说了句:“郡主若是不便,那便算了。”   景辞云瞪大了眼睛,忙道:“方,方便的!”   “那今日,我们还去垂钓吗?”同样也想与景辞云拉近距离的燕淮之,问道。   “好。”景辞云求之不得。   燕淮之似是十分喜爱垂钓,但她这双手无法握着这鱼竿太久,故而都会帮她一起握住。   燕淮之的手纤长又白嫩,这样抓着,能够摸到她左手指骨上的伤痕。   这是七年前,她自己砸伤的。   听说她惯用左手,故左手的伤势最为严重。手上留了隐患,执笔作画是再无可能,就连握筷,也换作了右手。   连她都知晓,燕淮之的一幅画,价千金,堪大家。是让画坛趋之若鹜的。只是国破之后,所有的东西全都毁了。   那时的她都还未及笄,能有如此造诣,是天赋异禀的。如今毁了手,未免可惜。   景辞云依旧站在她的身后,以环抱的姿势替她抓着鱼竿。   她悄悄闻了燕淮之发上的香,又悄悄看向她的耳垂,今日倒是不那么红彤彤了。   景辞云害怕自己太过靠近会惹得惹燕淮之反感,虽说双手是合在一起的,但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些距离。   “郡主会使剑吗?”   她问得有些突然,景辞云点点头:“倒是会一些。”   “但是我瞧郡主的手上并无茧子。”   景辞云微愣,握着燕淮之双手的手稍稍松了些。她收回了看着她的视线,慢慢道:“其实只要戴上手衣便好。”   “原是如此。”燕淮之点点头。   “说起来,太子的死因,有查清楚吗?”   “那匕首上淬了毒,而石林也并非行凶之地。”提起太子之事,景辞云立即蹙起了眉头。   “若我是凶手,自是不会留下凶器。既然还有多余的时辰搬运尸身,那便不可能没有拿走凶器的机会。只能说明,这凶手并不怕被发现。又或是,故意留下这匕首。”燕淮之分析着。   景辞云轻声叹气:“储君之死,自是会怀疑有人会生有夺位之心。但此事并非我能决定。”   “权势大些,应当能决定不少。”燕淮之轻飘飘一句,景辞云便完完全全松了手。   她望着水中的游动的鱼,轻轻摇头道:“今日没有愿者上钩了,我们回去吧。”   燕淮之未动,凤眸轻抬,眼底水色不减,娇颜上多了几分不舍。她握住景辞云的一只手指,低声询问道:“晚些吧,好嘛?”   素来冷静清冽的声音在此刻显得低软,似是在撒娇,搅得景辞云的心泛起波澜。   她都如此主动,如此恳求了,景辞云的心瞬间软下。就算再生气燕淮之终于提起了这权势,她也不由自主走上前,再次握住了她的双手。   “那酉时前要回去,若太晚,林中便看不清路了。”   “好。”她轻轻颔首,身子往后靠去,正入怀中。   之前还保持着距离,这软香突然入怀,景辞云都不敢再动。   她的呼吸轻缓,偶会停滞,生怕惊动了怀中之人。她压抑着内心翻腾的炽热,指腹不由自主的轻轻摩挲着燕淮之的指骨。   她缓缓收紧了双手,想要将人彻底拢入自己的怀中。   她并不喜欢讨论朝政,甚至会很烦躁,自母亲过世后,她几乎不会入宫。   早些时候,在她生辰时,还有不少达官显贵前来送礼。但是都被她以身子不适为借口,全部挡了回去,礼也尽数退回。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景辞云性子淡,不喜与人来往,来的人也是越来越少。   今日就算是燕淮之谈起,她都十分焦躁,只想快些回去。怎料这人,居然用上了美人计?   这算是美人计吗?   景辞云有些不太确定,但这样的变化,就是平日里燕淮之不会去做的。   她正在揣测着燕淮之的想法,但是她身上的气息便已在不知不觉间包围着她。   景辞云没了心思去揣度什么,只想着,她怎么会那么香?还那么软。就好像抱着那种软绵绵的小暖炉,能够让她轻易熬过冷冽的寒冬。   她又不自觉地看向燕淮之,白皙如玉的脸庞就在眼前,那双深黑的眼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   燕淮之对垂钓的兴致很深,而她对燕淮之的兴致也很深。   是她自己靠过来的,若真是不小心冒犯了什么,也不能全怪自己吧?   这般想着,景辞云缓缓垂首,稍稍往前。   “长宁……”她低哑着声音,轻唤一声。   “嗯?”燕淮之缓缓侧首,二人四目相对,离得近,鼻尖差点碰到一起。   景辞云的呼吸一滞,看了一眼燕淮之的唇,不由自主地朝前靠去。   柔软的唇瓣轻碰,燕淮之感受到景辞云的气息有些乱,察觉到她的意图,却也暂未立即将人推开。   见她并未抵抗,景辞云便稍稍大胆了些,高挺的鼻轻轻碰碰燕淮之的鼻尖,她的呼吸轻缓,再次亲上了她的唇。   似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想要更近一步,却也不敢太过冒进,遂也只是轻轻抿着那娇唇。   水中的鱼有些不合时宜的发出响动,景辞云并未理会,她已是扔了那钓竿,将人彻底禁锢在怀中。   今日何止是想要亲她,她想要占有,想要燕淮之属于自己。她觉得燕淮之理所应当要成为自己的唯一。   修长冷白的手慢慢钻入燕淮之的发中,她闭了眸,湿润的舌缓缓钻入,轻碰藏于暗处的另一条舌。   燕淮之本能的往后躲开,景辞云便很快跟上舔了舔,试图与之缠绕。地上的钓竿被鱼儿拉着极速朝水中而去,很快消失。   景辞云听到了这样的响动,看见自己正在做的事,猛然回神。   她受惊般推开了燕淮之,往后退时,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燕淮之伸出的手未能将人拉住。   景辞云抬头看她,见到燕淮之的眼中并无担忧之意,而是有些吃惊。   她兴许在想,好端端的,为何会摔倒?又或是在想着,景辞云也太脆弱了,她一定活不久吧。   景辞云的神色逐渐冷下,想要伸出的手还是未能抬起。她不奢求有人会及时拉住自己,也更不想有人来拉自己。   软弱之人,向来都没有好下场。   “快起来呀。”   燕淮之拉住了她即将要放下的手,唤了一声。景辞云眼底的冷意逐渐消失,留下的是一抹错愕。   燕淮之将人拉起,轻轻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   “摔疼了吗?”她问。   摔疼?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话,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突然有些无措,有些紧张。   是回答不疼,还是回答,下次不敢了? 第20章 替你按摩   “你怎么了?”燕淮之抬手,柔软的指腹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   景辞云这才反应,不知何时,那令人讨厌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不喜欢流泪,这样会显得很懦弱,很无用。   她并不想做无用之人。   只是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燕淮之,今日看上去好温柔。她在问自己疼不疼,她在问怎么了。   景辞云呆坐在地上许久未应,燕淮之误认自小便体弱的小郡主震到了脑子,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这要是摔傻了可就完了!   “是不是摔疼了?嗯?”燕淮之轻声询问,单手捧着她的脸,细细瞧着她,想看看人有没有事。   本变得有些阴郁的眸被泪水冲散,垂于一旁的手有些无措的摩挲着指腹。   她不经意避开了燕淮之的视线,眼眸无意眨动,泪珠便迫不及待落下。   景辞云的眼前逐渐一片模糊,她开始看不清燕淮之。从最初,她对燕淮之向来都是极具有目的。   那般充斥着欲望的凝视在此刻有了变化。冷意不在,整个人充斥着委屈。   她的身子发软,倾身向前抱住了燕淮之。   “长宁……好疼,真的好疼。你抓紧我,好不好……”   抬起的双手缓缓放在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好。”   她不是没有喊过疼,却是没有丝毫回应。父亲说,母亲的性子强势,说一不二。她讨厌示弱,厌恶懦弱者。   逐渐,她不再喊疼。就算是瞎了眼,就算摔得头破血流,她也能很快握起长剑,想要成为母亲手中最利的刀!   可燕淮之却问了,问得那般理所当然,好似她应当要感觉到疼。   燕淮之能明显感觉到从肩上传来的湿意,心想着景辞云如今不过也是如自己一般,无父无母。   纵然她的身边还有亲人,但是那样的亲人,又有几人真心?   “先回去吧?请大夫来瞧瞧。”燕淮之还是有些担心,毕竟都在传景辞云这个药罐子活不久。   景辞云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屁股委屈吧啦道:“长宁,你帮我揉一揉就好了。”   燕淮之一愣,揉,揉……揉什么?   -   庄严巍峨的德政殿中,立柱上的巨龙似是要腾飞而起。   群臣垂手侍立,景帝端坐龙椅之上,锐利的眼眸正不经意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参与了朝政的皇子,是最不敢与景帝对视的。至少在景礼太子被杀后,若非景帝先开口,无人敢再先开口半句。   “有关仙灵霜一事,便由老四彻查。”景帝环视一周,这才缓缓开口。   四皇子景恒立即站出,拱手作揖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景帝又思索片刻,又道:“让老七陪同,助你一臂之力。”   “谢父皇。”景恒又行了礼。   由皇子亲自彻查,群臣并无不满。只是心中有鬼之人,倒是不经意地擦拭了要额角的冷汗。   冷峻的目光瞥过群臣,景帝突然又开口:“老四毕竟是军营出身,老七也尚未入朝。况伯茂,你可要从旁协助。”   站在中下,身着红衣的都察司御史中丞况伯茂缓缓走出,躬身道:“是,陛下。”   景嵘得知自己居然也要参政之后,立即跑到皇家别院去告知景辞云。   见到景嵘匆忙忙赶来,景辞云都以为是自己与燕淮之的婚事出了岔子,好一阵紧张。   听到只是有关仙灵霜,不由横他一眼。景嵘被这样一瞪还有些莫名其妙,几度怀疑眼前人是否已经变了人。但燕淮之还在,他又不好直接询问。   “这仙灵霜已是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市面上,甚至有人将其伪装成普通糕点,当街售卖。因有人买不起仙灵霜去偷抢,有一农户的妻儿因此被杀才报了官。今日四哥才领了旨意,立即带了人去将那几间售卖仙灵霜的铺子封了。可更多人似是早已得知消息,逃了许多。”景嵘肃声道。   “那你赶紧带人去追呀,来我这作甚?”   “是这样的,父皇并未给我兵权。四哥那儿……你也知晓的。既要抓人,又要封查店铺,实在是人手不够。”景嵘未再继续,却好似是还有话要说。   景辞云一眼看穿,从怀中拿出那黑金朱雀令递上。   “天境司中,你寻玄境即可。只是人不可多,最好莫要暴露天境司的身份,让他们暗中查探。”她凝声道。   景嵘未直言此事,就是看着燕淮之还在。怎料景辞云竟当着她的面拿出这令牌,还亲口提起天境司。   那是皇室内政,怎能在他人面前提起?   “阿云,我知晓你不愿涉足朝政。只是这仙灵霜事关重大,若不及时铲除,它们很快便会侵蚀整个南霄,到时,南霄恐被蛀空。”景嵘欲接过那朱雀令,景辞云却又犹豫着并未立即松手。   景嵘又讪讪收回手,面露尬色。   燕淮之瞥向那朱雀令,这令牌整体呈深墨色,只是周围有金色勾勒出的云纹,火红的朱雀正隐藏在黑暗之中,蠢蠢欲动。   弋阳长公主还在时,南霄表面上是景帝做决策,实际上全由弋阳长公主掌握重权。   通常由她亲自下令,才会去实行。朝野上下,无不尊弋阳长公主。   整个南霄都知,代表着弋阳长公主身份的朱雀令就在景辞云手中。她只要使用了,便是一只脚踏入朝堂。而忠于弋阳长公主之人,就等着这一日。   说不定那兵符,也在等着这一日。   景嵘今日来讨要这朱雀令,那他的心思便不止是想做一个皇子那般简单。   世人多贪欲,在尝过一次甜头之后,鲜少有人会轻易放弃。   燕淮之早已将朝中局势分析了一遍,这些个皇子中,唯有景嵘与景辞云的关系匪浅。   若他想再往上走,会因为这层关系而容易许多。只要他们的兄妹情依旧,景辞云必定会利用自己的权势,助他坐上上位!   想到这里,燕淮之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她却不想让此事发生。   “你若不愿,我再想别的法子便是。”见景辞云一直未松手,景嵘松了手,也只得如此说道。   “陛下既是让皇子亲查,便说明他知晓此事在朝中,是有臣子参与。官商勾结,最是难查。我帮你暗访。”他松了手,景辞云便也收回了那朱雀令。   “好。”景嵘点头应允。谈起还要回去办事,便很快离去了。   景辞云收了朱雀令,燕淮之不自觉松下一口气。只要朱雀令还在景辞云的手中,那景帝便会有所忌惮,不会随时解除这桩婚事。   然景嵘今日的出现,让她更是急于笼络景辞云的心。   正想着要如何才能让景辞云只对自己上心,身侧人便先开口道:“长宁,这仙灵霜确实害人不浅。七哥没有官身,四哥手中权势也不多,大理寺想必不会借用太多人。我想明日去查探究竟,也能帮七哥尽快查清此事。”   “你若参与此事,景帝是否会误认你有意入朝?”   景辞云点点头:“会。但我不会动用天境司。只暗中探查,将一切线索都交给七哥便可。如此,他也正能立功,名正言顺的入朝。”   听此言,燕淮之已是了然,景辞云果然是有意扶景嵘为储。   “此前我们遇见过陆筠,我想着将此事告知七哥。让他能接近陆筠,探查有关仙灵霜的一些线索。只要有些眉目,对他而言便是有利的。”   “嗯。既是如此,便也可查查方家吧?”燕淮之沉吟了一声。   既是要达到自己的目的,那景稚垚便是要除掉的第一人。   “方家?”   “方家富甲一方,又是皇商。按理说不该与这仙灵霜有染才是。但你说那兵部尚书之子与十皇子常有来往,他食用仙灵霜,十皇子不可能不知晓。”   景辞云点点头,这东西利益这般大,景稚垚这种唯利是图者,可不会放过任何能牟利之事。   “方家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方家毕竟是端妃的母家。端妃又与陛下历经过生死。若当真查出,怕是于七哥无益。”   景辞云陷入沉思,她可不想让景嵘刚入朝便惹来端妃这么一个麻烦。就算要惩治,至少也要等他在朝中立住脚再说。   见着景辞云的眉头越皱越深,燕淮之点到为止,也不再与她讨论朝中之事。   她似是无意地抓住了景辞云的几根手指,侧首问道:“今日再去垂钓嘛?”   “好啊!”景辞云瞬间舒展了眉心,顺势将她的手握在手中,十指紧扣。   燕淮之低眸瞧了瞧与她握在一起的手,心中有些莫名。   她自己都不知从何时开始,觉得与景辞云的亲近已变得理所当然。意识到此事,燕淮之便开始强迫自己莫要对景辞云太过上心。   她缓缓松了手,景辞云眼底的喜色也随着她抽回的手慢慢变得失落。   既想要得到却又不付出,除非无心。   但景辞云觉得她应当是有心的,只是因着她被囚七年,待人自然是会谨慎,冷清许多。   燕淮之突如其来的冷淡,景辞云也只是因为都是自己太过冒进,才让她不悦。为了缓和气氛,遂道:“待仙灵霜一事毕,我带你去城外走走吧?我还从未出去过呢。”   燕淮之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景辞云突然也有些失了去垂钓的兴致,她慢慢停下脚步,转头道:“长宁,我突然有些头晕,想先去歇着了。”   景辞云身子不好这是众所皆知,燕淮之是个认真的人,她这样一说,那自然是相信的,遂颔首道:“好。”   她这样一回答,景辞云便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不知要如何去做才能让一个人喜欢上自己。   她转身往回走,燕淮之便也跟在她的身侧。被抖落的竹叶轻轻飘动,拂过燕淮之的发,紧贴着景辞云的衣袖,缓缓落下。   燕淮之低眸看了一眼地面铺满了杂乱无章的竹叶,不由自主地蹙眉,有些心乱。   “阿云。”清冽的声音突然将人唤住。   景辞云回首瞧她,沉默不语。   “你若是头晕不适的话,需要我帮忙吗?”   景辞云疑惑歪首。   “我以往不适,都是母后帮我缓解的。也不知是否对你可行,但你要不要试一试?”   景辞云沉默好一会儿,明净的眼眸被清风拂过,扫去阴霾。   原来不理会,也能得到回应。   回了房,燕淮之便指着床榻:“去趴下,衣裳脱了。”   景辞乖乖听话走上前,脱下外裳独留寝衣,依言趴在了床榻上。   燕淮之坐在床边,将那青丝轻轻拨开,随即又将景辞云的衣裳拉下一些。温热的指腹触碰到颈部时,景辞云轻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从前作画,通常都是一整日。有时候也会有头晕之感,但是母后会为我揉按这里。”   燕淮之边说着,边为她揉按着颈肩部。景辞云哪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唇角的笑抑制不住地上扬。但是又怕会被燕淮之看见,遂埋入枕中。只是那双明净的眸中溢着窃喜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如何?”   “嗯,还不错。”景辞云佯装严肃。   燕淮之微微侧首,深邃的眸缓缓瞥向她。见到景辞云眼底的那抹笑意,燕淮之忍不住扬唇。   她怎么,看上去有些傻傻的。 第21章 安眠相拥   温热的指腹慢慢从侧颈到肩部,缓缓拨开,又用掌心按压。   燕淮之的手法娴熟,但其实力气不足。没揉按一会儿动作便变轻了许多。   景辞云知晓她的手不便,但又偏享受于她这破天荒的关心,却也未让她停下。   “舒服些嘛?”她问道。   “嗯……长宁,你可以慢慢来,轻一些也没事。”重要的还是燕淮之的手正放在自己的身上。   燕淮之将她的衣裳又朝下拉了拉,竟见到她的肩上有几道鞭伤,很淡。   她直接拉开景辞云的衣裳,见到那后背上居然有更多。   她不经意蹙了眉,不知景辞云发生了何事,这背上居然会有鞭伤。   “你的背上……为何有伤?”   景辞云的脸色瞬变,她立刻爬起了身,有些慌乱的将衣裳穿好。   “我……我儿时不懂事,这是惩罚。”   燕淮之只点点头,并未再多问。   “长宁,你的手累不累?我帮你按一按吧?”   “不必。”   景辞云轻抿着唇,讪讪收回手。二人一时之间又有些相顾无言。   “那你歇息,我先回房。”燕淮之起身欲走,景辞云又忙将人拉住。   “长宁,你……你能否再多陪陪我?”   “好。”燕淮之并未迟疑太久,应允后又坐了回去。   景辞云拉着她的手慢慢躺下,清亮的眸也一直看着她,生怕一闭眼面前之人便会消失。   “睡吧,我不走。”燕淮之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   “那你要不要躺下?”   燕淮之一愣,这些时日与景辞云之间也亲密过。但她突然这般问,她的心还有些跳动异样,又不知何处觉得奇怪。   “你一直坐着会不舒服,不如一起躺下?”景辞云又道。   燕淮之想着,如今也无需避讳,便也应允了。   景辞云特地让她睡在里侧,躺下之后便满心欢喜地牵着她的手,满足地合上双眸。   被景辞云牵着的手无意识也悄悄回握,心上跳动得更加异常。   被囚宫中的七年间,燕淮之鲜少会熟睡,白日更是连小憩都不可能。而如今在景辞云的身边,分明只是白日,燕淮之也徒生了一阵倦意。   过了约莫一炷香,景辞云感觉到回握着自己的手松了松。她侧首去望时,燕淮之正闭着双眸。只是眉心还微蹙着。   景辞云侧过身子,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轻唤道:“长宁?”   燕淮之未应,好像已经睡着了。   她熟睡时倒显得乖巧不那么冷清,伸出的手在燕淮之的鼻尖上轻轻一点。似是有所察觉,燕淮之很快又蹙起了眉头,眼皮微动,好似是要醒了。   景辞云便立即将人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哄道:“睡吧,长宁,有我在。你安心睡。”   燕淮之睁了睁眼,景辞云的气息环绕周身,便又无意识的继续睡着。   二人相拥而眠,这一觉也不知为何,安安稳稳的一觉天光。   -   南街无论何时都是人潮涌动,各式牌匾接连不断,甚至都不需要小二每日扯开了嗓去吆喝,便有客人自行进门。   花锦之地鱼龙混杂,若想知晓什么秘辛,这种地方是最易得到消息的。真假不知,大家也只图个乐子。   依旧一袭白衣的明虞走在人群中,今日的她戴了斗笠,时不时地打量着四周。最后会停在前方不远处,身着青衣的女子身上。   在外,景辞云依旧会牵着燕淮之。只是人多,难免会有碰撞。   不知对方是否刻意,也不知被撞者是否今日心绪不佳,若是得不到解决,也只能无能狂啸。   景辞云见到眼前有人正在经历着此事,默默松开燕淮之的手,转而搂住她的腰。若是有人接近,便能将人很快带过,能够及时躲过。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燕淮之起初有些不适,但是身后有一只手这样托着,倒是又给她带来些许安稳。   她也在不经意间靠近了景辞云,抓住她放在自己身前的手臂。   “服用仙灵霜者并非全部都是富家子,其实那些普通百姓更多。”景辞云边说着,路过了一家酒肆。   酒肆之中人声鼎沸,还未进门那酒香气便扑鼻而来。   “仙灵霜早已遍布全城,南街此等繁华之地,烟花之地也多。虽说那里能够知晓不少消息,但我们不好去那地方,故而先来酒肆瞧瞧。”   实际上是烟花之地的貌美女子又或俊美男子太多,各个使得勾人的好手段。   她害怕燕淮之去了会被人盯上,也害怕燕淮之会被勾引了去,故而决定先来酒肆瞧瞧。   燕淮之实则并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却也不愿一人待在那皇家别院中。她强忍心中不适,一直紧跟着景辞云走到相对人少的桌旁坐下。   “客官用点什么?”店小二立即上前招呼。   “一坛桂花酒,还有些小菜。”   “好勒客官,马上便来!”   燕淮之打量了四周,台上正有演奏助兴,虽说都各自在自己的地方坐着,但她总感觉到浑身都被不知名的东西挤压住,哪儿都不对劲。   景辞云并未发现燕淮之的不对,当那桂花酒拿上时,也给燕淮之倒了一杯,道:“是微甜的,不会醉人。”   燕淮之有些狐疑地看向她,当时在莫问楼分明提起过,今后不会再喝酒。   “嗜酒之人众多,就算是讨要了几个铜板的乞丐都会进来讨一杯酒喝。应是能得到些消息的。”   景辞云边说着,边寻找目标。环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在一个蹲在角落边喝酒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瘦猴模样,脸上有黄斑。额旁还贴着用膏药,看上去十分老旧,像是贴了许久。   他小口小口地抿着酒,就算是滴在手上,也会去舔干净。   “长宁,我过去一下。”景辞云起身,并未等燕淮之回答,很快朝那男人走了过去。   身旁没了熟悉之人,又身处这人多手杂之地。七年前的事情很快掠过脑海。   掌心逐渐泛起冰冷的汗,燕淮之的目光落在景辞云的身上,只见到她另拿了一坛酒,正与那个瘦猴男人说着什么。   燕淮之变得十分警觉,周遭就算是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紧绷着身子。   就算是未瞧见身后,也能感觉到有人正悄然接近。   正在此时,眼前蓦地出现一个人影。燕淮之立即朝一旁侧身,见到那人在她的对面落座,声音轻扬,问道:“小娘子怎独自在此?”   燕淮之端坐着,她想试图佯装镇定,然而内心对这些人的畏惧就像是野火一般蔓延,难以遏制。   心中的不安逐渐掩饰不住,袖中的手亦紧握着拳。   她想要立即离开,却又感觉自己像是深陷泥潭,难以挪动。   泛白的唇瓣紧抿着,她甚至都已不敢抬头直视他人。   她告知自己必须要冷静,对方只是普通人罢,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此强迫自己任何。只要她喊一声,景辞云便会回头……   当她欲去唤景辞云时,突感喉咙之中的颤意,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那男人看着她,嘴角挂着嬉笑:“小娘子为何不言?这桌上有两副碗筷,也不知小娘子的同伴在何处呀?”他问着,还向四周打量,试图寻找她的同伴。   而此时的明虞正坐在楼上看着她,眼见着她的慌乱,却并未上前。   男人见她不言,心中更是好奇。不会说话的美人,像个木头。但木头美人一旦变得灵动,会更有风趣。   男人瞬间来了兴致。   “姑娘,不如与我共饮一杯呀?”男人递上手中的酒盏,燕淮之猛地想起三年前的那杯酒,还有景帝。   她突然应激般打过那男人手中酒盏,凳子一歪,整个人都往后倒去!   那个男人试图去抓她,只是人没抓到,自己还险些摔倒。   燕淮之这边的声响很大,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而景辞云也很快回头来看。见到摔在地上的燕淮之,她脸色大变,立即扔了手中酒盏便大步冲上前:“长宁!”   “别碰!”燕淮之立即呵斥一声,用力打开了景辞云的手。景辞云有些错愕,转而又瞪向那个男人。   男人赶紧摆手,极力的要撇清自己:“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我只是想与她饮酒。这这,这衣角都未碰到啊!她是自己摔倒的。”   明虞见到这一幕,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慢慢走下楼去。   景辞云伸手欲再去扶她,燕淮之依旧躲开,已经自行起身了。   “长宁,你……”   “郡主,我们回去吧。”燕淮之很快压下了内心的慌乱与惧怕,强装镇定道。   景辞云见此,点点头:“好。那……那我扶你?”   “不必了。”她冷冷拒绝,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景辞云再次瞪了那男人一眼后,立即跟了上去。   离开酒肆后,燕淮之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南街依旧人头攒动,名为惧怕的野火逐渐吞噬了她,化作愤怒。   在这一瞬,她太过讨厌自己,懦弱且无能。   “长宁……”   “郡主,还是快些回去吧,好吗?”燕淮之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神色已有些不耐。   景辞云见到她有些泛红的眼,只轻轻抿唇,也不再多言。   “那我让明虞……”话音未落,明虞便已驾着马车过来。   景辞云刚想扶着燕淮之上去,却又再次被她躲开。本也想进去坐的景辞云犹豫片刻,坐在了明虞身旁。   “走吧。”她默默叹气。   回了皇家别院后,燕淮之便在屋中一直待到黄昏日下,景辞云去寻燕淮之吃晚膳时,她也拒绝了。   景辞云心情郁闷地趴在桌上,面对着一整桌的美味佳肴,没了兴致。   “明虞,你说长宁是不是在生气啊?”   “应当。”   景辞云问完又换了姿势趴着,闷声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或许。”明虞淡淡回答。   “何处不对?”景辞云立即坐起身。   此刻的燕淮之紧靠着门边站着,若是有脚步声,她便能立即察觉,能够及时应对。双手死死抵着冰冷的门,因为用力过度指腹泛着白。每一次的呼吸宛若吞针,刺痛着五脏六腑,却又无可奈何。   国破那日,他们所为的庆功宴上。舞蹈,乐器,献血,求饶声,酒气……这些皆是足以杀死她的利刃!在酒肆,她仿佛感到又被拖回那个无力且绝望的亡国之夜。她什么都做不到,似是只能任人宰割。   压制不住的惧怕,令她感到十分讨厌且自我憎恶。都已过了七年,她不知为何被酒肆的酒气绕身,为何还有如此的恐惧之心。   已忍了七年啊,为何……不再多忍一忍。偏要在此时,暴露自己软弱……   她时刻都告诫着自己,此事别无选择,只能牢牢抓住景辞云。她的想法,随时都能牵动自己的命运。   但,命运又岂能放入他人手中!   还有些惧色的眸,逐渐宁静,变得冷漠。   被明虞点醒的景辞云来到燕淮之的房门前,她刚准备敲门,门便被打开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正含着盈盈泪光,红唇微抿着,似是极力在克制着自己。   娇弱的身躯下一刻似是都站不稳了,在见到景辞云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滑落。景辞云瞬感愧疚,甚至都认为是自己欺负了她。   下一瞬,燕淮之便伸手抱住了她:“我今日……吓到你了。”惯来清冽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无助,细小的颤音让景辞云心中的怜悯之心愈发的重。   或许,那又并非怜悯。   “没有,是我未能考虑到你。”她软下声来,十分温和。   “我只是……太害怕了。你不知,我独自一人在宫中七年,整日担惊受怕……我真的不想再过回从前的日子了,阿云,你别放开我。”   景辞云的心正在被燕淮之无助的声音填满,她立即柔声且小心地答道:“好,你放心,我绝不会放开你。”   放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燕淮之紧紧抱着她,就好像当真离不开她一般。只是方才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已经消失。   她抬眸时,见到明虞正站在不远处。 第22章 酒后的吻   明虞似乎也正在看着她,但她并不在意。她的目的是景辞云,是她的身份。只要得了景辞云的心,外人再如何阻拦,她也不会放手便是。   明虞见到那房门关上后,便也转身离去。   景辞云扶着燕淮之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上:“今日在酒肆遇到的那人,就是服用过仙灵霜的。我给了他些银两,明日与他约好一起去见那贩卖仙灵霜之人。”   正准备去拿那茶杯的手明显一滞,她抬眸问道:“是又要去那酒肆?”   “只是在酒肆碰头。长宁,明日你便在家中等我。”   燕淮之明显是不愿的,光是只是知晓了景辞云明日要出门,她便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她害怕景辞云前一刻离开,景帝的召她回宫的圣旨下一刻便会送到。   “我还是与你同去吧?”她道。   要见的那个人并非什么好人,景辞云并不想让燕淮之一同前往。若说是私心,她更希望将燕淮之藏在皇家别院,最好莫要让任何人见到。   燕淮之的依赖不加掩饰,景辞云心中又欣喜又觉得失落。   她更希望燕淮之的依赖是对自己的动心,而并非因为惧怕。   景辞云还是未带燕淮之出门。翌日一早,她便来到那酒肆门口。   南街熙来攘往,等待许久都未见到那个名叫阿成的瘦猴男人。景辞云都怀疑他是否因为食用那仙灵霜而死了。   她心中挂念着燕淮之,对于这久久等待已是有些不耐。正要离去时,一个小乞丐跑到她面前,道:姐姐,阿成叔想让您去他家里一趟。”   景辞云心生疑虑,问道:“他为何不来?”   “阿成叔才吃过那个仙灵霜,好不容易清醒些,让我到这里来等您。”   东街有一条黄水巷,在此地居住的人大多都是些向外乞讨,又或是在外做杂工的贫民。   黄水巷的租子便宜,大多数贫民都会选择在此地。   阿成的屋子不大,仅有一张床,加一张捡来的破烂木桌。旁边还是一个猪栏,整日都臭烘烘的。   没几个人愿意住在这样的地方,故而这个位置的房子是最便宜的,可能还不到十文。   不过阿成没什么钱,经常交不起租。这地方的东家也懒得去管,他也就那样住着了。   其实阿成早些时候还有个跑腿的活计,也娶了娘子,住的地方可比这干净许多。   但是自从开始服用那仙灵霜,东家嫌他没力气,便将他给辞了。   媳妇管不住他,眼见着家中的钱财都被他挥霍一空,不愿与他过这苦日子,转头写下和离书,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黄水巷今日来了这么一辆宝马香车,众人纷纷驻足议论,忍不住去瞧这是哪家的富贵人家。   马车转了几条街,来到那阿成的屋子前。小乞丐跳下马车,道:“姐姐,阿成叔就在里面了。”   景辞云递上一锭银子,小乞丐连连道谢,欢喜离去。   景辞云看向那被泥泞包围的小破院子,蹙起了眉头。此地太脏了,看上去连落脚处都没有。   这小破院子的一旁便是猪圈,还有浓郁的臭味扑鼻而来。景辞云在院门口犹豫了许久,终于找了个尚能落脚的地方。   但是又走了几步,只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像是踩在不干净的东西身上,十分不适,这眉头也越皱越紧。   那屋门大开着,景辞云都不用走进去便能瞧见他侧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一夜不见,整个人又瘦下许多。   见到景辞云来的那一瞬,本如死人一般躺在床上的阿成,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似的一跃而起,冲到景辞云面前!   景辞云立即后退,阿成没能抓到人,又像是烂泥般摔在地上。   前两日下了雨,地上都是泥泞。他这屋门前也有一处水滩,摔倒时溅了泥水,这让养尊处优的景辞云愈发嫌弃。   “姑娘,你……你再给我些钱,我……我带你……去找那秦麻子。”他的声音沙哑无比,颤抖着,满是激动。   景辞云从钱袋中拿出一锭金,在阿成的眼前一晃。阿成伸手欲去接,却是起不来身。   “那个秦麻子,是何人?”   阿成想要得到那锭金子,十分焦急,磕磕绊绊道:“他,他是牙保。就是,专门贩卖那……那仙灵霜的。”   南霄有正规牙行,会经营商铺,会与人说合,交易都是清清白白。   而秦麻子这一类的牙保,专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常混迹于各大商铺,实时了解行情。关系深的人,甚至会与朝中官员有关。   除了与之交易的正主,这类人几乎不会有人知晓身份。阿成为何得知,景辞云并不在意。   阿成说完后,满眼希冀地看着景辞云手中的金子。   “那秦麻子通常在何处?”   阿成犹豫了。当景辞云递上那金子后,阿成便立即去抓。只是景辞云并未放手,阿成会意,道:“他每次卖了药都会去赌场。赢了钱便去青楼,输了钱便再想法子继续卖药。”   正以为景辞云要放手时,却又听她问道:“你娘子离开时,你可有后悔服用仙灵霜?”   “呸,后悔娶她才是。要不是她,我还会有更多的钱去买仙灵霜勒!”阿成啐了一口,谈起自己的娘子,满脸嫌弃。   景辞云冷下了脸,一把夺过金子,用力扔向屋外的猪圈之中。   阿成站不起,也来不及慢慢站起,就像四脚蛇一般,很快朝着那锭金爬去。   当见到阿成爬入猪圈后,她才转身离去。远远听着猪圈的猪传来哼哧哼哧的叫声,阿成在猪圈中寻了半天的金子,浑身都沾上了秽物。   但他哪在意此事,仙灵霜控制着他的身子,和猪一样在猪圈里打滚半天,终于找到了那锭金。   他惊喜欲狂,手中捧着沾了秽物的金子,满是亢奋。只是他正想离开这猪圈,却不料被一只猪咬住了鞋。   远远的,只隐约见到一只手抬起,手中的东西依旧紧握不放。但这手却是躺在了脏污的地上。   得到了消息,景辞云便迫不及待回了皇家别院。想着待晚些时候景嵘查案回来,再将此事告诉他。   -   “长宁公主今日,应当是饮了酒。”见到景辞云的身影,明虞便立即迎上前。   “她不是不喜欢酒吗?”景辞云疑惑道。她边走着边将身上的外裳脱下,随手一丢。   此事还是在信中见到的,得知此事后,她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那日去酒肆,燕淮之会不搭理自己。   “这衣裳不要了,去帮我备水。”   “是。”一直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婢女恭敬回答。   “不喜欢不代表不会喝。”明虞跟随在景辞云的身侧,淡声道。   景辞云点点头:“你让人告知七哥,让他去寻一个名叫秦麻子之人。常混迹于赌场青楼。”   “那个莫问楼,我已查清。老板娘名叫凤凌,之前是个土匪头子,后来做起了生意,今年才刚来北留。近日才开了那莫问楼。”   “仙灵霜与她有关吗?”   “没有。但是楼中有一个乐师,名为容兰卿。她是前朝乐师。”   “那应当与长宁相识?”   明虞肯定道:“既是宫中乐师,那定是见过面的。”   景辞云若有所思,摆手道:“不必再查了。”   “但长宁公主是否有复仇夺位之心,我们还尚未可知,万不可掉以轻心。”明虞凝声,提醒道。   “她如今大概只想着如何才能快些与我成亲,逃离那个皇宫。”   “之前我见到她屋内还有别人,那人会些功夫,但是有人接应。我派了人追查,一无所获。”   景辞云扬了扬眉头,轻轻笑道:“看来长宁并非是孤身一人。算是可喜可贺。”   “郡主怎还为她说话?”明虞十分不解。   燕淮之是前朝公主,若非是弋阳,她恐怕留不下这条命。   明虞始终觉得放她在身边就是一个祸患,迟早会给南霄带来危险。但她最为忧虑的是,此举会让景辞云身陷险境。   景辞云轻轻摇头,叹气道:“明虞,她实在太可怜了。我们夺下北留的那一夜,你应当知晓她经历了什么。”   明虞一顿,但也依旧叮嘱了一声:“她忍辱负重至今,心思定不简单。郡主万莫要掉以轻心。”   “我心中有数,明虞,你且放心。”   明虞了解她,便也未再多言。   景辞云沐浴过后,几次三番确认自己已经洗净。穿上熏了檀香的衣裳,香气侵身,这才舒服些。   穿过那月洞门后,景辞云来到了燕淮之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长宁。”   里面的人并未立即有回应,但是景辞云明显听到了动静。只是燕淮之未主动开门,她便也只静静伫立在门口等待,并未随意闯入。   当燕淮之打开门时,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燕淮之的身子晃晃悠悠的,正朝她扑来。   景辞云赶紧上前一步将人扶住,燕淮之就这样撞入她的怀中。   温热的呼吸铺洒脖颈,这让她觉得有些痒,稍稍侧了首。燕淮之却像是无限陷落的沙,脑袋软软跟随着她的动作,依旧贴在她的脖颈旁。   “长宁?”未得同意,景辞云也不敢冒犯,只将人半抱着。又怕摔了她,遂靠近了些,好让她能够将身子完全靠在自己的身上。   “景辞云……”听见耳旁的声音软糯,带着些娇气。   景辞云一怔,整颗心顿时酥软。   “去准备醒酒汤。”她侧首对一旁的婢女道。   “是,郡主。”   景辞云抱起燕淮之,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正纠结着是否要为她宽衣?燕淮之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眸忽闪忽闪,如黑夜中的孤星,抬头便能瞧见。但渐渐的,景辞云的眼中也只有这颗孤星。   “长宁,需要帮忙宽衣吗?和着衣裳睡,怕是不舒服的。”她温声询问。   燕淮之并未回答,眼眸一眨,突然望向了她的唇。景辞云注意到她的视线,不知她在看什么,遂也下意识往下看去。随即便感受到自己的唇上一软。   景辞云怔愣之际,感觉到放在后颈的手往下一压,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的跟着向下,压在了燕淮之的身上。   景辞云是想要立即起身的,奈何身子不动,竟是像着了魔般,慢慢回应着她的吻。   燕淮之的吻轻柔柔的,柔软的碰撞之间,带着一股酒气。   景辞云感觉到喝了酒的应当是自己,而那个有了醉意的,也是自己。   她闭上双眸细细感受着这样的吻,更是招架不住,忍不住地扣住了身下之人的肩。   细碎的吻逐渐将她包裹,燕淮之勾缠着她的舌,又轻轻推压着,景辞云的心酥酥麻麻的,连带着耳朵都在发痒。   这让她想起了那个梦,梦中的燕淮之,就是这么吻自己的。她内心悸动,想要如梦中那般,将燕淮之揉入体内。   景辞云已经是晕乎乎的,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直到燕淮之主动放开了她,她的眼眸还雾蒙蒙的,未从这个吻中反应过来。   门外的婢女已是敲了两次门,见没人应,又不敢继续再敲,只得一直端着那碗醒酒汤站在门口等候。   “阿云,方才好像有人敲门。”燕淮之的声音微暗,轻柔到让景辞云不由自主的还想去亲她。   想到做到,哪管什么敲不敲门,她朝下一压,又是吻了下去。   她吻得有些急,这让燕淮之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喉咙之中发出细碎的闷哼。   一只手抵在景辞云的肩头,试图让人先离开一下歇口气。可是景辞云并未给机会,有些霸道的将人按住。   室内,被那有些急促的交缠声,铺满。 第23章 要你的心   从那娇润的唇吻到那皙白的颈,再从下颚吻回了唇。景辞云细细吻着她,想要将人尝个遍。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至燕淮之的腰间,又有些急躁地寻找着,直至与燕淮之十指紧扣这才安静下来。   燕淮之有足够的私心,绝不会对景辞云放手,更不可能让她爱上其他任何一人。   她需利用自己的一切去引诱她,让她能尽快对自己无法放手。只是母亲的教导,可并非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来收拢一个人……   连她都不知是从何时有的变化,但如今以自己的处境,似乎也只能如此。   她等不了太久,兴许景帝已经后悔将自己赐婚于景辞云了?   若是明日便有旨意,还是将自己许配给景稚垚该如何是好?如今的景辞云,怕是不会真的去违抗皇命。   燕淮之正想着,想趁着自己也头脑发热的机会,将一切交给景辞云,如此便可尽快成婚。   只要成婚,景帝就算后悔都来不及了!   怎料这还未开始,耳旁便传来一阵巨响,二人同时一惊,景辞云紧皱着眉头,斜睨而去,眼底满是不耐。   那被明虞踢得歪歪扭扭的房门,正左右摇晃着,发出嘎吱一声,在这宁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明虞见到那婢女一直站在门外,又亲自喊了两声。见屋中人一直未应,害怕景辞云出事,便一脚踢开了门。却不料是见到这样一幕。   严肃的神色刹变,那门闩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连着燕淮之的心,也震了一声。   燕淮之抓着景辞云未放,只朝明虞瞥去,明虞立即退出门外,背过身道:“郡主,醒酒汤。”   “放。”景辞云沉着声音。   端着醒酒汤的手一挥,转身离去。那托盘带着碗,稳稳落在桌上,未洒出一滴。   景辞云的视线一直盯着她的唇,未曾移开。许是亲得久了些,燕淮之的唇红红的,带着水色,更是娇嫩。   燕淮之微微挑眉,伸手将景辞云推开,刚一坐起,便被景辞云拉住了手。燕淮之侧首看她,眼露疑惑。   “等会儿……”景辞云似是还未抽离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懵懵的,一时都不知到底是谁喝醉了。   她闭上双眸,慢慢压下这颗不安分的心。再睁眼时,眸中依旧澄澈亲和。   “冒犯了……”景辞云想了许久,也只想出这么三个字。   她起身走到桌旁,伸手轻触那摆在桌上的醒酒汤。她未曾料到,那个失控之人居然是自己,而非那个不受控的小混蛋。   燕淮之也已站起走向了她,这个房间并未如宫中寝殿那般大,没几步便能走到桌旁。   只是景辞云却觉得这几步十分漫长,总感觉燕淮之走了许久,心中有些迫切的,想要她快些过来。   当她以为燕淮之是要站在自己面前时,这人却突然一拐,坐在了她的对面。景辞云暗了暗心神,慢慢坐下。   “喝了这醒酒汤便去睡上一觉,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漏风。”话落,她示意那摇摇欲坠的门。   景辞云轻咳一声:“那去我房中。”   她可为燕淮之另备一间房,但她哪会。燕淮之也很快应了声好,随手拿过那醒酒汤浅尝一口。   方才婢女等得久了些,这热腾腾的醒酒汤有些凉意,不过如今还为暑热,就算凉些也无妨。   景辞云看着她喝汤的动作,默默吞咽一声。方才缠绵的吻挥之不去,让她忍不住的细细回味。   她看着燕淮之慢慢喝汤,心中早已是如狂风席卷,雷雨交加般。   真的还想再去吻她……   只是人家主动放开了,再去吻,就算是她喝醉了酒,也难免唐突,会吓到人,会被讨厌。   燕淮之瞥到她的神色,放下了手中的汤匙,认真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是不是不喜欢?   燕淮之突然这么问,景辞云的心便犹如万马奔腾,咚咚咚的,跳得厉害。   “不……不是。”   “但见你的神情,好似十分勉强。”燕淮之微顿,紧接道:“是不喜欢我那样吻你?”   景辞云瞪大了双眸,心想燕淮之到底喝了多少?   “长宁,你……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迟疑着问道。   “我知晓。”燕淮之认真点头。   “那……那你没喝醉?”   燕淮之轻轻挑眉,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意味深长的浅笑。因着喝了酒,神态微醺,整个人都散着一股慵懒之气。   与平时冷清的她全然不同,此时的她十分明艳且动人心魂。这让景辞云认为,她应当是喝醉了的。   “是不是只有我醉了酒,你才敢如此?嗯?”清冽的声音轻轻,尾音上扬,或有挑逗之意。   “没……没有。”景辞云立即摆手,被她看穿,这心底更是紧张不已。   她不自觉地拿起桌上茶杯,发现里面无茶,又讪讪放下。她十分心虚,避开了燕淮之的视线。   心道,这她也能知晓?她是千里眼,能看透人心嘛。   燕淮之再次拿起那汤匙,有意无意地搅动着还未喝完的醒酒汤。景辞云慢慢看向她搅动着醒酒汤的手,轻抿着唇。   她一直都在想着方才的吻,若是明虞没有突然进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害怕。   这样的事情,在梦中有过一次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发生,那何止失礼!   燕淮之应当,并不想。   她一直都避着燕淮之的眼神,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个影子,当她抬头时,燕淮之已是俯身吻下。   景辞云猛吸一口气,不自觉地揽住她的腰,燕淮之也顺势坐在了她的腿上。   她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包裹着景辞云,让她无路可逃。   只是这吻并未持续许久,燕淮之很快离开她的唇,景辞云却下意识跟着燕淮之后退的动作往前凑。   唇间的那抹晶莹还如藕断丝连般牵扯在一起,她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缓缓吐出一口气。   “长宁,你真的……没有喝醉吧?”她声音暗哑,望着她的唇,依旧想亲。   她好软,醉了酒,耳朵红红的,眼眸微润,柔弱可欺的模样,娇艳动人。   “你难道不想问,为何?”就连语气都是十分轻柔,让景辞云的心头发痒发软。   景辞云有些迟疑,她当然想问,但是又不敢问。但既然燕淮之主动提起,她也开口问道:“那是为何?”   “我想要你的心。”她一字一句,说得慢吞吞的,生怕景辞云听不清楚。   景辞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能够这般脸不红心不跳,就如此直言?   她感觉自己还未从方才那个吻中脱离般,有些昏乱,稀里糊涂的。   如今的她,急需一碗醒酒汤。   她望着燕淮之,私心愈发沉重。她想要燕淮之成为自己的唯一,但是,她能否是?   景辞云无法确定。   她抱着燕淮之,下巴轻放在她的肩上,低声道:“十方之地,皆得平安。十安,是我母亲取的名字。长宁,你记住了。”   -   严查仙灵霜一事如火如荼,但这东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杳无音讯。   经由景辞云的提醒,景嵘与景恒便暗中打听这秦麻子的下落。但这赌坊青楼搜了个遍都未寻到,此人就像这仙灵霜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此事要在冬狩前便查清楚,如今过了大半月,却依旧毫无头绪。   景嵘伏在案前,又将之前抓得那些人的口供,又一一翻了个遍。   被景帝派来协助二人的御史中丞况伯茂,此时却正双手插袖闭着眼,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端坐在一旁。   当听到景嵘将书砸在桌案上的声音时,况伯茂这才缓缓睁眼。   他看向景嵘,开口询问道:“七皇子是否想过,仙灵霜为何会突然消失?”   听到他开口,景嵘有些诧异地抬头,他犹豫片刻,点头道:“知晓。”   “既是知晓,为何不去做?”   “我并无官身,无法去审问各大官员。”   “那你可知,若太子殿下还在,他会如何?”   景嵘一顿,若是景礼太子还在,他会严格盘问所有的官员是否有人同流合污,以此牟利。   但他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景帝对他十分看重,朝中官员也都对其十分敬重。   他如此做,更不会害怕得罪了朝中官员。而自己空有皇子的身份,无官身,无实权。又怎能与他们去斗?就算是有军功的景恒都不敢轻举妄动。自己又能做什么?   “郡主应当提醒过七皇子?”   “是……”   景嵘僵硬着放开手中的口供,景辞云在告知那秦麻子的线索时,也曾提醒过此事。   仙灵霜既已经到了皇城,就说明早已经渗透了整个南霄。附骨之疽,最是难以清除。   如今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目的也并非是搜查仙灵霜,而是那背后之人。若是能够将人揪出,那便是大功一件。   安静的书房中,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景嵘缓缓抚平那口供的一角,问道:“况大人,那我要如何才能如太子那般?”   “七皇子成不了太子殿下,但您能够踏着太子殿下的步伐一步步往上走。”   他轻轻抬眸,双手抬起,作揖继续道:“郡主手中的朱雀令,便是七皇子最好的踏脚石。”他的声音不够洪亮,甚至语气轻轻。   景嵘的神色一变,本已被抚平的口供,被他瞬间扯毁。 第24章 让她死,还是活!   三日后,终在一间青楼寻到了秦麻子。严刑拷打一夜,说出在南街的一间药铺。   然那表面是药铺,实际上也是仙灵霜的藏匿之处景恒与景嵘立即带着人去搜查。   抓了数十人,将这药铺也查封了。正押着人回府衙时,遇到了正带着燕淮之在外闲逛的景辞云。   景嵘还未来得及上前,景恒便先走了过去。   “阿云,长宁公主。”   “四哥。”景辞云迎上前,问道:“今日抓了那么多人,应当是很快便能清查了吧?”   “任重道远。”景恒无奈摇头。   “四哥不必忧愁。兵部尚书陆大人之子陆筠曾生有一个病儿,没多久便夭折了。为此,陆筠重病在家休养了一年。因着思念爱子,陆筠至今都未娶妻生子,身子也大不如前。四哥是兵营出身,陆大人也曾参军。若得空,四哥可去拜访陆府。”   景辞云不涉朝政,今日突然提起此事,景恒心有疑虑,但也点头道:“待这些人审问完毕,我便去拜访。”   二人谈话之际,景嵘也走了过来,景辞云瞧他一眼,对景恒道:“四哥,便先不打扰了。”   “好,我先回府衙。”知晓他们二人感情深厚,许久未见,应当有很多话要说,景恒也很快带着人离去。   待人走后,景辞云便拉过景嵘,低声问道:“此前我与你说过陆筠之事,你为何不告诉四哥?”   景嵘一愣,迟疑道:“此事事关重大,关乎着兵部尚书,我……不知该如何去说。”   “就是因为事关重大,所以你才更应该告知!不然这件事便会没完没了,最终会一发不可收拾!”   景辞云面露不悦,她虽不愿涉及朝政,但是这仙灵霜太过重要,故也只提醒了景嵘,想让他来开口。   未料景嵘最初来向她要朱雀令,想要动用朝中兵力的是他,如今犹犹豫豫也是他。   “我以为你都告知了四哥,这才未管此事。怎料你如此迟疑不决,险些坏了大事!”她责备了一声。   “此事……确是我的疏忽。”他满脸愧疚。   “这怎是你一句疏忽便可的?仙灵霜如今都能进入北留城,此事必定与在朝官员脱不了干系!可你却隐瞒不报,真是令人失望!”   景嵘叹了一声:“我知晓,阿云。你……此事你便不要管了。莫要将自己卷了进去。”   景辞云还是拿出了那块朱雀令牌递上,无奈道:“我知你束手束脚,是因为手中权力不够。陛下不愿当那个恶人,你们想要办成此事也十分艰难。这朱雀令你且拿着,天境司的人,随你调派。”   景嵘立即将那朱雀令推回,宽大的袖袍中,紧握着的双拳快要将自己的手给捏碎了去。   “阿云,我说了此事你不要管。待我与五哥去陆府细查,总会有蛛丝马迹的。到时再去父皇那儿参他一本,撕破了脸,我们也好施展拳脚。”他沉下声,难得一见的严肃。   景辞云并未细思他的反应,也只想着七哥心中有数,故而点头道:“那你若有需要,随时告知。太子哥哥一事,至今都寻不到凶手。陛下早已怒火中烧,仙灵霜一事,就算陆府不是幕后主谋,也必须要拎出来,让陛下消消火气。而你,也能够顺势入朝为官。”   “阿云,你想要我入朝为官吗?”景嵘迟疑着问道。   “这已并非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你必须要有官身,有实权。你是皇子,是皇位继承者之一。就算你无意,他们又怎在乎此事?既然他们能争,那你也可以。七哥,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景嵘愣愣看着景辞云,此话,他有听过一模一样的,就在沈浊的口中。   他看向燕淮之,最后抓起景辞云的手臂,对燕淮之道:“长宁公主稍候。”说罢,很快拉着景辞云离去。直到走入一条小巷,停下。   “你做甚?”   “阿云,你……你有没有觉得,其实有时候……你……你……”   景嵘支支吾吾的,犹豫半天都未说出下一句话,惹得景辞云有些不耐烦,抬手拍了他的脑袋:“你什么你?你何时变得絮絮聒聒的?”   景嵘小心瞧了一眼左右,趁四下无人,迅速道:“阿云,你有时候有些像沈浊……可你如今,是十安吧?”   景辞云的脸霎时失了血色,她得身子无力往后靠去,正撞在身后那坚硬的石墙上。   在这暑热之下,额上却是冒出冷汗。   明媚的阳光铺洒不到,整条小巷有些昏暗。二人在里侧,更是被暗色笼罩。   二人久久未语,景辞云缓缓撑着后背石墙站直了身子,无力道:“七哥,此事你要多上心才是。我先回去了。”   景嵘欲言又止,最后也只任她离去。   景辞云回到原处却不见燕淮之,她的心瞬间提起,正要去询问路边小贩,却在此时跑来一个小孩。   “姐姐,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他递上一张字条。   上面写有月上梢三个字。   “这是何人给你的?”   “也是一个姐姐,她说让你去这个地方。就在南街西边。”小孩指着西面说道。   景辞云想到明虞之言,心道难不成是上回与燕淮之偷偷见面之人?   景辞云匆匆前往月上梢,到了才知这地方是一家胭脂铺。   她在门口缓了口气,整理了衣裳后才走进去。有一女子立即迎上前来,拉着她介绍铺中的各类胭脂。   她想收回手,那拉着她的女子嘴边依旧挂着笑,只是言语有些威胁的意味,道:“若想让她无碍,郡主便莫要四处张望了,随我走便是。不然,长宁公主可是会深陷那仙灵霜之中,飘飘欲仙呐。”   景辞云眼眸猛缩,沉下声来:“你们敢动她,我必让你们后悔终生!”   “所以啊,郡主莫急。这不是还未开始嘛。”女子娇嗔一声,很快带着景辞云走向后院。   穿过走廊,又走进一个堆满了柴堆的屋子,女子这才松开了她。   女子走到最左侧的角落,搬开那几捆柴,又扭下机关。只听咔嚓一声,景辞云循声而去,见到地上正缓缓打开一扇门,显露出一条石梯。   “还请郡主先下。”女子抬手示意。景辞云也并未犹豫,很快就走了下去。   女子走下去时,按下石壁上的机关,关上了门。门一关,整条通道都变得十分昏暗。   女子点燃了烛火照亮,示意景辞云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前方便有些亮光。顺着石梯而下,很快便听到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还有一股从未闻过的奇怪花香。   再往里走,这花香便变得有些苦涩,树脂味开始变得明显。景辞云蹙眉,觉得这气味十分难闻,让人有些头晕。   走出去后便见到,这地方的房间紧挨着,外面只有一条通道。   有婢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房门,有人蹲坐在外面,就那样靠在石墙上,满眼涣散,神色似是十分愉悦。   有一仅身披白纱的女子身姿婀娜,从一个房间中走出,又走入另一个房间。   这里像极了一个见不得光的黑窑子。   景辞云转身掐住了身后那女子的喉咙,冷眸瞪着她,肃声道:“长宁公主呢?”   “郡主大可放心,长宁公主自是不会在他们之中。还请随我来。”女子抬手示意,景辞云半信半疑,但如今也只能跟着她走。   正当跟着那女子走过拐角处时,突然有一人冒出,摔在她的面前!她立即跳开,身后又有人撞上,死死拉着她的衣袖。   “美人,美人……”   景辞云心生厌恶,狠狠将那人踢翻!怎料这样一踢,那人便躺在地上不动弹,不知生死。   “郡主受惊了,我们这儿呀,就是如此的。”   好不容易穿过这令人作呕的地方,随着那女子走到一处僻静之所。   此地虽没有那些人,但也能闻到最初的淡淡花香,只是树脂味较浅。   “郡主,请吧。我们家主子就在里面。长宁公主也在。”女子做了手势,站在门口并不打算进去。景辞云理了理心绪,抬脚走了进去。   门被关上后,这屋子里便更是阴暗暗的。屏风之后,坐着一个人。只是太过模糊,辨不出男女。   她仔细瞧着,这屋内并没有燕淮之。   “郡主在瞧什么?”声音有些厚重,是个男人。   “你何人?引我来此有何目的?”   男人笑了笑:“我是个生意人,但是再有钱,也抵不过一个权字。但是以郡主的身份,若我们能够联手……”   “长宁公主在何处?”景辞云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男人一顿,不理会她的问话,只继续道:“郡主手中的朱雀令虽不及兵符,但也有大用处。就算是小小玄境,都有先斩后奏之权。景帝无法清算天境司,郡主手握如此重权,为何……”   “长宁公主到底在何处!”景辞云的语气已十分不耐,走近一步。   男人再次被打断,心中也有些不爽快。但他也只能先行忍下,问道:“我只问郡主一句,薛知沅,是怎么死的。”   清眸猛缩,景辞云的脸色一沉,冷声道:“你敢调查我?”   男人终是站起身,从那屏风后走出。透着屋内有些昏暗的光亮,见到这人身形高大,十分壮硕,景辞云还需抬头去看他。   他的衣袖撸起,露出结实的手臂。冷锐的眼眸正打量着景辞云,发出一声嗤笑。   “我想与郡主联手壮大这仙灵霜的生意,自是要将自己的同盟了解清楚,不是吗?”   景辞云凝着他片刻,冷哼一声:“还是叫你主子出来,我不与狗言。”   男人的脸色煞变,手上一握拳,小臂上立即青筋凸起:“郡主也太过目中无人!”   景辞云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惹得那个男人亮出手中匕首,指着她又重复道:“薛知沅,到底是怎么死的。”   景辞云真是厌烦了这个男人,不仅话多,还总是要提她最不愿提起之事。   “我只问你最后一次,若你再不说,我便踏平你这鬼地方!”   “郡主是打算用什么来踏平呀?是朱雀令,还是——兵符?”   门外,涌入十数人,领头的是一个女子。   屋内有些暗,景辞云半眯着眼,隐约这女子的双眸凸出,面容深陷,在这暗色下倒是犹如孤魂。   而在她的身边,是被刀架在颈上的燕淮之。   燕淮之神色平静,似乎并没有被这样的场面吓到。只有景辞云能够清楚地看到,她的唇色有些发白。   景辞云知晓她会有多害怕这些人,如今的场面,这些人就如要围剿她一般,就如国破那夜一般。   但她这么些年就是太过害怕,所以总是强装镇定,不愿让人瞧出她的惧怕与脆弱。   “快放了她,我可饶你们不死!”见到燕淮之越是如此镇定,景辞云的心便越是紧张。   “郡主怕是贵人多忘事,应当不记得我了。”女子的声音还十分暗哑,有气无力。   她抬手示意,漫不经心道:“将灯都点上。莫要让咱们的郡主,瞧不清楚。”话落,便有人立即将屋内的灯全部点亮。   屋内很快犹如白昼,景辞云这才看清了屋内的人。那为首的女子,这般憔悴如鬼的模样一看便知,是服用过仙灵霜。   景辞云的记性向来很好,这人都变了副模样,她也能很快想起她是谁。   可是她如今也才花信之年,却是因那仙灵霜,变得两分像人,八分像鬼。   “俞意欢?是你?”   “嚯!原以为郡主贵人多忘事,原是还记得我呢?”   她轻轻一抬手,指向了燕淮之:“现在,又轮到你选了。是让这位亡国公主死,还是活?”   枯黄的脸露出笑,她边说着,边走到桌旁坐下。削尖的下巴一抬,瞧着她的眼神满是厌恶。   “放长宁离开,我留下便是。”景辞云毫不犹豫道。   她这样的态度,俞意欢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僵硬。她紧扣着桌子的一角,铁青着脸:“你不该是这样回答的,景辞云。”   她站起身接过那把匕首,抵在燕淮之的颈上,冷冷瞪着景辞云:“你应当会亲手杀了她,以防她成为你的累赘!!”   她本想平静的说出,只是话说出口,变得十分愤恨。这张枯黄的脸也变得十分狰狞。   “知沅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是你亲手杀了她!为何,换成长宁公主便不肯了?!”   “胡说!我怎会杀她!她是被劫匪所杀!”景辞云瞪着他,立即反驳。   “何来的劫匪!景辞云,你这撒谎的本事,还真是只增不减。怕是长宁公主也为你所骗!他日,她燕淮之便是第二个知沅!”   “俞意欢,你到底什么意思!”景辞云怒斥道。   “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要你做抉择。是让长宁公主活,还是死!”她咬牙切齿,铁了心想让景辞云抉择燕淮之的生死。 第25章 沈浊   “你杀她,于你又有何好处!”她急声道。   俞意欢冷笑着:“并非是我要杀她,而是你啊!你应当如杀害知沅那般,杀了长宁公主才是!你是无情无义的,怎会用自己来交换他人的性命!那是我亲眼所见啊景辞云!!你居然还要狡辩!”   景辞云不愿相信此事,有些恼羞成怒,咬牙道:“你胡言什么!我怎会杀知沅姐姐!!”   见她居然否认,俞意欢那已经变了形的指甲早已陷入肉中,而眼中的尖刀都快穿透景辞云的心脏!   “你这狼心狗肺的小人!知沅待你至诚,你却杀害了她!如今还在惺惺作态,简直卑鄙龌龊!”她满眼愤恨,恨不得现在就将景辞云大卸八块,但就算是将她剁碎了喂狗,都不足以平复心中恨意!   意识到此事的景辞云脸色惨白,她不敢为自己辩驳任何,有些无力。   她死不承认,俞意欢都不屑再与她争辩,只从怀中拿出一个玉瓶:“这是我亲手炼制的仙灵霜,你喝下,我便放长宁公主离开。”   景辞云没有任何办法,她躲不掉,只能妥协。她清楚俞意欢不敢杀她,但燕淮之,可就不好说了。   一瓶仙灵霜而已,忍忍也就过了。   “好。”她伸手,接过那玉瓶。   “不能喝!”燕淮之开口阻止。   “莫要为了我喝下这种毒药,没有价值!”   景辞云一愣,心中顿感酸楚。燕淮之分明是想活的,不然七年前她早已以身殉国。她轻轻摇头,十分干脆地喝下。   见她真的喝了,俞意欢的神色却愈发僵硬。她冲上前揪住景辞云的衣裳,恶狠狠道:“你为何要喝!你不应当喝的!”   “我已经如你所愿,还请你能信守承诺,放了长宁。”景辞云凝声。   “你为了她肯服用这东西,那当初,为何要杀了知沅!为何!”她怒道。   “我……呃!”玉瓶突然清脆落地,景辞云也应声倒在地上。   “阿云!”   燕淮之想要挣脱束缚,但抓着她的男人并不给机会。   俞意欢愤恨扭曲的神色,随着她痛苦的挣扎慢慢露出笑意,她走到桌旁坐下,饶有趣味地看着。   景辞云此时趴在地上,右手紧紧扒着地面,谁也不知,她如今是何感受。   “弋阳长公主最痛恨这仙灵霜!恨到不惜一切代价屠了整个镇!如今她唯一的女儿吃了。此生,再摆脱不掉了!她在黄泉,估计也不得安宁吧!!”   俞意欢紧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景辞云,你真该死啊!”   “放了长宁……”景辞云紧紧咬着牙,强忍着体内的不不适。额上的汗珠划入眼睛,化成泪珠划落。   景辞云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极痒,极疼。眼前的人开始变得模糊。   俞意欢居高临下般望着景辞云。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用力,剧痛瞬间席卷骨头,好似要被捏碎。   但是因这仙灵霜的缘故,这样的疼痛让她浑身发麻,还十分受用。   “快……放了长宁。”景辞云的声音颤抖,她紧紧抓着俞意欢的衣袖,心中有欲望,想咬死她。   “人,我自是会放。但尊贵的郡主这般难受,不如还是让长宁公主再多瞧瞧吧!”俞意欢将她推开,似有些不解气,又狠狠踢了她一脚!   景辞云觉得身上百爪挠心,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见她如此痛苦的模样,俞意欢也依旧未能解恨,她狠狠踩住了她的手,用力碾压着。   “景辞云,事到如今,你还要唱戏吗?我都这般对你了,你为何还不杀了我?就如杀了知沅那般!!”   景辞云红着眼,反驳的话语梗在喉咙。眼前开始模糊不清,又见到许多不同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就像是面团一般挤在一起。   唯有一人,她看得清楚。那是另一个自己。   她突然变了脸,猛地扑向俞意欢!俞意欢起身躲开时,她软绵绵地趴在地上。 景辞云抬头望去,突然大笑起来。最后又垂首,趴在地上不动了。   “去瞧瞧,她是不是死了?”   有人服用仙灵霜,若是过量,便会经不住这样的药性而很快死去。   都知景辞云身子弱,俞意欢并不想让她死得那么快,故而使用不多。   她应当如其他人一般,深陷仙灵霜带来的快活当中才是。如此反应,倒是令人担忧。   毕竟,她还不能死。   当拿着刀的男人走上前正要探她鼻息时,景辞云却突然睁眼,一手抓住他的手指,朝后用力一扭,便硬生生给折断了去!   男人惨叫一声,抬起手中的刀便欲朝她砍去!怎料景辞云像是一阵风似的,不仅躲开了这把刀,手中甚至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   “你!”长剑的主人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武器被夺,他话音未落,猛地呛了一口血。双手才捂着自己的喉咙,又猛地倒在地上。   俞意欢赶紧往后退,喝道:“抓住她!”   众人去抓景辞云的同时,抓着燕淮之的男人也拉着她往后退去。景辞云的身手极其敏捷,无人能抓住她,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   而她剑剑要人命,长剑都已被鲜血染红。抓着燕淮之的那个男人盯着景辞云,想趁机将人制住。   燕淮之诧异于她的武功,外界都是传言,弋阳长公主的女儿身子娇弱,手无缚鸡之力。   初见她时,她也确实如此。可今日,她下手狠辣,全然未打算留有活口!   如此动武,仙灵霜在体内很快变化。趁着景辞云恍神之际,抓着燕淮之的男人也冲上前去!   燕淮之得以脱身,大喊一声小心。   景辞云在转身时,那满含杀气的刀与一抹青影一同朝她而来。青影撞在她的怀中,而那锋利的银身沾有血红,从她眼前掠过。   “长宁!”   景辞云将人扶住,很快感受到从她后背传来的湿意。鲜血沾满手时,景辞云的脸色瞬间煞白。她慌了神,忘了自己身处险境。   燕淮之捏住她的肩,喊了一声:“身后!”   景辞云迅速朝后看去,那沾了血的刀子已快逼至眼前!她拉着燕淮之朝一侧躲去,还是未能及时躲过。   锋利的刀口从她的手臂上擦过,血流不止。   她撑地起身的同时抬臂将那刀挡开,翻身一脚,将身后之人踢翻!   燕淮之立即后退,捡起地上的长剑扔给景辞云。而燕淮之身后的男人似是觉得她有些碍事,将她狠狠打晕了去。   见到燕淮之倒地,景辞云气得抬手一扬,凌厉的剑气刹时划破了男人的双眸。   他捂着眼睛惨叫一声,很快便又有一剑穿过他的正心口!   似是还觉不够,刺穿他心口的长剑狠狠左右划动。景辞云面目狰狞,厉声呵斥道:“谁允你动她!谁允你动她!!该死!该死!!”   男人大口吐出鲜血,倒地不动了。他死了,但景辞云并未停手。   鲜血沾了满身,景辞云抬起头,冷冷瞧着其他人,鲜血正顺着剑身缓缓流下,将银白的剑身,染成了鲜艳的血红。   其余人面面相觑,似是都不敢轻举妄动。景辞云打算速战速决,并不想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俞意欢捡起地上长刀,指着景辞云道:“你知道多少人想要杀你吗?就算今日能活着又如何?他日,照样被人所杀!”   她满脸冷鸷,苍白的神色在此时显得像是恶鬼。她只嗤笑一声,满眼不屑。   景辞云回头看向被打晕在地的燕淮之,见她未醒,又看向了俞意欢,冷笑道:“临死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她一步步走近,凑到俞意欢的耳旁,低声道:“其实我的体内,还有另一个人。但那人才是仰慕薛知沅者。而我,便是杀死薛知沅者。我叫,沈浊!”   俞意欢霎时面无血色,一具身体,竟会存在着两个人?   “薛知沅是个好人,但是没办法啊。我接到上令,杀无赦。”   “呵,这样看来,你确实该死。”俞意欢抬手,一刀砍中了她的肩膀!   景辞云瞪大了眼,并非是吃惊于俞意欢的动手,而是她突然发觉,自己并未打算躲避。   伤口上传来的不是剧痛,而是一阵前所未有的爽感。她推开了俞意欢,刀身抽出的那一刻,身体骤然一僵。   她指着俞意欢,却又不像指着她,低哑的声音满是怒火,又大笑着:“是你,是你杀了她。”   笑过之后,她跪在地上掩面痛哭。景辞云突然抬头,苍白的脸庞满是狰狞,她呵斥了一声,恶狠狠道:“我即是你,故杀她之人,也是你!”   她的脸色又是一变,满是痛楚:“我怎会杀她!”   泪水还挂在脸上,或冷或悲的神色在她身上不停出现,像是戏法。   俞意欢后退一步,喉咙中慢慢吐出两个字。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只有站在她身旁,才能听见。   可跪在地上的景辞云听见了,她猛地瞪着俞意欢,通红的双眸中还有泪水。像是恶鬼,又像是被冤枉而死去的无辜者。   “你说什么呀?谁是疯子呀?嗯?”她轻轻道,无任何冷意,像是在向一个孩子询问,似有些诱哄的意味。   “是你!景辞云,你这个疯子!”俞意欢大喊了一声,提刀冲上前!   然而俞意欢还未接近,身体突然被人推倒。手中的刀脱了手,下一瞬便被景辞云掐住了喉咙!   那刀沉重落地,伴随着景辞云颤抖的声音:“你说清楚,谁是疯子!”她愤然道。   “她在说你呀。”愤怒的语气一变,满不在乎。   “你想当一个疯子?她说的,是我们!!”   “呵,说得也是……”   景辞云的脸色愈发冷森,她笑得阴冷,慢慢道:“那便杀了她!”   “杀了她……不能……让人知晓。”她死死盯着俞意欢,双手逐渐用力。   俞意欢转过眼看向了门口,她张嘴想要说话,但眼中的最后那抹亮色,彻底消散。   “她死了。”又是轻轻一声,景辞云有些慌张地松了手。   “她死了?”她不确定地问道。   “是啊,被你掐死了。”   她僵硬着收回了手,撑着地面,好不容易站起身,望着俞意欢许久都未能缓神。   她与俞意欢没见过几次,但印象最深的,便是元宵那日小雪,交到薛知沅手中的一盏莲花灯。   那个清丽的女子满脸笑意,牵着薛知沅的手,二人慢慢走在雪中。   景辞云就站在她们后面,手中拿着一把匕首。   她无意打扰,却是不可违令。   “呵,死了……”她笑了一声,随即又大笑,笑得肩头抖动,笑得脱力坐在地上。   那眼中的泪水如决堤一般,但脸上的笑意未减。   “都死了,无人知晓,无人知晓……我们。”   “长宁还活着呢。”阴冷的声音突然道。   “长宁还活着……”她哽咽着,慢慢转身。 第26章 用血淹死!   “长宁,还活着……”   猩红的双眸缓缓看向躺在地上的燕淮之,她醒了吗?   那般沉重的一击加之受了一剑,她身子娇弱,应是还未醒吧?   她晃晃悠悠站起身,走到燕淮之的身旁,慢慢跪下。沾满了鲜血的手伸出,摇了摇她。   “长宁。”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   嗯,她没醒。   但,应当没醒吧?   她无意识歪了歪脑袋,又开始疑惑。   若是她醒了该如何是好?知晓了一切,是不是该杀了她?依旧将这一切隐藏起来?   这样的念头方一出现,那只血红的手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燕淮之的颈上,连她自己都未注意到。   她看上去太脆弱了,脆弱到只需那么轻轻一用力,她便会如俞意欢那般!   她手上的血太多了,多到她好像被血水包裹着。又顺着手臂,缓缓流下,穿过手背,抚过手指,流在了燕淮之的颈上……   用血将她淹死!   这里的血那么多,足以溺死她们两个人。   但是她又偏偏不想死,于是收回了手,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上头不知何时有一道伤。鲜血正是从那伤口中流出。   太疼了。   她正需要这样的疼,若是能多些,再多些……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但是这刀太重了,像是刽子手手中的鬼头刀。   她有些拿不动,干脆架在了肩上,这样也能省些气力。颈上传来的疼让她有些上瘾,她已是有些恍惚。   双手试图用力,却又偏偏没了力气,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这声音吓到了她,看到满地鲜血,冷鸷的眼神一变,她有些慌张地擦拭着手臂上的血迹。伤口被反复摩擦着,裂口扩大,已经麻木。   “我,我不是疯子。”她又爬起身,将沾满了血的外裳脱去,如蛇鬼缠身般迅速丢下。   “我不是……我不是疯子……我只是病了。母亲会治好的……”她望着眼前的一抹虚空,哽咽道。   “母亲……”   她跌跌撞撞走上前,抓了个空。整颗心骤然紧缩着,身子剧烈颤抖着,慢慢瘫在地上痛哭。   哭着哭着又突然停下,双眸呆滞。身体的变化让她十分不适应,她试图抵抗,却是无能为力。   她缓缓偏头,见到躺在地上的燕淮之,慢慢朝着她爬了过去。她慢慢吞咽着,擦拭了手上的鲜血,颤抖着去解开燕淮之的腰带。   她的神色紧绷着,当扔出那腰带后,当即又变了脸:“不能如此,你……你怎能趁人之危!”   “但是我好难受……”她压低了声音,哽咽道。   她慢慢俯身而下,苍白的唇亲了亲她的脸颊,又寻找着她的唇。   身子已经不疼了,但是她渴望着燕淮之。   无比渴望。   她咬着燕淮之的颈,如饥似渴般,想要咬穿她!又慌乱的寻找着她的手,颤抖着扒下她的衣裳。只是置于燕淮之身上的手陡然一停,她已是泪流满面。   “求你,不要这样对她……求你,求你……”她无比卑微地恳求着。   “会恨我的,会恨我的……我不要这具身子了,求你放过她……”   -   离近这月上梢不远处,有一个小茶馆,身着玉色锦衣的女子戴有帷帽,正悠闲地喝着茶。一个账房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匆匆而来。他朝女子行了礼,随即将手中几本厚厚的账本递上。   “大人,这些账本都已准备好了。”   “放入方家。再尽快将所有东西运回东州,再传信于那十皇子,告知他景辞云,也在服用仙灵霜。”   “是,大人。”   中年男人走后,女子身后的心腹承肇走上前几步,低声询问道:“大人,据探子报,景辞云对公主几乎是有求必应。但公主却迟迟……”   承肇故意停顿,又慢慢接道:“离得那么近,只需一刀,公主她还是心软。”   女子斜睨他一眼,冷笑道:“心软?她的父母,兄弟,姊妹皆死于弋阳之手。她会吗?她敢吗?”   -   皇家别院中,明虞迟迟等不回景辞云,正要出门去寻,见到景辞云抱着燕淮之而来。景辞云在踏入皇家别院见到明虞的那一刻,猛吐一口血,无力跪倒在地。燕淮之也随之摔在地上,但幸得被她紧紧搂住,未能摔得太重。   “郡主!!”   “明虞,快去唤大夫!”   “先带回房。”明虞伸手欲去接过燕淮之,但景辞云却紧紧搂着她,并未打算放开。   明虞也只得严肃道:“郡主,你已经没力气了。万一再摔倒该如何?长宁公主的伤只会更严重!”   景辞云神情恍惚,听她这么一说,遂也慢慢松了手。明虞正欲让小厮来抱她,景辞云又将人抱了回去。   “别!莫要别人动她!明虞,你……你亲自为她治伤。不许别人碰她!”景辞云深吸一口气,颤声道。   “好。”明虞将人抱过,大步朝着屋内走去,又叮嘱婢女去拿疗伤药来。   燕淮之后背中了一刀,刀伤再深些,便要见骨了。明虞知晓景辞云有多在意燕淮之,故而在处理伤势时,十分认真谨慎。   “她……没事了吗?”景辞云小心询问。   “已经无碍,只需好生静养即可。”   景辞云放下心来,想走上前瞧瞧,明虞却一把抓住了她,语气强硬:“先治伤。”   景辞云固执地甩开她,走到燕淮之的身旁跪下轻唤:“长宁,长宁?”   见她不肯走,明虞也别无他法。又准备了新的疗伤药,准备就在此地为她治伤。   “郡主,发生了何事?”她边说着,边剪开了景辞云的衣裳。   她的身上全是血,都快要分辨不出,伤口到底在何处。   她忍着伤口上传来的痛,凝声道:“我服下了仙灵霜,你用药,务必要在半月之内要将此物清掉。”   “半月不行!”   景辞云紧紧捏住她的肩膀,声音低哑:“明虞,你知晓母亲最厌恶仙灵霜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此事!!半月,只有半月!我……绝不能成为此物的傀儡!”   明虞深知这仙灵霜之危害,若放任不管,会侵入骨髓。但在短时日内戒掉,景辞云的身子也不知是否能承受得住。   只是事已至此,也只能一试。   景辞云戒药的第一日,明虞将她的手脚紧紧绑住,用白布紧压着舌头,甚至抵住了喉。   她还有些犹豫,担忧道:“郡主,真的不需要我在此吗?”   景辞云害怕自己的病症会因此被明虞知晓,遂摇头拒绝。明虞只能伫立在门口,严令不许旁人靠近。   景辞云最初只靠坐在床边,然而发作之时,那钻心的疼痛让她从床上摔落。   明虞听到了声音,放在门上的手十分僵硬。她在犹豫着是否推开,直至听见了咚咚的撞击声,明虞立即推门而入。   只见景辞云正将脑袋狠狠砸向地面,额上已是红肿一片,渗出了血。   “郡主!”她忙上前将人扶起,景辞云的双眸泛着血丝,狠狠瞪着她。身体猛地朝明虞撞去,示意她离开。   明虞哪肯,只更是用力地抱着她,以防她再次伤害自己。   随着时辰推移,景辞云的脸色愈发惨白,全身都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但是明虞除了抱着她,别无他法。直至景辞云大汗淋漓,无力倒在怀中,明虞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床榻。   她不愿被人知晓此事,故也未去寻太医来。但是如此强撑,十分耗费心神。明虞忧心忡忡,不知她能否撑下去。   仅一次的药瘾发作,景辞云便废了半条命。待她再度醒来之后,身体还有些不自觉地抽搐,只是没有药瘾发作时那般强烈。   然而她入睡艰难,本就瘦弱的身子更是无力。双眸涣散,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十分疲惫。   心中有对仙灵霜的渴望愈发强烈,食欲锐减。   她未料到这仙灵霜这般厉害,即便是她才食用一次,即便借助药物缓解都让人有些难以承受。   “郡主。”明虞打开门走进,手中端着一碗汤药。   景辞云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朝她而去,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明虞……我……受不了了,你……你帮我去拿仙灵霜来!快,快去!”   “郡主,你再忍忍,我寻了些药,一定会有作用的。”   景辞云缓缓松开了她,又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她抓着头发,青丝已是凌乱。   “那……那你让,让长宁过来。让长宁过来!!”她厉声大吼,试图爬出门外,但是被明虞紧紧抓住。   景辞云又不动了,趴在地上,再次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颤声道:“不,不能让长宁过来……明虞,你……你走,你也走……”   明虞抱着她,紧紧扣着她的双手。景辞云被她束缚着动不了,更是暴躁。   她难受至极,低吼着,又大哭着。逐渐安静下来后,景辞云的双眸空洞无神,双手无力垂下。身上全被汗水浸湿,整个人都十分恍惚。   一直到了第三日,明虞每日端着药走进来,见她身着单薄的里衣,赤着脚靠坐在床边。   “郡主,吃药了。”明虞走上前。   景辞云一直都闭着眼,那一勺药汤在嘴边许久,直到她缓缓张唇,将这一小口艰难咽下。   “长宁公主又来过了。”   燕淮之担忧着她,想要知晓她到底如何了。但明虞次次将人拒之门外,不让她进门。   她深吸一口气,过了许久才慢慢道:“不见。”   那日之后,她根本不敢再让燕淮之过来。   “是,已让人打发回去了。”   漫漫长夜是最为煎熬的。这般强忍着,好似更是加深了身体对仙灵霜的欲望。   身子如蚁噬般奇痒无比,又是痛得难以忍受。她总是出现幻觉,见到另一个自己,却又不像是自己。   她死死盯着眼前,面上带着僵硬的笑,冷白的手指着前方,恨声道:“你为何,总要纠缠我!”   “纠缠我的应当是你吧?”她变了脸,冷笑道。   “这身子,是我的!”   “好啊,那长宁是我的。”她嗤笑。   颤抖的右手不停摩挲着自己的拇指,她的身子偶有抽搐,呼吸急促且紊乱。   待逐渐平复之后,充斥着血丝的眼眸微抬,满是森冷:“长宁……是我的。”   她嘴中呢喃着,门外却在此时突然传来敲门声,只听那思念许久的声音出现,景辞云立即朝门口望去。   寒意瞬间爬遍全身,阴郁的眸一沉,缓缓起身。   “景辞云?你到底怎么样了,能不能见你一面?”   景辞云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缓缓将手放置门上。   开门,将她拉进来! 第27章 你要补偿我   不能开门!   她捂着脑袋,又急急后退了几步。   “阿云?”门外,燕淮之又唤了一句。她分明见到明虞刚去拿药,屋内烛火未灭,景辞云定是未睡下的。   她实在担心,明虞又偏偏不让她进门。遂也只能趁着明虞不在的空隙,想着能够见景辞云一面。   毕竟她是为了救自己,燕淮之也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更何况,如今无权势的她,还需要景辞云。   “长宁,我……没事。”听到屋内传来景辞云那沙哑虚弱的声音,燕淮之便知她定然是还被那仙灵霜折磨着。   她心知这仙灵霜的厉害,心中便更是惴惴不安。   “小废物!快让她进来!”她的脸色骤变,又往前走了几步。   消瘦的手紧紧抓着那门锁,正要打开,却又骤然一停。抓着门锁的手十分僵硬,又忍不住地颤抖。门锁被强行松了松,她紧咬着牙,语气慌张又急促:“长宁!你先走!”   “阿云,你还好吗?”燕淮之又问了一句。   “小废物!不许拦我!!”她低吼一声。   放置在门锁上的手,终于一动,正欲开门,突然便听到了明虞的声音。景辞云的身体僵在原地。   听到明二人说了几句,燕淮之还是走了。房门打开,景辞云瞬间瘫软在地。   “明虞……好难受……”   明虞立即伸手将人抱住,轻声安抚道:“郡主,没事,很快便结束了。”   -   戒药的第四日,景稚垚带着从方家带来的护卫冲了进来。明虞去寻药,并不在皇家别院。下人们根本拦不住他,被人直径闯入了景辞云的寝屋。   见到那瘫在地上,方才还毒发过的景辞云。景稚垚眼露狠意,摆手道:“给我搜!”   护卫立即上前,翻箱倒柜地寻着东西。   景稚垚嚣张地走到景辞云的面前,弯身攥着她的衣领,粗暴地将人提起:“景辞云,难怪你总是称病。原是这样的“生病”!长公主最厌仙灵霜,你竟敢服用!待长公主泉下有知,怕是不得安宁!”言罢,景稚垚将景辞云狠狠按在了地上。似是想报石林被她差点掐死的仇!   景辞云并无任何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按在地上。但景辞云也并不惧他,反而戏谑道:“怎得,失了仙灵霜这颗摇钱树,你恼羞成怒了?”   “景辞云,死到临头了,还要负隅顽抗?不如你将长宁公主给我,我也好大发善心,不将你服用仙灵霜的事情,告知父皇。”   “十皇子。”清冽的声音从门外传出。景稚垚放开了手中的人,缓缓直起身子。   “长宁公主。”   屋内的侍卫们皆停了搜寻,纷纷看向她。与七年前那亡国宴上相似的眼神,燕淮之眼里仅有一人。她穿过那满地狼藉,走至景辞云的身边,将人扶起。   平静的目光扫视众人,最后定在了景稚垚的身上。   “长宁公主应当是最为清楚的,你们大昭,就是毁在这仙灵霜上。如今景辞云也在服用,罪不可赦,你又何苦再跟着她?”景稚垚先行开了口。   “十皇子可有寻到仙灵霜?”燕淮之问了一句。   景稚垚立即看下手下护卫,护卫们面面相觑,又摇了摇头。景稚垚的脸色僵硬,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他并不会轻易放弃,遂道:“待我多找些人来,掘地三尺,也一定会将那仙灵霜找出来!”   “如此说,十皇子实际上并无证据?”   “自是有!”   “在何处?”   “有人亲眼所见,景辞云服用了仙灵霜!”   “何人?何地?何时?”   “自是三日前在月上梢,那个……”景稚垚一顿,突然意识到燕淮之是在套自己的话。   他双手环胸,冷哼道:“说那么多又有何用?景辞云如此状态,必是服用了仙灵霜无疑!只消押去父皇面前,让太医一诊便知!”   “阿云本就体弱,这些时日患了风寒才会如此虚弱。但据我所知,那月上梢是方家产业。若阿云在月上梢服用了仙灵霜,那我也不得不告知陛下,方家不仅贩卖仙灵霜,还强迫阿云服用。”燕淮之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十分平淡。可却像是一把冰刃,直直插入景稚垚的胸膛!   有关于方家,在景嵘得到这严查仙灵霜的差事后,她与景辞云讨论过。   “七皇子很快便会来,他如今奉命彻查此事。我们正好可去陛下面前评理。看阿云究竟是服用了仙灵霜,还是方家,贩卖仙灵霜?”   燕淮之这样一说,景稚垚便有些心虚。实际上,方家却是在贩卖这仙灵霜,而且自己也有参与。   此事若是被景帝知晓,他会失宠,不仅会影响到自己的母妃。整个方家,还是灭门之祸。   “景辞云,你等着!迟早要找到证据!”景稚垚不甘心,但是燕淮之都这般说了,他再说什么都无用。遂也只能悻悻离开。   景稚垚离去后,燕淮之便扶着景辞云上了床。她正欲收回手,却又被景辞云抓住。   “长宁……”暗哑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你为何要来……”   “我怎能任你独自面对他?”燕淮之说得真诚,本紧紧抓着她手臂的手,缓缓松开了些。但是景辞云并未将人放开,也只强忍着心中的欲望。   那清甜的气息就在身旁,景辞云又不知不觉地将人搂入怀中,长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长宁,你帮帮我,好嘛……”   -   十月,寒露已过,深秋至。仙灵霜一事突然停滞不前。皇家别院中,竹叶沙沙作响,很快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压倒。   听见门窗响动,燕淮之便起身关了窗户。不料刚转身,这外面那震耳欲聋的雷声突至,她的心中猛然一空,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又是一声雷声起,她忙走到桌旁,又点了一盏灯。   那日,景辞云还未说完如何才能帮她,便又被她强行推了出去。她紧锁了门,直至明虞回来。   十月的雷雨突然而至,夜色浓重。雷雨不断,门窗都开始摇晃,让她心惊。   雷雨天,轰隆隆的响声震彻大地,震得人心惶惶。   燕淮之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正要开门出去时,忽地一声震天雷落下!   她立刻缩了手,慌张后退,直至退至床边。紧抓着被褥的手十分僵硬而冰冷,她警惕地注视着门口,生怕会有吃人的怪物闯进。   雷雨下了一夜,燕淮之彻夜未眠。只是令她不解的是,惊雷之下,她脑海中想着的人,居然是景辞云。   二人之间仅隔着一条长廊,这半月多以来,却是未再见过一次。   她是见过的,也清楚知晓那仙灵霜有多可怕。它就是恶鬼!能吸人精气,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轻易入局,难以摆脱。最终也是受尽折磨而死,自己的小舅舅,便是如此。   景辞云又哪能承受得住?一想到她的痛苦,燕淮之这心中便觉沉闷,仿佛是被压了许久,又一阵阵的疼着,十分不适。   燕淮之素来敏锐,她在第一时便察觉了自己的异样。深知如此不可,急于将这样的心思压下。   她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思索着朝中之事。这么些时日,朝中十分平静。许是对比起让景辞云得到惩罚,景稚垚更害怕方家会因此遭难。   燕淮之正思索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打开门后便见到景辞云正站在门外。   “长宁……”景辞云大步上前,抱住了她。   因着受这仙灵霜半月之久的折磨,导致声音沙哑。青丝未束,额旁的发遮住了脸,屋中烛光不够亮,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淋了雨,身上已被打湿。夜间,雨水变为寒气,渗透了她的身子。冷气也逐渐将燕淮之包裹,吞噬她身上的甜香。   景辞云将门关上,燕淮之被她抱着一直后退,直至被有预谋地推至床边。   燕淮之被她推得坐下,她试图将人推开,却被抵住了肩。燕淮之的身子微微后倾,问道:“你可好些了?”   “嗯……长宁,我好想你……”   燕淮之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舍了性命救你,长宁,你是不是该补偿?”   补偿?   那是救命之恩,若说要补偿,也是应当的。只是燕淮之还从未想过,要以自身来补偿她。   她察觉到按在自己肩头的手,用了些力气。景辞云低眸凝着她的唇,气息变缓。   燕淮之未动,景辞云也只是一直保持着弯身的姿势,未再靠近。燕淮之的气息那么近,这半月来,她实在太想念了。   “你如今都好了吗?”她问道。   景辞云沉默一瞬,还是将燕淮之推倒。她轻轻摩挲着燕淮之的唇,舌尖轻扫,从那微启的唇中钻入,正触到那柔软的舌。   她微微吞咽,放在燕淮之肩上的手,缓缓移到了她的腰间。   她已是尽力在克制着自己,尽量小心轻柔,莫要将人吓到。但她只是一触碰到燕淮之,便不受控制,便会不由自主。   她觉得燕淮之就是她的仙灵霜,怎么也戒不掉。   搂着她腰的手开始收紧,她想让燕淮之能离自己再近些。   若是她能如七年前那般,在那样的庆功宴上,宁折不弯,势不屈服。应当会有很多乐趣。   她这般想着,手上突然用力。燕淮之皱起眉头,只觉腰间有些疼,更是有些痒。   她想将人推开,却是被景辞云紧紧禁锢,唇上也被她包裹着,感觉到她的热切,燕淮之也试图将人推开,想要逃离。   燕淮之如她所愿的有所抵抗,这样的动作也很快被捕捉到。本是浅浅一吻,逐渐加深,边咬边深吻着,让她没有机会逃脱。   燕淮之得不到喘息的机会,也无法出言阻止。抵在她肩上的手都被压制,这双手本就有旧伤,如今更是使不上力气。她将人松了松,却是听到燕淮之唤了一声阿云。   景辞云的脸色一僵,有些不甘地咬了她的舌。燕淮之吃痛一收,景辞云便立即跟了上去。   她缠着燕淮之,使其退无可退。燕淮之呜咽一声,身子被她一搂,腰部蓦地腾空而起。   她终是离开了燕淮之的唇,轻咬着她的下巴,又吻到喉咙,慢慢吮吸着。   衣裳虽是尚未完全解开,但那同色的腰带,就如纠缠不休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   被她拦腰抱着,燕淮之的上半身是悬空的。她只能撑着颈,以防脑袋砸在床上。只是一直挺着脖颈难免酸涩,她只得微仰着头,颈上的温热气息遍布全身,很快感觉到浑身酥痒。   滑嫩细腻的肌肤随着衣裳的褪下而露出,纤长的手从肩上的位置钻入,轻轻摩挲着。   “阿云……”随着景辞云的动作,燕淮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景辞云缓缓停下,突然叹了声气。   她轻轻舔舐着燕淮之的唇,低声道:“长宁,这半月,你若在我身边便好……”   她又停滞了片刻,仿佛是好不容易恢复了气力,又慢慢道:但是我又害怕你会发现……长宁,我是景辞云……你记住这个名字,好吗?”   燕淮之缓缓深吸一口气,答道:“好……”   “那你唤我一声。”   “景辞云。”   她低声一笑,慢慢起身。之后也只是躺在一旁,拍了拍身侧,道:“长宁,陪我一会儿吧。”   燕淮之不知她想做什么,但也依言躺下。怎料刚闭上眼睛的景辞云突然道:“不宽衣吗?”   燕淮之一顿,又起身将已经十分混乱的外裳解下。景辞云张开双臂,又道:“介意帮我宽衣吗?”   燕淮之十分听话,衣裳解下后,也只留有寝衣。 第28章 一切都能给你   “盖被。”她拿起被褥,盖在身上,又顺手一揽,将燕淮之抱入怀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唤道:“长宁……燕淮之,燕淮之……”   燕淮之被她抱着,心中都甚是紧张。就算再想要她的心,她都没办法在此时此刻真的与她发生任何。   唯恐会惊动了她,故而沉默不语,尽量避免与她会有更亲密的举动。只是景辞云的手突然有了动作,从她的小腹往上移去,又停下。   她又朝前蹭了蹭,紧挨着燕淮之的背部,将腿搭在她的腿上纠缠,这才罢休。   “我在庆功宴上见过你。我本想帮帮你的,可是……”景辞云微顿,长叹一声。   于景家而言,那是夺得天下的庆功宴。而于燕淮之而言,那便是亡国宴。也是在那时,她毁了这双作画的手,自己也差点被那些人所毁。   她根本想不起当时在宴上,是否有景辞云的身影。   燕淮之抿着唇,感受到那只手有些不安分,她忙抓住了她的手,将其乖乖放在自己的腹上。   “不用怕,你不愿,我也不会强迫。毕竟……”   ——毕竟,她求过情的。   景辞云勾起唇角,靠在燕淮之的后颈,闭眼睡去。   燕淮之等了许久都未等到她再言,便唤了一声:“景辞云?”   人未应,她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正在颈后,有些发痒,却是躲不开。   景辞云的呼吸均匀,本紧拥着燕淮之的手也放了些力气。燕淮之感受到她可能是睡着了,慢慢转过身子,面朝着她。   怎料景辞云突然睁眼,吓得燕淮之赶紧闭眼,身子不由自主的想找个躲藏的地方,哪曾想这一缩便缩入了她的怀中。   景辞云一挑眉,眼中诧异一闪而过,笑问:“长宁,你这般迫不及待嘛?”   燕淮之此时也不知怎么办,干脆缩在她怀中,也不回答了。   她唇边漾着笑,见着正在自己怀中的燕淮之,觉得心中发软。她期待着与燕淮之成婚,期待着今后。   只是今后,究竟还会如何……   散着灿笑的眼眸缓缓暗下,她搂着燕淮之,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   “长宁,你一定……要记得我的名字。”   燕淮之其实是不明白的,一个称呼而已,为何她会如此在意?一会儿要唤阿云,一会儿要唤全名。   她觉得有些难以让景辞云满意,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按自己的喜好来好了。   “长宁。”景辞云突然又唤了一声。   “嗯?”   “睡吧。”   “嗯。”   燕淮之倾听窗外,发现雨声已停。半月戒药,景辞云太过疲惫,终是撑不住,很快便睡着了。   她呼吸逐渐变得十分平稳,就连搭在燕淮之身上的手,都松了许多。   燕淮之能够感受到身上的禁锢已松,却也是暂未脱身。   她细细打量着景辞云,不自觉地伸手,轻抚着她还充斥着病态的脸庞。从光洁的额,到眼睛,再到鼻梁,最后是唇。   景辞云是天生冷脸。让人会误认她傲世轻物,不易接近。不笑时,与那睥睨天下,令人敬畏的弋阳长公主十分相似。   但她笑时,却又是弯着眉眼,倒是十分柔和。   见着景辞云的眉头皱了皱,嘟囔了一声。放在她脸上的手挪开了些,她有些好奇地凑上前去细听。只听到她哼哼唧唧的,好似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燕淮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景辞云便朝前钻了钻,哽咽道:“长宁,别不要我……”   燕淮之想了想,将景辞云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是感受到这样的暖气,景辞云便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   燕淮之任她抱着,之前因沉闷而有些泛疼的心,在此时好像又慢慢恢复了正常。   她有些不太愿意去细想自己对景辞云的情感,只是感觉着有她在身侧,便是安稳的。   她沉溺于这样的安稳,必须要牢牢抓住景辞云。但是她总是理智的,不会让自己沉沦于景辞云的保护。只是让景辞云察觉到自己对她的依赖,便够了。   景辞云再次醒来后,刚到未时。前一日都是大雨倾盆,今日却是阳光明媚。   廊下涓涓水流,被照得熠熠生辉。   景辞云一直都沉浸在燕淮之的气息当中,睡得深沉。被仙灵霜折磨大半月,实在是身心俱疲。   直至她苏醒,整个人仍有些昏昏沉沉的,睁不开眼。   景辞云躺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回神,她捂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慢慢起身,看了四周,燕淮之并不在,这让她有些烦躁。   正要下床去寻人,燕淮之便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特地找大夫开的补药,先吃几日,养养精神吧。”她舀起一勺,递上前。   景辞云瞧着她,缓缓接过。还有些混沌的眼眸一直看着她,慢慢变得清醒。   “长宁。”她的声音还有些暗哑,本就懒弱,如今更甚。   “何事?”   “过来。”   又是这般命令人的语气,只是声音沙哑,还不算特别强硬。   燕淮之如她所愿地走上前,景辞云伸手试图将人拉至身上。但因着刚醒,身子还未反应过来没多少力气,竟是未将人拉动。   二人同时一愣。   景辞云抿着唇,又拉了拉她:“长宁……过来。”这次的语气倒是软了下来。   燕淮之又如她所愿地走上前,景辞云伸手将人揽过,靠在她的身前。   心中被燕淮之的气息填满,十分餍足地闭上双眸。   “你这半月都关在屋内,定是闷坏了。待吃完药,我们便去竹林走走吧?”   “不想去,我想就这样抱着你。”   垂于身侧的手无意识抬起,正要触碰到景辞云的发,又悄然放下,顺手搭在她的肩头,将人推开。   “先吃药,不然冷了。”她转身走到桌旁去拿药。   “吃完药就可以抱了嘛?”景辞云起身跟随在她的身后。   燕淮之并不作回应,只是端起药递上。   景辞云抬手欲接,又佯装无力放下:“长宁,我没有力气……”   “坐吧。”燕淮之知晓她的意思,便也未拒绝。景辞云兴冲冲坐在她的身旁,倾身凑上。   燕淮之舀起一勺,景辞云便乖乖吃下。明净且有些冷意的眸子一直盯着燕淮之,苦涩的药汁在嘴中蔓延,她甚至是在慢慢回味似的,连眉头都未皱下。   景辞云吃得慢,燕淮之还以为是因为药太苦。但是仅喂了三口后,她又发现景辞云的神情并不像是觉得药苦的样子。   “苦嘛?”她问道。   “不苦呀。”   “不苦还吃得这么慢?”   “你难得喂我,不得好好珍惜吗?还是说,今后你也能如此喂我?”   燕淮之赶紧喂了她一口,道:“快吃!”   景辞云笑了笑,拖住她拿着药碗的手,将那一碗苦涩无比的药两口喝下。   “苦……嘛?”燕淮之看着都开始皱起了眉,光是这苦涩的气味都受不住。   “苦。但你嫌我太慢了,没办法,再苦也要快些喝完。”   景辞云微垂眼眸,冷淡的语气都显得格外委屈。好似这碗药是被燕淮之强逼着喝下,不喝便要惩罚。   “我并未嫌你慢。”燕淮之接话道。   “你原来不嫌我呀?那今后便一直同榻好不好?”同榻一事不常有,偶尔醒来的沈浊对于夜间见不到燕淮之一事,十分不满。   “好。”   然对于此事,燕淮之也并不扭捏拒绝。今后一定是会成亲的,更何况,她还需要得到景辞云的心。   相处的这些时日,让她察觉到景辞云是有些阴晴不定的。有些事情若不答应,她会不愉,会恼怒。她甚至会强行让自己应允,那还不如主动答应得好。   -   竹林幽深静谧,竹叶铺洒在地,因着此地鲜少会有人来,轻薄的竹叶早已将地面厚厚铺上一层。景辞云跟随在燕淮之身侧,一直跟着她的步伐走。   今日,此地倒更像是她的地盘。   实则燕淮之也只是漫无目的,她是不辩方向的,亦不知要往何处去。   竹林之大,她也只是随意挑选方向。本想着去之前的凉亭,怎料这片竹林就犹如一张巨网,兜兜转转,难以走出它所设陷阱。   翠绿的竹叶轻飘飘落下,二人正慢慢走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从竹叶之下掠过。   燕淮之突然站定住,又转向右侧。景辞云面带笑意,迈着轻盈的步伐跟随。   当她拐过一条小路,这一向都平静的脸色露出了茫然。景辞云觉得奇怪,一条小路罢了,她有何好犹豫的?   “长宁,你该不会不识路吧?”   此话一出,燕淮之的神色瞬间变得不太自然。她哪会承认,坚定道:“没有。”   见她一本正经,景辞云也只轻轻笑着,瞧了瞧四周,佯装严肃:“此处错综复杂,我们应当入了深处,确实是难以走出。”   燕淮之点了点头:“是……”   说完之后,她又接着往前走。景辞云对此地十分熟悉,燕淮之走的路,不仅离那凉亭越来越远,与皇家别院也是两个方向。   景辞云一直不言,心中倒是难能可贵的觉得,若是能与她这样安静地走一走,也着实不错。   她细细瞧着燕淮之,因着之前受了伤,燕淮之看上去好像更加瘦弱。见她如此消瘦,景辞云的心中有些焦躁。   暗暗下了决心,定要将她养胖些才是!   景辞云正想着要如何将人喂胖些,燕淮之这脑海中已是乱作一团。竹林实在太大了,似海一般无边际。   竹林的许多地方都无人走过,这翠竹肆意生长。每一根粗壮挺拔的翠竹于她而言,别无二致。   而且这是皇家之地,根本无人擅闯。整个皇家别院,只有景辞云与偶尔会看着她的明虞才畅通无阻。   但燕淮之撇不开面子去问景辞云,不认路这种事情,她才不想承认!   遂只凭借着自己的感觉,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然而也不知为何,她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景辞云也不想揭穿,只慢慢跟随在她的身侧。   见着走得太远了,偶尔会将人往回带。但是她也未料到,燕淮之居然这般不识路!方才还走过的地方,她又走错了。   见到燕淮之因不识路而露出困惑的神情,景辞云只觉得她十分有趣。   她自是想要燕淮之开口寻求帮助,但是这人却死不松口,宁愿在一条错路上走到底。   她怕是就算撞了南墙也不愿回头。   景辞云这般想到。   燕淮之实在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带着景辞云在此地兜兜转转许久。离近黄昏,霞光满天时,燕淮之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需要景辞云的帮助。   但是她又一直犹豫着,似是依旧不太愿意当真去寻求帮助。   景辞云本想着岁月静好,也十分享受于静静待在她的身旁。她甚至都想与燕淮之就这般走下去,无人打扰。   然而这突然出现的青蛇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燕淮之虽不认路,但这眼神极好。她一眼便瞧见了这条青蛇,想起景辞云是怕蛇的,遂立即抬手横在景辞云的面前。   “长宁,怎么了?”景辞云的注意力全在燕淮之的身上,根本未见到这条蛇。   “有蛇。”燕淮之凝声道。   景辞云顺着她的视线定睛瞧去,见那青蛇也正盯着她们。她立即疾步上前,抽出腰间软剑,一剑便刺中了那青蛇的七寸之处!   手中剑迅速往下,锋利的软剑将青蛇轻而易举的划成了两半!   “此处已是竹林深处,蛇虫甚多。小心些。”景辞云在衣角上擦拭了剑上血迹,又将软剑收回。   她牵起燕淮之的手,领着她朝正确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天色渐深,我们还是先回去再说。待明日再来。”   燕淮之回头瞧了一眼那蛇,它甚至都没有机会扑咬,又或是逃走。   她觉得奇怪,景辞云分明是曾亲口承认自己是怕蛇的,而且并非如常人那般害怕。   可如今,她杀了这条青蛇,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般,云淡风轻。   “你不怕蛇了?”她看向景辞云。   景辞云的神情自若,淡声道:“怕啊。”   她又转头看向燕淮之,握紧了她的手,面露担忧道:“这不是怕你会受到伤害嘛。”   “我们不去伤害它,它便不会伤害我们。”燕淮之眼露探究之色。   “但总是事与愿违的,长宁。那是毒蛇,它若想杀你,就算你躲得再远,它都能寻到你。”   景辞云伸手,撩起燕淮之的一缕发,放在手中轻轻摩挲着:“但是长宁,我会护住你的。只要你想,什么都会有。”   那缕发被放下后,那修长冷白的手,轻轻抬起燕淮之的下颚。   冷然的眼中含着淡淡笑意,她凑近了些,慢慢道:“我的一切自然都可以给你,但人不会无缘无故付出真心,总要有能够作为交易之物。长宁,我于你的价值,你心知肚明。而你于我,不过一个你罢了。你做到了,天境司,兵符,皇位,皆给你。”   此话她听景辞云说起过相似的。只是今日这么一听,这愿者上钩,好似又不像那么回事。   差不多相同之言,却是不同的语气。她竟觉有些恍惚,有些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愿者上钩,还是徐徐图之。   “皇位?你不怕你的母亲泉下有知,不得安宁吗?”   “母亲?哈。”景辞云笑了一声,左手轻轻扣住了燕淮之的后颈,将人慢慢往前一带。   眼前人逐变模糊,唇上被那微凉柔软的唇摩挲着。只听到景辞云低哑着声,似是呢喃:“只有她才在乎……”   话落,唇启间,温热与湿润瞬间涌入。起初并不轻柔,而是带着些强势,她想要掌控这个吻,尔后又搅动着,又慢慢勾缠着。   混乱的气息让景辞云更是欲念渐深,压着燕淮之的舌,不容反抗。   纤白的手搭在她的后颈上,如幽潭般深邃的眼眸正微微睁开,最后她上前一步,如她所愿的主动与她纠缠着。   夕阳微动,影子也紧紧跟随着一起。只是影子的主人密不可分,又逐渐激烈。   徐徐图之的,又怎不会是她燕淮之。   从那高高的翠竹上飘落的青黄竹叶,惊起地面的清风,清风拂过裙角,又掀起发丝。   顺着清风闯入的手已是解开了腰间的青绿色腰带,隔着轻薄罗衣,似是能够触到藏于衣内的肌肤。   燕淮之立即抓住了她的手,气息不稳:“此地,不行。”   景辞云其实是不在意在何处的,但燕淮之都这么说了,她又只得收回了手,将那衣裳慢慢为她穿戴整齐。   “长宁,那这鱼,还去钓吗?” 第29章 羞涩的火苗   烛火微暗,一呼一吸之间,让人误认它会就此熄灭。只是下一瞬,它便又再次复燃。   一只冷白的手伸出,将窗户关上,烛火这才稳下。但是它又悬空而起,见到一绝色佳人,正坐在床边。   佳人的脸上一阵绯红,被放在小案上的烛火继续跳动着,随着佳人的衣裳褪下,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目光,隐隐暗下。   又见床帷落下,它左右摇曳着,映照着两个影子,正慢慢交叠。   床帷内的人说了几句话,但是它哪听得明白人言。朝左,影子动了动。朝右,影子交缠着。   酥酥麻麻的声音使得它更是羞涩,火苗如人心般,跳动得剧烈。   景辞云感觉到浑身的血都滚烫无比,比在杀场上更要沸腾。只是燕淮之突然伸手,将她拦下。被迫停下的景辞云有些疑惑。   “算,算了吧……能不能,下次再说?”燕淮之气息紊乱,娇软的声音有些微颤,她突然后悔了……   景辞云不予回应,只舔了舔她的耳朵。随着景辞云的一切动作,带着水色的眼眸微睁,扣在景辞云后背上的手缓缓收紧,指甲陷入,细嫩的肌肤上出现一道道红痕。   景辞云见着那皙白的后背上,有一道长疤。   是那日在月上梢留下的。   明虞用了药,已经淡化许多。景辞云细细抚摸着那疤,慢慢扣住了燕淮之的一只手,咬住了她的耳垂,一点点地吮吸着。   燕淮之瞬感一阵痒意,遍布全身。身子如同着火一般,整个人都想往景辞云的怀里钻去。   那甜甜的清香愈发浓郁,景辞云感觉自己像是被下了蛊,又像是仙灵霜发作。更是渴望着燕淮之,稍稍用力,想将人融入自己的身体。   她轻喘一声,景辞云逐渐放慢了动作,她并未未收回手,只是有意无意的行动着,撩拨着。   燕淮之的思绪已是混乱不已,就算想冷静都已经冷静不下来。这第一次,景辞云便好似已经知晓她一切的敏感。   未被景辞云扣住的手颤抖着下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意图很明显,但景辞云不想就这样如她的意。   几近蛊惑的声音凑上,低声道:“要不要求我?”   燕淮之无意识握紧了她的手,身子像火烧般,又像是溺水一般难受。   她试图拿开景辞云的手,怎料方才景辞云所做一切,惹得她的身子有些无力,挪动不开。   景辞云又将人翻过,正对着自己。此时的燕淮之早已没了平日的冷清与平静。   娇唇微启,迷蒙的眼眸中还有些微红。可她就是不肯松口。景辞云觉得是自己还做得不够,无法让她动情。   “那算我求你了……”景辞云低喃着,吻上她的唇。   烛火轻轻,左右晃动着,照得那人影融为一体。素日里清冽的声音变得无比娇糯,燕淮之被她堵得话都说不出。   景辞云又将脱下的寝衣绑住了她的双手,不知道被她折腾了多久,燕淮之无力行动,这脑子也是稀里糊涂的,最后沉沉睡去。   她轻抚着燕淮之的后背,心中的占有欲望,愈发深重。她俯下,喃声道:“是我的,你最终也还是我的。就算她不应允又如何?”   燕淮之的眼皮微动,好似听到了什么,但是这昏昏沉沉的脑袋,早已是无力回应。   屋内旖旎的气息与燕淮之的气息融为一体,将景辞云紧紧包裹着。   她紧紧抱着燕淮之,情不自禁的,又落下一吻。   翌日天光一照,小案上,见证着昨夜旖旎的烛火早已消融。   最先醒来的是景辞云,她感受到自己碰着的,十分细嫩。又见躺在自己身旁的燕淮之,一愣。   右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即收回了手。   瞧着还在睡着的燕淮之,她有些不可置信。案上无香,腕上的衣裳只虚缠着她的手。因着最初绑得紧,燕淮之又挣扎过,这腕上一片通红。   她着急忙慌地下床,拿出那锦盒。盒中无字,又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你……你到底……”景辞云咬牙切齿,她不知此事是如何发生的。   看她腕上痕迹,怕不是被强迫的!!   她坐在桌旁许久,思忖许久,但若是被强迫,以燕淮之的性子,应当是不会这般安稳的睡着……   “阿云?”燕淮之也在此时醒来,景辞云的心随着她还有些暗哑的声音一跳。   她有些慌乱地起身:“长宁,你,你醒啦。”   燕淮之慢慢坐起身,正随手去拿小案上的衣裳,才发现衣裳已是散落一地。   因着脑袋还有些混沌,燕淮之揉了揉额,坐在床榻上好一会儿才准备下床。   “我让下人去准备衣裳,长宁,你……”   景辞云的话音未落,燕淮之便走上前将人抱住。她伏在景辞云肩头,缓缓抓紧她的手臂:“景辞云,好想快些与你成亲……”   辰初的微光洒在窗台上,照得景辞云的心有些痒痒的。她搂着燕淮之的腰部,轻声回道:“好。待冬狩后便立即成亲。”   -   冬狩一事早在两月前便开始着手准备,离近立冬,已有将军领着军队,提前入驻猎场。   各家皆已准备着,想要在冬狩上大显身手。若是能讨得景帝欢心,还能够讨要些赏赐。   景辞云提醒了景嵘,让他去查一查方家。让明虞将方家有关仙灵霜往来的账册翻出,景嵘去搜时,一眼便瞧见了。   景帝立即惩治了方家,端妃就算想求情,都有心无力。若是其他都好说,偏偏是这仙灵霜,她根本毫无办法。   那些账册本来销毁了的,但是后来又无故出现。景稚垚知晓这一定是景辞云所为,故而心中十分怨恨。   景嵘近日得以空闲,拉着景辞云去莫问楼吃酒。当他见到景辞云一直都牵着燕淮之的手,神色愉悦。   心道这么久不见,妹妹怕是已经动了心。   要说长宁公主确是个美人,只是这性子冷清,待人爱搭不理,不够热情。然景辞云本也非热情之人,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都不知一天能否超过三句话?   景嵘疑惑。   “自莫问楼开张来,我还是第一次来。上回你来吃酒,那烤全羊好不好吃?”景嵘倒下一杯酒,先是递给景辞云。   景辞云将酒递回,道:“不喝酒。”   “哦?”正要倒第二杯的手一停,疑惑地看向她。   “长宁不喜。”景辞云拿起桌上茶壶,给燕淮之倒了一杯茶。此事她倒是觉得那人还算有点良心,未将燕淮之不喜酒一事隐瞒。   “哦……”景嵘点点头,只能自己喝。   “那烤全羊还不错,但那时太晚。我们并未吃很多。”景辞云放回茶壶,回答了他上句问话。   “那今日可多吃些。啊对了,你之前说想要的指环,我已经备好了。”景嵘拿出一个锦盒递上。   景辞云接过后递给燕淮之:“长宁,这是专为你而制的。冬狩时戴上,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燕淮之接过,打开后见到一只银白指环。   “你只要轻按此处。”景嵘正欲伸手示意,景辞云立刻瞪了他一眼。   景嵘一顿,摊掌示意燕淮之将那指环给他。   “一按此处,便会有这小剑弹出。这剑心中置有迷药,只要小剑弹出,迷药便会随着剑尖流出。仅用一次。”他指着示意,这小剑的剑尖会有一个小孔,迷药能从此处流出。   他说完,又将那指环递还。   “此物……需耗费不少时日吧?”此物精致小巧,不知是寻了多少能工巧匠才制出。   “在应允景稚垚冬狩比试后便准备了。但还是有些仓促,只是一只素环。迷药虽只能用一次,但这小剑锋利,只要刺入喉咙,也可杀人。手是最易接触脖颈的。”景辞云将锦盒放置一旁,轻轻解释道。   景辞云居然这么早便已准备,让她惊讶。仅这一瞬,她心中只觉柔柔清风拂过,正有莫名的东西,徐徐攀上。   “多谢七皇子。”   “不必言谢。我这本也只是按照阿云的话去做罢了,长宁公主今日谢我,倒是让我捡了个便宜。”景嵘笑了笑,大方摆手。   他发现景辞云对着燕淮之,十分轻柔,每每说话,也都会望着她。故而笃定了,景辞云这是真动了心。   景嵘眼底的笑意慢慢散去,心中叹了声气。景辞云的身份特殊,就如同燕淮之的身份一般。   燕淮之可是燕家留下的唯一血脉,她怎能忘了这样的血海深仇?   拥护燕家者,如今依旧尚在。以她的身份,最后走上的是复仇,亦是复国!   “但是长宁,你也不必担忧。我会一直在你身旁,不会离开半步。这指环就当一个小玩意儿。”   “有你在便好。”燕淮之轻轻颔首。   景辞云的笑意逐渐凝住,她知晓燕淮之的惧怕。本想开开玩笑便说过去,但实际上,越是离近冬狩,她肯定会越紧张。   冬狩之时,各大世族都会出现。包括曾经在七年前那庆功宴上之人。   往年冬狩她哪会去参加,只是因着今年她与景辞云有婚约,她必须去。就如同景帝赐下的那杯酒,她也必须喝。   景辞云反握住燕淮之的手,平日里懒懒散散的声音十分认真:“长宁,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休想对你有半分不敬。”   此言一出,景嵘便已心知肚明。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无奈摇头。   这么些年,景辞云一直待在皇家别院。不如弋阳那般的野心,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着。然而她手中朱雀令,便是她能活着的免死牌。   她甚至都已想好,等这般羸弱的身子扛不下去了,再将朱雀令交给景礼太子。   但景礼太子被杀,这让她又将这朱雀令越收越紧。然燕淮之出现后,她便有意无意的开始动用手中权力。   以至于景帝,都开始生了疑心。   对于景帝告知的话语,景嵘都不知该不该告知景辞云。   他细细观察着燕淮之,此人始终如一。根本瞧不出她到底是真心想要一个人的庇护,还是只想利用景辞云达到自己复仇的目的。   然而对于景嵘来说,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握着酒杯的手逐渐收紧,他猛地一口喝下,又立即倒了一杯。   景辞云的视线一直在燕淮之身上,并未见到景嵘担忧的神色。反观燕淮之,早已将景嵘,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一直勾着景辞云,让景辞云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身上,全然未顾景嵘的担忧。   她就像是迷雾中的食人花,是小径上的狐妖。都是一步一步的,将人引诱,然后一口吃掉。   只是她不打算很快吃掉景辞云,而是要让景辞云再是离不开她,让她能成为那个,心甘情愿,掏心挖肺者。   而这目的的第一步是动心,好像已然达成。   景辞云为燕淮之夹了些解腻的蔬菜,抬眸看她。燕淮之很快注意到她的视线,朝她轻轻一笑。   景辞云满心欢喜,随着那烤全羊呈上,便先切下腹部与腿上的肉放在燕淮之面前。   “先尝尝原味,然后再蘸一些酱汁,看看喜欢哪一种。”   “好。”   景辞云忙前忙后的为燕淮之准备着,景嵘瞧在眼里,心中更是有些沉重。   “七哥,你怎不吃?”景辞云转头见着景嵘一直在喝酒,并未去动那只烤全羊,便开口问道。   “啊,我看你好像要把整只羊都分给长宁公主,并没有我的份啊。”   燕淮之轻咳一声,拿起一旁的汤,小抿一口。那烤全羊的腿部,差不多都要被景辞云给切下,恨不得全给燕淮之。   其实她吃不了那么多,还剩有不少,正在碗中。   “这不是给你留了羊头嘛?”景辞云瞄一眼那羊头,示意道。   “那还真是谢谢我的妹妹。”   “不客气。来,七哥。”景辞云切下羊头肉,放入景嵘碗中。顺手又切下腹部的肉,继续放入燕淮之的碗中。   景嵘看着碗中肉,无奈摇头。此刻,门外有人敲门,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客官,送酒来啦。”   景嵘起身开门,见到门外站着一个貌美妩媚的女子。女子唇边漾着笑,问道:“公子,这是我们楼中最好的酒,需要来上一杯嘛?”   景嵘刚想应答,那女子便无意看向景辞云,惊奇道:“呦,又是二位姑娘。今日这烤全羊,倒是吃了许多。”   景嵘回头看向景辞云,问道:“阿云,你们相识?”   景辞云点点头:“第一次来莫问楼时遇到了。”   “姑娘又来我莫问楼,想必是十分满意我楼中酒菜。相逢即是有缘,今日敬二位姑娘一杯,也可交个朋友。”女子边说着,已经端着酒壶走了进去。   “我不饮酒。”景辞云淡声拒绝。   倒酒的手微顿,但她也依旧倒下一杯,端起道:“那这位姑娘也不饮酒?”   “她不喜饮酒。”   她只得将酒杯朝向还站在门口的景嵘,故作娇嗔,道:“那这位公子,不会也不饮酒吧?”   “我喝。”景嵘拿起桌上的酒杯。   景辞云打量着她,不知她来此的意图。但是一想到那日她居然抱上了燕淮之,这心中便对此人十分不喜。   女子喝完酒后,作势要走向燕淮之,景辞云预见性地起身,道:“老板如何称呼?”   “我姓凤,单字一个凌。”   “不知凤老板来此,是走错了房,还是特地送酒呢?”   凤凌笑了笑,收回放在燕淮之身上的视线。饶有兴趣地看着景辞云,故作深思,缓缓道:“姑娘倒是与我见过的一人有些相似,特别是这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凤老板所言之人不会恰巧,便是弋阳长公主吧?”   凤凌的脸色微变,随即笑了两声。   “这些年,我遇到过不少如凤老板一般的人。他们也总会提起我母亲。”   “长公主运筹帷幄,能决胜千里。自是有许多人仰慕。”   “凤老板何时见过我母亲?”   “七年前,长公主领兵入城。她坐在轿上,玉衣翩翩。雪落无声,正坠于她的衣上。可谓千秋绝色,唯一人矣。”说这句话时,她又偏偏看向了燕淮之。   “仅她身旁的将军,各个英勇威猛。那场面,就像是神仙娘娘下凡,身边皆为,威严可畏的护法神。”   景辞云想不起那日的场景,因为那时并非是她在母亲身边。   “只是可惜了,天妒英才。不然如今的帝位,应是……”她凑上前,低声接道:“弋阳长公主的。”   “凤老板莫要胡言!”就算她声音低,但景嵘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拍了桌,立即起身。   “妄议朝政,非议当今陛下。当诛!”   “哎呀!求郡主饶命。”   凤凌嘴上喊着景辞云,但其实又顺势跑到燕淮之的身边。刚要挽住她的胳膊,景辞云便眼疾手快的将燕淮之拉过,藏于身后。   凤凌抓了个空,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她理了理衣裳,轻抬下巴笑道:“郡主还真有当年长公主之姿。只是郡主年纪尚轻,还是少了她的狠辣。”   景辞云不想再与她纠缠,转头对燕淮之道:“长宁,我们先回去。”   几人离去后,藏于暗处的容兰卿才走了出来。   “你如此直言,不怕被景辞云瞧出什么?”向来温和的声音有些严肃。   “怕甚。她还能瞧出什么呢?”凤凌起身,一步步走到容兰卿的面前。   “兰卿,如今你家的小公主也算是离了宫。待她们成亲,那一切便成定局。你说过的,只要她完好,你便与我离开。容兰卿,不许骗我。”   “绝不骗你。”她信誓旦旦。   凤凌凝着她许久,最后展颜一笑,攀上了容兰卿的肩,抬颚亲了她的唇,笑吟吟道:“兰卿,你若骗我,便用你的手中剑,自尽吧。”   容兰卿的脸色微变,凤凌又捏起她的下巴:“欺骗我的人,向来都没有好下场。就算是你,也不行。”她的语气清淡,但那玉眸中,却尽藏威胁。 第30章 长宁的吻   走出莫问楼后,景辞云一直想着那个凤凌。本想佯装无意,却是问得有些突然:“长宁,你觉得那凤凌如何?”   最初的燕淮之十分冷淡,就算是自己从景帝手中救下了她,她也依旧不冷不热。   唯独那日,她却是让一个初次见面之人,这般亲近她。今日,这凤凌又是别有异心。   她越想,便越是烦闷。   “嗯,没注意。”   “没注意?”   “我在想着,你既送了我这指环,那我也得送你些物什才是。不过我不知你喜爱什么,有些苦恼呢。”   景辞云心中一阵欣喜,她轻轻揉了揉燕淮之的手,笑道:“长宁,你送的一切都是我所喜爱的。”   景嵘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拉过景辞云道:“阿云,我有些事情想与你商量。长宁公主先去车上稍候,好吗?”   “七哥,有何事你直言便是。”   景辞云有些不愿,燕淮之当时被抓到月上梢去,就是与景嵘谈话,才让别人有机可趁。   “事关沈浊,你要我在此地说吗?”景嵘有些生气,也确实直言道。   景辞云眼底的笑意已是全然散去,她只能松开了燕淮之的手。回头道:“长宁,你先去车上等我。”   就算提及沈浊,如今的景辞云也不想离燕淮之太远。故而也只是与景嵘选了个离那马车不远的地方,如此一眼便能看到燕淮之的动向。   燕淮之慢慢放下那帷幔,若有所思。景嵘提起这个沈浊,为何景辞云的脸色变得这般难看?   不过光听名字,她也分辨不出男女。若是女子,可会如三年前的那个声音有关?   “沈浊……”   景嵘看了看四周,严肃道:“阿云,我越发不懂你了。”   “我确实动了心,你又有何好说的?我还不能喜欢一个人吗?”   “你当然可以喜欢他人,但是我说过多次,她是燕家人!你当初心软救她也就罢了,如今,你还当真要将自己搭进去吗?”景嵘的语气微恼,有些责备。   “你不是要说沈浊之事吗?”景辞云并不想与他纠结此事。   “阿云,长宁公主目的不纯啊!你怎会看不明白?”景嵘有些恨铁不成钢,满是着急。   南街吵闹,二人的话很快会消散于人群之中。但景嵘也依旧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你万不能因一时的怜悯之心害了自己!放眼天下,谁不是在盯着你?父皇也还忌惮着天境司!你不是只想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吗?为何还要将自己拖下水!”   “我想过的日子,他们到底想不想让我过呢?”景辞云一句话便让景嵘沉默。   “我就是他们的饭后谈资!谁又能真正将我忘了?将兵符,将我手中的朱雀令忘了?那你说,母亲临终前为何要将朱雀令给我,而非陛下!”   景嵘瞬间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景帝是天子,按理而言,弋阳手中的所有权势都因交还于他。可是在她临终前,也只是将这权势交给了景辞云。   就算对此再不满,为了保住自己这圣明君王的头衔,景帝也不会强行让景辞云将东西交出。   母亲虽从未解释过,但景辞云也知晓这是为了自己的性命。毕竟兔死狗烹,没有令景帝忌惮的东西傍身,又怎能活至今日。   说不定她还会如燕淮之那般,被软禁深宫之中。   “就算我无心,那他人又怎知我是否有意?如同那储君之位,你无意是你的事,你就算是如疯子般喊叫,谁又会相信呢?”   景辞云轻抬眼眸:“你又怎知,我是否相信?”   景嵘微怔,想起况伯茂与景帝的话,心中矛盾不已。   “阿云。长宁公主她定然是居心叵测。我是怕你会受到伤害。”   “七哥。我只想要一人只属于我。无论她是何目的,但总归是需要我的。她需要我,便不会有隐瞒。若被我知晓,那她便没了这一切。故,她不会。”   “但你又怎知她不会?他们燕家可有不少忠臣义士!”景嵘见她一心扑在燕淮之的身上,心中有气。   景辞云面色平静:“七哥,就算她会,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了。我就是她唯一的选择。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她便不会离开。我与她之事,你不必再管。”   “那沈浊呢?若被长宁公主知晓沈浊的存在,定也会如那些人一般,认为你是个疯子!你倒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人,但也因此丢了半条命!你以为,这世上人皆如薛姑娘那般心善,还试图要治好你?但是薛姑娘死了!不会有第二个薛知沅了!”   景辞云瞬间僵在原地,泛红的眼底透着她的不甘,但是又只得认命。   她揪起景嵘的衣襟:“我不是疯子!”她咬着牙,极力的想要撇清。   景嵘面露愧疚:“阿云,对不住。我并非……是那个意思。”   景辞云无力蹲下,在这喧嚣的人群之中,很快会被淹没。只是在此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景辞云抬头,居然是燕淮之。   她心中一惊,眼中泪水瞬间一落,本就孱弱的人,更显可怜。   “方才见到那一旁有卖豆腐羹,我尝了一口,甜甜的,很好吃。只是不知你是否会喜欢?”燕淮之将人扶起,手中还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羹。   凤眸之中,澄澈的柔色代替了之前的淡漠。纤长的手伸过,缓缓拭去她眼角的泪。   景辞云平日里最喜欢瞧着她笑时的模样,只是如今,她却避开了。   她不知燕淮之是何时到的,不知她是否有听见……   “阿云?”燕淮之又唤了一声。   景辞云不想让她发现任何,很快收了情绪:“我喜欢。”   人群嘈杂,她的声音如风轻轻,灌入耳中。燕淮之的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   她牵起景辞云的手,朝景嵘轻轻颔首示意,又转而对景辞云道:“今日再去垂钓吧,突然很喜欢吃鱼。做红烧鱼好不好?我以前吃过一次,很好吃。”   “好。”   燕淮之今日倒是主动了些,可景辞云跟她的身侧,心不在焉。景嵘的话语如魔音绕梁一般,久久挥散不去。   所有人都在猜测着燕淮之的目的,都认为终有一日,她必定会下手。她是骗子,并无真心。   但燕淮之是人,又并非是真正要修炼成仙。是人便有七情六欲,只要接近她,让她动心。她想要利用,又怎会拒绝自己?   除非,她已心有所属。   然而景辞云想要一个唯一,同样无父无母,偏偏在此时送上门的燕淮之便是最好的选择。   她有这个能力能清楚知晓燕淮之的一切,会将她所有的谋划全部掐灭,会将她牢牢攥在手中。   景辞云悄然握紧了她的手,只需,攥在手中……   马车缓缓行驶,景辞云尝了一口那豆腐羹。豆腐十分滑嫩,一点也不甜腻。   “好吃吗?”燕淮之问道。   “好吃。”她点点头。   燕淮之转头又看向车外,南街的人很多,多到她有些眼花缭乱的,分不清人。但又偏偏,在人群中一眼便瞧见了一个熟悉之人。   女子虽只戴着面纱,但她也一眼便瞧了出来。马车很快远去,而那女子也消失在视线之中。仅这一眼,燕淮之的心便又逐渐提起。   她再转头时,正见到递至眼前的豆腐羹。   “长宁,你也吃一口。”景辞云眼眸含着笑,目光柔和。   平静的目光在那豆腐羹上停留,她启唇吃下,轻轻抿了唇。身子毫无预兆地倾身向前,极轻地咬住了景辞云的下唇。   燕淮之鲜少会主动与自己亲密,这让景辞云有些受宠若惊。直至燕淮之压身,景辞云手中的豆腐羹一松,瘫在地上。   “长宁……”她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慢慢启唇,舌尖不由自主地探出,舔了舔那送上门来的唇。随即,燕淮之便咬住了她前来试探的舌尖。   逐渐交融的气息,舔舐变成了吮吻。柔软的唇瓣摩挲着,舌尖交缠。豆腐羹的清甜,在嘴中绽放。   并未持续太久的亲吻,燕淮之推开后,景辞云还有些念念不舍。她意犹未尽地抿了抿燕淮之的唇,方才唇齿间的温热,蔓延至耳根。   景辞云觉得脑袋有些发烫,埋在燕淮之的颈窝,汲取着她身上那股清甜的气息。   “长宁……”她都说不出别的,只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她的名字。   “长宁……”   “嗯?”燕淮之轻轻应声,纤长的手挠了挠她的下巴。   “长宁,我感觉……我要醉倒在你身上了。” 第31章 鱼会被溺死吗   燕淮之的亲吻,让景辞云念念不忘,想了好几天,还想让燕淮之吻她。   但是燕淮之好像依旧沉迷于垂钓,也并未再主动吻过。不过自上次见到二人亲了后,明虞倒是再也未跟随着一起了。   垂钓时,每每在燕淮之有些拿不动之后,景辞云便会上手帮她。   景辞云从未提起过有关她的手受伤一事,然而此事,二人也早已是心照不宣。   因着常来垂钓,景辞云特地命人准备了两张舒适的竹椅。但因着要帮燕淮之一同握着这钓竿,景辞云死乞白赖要抱着她,说是方便。故而通常情况下,燕淮之会靠在她的怀中。   有过肌肤之亲,燕淮之便也不会觉得如此躺在她的怀中,是否会太过亲密。倒是觉得躺在景辞云的怀中,软软的,十分舒适。   景辞云看上去柔弱,其实这身子健朗,摸起来也十分有力量。   外界传言,小郡主是个药罐子,体弱多病。但是这么久以来,她都未见她吃过什么补药。   而且她会武,能够在那月上梢将自己救走。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药罐子。   她突然摸了摸景辞云紧致的肚子。   景辞云被她摸得一头雾水,疑惑道:“长宁,你摸我做甚?”   “不可以嘛?”   “可,可以啊。自然可以的。你想怎么摸都行。”景辞云立即来了兴致,她干脆放下了手中的钓杆,抓着燕淮之的手想直接放入衣裳里,贴着肌肤摸,好像更好些。   燕淮之笑着将手收回,又回首瞧她。因着被那仙灵霜折磨了大半月,本消瘦了许多。但是这几日一直在养着身子,很快便恢复了过来。   若真是体弱多病,怎会恢复得那么快?   想来,也是因为弋阳长公主不在,她想要保全自己,怕是也只能装作一个病秧子。试问谁会对一个看上去随时会死的人下手。   “长宁,你一直看我,是不是我太好看了,让你移不开眼?”心想,燕淮之今日也太奇怪了。   “看你胖了些许。”   “胖?”景辞云眼眉一挑,转头看她。   “那你喜欢胖些,还是瘦些?”   “只要身子好便成。”   “我的身子……算好。”景辞云笑得牵强,最后又将视线放在水中。   她分明见到有鱼儿游过,但就是没有鱼儿上钩。她稍稍扯动了鱼线,鱼儿便全都跑走了。   “它们也太谨慎了。”她抱怨了一句。   “谨慎些也是好的。”燕淮之接话道。   “长宁,你在宫中,也是如此吗?”   燕淮之微顿,点点头:“若非如此,当真是连骨头都被啃了。”   “那你……都是如何躲过的?”   燕淮之目不转睛地看着水中,缓缓道:“长公主在时,无需太过担心。她过世之后,我也有旧臣相护。”   “怎样的旧臣?”   “前兵部尚书,陈文连。”   若真如景稚垚所言,当年景辞云参与了谋杀陈文连一事,她多少都会有些心虚。   她顺势说出,也是想知晓景辞云的反应。只是见景辞云微蹙着眉头,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但她的神情,并非有紧张之色。   她如此平静,好似此事与她无关。   “好像听说,他是还乡路上被盗匪所杀?”景辞云回想道。   “嗯……是否是真的盗匪,还尚未可知。”燕淮之慢慢回道。   “此事不宜过多谈论。”又是涉及朝政,其实景辞云是不太愿意去谈论的。   “我本也不想谈论朝中之事,只是自陈大人死后,宫中那人,便变了模样,闯入云华宫。”燕淮之说着,握着钓竿的手无意识收紧。   “谁敢闯入云华宫?”   弋阳早已下令不许有人随意进入云华宫,景辞云疑惑转头,却见燕淮之的脸色有些发白。   那凤眸之中透着抗拒,像极了当时在中秋宴上,她不愿,又必须要喝那杯酒之时。   “你们的,陛下。实不相瞒,当年多亏一位女子将景帝唤走。不然……”燕淮之一顿,未再说下去。   “是……怎样的女子?”   景嵘提起在三年前,沈浊曾入宫。又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顿打,就连景礼太子都严明不许透露半句。   作为十安的景辞云备受隐瞒,就像是被关在瓮中,封闭双耳,遮了双目,无法行动。   “只闻其声。不过自那之后,陛下便再无来过。说起来,她应当算是我的恩人。”她倒是云淡风轻,景辞云却是神色僵硬。   但是她又只故作镇定,佯装无意地整理着袖袍,问道:“即是恩人,若是见到她,你会如何报答?”   “自当结草衔环,以命报之。”   “以命……报之?”   燕淮之的话语总是认真的,这让景辞云总会认为她在说真话,并不会欺瞒。她哪能让心上人以命报之,遂忙说道:“长宁,报恩有很多种的。也不一定要舍了性命。”   “那于我而言,该如何去做?”   景辞云思索许久,未能想到一个两全之法。以燕淮之的处境,她给不了钱财,也给不了权势。   她是倒悬之危,除了这条命,好像当真没有别的了。   景辞云心疼于她,但是每每想要安慰,却又觉得自己身为景家人的安慰于燕淮之,可能就是虚伪的,是假仁假义。   “于我而言,必定是要寻得一个庇佑。景辞云,她可能就是这个庇佑。”燕淮之继续说道。   景辞云知晓她所言之人是谁,这心中就是充斥着不甘,但也更是惧怕。   这个庇佑,是她日思夜想都想让其消失之人,却是燕淮之想要寻找之人。   燕淮之向来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了景辞云的情绪。   她在想什么?   “那人一句话便将景帝唤走,景帝也再未来过云华宫。我想,她定是重权在握,也可能……是如太子那般。”她想了想,依旧试探着。   “我没有办法。”   在南霄,仅有三人能在一时之间决定她的生死。一是景帝,二是景礼太子。   三便是景辞云。   亡国公主,只是为了收拢人心而存在。燕家无人,无臣。实际上能庇佑自己的,也唯自身而已。   景辞云牵起她的手认真道:“长宁,我帮你报恩,但你万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再遭屈辱。我会将他们一一解决,会让他们闭嘴。但是你只需记得我,信赖我,还要——爱我。”   燕淮之一愣,心底似是察觉到什么,但又有些模糊。她轻轻颔首:“嗯。”   今日垂钓也不知是否因为二人皆有些心不在焉,鱼未钓到,钓竿也不知为何折了。   因着燕淮之的话,景辞云多少有些心有不安。心不在鱼,钓竿也断了。景辞云便试图修复那钓竿,但实则上是想要掩饰自己。   隐隐被乌云笼罩的竹林,随着呜呜跑来的风而轻轻摇晃。深处于竹林之中的二人,就像是被深海卷入的,脆弱的鱼,若是被狠狠缠住,那便必死无疑。   鱼会被溺死吗?   景辞云修不好这钓竿,有些气恼地狠狠将其插入土中。   燕淮之坐在一旁一直瞧着她,见她终于起身了,遂也站起了身。   “要回去了吗?”她问道。   景辞云突然道:“长宁,今后是不是无法来垂钓了?”   燕淮之瞧向那一头扎在土里的钓竿,已经被景辞云“修”成了好几段。   “你若不想来,那便不来。”   “那你呢?”   “我想来。”   -   等待许久的明虞见到二人归来,叫住了景辞云。燕淮之并未多做停留,而是先回了房。   “明虞,何事?”   “郡主。之前我提起过,长宁公主房中有他人。”   景辞云的神色一变:“我知晓了。”   她知道燕淮之离宫,一定会有人来寻,但是未料到会这么快!   长宁……是不是要走了?   景辞云心中是不愿的,她应当是自己的,谁也夺不走……   “效忠燕家者只要有一人在,于我们南霄而言便是祸患。于郡主你而言,便是万劫不复。郡主,长宁公主,还是送回宫中较好。”   “有关长宁我自有论断!明虞,你不要插手!”一听到要将燕淮之送回去,景辞云全身都在抗拒。   景辞云本就不喜欢他人干涉,如今景嵘提起燕淮之的目的,明虞也提起。这让她十分恼怒,更是焦躁。   明虞满是不解,因燕淮之,更因她的反应。以往的景辞云,最多是性子会突然变得冷淡些,但是大多时候还是十分平静的。   如今却因着燕淮之而总是情绪不稳,这让明虞更是有些不喜燕淮之的存在。   “郡主?”   景辞云的脸色一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随着气息的缓缓吐出。紧握着的双拳也不由自主地松开,指印深陷。   她明显察觉到身体不适,好像总有莫名的怒火。不仅是因为明虞的话,也更是因为燕淮之的那句,以命报之。她是为另一人而非自己。   她想要掌控燕淮之,想要她的一举一动都能跟随自己的心意。即是恼怒克制不住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对燕淮之不利。又是察觉不到燕淮之的倾心,让她无比烦躁。   她有时甚至想要将燕淮之关起来的念头,想让她时时刻刻,日日夜夜只瞧着自己。   如此,她便没了接触外界的机会。明虞也不会去查她。她就算想复国都再无机会。   只要将她关起来……   对于自己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又觉得太过荒唐!她将一切归咎于那个杀人不眨眼,无情无义之人的身上。想要撇清自己。   景辞云强行压制着这些念头,紧绷着的神色慢慢回恢复平静。   “明虞,我知晓长宁心中所想。她也早已暗示过。无论是朱雀令,还是今后的兵符,我都不会交出,你大可放心。”   “郡主以为,我是害怕你交出这些?”   景辞云抬眸看她,反问道:“不是吗?”   明虞的神色微变:“郡主……为何会如此认为?”   景辞云看见屋中的灯灭了一盏,想着燕淮之应当是要准备睡下了,遂道:“你们都是如此,害怕我会因情将兵符拱手相让。我也不会让她有负我的机会,更不会让母亲的心血毁在我的手中。”   明虞十分信任她,故而点点头:“郡主既心中有数,我便不再多言。只有一事,不知郡主是否知晓。”   “何事?”   “沈浊此人,郡主提起过。不知郡主是否知晓此人是男是女,是何模样?”   景辞云脸色瞬变,又怕会被明虞看出,立即回避了明虞的眼神,疾步走至廊下。   她不知明虞为何会问起沈浊,强压下心中紧张:“我不知。”说完之后,还故意咳了两声,佯装不适。   “你问此作甚?”   明虞并未注意到她的慌色,坦言道:“殿下曾有遗命,若是见到此人,杀之。”   -   燕淮之久等景辞云不回,正想出去寻她,刚一打开门,便见婢女走了来。   婢女恭敬行礼,道:“公主,郡主说让您早些歇息。”   “她呢?”   “郡主之事,我们一向不会过问。郡主只说了让您早些歇息。”   瞧了四周,并无景辞云的影子。   “知晓了。”燕淮之转身又回去了。   她坐在那茶案旁思索许久,景辞云突然不见人,是自己的试探被她看穿?还是明虞查到了什么,让景辞云心生警惕?   还是说,其实在景辞云说不想来垂钓后,自己就应当如那些嫁作人妇的妻子一般,回答她那我们今后便不来了?   因着未能让她得到满意的答复,所以生气了?   燕淮之想不明白,而依她的性子,也不会想明白为何要如此应允?但是就算不应允,她本也想如儿时缠着师长那般,还能撒撒娇。   只是如今,她连笑都是苦涩的。若想得到一个人的心,还能怎样去做? 第32章 主动啊长宁   黑云压下的竹叶,遮住了那恍惚神色。景辞云还未从明虞的那番话中抽神。   母亲遗命,居然是……杀了自己的女儿?   她也讨厌沈浊,甚至会恨她为何还不消失。但就算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认,她与沈浊,就是同一人。   在听到这样的遗命之后,她便突然意识到,在母亲心中,该死的不是沈浊,而是景辞云?   若这样的话让沈浊听了,她定会又如从前那般,那自己,又怎能再压制住她……   她都不敢再想,更不敢将此事写了信告知。   她极力压制着内心的忐忑不安,又担心以燕淮之的敏锐,恐怕不久之后便能察觉到她这非常人的病症。   居然凭空生出,干脆将燕淮之交给景嵘的念头,但是又舍不得。同时又害怕燕淮之知晓真相,心中挣扎,混乱如麻。故而连着好几日都不敢去见燕淮之。   但是皇家别院也就那么大,再如何躲避,总会遇上。只是每次燕淮之还未开口,这人便像是躲瘟神般迅速逃离。甚至连一句话都未说。   独自一人用膳的燕淮之没了胃口,没吃几口便让下人撤了饭菜。   她明显察觉到自己情绪的低落,却不知为何看向身旁,往日都是景辞云坐在此处,如今却如心一般,是空的。   “郡主今日在何处?”她转头问向一旁收拾碗筷的婢女。   “早些时候七皇子来了,应当是去了莫问楼。”   燕淮之瞬感沉闷,凤眸逐渐暗下,隐隐有些不悦。婢女从不多言主子之事,很快收拾完碗筷之后便退下了。   景辞云的突然冷淡,让她十分不适。心中烦闷不已,想要见她,想要问问她。   景辞云回来之后,黄昏已是靠近。素日只会待在屋中的燕淮之,今日竟是坐在院中,已等她许久。   见到她,景辞云慢慢停下脚步,只远远瞧着,未再走近。倒是燕淮之先行起身,她一步步往前,走到景辞云的面前。   “你喝酒了?”闻到她身上的浓浓酒气,燕淮之不经意地蹙眉。   “嗯。”   “这几日为何不理我?”   又是如此直言,景辞云只是想着如何迂回,根本未想到燕淮之若是直言,自己该如何回答。   燕淮之看上去冷清,都不会说好听的浓情软语,每次都是直言不讳,一语中的。   她与景嵘喝了不少酒,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害怕自己会因醉酒而胡乱说话,遂后退一步,只说道:“那仙灵霜依旧有人在贩卖。今日与七哥五哥商议仙灵霜一事……有些烦闷,所以多喝了几杯。我忘了你不喜酒,我,我去醒醒酒。”   她迈着混乱的步伐很快离去,燕淮之也未追上。感觉她好像有些胡乱解释。不过燕淮之已经主动过了,景辞云却不言。   她突然不想再问,白日里还十分沉闷的心,因景辞云的态度,很快平静下来。   -   竹林茂密,又无直通的道路,对于不熟此地的人而言,十分容易迷路。   然对于燕淮之这种不辨方向的,更像是走入迷宫,难以逃脱。   她特地找了一个婢女,让她带着自己走。待熟悉之后,便独自来到此地垂钓。   凉亭边,她有意无意地拉着新钓竿,将其拉起之后,上面居然挂着一条小鱼。燕淮之将那鱼拿下,又扔回了水中。   断掉的旧钓竿依旧埋入土中,屹立不倒。   景辞云依旧躲避,她有事瞒着,说明如今的动心还不够。   她希望景辞云能够毫不讳言,无所隐瞒。如此,才能真正走入她的心中。   然而从小到大,她还从未为了得到一样东西而这般费心。如今的景辞云有了变化,那要如何才能让她全盘托出,对自己再无隐瞒?   她轻轻一声叹息,觉得有些头疼。   秋风拂动翠绿的竹叶,林中簌簌作响,一片轻薄的叶片掉落,从燕淮之眼前飘过,落入水中。   竹林空荡,燕淮之就算是独自一人在此,也并不觉得有多害怕。   无人之地,总比那人多之处要自在许多。她甚至十分喜欢此地,若是能在这附近有一间小屋,她都能够在此地安心住下。   心中没由来的觉着平静,若是能一直待在此地便好……   “长宁。”身后,突然传来景辞云的声音。   自她开始躲着燕淮之后,觉得这人似乎是得了许多空闲,为了治好路盲的毛病,每日都会去竹林转转。   她好像并不在意,又回到最初的不冷不淡。甚至让景辞云觉得,她是不是巴不得与自己离得越远越好?   而自己的疏离,正合她意。   景辞云顿觉苦涩无比,当时景嵘提醒,她也只故作镇定将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其实她打心底还是希望她的唯一能够与自己携手同行,而非半路便将自己撇下。   越是如此想,景辞云心中便越是烦闷。她想要燕淮之能够多多主动,但这人偏不是个主动的性子。   景辞云也不想一直热脸贴冷屁股,但又想要去接近她。内心十分纠结,想等一个契机。   正在此时,让她等到了景恒以自家娘子之名递来的拜帖。   拜帖意料之外的是给燕淮之的,惊讶之余,她还十分欣喜。已是不想管景恒用意如何,总之是有了一个借口去寻她。   如此憋着不说话,简直是难受至极!   燕淮之瞧向她,慢慢问道:“你今日无事了?”   景辞云一愣,轻咳一声,拿出了那张请帖递上:“明日,四嫂想与你一见。”   “不见。”毫无疑问的拒绝。   见燕淮之永远都是如此不冷不淡的模样,景辞云都怀疑着是不是自己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竟是让她如此讨厌?   景辞云心生怒气,紧紧拽着手中的拜帖。她的心情写在脸上,在燕淮之看来,她好像从不掩饰。   “你为何生气?”她问道。   景辞云心底冷哼,居然还知道来问了。但她并未说出生气缘由,而是语气冷硬,道:“四嫂专门写了拜帖给你,不见是否不妥?毕竟我们今后是要成婚的。皇室众人,你也迟早要全部认识。”   燕淮之缓缓停下脚步,回身看她:“你们南霄皇室其他人,我不会应允相见。若说他们有要见我的理由,那便是你。既是见你,那我为何要去见她?”   她十分平静,短短一时便知景恒之意。景辞云都没有机会再言其他,又被她的话给打了回去。   她有些生气道:“见我与见你又有何差别?我们是要成婚的,应当不分你我!”   “的确是并无区别,所以你代替我也是一样的。”   景辞云一愣,她还真是不给一点机会。   她抓住燕淮之的手腕,冷声道:“我不来理你,你便不会来理我。今日我来了,你却是冷冷淡淡几个字。长宁,我在你心中算什么?”   燕淮之倒是有些不明,奇怪道:“不是你总说有事,成日躲着我吗?何况,我之前问过你了。你不答,我也没必要再问。”   “你……你何时问过我?”景辞云的声音大了些。   “就在昨日。你醉酒归来,我问你为何不理我。你不答,走了。”   燕淮之的脸色平静,冷清的语气就只是答复景辞云的话,而不是诉苦说,我的心上人啊,你为何不理我……   景辞云不信,她紧皱着眉头,嘟囔一声:“怎么可能,我一点也不记得。”   “兴许是醉酒,忘了吧。”燕淮之也并不在意。   昨日她并未太过喝醉,很快也想起确有其事。这几日来鲜少言语,还真的是因为自己的不予理会。   景辞云抿着唇,她居然就这么讲出来了,这还让自己还如何接话!   她不答,那就放弃了吗?不主动了吗?仅这一次又怎么够?   她本就还未理清自己的思绪,又加上燕淮之如此不冷不淡的态度,她气啊,气燕淮之为何不肯再多主动的来找自己?   初见她时,她像无心木偶。相识之后,她也只冷冷清清。但是她会在醉酒后说出,我想要你的心。会在醉酒之后亲吻,会突然做些亲近之事。   她还会亲口说,郡主,我们多亲近些吧。她明明是有动心的苗头,怎么就不能主动来哄一哄呢?还当真要相敬如宾吗?   “那我不答,你就不能多问几句吗?”   “第一次便不答,第二次便会应了吗?你不会觉得让人厌烦吗?”燕淮之认真回道。   “厌烦?我让你觉得厌烦?”景辞云瞬觉恼火,根本听不到她的本意。   本也只是想让她心里记挂着自己,她居然说厌烦??   “我没有。”燕淮之从不会过多的去解释,只是简简单单说明自己的意思。   “那你为何不理我!”她气道。   燕淮之不明所以,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就突然变成是自己不理人了?   那深幽的眸中满是不解,眉心蹙下时,让景辞云真的感受到她好像是有些不耐烦了。   景辞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突然也不知该如何去言说。   她踌躇半天,最后只能抱过燕淮之,深深汲取着她身上的清香,以此来安抚着自己焦躁不安的心。   “长宁,你能不能……再主动些。”她声音低软下来。   她并不喜欢将话憋着心中,儿时只要她说,母亲便会给。   但若死咬着不松口,在母亲那儿便什么都得不到。而母亲政务繁忙,并没有太多空闲来主动关切。   她有时都觉得自己不像她的女儿,而是她的臣子,想要什么,都要自己主动,亲自去要才会有。   但别人家的娘亲,都会主动的。   但是母亲是君,她也不能让母亲放下政务,放下南霄百姓来陪自己。   可是燕淮之不一样啊,她希望心上人能够多多主动,能够及时发现自己的情绪,能够陪伴在侧。   若总是自己主动,那她都无法确定再如此平平淡淡下去,自己是否还会这般喜爱她?   燕淮之都不知道景辞云到底想要什么,她此前还询问过婢女,有关景辞云的喜好。   婢女十分严肃的强调,郡主最不喜被干涉,不然会生气。   她害怕自己太过主动,干涉太多,会太过烦人。毕竟,如今权势未有,她不能先遭人厌烦。   何况,景辞云本就阴晴不定。   但既然她提起此事,那今日便是要主动些的。燕淮之很快的主动牵起她的手,然后又主动的亲吻了她。景辞云呆若木鸡,她这变化,着实太快!   “长宁,你,你,你等等……”景辞云立即将人推离了些。   “你不喜欢?”   燕淮之又觉莫名,她不是想要主动些的吗?七年前,那亡国宴上之人,皆喜欢如此。   越是亲近的动作,便越是让人欢喜。依她看来,景辞云应当也是。   只是看她神色,好像并未有多欢喜。这倒是让她犯了难。   她既想要主动,主动了却又不喜欢。真是让人难办。燕淮之又开始退缩。   “不,我……我当然喜欢。”景辞云的心雀跃不已,这如何能不喜欢啊!   “但我的意思是,想要你能够主动与我交谈,许多事情我们都能商量,就如我这般待你,也不是非要……”   亲我……   景辞云立即止住,这样的主动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她内心窃喜着,要是能够再多多“主动”便更好了!   “嗯,知晓了。我会多多主动的。”燕淮之似是能听见她心中在想什么,回答道。   只是她的语气依旧冷清,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与此前醉酒那般的软语娇俏全然是两幅样子。   景辞云叹了声气,她好似只是主动公事公办,像极了那些迂腐陈旧的官员。   但好歹也是得到了回应,景辞云也觉这实属不易,便也不强求太多。   “那明日四皇子来,需要我在吗?”   毕竟事关朝政,可能景恒也不希望让她在场。但景辞云希望自己能够主动,遂先开口问道。   “自然啊!长宁,我们既要成婚,那便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更何况那拜帖是给你的,你若躲着,倒显得我待你不好。他人拜访都不许你去见。”   就算是所有人都说燕淮之目的不纯,但景辞云并不避讳。   她还巴不得燕淮之能够随时黏在身边,巴不得能够成为对燕淮之有利用价值之人。   如此一来,燕淮之才会越来越依赖自己。   “好。”燕淮之点点头。   她展开笑颜,牵起燕淮之的手:“那我们回去吧?”   燕淮之正要应一声好,想了想,多说了几个字:“好,回去吧。”   主动一词,有人觉得关乎面子。不愿给他人带去烦扰。一次未回应,那便不会有第二次。   于燕淮之而言,得不到回应的主动,她宁愿一辈子不去理会,也不想给自己平添烦忧。   但是对于景辞云而言,心上人越主动越好,越黏着自己越好。   可是她的心上人,也是要面子的。   “那个仙灵霜,你真的戒掉了吗?”   竹影交错,与二人的影子混合在一起。燕淮之偏头问着,瞥见几支不一样的竹子,默默记住。   “放心,已经戒掉了。”景辞云也偏头看她,戒药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询问。   方才之言看来是十分有效果,她总算是放心下来,燕淮之毕竟是人,哪可能真的一点心都不动!   燕淮之点点头,又收回了视线。   片刻后,又听她问道:“四皇子若是不想让我参与这仙灵霜的案子,我还要去见吗?”   “四哥若有意让我参与,那你也必定要在场的。不过你若不想,也可以不见他的。只是我想让他们都知晓我待你之意,就算是朝政之事,我也不会瞒你。”   景辞云知晓燕淮之不喜与他人交谈,但她想让人知晓,她并不忌讳燕淮之是否知晓朝中之事,甚至会主动与她商量,会听取她的意见。   景帝知晓此事,不然就让她们离开,不然就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进入朝堂。   景辞云既然想要她主动……   燕淮之想了想,她又问道:“你昨日与七皇子去饮酒,是去了莫问楼吗?”   “嗯。昨日说了些有关仙灵霜之事。我在想,四哥的拜帖大概也是为了仙灵霜。待他来了,我们再好好了解清楚。”   “那你当时到底为何突然不理我了?”她突然顺势一问。   景辞云的脚步一顿,神色十分不自然:“长宁,你突然也太主动了……”   燕淮之轻笑一声,不再言了。   景辞云还未反应过来,只是不知该如何告知,她并不想听见心上人骂她疯子……   竹影交错着,十分混乱。人影都差点与其纠缠在一起,幸得走到一处宽阔处,分清了人与竹。   景辞云牵着她的手未放,可她却已松了手,未再回握住。 第33章 你应是我的   与燕淮之解释过后,景辞云便又拉着她同榻而眠。她哪舍得再冷落她,不理会。   想让燕淮之主动的心,最终还是放弃了。她不喜主动,那便莫要再逼迫。总之她的确是每次都有回应的,并非故意冷着不理人。   想清楚后的景辞云欢欢喜喜抱着燕淮之,仅是五日未亲近,今日再闻到专属于她的气息,更是沉溺其中。   她整个人都搭在了燕淮之的身上,将人抵在墙边。燕淮之动不得,又察觉到身后之人细微的动作。   “长宁,你今日在竹林一整日,累吗?”景辞云低声问道。   燕淮之沉默片刻,道:“累。”   景辞云咬了咬唇,又只能将手收回。她靠在燕淮之的后背上,深吸一口气。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试探性问道:“长宁,我……”   “不要。”她立即打断。   “那能不能……”   “不能。”   再次被打断的景辞云吃了瘪,她猛然转过身去,朝空中打了一拳后,又回身抱住了燕淮之。   “那睡吧……”   景辞云觉得有些苦闷,她到底还是不够动心,像那些亲密之事,她也一点都不主动。   景辞云都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将她灌醉了就好,好歹那时是能够主动的。   她正想着今日怕是只能安安静静抱着睡,怎料燕淮之一个翻身,捧起她的脸侧便吻了过来。   景辞云的心骤然一跳,瞪大了眼。燕淮之亲了亲她的唇,见她这般诧异的模样,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嘛?”   “怎么可能!喜欢得不得了。”景辞云紧拥着她,正欲再去亲,燕淮之便伸手推开了人。   “已经亲了一下,可以睡觉了。”深邃的眸底藏着轻笑,她拍了拍景辞云的肩,侧过了身。   “长宁!!”她低嗔一声,但是又拿她毫无办法。   -   翌日,辰时初至,初晨还未彻底覆盖。秋风才刚拂过窗前,景恒带着自己的娘子拜访。   皇家别院没有什么会客堂,燕淮之只是领着二人在院中就坐,又安排了婢女准备了茶水,举止投足间,颇有主人家的风范。   景恒的娘子名为薛知满,是前都尉薛庭山次女。薛知满长相秀雅,比燕淮之年长两岁。   看上去是一个温温和和的女子,却是有一个母老虎的称号。   她还未坐下便问道:“阿云还未起吗?”   “暂未。”   景辞云其实已经早早醒来,只是突然又躺回,将自己蒙在被褥中,说什么都不起来。   燕淮之无奈,只能自己先去招待景恒夫妇。   “她怕是不想见到我的。”薛知满笑了笑,看向身旁的景恒。   “阿云还在自责,并非是不想见你。那时她还她年幼,娘子莫要怪她。”景恒立即道。   “此事早已过去了。”薛知满回道。   “那二位稍候,我这便去唤她来。”燕淮之作势要走,薛知满又将人叫住。   “不必。早便闻言阿云对长宁公主一见倾心,十分爱护。那此事与长宁公主说也是一样的。”   景恒附和着点点头:“没错。”   “我家夫君正在查办仙灵霜的案子,但遇到了些麻烦事。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想必长宁公主与阿云,也早已知晓?”薛知满并不拐弯抹角,而是直言道。   “是。”燕淮之端坐着,神色平静。   景恒瞧着自家娘子,接道:“是这样的。此前阿云提醒我,陆府恐与仙灵霜一案有关。我此前查抄了不少铺子,在他们口中得知不仅是陆府公子陆筠在服用仙灵霜,还有工部侍郎与户部郎中,还有其他皇戚。   陆大人是兵部尚书,方家又有端妃撑腰。此事涉及皇室宗亲,理当由宗正寺查办,但又偏偏与外臣有关。宗正寺想要此案,但大理寺不愿放手。我……不知该如何继续。故想请阿云,能够帮忙。”   天境司向来都是上斩昏君,下斩佞臣。无论是六部还是皇室宗亲,于天境司而言,只要证据确凿,全部都能依律处置。   弋阳曾将天境司之权给了景礼太子,但是太子被杀。如今能命令天境司者,只有景辞云。   若是有她在,此案审查起来会容易许多。无论是宗正寺还是三法司,都不会再过问。   景恒本无意寻求景辞云的帮助,只是此案牵涉甚广,仙灵霜又刻不容缓,日子越久,便渗透越深。只有证据确凿,如此才可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然而燕淮之正需要这样一个进入朝堂的契机,但景辞云并非被自己迷得鬼迷心窍,听之任之,她不能当场就替景辞云应允。   “我会转告,但她是否答应,我也不知。”   “那还要劳烦长宁公主了。”璟珩恒抬手作揖。   薛知满离去前,又对燕淮之道:“有一事,还是要请长宁公主转告阿云。”   “请说。”   “我姐姐之死与她无关,我不会责怪于她,让她也不必再自责。姐姐已逝,也让她不必再记着,珍惜眼前人便好。”   燕淮之一顿,很快颔首:“好。”   “多谢。”   景恒夫妇离去后,燕淮之还站在院门口。她思索着薛知满的话,心中却觉有些沉闷。   景辞云的心中,原是还记挂着他人。   “四皇子妃的姐姐名为薛知沅,是郡主十分喜欢之人。”身后,突然传来明虞那淡漠的声音。   燕淮之的心一空,却不是因为明虞的突然出现。   “那时郡主常去薛府,常拉着薛大小姐出行游玩。但三年前的一次出行,薛大小姐被劫匪所杀。至此,郡主陷入自责之中。四皇子妃曾多次要见她,皆被拒之门外。”   “她既是被劫匪所杀,又为何要自责?”燕淮之转身问道。   “郡主到底是心善的,她救不了人,自己又活着。自是自责的。”   深邃的眸微动,问道:“她心悦薛家大小姐,有几人知晓?”   “郡主从不掩饰自己的喜好,所以,皆知。”   明虞是知无不言,甚至只要燕淮之继续追问,她还会继续说。但燕淮之停住了,那素来平静的眼眸一沉,转身便走。   明虞又道:“长宁公主要思虑清楚,是要郡主还是其他。因为郡主并非是非你不要。”   燕淮之的脚步随着她的话慢慢停下,很快便消失在明虞眼中。   彼时的景辞云还趴在床上,殊不知自己被人卖了。等了许久未得到消息,心想他们怎会聊那么久?   当她屁颠颠地走到门口,又躲在那月洞门后去瞧时,院中一个人也没有。   景辞云走了出去,见到一个打扫的小厮走过,遂走过去问道:“四皇子呢?”   “禀郡主,四皇子在一炷香前便已离去了。”小厮恭敬回答。   “那长宁呢?”   “方才见着去了竹林。”   景辞云心觉奇怪,燕淮之怎又独自去了竹林?景辞云去竹林寻找,见到燕淮之在老地方垂钓,只是眸中没了垂钓时的喜悦,看神色,似有些心不在焉。   “长宁,你来了此地为何不告诉我?”景辞云轻轻走近,问道。   燕淮之一直望着水面,回道:“想你应当还在睡着,不好打扰。”   “怎会是打扰呢?”景辞云瞬间急了,她觉得无论自己是否在睡着,只要燕淮之想,那便可来寻她。   她若是这般疏离,只会离她越来越远!景辞云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遂坐在燕淮之的身旁,试图如往常那般替她拿着钓竿。   可正当她伸手而去时,燕淮之便放下了手中的钓竿。   她抓了个空,心中也顿然一空。   初识燕淮之时,就算是握着她的手,她都不曾躲开。如今都这般亲密了,她居然躲开了!   “长宁,四哥今日说了什么?他……没有说仙灵霜的事情吗?”景辞云的心里打着鼓,满是紧张。   因为查办仙灵霜的案子,景嵘与景恒来往密切。他不喜燕淮之,害怕她会对自己不利,想必也是向景恒提起过此事的。   燕淮之与他们谈完之后便如此,难不成是景恒与说了让她不悦之言,惹她生气了?   “他说,仙灵霜或与方家和兵部尚书有关。想让你从旁协助。”燕淮之的语气还是依旧冷清,好似也无生气的意味。   景辞云看不透,想着大概是昨日才说是一起见景恒,怎料让她一人去了,所以才会心情不好?   “是景稚垚?陆筠用过这仙灵霜,他们勾结以此牟利,也是正常。”   “嗯。”   景辞云拿着燕淮之放下的钓竿,往上提了提,未有鱼儿吃饵。   她将鱼线收回,一看,这鱼钩上的饵也不知是被鱼儿吃掉了,还是燕淮之根本没有放饵。   “尽管母亲极其厌恶这仙灵霜,我也不能参与此事。只要有些证据,他们尽管交给陛下定夺便可。”   “但若景帝本就知晓此事呢?若他根本不会严惩他们呢?你不是说,景稚垚做的诸多恶事,景帝都未降罪吗?这仙灵霜,兴许也是一样。”   景辞云看她一眼,很快又望向水面。她沉默许久,慢慢问道:“长宁,你是希望我参与朝政吗?”   “就算你不参与,他们也会逼你,也会默认。”   景辞云握紧了手中的钓竿,有些不甘心道:“长宁,我说过我不问朝政,更不喜参与。你若有意朝政,嫁我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燕淮之却依旧平静:“我也说过,嫁你,我心甘情愿。”   “但是你的心甘情愿,无非就是别无选择!你只能选我!若太子哥哥还在,你应当会不惜一切,选择他吧?他为人和善,又是储君,于你而言便是那个最好的选择!”景辞云瞬间有些激动,就连语调都高了些,连同那手中的钓竿都快被她折断了去!   “我是只能选你,但是你的选择只是我吗?”燕淮之不甘示弱,立即回问。   景辞云的心就如被火焰灼烧,觉得燕淮之简直有些不可理喻,自己可不就只选择过她一人吗?   她这般问,好似她选择自己是多么的委屈,多么的强人所难。还将自己置于一个花心的位置上,十分不被她信任!景辞云气愤道:“只能选我?你果然是如此想的!”   燕淮之觉得头疼,景辞云一生气便是如此,好像根本听不见其他。故不想再与她言,沉默着起身便走。   见她沉默,景辞云便更是生气,她扔了手中的钓竿,将人紧紧拉住。明澈的眼眸中满是气恼:“我讨厌朝政!但是连你也要逼我,我在你心里,果然就是一枚棋子,是你入朝的踏脚石,对吧?”   “你若不愿便不必应允,与我生什么火气?何况我也从未逼你入朝。”她说得倒是平静,语气平淡,无任何波动,好似一句常言,可是却十分气人。   “我为何生气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   “你!”   眼中的气愤逐渐变得失望,景辞云转身便走。燕淮之看着她的背影,唇瓣微启,却也止住了想问的话。   景辞云走了几步停下,又怒气冲冲地走了回来。   “燕淮之,你若实在不喜欢我,那便自行离去。我自不会拦你,也不会让其他人拦你。只盼你,若再遇喜欢你的人,可不要再如此冷淡!免得伤人心!”她说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幽深如潭的眼眸微动,似也终是有了些反应。燕淮之缓缓收回视线,再次望向水面。   水面平静,只竹叶落下时,连心也泛起了波澜。她静静想了许久,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对她太过冷淡了些。   但是明虞的话,又在提醒着她,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若她能只乖乖待在景辞云的身边,那便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若有异心,那她们之间或许会有更多的问题出现。   还何止一个死去的薛知沅……   燕淮之想到此处,又默默捡起被景辞云扔掉的钓竿。鱼儿明明在水中,甚至伸手便能抓住,可就是不愿上钩。   如今,到底算不算得到了景辞云的心?   可是她心中,还有他人……握着钓竿的手缓缓收紧,指腹有些泛白。她觉得胸闷,有些烦躁。   燕淮之凝着手中钓竿片刻,扔在地上。   “绝不能……你应当,只是我的。” 第34章 至死不放   景辞云怒气冲冲回去,一见了明虞便瞬感委屈,抬手抱住了她,就如儿时那般。   “郡主,你怎么了?”明虞一头雾水,景辞云长大之后,便不会有如此举动了。   “我就是想让她能主动些,就算她不想主动,也不要那么冷淡。可是她不喜欢我,嫁我也是被强迫的,是无可奈何,是别无选择……但就算她不喜欢,她居然还能与我亲近!明虞,你说她在亲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恶心?”   明虞的脸色煞变,立即安抚道:“怎会。长宁公主或许是还未想明白,待她想明白便好了。她孤身一人在宫中七年才变得如此性子,郡主,你要多多担待才是。”   景辞云猛然吸了一口气,道:“可是我知晓这些,我也很努力的想让她喜欢我了。但她就是一颗顽石!她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可是她为何不说?还,还要责怪我。”   “她为何要责怪你?”此话明虞听了都有些生气,她十分维护自己家的小郡主,怎能忍受他人责备。   “她说,她只能选择我,可我的选择不一定是她。你说,这是不是责怪我三心二意,待她不诚?”   明虞那严肃的神情骤然一缓,问道:“哦?还有其他吗?”   “还有很多!”景辞云说着,气愤依旧。   “嗯……”明虞沉吟不语。   “你嗯什么?”景辞云抬头看她。   “没什么。只是长宁公主回来了。”明虞看着门口,示意道。   景辞云还未放开她,只是转身去瞧。见到燕淮之正站在门口,景辞云回身时,燕淮之从另一处离开了。   “你看你看,她就是不肯理我!!冷淡至极!!顽石一颗!!”景辞云指着她的背影,气道。   “郡主。”她语气微凝。   “嗯?”   “你说长宁公主,会吃味吗?”   “吃个鬼!”景辞云愤然不已。   回房之后的燕淮之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混乱,她只想要景辞云的心,而不是要将自己的心交出去。   可是在见到景辞云抱着明虞的那一刻,她心中竟是浮现出一丝气恼,还有些酸涩。   她向来敏锐,察觉到自己对景辞云的依赖。不过她试图将这样的情感抹去。但越是如此,便越是证明她待景辞云的心有了变化。   燕淮之不愿如此,内心有些不安。   然景辞云坐在院外思索许久。燕淮之历经亡国灭族,孤身一人战战兢兢七年,实在太苦,所以才会养成这般冷淡的性子。   回想着燕淮之的话,景辞云才后知后觉。其实被莫名其妙冷落的是她,承受了自己火气的,也是她。   自己反而还要去责怪她。   “唉……”   她轻叹一声,望向燕淮之的房间时,还是有些不明。   她不知燕淮之是否在意,自己是否需要去与她说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动心!   二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就这样坐了大半日。直到酉时三刻黄昏离近,燕淮之从屋内走了出来。瞧见坐在院中的景辞云,一顿。   见她出来,景辞云有些局促地起身。   “长宁——”   一个婢女恰巧走来,问道:“郡主,晚膳已备好。”   景辞云看向燕淮之,袖中的手相互摩挲着,待她慢慢走近时,便道:“长宁,一起用膳吗?”   “好。”燕淮之点点头,方才之事宛若未曾发生过。   桌上皆是美食佳肴,二人却只端坐着,谁也未先动筷。最后在燕淮之正去拿筷子时,景辞云率先动了手,夹起一块香煎豆腐放入燕淮之的碗中。   “多谢。”燕淮之拿起木筷,开始慢慢吃了起来。   景辞云悄悄瞧向燕淮之,见她心气平和,景辞云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若她真的动了心,见到她与他人搂搂抱抱,肯定是会生气的。   可燕淮之神色依旧,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她看上去可真是一点都不在意。   然而她又是想起明虞的话,她如今无人可依,还随时都面临着被景帝召回的危险,那自己……到底还是不能对一个还未动心之人要求太多。   景辞云在心底深深叹气,她能与自己相敬如宾,已经很不错了。   今日之事是在盛怒之下之言,她不能就这样放任着,以防今后会出问题。想了许久,还是想要与她谈论清楚才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后道:“我会去查仙灵霜的。”   “薛知沅……”   怎料二人同时开口,但景辞云说得快,燕淮之也只是说出一个名字,停住了。   景辞云一愣:“什么?”   燕淮之有意无意地戳着碗中的米饭,沉默了一瞬,继续道:“四皇子妃昨日说,有关薛大小姐之死,她并不责怪。与你无关,让你不必再自责。”   景辞云的神色瞬间僵住,默默放下了碗筷。当日俞意欢提起,薛知沅就是她杀的。只是,并非是现在的她。   她都不敢去想此事。   她动了手,就在薛知沅试图要治好自己的时候。景辞云心中苦闷,难受不已。   她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沈浊为何非要杀她……   见她这般黯然的神色,燕淮之也不想知晓当年她与薛知沅之间有过什么。   但是斯人已逝,她也不会再往人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毕竟景辞云才骂过她,莫要再让人伤心。   薛知沅一事可以不问,有关明虞……她却不想不问。   明虞时常不在皇家别院,但每一次的见面,景辞云待她都不像是主仆关系。   此人会武,大概是从长公主府时便跟随着景辞云。   燕淮之还是没能问出口,最后也只是主动的为景辞云夹了菜,以示意自己已经说过话了,主动过了。   “知沅姐姐……她……她被杀时,我就在一旁。可……我救不了她。”   反而是杀她的真凶……   景辞云心中难受,不敢再说细节。   “母亲政务繁忙,七哥也不能常出宫来陪我。我是在四哥府上见到她的。相识之后,我便喜欢与她出门游玩,她总是……很体贴。我有顽疾,是若被人得知,便会遭人诟病的顽疾。但知沅姐姐不一样,她知晓了,是想要治好我。无论……”   景辞云又未再言。   那时薛知沅知晓她这样的病症,无论是哪一个她,都是依旧和善,温柔。   薛知沅想要治好她的病症,但她知晓此症不可示人,遂暗中寻医。   那一日,本是薛知沅说得到消息,寻到了能够治好她的法子。景辞云心中倒是十分紧张,她等了好几日,等到的,却是薛知沅的死讯。   都说薛知沅是被劫匪所杀,直到那日遇到了俞意欢,才得知薛知沅之死的真相。这么些年来,沈浊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多次出现过……   “当时绑你的女子名叫俞意欢,她与知沅姐姐两情相悦,本来是要成婚的。只是……”   景辞云的呼吸猛然一滞,整颗心都被吊起。   “只是都怪我……”   听她所言,燕淮之才反应过来,景辞云对薛知沅的喜欢,原来并非是自己想的那般。那她与明虞,肯定也无其他。   本一直沉闷的心,豁然开朗。   “莫再想了,此事已经过去了。”心上石头一松,她连语气都稍稍轻快了些,安慰了一句。   “长宁,我今日生气,你……别在意。就当我是病了,身子不适。”景辞云本想与她说清,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愿太过主动,那我我今后也不会再要求你那些。你莫放在心上,就算不喜欢,也不要……讨厌我。”话是这么说,景辞云的心中还是十分难过。   燕淮之本下意识的单纯应一声,只想起不能如此过于冷淡。   一个字和两个字,还是很有区别的。她想了想,回道:“不讨厌你。”   景辞云微楞,不讨厌?   “不过你不会觉得我很无趣吗?我不喜多言,更不喜主动。他们与我言,是因为我这副皮囊。那你喜欢我,是因为我的性子?还是因为我的容貌?又或是,因为可怜我?你对我做的那些,说的那些,是真心喜欢,还是仅想要我?”燕淮之慢慢放下手中碗筷,问道。   “可,喜恶同因。”   景辞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这人怎么一主动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的这些问题,就差没有直言而出,你喜欢我,就是色欲熏心吧!其实和那些人也并无不同!   她赶紧道:“长宁,最初向陛下求娶,我也说明过用意。我待你确实有怜悯之心。我甚至也想着,能与你相敬如宾便好。但日子久了,我喜欢与你一起去垂钓,也喜欢与你一起用膳,还喜欢与你漫步在竹林。只要是与你一起,做什么我都喜欢。   我想要你,想亲你,想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但绝不是如他们那般,贪恋你。”她不由自主地抓起燕淮之的手,情意绵绵。   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又紧接着道:“长宁,若说最初与你成婚,是因为怜悯。那现在想与你成婚,是因为离不开你了……   我不想与你只是表面相爱,只是相互利用。长宁,我不喜被干涉,不喜被安排一切。但你例外啊,可是你却不愿来干涉我的生活……”   景辞云说着说着,这眼底便有些泛红。她实在太想要燕淮之能够真正走入自己的生活,能够不再那般疏离冷漠,能够事事参与,甚至为自己做决定。   她想成为燕淮之的一切,让她彻彻底底离不开自己。   “长宁,我不仅想要你成为我的唯一,我也想成为你的唯一。”   景辞云目光如炬,就算知晓她不会给出什么承诺,却也是期盼着能够得到些回应。见着沉默的燕淮之,景辞云眼底的希冀也是逐渐变暗。   直到燕淮之亲吻而来时,明净的眼眸闪过一丝惊愕,整颗心又瞬间酥软下来。   她紧拥着燕淮之,将一切的的渴望皆揉入这缠绵之中。纤长的手轻揉穿过她的发,燕淮之不自觉地闭眸,细细感受着身前之人。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二人的交织在一起的绵绵呼吸声。   景辞云沉浸在她主动的欢愉之中,整颗心都酥酥麻麻的。   她突然想要化身成一条蛇,就这样缠着她,吃掉她,至死不放! 第35章 说你爱我   燕淮之依旧未开口表明过任何心意,景辞云嘴上说着不在意。又自我安慰着,她都主动亲吻你了,你还要怎样!她的性子就是如此的,莫要逼迫了。   但实际上,景辞云内心十分渴望着燕淮之能够亲口说上一句,我心悦于你,我爱你,我离不开你。   “长宁,你见到我抱着明虞,为何刻意避开呀?”旖旎的缠绵气息还未散,后知后觉的景辞云突然问道。   燕淮之不言,景辞云却是来了兴致。她捧住燕淮之的脸:“长宁,你会不会吃味呀?”   “不会。”凤眸轻眨,她伸手将景辞云的双手拿开,侧过身去。   “真的吗?”景辞云探身而过,试图去瞧她的眼睛。只是这人不给机会,眼眸已经闭上了。   景辞云又躺了回去,平躺了一会儿,默默叹气道:“本想着你能与我一同寻找方家与陆筠的罪证,只是长宁你又不喜欢出门。也罢,你在家等我,我让明虞陪我一同前去便好。”   景辞云只稍稍一顿,发出一声疑惑:“莫问楼的老板凤凌,也不知她是否也有参与呢?此人十分大胆,又在南街开了一家那么大的酒楼,背后势力必定不容小觑。长宁,你说我与她多多来往,是不是能够寻到更多的东西?”   紧闭着的双眸慢慢睁开,因着才被景辞云折腾过,眼底的红意未散,就像是深渊中开出的一朵鲜艳的花,艳丽,惑人。   因着身份,为了自由之身,她只想独占。薛知沅也好,明虞也罢,她都可以不去在意。   但这个凤凌……她,很不一样。   她感觉只要凤凌勾一勾手指,便立即会有人趋之若鹜。景辞云或许会腻了自己这般冷淡的性子,转而被这人的热情似火勾搭了去。   “你不在,若十皇子强行闯入该如何?皇家别院中有谁能拦下他?”   景辞云眸中闪过一抹窃喜,但她并未立即表露,只佯装为难:“毕竟是皇子,那些下人是拦不住的。”   燕淮之轻咬着唇,迟疑了好一会儿:“那我……随你一同前去。”   景辞云就等着这句话,她抱住燕淮之,亲吻着她的肩,再次在这白皙的肩膀上咬出红痕。   她将人掰正了身子,问道:“长宁,你真的不会吃味吗?”   “不会。”她依旧如此回道。   景辞云轻咬微舔着她的耳垂,热气铺洒着燕淮之的右耳,她只觉耳朵极痒,痒至腰间。   “长宁,承认自己不识路很难吗?”她轻声细语,慢慢摩挲着她被自己吻得发红,还有些微肿的唇。   十指紧扣之下,那甜香从鼻腔涌入,侵占整个身子。景辞云探入越深,吻得她意乱。   燕淮之闷哼一声,双腿缠绕之中,又抚上后背,不由自主的紧拥着她。   缠绵的气息挥之不去,只听到景辞云喘息一声,低声道:“长宁,说你爱我……我想听,长宁……我想听……”   燕淮之的眼眸迷离恍惚,似是听见了景辞云的话,下意识的不想答话,但脑子一片混乱,她轻喘一声:“我……嗯……”   她彻底没了话,只紧紧扣着景辞云的腰身。在她的手中绽放。   身下之人面色绯红,情丝缠绕时,面若桃花般娇艳,幽潭般的眼眸满是湿润,如黑晶石一般,更像是能够蛊惑人心的妖。   景辞云心动不已,轻唤着:“长宁……”   -   巍峨大殿之中,景帝手执紫毫,用红色划去奏折上的字。   齐公公从外走来,遣了其余人,走到景帝身旁微微弯身道:“陛下,郡主果真应允与二位皇子一同查办仙灵霜之案。”   “长姐最恨仙灵霜,她再不愿,也必须会应允。”景帝一边批阅着奏折,边道。   “郡主对四皇子妃有愧,与七皇子又是手足情深。陛下让四皇子与七皇子同审,只要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劝说,郡主推辞几日,也便应允了。”   “辞云年纪尚小,手握如此重权,实在不宜。她只需做一个闲云野鹤,朝政错综复杂,她毕竟不是长公主。”景帝慢慢放下手中紫毫,将最后一本奏折放于一旁。   “那长宁公主……该如何处置?”   景帝靠在椅背上,仰头按了按眉心。提起燕淮之,他显得有些烦躁。   “似也寻不到任何错处。”   “出宫之后,长宁公主一直有郡主陪伴身侧。除了一次独自离开。但是郡主十分护着她,就算是有事发生,也会被郡主压下。”齐公公接话道。   “朕记得三个月前,抓到过一个前朝余孽?”   “是。刑部审问三月,手脚都断了,还是不肯开口说出幕后之人。”   景帝沉默一瞬,又缓缓端坐起身子。重新拿起一本奏折,随意翻开。   这是地方奏折,因有水灾,写明了损失。想让景帝下拨些银两治水。而紧接着的下一本,是地方监理所呈,查明此地是否真的有灾祸。   若有,那便下放赈灾音。若无,那便是欺君,会被满门抄斩。   “她宫中的画,还剩多少?”景帝边看着奏折便问道。   “仅剩一幅梅花图,是长宁公主一直放在枕边之物。”齐公公回复道。   景帝瞧着那封奏折许久,大笔一挥,写了允字。   “此画留这么久,还未好好见过。”   “待老奴去拿来。”齐公公立即会意,很快离去。   他慢慢翻阅着奏折,见到居然又有人提起了弋阳长公主之政,肃色之下,满是恼怒。   他用力将桌上奏折扔出,奏折摔在地上,躺得乱七八糟。走进来服侍的宫女见状,也只是站在门口弓着身子,不敢抬首。   景帝很快又恢复那冷肃的神色,重理着袖袍:“捡。”   “是。”   -   景恒的府邸在北留皇城西街,靠近以前的薛府。景嵘得知景辞云愿意动用天境司探查仙灵霜后,立即冲到景恒面前质问。   见他如此生气,景恒也只是任由他说出心中不满,并不驳回。就如那中秋宴上景稚垚讽刺,他也不回应那般。   薛知满瞧了不爽,从屋内走出,一把将景恒拉至自己身后:“七弟,此事已成定局。你来大骂兄长是何用意?如此目无尊长,长公主便是如此教导的吗?”   薛知满提起弋阳,景嵘也只能将火气憋了回去,答了声:“姑姑并未。”   “是我亲请郡主的,七弟有脾气,冲我来便好。你兄长不与你计较。但我可不会!你若再这般无礼,那便给我滚出府去!”她冷着脸,肃声道。   “四嫂怎这般火气?”门外,突然传来景辞云那懒散的声音。   几人纷纷看去,见到景辞云正牵着燕淮之,由下人领入。   景辞云看了一眼景嵘:“七哥,你好歹也是快要冠礼的人,怎如此无礼?”   景嵘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朝景恒作揖,道:“四哥,是我太过冲动。望四哥见谅。”   景恒摆了摆手,拉过薛知满,道:“无碍。”   “无碍什么?你是喜欢被人指着鼻子骂吗?”薛知满瞪他一眼。景恒抿了抿唇,也不敢再言。   景嵘也来了火气,语气不满:“四嫂,阿云参与朝政是当真不可。父皇让我们同理此案,但你们却私自去寻阿云,此事论对错,也不全在我吧?”   “你只是辅理,你兄长才是主审。你见过父皇做决定时,还要询问齐公公的意见吗?”   “你!四嫂!你!你!”景嵘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此时的景辞云已经拉着燕淮之后退了几步,避免被殃及。   只要是涉及了景恒,薛知满从不给人面子。在外人眼中,她的确是只会骂人的悍妇,是母老虎。   可是在景辞云眼中,只觉得她十分疼爱,呵护自己的夫君,不愿让他受半分委屈与伤害。   她默默看了一眼身侧的心上人,叹了声气。什么时候燕淮之也能为了自己大骂四方……   “娘子,别……”   “别什么?”景恒话未说完,薛知满便又瞪了过去。景恒抿着唇,摇了摇头。   燕淮之还未见到过如此阵仗,还满是惊奇。昨日初见薛知满时,她还是温文尔雅,十分客气。   今日却……   景辞云满眼可怜地望着景嵘,她其实也是有些畏惧薛知满的,主要还是因着对薛知沅的愧疚。   故而她也是爱莫能助。想着,待她骂完便好了。   薛知满看向景辞云,收了收火气,声音也缓了下来,道:“既是人都到了,便请进吧。”   景嵘也只默默跟在景辞云的身后,与景恒相看一眼,二人都默不作声。然面对着薛知满,景辞云也只是表明平静。   “有关仙灵霜一事,夫君便先将查到的与郡主说明。”薛知满遣了下人上茶后,并未坐在景恒身侧,而是坐在了景辞云的身旁。   二人之间虽是隔着一张置茶水的小木桌,但景辞云却觉得她快要挨到了自己身上。   她有些局促,偷偷看向燕淮之。   燕淮之正抿了一口茶,放下之后,对上她求救的眼神。燕淮之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景恒正襟危坐,慢慢道:“此前我们查获七间店铺。有绸缎铺,药铺,酒铺不等。有的,是贩卖这仙灵霜之地。有的,却是制作仙灵霜之地。   这背后者大多是商人,有皇城者,也有其他州府。涉案之多。但这些散户好处置,重要的是,方家与陆大人的公子也有所涉及。”   凭借着端妃在深受圣宠,方家涉及了大部分的皇家生意,从丝绸到茶叶,又或是米粮药材皆有。   未曾想,方家赚得盆满钵满,早已是富甲一方,令人艳羡。却还要做这害人的勾当。   “长公主还在时,也只是将此物扼制在南霄之外。如今,这东西已经是如透骨的风,无论如何都有残留。”薛知满摇了摇头。   “我们都不知此事端妃与陆大人是否知情,若是知情,那朝中涉及了仙灵霜的官员,应当不在少数。”   “无论是出入我南霄,还是各州之间的货物,皆会严查。仙灵霜既是在各州出没,那无论如何都需要打点。此次详查,怕是会换下许多人来。”景辞云接话道。   “没错。依律只要涉及,无论是否知情,皆斩。”   “但就算如此,也依旧有人趋之若鹜。钱财,比死更重要。”   景辞云摇摇头,正要去拿手边的茶盏,只二人的茶盏放在同一张桌,薛知满也在同时抬手。   她立即避开,薛知满也缓缓收了手,未再去碰那盏茶。燕淮之只稍稍一瞥便能见到这样一幕。   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景辞云害羞地躲开。   燕淮之心中轻哼,抓过景辞云的衣袖慢慢拉过,又抓住她的两根手指,在手中揉搓着。经她这一举动,景辞云内心狂喜。   她不仅在主动,还是在他人面前主动! 第36章 长宁的维护   被燕淮之如此主动地拉着手,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景辞云心中对见薛知满的紧张顿消。她都恨不得搬开这张碍事的茶桌,立即黏去燕淮之身上!   “既是不怕死,那便给些赏银。检举者有赏,贩卖者罚没身家,依罪大小判定。罪轻便可不斩。”景嵘道。   景恒听着,点点头:“横竖都是一死,他们自是想着干脆先赚了钱,享于当下。若是饶过一命,有赏有罚,也当给他们一次机会。”   弋阳的律令大多是严苛的,但对于有些事情而言,太过严苛的律法,反而适得其反。   “冬狩在即,我们需尽快寻到证据。我明日便去陆府探探陆大人的口风。阿云,那你便可让天境司暗地探查了。”景恒想了想,又朝她说道。   景辞云有些迟疑,她的潜意识还是不愿真的动用天境司。   不过她迟疑了,燕淮之却在此时收回了手。景辞云一惊,转头去看她。   她在做什么?在自己犹豫时收手,她果然还是选择复国,而非……自己吗?   景辞云心中五味杂陈,她知晓亡国灭族的仇恨无法被轻易抹去。燕淮之会有此想法,太正常不过。   想要她能真正接纳自己,实在太难。   “阿云并无官身,如此动用天境司,实为不妥。此事还需陛下首肯,阿云才好下令。”令人意料之外的话语,这不冷不淡的声音在景辞云耳中,顿时变得柔软无比,十分亲和。   “但父皇本就也不想让阿云入朝,又怎会下这样的令?”薛知满立即道。   “所以,你们知晓你们的陛下在忌惮阿云,但即便如此,你们也依旧要让她参与查案。”清冽的声音十分平静,一针见血,并非询问。   天境司至今都未到景帝手中,他自是想要想方设法夺回。但景辞云一日在,这天境司,便一日落不到景帝的手中。   三人其实都知晓,但,皆生了利用她的念头。   景辞云是弋阳的亲生女儿,一旦她有意向入朝,那些忠于弋阳的臣子,势必会回到景辞云的身边。   而那掌管着天下兵马的兵符,也终会回到景辞云手中。但景帝是天子,他又怎能容忍此事发生!   “于方家而言,他们背后是端妃,大不了放弃仙灵霜这门生意。散些钱财也就够了。于陆筠而言,他依旧可以去他人手中得到仙灵霜。但是于阿云而言,会让她深陷朝堂,成为他人的心腹之患。”燕淮之说得直白,虽未明言会成为何人的心腹大患。但景嵘知晓,她说的那人,便是景帝。   作为一朝天子,无法掌握朝中权势是大忌。天境司,总也是景帝心头的那根刺。   景辞云一直看着燕淮之,明澈的眼眸之中满是欣喜。她根本不在意他们在商议何事,只是满心想着,长宁居然在主动的为我开口。   真是千载难逢。   她这应当也算是为了自己大骂四方了吧……景辞云这样一想,心中便雀跃不已。   “依长宁公主之言,是让阿云莫要参与此事?”景恒问道。   “是。”   景嵘看向了景辞云,见她眼里只有燕淮之,心中难免不悦。他虽然也并不愿去逼迫景辞云不愿做的事情,却也更不愿景辞云被燕淮之牵着鼻子走。他皱了皱眉,问道:“阿云,那你的意思呢?”   景辞云正要回答,燕淮之便又接道:“我知晓仙灵霜一事刻不容缓,即便阿云再不愿参与朝政,即便我不言,她也会答应动用天境司探查此事。但实际上,仙灵霜早已渗透南霄朝上下。就算是天境司出面,也解决不了这跗骨之疽。”燕淮之瞧了众人一眼,“诸位又何必,让她深陷朝堂?”   清冽的声音犹如玉石击落,冷清清的,如寒潭中缓缓而动的水流,让人忍不住仔细聆听。   “但就算如此,方家与陆筠也必须要惩处!”薛知满肃声道。   “事情要解决,人自然也要惩处。但阿云不可参与。”燕淮之立即接话。   “你也说了,仙灵霜一事刻不容缓。父皇要我们在冬狩前结案。若没有天境司,我们又怎能在冬狩前查清!”薛知满一拍桌子,景辞云吓了一跳。   她立即靠近了燕淮之。她都怕以薛知满的脾气,会因此冲到燕淮之的面前,打她一巴掌!   “天境司又非闲人,那么多事务,难道皆等着阿云去命令他们。你们还真想让阿云成为下一个长公主不成?”   景辞云见着情况不对,总觉得燕淮之好像也有点护自己太过。再说下去,可能她真的要如薛知满那般,大骂四方了。   但是她又享受于燕淮之的维护,难得见她说那么多话,此时打断,还真不知今后还会不会再有。   她倒是也想知晓,今日的燕淮之,能维护自己到何种地步。   燕淮之扫视一眼几人,凤眸中满是不屑,又道:“偌大南霄,兵强将勇。可弋阳长公主死后,竟是找不出一个真正的能人。何事皆要依靠天境司,那你们的陛下,还要百官有何用?那三法司,趁早散了罢。”   “长宁公主,莫要妄言!”景嵘脸色一沉。   “皆是心照不宣之事,非让人说得清楚明白。今日是仙灵霜,那明日——”   燕淮之顿了顿,依旧端坐着,冷清的声音慢慢道:道:“太子之死,至今都未能查到真凶。杀他者,意欲何为?又是用何手段,能够隐瞒两月之久?究竟是朝中结党营私,还是你们的大理寺,其实各个废物?”   “长宁公主!”景嵘气得呵斥一声。   燕淮之只轻瞥他一眼,深幽的眸底似笑非笑。   “长宁公主,我们在商议仙灵霜,与太子又有何关?”景恒皱起眉头。   “只是突然想起太子手中权势之大,还是长公主亲封的储君,就算是你们的陛下也不可动摇他的储君之位。到底何人想要杀他呢?”   “长宁公主,此事涉关储君,并非是你能置喙的!”景恒的面色严肃。   景辞云见状不对,忙开口道:“事关储君,确也不是我们随意谈论的。但长宁所言也是言之有理,这大理寺寻不到……”   “长宁公主说那么多,就是不想让阿云参与此事,对吧?”薛知满打断了景辞云的话,偏头问道。   “我只是不想让阿云成为下一个太子。”燕淮之很快回答。   此番谈话有些不欢而散,既是涉及了景礼太子,众人也知不可再谈论下去。   临走之际,薛知满单独留下了景辞云,而景嵘却是拉着燕淮之走到一旁。面对着薛知满,景辞云多少还是局促不安的。   “长宁公主应当将我的话转告过了?”薛知满看着她。   “嗯。”   “但其实,我心中多少还是责怪的。所以想请你帮我夫君严查仙灵霜,是有私心的。”   “我知晓。”   薛知满明显诧异:“你知晓?”   “四哥在战场上拼命,好不容易平安归来,陛下却只是给了四哥一个不痛不痒的小官。贵为皇子,却还不如那些富家子弟。四嫂在外虽是……虽是有那般不堪的名号,但实际并非莽人。仙灵霜虽重,却不是非我不可。四嫂想要以此为四哥讨一个前程,我有愧于知沅姐姐,对不起薛家。所以你才会利用我,是吧?”   “利用……”   薛知满叹了声气:“你四哥……心思重,想得多。仅是脸上的烧伤,也能成为他的软肋。世事无常,我害怕自己会先他一步,便无人可护他了。若是此次能办好这差事,父皇便能重用于他。那些人,多少也能恭敬些。”   “其实四哥的软肋,是四嫂。他想要办好此事的初衷,也是因为四嫂。”   薛知满一怔,而后无奈摇头。   而此时,另一边的燕淮之正也抬头看向景嵘:“七皇子,是想说什么?”   这七年来,燕淮之无论对谁都是避而远之。今日之言若换作其他人,以她如今身份,怕是已经得罪了个干净。但因景辞云在,她可谓是有恃无恐。   今见景嵘那般愤怒地质问景恒,她也断定自己所言,景嵘一定不会反驳。若是景恒夫妇不满,他说不定还是那个站在自己身边之人。   景嵘并不愿对她低头,但是踌躇片刻,还是低声道:“今日多谢你为阿云执言。”   “并非全是为了她。”   景嵘眉心一皱,有些不明。   “我今日看似为她执言,实际只是为了自己。她对我早已倾心。我甚至都不需用上什么手段,只需为她执言几句,她便会欢喜不已。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景嵘紧凝着她,神色变得有些严肃:“长宁公主,你若要伤害她。我绝不会放过你!”   燕淮之轻轻一笑,回头看向还在屋内与薛知满谈话的景辞云,慢慢道:“你说,她会不会甘愿被我利用呢?”   她轻轻挑眉,深邃的目光透着挑衅的意味。她故意不予掩饰,景嵘神色紧绷着,十分难看。   他都快要信了燕淮之的话,如今的景辞云,非她不要,非她不信。他都觉得景辞云已被美色所迷,早已是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年!   怎料燕淮之突然扬唇,轻笑一声:“我如此说,可符合你心中所想?”   景嵘看不透燕淮之究竟意欲何为,但她此言,就是故意挑衅! 第37章 景,辞,云   “你们皆觉我会利用她来复国。我如此说,应当是随了你们的意。”   风落无声,拂过耳旁时,切切实实感受到秋风传来的轻轻凉意。但是随着燕淮之的声音,却是让景嵘感觉到被冰刃割耳,剧痛难忍。   诚如她所言,他的心中,的确就是这般想的。燕淮之今日的维护,就是为了紧紧拽着景辞云。   常人哪会将自己的野心暴露?但她又偏偏将这些直言不讳地说出。她就不怕自己将这些话原封不动的告知景辞云吗?   就算是常人都不会允许背叛,又何谈与常人不同的景辞云?   若换作他人,景嵘也只会想,她说出这样让人误会的话语,也只会成为沈浊的剑下亡魂!   她不会允许背叛,更不会有人能算计得过她!   但面前的,偏偏是这位亡国公主。这又让他想起七年前,年少时的燕淮之面对大军时,那镇定自若的模样。   给他一种,无论是那个温和的十安,还是那个冷淡的沈浊,都会为她付出一切的错觉。   今日之言,她故意告知自己,就是认定了景辞云不会相信她的居心叵测!   若是自己如实告知景辞云,反而会将景辞云更是往她的身边推去。景嵘如鲠在喉,无论他套出多少于景辞云不利之言,燕淮之都能让景辞云仅对她一个人深信不疑。   “七皇子待阿云之诚,想必知晓怎样做才是对阿云最好。”燕淮之那冷清的语气未变,只是带着些不知名的笑意。   直至见到景辞云牵着燕淮之离去,景嵘还久久未动,犹若被燕淮之的话封印在此。   今日他才见到,燕淮之能忍辱负重至今,那哪是被欺凌了七年的柔弱女子,简直就是一只精于算计,窥探人心的狐狸!!   她怎可能就这般放弃这亡国灭族之仇!   “七弟方才与长宁公主说了什么?”景恒走来。   景嵘的神色慢慢变得十分僵硬,他猛地抓住景恒的双臂:“燕淮之,绝不可留!!”   -   从景恒府中离去后已近黄昏,燕淮之想要慢慢走回,马车便只是远远跟在身后。   景辞云牵着她的手,放在掌中轻轻摩挲着。她心中还挺在意燕淮之今日的维护,又怕她的回答又是那般的冷清。想了半天,还是迟疑着问道:“长宁,你今日……为何要那般说?”   燕淮之转过视线,轻轻笑道:“你这般好,我自也舍不得逼迫你去做不愿意之事。”   景辞云一愣,久久未言。燕淮之无意识蹙眉,心道,自己这是哪句话又说错了?又是主动太过?   “长宁,你……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自然。”她点点头。   景辞云大喜,立即将燕淮之拥入怀中,她低头亲吻着她,轻轻道:“长宁,谢谢你……”   燕淮之看着她这喜悦之色,深幽的眼眸晦暗不明。以进为退,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算计一词,总是会放在任何人的身上。   这也是老师教习的第一课。   人心最易掌控,对于已经倾心的景辞云而言,更是轻而易举。   她只想要景辞云一人,想让景辞云只信任自己。故而无论是谁,都会成为她获取景辞云信任的阻碍。   暮色渐深,燕淮之揉了揉景辞云的手,突然唤道:“景辞云?”   “嗯?我在。”   她笑着,亲了亲景辞云的眼睛,再次轻唤道:“景辞云。”   “长宁,我在呀。”景辞云虽是觉得莫名,但她眼底的笑意被景辞云尽收眼底。   这是她第一次在燕淮之的眼中见到真正的笑意,甚至还带着些温和。   她心中被欢喜填满,觉得燕淮之身上的那股甜香,更是明显。   “今后我唤你一次姓名,你便应我一次,好不好?”   她自是乐得答应,也瞬间忘了当初的自己,还那般斩钉截铁的想要她只唤自己阿云二字。总之,只要心上人喜欢便可,遂也点头道:“好。”   “景辞云。”   “长宁,我在。”   燕淮之笑弯了眼,恍若冰封之地唯一的那一朵娇艳的花朵。   开在极寒之地,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救命神药,也正是景辞云所需的那一朵。   “景,辞,云。”她轻轻道。   “我在呀,长宁。”   提前出现的月色不够明亮,被门上的灯笼照得黯然失色。直至黑夜彻底笼罩,月色才夺回自己的地盘,得以掌控。   月色之下,那清影慢慢停下脚步,抱住身侧之人。向来清冽的声音软下,有些撒娇的意味:“景辞云,突然好想去垂钓。”   景辞云自是抵不住她的软语,立即道:“那便去。”   “你陪我。”   “自然,你想去何处我都陪你。”她信誓旦旦。   -   景辞云还是没有去参与仙灵霜一案,她整日被燕淮之缠着垂钓。宛若被美色所迷而无法自拔的昏君,根本无心去管其他。   景嵘来寻过她几次,见到的都是明虞。对于此事,景嵘颇有不满。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谏言的臣子,总是见不到那被妖妃所惑的君王。   “明虞姑娘,你就这般放心阿云与长宁公主在一起吗?”   “有何不放心?”明虞慢慢泡着茶,似是十分悠哉。   “长宁公主目的不纯!”   “那又如何?”   “她会害了阿云!”   “七皇子,你知晓郡主自小便不喜被干涉。又何况是与长宁公主有关?”   “那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阿云被那个女人所欺骗吗?”景嵘有些生气。   “那个女人?”明虞素来严肃的脸上露出轻笑。   “那个女人如今深受郡主喜爱。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动着郡主的心。七皇子认为我要如何做,才能让郡主幡然醒悟?”   “杀了她!”景嵘激动得提高了声音。   “我要杀她,自是易如反掌。但是郡主会不会如殿下病逝后那般,痛心入骨呢?七皇子是否想见到这一幕?”   她这样一说,景嵘便没了话。想起当年弋阳长公主的病逝,景辞云彻夜守在弋阳身侧,说什么都不肯让人将弋阳带走。   后来是沈浊的出现,终还是让弋阳下葬。当时的沈浊依旧是冷着脸,毫无悲伤之色。   景嵘都不知她在想什么,然沈浊在这次之后,便鲜少再出现了。   身为十安的景辞云承受着母亲离世的痛苦,身子越发虚弱。那时的十安心想,她在这个时候消失,还真是狡猾!   后来景辞云从长公主府搬离,来到了皇家别院。终日不出门,也不言语。最多之时,也只是在竹林之中瞎逛。   “我是奉殿下之令保护郡主,只要郡主能够开心,无论长宁公主目的为何。”明虞将新茶放在景嵘面前,那茶汤浓郁,宛若琥珀。   景嵘平日里极其爱茶,今日却是毫无兴致。   “就算长宁公主要利用阿云,你也不管?”   “郡主何等聪慧,你以为她当真被迷惑了不成?”明虞笑着摇头。   “但总是当局者迷。一切自认的掌控,最终都会脱离控制。”景嵘说着,拿起那茶盏,细细瞧了瞧。茶盏为黑釉,带着些墨兰,十分精美。   他未喝下那杯茶,起身欲走。   “七皇子留步。”明虞又叫住了她。   “七皇子若真是为了郡主,那便努力坐上高位。只有成为储君,能够接过她手中权势,才是真正的为她好,而非用她心上人的性命来压制她。”   景嵘缓缓看向那杯茶,这般瞧着,这鲜明的琥珀色,好似也浑然无光。   ——七皇子待阿云之诚,想必知晓怎样做才是对阿云最好。   耳旁骤然又想起燕淮之的话,景嵘有一时的晃神。   “郡主没了权,无论长宁公主有怎样的目的,都无用了。除非——”   明虞一顿,慢慢放下手中茶盏,继续道:“除非长宁公主因此不要她,如此,便不能说是有人强行拆散不是吗?”   -   竹林之中,茂密的竹叶遮挡了烈阳,斑驳洒下的,如星般落在青色的衣角。   燕淮之正靠在景辞云的怀中小憩。钓竿只放置一旁,另一旁的鱼篓中,只有三两小鱼。   但二人的目的并不在此,就算是未钓上鱼来,也甚是无谓。   景辞云双手拥着她,神色有些暗淡,正呆望着远方。   当她细细揣测着燕淮之的话时,发觉她变化太快。不仅会主动与自己谈论,而且还有些黏人。   一个人要怎样才会突然变得与从前不同?一是历经重大变故。二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燕淮之的变故早已在七年前便开始了,那她的决心到底是哪一种,景辞云不得而知。   但是她的心中,还是更偏向于燕淮之还是想要复国的。燕淮之曾也明言过,她们之间也并不存在任何隐瞒。   景辞云依旧不知她想要做什么,如何做,才能达到她的目的。   她自认不会被燕淮之牵着鼻子走,有关是否入朝一事,她也早已想好。   殊不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正一步步的,走入身旁之人所设的陷阱。无形中,逐渐偏离了自己的初心。   怀中之人轻轻移动了身子,景辞云便低头轻声询问:“怎么了?长宁。”   燕淮之伸长了手,修长的手臂很轻易勾住她的后颈,将人往下拉了拉。   景辞云顺势低头,正亲住她的鼻尖。燕淮之又往上挪动,侧过身子后,景辞云再低头时便能轻易吻住她的唇。   柔软的唇相触,景辞云轻轻咬着她的上唇,亲吻至眼角。   “长宁,你喜欢如此吗?”   “什么?”   “垂钓。”   燕淮之放下了放在景辞云身上的手,慢慢起身,重新拿起一旁的钓竿。   “挺喜欢的。”   “那今后,我们能一直如此吗?”   燕淮之短暂迟疑过后,回道:“自然可以。”   “那便好。”   景辞云笑了笑,又看向篓中鱼:“今日的鱼个头不大,也吃不了几口肉,不如放了吧?”   “嗯。”燕淮之并不在意,有些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景辞云起身拿起那鱼篓,将里面的鱼全数倒出。鱼儿入水后慌乱离去,避之不及。   身后激起秋风,景辞云突然回头看去。竹影婆娑,让她都有些分不清眼前之路。   “那仙灵霜,依你之意,朝中官员有多少人参与?”她突然问道。   “不多。”   “为何?”   “他们大部分都是在你母亲手下办事,应当不敢涉及此事。”   “但此前商讨,四哥的意思是,朝中涉及之多。”   “只是有人想要将现有的官员换掉罢了。”燕淮之望着水面,一直未有鱼儿咬饵。   “陛下还是忌讳着母亲身边的人。”景辞云站在岸前,随手摘下一旁的竹叶。   “说不定,并非是景帝。”   “不是陛下?”景辞云回身,手中的竹叶已被她蹂躏得稀碎。   燕淮之拉了拉手中钓竿,沉思着道:“也可能,为杀害景礼太子之人。”   她大概能想到于此事有关者是谁,却又无法对景辞云说出。她绝不能成为叛徒,故而只能欺瞒。 第38章 梅花图   自景辞云搬来了皇家别院,景帝便从未踏足过此地,就连圣旨都鲜少会到。齐公公的突然到来,让景辞云心有不安。   见到走来的景辞云,齐公公行了礼道:“郡主,老奴来传陛下口谕。召,长宁公主入宫觐见。”   景辞云的脸色骤冷:“陛下何意?”   “郡主,今日陛下在西市斩了一个前朝余孽。经他所供,此次仙灵霜,他们也有所涉及。郡主也知,前朝余孽想方设法的要复国。   陛下其实也无别的意思,只是想召长宁公主入宫问话罢。御辇就在外,并非是要五花大绑,绑入宫去啊。”齐公公依旧不紧不慢。   “御辇?”景辞云的脸色十分难看,皇帝的御辇,怕是也只有受尽恩宠的妃子才能坐得!   “是,御辇。”齐公公重复道。   “郡主,早些去,兴许还能早些回呢?”   景辞云不满于此事,偏又景帝未说任何,她没有理由拒绝燕淮之的入宫。无法将这口谕驳斥回去,以免因此得了个抗旨的罪名,她也只能道:“齐公公稍候。”   “自然。”   彼时的燕淮之正在厨房,景辞云突发奇想说想要吃她做的饭菜。但燕淮之哪会做饭菜,故也只是在大厨那儿先学一道十分简单的鸡蛋羹。   景辞云推门而入时,燕淮之正好将那鸡蛋羹端出,最后淋上酱汁,色泽金黄,十分水嫩。   “正好做好了,你尝尝看?”见她来,燕淮之不由自主地扬唇,将人拉过后,递上汤匙。   景辞云接过那汤匙轻轻舀起一勺,滑嫩的鸡蛋羹入口即化,十分醇香。   景辞云满是惊喜,又吃了一口:“好吃!没想到长宁你居然还有做厨的天赋。”   “做了那么多次,这也是唯一一次成功的。”燕淮之指向一旁,有好几碗不是成了鸡蛋汤,就是像蜂窝状,干巴巴的,十分影响食欲。   “下次做桂花糕,好不好?”景辞云舀起一勺,顺手便递到她的唇边。   “如今十月,正是桂花开时。过两天便可试试。”燕淮之点头,对于景辞云的投喂,她已是习惯性地张口吃下。   二人共吃一碗,当碗见空,景辞云这才慢慢道:“齐公公来了。”   “听见了。”燕淮之神色平静,齐公公的声音很大,大到就算她在后厨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淮之刚洗净了手,景辞云便立即上前帮她取下襻膊,又替她整理了衣裳。   景辞云时常会如此,无论是用膳,还是穿衣,她都想要亲自上手。好似要将燕淮之养成一个无法自食其力之人。   燕淮之起初还是十分不习惯,但做得多了,她也在无形之中接纳了此事。   “说是斩了前朝刺客,还与仙灵霜有关。”景辞云将那襻膊放入一旁。   “可知那刺客姓名?”   “不知。今日斩首,应当是已经知晓了想要的东西。唤你前去,大抵是要问询相关。”   燕淮之若有所思,这刺客被抓,容兰卿可从未提过。若是重要之人,她应当会告知的。想必只是被派去打探消息的。   见她迟疑,景辞云便道:“长宁,你别担心。我会一起去的。”   “有你在,我有何好怕的?”燕淮之轻轻笑道,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耳垂。   景辞云的双耳十分敏感,这样一揉,很快浮上绯红。对于燕淮之的一切举动,她都十分受用。   齐公公正站在那御辇旁等待,见着燕淮之出现,便走上前来抬手示意道:“长宁公主,这是陛下亲赐御辇。”   “长宁,既是陛下亲赐,那我们便坐吧。”景辞云轻轻抬颚,瞥向了齐公公。   “郡主,陛下……只传召了长宁公主。”   “是吗?我正好也有事,要禀告陛下。齐公公便顺势带上我吧。”说罢,景辞云便牵着燕淮之坐上了那御辇。   面对着景辞云,齐公公也不好利用景帝施压。今日若是不让她们一起坐,燕淮之怕是不可能走出这皇家别院。   “回宫。”   -   二人在踏入明成殿时,景辞云便被天子亲卫拦在殿外。   尚未定罪,今日这也只是普通问话,景辞云知晓若是硬闯,好像此地无银似的。遂只站在殿外,让燕淮之能够安心。   大殿之中,宫女太监都不在。而齐公公也在领她入殿后便退下了。   空旷的大殿只余两人,燕淮之站在正中,景帝坐在上位,依旧是那般不苟言笑,是庄严肃穆的君王。   她只弯身行了礼:“陛下。”   “为何不跪?七年前你都已亲手交出国玺,亲自领着群臣跪拜。今日,倒是不肯了?”   冷肃的声音穿透双耳,她眼前突然闪过三年前,景帝那如豺狼般的模样。   如今在她看来,此人就是道貌岸然的。她暗暗咬着牙,景辞云就在殿外,不会出事的……   “长宁,拜见陛下。”燕淮之深吸一口气后,行了跪礼。   景帝凝着她许久,并未立即让她起身。他的右手边摆着一盏茶,茶水澄澈,带着些红。而左侧,则摆着一个卷轴。   他侧眸看向那卷轴,佯装不经意道:“长宁公主双手有伤,长公主曾寻名医医治,不知如今可有好些?你惯用左手,可七年前受伤之后便不便行动,应当许久未曾执笔了吧?”   燕淮之心中顿然一紧,深邃的眸缓缓看向桌上的卷轴。   “长宁公主一画值千金,如今废了手,当真是可惜了。”景帝轻叹一声,似满是惋惜。   “要说,只是一幅江山图罢了。你都已亲手奉上国玺,亲自开了宫门。怎又不肯画这么普通的一幅江山图呢?”他边说边拿起桌上的卷轴。   见她不言,景帝又不紧不慢地将那卷轴展开,上面画着的,是一幅梅林图。   画中的层层花瓣一点点绽开,若是换个方向,这梅花就好像活了般,在纸上绽放。而那覆在枝上的白雪与鲜艳的梅花交织,似火焰般热烈,十分绚烂。   落下的梅花铺在地上,将原本雪白的地面惹了鲜红,十分艳丽。而那梅林之中,正站着两个人。看穿着,皆为女子。   左侧的女子负手而立,脸上被墨染毁。而右侧的女子笑靥如花,正是少年时的燕淮之。   上头还题了字,只是又被抹去,依稀见着些许。许是后续并未处理,留白不够,倒显得这幅画十分冗长且杂乱。   好好的一幅梅林图,就这样给毁了。   景帝甩手扔下那幅画:“长宁公主妙手丹青,这手毁了倒是可惜。可需朕的太医,亲自为你诊治?”   “多谢陛下。只是手已废,治不好了。”燕淮之瞧了一眼那画,心中难忍酸涩。   她一心只想快些离开这皇宫,故而离宫时她什么都未曾带走。景帝今日提起此事,又拿出这幅画,也不知他所为何意。   景帝眼眸一眯,那因常年握剑而粗糙的手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眼底露出讥笑。   “你不想医治,是对画中人已心死。还是说——你其实想故意引起长公主的怜悯?”   景辞云在外等待许久不得消息,已有不耐烦了。她刚往前一步,齐公公便立即上前,将人拦住。   “郡主,陛下未传召,不好进去的。”   她知晓燕淮之忌惮景帝,如此独处,她定是害怕的。景辞云不知情况,若是硬闯,反而会惹恼了景帝,更是会对燕淮之不利。   她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纠结于此。又等了半柱香,她实在等不了了。正欲闯入,身后突然传来景嵘的声音。   她回身望去,景嵘正大步走来,将她拉至一旁。   “七哥?”   “阿云,你想做什么?”景嵘难得严肃。   他偏偏在此时出现,景辞云恍然大悟。随即将人推开,怒道:“七哥!是你?”   “那刺客身份确为前朝余孽,他们也一直与仙灵霜有关。我只是将自己的怀疑告知父皇,谁又知长宁公主是否真的与那前朝余孽还有勾结?我是为了南霄!”   “就算如此,你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你明知我对长宁之意却还要如此,七哥,你到底将我置于何地!”没想到景嵘会如此,景辞云顿时恼火。   “告知你,无非就是给你救她的机会!阿云,燕淮之不安好心。你不可与她成婚!你真当她是什么柔弱女子吗?她的野心,她的城府之深,你根本想不到!你以为她是如何能度过这七年的?她的手上,早已染过血了!”   “她孤身一人七年,有人要害她,她自然会反抗。她只是为了自保。我的手上不也一样吗?乱世之中,你以为谁能干净?只是七哥,若是沈浊,你敢如此瞒她?”   景嵘神色凝重:“以你的身份,想要怎样的人没有?燕淮之又是怎样的人,你真的清楚吗?她就是隐藏在暗处的狼!待你失势,便会立即吃了你!”   此地眼杂,景嵘也不知是否隔墙有耳。虽是并未说什么忌讳的话,但也依旧压低了声音。   “孤狼活不了的,她需要同伴。我就是!”景辞云语气坚定,不等景嵘再言,抬脚便朝那明成殿中走去。   景嵘立即将人紧紧拉住:“阿云,你为何要执迷不悟?她无非就是有副好看的皮囊,但天下缺那一个好看的吗?”   “我心悦她,无论她是何模样,只要她还是燕淮之,是我的燕淮之,我便初心不改。七哥,你如此做,就是害了我!”景辞云试图挣脱,但景嵘抓得紧,腕骨上都传来疼,他也未放手。   “但她很快便是父皇的妃了!父皇给我瞧了一幅画,那画是她亲手所画,是她心悦之人!她根本不喜欢你!她只是利用!”   “那又如何?”景辞云神色一僵。   她知晓燕淮之心有他人,她可能也并不喜欢自己。一直以来她也只假意忘却,没曾想会被景嵘提起。   “如何?”景嵘一字一句:“若是沈浊知晓,你觉得会如何?”   景辞云的脸色愈发苍白,方才的坚定也荡然无存。那是另一个自己,她太了解不过了。   她甚至都能够见到,这个心狠手辣之人,是如何将燕淮之这所谓的心悦之人,碎尸万段。   以她的性子,兴许还会让燕淮之亲眼看着。   但身为十安的景辞云毕竟还是心软的,她并不想让此事发生。不是为了那个她还未见过的“心悦之人”,而是因着燕淮之会因此难过。   见景辞云的神色变化,景嵘便也缓下了声音,继续劝说道:“阿云,你不是不愿意涉足朝政吗?但是只要有长宁公主在,你很难脱身的。长宁公主绝不能离开北留城,甚至不能离开皇宫,她唯有成为父皇的妃!才有活路!” 第39章 既见君子   明成殿之中,景帝已是走至了燕淮之的面前。他俯视着燕淮之,居高临下。   “长公主哪是心软之人,留下你,也只是想笼括那些旧臣之心。如今燕家重臣还剩几个?四境之地,皆是我南霄兵力。你的价值,又剩下什么?”   凌厉的目光放在地上的画上,那画卷折起,但也恰巧见到那年少时,燕淮之的笑颜。   景帝冷笑一声:“有多少人趋之若鹜想要与辞云成亲?朕本也有意为她赐婚,只是她皆看不上。却没想啊,长宁公主好手段,竟是将辞云哄得服服帖帖。”   “她心甘情愿,陛下你,又何必以此画离间。”   “心甘情愿?哈,哈哈哈——!”景帝只觉得好笑,又继续道:“她能有何心甘情愿?她对你,无非是——”景帝突然止住,眸中笑意瞬间消失。   “无非,也是怜悯你罢了。辞云与她母亲简直一模一样,不喜欢的东西诸多,喜欢的,只求唯一二字。可你,做得到吗?”   景帝将地上的画展开后放置在她的面前,恨不得要将那画怼入她的眼中。   “你瞧瞧这幅画,花费多少心血?倾注多少爱慕?仅这句诗!辞云见了,必定对你死心!”   景帝一口气说完,而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些年大旱,那些余孽在虞城引起了暴乱,虞城百姓死伤无数,烧毁半城!因他们而死的无辜百姓,还不止是虞城!”   “仙灵霜一事,又使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应当知晓此中利害。那兵符,何人不想得到?那些余孽,又怎会放过她?你若继续留在辞云身边,于她,便是万劫不复!”   燕淮之跪坐在地,素来冷清的神色有些僵硬。景帝居高临下,黑色的身影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所求的,无非是自由之身,仅此而已。在她的心中,景辞云就是她获得自由之身的希望。   有了景辞云,她才能摆脱这无尽的束缚,所以她只能紧紧攥着景辞云,决不能放手!   她只想摆脱,无论是用上怎样的手段都愿意。还从未想过景辞云会因此落得怎样的境地。   景帝今日之言,无非是将她的伤口撕烂,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堪与自私。   置于地上的手紧紧握起,燕淮之并不想因此舍弃。深谙的眸缓缓抬起,视线放在了景帝的身上。   “陛下今日短短几言,又怎能让我放弃她?”   “呵,你放弃?亡国公主罢,被抛弃的,当是你啊!”景帝斜睨着她,满眼不屑。   “你的身份注定与她无法走到一起。她太讨厌朝政了,为了你,却是一步步地踏入令她厌恶之地。但是等她反应过来,等她对你失去了热情。她手中之权,也同样注定到不了你的手中!”   权?   看向景帝的视线缓缓放在地上的画卷上,她至今还未曾尝到那真正的权势,就算是景辞云,不也无法反抗景帝之权?   不然,怎会有今日的传召。   只是景辞云如今是一只正在慢慢成长的雏鹰,她能够让自己离得权势更近一些。只有手握权势,才能获得自由!   “她亲手杀了她的父亲!朕这外甥女啊,最恨背叛。此点也与她的母亲,别无二致!”   景帝一步步接近,冷眸含笑,看向燕淮之。   “朕至今都还记得,辞云身上的血,手中的刀,还有地上——她的亲生父亲。她那时,还在向她的母亲邀功,请赏,炫耀。”   景帝正欲伸手去抓她,燕淮之立刻避开。她甚至都来不及起身,唯恐避之不及。往后一倒,坐在地上后便又立即退了几步。   见着她的躲避,景帝则是步步紧逼,很快紧握住了她的手臂!   消瘦的手在他的手中就像是易折的枯枝,燕淮之想反抗都毫无抵抗之力。   瞧着她无力反抗的模样,景帝发笑问道:“你说她为了救你,会不会交出手中的朱雀令?她若交出,便是真心想要远离朝堂。而你,也没了复国的机会。那你还会留在她的身边吗?你身后的那些妄图谋反的余孽!又当如何?”   “若你背叛,她会像杀了她的父亲那般,毫不留情地杀了你!她实则,是最为心狠的!她的母亲——也是!”景帝说着,眸底渐红。   景帝的字字句句都在说着景辞云的心狠手辣,但燕淮之看不到,也察觉不出景辞云到底何处透着心狠。   她只见到景帝在提起弋阳时的怨恨与惧怕,燕淮之紧绷着的神色缓缓有了变化,她慢慢起身,深吸一口气吐出。   “陛下,应当是很害怕她入朝吧?”   那冷肃的眼眸瞬变,燕淮之又轻轻道,深幽的眸中带着些嘲弄:“七年前的那一巴掌,是不是很疼?”   她就像是那被死死捆住的猎物,本是必死无疑的,可却突然伸出利刃,将这铁网硬生生割破!   还顺便要在这铁网的主人心上,狠狠剜上一刀!   景帝的脸色瞬间黑得彻底,他猛地将燕淮之用力扯过,像是要将人活活撕碎!   盛满了怒火的双眸狠狠瞪着她:“她又能保你多久?就算朕将你赐给乞丐,丢去军营,她敢如何?!”   景帝整整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还需抬头去瞧人,只身高上的差距并未让她退惧。   冷清的神色只凝着他的眼睛,并无惧色:“你觉得以此便能羞辱我?”   “朕要羞辱你,有诸多法子,让你跪地求饶!就如七年前那些女子般!你忘了?她们是如何求得那些将军欢心,求得一命的?”   言语上的羞辱并不能击退燕淮之,那双幽深的双眸凝视着景帝,就像黑夜中的一道绿光,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没有她,你亡了国,又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终有一日自会让你知晓的,你又着什么急?”燕淮之神色淡漠,语气轻轻,却让景帝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景帝骤然想起了自己的长姐,他都不明白,为何这样的错觉会在燕淮之的身上看见。   -   明成殿外,景辞云狠狠推开了景嵘,寒声道:“七哥,你若再拦我。休怪我不认兄妹之情。”   “阿云!你为何要如此执迷不悟!她当真会害死你的!!你的身子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为了她,甘愿去死吗!”景嵘不死心的再次拉住了她。   以往每每谈及起景辞云的病症,景嵘都是小心翼翼。就算身侧无人,他也是小声再小声。   可今日,他却是忍不住的大声呵斥,实在是太不甘心!   景辞云肃声道:“我死了,正好让她来接管这具身体。到那时,七哥你再与她去言说。看她是否愿意放弃长宁!”   景辞云说完,用力甩开了景嵘的手,不顾天子亲卫的阻拦,执意闯入大殿。   她冲进来时,正见到在景帝正掐着燕淮之的颈。燕淮之在他的手中就像是一只脆弱的白兔,只要景帝用力一捏,她的骨头便会立即断掉!   景辞云大惊失色,立即冲上前,紧紧抓住了景帝的手:“陛下!她是我的!”   景帝松了手,景辞云便立即将燕淮之护至身后。   “长宁,你没事吧?”见到那脆弱的颈上有些泛红,她声音发颤。   景辞云想去触碰她的脖颈,却又害怕会弄疼了她,有些无措。   “辞云,她可与那仙灵霜有关!”   “长宁什么都没做,陛下不该下此狠手!”以往对着景帝都是恭敬谦逊的模样,如今却是满腔怒火,有些责备。   “景辞云,你为了一个女人,简直目无尊长!”景帝也怒了,呵斥道。   “陛下!我自知失礼,甘愿认罚。但长宁是我的未婚妻,怎可任人欺辱!陛下是天子,更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便给人定罪!”   “那刺客都已承认!”   “死无对证!就算他活着,我又怎知他是否栽赃陷害!”   “以你之意,是朕有意欺瞒你?”   “我并无此意。若是大理寺欺瞒了陛下,也说不一定。”景辞云紧紧抓着燕淮之的手,始终将人护在身后,直视着景帝。   景帝冷冷盯着他,锐利眼眸中的怒火缓缓消散。今日的目的并非要与之争吵不休,景帝很快恢复自若,他转身走离几步,慢慢停在那幅画前。   “辞云,你可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自不会忘。”   他沉默不语,尔后弯身捡起地上的画,慢慢卷起递上:“长宁公主的画作,辞云,你应当还未见过。”   “多谢陛下。”景辞云伸手接过,很快牵着燕淮之离去。   在二人离去后,景嵘便走了进来。   “父皇。”   景帝摆了摆手,转身走至上位:“老七啊,有关方家,你想要如何处置?”   “方家深受皇恩却做出让皇室蒙羞之事,依儿臣看,凡事涉及仙灵霜者,皆应刻处决,以儆效尤。”   景嵘躬身作揖。他觉得明虞说得很对,只有接过景辞云手中权势,才能真正保护她。故而他在查出方家的那些账册之后,第一时并未告知景恒。而是立即入宫见了景帝,自行将此事告知,想要独揽这一份功。   景帝缄默片刻,仙灵霜事关重大,决不能让其成为侵蚀南霄的虫蚁!出了此事,怕也当真护不住方家。   “那陆筠呢?”景帝又问。   “陆筠理当打入天牢,听候发落。陆大人教子无方,当削职查办。”   “那些与仙灵霜有关的官员?”   “身为父母官,不为百姓言,却尽做些伤天害理之事。为了钱财,害得百姓妻离子散,流离失所。此等官员,应当立即革职查办,发配边疆!”   景帝十分满意他之言,遂抬手示意,跟随着景嵘走进来的齐公公便立即上前,写下旨意。   “便,照你说的去办。”   -   回去的马车上,景辞云满是心疼地瞧着燕淮之,轻抚了那已被景帝掐红的脖颈。   “是我来迟了。”她十分自责。   “无碍。他暂时不会杀我。”依旧冷清的面庞,好似方才之事未曾发生过。   景辞云心生愧疚,她无法说此事是景嵘所为,让心上人与兄长反目,实在不愿见到。景辞云欲转移话题,转眼便瞧见被她随手扔在地上的画卷。   ——那画上的是她心悦之人!她根本不喜欢你!她只是利用!   耳旁不知为何突然响起景嵘的声音,景辞云收了视线,望向窗外。她又思索了许久,倒是也想好好瞧瞧,燕淮之笔下的心悦之人,是何模样。   她边弯身捡起,边道:“不是说你的画都被毁了吗?怎还留了一幅。”   见她捡画,那凤眸之中闪过些许不自然,她试图阻拦,但细想下,这样一阻止,显得她很重视这幅画。故也只淡声道:“只是从前画的,大概是落下了。”   画卷慢慢展开,她一眼便瞧出了画中少女为燕淮之。而另一人被毁了脸,她未能知晓那人是何模样。   只是见到上面未被全部毁去的诗句,心中陡然一缩。   “真是好一个,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的神色骤然变得冷硬,从牙关中,硬生生挤出这几个字。 第40章 隔阂   燕淮之从她手中拿过画,撕毁之后扔向车外。   “只是年少不更事,如今我已是你的,你还在意这些做甚。”燕淮之依旧冷冷清清,就算是句安慰话,她也说的像是例行公事般。   若她能够软下声来,景辞云还不会多想。但她好似又变回了最初的那个淡漠的燕淮之,毫无感情可言。   景辞云沉默不语,脑海里只是不停地回想着景嵘的话来。她心中一直有一人,她根本不喜欢自己。   “陛下同你说了什么?”景辞云只是默默忍下内心的不甘,问道。   “谈起七年前,想让我知难而退,离开你。”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燕淮之看向窗外,沉默良久后才道:“我说,我非你不可。”   景辞云点点头,也看向窗外。如今还未到黄昏,那天上,便出现了淡淡月色。   太阳还未走,明月便已经贪心地冒出了头。只待黄昏日落,它便会彻底掌控天空。   景辞云多年前见过这样的景色,那年也如今日这般,只是当时陪伴在身边的,是长公主府中 一直伺候她的婢女。   但是后来她死了,是被母亲赐死的。那时她并不知是为何,哭着去求情,想让母亲饶她一命。只母亲冷淡无比,将她禁足。不许任何人靠近。   那时的母亲,就如燕淮之今日这般。   后来景辞云才知,那婢女是暗探,因她的轻信,害死了边境数万将士。   至此,她便不敢离人太近。如今遇到了燕淮之,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要走上了同一条路……   “那他……可还说过什么?”   “提起过你的父亲。”她实话实说,但景辞云却是一愣,立即问道:“我的父亲?陛下识得他吗?”   幽深的眼眸中满是探究,依景帝之言,他亲眼见到景辞云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怎还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想来,是因为这样的变故,导致她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你……不记得自己的父亲了?”   “不记得了。”景辞云摇头。   她只记得一个十分模糊的影子,也不知那是否为自己的父亲。母亲也从不提起,只要她提及,便会被处罚。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再提了。   “那你儿时,可有患过重症?”想起景帝说她曾受过重伤,便问道。   景辞云的心一提,手指无意识慢慢蜷缩,直至握紧了拳。这样的重症,她最不希望被燕淮之知晓。   她久久沉默,最后突然十分找虐地问道:“那画中人,你现在还在想着她吗?”   燕淮之犹豫了,并未马上回答。景辞云心中苦闷,明知故问,还真是自己找罪受。   “若说不想,你会信吗?”   景辞云撇过眼,沉默了。她看向窗外,突然又回过头将燕淮之按住,狠狠吻上她的唇。   她管不到从前的燕淮之是否心悦过谁,但她想要如今的燕淮之,只专属于自己。   她的心,不能偏离半分!   皇家别院的竹终日茂盛。只竹叶被吹落时,飘飘荡荡落在水中,映在那明净的眸中,轻轻泛起涟漪。   景辞云呆坐在廊下,看着漂浮着残叶的池水。自那幅画之后,她待燕淮之也骤然冷淡了些。表面虽是依旧体贴的模样,但实则也没说几句话。   而燕淮之本身便是个冷清的性子,景辞云既是不理会,那她也不会再主动示好。   就算依旧是同榻而眠,这二人之间好像也是隔着万丈深渊,谁也不愿上前一步。   -   立冬前半月,皇亲贵胄们已经浩浩汤汤出前往猎场,还有隔阂的二人在这马车之中就像是陌生人。   本是让自己无比沉溺的气息,如今景辞云也只觉得这股甜香就像冤魂似地缠着自己。掐着脖子,难以呼吸。   景辞云不想与她独处太久。趁途中歇息的机会,寻了个借口想要去景嵘的马车上喝酒以解忧愁。   燕淮之却是在此时拉住了她的衣袖。她并不想独自一人待在此处,尽管景嵘的马车就在前面不远处。   但是这就好比之前的酒肆,景辞云明明就在眼前,但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   不过燕淮之也无法主动开口说,你留下吧,又或是,你带我一起去吧。   见她也未有任何挽留的话语,心中憋着气的景辞云也只道:“我找七哥有事商谈,去去便回。”   燕淮之只能坐了回去,置于膝上的手缓缓握紧。就算是在这马车之中,她也感觉着自己身处无边际的旷野。   没有任何遮挡,周身皆是豺狼。她害怕会有豺狼突然冒出,咬上一口。   在见到景辞云的那一刻,景嵘都探身去瞧她是否将燕淮之带了来。   “长宁公主呢?”   “怎么,你想她?”听到此话,就算是自己信任的兄长,她都有些不悦。   对于燕淮之,她不希望任何人惦记,也不希望她惦记除自己以外之人。但偏偏那画中女子,就是她惦记之人。   那么多画都毁了,唯留这一幅。那便说明这是她特地留下的。上面的诗句与人,也不是画完后第一时便毁去的。   这七年间,她可能一直都在睹物思人。而至今,她还从未对自己说过那句喜欢。   在此之前,景辞云还觉得她应当是动了心的。   见到这幅画后,她又觉得,就算是主动这个东西在燕淮之的身上慢慢出现,她也并非是真的动了心。   她只是想要寻求护佑,对比起景稚垚,对比起皇室的其他皇子,她更愿意选择弋阳长公主之女。   景辞云不愿去想此事,但脑子就是不听话,每每想起,心中犹如千斤巨石紧紧压着,让她喘不过气。又像被尖刀搅动,疼得厉害。   自己付出的这些,竟是换不来她一点的心动?是根本不够,还是燕淮之的心已经给出去,无法再收回了……   对于燕淮之的态度,见到这幅画后,景辞云更偏向于后者。燕淮之总给自己一种,就算心上人死了,她都矢志不渝的感觉。   景辞云心中酸涩无比,难过到想哭。   “你平日里去哪都要带上她,今日倒是自己来了?”景嵘见着她自行从一旁的食盒中拿出了酒,问道。   “嗯。她来你这里,不方便。”   见她神色惆怅,今日又破天荒的没有与燕淮之黏在一起,想必是之前的话奏了效。景嵘心中也松了口气。   那幅画他也见过,但凡懂画者都能看出画此画之人有多喜欢这幅画,有多喜爱画中人。   景辞云嘴上说不会在意她从前之事,实际上在意得要命。   但身为十安的景辞云毕竟不似沈浊,不会用非常手段将人囚禁在身边。燕淮之又是个冷淡性子,不会过多解释,甚至会承认她曾心有所属。   景嵘知晓,这二人之间定会有结。待日子一长,以景辞云的性子,得不到的回应,必定会慢慢失了兴致。   待得她亲自放弃,就算她依旧心软想要将燕淮之送离又如何。只要燕淮之踏出皇家别院,便意味着景辞云放手了。   而今日她孤身前来,还喝着闷酒,便是最好的证明。   “幸得我带了不少,不然这一路上还不够你喝的。”见着景辞云几口酒下肚便空了一壶,又紧接着拿出两壶摆在小案上。   景辞云拿起那壶酒,一言不发。   虽是欣慰着她终于听进去了话,但见着她这般喝酒,景嵘还是有些担忧。他试图阻拦,但一想到一切都是为了妹妹,便还是要决绝些。   他将所有的酒全部拿出,摆满了这张小案,又说着:“少喝些。”   景辞云在喝闷酒,但燕淮之并不想与景辞云长久冷淡下去。对于那幅画,平平淡淡的一句解释,好像也无法让景辞云回心。   当她望向窗外时,见到两只飞鸟很快掠过,这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   “停车。”她敲了敲门。   车夫缓缓停下马车,转头问道:“长宁公主,有何吩咐?”   “我想起十皇子有一物在此,劳烦去还给他。”燕淮之随手从食盒中拿出一块糕点,递出门去。   车夫见了这糕点十分奇怪,谁会遗落一块糕点?   “是。”那是主子,一个合格的下人便是不要去揣测打听主人的事情。车夫便也拿着这块糕点,朝景稚垚的车队而去。   自燕淮之的婚事落于景辞云手中,景稚垚对此事那何止不满,简直就是恨之入骨!又加上这仙灵霜导致自己被禁足。   端妃好不容易劝说着景帝,让他也能同去冬狩。他恨得要命,非要在冬狩上让景辞云难堪,再将燕淮之给抢回来!   正当他想着要如何在冬狩上好好折磨景辞云时,下人突然来报,燕淮之莫名其妙送来了一块糕点。   景稚垚打开车窗,将那糕点捏在手中。   “她未明其他?”   车夫摇了摇头:“只说是十皇子您落下的,让小人还于您。”   “景辞云也没说什么?”他狐疑道。   “郡主去了七皇子车上,已有大半个时辰了。”   景稚垚一听,眼睛都亮了。他扔了那糕点,立即骑上马,很快朝燕淮之奔去。 第41章 只爱我好嘛?   景稚垚的车队在前头,他特地避开了景嵘的马车,还在车内谈话的兄妹二人未能发现。   那糕点送出去才一会儿,燕淮之便很快感受到马车一阵晃动,随即车门被人打开。只见到那张令人讨厌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立即往一旁挪去。   “长宁公主,别来无恙啊。你怎一人在此?”   景稚垚并不顾及什么礼法,直接坐在燕淮之的身旁又自顾自道:“阿云是个好玩的性子,如今怕是早与七哥偷偷溜下了马车,不知去了何处吃酒享乐呢。”   景稚垚看了看身后,将那车门紧紧关上。   “长宁公主今日赠糕,也不知是想要与我说什么?”   燕淮之都已做好了准备,没想到实在是厌恶极了他,就算事先准备,这心中也难免焦躁。   “也无他事。”   她已拿捏住景稚垚,总之人是来了,他根本不在意那块糕点,她便也根本不需要解释这块糕点。   景稚垚果如她所料,只想着这是燕淮之示好的信号。他想要让人去自己的马车上,遂又道:“长宁公主,我那儿有些上好的桂花酿,不如我们去小酌一杯?”   “我不饮酒,还是不必了。”她冷冷拒绝。   “你在中秋宴上,不就是喝了景辞云的酒吗?怎得今日不肯喝下我的?还是说,其实你更想喝下父皇赐下的那杯吧?”景稚垚讪笑着,打量着她。   “但她毕竟是女子,身娇体弱的,能做什么?还不如跟了我,生他几个大胖儿子,你也有人孝顺,不是更好吗?”   燕淮之有些忍不了了,车窗外,迟迟未见到景辞云的身影,她这心中都已是有些气愤。   她那人,生气了便什么都不管了。不言语,甚至还要疏离!   情话说得好听,皆是哄人的!   她不说话,景稚垚实际上也并不在意。只低声道:“待他日我做了储君,那今后便是天子。公主,那你生下的儿子,就是新的储君啊!母凭子贵这点道理,你们燕家应当是教过的呀。”   燕淮之有些想吐,只觉从他身上传来的气息,实在是比猪圈还要难闻。   她突然后悔引景稚垚来了,简直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也低估了景稚垚这令人讨厌的模样!   “长宁,其实父皇并不想将你赐给景辞云。也不想赐给我们这些皇子。我记得三年前,父皇曾去过云华宫?”   长宁?   燕淮之脑袋昏昏,觉得这个名字也不想要了。   “长公主还在时,是有过禁令的。那时自是无人敢来打扰你。但是她不在了,父皇也无需理会这条禁令。长宁,当日父皇在云华宫中许久……”他边说着,斜睨着燕淮之,眼底满是讥笑。   燕淮之的脸色有些发白,她避无可避。三年前之事,她不愿提起,想都不敢去想。景稚垚今日短短几句,就让她又深陷那场噩梦之中。   景稚垚不在意,又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无所谓了。那毕竟是我的父皇,是天子……”   景稚垚突然一顿,望着她笑道:“你有一段时日好像病了,是不是小产伤了身子?但是我也不在意的,女人嘛,又不是只能怀一次,对吧?”   凤眸骤然一缩,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景稚垚。如今这宫中,原是这般传言的?她自是想要清白,并不想毁了自己的名声。   燕淮之瞬觉无力,还真是声名狼藉。   “长宁啊,其实一众皇子中,我才是最适合你的。老七那个家伙怕事,就算是给了他一个官,他都只是个窝囊官。你瞧他,都有景辞云在手了,还那般犹犹豫豫。”景稚垚轻嗤一声,眼露轻蔑之色。   “父皇当时将你赐给他,实则就是觉得他没什么用处,又保不住你。今后,随随便便召你入宫,他也不得不从。但是跟了我,有方家在,你再给我诞下个儿子,还怕什么呢?”   燕淮之的呼吸一停一呼,十分混乱,找不出任何话语来搪塞。见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景稚垚便“好心”凑上前,佯作担忧道:“长宁,你怎么了?”   “别碰我!”她厉声呵斥,用力打开了他的手。   景稚垚未想到她会如此,脸露诧异,看着燕淮之的眼神,又变得意味深长。   “不是你唤我过来的吗?如今又装什么清高?怎得?你不想试试吗?我与父皇,有何不同?”   等待景辞云的时辰无比难熬,实际上景稚垚才来片刻不到,但燕淮之觉得,简直是度日如年。   实在太久了。   这时辰难熬,让她难以忍受。面对着景帝,她还尚能驳回,但面对着景稚垚,她都感觉自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车夫已是重回车上,没有圣令,他不敢久停。马车已是跟随着大部队徐徐而行。   燕淮之的视线一直紧盯着就在前方不远,景嵘的马车始终未停,景辞云也并未有要回来的意思。   景稚垚也在这冬狩队伍之中,她不是不知。景稚垚过来,也一定会看见。   而此时的景辞云正靠在车上,闭目养神。酒喝完了她觉得自己还未醉,心中依旧烦躁不已。   “头晕。”她暗哑着声,揉了揉眉心。   “那便睡会儿。”   “嗯……”景辞云的呼吸轻轻,很快睡了过去。景嵘拿起一旁的绒毯,盖在她身上。   他轻轻打开车窗,见到后面的马车旁多了人。那人他识得,是景稚垚身边的。   景嵘紧紧抓着车窗的木把手,回头瞧了一眼睡着的景辞云,最后还是放下。   他并不希望景辞云受到伤害,只是他也不知,不唤醒她,她是否也会受到伤害?   景嵘十分纠结,再次打开车窗,却见到那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跟随在那马车旁边的人,也离远了些。   景嵘猛地放下车窗,坐得端直。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拳,如鲠在喉。   路途遥远,所以皇家马车上都是有一张小榻的,景辞云的马车能够容纳她们二人且有富余。但是景稚垚的逼近,让她觉得原本宽敞的马车都变得狭小无比。   燕淮之觉得自己怕是疯了,为何会做这样的蠢事?景辞云不理会便不理会,待到了猎场再慢慢与她谈话便是。   但是这些时日,景辞云的冷淡让她心慌,从心底深处觉得,她不能不理会自己。   燕淮之看向窗外,抱着期盼的心。当见到那个人影正大步走来时,她的心没由来地跳动得厉害,如小兔般蹦跶个没停。   景稚垚的声音也逐渐消失,眼中心中只有那人,越走越近。   “长宁啊,你放心,只要你嫁了我。我宫中的那些莺莺燕燕全都会丢出去,仅你一人,好不好啊?”景稚垚的声音逐渐回到耳中。   “只要你当了我的侧妃,我定会好好疼你的。我们……”景稚垚的话音未落,突然见到燕淮之解开了衣裳上的腰带,料是景稚垚都未反应过来。   这送上门来的美人他怎会拒绝。刚欲上前,身体被一股巨力拉开,重重砸在了车上!浓郁的酒气冲入鼻腔,景稚垚怒道:“谁啊!!我要斩你九族!!”   他刚抬头,只见一双冷眸,还未等他开口,喉咙便被景辞云给狠狠掐住!   “十哥还真是闲得慌,自家的马车坐着不舒服,非要来我这?”冷厉的目光盯着他,懒散的声音沉下,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你……你敢?”介于之前在石林,景辞云真的差点把他掐死。如今的景稚垚再遇此事,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景辞云随手抓起盒中糕点,一股脑全数塞入景稚垚嘴中,冷笑道:“十哥贪吃,不小心噎死了!”   景稚垚瞪大了双眸,伸手去推她。今日的景辞云倒是没有上回在石林那般气力。他用力一推,人便被他推开,狠狠撞在一旁。   他吐出嘴中的糕点:“景辞云!你莫要太过分!”   “到底是谁过分!”景辞云怒火中烧。   景稚垚看向燕淮之,方才还清冷的神色居然变得十分委屈。他顿感受骗,指着燕淮之,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咱们猎场上见!”   景辞云回来了,景稚垚也知不可久留。万一捅到景帝那去,吃亏的也只会是自己。   他离开后,马车继续行驶着。但她已经落后许多。周围除了几个皇家别院带出来的下人,便只有压在最后的禁军。   景辞云转头看向燕淮之,见她眼底微红。景辞云的心瞬间紧绷,瞧着落于地上的腰带,俯身捡起。   “长宁,对不住。”她握着那条玉白腰带,低声道。怒气逐渐被愧疚与疼惜填满,她想去抱抱燕淮之,却又觉得方才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定是抗拒的,故而也不敢接近她。   “不会再有下次了……”她满是歉疚,将手中的腰带递上。   见燕淮之不言,只是默默重新将衣裳整理好。景辞云顿时不知所措。   她心中既是厌恶极了景稚垚,也讨厌极了这样的自己。当初还信誓旦旦的说,绝对会护好她的。   怎料,仅因一幅画,便心生嫌隙。   若到了冬狩场上,她都怀疑自己是否能够真的护住她,是否会发生与七年前相同的事情?   她越想,这心中便越是愧疚。越是愧疚,便觉得好似真的亏欠了燕淮之。鼻头一酸,突然掉下泪来。   燕淮之始料未及,甚至是不解,她为何会哭?就因为这件事情?但一想到是自己弄哭了她,燕淮之心中倒是突然有些自责。   她还比自己年小了几岁,非要将人家弄哭干嘛……   燕淮之只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我没事。”   仅三个字,景辞云的眼泪再是止不住。她想抱着燕淮之哭,但还是不敢。最后也只是自己捂着脸,低声抽泣。   放在她肩上的手一顿,燕淮之有种自己犯下大错的罪恶感。   她默默叹气,想着该如何去安慰才是。但是思索半天,并未得到满意的解决方法,故而只将人搂入怀中,轻轻道:“没事,莫哭了。”   接近十一月初,秋风逐渐变得凌厉。景辞云缩在燕淮之怀中哭泣,哭得鼻涕都流了出来,不小心抹到了燕淮之的身上。似乎方才被景稚垚纠缠之人是她。   “其实……我真的没事。”燕淮之犹豫半晌,决定与她说出实话算了。   不料景辞云一听,更是伤心。但她不敢太大声,只低声抽泣,还强忍着,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   真的没事……   燕淮之默默叹气,还是等她哭完再说吧。   以往的景辞云若是情绪崩溃,通常都是克制不了的。但是燕淮之的气息实在是让人沉迷,又十分令人安心。   不安的情绪被这样的清甜包围,支配,然后缓缓散尽,只是还偶尔抽泣着。   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应当起身的,却又舍不得燕淮之的气息,身子并不听使唤,就这样赖着了。   “我再,再也不离,离开……你,你了。”她哽咽道,因着哭得太伤心,话都快要说不出来。   “好,我知晓了。”燕淮之轻轻哄声道,抬手摸着她的脑袋。   车队行驶一段,景辞云哭着哭着便伏在燕淮之怀中睡着了。马车再次停下时,已是接近戌时。   因着景辞云就在身边,这次停下马车,燕淮之倒是一点也不觉紧张。   “阿云,长宁公主。”车外,传来景嵘的声音。   燕淮之轻轻拍了拍景辞云,道:“七皇子来了。”   景辞云未应,应当是睡熟了。   景嵘在外等候,听到那清冽的声音传出:“她睡下了,七皇子有何要事?”   “哦。那让她睡吧。也没什么大事,陛下传令,阿云身子不好,我们可以慢慢走。他们已经先行。”   “好。”   “那我们便先在此地休整。”   “好。”   景嵘带来的消息,无疑更让人心安。燕淮之靠在马车上,也终是慢慢松了口气。她垂首看向怀中之人,纤长的手轻轻抚摸着她还有些泛红的鼻头,嘴角不自觉地,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   夜晚宁静,燕淮之突然又听到低声的啜泣声,她睁眼时,景辞云还在睡着,只是又开始哭了。   燕淮之摸了摸她的脑袋,试图安抚。只是景辞云的泪水涌出,又低喃着:“不是我……”   燕淮之没有听清楚,遂垂首细听。   “我不是……疯子……”   疯子?   燕淮之又直起身,景辞云却突然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裳,脸色惨白。   “景辞云!”她心感不安,又忙唤了一声。   ——景辞云。   不知是何处传来的声音,回荡在双耳。身处黑暗之中的人缓缓抬头。本是越走越远的人突然停下,逐渐与她拉近了距离。   她抬起手,正碰到那人的衣袖。   “长宁……”   景辞云醒来后,双眸是通红的,还有些发肿。脸上泪痕未散,委屈巴巴地望着燕淮之。   她梦到燕淮之不要她了,她还与画中人十分亲密,还狠狠自己推开。她十分冷淡,还极其厌恶自己。   她说自己是疯子。   “景辞云,你怎么了?”燕淮之捧起她的脸,替她擦拭着脸上泪痕。   “长宁,我……”   我不是疯子……   她不敢言,心中满是悲楚。   “是不是梦魇?”她轻声问道。   景辞云抱住了她,低声呜咽着:“长宁,我太嫉妒她了。她能得到你的倾心,能让你为她作画。而我什么都没有……长宁,我也想要你的爱。想要你为我做点什么……你,你能不能……也为我,做一幅画……”   就算知晓她的手废了,但她就是想要!燕淮之给过别人的,她都想要。   “长宁,我根本没办法装作不在意,也根本忍受不了你心中还有别人。你能不能只是我的,能不能将从前之事,从前的人,全部忘了?”她紧紧抱着燕淮之,诉说心中苦闷。   “你能不能……只爱我。” 第42章 出声??   燕淮之沉默许久,缓缓道:“其实方才,十皇子并未碰到我。是我自己解的腰带,我看见你回来了才解的。我是想……”她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开始解释着白日之事。   “我只是不想让他再来了。”燕淮之说出这句话时,都莫名有些心虚。   见到景辞云悲戚的神色,好像有些反应过来,为何会用如此极端的法子。   她气恼着景辞云在这些时日的躲避,想要以此来让景辞云生气,这样好像显得她很在乎自己。   景辞云见到这一幕时那般恼火,好似要将景稚垚生吞活剥。   她达到了目的,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沉甸甸的,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着,甚至都有些呼吸不畅。   “我也想让他离我远些,但是我做不到……他是你们南霄的皇子,我又怎能抵抗?就像七年前,就像三年前。我总是什么都做不到……”   燕淮之自顾自地解释着。   那如深潭般的眼眸突然落下一滴泪,明艳的脸庞满是委屈:“景辞云,我就这般不值得你信任吗?那幅画,对我而言早已不重要了。”   她就像是被深爱之人误会了那般,清冽的声音微颤,她感觉,自己也要如景辞云那般大哭了。   只是一句解释而已,她都不知为何要哭。   景辞云没料到她会如此说,见她居然都哭了,心中的那份愧疚竟是越发的深。   她只是有一个曾经心悦之人,又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她缓缓看向车窗外,篝火已经燃起,景嵘正在不远处坐着。   现今已经离了北留皇城,景帝的禁军已经离开,四周只剩下景嵘的侍卫,还有皇家别院的寥寥几人。   只要与景嵘说上一句,甚至也可以不用告知。她可以带着燕淮之离开北留皇城,甚至可以离开南霄。   只要她愿意。   她为何会嫉妒,为何会冷落,燕淮之应当心知肚明。   可她不开口,景辞云也拿她毫无办法。   “但是长宁,你还未回答,能不能只爱我?”她有些不死心,再次问道。   秋风微凉,只有篝火企图与之对抗。景嵘在那篝火前坐了许久,正准备回马车上去,起身后便见到景辞云从车上下来。   见到她的那一刻,景嵘还有些不敢去看她。虽是再不想让景辞云与燕淮之在一起,但那等龌龊之事,他也着实做不出来。   若景稚垚真得了手,可能不等景辞云原谅,他今后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怨鬼上身了,竟是差点害了燕淮之。纵然她的确是有目的,那也罪不至此。   毕竟,她在这世上已无至亲。而她的身份,也预示着她无法如普通人那般安稳活着。   “阿云,正好,这野鸡肉刚刚好。外焦里嫩。”他用锋利的小刀割下一只鸡腿,特地用油纸包上,在景辞云还未走近便已将这香气四溢的鸡腿殷勤递上。   “父皇让我陪着你慢慢走,他们先去猎场了。”   “嗯。”景辞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火中的木柴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景辞云呆呆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秋日的凉风并不冷冽,但景辞云一直不吃,这手中的鸡腿被深秋的风吹着,很快覆了一层冷气。   方才的问题,燕淮之回答了会。   若是最初,景辞云可能还会高兴会儿。只是如今,她这心中哪高兴得起来。她太过淡漠了,这让人觉得,她就是在敷衍。   她应当是觉得,一句话而已,随便说说哄一哄便好了,何须付出什么真心?   景辞云心中酸涩不已,从也不知想要一个人心会这般艰难。   景嵘欲言又止,踌躇许多才开口:“阿云,我不是有意要灌醉你,我只是……”   “我知晓。”景辞云打断了他,面色平静。   景辞云知晓他心中所想,心中虽有责怪景嵘不及时告知,但更多是责怪着自己。   明知景稚垚是司马昭之心,却还是赌气离开。她认为自己是被沈浊影响,从前的自己可非如此不讲道理。   景嵘轻叹一声,看向她手中的鸡腿,道:“快些吃吧。”   十月见底,将近立冬,寒气在不经意间慢慢爬出,让人在不知不觉间被寒气渗透。   夜色逐渐逼近,星辰闪过之后,便消失不见。深色之中,有黑影正盯着那辆马车,伺机而动。   皇家别院的小厮一直守在附近,篝火明亮,其实是无法接近的。   因着有那前车之鉴,景辞云时不时地看向那马车,吃着那只景嵘特地还刷了一层蜂蜜的鸡腿,索然无味。   马车之中的燕淮之正靠在车上,闭目养神。只是林中突然飞出一群飞鸟,紧接着便是几声鸟叫。   燕淮之立即打开车门看向林中,平静的神色瞬间一慌,身体僵硬。   “景辞云!”   听到声音,景辞云立即起身冲了过去。手中的鸡腿掉在地上,沾染一层泥土。瞧着景辞云如此紧张的模样,景嵘心中也已了然。   如今怕是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心意了……   他将手中木柴折断,扔入火中。火舌吞入这几根木柴,还有些不尽兴地溅起火苗。   景嵘紧蹙着眉,心中有些生气于景辞云居然会沉溺于美色。   “长宁!”听到声音的景辞云就差没飞上这马车,见到燕淮之正缩在一角。   她骤然想起白日里的景稚垚,她知晓景稚垚是个十足的浪荡子,嘴里没什么好话。不知燕淮之又遭受了怎样的屈辱,是否如七年前那般。   她忙上前将燕淮之轻轻搂入怀中,安抚道:“长宁,我在的。”   燕淮之回抱着她,内心的不安也缓缓散去。连她自己都觉得奇特,好似只有景辞云在身旁,便一切都不怕了。   这是懦弱的自己,已经依赖着景辞云了……   “长宁,吃些糕点吧?路途遥远,莫要饿了身子。”吃饱了好睡觉,景辞云是这般想的。她放开了燕淮之,从一旁拿出食盒。   她将食盒递上:“长宁,你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   燕淮之随手拿起一块,放置嘴边,却是未立即咬下去。当她又听见那一声鸟鸣,糕点就那样从手中滑落。   它分明不滑,却像泥鳅一样让她抓不住。   “长宁,你是不是不舒服?”见她似是心绪不宁,景辞云下意识看向被黑夜笼罩的林子,问道。   “没事,只是有些累。”她轻轻摇头。   “那便先歇息,你放心,我不会再走了。”   燕淮之搂着景辞云的腰,整个人都缩入了她的怀中。她正思索着,突然又听见林中有鸟鸣声。感受到腰间的手又收了收,犹如惊弓之鸟。   燕淮之似乎害怕过了头,景辞云将此事归咎于景稚垚。若不是他突然闯入,燕淮之是能够心平气和到达猎场的。   景辞云也只抱着她,想让她能够安心。林中的动静消失,但燕淮之还是有些紧张。她紧紧搂着景辞云,也不敢睡着。   “长宁。”   “嗯?”燕淮之轻轻应声。   “长宁,我快被挤死了。”景辞云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死死顶着马车。而怀中的燕淮之正紧挨着她,恨不得将人抵出这马车。   燕淮之缓缓松开她,又突然将人按住,俯身亲吻。但是燕淮之心神不宁,乱七八糟胡乱一通亲,还将景辞云紧紧按住,不让她乱动。   景辞云不知她这是怎么了,但也只乖乖躺好,任凭她。衣裳乱作一团,就好像燕淮之的心,已经乱得理不清了。   景辞云好不容易喘息一口,忙问道:“长宁,你……你怎么了?”   “别说话。”她压低了声音。景辞云抿着唇,燕淮之第一次用如此强势的语气说话,她只得听话地点了点头。   衣裳落了一地,被褥都盖不住二人,露出白皙的肌肤。景辞云一只手抵在车上,紧紧咬着牙。   她可真不温柔。   “长……宁……你……等……”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那双如深渊般不见底的凤眸只瞧她一眼。景辞云抿着唇,不敢说话了。   燕淮之咬着她的唇,然后又舔了舔她的喉部。当她发现景辞云的耳后比较敏感时,便一发不可收拾。   景辞云忍得辛苦,放在那车上的手紧扣着,指腹泛白,   燕淮之突然抬头看她,想起之前,景辞云还热衷于她一定要出声才会满意,不然一定会折腾得她受不了,微微有些暗哑的声音问道:“为何不出声?”   出声?   景辞云简直不可置信,这地方怎么敢出声!她使劲摇头,很快又被燕淮之吻上。   燕淮之也学着她之前的模样,将人吻了个遍,也是一点都不想放过她。   深夜宁静,月色染上一层红晕,悄悄钻入雾中,只留几颗星辰。   燕淮之也在景辞云的身上留了许多痕迹,甚至都没放过那白皙的颈,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是否会被人瞧见。   旖旎之后,景辞云被燕淮之拥着。她时不时的会亲一亲景辞云。   景辞云也享受着此时的温存,但也更想与她再有这么一次的鱼水之欢。   可燕淮之并未再近一步,勾得她心中甚痒。她深埋于燕淮之胸前,汲取着她的香气这才得以缓和。   今日的燕淮之也太不一样了,她都快怀疑这个人是假的,其实是有人易容成了她。   燕淮之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唤道:“景辞云。”   景辞云时刻谨记这是仅限于她们二人之间的密语,总归也是有一件只属于她的事情,故欢喜回道:“我在,长宁。”   景辞云沉溺于燕淮之的气息之中,身子纠缠着她不放,拿回主动,忍不住地轻咬着她的下唇,然后慢慢向下咬去。   燕淮之抓着她的双肩,不想她再往下亲吻。只是胸前异样,湿热之感越来越重。她手上的力气根本不如景辞云,无法将人推开。   景辞云眸中含笑,右手向下轻抚时,低声道:“长宁,你要不要出声?”   燕淮之紧闭着唇,脸色并不好看。景辞云太能折腾,若是在皇家别院那也就算了。但此时此刻,这四面皆是人,景嵘都可能随时过来,她更有些扛不住。   “等……一下。”在还未更深一步时,她赶紧喊停。   “怎么了?”景辞云才不想这般放过,毕竟此事是她先开的头。   “此地无法沐浴……”   “我记得前方便有一处村子,明日午时前应当能到。”   燕淮之抿着唇,试图商量:“能不能回……”   “不能。”她一口拒绝,就如燕淮之当初打断她那般。   燕淮之又欲开口,景辞云便又立即道:“是你先起的头。”   “我只是……”燕淮之只低声呢喃,景辞云未能听清楚。只是她难得露出这羞涩的模样,让景辞云心中更是欢喜,又怎会放过。   她将人抵住,双手又扣住她的手腕,继续亲吻着这皙白娇嫩的身子。   身上被她吻得全是红痕,但景辞云似乎觉得还是不够。她与她深深交缠着,舌尖相触时,她恨不得将燕淮之吞入腹中,吻得很深。   这让燕淮之有些不适,却又抵抗不了。只听燕淮之颤着声,景辞云更是深吻着她。甜香紧紧包裹着她,让她根本无法放手。   深秋的月色清寒,微冷的秋风根本无法靠近这满身炽热的二人。景辞云紧拥着她,有些湿黏的身子紧紧挨在一起,就像是天生长在一块,无法分离。   车外的景嵘依旧坐在篝火旁,火上的野鸡肉那一层外皮都烤得焦脆,甚至有地方已经烧焦了。   直到腹中作响,他这才将这野鸡肉拿下,将那木棍插在一旁,准备等凉下些再吃。   他等着等着,思绪又慢慢飘远。他虽是不会用景稚垚那等龌龊手段,但并不代表他会就此放弃。   他已是清楚景辞云对燕淮之的在意,慢慢握紧了手中的树枝。   燕淮之不会武,景辞云又这般维护着。能够当着景辞云的面杀死燕淮之的,只有自己。   他无所谓景辞云是否会原谅,只要景辞云能不被燕淮之利用即可。   他缓缓看向身后,只要将妹妹支开便好了…… 第43章 迷药   景辞云也知分寸,并未真的将人折腾得太过分。她将人拥入怀中,道:“长宁,睡吧。”   燕淮之也有些倦意,不等她再言,已经闭眼准备睡下。只是景辞云突然又问道:“长宁,你今日是不是……害怕?”   “没有。”本要睡下的燕淮之立即道。她就像否认自己不识路一般,并不想让人知晓自己的弱点。   她又在嘴硬,景辞云也并未再逼问。她亲了亲燕淮之的额,闷声道:“长宁,我不与景稚垚去比试了。”   “可他不会答应。”   “那是他的事。我不想,他还能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不成?”   燕淮之深吸一口气,又朝景辞云怀中钻了钻:“我没事。你让七皇子与我在一起便好。”   景辞云沉默,景嵘对燕淮之也是别有心思。她都害怕景嵘会趁机将人骗走!   “此次冬狩,你必须要赢他。不然他会一直纠缠。景辞云,我讨厌他。不想再有今日之事发生了。”   “好。”   景辞云的喉咙有些发干,有些难以忍受。身为十安的她,箭术不如景稚垚。她也不想承认,那个能够护住燕淮之的人,可能并非自己。   她搂紧了怀中之人,懒弱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心询问道:“长宁。你……你应当更喜欢一个有用之人吧?我的意思是,对你有用之人。若我输了,是不是就显得很无用?”   燕淮之一愣,抬头看她。   见那素日里还有些冷意的眸子,在此时显得十分无助,眼底甚至有些泛红,她好像又要哭了。   她为何这般喜欢哭?   燕淮之不自觉地蹙着眉,哭又有何用……   纤长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脸侧。她凑近了些,在她的唇上一吻,轻轻唤道:“景辞云。”   发干的喉咙动了动:“长宁,我在。”   “只要你在我身边,即可。”   深秋寒霜起,秋日时总是万物凋零,萧瑟,凄凉。随着寒露慢慢接近,总多了些伤春悲秋,人的心绪都会跟着变得有些低沉。景辞云便是这类人。   自回到弋阳身边后,她总是坐在院中,看着酷热的夏离去,又感受到飒飒秋风拂过,凄清无比。   她有时会认为自己的路就要走到头了。只是日复一日,她又偏偏还在。   而如今,燕淮之的气息覆盖了这样的凄凉,慢慢的,能将这颗死寂的心填满。   她知晓沈浊为何不愿告知,与燕淮之之间的事情,就连自己也不愿。   她想要独享这份爱,就算那人也是自己。   -   翌日辰时,车队收拾收拾准备继续赶路,走了没一个时辰,景嵘便骑着马而来,朝马车内的人说道:“阿云,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茶摊,我们便在那儿喝完茶,歇歇脚吧?”   景辞云打开车门,笑道:“七哥,你才说要快些。这才歇完便又要去歇着了?”   “多歇歇还不好?你若不想,那我们日夜兼程,很快便能到了。”   “那还是歇着吧。”景辞云也并不想那么快去猎场,赶紧说道。   景嵘笑着摇头,余光无意瞥到了燕淮之。凝住笑意,又对景辞云道:“阿云,那我便先去了。”   “好。”   燕淮之望着景嵘离去的身影,问道:“七皇子与你,好像与别的皇子不同。”   “嗯。七哥的生母与我母亲是好友。她病逝后,母亲便将七哥带在身边,与我一同长大。”   燕淮之看着景嵘的背影,那幽深的眼眸晦暗不明,久久未移开视线。   “那太子?”   提起太子,那明净的眼眸便瞬间暗下。她叹了一声才缓缓道:“母亲时常不在,太子哥哥若得了空,便会代替母亲来教导。”   “谋害太子的凶手,至今都未寻到线索吗?”   景辞云摇了摇头:“寻到些,但不多。”   “是否与他留下的锦帕有关?”凤眸轻抬,试探性地问道。   “锦帕?他此物在何处?”景辞云心中一紧,立即问道。若是留有线索,这案子应当很快能推进一步。说不定很快便能寻到真凶!   燕淮之久凝着他,思忖之后,从怀中拿出那块云纹锦帕。   “我无意捡到的,当时离太子近。我猜想,应当是他的?”她依旧试探。   “也有可能是凶手的。”景辞云接过那锦帕,凝声道。   锦帕很寻常,只是看布料,可能是太子的,也可能是其他皇室宗亲的,上面并无确切的印记。她有些分辨不出。   直至她见到上面的两行小字,神色顿时一僵。握着锦帕的手绷得僵直,但是她不想被燕淮之看出,又强收了情绪。   “这锦帕上的字,是太子所写吗?”   “是……”景辞云将锦帕紧握在手中,但又感觉到有些烫手,又立即将其扔在了一旁。   “既是太子所写,那此物便是他的了。只是不知他留下这两句是何用意?”   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探究之意,神色又恢复那冷清模样,就连语气都淡了许多,甚至有些审问的意味。   景辞云神色慌张,无意又瞥向被丢弃在一旁的锦帕,上面的字深深印在脑海之中,她全然未发现,燕淮之的神色已经变了许多。   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   沈浊之名因此而来,是母亲取的。   欲望太多,总是克制不住。他们会不择手段来满足自己的诸多欲望,好比金钱,好比权势,好比仙灵霜。   母亲希望沈浊能够静心,想让她收敛些性子,将她关在府中不许见人,就是害怕她这性子会为人利用。   只是母亲政务繁多,并无法时刻陪伴。   她不知太子留下这句话的用意,是想告诫沈浊,还是提醒,凶手是她?   但是细细想来。好像也只有她成了凶手,才会让人查无可查……   景辞云不敢再想,她宁愿那只是为了告诫沈浊的。宁愿承认在太子心中,他更偏爱于沈浊。   燕淮之总是敏锐的,景辞云慌促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居然忘了这块锦帕?   想着之前,她还说让自己先收着此物。如今,却似对此事浑然不知。   就如她们之间的称呼,景辞云偶尔说出的话,都有不同。而且在她见到上面的字后,神情便全然变了。   燕淮之紧蹙着眉,她想要这人的心是坦诚的。只是景辞云的性子不一,像是阴晴不定,但又更像是变了一个人。   太子既然对她这般重要,那他的东西,怎会轻易遗忘?   “郡主,我们到了。”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二人便也先下了马车。景嵘找了个好位置,桌上摆了许多吃食。   “先喝杯热茶。”他招呼了一声,那茶铺老板便提着一壶热茶,快步上前。   “客官慢用。”   景辞云正也觉得有些口渴,茶水是温温的,正能下口。她几口饮下,又倒了一杯。   “看吧,我就说要歇歇脚的。瞧你都渴成什么样了。”   “还是七哥想得周到。”景辞云笑了笑,转头瞧见燕淮之未动。   “长宁,你不喝吗?”   “我不渴。”   又是冷冷淡淡的一句。   她又是这般冷淡,景辞云的心也沉了下去。不佳的情绪随着燕淮之的态度而变化着,她捏着手中的茶碗,像是喝酒般一饮而尽。   她昨夜还那般热情,今天就像变了个人。她都怀疑燕淮之是否与自己生了同样的病。   景辞云靠近了她,低声问道:“长宁,你知晓昨夜我们做了什么吧?”   燕淮之只微微偏头看她,疑惑道:“你今夜……还想?”   “咳……什……咳!”景辞云突然剧烈咳嗽,震惊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燕淮之抬手刚欲为她拍拍后背顺一顺,一旁的景嵘倒是率先伸出了手,满眼紧张:“怎么突然咳起来了?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患了风寒?”   燕淮之缓缓收回了手,回答道:“应当睡得还不错,是吧?”那凤眸一抬,眼底浮现着淡淡笑意。   景辞云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点头道:“咳,是……”   “那你好端端的咳什么,吓死我了。”景嵘坐了回去,不放心地又问道:“真的没事吗?”   “没事没事。”她摆了摆手。   “慢些喝,没人与你抢。”景嵘说着,却突然见到眼前之人一晃,他害怕景辞云突然倒下,忙伸手去接人。   正好端端坐着的景辞云莫名其妙:“你怎么了?喝茶喝醉了?”   “不……不是,阿云,你怎么……有两个?”   听到景嵘突然这么说,景辞云的身体骤然一冷,有两个这三个字直戳心窝,让她瞬间紧张起来。   “你……你说什么两个。”   她说完后,下意识看向身后。见到侍卫和下人们都趴在了地上。她顿感不对,刚一起身,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   “七哥!是迷药!”   燕淮之刚欲起身,突然冲出两个人,手刀落下,景辞云与景嵘皆倒在地。   她转眼便见到那个曾经最想见到,而如今最不想见之人,正朝她走来。   那女子身着黑衣,狭长的眼眸如冰刃般。燕淮之后退了半步,袖中的手紧紧而握。   女子一步步接近,嘴角噙着笑,眼中却满含冷意:“昨日为何不来见我?”她质问道。   “为何要来见你?”燕淮之反问一句。   女子走到景辞云的身边,见到那颀长白皙的颈上,有抹刺眼的红。十分张扬的红色,刺得她眼疼。   那是燕淮之故意留下的。   女子用力掐住燕淮之的手腕,咬着牙道:“难怪不想来见我,原是,软香入怀啊!”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燕淮之试图挣脱,但她握得实在太紧,手腕被掐得生疼。   “做什么?自然想让你重振燕家!复兴大昭啊!”   燕淮之往后退着,满是抗拒。可是她被抓着手,再退,也无法退离她的身边。   “你是大昭的公主,你就有这个责任!我已为你铺了路,如今,你也只需得到景辞云手中兵符!如此我们便能复国!但你却屡屡犹豫。长宁,我从前是如何教你的,你都忘了吗?”冷眸紧凝着她。   她比燕淮之要高上一些,不及景帝那般高出许多,但燕淮之却觉,她比景帝更令人觉得压抑。   燕淮之无意识看向景辞云,那女子察觉到她的目光。她幽幽转过头,呵斥道:“你在意她?她是谁的女儿,你不知道吗!燕淮之,你怕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陛下与太子,是如何被虐杀,忘了我大昭将士拼死搏杀是为了什么!忘了燕家是如何被屠的!他们深处刀山火海,在阎罗殿中魂不归兮。燕淮之,你倒是,过得舒坦啊!” 第44章 梅花印记   燕淮之被她的话逼得退无可退,多年来强装的镇定,在这一瞬崩塌。   “长宁,他们整个南霄皆为仇人。而你,却与那罪大恶极,万恶之首的女儿在一起。你对得起大昭将士,对得起燕家吗?”   “我……”燕淮之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女子朝景辞云走近了几步,燕淮之似是知晓她想做什么,本欲后退的身子突然停住,在她之前跑到景辞云的身旁,将人搂入怀中:“老师!你莫要动她。”   “长宁,她是弋阳的女儿。”应箬不解。   “我知晓。”清冽的声音已是冷下许多,冬日明明还未完全到来,应箬却是感觉到冷冽的风吹过。   “大昭,是被她灭的国。”她提醒道。   景辞云的气息就围绕身旁,她的心似乎更为平静:“自古成王败寇。我们是战输了,但父皇与兄长,并非是长公主所杀。”   多年来,她已是形成了习惯。就算有情绪崩溃之时,她也能够很快恢复。   “你又怎知不是她?你亲眼瞧见了?!”应箬有些恼火,夺过手下手中的长剑,指着她。   “我虽未亲眼见到,但我被囚七年,一直都是长公主护着,不然,老师兴许连我的墓,都寻不到。”   她始终未抬头去看应箬,只是收紧了抱着景辞云的双手:“若长公主真是手段毒辣,那应当杀了我,以绝后患。”   “但她将你软禁!”应箬气道。   “所以老师知晓我当时被囚于宫中,对吗?”燕淮之立即反问,抬头看她。   应箬一滞,又缓缓放下了手中长剑,她有些无奈:“长宁,我那时没有办法。”   “我知晓。所以我也不奢求老师能来救我。”   “但是长宁,你如今已经出了宫。只要能拿到兵符,那我们……”   “她没有兵符。”燕淮之打断了她的话。   “她只是现在没有。”   应箬将长剑还给手下,慢慢走上前。她并未低头,只居高临下地望着燕淮之。   “她毕竟是弋阳的女儿。那兵符迟早会回到她的手中。但是长宁啊,你好似有些不愿?为何?这么快就舍不得她了?她比国恨家仇还要重要吗?”   应箬问得轻,却是在提醒着她,威胁着她。燕淮之也不得不答道:“我知晓,我不会忘。但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太快暴露。”   对于她的回答,应箬似是很满意。但是见她依旧抱着景辞云,又见到景辞云颈上的红痕,应箬的脸色瞬间一沉。   她摆了摆手,手下几人便收了兵器,立即撤去。   当人一走,应箬便走到燕淮之的面前缓缓蹲下:“我记得你总说长大后要嫁我。我等你长大了,你如今却要与他人成婚。”   “童言无忌,权当是一个笑话,还请老师忘了此事。”深幽的眼眸直视着她,还有些泛红的眸中,已全然没了方才的失措。   “我可未将此事当成笑话,长宁,我也一直在等你。”   她欲去抓燕淮之的手,却发现她的双手都在景辞云的身上。   冷沉着的神色变得铁青,她最后紧紧抓住了燕淮之的肩膀:“长宁,你瘦了许多。待得了兵符,早些与我回去吧,好吗?”   若在七年前,甚至在四年前。她就算不能出现,只要留下一封信,告诉她,她在等,在想办法,可能她都会满怀期待地等她。   只是这样的话来得太迟了。在儿时,应箬只要随随便便哄上那么一句,她便能开心许久。   如今的她只想,自己要怎样活下去,怎样活得有尊严些。   “老师,我已忘了此事。”清冽的声音十分淡漠,也异常坚定。   深秋总是悲凉,寒气慢慢袭来后,轻拂起燕淮之的发。应箬沉默许久,依旧提醒着,莫要忘了燕家。   “我会去苍水,此迷香你视情况使用。”应箬扔下一支迷香后离去。紧绷着的身子在应箬离开后瞬间松下,坐在了地上。   凤眸之中的泪水无意落下,滴在了景辞云的脸上。   她抱着景辞云许久,望着远处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最后她将人轻轻放下,慢慢起身拿起方才景辞云饮过的茶水,一饮而尽。   -   景辞云再次醒来后,已是黄昏日下。她看向一侧的燕淮之,慌张起身,见她呼吸平稳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她打开车门,问向车夫:“七皇子呢?”   “我在这,阿云。”景嵘正骑着马走在一旁,听到她唤,便立即策马上前。   “我们只是丢了些金银,人并无碍。”   劫匪在通常情况下都劫财劫色,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也有胆小怕事的劫匪,只要银钱。   人都没事,大概是见到这一行人非富即贵,不愿意冒险。   景辞云看向身后的燕淮之,她还在睡着,兴许是身子弱,所以这迷药的药效久了些。她放下车窗,将她身上的被褥拉紧了些。   马车继续行进,但速度明显加快了些。景辞云无意见到地上有一张字条,她俯身捡起,上面正写有冬狩二字。   她觉得疑惑,此地怎会突然有这么一张字条?她辨不出是何人所写。而这字条上,除了那简短的冬狩二字,还有一朵梅花印记。   “梅花……”景辞云低吟一声。梅花常见,不过但凡换作兰花菊花又或者莲花,景辞云都不会多想。   只偏偏是梅花。   这梅花就是她心中一根遍寻不到的尖刺,她还在看着这梅花时,睡在小榻上的燕淮之缓缓睁眼。   深邃而清冷的眸子默默凝着景辞云,很快又闭上了双眸。   当时容兰卿给这张字条时,本想看完即毁,但又见到那梅花印记,还是决定留下。如今看来,当初的选择没错。   她了解自己的老师,大抵是想要在冬狩时刺杀。但景帝身边有亲卫,冬狩时会更为警惕。   现在刺杀,只会将矛头指向自己。她是想逼迫自己,在冬狩上快些得到朱雀令,又或是兵符。   无论景辞云是否会护住自己,她都不能将自己推向一切可能万劫不复的险境!   七年,足以让人心性全变。她也不觉得自己还会是那个,会撒娇,无忧无虑,轻易相信别人的天真公主。   为了能够重获自由,须紧紧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稻草易折,甚至一把火便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却也能,轻易将人杀死。   若总是坐以待毙,依赖他人,那被吃掉的只能是自己。她并不想成为那个被吃掉的人,也不想再将自己的命交给任何人。   这么些年忍受的折辱,总要一点,一点的,还回去。   “景辞云。”她缓缓睁眼,轻声唤道。   “我在,长宁。”景辞云立即回头。   -   整个皇家猎场名为赤节,有专门的官员负责看管。此地有草地,有林地,还有专门养马之地。围场共有上百之多。而景帝常围猎之地,名为苍水。   苍水一地土地肥沃,猎物也十分丰富。三人到达此地时,已是立冬的第三日。狩猎已经开始,营地少了许多人。   “陛下,我们来晚了。”三人朝着景帝行礼。   景帝只摆了摆手:“辞云,你身子不好,慢些也无妨。他们已去林中狩猎,你们先歇歇再去吧。”   景帝说完,锐利的眼神很快从燕淮之的身上瞥过。   坐在一旁的端妃却是招了招手:“郡主,这是早上老十打回来的几只小兔。熏烤后甚至不错,正好还剩些,你来尝尝吧?”   在那吃人的乱世之中,端妃与景帝历经生死。因此方家就算涉及了仙灵霜,也只是被惩处,罚没了些钱财。   端妃依旧是受宠的那个,参与了仙灵霜一事的景稚垚,也只是被禁足罢。方家的诸多恶行,也依旧罪不至死。   “娘娘,熏制的东西我吃着不舒服,还是您自己享用吧。”瞧着那盘中零散的几块肉,景辞云只轻轻抬眸瞧她一眼,语气不冷不淡。   刚拿起一只兔腿的手短暂一滞,端妃慢慢将那兔腿放回,不紧不慢地擦了手,惋惜道:“瞧我,倒是忘了郡主身子不好,吃不得这些,只是未免可惜。”   她起身走上前,如长辈般为景辞云整理了衣襟:“郡主,老十还嚷着想要与你一决高下呢。但是这无论如何都是自家兄妹,你身子不便,不如就算了吧?莫要伤到了身子,无论是陛下,还是我都会担心的。”   端妃的意思,景辞云一听也就明白。这算了的哪是此次冬狩,而是燕淮之。   她哪会答应,也只淡淡笑道:“端妃娘娘应当忘了,我的箭术是母亲亲自教的。陛下的箭术也是,对吧?”景辞云看向了景帝。   端妃的笑容瞬间凝在了脸上,弋阳长公主一箭破敌军拿下一城的事迹,朝野上下,包括他国都无人不知。   但是她觉得景辞云就是一个病秧子,就算是有这样的箭术,她也是没多少力气去拉弓射箭的。   她微微昂首,又瞥向了燕淮之,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轻蔑。   “长宁公主当真是天仙下凡,艳如桃李。难怪老十对你念念不忘。”端妃的神色一变,十分可惜地走到景帝身旁坐下,深深叹气。   “倒是老十没这福气。”   “是啊,老天怜悯,陛下垂爱,所以才将这福气给了我。”景辞云说着,牵起燕淮之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景帝懒懒瞧她一眼,并不想与她纠结于此,摆了摆手道:“辞云,你应当累了,先下去歇息。”   “谢陛下。”   “老七。”景嵘正也要一同离去时,景帝开口将人唤住。   景帝只瞧了端妃一眼,她便也紧接着离去。待营中只剩齐公公后,景帝这才开口:“之前与你说起之事,考虑得如何?”   景嵘立即跪下,伏地磕头:“父皇,儿臣与阿云自小一起长大。您,您让儿臣骗她手中朱雀令与兵符,请恕儿臣,办不到。” 第45章 你是我求来的   景嵘跪伏在地,额头紧紧挨着地面。他的态度,景帝也能够猜到。   毕竟他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与景辞云一块长大,又受弋阳照拂。想要让他改变想法,还是需要些时日。   景帝并不急,只慢慢道:“老七,众皇子之中,只有你与太子一起长大。他教过你许多,想必你也会如他一般知人善任,深仁厚泽。朕,最初想将长宁公主赐予你,也是觉得你能够成为辅佐太子的肱骨。”   景帝顿了顿,又长叹一声:“只是如今太子被杀,储君之位,也必须要有人才可啊。你觉得,你的那些兄弟之中,谁最合适?”   景嵘知晓此时说什么都不对,索性一直跪伏在地,沉默不语。   景帝未强迫他答出,只道:“老七,你还需多多历练才可。”   “是。”   “辞云毕竟身子弱,与她母亲不同。那兵符一旦出现,于她而言并非好事。何况,她如今心系那长宁公主,朱雀令在她手,实属不当。”   景嵘心知肚明,放于地上的手缓缓收拢,回道:“是……”   临走前,景嵘将那匪徒之事告知。景帝摆了摆手,只说会让大理寺彻查。   景嵘走后,景帝抬手示意,齐公公立即凑上前。   “你说,还有只要金银的匪徒吗?”   齐公公思索道:“若说为乱党,那郡主与七皇子必定会成为人质。若不是,又偏偏放着两位貌美女子不要。”   “那便说明那些前朝余孽已与她暗度陈仓。辞云还傻乎乎的护佑,殊不知,早已被人卖了。”景帝低声笑道。   “那陛下,此事是否要提醒郡主?”   “提醒?呵。”他冷笑。   “自己要腆着脸讨人欢心,可不能怪我这做舅舅的不给机会!”   -   给景辞云准备的营帐在主营地的后方,临水。禁军偶会巡视,看上去是一个极为安全之地。但是四周空旷,倒更像是一个活靶子。   景辞云舒舒服服躺在软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马车布置得再舒适,但是坐久了还是不适,这般一躺下,浑身的骨头都放松许多,根本不想再动。   “端妃今日之言,无非就是想让我放弃你。”她慢慢睁眼,侧首看向坐在桌旁的燕淮之。   “若陛下想要收回这婚事,一是杀出一个程咬金,陛下会权衡利弊,为我另行赐婚。二是,我死。”   见她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景辞云有些生气。燕淮之还从未真心表达过自己的心意。   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长宁,另行赐婚和我死。你觉得会是哪一种?”   燕淮之走到她的身旁坐下,捏住了她的耳朵,凤眸微弯,娇艳的脸上露出些笑意,问:“想让我选?”   这般亲昵的动作很少会在燕淮之的身上出现,特别是还有这般娇俏的笑容,景辞云心中的气恼瞬间消失,软化做一滩春水。   “那你选什么?”   “我选——”燕淮之故作深思,好像真的在思索此事。景辞云一直看着她,紧张地舔了舔唇。   燕淮之只是停顿片刻,景辞云便感觉到等待的时辰十分难熬。   “我选你是我的。”   “什么?”   话音落,燕淮之将人按下,冷白的手搭在燕淮之的腰上,只轻轻将人往下一带,燕淮之便正正倒在景辞云的怀中。   目光交缠间,燕淮之轻轻吻了吻她的眼角,耳旁的吐息让景辞云心中发痒。   “长宁……”她轻呢一声,右手放在燕淮之的脸侧。   冬日的风有些微微发烫,连带着景辞云的心也甚至灼热。她轻轻摩挲着燕淮之脸颊,又慢慢抚上眼眸,指腹擦过鼻尖时,来到了唇边。   “长宁,我们若能一直如此便好。垂钓,做饭,上街,还有……亲昵。”   深邃的眸正看着她,眼中的景辞云愈发清晰,眸动时,她好像,正落入自己心中。   燕淮之低首亲吻,软唇相触,炙热的气息相融,纠缠,旋转。景辞云溺在其中,犹若落入深海,只能依靠燕淮之的气息过活。   “阿云,你出来一下。”帐外,突然传来景嵘的声音。   燕淮之倒是很快撤离,景辞云万般不舍,并未放开她。她又轻轻咬了咬燕淮之的唇,低声道:“长宁,你变了许多。”   “是吗?”   “嗯。那你,是不是……”   是不是喜欢我?   景辞云紧抿着唇,还是未能问出这句话。她都害怕,又只会见到燕淮之冷冷清清地说那一句敷衍。   若是如此,还不如不问了,就当作她是喜欢的好了。   “阿云,我有要紧的事。”景嵘又催促一声。景辞云只能放开燕淮之,整理了衣裳后走了出去。   景嵘站在河边,神色凝重。   “七哥,何事?”她走了过去。   “阿云,你趁此机会,带着长宁公主离开南霄。”景嵘的神色紧凝着,肃声道。   “离开南霄?为何?”   景嵘瞧了一眼景辞云身后的营帐,领着人朝水边走去。离远了些才道:“父皇想要朱雀令。”   “我知晓。”景辞云并不在意,见到地上的石子,随手捡起,用力扔入水中。石子咚一声,很快沉下。   “我知你不喜参与朝政,但你为了长宁公主,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姑姑,已是圣心不悦了!今晚他们狩猎归来,所有人都在。你想在他们面前护着她,再难抽身!”景嵘有些着急,但又不能大声谈论此事,只得压低了声音,语气焦躁。   又一颗石子应声落入水中,景嵘又道:“既然出了北留,那你便有机会离开南霄。你可以利用天境司隐藏行踪,去哪儿都好,父皇不会找到你的。”   “所以你想让我交出朱雀令,对吗?”景辞云的语气依旧懒懒散散。她拍了拍手,明净的眼眸轻抬,看向景嵘,满眼了然。   “陛下大概还问了你,储君之位空置,不知诸皇子中,谁能担当此位?”   景辞云说完后,景嵘满是惊愕。他猛地抬头看她,神色复杂。   景辞云总在不经意间打量着别人,她像极了弋阳长公主,如她一般凌厉,洞悉一切。   她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为的就是不想为景帝所用,只想离朝廷越远越好。但总是事与愿违。   他希望景辞云能顺遂,能快活恣意。但其实她早已深陷这波诡云谲的朝廷,无法抽身。况伯茂也提醒过,明虞也说起过。若想让景辞云脱身,那自己便要接上那储君之位。   但是燕淮之始终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杀了燕淮之,想要拆散二人。   如此,景辞云才不会被她利用。只是临了,还是下不了手。   “嗯。”景嵘点头应答。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什么都没说。”   “没说便好。陛下如此问,你说什么都是错。”   景辞云又重新捡起地上的石子,一连抓了好几颗握在手中。   她抬手,将石子朝水中扔去。几颗小石子如烟花般散开,细小的声音传出,石子纷纷跳入水中,消失不见。   “七哥,你说我要丢多少石子,才能将这河水填满?”   “精卫填海罢了。”   “所以啊,水中暗潮涌动,我们还不如站在这岸上。就看看这水中的鱼儿,到底是如何吃食的。”   景嵘笑着摇头:“这河水不够清澈,哪能瞧见。”   “钓上来不就瞧见了嘛?深水之中,大鱼不少。而我想要活鱼,不想要死的。”懒散的声音轻轻,随风而逝,浮动水面,掀起波澜。   “七哥,唯有我身在朝中,才能保护长宁。”   她偏离了初心,一步步被燕淮之推着走。景辞云就算反应了过来,也早已是心甘情愿。   营帐之中,燕淮之躺在那软榻上,纤白的手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手背。似是摸到了什么,她又抬起自己的双手。   左手的中指与无名指皆有伤痕,经过日子推移,伤痕逐渐变淡。但她的手十分白皙匀称,一眼便能瞧见,这两根手指与其它有差。   她轻抚着那疤痕,凤眸慢慢暗下。若不想再发生此事,那便要站得比他们更高,要让他们如七年前那般俯首称臣。   不然,终也是回到这七年所过的日子。   她慢慢将被褥拉上,遮住了脸。被褥中传来闷声,轻轻道:“景辞云……”   景辞云与景嵘谈了许久,回来之后,见到燕淮之用被褥蒙着脸,好像是睡着了。   燕淮之十分喜欢钻入被褥之中睡觉,通常都睡着睡着人就不见了。   如此睡觉,怕是会被闷死。   景辞云每次都要跟着她走,也好能让她露出口鼻便于呼吸,以至于燕淮之差点被景辞云挤到床底下去。   后来便让燕淮之睡里面,但每每醒来,燕淮之总被景辞云挤在墙边,动弹不得。   景辞云上前轻轻掀开那被褥,才露出一双眼,便被燕淮之扯住了。黑瞳透亮,不比初见时那般浑浊。幽静,依旧有些清淡,看着自己的眼神,也不够深情。景辞云心中有些失落,却也知晓不该强求于她。   “别捂着睡。”她轻轻道。   “你与七皇子都谈了什么?这么久。”   “并无大事。只是提起陛下想要朱雀令。不过此事我也早便知晓了。啊,对了,今晚会有狩猎宴,明日,我应当要去围猎了。”   “嗯,那你一切小心。”   “你……就这么一句?”景辞云忍不了,问道。   “嗯?”   嗯?不然呢?   景辞云在内心都为她补充了一句。   燕淮之伸手将人揽过:“景辞云,陪我睡会儿。”   “只是睡会儿吗?”景辞云俯身问道。燕淮之微顿后才反应过来,故而又将人朝自己拉了拉。   娇唇轻扬:“那你求求我,兴许我便应了呢。“   景辞云轻咬着她的唇,叹气道:“爱是求来的,长宁,我好卑微。”   放置在她颈上的手突然一松,转而捧起景辞云的脸,声音微暗:“景辞云,你才是我求来的……” 第46章 亡国之宴   景帝最喜狩猎,声势浩大的一场围猎,以猎物丰富者为胜。   景稚垚猎得一头花鹿,按着以前,他会神气地走在最前。但是他见到景辞云正躲在最隐蔽处,遂也悄悄往后退,走在队伍不起眼的后方。   他一边悄然下了马,一边抓起黑口袋中的东西,大步朝着景辞云而去。   只见他抬手一甩,一条黑乎乎的东西便咚一声摔在桌案上,软趴趴的又朝下落去。   景辞云面露惊恐,立即起身往后退。只是太过慌张,脚下的凳子被踢倒,不小心被绊倒,摔在了地上。   而就在这一瞬,燕淮之也眼疾手快的将那蛇给丢了出去。   景辞云的脸色惨白,燕淮之将人扶住,安抚道:“没事。”   “这蛇补虚损,蛇胆还能明目。这冬日里寻得这么一条十分艰难,这可是我特地为你猎来,可以补补身子。阿云怎将它丢了呢。”景稚垚满是可惜,咋舌道。   燕淮之摸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冷无比。她在惧怕,怕到都不知怎样如平常一样,怒怼回去。   此刻的景辞云,却是不如当初在竹林那般,杀死那条小青蛇的淡然模样。   景稚垚缓缓弯身,斜睨着燕淮之,又对景辞云低声道:“长宁公主那日,可真香。”   景辞云脸色煞然一僵,她狠狠瞪着景稚垚,想要即刻将人掐死!   景稚垚大笑着离去后,燕淮之才将人慢慢扶起。她瞥向不远处被扔掉的黑蛇,慢慢收回视线。   “为何惧蛇?”她边为景辞云整理着衣裳,边不经意问道。此前景稚垚倒是也提起过,到那时燕淮之并未过多询问。   景辞云猛吸一口气,缓缓道:“儿时来此地狩猎,我家的下人,被蛇……吃了。”景辞云的脸色还未好转,她提起此事时,身子都忍不住地颤抖。   燕淮之蹙起了眉头,能够吃人的蛇,那便是巨蟒。这苍水森林围绕,水源也丰富。深处阴沉沉的,那巨蟒便喜欢在这样的地方活动。   燕淮之并未见过真蛇,也只是在书中见过。但是一想起蛇类,也会觉得头皮发麻。   虽是没有景辞云这般害怕,但是听到能够吃人的巨蟒就在此地,也觉得后背发凉。更别说亲身经历过这巨蟒吃人的景辞云。   “当时景稚垚骗我去林中,说那里有许多山兔。我想为太子哥哥制一支紫毫,便带着人去了。”景辞云恨恨看向远去的景稚垚,眼底通红一片。   她的脑海中全是儿时的那条黑纹巨蟒,它紧紧缠绕,然后一口,一口地吞下。   巨蟒森冷的眼眸正盯着她,好似下一个猎物便是她!   那巨蟒并未被抓住,当时景辞云都吓坏了。逃回之后,缩在床榻上,非要让景礼太子守在一旁。禁军在林中搜寻好几日也未见到那巨蟒行踪。   正因如此,她与景稚垚更是水火不容。但这时候,蛇已经冬眠,也不知他是在何处寻得这么一条。   “如今是冬日,蛇不会出来的。你放心。”燕淮之边安抚着,又差人将这沾了蛇血的桌案换了一张新的。   景辞云缓缓压下不安的心绪,抬眼时,正见到坐自己对面,靠上方的景嵘正瞧着自己。   他打了个手势,景辞云摇头示意。   景嵘似有些不甘,看向正带着那头花鹿走向正中的景稚垚,握着酒盏的手紧了又紧。   狩猎宴的达官显贵太多,他不能在此时与景稚垚起冲突。   人多之地,景辞云又特地选了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坐着,但是这样的小插曲,因着身份,就算坐得再远也总会被人瞧见。   一个身着灰蓝劲装的女子正瞧着景辞云。英眉一扬,勾唇笑道:“小郡主居然惧蛇,如此胆小,真是给殿下丢脸。”   “溪儿,莫要失礼。”大将军越池切下一块肉,放入越溪碗中。   “她身旁那位姑娘便是前朝公主吧?”越溪将视线又放在了燕淮之的身上。   越池抬眼看去,点头。   “父亲初见她时,也是在庆功宴上?”   “嗯。”越池本移开了视线,又不经意地看向燕淮之。   “那样的庆功宴,我早说不让父亲去了。听说奢靡淫.乱,不堪得很。”越溪一顿,又凑到自己的父亲耳旁,低声道:“殿下真的只打了一巴掌吗?”   越池的脸色一变,立即瞪她一眼:“小兔崽子,你再敢乱言,我现在就让你滚回兰城去!”   越溪笑嘻嘻地坐了回去,丝毫不在意越池的威胁,又不经意地说了句:“不过长宁公主还当真可怜,亡国灭族,还要历经那些事情。”   越池听着女儿的话,慢慢看向了燕淮之,回想起七年前的那场庆功宴。   击打声,琴声,舞乐起时,席上众人已经换下了那沾满了鲜血的盔甲。他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身着赤金龙袍的男人坐在主位上,锐利的眼眸含着笑,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身穿宫装的女子发髻凌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越池喝下那杯酒时,不经意瞥向了端坐在景帝左侧的少女。那是在这场大战中唯一活下来的燕家人。据说,她才刚及笄不久。   越池看着她时,心中会想起自己的女儿。女儿与她一般大,但二人,天差地别。   “陛下,这舞姬跳舞何看头。依末将看,就让这几个妃子来跳一跳。就看她们是如何讨得那燕帝欢心,也让末将等人,开开眼界啊。”洪亮的声音在席间响起,甚至穿透了乐曲声。   景帝放下手中酒盏,唇边慢慢勾起淡笑,慢慢道:“那便让齐将军,开开眼。”   跪在地上的几个女子被迫站在了舞姬本该站的位置,其中一绯衣女子深深看了一眼景帝左侧的燕淮之后,迅速从袖中掏出匕首,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腔!   但似乎又觉得这样还不够,她又将匕首拔出,刺入喉咙,这才安心。同在她身旁的女子吓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发僵。   未料到这女子居然自尽,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都十分愕然。   “这人居然未搜身吗!身上怎会有凶器!!”齐将军大喝一声。   “齐将军莫气。死便死了,拉下去吧。”另一人道。   “这人携带凶器,难免其他人不会有。来人,搜身!”他说完之后,又沉声吩咐。   士兵正欲上前,齐将军唇角扬起:“还搜什么身,便将衣裳全都脱了,是否藏有凶器不就能一目了然吗?”   场上众人只互相看了一眼,又十分默契地看向了景帝。景帝冷冷瞧着她们,未应允,但也没说不同意。   席上的乐曲声逐渐停下,众人凝视的目光皆放在那柔弱女子的身上,方才还热闹的宴席,突然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其中一女子爬起身,哭着哀求:“求,求求各位大人,放,放过我吧。”   齐将军站起,脚步微浮,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都覆盖,犹如乌云笼罩,令人窒息。   “放?”齐将军慢慢指向燕淮之,笑道:“你家公主也在此,本将放了你,那她呢?”   “不如这样,你与长宁公主,本将选一人放了。你觉得本将选谁好呢?”   此言一出,席上众人的脸色皆变。天子在堂,他居然要为天子做决定!因着弋阳长公主掌权,众人也都知晓,越过皇权,是景帝的忌讳!   本坐在他身侧的方将军起身朝景帝行礼:“陛下,齐将军喝醉了酒,口不择言。不如让末将带他去醒醒酒吧?”   “老方,陛下宽容大度,怎会因此小事而责怪老齐。”对面的陆将军开口。   方将军瞧了齐将军一眼,满是担忧,正欲再言,景帝却是摆手示意,毫不在意道:“无碍。”   景帝神色依旧,看不出是否不满。方将军迟疑着慢慢坐回,心中祈祷着自己的好友莫要再胡言。   那女子跪伏在地许久,她僵硬着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燕淮之,又很快低下了头,一滴泪从眼中落下。最后颤颤巍巍道:“我……”   “什么?”   “我选,我。”女子似是下定了决心,声音稍稍大了些。   席上的气息骤然凝住,很快被齐将军的一声大笑打破。他一把将女子提起,又掐住了她的喉咙,脸上笑意未减,只是眼中满是嘲弄。   “她是大昭公主,你又算什么?”话落,粗壮的手臂掐着她的喉咙,轻而易举地将人提起。   女子在他的手上毫无抵抗之力,只需轻轻一扭,人便会死去。   “除非,让你家公主为你求饶?不然,我便将你,赐给门外将士!”话落,齐将军便松了手。   女子再次看向燕淮之,但这次,她并未看清人,很快回避了视线。   “看来咱们这位小公主,并不愿意为你求饶呀。”齐将军故意走到燕淮之的面前,眼带玩味。   直至有将士走来,女子立即看向燕淮之,慌声道:“公主,公主救我!公主救我!”   燕淮之未动,瞥开了视线。   女子顿生绝望,一个士兵走上前,将人强行拖走,隔了好远,还能够听到她的求救声。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着拳,她也想帮忙,可她不能。   齐将军回身行礼:“无非是个乐子,没想到她还当真选了。”   “齐将军,快些入座。”景帝道。   “谢陛下。”他躬身行礼,很快走了回去。   一旁的方将军眼神示意他此举太过,齐将军并不在意,只笑了笑,随着重新响起的乐曲声朝方将军道:“贱命而已。”   舞乐继续,地上的鲜血甚至都未洗净。依旧跪在地上的几个女子一动不敢动,身子抖得厉害。   在燕家被屠当夜,敌军吃肉喝酒,庆祝大胜。   燕淮之被迫坐在那庆祝屠灭燕家的庆功宴上,衣裙被沾染上的血犹在,发髻有些松动,略有些狼狈。   那些欢声笑语在她听来,是刺耳的杀伐声。是亲人的惨叫声,是年幼弟弟的求饶声。   血气与酒肉气混合在一起,压得胸中沉甸甸的,熏得她头晕脑胀。   慢慢,她感受到有什么正在盯着自己,待她抬头时,竟是见到一双冰冷的双眸,正在外瞧着自己!   那双眸实在太冷,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双眼的主人会突然拿出一把刀杀死自己,而自己却无力反抗。   直到那双眼消失,混乱不已的思绪这才回神,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封闭的双耳缓缓恢复时,只听到有人笑言:“陛下既是留下了这小公主,不如将她赐给属下。属下已至不惑,为了替陛下征战,至今还未娶亲生子呢!”   他说完之后,刹时哄堂大笑。有人调侃他这是白发压红颜,有人也同样开始争夺。   “齐将军都能娶美娇娘,那属下也要一个。”   话头一起,众人便哄笑着,纷纷也想要娶上一个貌美年轻的妻子。她的双耳一阵蜂鸣,脑袋也是阵阵晕眩。   不知是谁攀上了她的肩膀,递上了一杯酒。她未接,却是被强行灌下了这酒。只听到耳旁那刺耳的笑声越来越大,她便逐渐什么都听不见了。   思绪收回时,燕淮之慢慢看向那齐将军,手中的酒盏都快被她捏碎了去。   七年未见,他多了些白发,好像也更为憔悴。只是他的身旁,不见当年那个还为自己求过情的方将军。   景稚垚因为这头花鹿,受了景帝不少的赏赐。当受赏者皆回席位后,舞姬随着乐曲声翩翩而来。   顺着她的视线,景辞云解释道:“那是齐将军,一月前才从边关赶回,专门参加这冬狩的。”   “好像没有见到一位姓方的将军?”   “方将军?你说的这位方将军,在两年前便已战死了。”   姓方的将军有三人,但只有一人是在当年的宴会上,景辞云知晓她说的是哪一位。   燕淮之有些愣神,紧捏着酒盏的手缓缓松开,又重新放回了膝上。   景辞云为了此次冬狩,特地让景嵘去准备了七年前那庆功宴上的名单,了解了所有人。   越池此时也已收回看向燕淮之的视线,放下手中切肉的小刀,拿起一旁的帕子抹净了胡须。扔下帕子后,身后的宫女便立即上前,更换了一块新的。   “听说她在那宴上将手给砸了,幸得有殿下让宁大夫为她接骨,不然这双手便废了。不过一幅画而已,画便画了,还能要了她的命不成?她不是还亲手交了国玺呢?一幅画倒是不肯了。”越溪倒是一直望着燕淮之,问道。   “她交国玺是为保大昭的臣民,是为保自己。但那江山图,若画了,她如宴上那些卖弄身姿讨人欢心的人,有何不同?宁折不弯身,溪儿,你要明白。”越池凝声道。   “是,女儿明白。”越溪应答时,看向燕淮之的神色变了变。   那时她确实也是年纪小了些,面对着征战沙场的大将,害怕,也是正常。以为她可能也会为了活命而听之任之,画了那江山图。却不曾想,竟是砸断了手。   越溪正看着她时,燕淮之也正好看过来。见着越溪在看自己,她并未回避视线。越溪扬起一抹笑,举起酒盏示意。   燕淮之只轻轻颔首,并未去拿桌上的酒盏。   “那是越池将军,坐在他身旁的人是他的女儿,越溪。”景辞云也注意到了,解释道。   “嗯,见过。”燕淮之缓缓收回视线。越池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从开始到结束,他都不曾言语。视线不移,只是一直喝着酒。   景辞云顿觉尴尬,本以为可以提醒她避开那些人,但是庆功宴上的人,燕淮之应当是想忘都忘不掉。她自以为是的介绍,还真是多此一举。   “长宁公主,别来无恙。”此刻,一个男人端着酒盏慢慢走上前来。   景辞云先举杯,客气地笑道:“孟将军。”   “我在边关听闻,郡主在陛下面前亲自求娶长宁公主。想着,是否能吃上郡主的一杯喜酒?”孟庆饮下那杯酒后,笑道。   “不知孟将军何时回边关去?我与阿云的婚事,正想在冬狩结束后便准备。若是孟将军能晚些回去,尚能喝上一杯喜酒。”   景辞云没想到燕淮之会突然应答,而孟庆显然也是有些始料未及。   “冬狩之后便要回北境去,恐是喝不到了。”孟庆举起酒盏示意,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曾在宴上求娶过我。”燕淮之面色平静,只是抬眼看向那孟庆时,眼中多少会有些波动。   那庆功宴上,都想要娶她回府,景辞云是知晓的。只是景帝并不打算真的将人送出去,却又不想在刚刚胜战之后驳了这些有功之臣,只任由他们哄抢,直至弋阳的出现。 第47章 非她不要   景辞云观望四周,参与此次冬狩者,七年前庆功宴上之人其实不多。除了后来战死者,也只来了几位权重的大将军。   她的视线从越池身上探过,见到那越溪好像正在瞧着自己。   当越溪举起手中的酒盏,景辞云便确定了她是在看着自己,遂也举起手中酒盏示意。   “陛下,这是炙烤的鹿肉。”齐公公将切好的鹿肉端到景帝面前。   景帝瞧了一眼,抬手道:“去给辞云尝尝。”   “是,陛下。”   当见到齐公公又端着东西走来,景辞云立即坐直了身子,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郡主,这是陛下所赐。”齐公公将手中鹿肉放下。   “多谢陛下。”   景辞云夹起一块鹿肉,递到燕淮之唇边:“长宁,尝尝吧?”   她十分喜欢喂燕淮之吃饭,在皇家别院时,便常如此喂她。久而久之,燕淮之便也习惯。   而此刻正关注着二人的景稚垚脸色铁青,狠狠咬着嘴中鹿肉。暗暗下了决心,势必要将人夺回,让景辞云再经那巨蟒之痛!   这狩猎宴才刚刚开始,除了孟庆出现过一次外,并无其他人再来。燕淮之心想,毕竟景辞云就在身边,有心人无论如何都不敢如七年前那般轻浮。   “长宁,我们先回去。”不知还会发生何事,景辞云也并不打算久留。   “好。”燕淮之更加不想久留,若能即刻离去,自是最好。   可当二人正欲离去时,那乐器声却骤然一停。景辞云怕会被景帝瞧见,又惹麻烦,遂也只能先坐了回去。   乐器声又慢慢响起时,有人随着乐器声跳起了舞,有人从乐姬手中拿过手鼓敲打。虽是毫无律动可言,却各个都愉快舒畅。   趁此机会,景辞云正欲趁机拉着燕淮之离去,只听见那鼓声突然变得激烈,就像是战场上进攻的战鼓声。   它太过直白,极具攻击性,十分暴烈。   燕淮之立即朝身后看去,那是——攻破大昭的战鼓!   激烈的鼓声突然停下,突然听见一人大声喊道:“长宁公主何时成婚,我也好备一份大礼啊。人首锦盒,如何啊?”   燕淮之的身子骤然一僵,景辞云只感觉到自己的手,快要被她捏碎了。她看向说话之人,那鼓,便是他在敲打。   击鼓之人名叫赵守开,是当年攻破大昭的先锋,战功显赫。   “长宁,有我在,你别怕。”景辞云回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可燕淮之却像是未听见一般,脸色已是苍白如雪。   一模一样的话语,只是面前没有那人首锦盒。燕淮之深吸一口气,周边的火焰正在燃烧着,烧到她的眸中,让她看不清眼前之人。   赵守开一步步走上前,粗旷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好像十分和善的模样。   “长宁公主,多年不见。没想到啊,你居然要与我们的郡主成婚了。当年谁也不选,原是早便看上了郡主呀。不过那时郡主也才十岁,长宁公主这心思,也太早了些。”   “赵将军,你胡言什么?”景辞云站在燕淮之身前。她比燕淮之稍高些,正能别人瞧她的目光。   “郡主,我这怎是胡言呢?我们这等粗鄙武将,长宁公主自是瞧不上的。我们当年那般哄抢,长宁公主都不屑一顾呢。”赵守开讪笑一声,已是走近。   “且是等着郡主长大呢吧?七年,也足够了。”   景辞云沉下声:“本郡主与谁成婚,何时轮到你来多言?”   “我自是不敢干涉郡主的婚事,只是我怕啊,怕这亡国公主,图谋不轨!”   “长宁是我的人,赵将军此言是否无礼!”   “那我也只能等郡主与其成亲之后,再以表歉意了。但——!”   赵守开扫视一眼众人,又微微侧首,特地瞧着躲在景辞云身后的燕淮之,讥笑道:“但是长宁公主即将成为景家人,是否要敬我们这些景家臣子一杯酒呀?”   “赵将军,我不喜废话。”景辞云的脸色骤然一沉,她冷视着赵守开,懒弱的声音在此刻就犹如这冬日的寒风,十分冷肃。   赵守开的脸色一变,顿感一阵冷寒。他居然在景辞云的身上瞧见了弋阳长公主的影子。   而她的语气也如七年前的弋阳长公主那般,好似下一刻,本打在景帝脸上的一巴掌,会打在他的脸上。   赵守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很快反应过来,凝了凝神,又道:“我也是为了郡主好。”   “你只是臣,还没有这个资格!”景辞云的话音一落,景嵘便迅速站起了身。   他看向坐在上位,迟迟不言的景帝。他是臣,但也只是天子之臣。景辞云此言,更会让景帝心中生刺。   “我也是为了南霄。”赵守开不依不饶。   “我只想与心爱之人共度此生,赵将军又何必为难。”景辞云的声音也大了些,说这句话时,不经意地瞥向景帝。   景帝的神色依旧,辩不出喜怒。赵守开今日之言,就是故意冲着燕淮之而来!可景帝却依旧如七年前一般,任由他们出言侮辱。   景辞云心生怒气,不明白自己这舅舅,为何要针对长宁。   “我是对长宁一见倾心,只愿与她共度一生。我不涉朝政,更无心此事。故而我的婚事也只是我个人的事情。赵将军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是觉得我能坐上那储君的位子吗?”   赵守开一怔,景礼太子死后,朝中已有声音想要拥景辞云为储,但此为景帝的禁忌,哪知她当着群臣的面明言。   赵守开看了一眼景帝的神色,随即道:“郡主毕竟是长公主殿下的女儿,您的婚事怎可儿戏?”   “赵将军今日之言倒是也提醒了我,今日,我便索性将话说个清楚明白。若有人还要来质问我,那便是——以下犯上!”   景辞云一心要护住燕淮之,早已不想管自己这么些年来的小心翼翼。横竖沈浊也是动用了天境司,也无需再藏着。   她扫视众人,大声道:“燕淮之是我此生所爱,非她不要。你们若是真心祝愿,便可来喝上一杯喜酒。若都如赵将军这般阻拦,那便是与我过不去!我的婚事,从来不是你们能够做主的!”   她故意凝向景帝,一字一句:“母亲既已不在。那我的婚事,便由我自己做主。”   越溪饶有兴致地喝下杯中酒,低声对自己的父亲道:“小郡主并不胆小呀,倒是与殿下一个性子。”   景辞云如此一说,景帝的神色终是有了变化。锐利的眼眸一直盯着景辞云,是惧怕,更是愤恨。   他在外甥女的身上看见了长姐的影子,又想起了那一巴掌。   景嵘立即起身,走到景帝的面前跪下,急声道:“父皇,阿云她……她实在是太在意长宁公主了,忍不了有人如此出言不逊。她……”   “辞云说的不无道理。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姐既已不在,朕便是你的长辈,这婚姻大事,朕必须要为你安排妥当,这才对得起长姐托付!”景帝打断了景嵘的话。   “父皇说的是,阿云她……”   “陛下说错了。”景辞云又立即开口,景嵘再次被打断。   “母亲既已不在,那这长辈也只能提些建议。于我而言,婚事还是要自己来抉择。故,无论结果如何,我也绝不后悔!但若陛下抉择,结果不尽人意。我是否会责怪陛下,错点鸳鸯?”   “阿云!你闭嘴!”景嵘猛地回身,大声呵斥。   景辞云只扫他一眼,并不理会,继续道:“我不知今日赵将军重提旧事是何用意,但今日之言,还请诸位——”   她一顿,心底是不屑的,又只道:“长辈。能够听进心里去。”   景辞云抬手作揖,慢慢道:“我有些乏了,便不扫诸位兴致。”   说完,她也不等景帝再言,牵着燕淮之离去。   景嵘又只能跪下,道:“父皇,阿云一定是病了。她的身子向来柔弱,生病时便是如此。总……总会像个疯子一般口不择言,儿臣这便去寻她!”   景帝盯着他久久不语,方才有些冷下的脸色又慢慢恢复,道:“去吧。”   “是。”   景嵘匆匆离去后,赵守开回头看向了景帝,见到他点头,便也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那哪像疯子,那简直是殿下在世。我差点以为她要给赵将军一巴掌呢!”越溪捂嘴笑道。   “食不言。”越池瞥她一眼。   “我又没吃。”越溪耸了耸肩。   景辞云离席之后,直径牵着燕淮之回营帐。只是景嵘很快追了上来,一把将人拉住。他用了大力气,差点将人掀翻。   他满脸怒气,也不顾燕淮之是否在,斥道:“景辞云,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疯了吗?那么多人!你字字句句,眼里可还有父皇!”   “疯?七哥,现在连你也这般认为了?”   “那你好端端的,为何要说那些话!”   “我以为你会知晓?”   “赵将军吃醉了酒,就算他出言不逊,你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驳了父皇!!什么以下犯上,什么抉择!这些是你能说的吗?若是太子还在,他定会斥责你!”   “是。他自然会斥责我,就如你今日斥责我一般。因为在你们心中,我从来都不是景辞云,对吧?我当然是疯子,难道你是第一天知晓吗!”   人在愤怒时总会口不择言,说完之后便会后悔。但伤人的话一旦说出,便再也收不回。对于十安而言,疯子二字,是能够刺穿她心脏的话语。   景嵘骤然一滞,怒火在眼底逐渐消失。他面露愧疚,张了张嘴,却是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七哥,我早已说过。就算我无心朝政,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今日赵守开突然提起这些,当真是因为他吃醉了酒吗?没有陛下的默许,赵守开怎敢如此!”   “阿云……我真的是怕你会受到伤害。”他知晓景辞云的一切,在弋阳病逝后,他便极力的要做好这个兄长,想要保护她。   自燕淮之出现后,这一切好像有些不受他的掌控,景辞云变得不再听话。   “可我想要与长宁安稳度过余生!只要他们不会来打扰我们,那我与他们便能各自安好,陛下也无需担忧我是否会夺他的权!”她语气坚定,似乎只要景帝再有拆散他们的想法,她便会逼宫!   “可是阿云……”   “七哥,你知晓我从不说笑,也从不哄骗。我今日的话句句是真,你也要记住。”景辞云不想再听他那些为自己好的言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景辞云不愿再与景嵘讨论此事,牵着燕淮之回了营帐。   “你今日在宴上……”   “长宁,今日宴上之事,我希望你能够立即忘掉。”景辞云严肃道。   燕淮之一愣,轻轻点头。   景辞云觉得有些口渴,壶中的水已经冷了。连喝下两杯,冰冷的水入体,很快浇灭了体内的怒火。   燕淮之静静注视着她,方才在宴上的景辞云还那般坚定不移,仅片刻,便让自己忘掉……   方才还怦怦乱跳的心,很快平静。看来是想多了。   “不过你驳斥了景帝,还是多有不妥。”   景辞云转过身: “我本也不想如此,但是那赵守开今日就是冲着你来的。我若不说清楚,他们到还觉得我不重视你,会更为难你。长宁,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他们便莫想伤害你。”   “嗯……”   景辞云想起赵守开今日之言,她不愿燕淮之想起这些伤心往事,于是坐在她的身旁,牵起她的手安慰道:“长宁,今日在宴上,他们那些人的话不必记在心上。今后有我护着你,不会再发生相同的事情了。”   原是忘了这事……   燕淮之恍然大悟,缓缓回握住她的手。   “我们反正住得远,不管他们。明日,我带你去林子里瞧瞧?”   “好。”燕淮之不自觉地弯了弯唇。   自己没多想…… 第48章 越溪   冬日的林间阳光照射。远处的山峰已被茫茫白雪覆盖。难得出来游玩,此地又僻静,并不在狩猎范围之内。景辞云便准备带着燕淮之四处走走。   燕淮之并不会骑马,而在这林间并不方便乘坐马车,故与景辞云同乘。   景辞云自是乐得与她共乘,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着她的腰,喜溢眉梢。   自昨夜之后,便无人再来打扰。但二人的身后,正远远跟着景稚垚。   因着昨夜的一番话,导致景稚垚就算能在比试中赢她,也再无可能得到想要之人。但是他咽不下这口气,一直远远都跟随着二人,想要出一口恶气!   直至人少之地,他缓缓拉开弓弦,利箭骤然射出的一瞬,却是在半空便又被什么东西击中,听到铛的一声,那支箭偏离了方向,只是射中了不远处的树干。   景稚垚脸色铁青,瞪向正骑马缓缓而来的人。   “越大小姐!”他咬着牙。   “十皇子的箭术还差些火候呀。”越溪收了弓箭,明眸微抬,笑得客气。   越氏掌南境,就算是端妃都不会去招惹。经由越溪这么一拦,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景辞云消失在林中。   他并不打算与越溪有过多的纠缠,今日既是无法解恨,那便算了。   他拉起缰绳掉头离去。而慢慢走入林中的景辞云停下,回头看向身后。   “方才好像有动静?”燕淮之问道。   她笑了笑:“长宁怎这般敏锐。”   “是谁在后面嘛?”   “大概是景稚垚。在此地,也只有他会图谋不轨,暗中跟随。不必理会,他不敢杀我。”话虽如此,但景辞云也搂紧了燕淮之,继续策马前行。   “我们现在要去何处?”   景辞云环顾四周,寻了个较为宽阔的地方。此时的蛇虽是都已冬眠,但她依旧害怕。万一就是遇到那种天生反骨,就是不冬眠,她就完了。   “我们就四处走走,总比闷在营中要好。长宁,你帮我看着点。”   这蛇十分擅长伪装,稍不留神便会遇上。或是叶,或是树枝。而燕淮之的眼神极好,一眼便能瞧出。   “嗯。”燕淮之知晓她在说什么,点点头。转眼,瞧见了前方不远处有一个黑影。   “有一头野猪。”燕淮之凝神瞧着前方,见到有一头体型健壮的野猪。   黑棕色的毛连寒风也吹不动,獠牙弯曲而上,上面还有些血迹。眼眸凶狠,兴许是刚打了一架,又或是吃了食物。   “长宁,你有没有吃过野猪肉?”   “没吃过……”   “想尝尝吗?”   燕淮之抿了抿唇:“算了吧。”   “那我们别去惹它了。”景辞云拉紧了缰绳。   野猪皮厚,不见得能射穿它。到时它被激怒,这马都是跑不过的。   为避免惹恼这头长了獠牙的野猪,景辞云拉着马,悄悄往后退去。而身侧突然一道疾风飞过,一支利箭正中那野猪的脖子!   野猪被惊动,大叫一声,猛地朝景辞云而来。她立即抱紧了坐在身前的燕淮之,迅速拉起缰绳,策马掉头。而野猪的速度很快,已快要逼近马身!   “长宁,你握紧缰绳!”景辞云大喊道,将手中缰绳塞入燕淮之的手中。转身拉了满弓,箭指野猪。   手中利箭嗖的一声射出!本想去射这野猪的眼睛,却是因着马上颠簸,不小心偏了,只射在了那獠牙上,弹了出去。   她又迅速拉起一箭,但是在箭飞出的那一刻,突然感觉到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转头便见到燕淮之的身子朝一旁倒去,她心中大惊,伸手想要去拉人。不料一抹黑影出现,倒是先将燕淮之给抱走了。   马儿摔在地上的同时,景辞云也立刻滚下,以防被砸伤。   “长宁!”她立即爬起身,见到身着墨色猎衣的女子正抱着燕淮之。景辞云立即大步走上前,将燕淮之拉至身边。   “越大小姐好功夫。”她冷凝着脸。   “郡主骑马这般快,害得长宁公主险些摔下马去。”越溪整理了衣裳,又侧首看向那挣扎着起身的野猪。   景辞云的那一箭,正中它的眼睛。而另两箭,竟是皆穿透了它的喉咙!   越溪大步上前,抽出腰间短剑,朝它胸膛狠狠几剑,一命呜呼。鲜血溅到了身上,越溪眉头都不眨,只在脏污的衣裳上擦拭了手上血迹。   景辞云也看向了那头野猪:“这头野猪,真不知是谁先射中的了。”   “郡主若是喜欢,拿走便是。”   “此话说的,好像是你让给我的。”景辞云似笑非笑。   越溪双手环胸,轻轻笑着:“幸得有郡主的这一箭,才让我有机可趁。不然,我再射偏,害怕不止是射中马腿那般简单了呢。”   景辞云不知她到底何意,突然出现,不仅故意惊动了这野猪,还射伤了马。   “长宁公主,你没事吧?”越溪转头又问向燕淮之。   “无碍,多谢。”   越溪倒是十分直白:“既是救命之恩,那长宁公主可欠我一命啊。”   景辞云皱起眉头:“越大小姐何意?”   “郡主就说,这算不算救命之恩吧?”   鬼知道越溪这般不给面子,景辞云有些心绪烦躁,却是又只能克制着。   “待回去后,我们在皇家别院设宴款待。”燕淮之开口。   越溪佯装为难,直至见到景辞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才展颜笑道:“好啊。不过郡主的马走不了,长宁公主毕竟不会武,林中危机四伏,不如骑我的马,早些回去吧?”   “不必。”燕淮之还未开口,景辞云便一口回绝。   越溪依旧浅浅笑着:“那便一起回去吧?”   “好。”见燕淮之居然答应了。   景辞云心中瞬间生起一股火气,她立即甩开燕淮之的手,自顾自地走了。   燕淮之一愣,又赶紧追上前去,先是拉住她的衣袖一拉,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景辞云的脸色黑了个底,却也未甩开她的手。越溪跟在二人身后,轻笑着摇头。   “在生气?”燕淮之侧首问道。   “你说呢?”景辞云的语气有些冲,不开心三个大字已经镶在了脸上。   燕淮之只觉得她的脾性真是愈发古怪,根本不如最初那般温和。   “为何生气呀?”想起景辞云想要自己主动,在这种时候,好像也正合适主动,遂耐着性子询问。   景辞云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她撇开了燕淮之的手,满脸严肃:“长宁。”   燕淮之认真等待着她的回答,怎料景辞云又突然不说了。她瞧了一眼身后的越溪,闷声道:“走吧。”   燕淮之一头雾水,但她既然生气了,那还是顺着好了。遂一直牵着她的手,跟在她的身侧。   林中的路不好走,稍不留神便会被不知名的东西绊倒。景辞云步伐烦躁,燕淮之都快有些跟不上她。   见状,越溪不由自主地蹙了眉,加快了脚步。   “郡主。”   景辞云快步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转身走到越溪的面前,满脸不耐:“越大小姐为何还在?”   “长宁公主说,要一起走呢。”   “我没说,就不算!”她紧咬着后槽牙。   “郡主未免也太过霸道,长宁公主想如何,还要经你应允?”   “是又如何?我与长宁即将成婚,无论何事,自是皆由我做主。她不听我的,还听你的不成?”   越溪笑而不语,景辞云突然意识到此言不妥,也并非是自己会说出来的话。本是不悦的神色有些僵硬,她有些不敢转身去看燕淮之。   她都能猜到燕淮之的神情,应当没有人喜欢被控制,自己也更不喜欢。   本就还未俘获芳心,如今这么一句,她大概会如讨厌景稚垚那般讨厌自己了……   “你……你们先回,我再去看看有什么猎物。”景辞云都不敢转身去瞧燕淮之的神情,只落荒而逃。   “小郡主怎么回事,变得这么快。”越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嘟囔了一声。   “她生气时差不多就是如此,我先去找她。”燕淮之说了一声,很快追了上去。   “这生气的模样,竟是也与殿下一样……”越溪呢喃了一声,也立即跟上了燕淮之。   景辞云走得快,眼前突然冒出一条弯曲的蛇,吓得她连连后退,又不知被什么绊倒,一屁股坐下了地上。   她的心瞬间紧绷,忘了逃。只是那蛇始终不动,也不知是不是死了。按理说冬日应该不会见到蛇出没,除非她掉到了蛇窝。   景辞云好不容易才缓下心神,还有些颤抖的手抬起,擦拭了眼中莫名流下的泪。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箭,不停暗示着自己,那是一条死蛇,不用害怕。   虽是如此想的,但她还是不敢动分毫。直至一阵寒风起,吹动了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这条死蛇。   “死蛇”原是一条干枯的细枝。景辞云松下一口气,倒是有些惊弓之鸟了。   她起身准备往回走,只是方才太过慌张,连她也不知走到了何处。此时也只能慢慢找路回去,大概是能够碰到其他人。   走了几步后又想起,燕淮之是否会来寻她?但是她不识路,若是孤身前来,怕是很容易迷路。林中凶险,万一遇到狼该如何!   景辞云这般想着,立即加快了脚步。只是走了又没几步,慢慢停下。冷风拂过耳,低语几句。她只苦笑着摇头:“她怎会来……”   燕淮之说过好听的话语,主动亲近过,却也依旧未表达过心意。她可能只会想着,跑就跑了,谁还管那么多亲自来寻。   景辞云想到这里,心绪复杂。   无论是莫问楼的凤凌,还是如今的越溪。燕淮之对她们,好像都不那么冷淡。分明只是初识,却好像与初见自己时不同。   但具体哪里不同,景辞云又想不起来。她苦恼地揉了揉额头,心中并不想让燕淮之与他人来往,却又不能限制于她。   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这是从未有过的占有欲望,就算是放在母亲身上也不曾有过。偏偏对着燕淮之,就只想让她满心满意,只在自己身上。   最好是莫看他人一眼。但她是人,又非被操纵的傀儡。总要交友,总要与他人言语。   她觉得自己的病症实在太过严重,严重到已经影响到了身为十安的她……   天色逐渐变得昏暗,景辞云已经走到了之前杀死野猪的路上。见到越溪的马居然还在,却是空无一人。她心中猛然一惊。   一想起燕淮之差点被母亲赐婚给越溪,现在又与她同时消失。景辞云乱七八糟的想了许多,有些崩溃。   “长,长宁!”她转身便跑,因太过着急,又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手掌被嵌入尖石,疼得她一时无力撑起身子。   可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一声惊奇:“好家伙!郡主摔了个狗吃屎!” 第49章 迷香   越溪的声音如魔音贯耳,景辞云瞬觉天都塌了,这般出丑的时刻,居然让越溪给瞧见了!   她正欲爬起,便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快起来。”   是燕淮之。   她的语气总是如此淡然,以至于景辞云自认她是否因为方才之言而生气。   她抓住燕淮之的手,借力爬了起来,嗫嚅着半天才道:“长宁,你……你莫生气。方才,我也并非是那个意思。”   生气?   那凤眸轻抬,燕淮之并未立即回答。见她不言,景辞云的心情瞬间跌倒了谷底。   果然,方才之言一定会让她恼怒。本以为这些时日,她大抵也是变了心意的,怎料口不择言,还是惹人生气了。   景辞云捏住她衣袖的一角,低声道:“长宁,我错了……”   “乖乖听话。”   “好……”   “嗯,回去吧。”   “那你不生气了吗?”景辞云紧紧跟在她的身侧。   “嗯。”   听她这么一说,景辞云的心便瞬间松下。想起燕淮之还是喜爱垂钓的,为了让她开心些,遂道:“那我们明日去垂钓吧?反正居于水边,正方便!我今日便让七哥去做钓竿!”   “但是如今天冷,在水边的话会更冷。”   “不会不会,我让人多备些火盆便可。再让……”景辞云一顿,话锋一转,又问道:“那长宁,你明日想做什么呀?”   “再看看吧。”   “好啊,那我们先在营帐中暖暖好了。其实我也不想出去。”   二人边走边说,浑然不知身后还跟着一个越溪。   回到营地刚过酉时,越溪也屁颠颠地跟在二人身后,景辞云忙着哄燕淮之,直到营帐门口才发现她。   “越大小姐不回去吗?”   “方便蹭一顿饭吗?”   景辞云深深觉得她的脸皮厚得很,那不行两个字已经快要蹦出来,却又愣生生咽下,转头看向燕淮之。   “越大小姐若不嫌弃,也可。”   燕淮之待人向来淡漠,且都是有多远离多远。她居然应允别人的一顿饭!   景辞云心绪不佳。但是前一刻才说会乖乖听话,她不想让自己在燕淮之心中是个小气之人,又说不出请人进来的话语,只好默默转身,回了营帐。   “郡主好像不太欢迎啊。”越溪嘴角噙着笑,故意大声说道。   燕淮之看向身后,道了声稍候,随即走了进去。景辞云正趴在床榻上,也不知在做什么。   “累了嘛?”她走上前。   “没有啊!”为了不让燕淮之觉得自己小气,景辞云立即爬起身,脑袋一歪,展露笑颜。   燕淮之走上前,那令人沉溺的清甜气息再次涌来,景辞云望着她,竟觉紧张。   她好像知晓燕淮之想要做什么,但也不敢确定,甚至觉得这是在妄想。   当那柔软的唇覆上时,景辞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妄想了。毕竟燕淮之主动的,也不止一次了。   景辞云闭上了眼睛,手肘撑起身子,微微仰着头,好让燕淮之能吻得舒服些。刚想慢慢享受着燕淮之的吻,这人便起身了。景辞云忍不住的跟随着她,坐了起来。   “还生气嘛?”燕淮之眼含笑意,轻声问道。   景辞撇过头,强忍着内心喜悦,佯装不悦:“哼,我才没有生气!”   “那走吧,我们去吃饭。”她牵起景辞云的手。   景辞云都想再多气气,这样燕淮之就可以一直吻她。但是被她这样一吻,喜悦之心难以言表,激动不已。哪还管什么气不气的问题。   当越溪见到满眼欢喜的景辞云走出来,心中只觉得郡主的脾性古怪得很,阴晴不定。大概也只有燕淮之这般冷清无谓的性子才受得住。   吃过饭后,越溪便单独留下了燕淮之,想与她说几句。因着方才一吻,景辞云都欢欢喜喜的自行回了营帐。   她甚至已经想好,待燕淮之回来时再佯装生气,她便还会来吻自己。景辞云越想越开心,躺在床榻上抱着那软枕打着滚。   “我以为殿下那般稳重之人,养出来的女儿应当也与她一般。怎料啊,郡主看上去,实在幼稚。”越溪无奈摇头。   “越大小姐有何话要与我说?”燕淮之并不与她讨论此事,问道。   “有郡主在,长宁公主当是能安心了。”越溪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她。   “如今我孤身一人,自是只有她可依。”燕淮之实言道。   越溪唇边的浅笑慢慢收回,那时大昭已是苟延残喘。最先入北留皇城的都是急于邀功者,自当会将燕家人全都抓起来且不会放过一人。   若非燕淮之亲捧国玺,领群臣俯首称臣,怕她,也会受尽屈辱。   “郡主昨日之言,怕是彻底惹怒了陛下。但她毕竟是殿下之女,我们越氏皆承殿下之恩。无论如何,郡主都是我们越氏会拼死相护之人。郡主身子弱,自小便养在府中未曾出门。殿下十分爱护,故只要长宁公主乖乖待在我们郡主身边,我们自也会如保护她那般,护你周全,更会以礼相待。”   “这是自然。”燕淮之的神色如常。   “那么,告辞。”越溪也不多言,转身离去。   那冷清的神色缓缓有了些变化,深邃的眼眸微沉。当年与南霄大战时,自己的父皇曾提起过,越氏英勇,万夫莫敌。   有他们在,南霄想要打破这百年乱世,是迟早的事。   “长宁,她走了?你们说了什么呀?”   景辞云为了表达自己并未偷听,都未走上前。甚至在越溪走后,她也只是站在营帐门口。   因着离她还尚有些距离,故而询问的声音稍稍大了些。   燕淮之慢慢走到她的面前,答道:“闲聊几句罢了。”   “闲聊?”   明净的眼眸眨了眨,明显是想要知晓更多。只是她谨记着不能对燕淮之太过束缚,便也只不停的示意,想要她自己说出。   凤眸凝着她片刻,燕淮之叹了气:“许是怕我对你不利,多言了几句。”   景辞云怕她多想,忙道:“长宁,你莫要在意他们的话。”   “我知晓。”   景辞云企图从燕淮之的脸上瞧见些难过,委屈。   她屡被猜忌,被折辱,她应当要哭一哭的。就算不愿流泪,那也莫总是这副冷清淡漠的模样,让人瞧了,她好似就是个无情之人,就像是对人世少了许多欲望。   她若是去修仙,怕是很快能成。   景辞云想到之前垂钓,她才会露出那开心的,像是有七情六欲的模样。   果然还是去垂钓比较好吧!只是方才她并未直接应,若是再问,怕是又显得会有些强人所难。   景辞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而燕淮之的目光正在那被黑夜笼罩的林中,她又听见了鸟鸣声。   “长宁,我们明日……”   “明日再说罢,先去歇息。”燕淮之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转身走入帐中。   景辞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心中难免有些苦闷。   若是沈浊,她会怎么做?   她摇了摇头,这人性子霸道,怕是不容半分不乐意。燕淮之这般冷漠,大概是会惹恼她的。惹恼了她,那会被丢到林子里喂狼!   她十分害怕此事发生,稳了稳心神,绝不能让她有机可趁!   -   丑时四刻,深夜幽静,水面一片寂静,林中传来脚步声,一个黑影迅速走过,来到营帐旁。   “长宁。”   帐内的燕淮之立即睁眼,瞧了一眼身旁的景辞云后,起身穿上披风,走了出去。   应箬摘下黑帽,刚伸手便被躲开。燕淮之神色淡漠,只淡声唤了句:“老师。”   应箬放下手,看向帐中:“长宁,你对她可不能心软啊。在那迷香中加些仙灵霜,能让她更快听你的话,交出兵符。”   燕淮之拧起眉头:“老师,我唯一的要求是不能伤她。”   “吃些仙灵霜罢了,能让她身心快活。怎能说是伤她呢?再言,她不是戒过一次吗?”应箬无谓道。   “那件事,是老师所为?”燕淮之敏锐的想到。   应箬轻笑:“也不全是。她那个十哥也早已看她不惯。那处地界,实际上是景稚垚的。这二人,反正也是水火不容。”   “她差点死了,还有——!”素日里平静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有些激愤。我字并未说出口,燕淮之只觉无力。   儿时那般仰慕之人,不矜不伐,那般谦和,那般温柔。可如今,居然会为达目的不惜伤了自己。   她当真是,一点情意都没有……   “你也说了只是差点,她如今不是还好好活着吗?长宁,你要时刻记住,燕景两家势不两立!我从未教过你心软,若到时你舍不得,那为师便要亲自动手了!”   燕淮之无法去反驳任何,也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   她终也只慢慢回道:“老师放心。”   清冽的声音随着寒风闯入,景辞云慢慢走回,躺了回去。她瞧着帐顶许久,最后慢慢闭上了眼眸。   无论是景嵘还是明虞都在提醒着她,燕淮之的目的不纯。她也知晓,她是前朝公主,可能会有一颗复国之心。   但是这几月相处,她更是感觉到,燕淮之想要的并非是复国,而是这七年间丢掉的自由。   而她所表现出的,也是。只是啊,她未料到这皆是欺骗。这让她觉得,燕淮之的演技可谓是登峰造极!   她居然能那装得那般真心模样,还那般亲吻自己。害得她还以为,燕淮之是会动心的。   本以为只是备受折辱的小白兔,其实是心有城府的大灰狼!若非今夜听到了,怕是会被她吃得连渣都不剩!   景辞云越想越气,她恨不得立即起身冲到燕淮之的面前质问。但现在出去又并非好事,说不定还会被威胁。   万一又被喂下那仙灵霜该如何?她可没有力气再戒一次。   “老师!请自重!!”帐外,突然传来燕淮之的呵斥声。景辞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的语气,好像这才是真的生气了。   “放开!”又听到燕淮之冷沉着声音。   景辞云知晓她是挣脱不开的,心中满是慌张。急着出去,不小心被那被褥绊倒,咚一声重重摔了下去。又起得太过急躁,又不小心撞到了脑袋,顿时头昏眼花,一时未能起得了身。   燕淮之听到了动静,急忙忙跑进来,见到躺在地上的景辞云,疾步上前,将人扶起。   “阿云?”   “她醒了?”跟随着进来的应箬凝声问道。   “没有,她睡相不好。”   燕淮之抱着她,并未打算立即将景辞云扶到床上去。就像来苍水途中那般护着景辞云,十分警惕地瞧着应箬。   应箬的神色僵了僵,走上前去想要仔细瞧瞧景辞云。而随着她的动作,燕淮之也收紧了抱着她的手。   应箬察觉到她的变化,冷眸慢慢看向景辞云的颈部。颈上的痕迹早已消失,但她又好像依旧看见了。那抹红实在是太过刺眼。   燕淮之的性子她太清楚了,能让她主动,便说明是动了心,是不厌恶。   应箬虽是心有不甘,但她也知此时并非好的时机。最后也只慢慢直起身子,道:“长宁,我今日说的你要记得。我先走了。”   应箬离去前还特地查看了那应该放有迷香的香炉,炉中残留的气味,的确是她给燕淮之的那一支迷香。   燕淮之的目光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后,燕淮之这才将景辞云放开。她静静望着景辞云,缓缓抬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景辞云憋了半天,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张嘴呼吸,睁开了眼睛。   “你何时醒的?”   “你如何知晓?”   二人像是商量好了般,同时开口。 第50章 人首锦盒   二人在同时说完后,又一同沉默。这样的默契在此时体现,也不知是好是坏。   燕淮之不经意地看向那香炉,里面的香早已换了新的。   “你……怎未吸入迷香?”燕淮之先开口问道。   景辞云此时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我不知道……”景辞云声音沉闷。   景辞云并不在意这劳什子迷香,只想问清楚,方才那人,是谁。   “方才帐外那人,便是我提起过的,儿时仰慕之人。”燕淮之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主动解释。   景辞云紧紧捏着被褥的一角,整颗心瞬间一空。方才那人,居然就是画中人!她们……还是见面了。   景辞云深觉自己被骗,十分气恼:“长宁,我知晓还有忠于你们燕家之人在,他们也迟早会寻上你。我从未让人监视过你,对你也从不设防。我只想要一人,那人必须满心满意皆是我。但是长宁,你若一直欺骗,便不再是我的唯一了。”   燕淮之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记得景辞云说的话,但是她并未当真。   只是今日,好像又不得不当真了……   她应该怎么说?她就是想要利用景辞云,扫清拦在自己面前的一切障碍?还是只说,我只是为了自由,为了不再发生七年之事?   景辞云已经动了心,那只要装装可怜,她兴许便也心软了。但此刻的燕淮之偏偏又装不出那可怜模样,犹豫了许久才道:“赵守开提到的人首锦盒,你可知是什么?”   “装……有人首的盒子?”景辞云有些迟疑,这字面上的意思,好像就是如此。   但燕淮之这般提起,又应当不是那么回事。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见到燕淮之的脸色有些发白,慢慢坐下。   燕淮之回忆起那夜,在那些妃子对敌军投怀送抱后,在侄儿被活活鞭笞致死后,在亲友皆斩首,死在她眼前后。父皇与兄长的头颅,也放在了她的面前。   他们的脸上干干净净,只是额上有一道红痕,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枚青玉指环与一支金簪。   那是属于父兄之物。   她只听见席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她的耳旁询问。   这人首锦盒,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这样的问话总是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她开不了口,却又非要回答。   否则,她兴许是下一个被制成人首锦盒之人。又或,是成为哪位将军的妾。   后来有人禀报弋阳正在来宴上的途中,景帝这才叫停了众人,让她作画一幅。她不愿,最后也是砸了手,血肉模糊……至今这指骨上,也还有伤痕。   弋阳来后,父兄的头颅被弋阳命人拿走,她本想上前拦住,却是一步都动不了。   眼眶中的泪水猛然滑落,许是忍得太久,已然决堤。深邃的眼眸通红,不如往日的平静与冷淡,只满是无助,皆是痛楚。   “亲人惨死……受辱,你让,让我如何……能忘。如何不恨?我……不能不去做……”她哭着,差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终于哭了,景辞云也好似如愿。但她心中酸痛,后悔着为何要惹她哭泣。   “七年,我死不了,也活不成……”   被囚七年,受尽屈辱。她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若还不能摆脱这一切,怕是只会落入深渊,再无法逃离。   景辞云都不知该如何宽慰,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宽慰。只得抱过燕淮之,察觉到她身上的甜香,也变得有些苦涩。   她此刻才确定,七年了,燕淮之想要的不是复国,而是自由之身。只是碍于身份,她没办法。不复国,好像就是不忠不义,是不仁不孝。   她站在自由与束缚之间,往左是死,往右也是死。   “景辞云……”燕淮之很快止了哭声,只是微微有些哽咽,轻唤她一声。   “我在,长宁。”   “我不想伤了老师,但也不想成为她的棋子。我不能回到从前……”   “你想如何去做?”   燕淮之收紧了放在她肩上的手:“在狩猎宴上你已经告知景帝,你会启用你母亲的权势。他最害怕的便是此事发生。他怕你。那朱雀令,他也定会让你交出。”   “我自无心他的帝位,只需如母亲那般,扶上一个新的储君。”   “你说的,是七皇子?”   景辞云点点头:“嗯。我想等七哥坐上储君之位,再让他慢慢掌管天境司。”   说到这里,景辞云便有些激动。她握住燕淮之的手,继续道:“长宁。只要七哥掌管了天境司,我们便可自由。倒那时,我们想去何方便去何方。长宁,你,你愿意与我离开吗?我发誓一定能保护好你,会成为你的依靠。天南地北,我都与你一起。”   她企图在燕淮之的眼中看到回应,燕淮之这般想要自由,应当是会应允的。只是她的眼眸深如幽潭,是不见底的。   景辞云不知她究竟是何想法,方才还哭着,还那般痛苦与无助。如今,却早已恢复那般冷清淡漠,也更加瞧不出她内心是否喜悦,是否对自己动了心。   景辞云的心中十分失落,燕淮之看上去,依旧无心。让人觉得方才的哭泣只是一场虚梦。   仿佛如今这般冷清无谓的燕淮之,才是她。   这让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病症,想起了沈浊。燕淮之真的不是与自己一般吗?   那她为何……变得如此之快,就如自己一般,是一体双魂?   “长宁,你愿意与我走吗?”景辞云不喜拐弯抹角。她不止一次表明过自己的心意,直言过。   如今再问,她已是小心翼翼。若燕淮之再如之前那般回答,她会觉得自己的心承受不住。   燕淮之惯来的沉默,让她的心扎扎实实跌入了深渊。就好似她那双眼睛一般,深不见底。   从前问,她还大概假装回答一句,当然。如今却是连假装都不肯了……是因为她曾经仰慕之人的出现了,所以让她的心乱了,不再想要尝试着接纳自己了?   景辞云心中既是低落又觉生气,她不等燕淮之回答,起身便欲走。   “你去何处?”燕淮之立即问道。   “突然想起有些事情要办,我去找七哥。你先歇息吧。”   “可是已经很晚了,你……”她试图挽留。   “我在宴上都已经明护着你了,不会有人再来的。他们不敢,你且安心睡。”景辞云匆匆离去,几乎是不再回头。   燕淮之望着门口,那淡漠的神色逐渐变得有些茫然。她心思缜密,对外界事物也十分敏锐。唯独是对景辞云,她就是看不明白自己。   分明只是将她当成达到目的的踏脚石,是护佑自己的盾牌。踏脚石可碎,盾牌也可裂。   坏掉的东西,丢掉便是。   可如今,这心却随着景辞云的一举一动而紧紧牵动着。她几次三番直明心意,燕淮之已无法如最初那般随意糊弄欺骗……   喜欢她吗?平心而论,是的。   然而她不敢说,她害怕一旦说出口,这样的喜欢会成为承诺。   燕淮之缓缓移开那香炉,从后方拿出另一支使用一半的迷香。一个时辰前有信言今夜应箬会来,让她先将景辞云迷晕。   只是人晕了,她又怎能知晓这些?只有让景辞云知晓,不能事事隐瞒,她才不会有所防备。   燕淮之走出帐外,捏碎了迷香,随手一扔,随风而散。   景辞云并未真的去找景嵘,就算她在那宴上当着景帝的面强行要护下燕淮之。她也无法确保那些人真的会放过她。   失落归失落,人还是要护好的。但话已出口,她也拉不下面子再回去。   为了不被燕淮之发现,她特地找人拿了一件墨色斗篷,尚能隐匿黑夜,不易被瞧见。   篝火旁,黑帽遮住了脸。虽是正对着燕淮之的方向,但这火旺盛,上头还烤着香喷喷的羊肉,正遮住了她。远远看去,就像是巡视的禁军正在歇息。   她一直瞧着前方的营帐,发现那烛火一直未熄灭,反而又多点了一盏   她睡不着吗?   景辞云想到。   为何睡不着?是忙着谋划,还是依旧害怕着?   想着她可能真的会害怕,景辞云已是在不知不觉间起身,甚至朝前走了两步。   但是她一想到方才她与他人之言,她突然生了就是想让燕淮之着急的念头,先让她着急,让她知晓自己的重要性。看她今后还敢不敢!   心底深处的念头一起,就像是邪恶的妖怪缠身。只是她的目光又紧盯着前方的营帐,生怕错过一丝。   寒夜中的寒风总能使人清醒一些,景辞云慢慢回想着她们的谈话,其实重要的信息不多,只是让她知晓了大昭的复国谋划已经开始。   但燕淮之似乎并不想与她这仰慕之人同谋,这样的话是她在欺骗自己?还是当真不愿?   景辞云正思索时,突然见到了景稚垚!莫说是离得远看不清,就算是他化成灰,她都能认得!   景辞云哪还顾得上要让燕淮之着急的想法,她现在都恨不得飞起来,能够立即去到燕淮之的身边。   晚一步,又是晚一步!   当她离近那营帐时,只听到一声呵斥,紧接着便是咚一声,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长宁!”   景辞云冲了进去,然而,当她见到地上躺着的人时,怔在原地。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燕淮之的身上,只见她手中,正握着一把被鲜血染红的小刀。   “救……救我……”地上,传来景稚垚虚弱的呼唤,他艰难地伸过手去,试图拉住景辞云。 第51章 坚定的维护   燕淮之望向手中的小刀,只觉眼前有些模糊。好像见到身着龙袍的景帝满身酒气,正一步,一步地走来。   他的步伐不稳,看上去一推便倒,却有使她无法挣脱的气力。   若当时也有这把刀,那便能一刀杀了景帝!复了仇,便也不会今日之事发生。   “是他……逼我的。”她的脸色苍白。   景辞云虽是讨厌极了景稚垚,却还从未想过要他的命。她忙去拿了疗伤药来,撕开景稚垚的衣裳,将药全数洒在那伤口上。   这伤口在腹部,也不知有多深,但看位置,并非是致命伤。   景辞云紧按着他的伤口,转头对燕淮之道:“长宁,你再帮我去拿些药来。”   燕淮之慢慢站稳身子,走上前两步。她望着景稚垚的伤口,分明只是轻轻一刀,甚至并非致命伤,却是流了那么多的血。   见燕淮之未动,景辞云又急忙道:“长宁,他不能死!你若是讨厌他,他日我教训教训便好。你……你快去拿药。”说话间,那温热的鲜血便很快涌出。   景稚垚抓住了她的手,嘴唇微张,喉咙中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她看向景稚垚,满是不解,这样的伤不大,他居然说不出话来!   他紧紧抓着景辞云的手,眼中是对生的渴望。景辞云慢慢看向景稚垚腹部伤口,见到再流出的血,隐隐泛着黑色。   景稚垚很快咽了气,眼睛还死死瞪着景辞云。   “是毒……长宁,你……何处来的毒药?”景辞云神色愕然。   燕淮之也不知,这只是用来切肉的小刀。昨日还用过的,怎会有毒?   “我没有……下毒……”   景辞云面色凝重,景稚垚虽是一人前来,但也不知有几人知晓他来了此地。她俯下身细细观察,景稚垚这身上并无酒气。并非醉酒,又明知她也在,为何还要来?   景稚垚死了,景帝必定彻查。燕淮之决计是逃不掉的!   “景辞云,他想……”   “长宁,没事。”景辞云已然冷静,她捡起地上的匕首,深吸一口气。   “你将手上的血洗了,换身衣裳。”她说完,脱下身上的斗篷,将景稚垚盖住。   “长宁,你不必害怕。他本就横行霸道,因着端妃,陛下才始终都视而不见……”景辞云开始重新处理景稚垚的伤口,“长宁,总之一切有我。”   景辞云将景稚垚的伤口加深了些,为了佯装成是景稚垚醉酒,景辞云便用浸泡了酒液的褥子将他裹了片刻。   景辞云一切的动作都是那般冷静,并不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尸首。不过她也历经了乱世,甚至也可能也去了战场,见过比景稚垚死得更惨的。   燕淮之心想到。   “只要验尸,很轻易便知是因毒而亡。”燕淮之已经换下了血衣。   景辞云接过她手中血衣:“只要不让验尸官查看尸身便不会发现。”   若是不想让验尸官查验尸身,那便要主动承认,是如何杀死了他。景辞云烧了燕淮之沾了血的衣裳,随后便告知了禁军此事。   得知景稚垚被杀,端妃在景帝面前哭诉,痛斥景辞云心狠手辣,竟是杀害手足。   景辞云跪在地上,双手早已被鲜血染红,那是她按着景稚垚的伤口所致。   “郡主,纵然我垚儿有万般不是,你也不应痛下杀手!!他可是你的兄长!”   “陛下,他明知我惧蛇。却在这冬日寻来一条故意扔在我的桌上。我对此事,早已怀恨在心。”   “所以你便杀了我的垚儿!对吗!就因,就因这一条死蛇!”端妃指着她,厉声喝道。   “是因十哥醉酒而来,出言侮辱。我们早已水火不容,我……一时激愤,这才失了手。”   “空口无凭,死无对证!你说是失手便为失手吗?我还说,就是郡主你,蓄意杀人!”   景辞云语气平静,斜睨着她:“若细说,十哥曾草菅人命,强抢民女。还是端妃为十哥收拾了烂摊子,这些,端妃可忘了?”   端妃脸色瞬僵,一时无话。   景辞云看向景帝,见他如往常一般神色肃穆。锐利的眼眸中满是冷意,她并不害怕景帝,只是今日瞧他,心中竟是凭空生出恐惧。   她察觉到景帝的目光并不在自己的身上,然而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正在燕淮之的身上!   营帐之中有炉火,厚重的木门也阻拦不住这深夜的寒风。景辞云感觉到后脊发凉,隐隐有些不安。   景帝依旧未放弃,他想要燕淮之,从七年前便开始了。但那时有母亲相护,就算觊觎着她,也无人敢僭越。   那自己在此时,又该如何护住心上人……   “十哥做的那些荒唐事,不知陛下可知?”景辞云故意问道。这么大的事情,景帝大概也是知晓的。但他并不在意,就如同七年前默许那些人屠杀燕家,又出言侮辱燕淮之一般。   “仙灵霜,可也与十哥有关。”景辞云又道。   依律令,凡是与仙灵霜有关者都会获罪。景稚垚以仙灵霜获利颇多,放在寻常人家,早就问斩了。但那是皇子,端妃有的是法子能找到替罪羊。   众人都看向了景帝,他这才慢慢道:“既是违法,那便要依律处置。”   端妃的身子瞬间一软,差点都要瘫倒在地。她没想到景帝会如此不在意,仅凭景辞云的一句话,他便也不去查证,连尸首都不验!   死了唯一的儿子,夫君又这般冷淡,她已是磨牙凿齿,愤恨地瞪着景辞云,指着她不顾形象地大吼道:“你杀害自己的母亲!如今还杀害自己的兄长!景辞云,为何死的不是你!”   端妃的话甚至都未全部说完,景嵘便立即跪下与她同时开口:“父皇!端妃娘娘怕是太过伤心,糊涂了。还请父皇让她先回去歇息!”   景嵘说得大声,试图将端妃的声音盖过。可是景辞云还是听见了,她突然发了狂,起身冲上前将端妃扑倒在地。景嵘立即跑上前将人拉住,强行拖去了一旁。   “你胡说什么!我怎会杀死母亲!你有何证据!!”她被景嵘死死抓着,只得怒吼。   燕淮之未料到端妃会突然这么说,只传弋阳是病逝。并未说是被人杀害,杀她者还是自己的女儿?   在场之人都有些惊愕,就连景帝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十分难看。   被她这么猛地一推,端妃的髻上的首饰都有些松动。就连衣衫都有些乱了。她从地上爬起,冷笑道:“呵,你这个疯子,你弑母,不得好死!”   “你才是疯子!!”景辞云听不得这两个字,勃然大怒。她已是从景嵘的怀中挣脱出一只手,正要冲上前,又被燕淮之拦下。她骤然一停,不知何时已经红了双眼。   “长宁,我……我不是疯子……”她无助地抓住燕淮之的双臂,哽咽道。   “我知晓,但是你莫要冲动。”燕淮之扶着她,轻声安抚。景嵘松了手,景辞云便扑入燕淮之的怀中。   景帝的神色一凝:“此事,还是因长宁公主而起。辞云,你们需分开。”   “不行!”景辞云更是受不了这分开二字,立即回绝。   “景辞云,你屡次三番目无尊长,你的眼里,是否有尊卑礼仪!陛下是天子,你怎可屡次无礼!”端妃趁机火上浇油。   景辞云的心绪已被端妃的话牵着走,她失了所有的冷静,害怕失去燕淮之,急急磕了头,慌声道:“陛下,此事确是因我而起。我认罚,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让长宁离开!”   上次的分开,是景帝有意让她见到那幅画才会召燕淮之入宫。一旦分开,她都保证不了燕淮之是否会被景帝强迫。   “阿云,今日死的是皇子。我们也不能仅凭你一人之言。你太过维护她了,我们很难不觉得,此事实则是长宁公主主导,让你顶罪!”此刻,景傅突然开口。   他正说到了真相,景辞云更加慌了神,不知他为何能猜测得这般准确。   “三哥为何一定要扯上长宁。”她咬紧牙关,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并非是我一定要扯上长宁公主,而是她的身份实在特殊,你又对她又执念太深。阿云,你并非蠢人,怎就看不明白呢?”景傅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三哥!此事与长宁无关。”她愈发着急,嗓音发紧。   “老三说得在理,辞云,毕竟你与她不同。为了你,朕想,此桩婚事还是作罢。来人,先将长宁公主押下,待冬狩过后再带回受审。”景帝也接了景傅的话,抬手示意,站在营帐门口的天子亲卫走上前欲拿人。   景辞云立即拿出朱雀令,天子亲卫站定,躬身行礼。但他们拜得并非景辞云,而是代表着弋阳长公主的朱雀令。   “谁敢动她?”明净的眼眸肃下,她不如弋阳那般高傲冷肃,雷厉风行。   但是她这般毅然决然,不顾生死还不将他这皇帝放在眼里的态度,让景帝更是厌恶。   天子亲卫不敢妄动,今日用强,怕是营地的那些个将军便会立即冲入天子营帐。   景帝的脸色难看至极,端妃恨恨瞧着景辞云,眼底却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冷笑。   景傅面上一如往常般淡然,只打量着燕淮之的眼神中,还透着探究。   几人各有心思,就好像乱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欲将景辞云射个万箭穿心!景辞云站在正中,觉得心慌,总感觉身后空空,好似那条巨蟒,正在悄然逼近。   而此刻,她突然感受到手臂上被人轻轻抓着,侧首望去,是燕淮之。   心上人就在身旁,慌乱的心,逐渐缓和下来。   “我别无他求,陛下又为何不肯?我与长宁两情相悦,你们又为何非要拆散!”   “郡主怕是忘了,当年就算是长公主,都未应允将燕淮之赐予你!若今日是长公主在此,你还敢如此目无尊长吗!”端妃又再次大声呵斥道。   提起此事,景辞云的心瞬间提起,拿着那朱雀令的手有些颤抖。   “那是……那是……”   那是因为沈浊,因为开口的是沈浊!   她自认若开口的是自己,那母亲,必定会应允,又怎会想将燕淮之交给越溪!   “此事又与你何关!”她朝端妃大吼。   端妃已是将散落的发丝全数撩在耳后,她重新理了衣裳,又道:“陛下,长宁公主怕是会些妖术,迷惑郡主,杀害皇子,挑拨离间!数罪并罚,应当,枭首示众!!”   她想要杀了燕淮之,更想杀了景辞云。但以景辞云的身份,景帝并不会动她一根头发。最多,也只会将人软禁在皇家别院。   即便真是她杀了景稚垚,景帝也不会让她受刑!故而端妃想着,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先拉下一个,去为自己的儿子陪葬!   景帝虽不想杀了燕淮之,但也只任凭端妃的挑动。他神色肃穆,就像是殿中那庄严的佛像,望着世人,向他祈求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阿云,此事事关皇子。我们也只是依律提审,并不会对长宁公主施以酷刑。只要将此事查明,才好还长宁公主清白不是吗?”景傅又劝说了一句。   景嵘的目光一直都在燕淮之的身上,景辞云太维护她了,这让他那不安的心,跳动得更是厉害。   他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立刻杀了燕淮之!总之她死了,一切也都结束了。   景嵘突然朝前一步,离近了她。可燕淮之好似知晓似的,在他身动的同时也往一侧去,彻彻底底地站在了景辞云的身后。   她的眼眸深沉,与最初那空洞无神的模样全然不同。她躲在景辞云的身后,不像是一个寻求保护的弱女子,倒更像是一个试图操纵他人的上位者。   但他又怎能让此事发生!   “阿云,你要为了外人,与你的舅舅,与你的兄长为敌?”清朗的声音沉下。   景辞云不可置信地看他,她认为那个唯一能站在自己身旁的兄长,居然……也是那支利箭! 第52章 威胁皇帝   景嵘一言,让景辞云的心中犹如利爪挖心,这更让她铁了心,一定要护下燕淮之!   “玄境,何在。”她咬了咬后槽牙。   天境司之中,天境专司财权,地境专管审查,而玄境,便是皇城护卫。天子出行,除禁军外,会有部分玄境同行护卫。说出这句话时,景辞云都深吸了一口气,竟也还有些紧张。   她的话一出,很快从门口走进四名身着黑衣甲胄,腰别弯刀,腕戴袖箭还戴有半边黑铁面具的玄境影卫。   四人跪下行礼,领头之人道:“拜见殿下,拜见郡主。”   殿下,自然是弋阳长公主。这些人始终忠心于她,见物如见人,就算是人死了,他们也依旧跪拜。   见到玄境影卫的出现,景帝平静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放在案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天境司虽然也依旧听皇令,但那朱雀令还在景辞云的手中,景辞云的一句话,堪比他这天子的圣旨!   那赤衣卫到底也是天子亲卫,玄境影卫一出现,他们便立即站在了景帝面前,抽出兵刃,以防那他们会突然出手。   “阿云!”景嵘喊了一声。   “陛下,我本就无意于朝政。也只有一个心愿,那便是长宁。倘若陛下执意要拆散我们,那我便不可能束手就擒。”   “阿云,你想造反?”景傅也靠近了景帝,沉下脸。   “三哥此言太过严重,我只是想护住心上人罢了。陛下,长宁一人,换整个天境司。孰轻孰重,您应当知晓!”   “阿云!你当真是疯了!怎可威胁父皇!父皇对你的好,你不是不知!他什么都想着你,什么都依着你!即便你要娶燕淮之,父皇也应了!但她是燕家人,怎会真心待你?如今让你们分开,也是为了你好!你还要如何,还想如何!”景嵘急了。   “七哥总言我是疯子,那今日,就当是我疯了罢!我只要燕淮之,你们又为何不允,又凭什么不允!非要来逼我,如今又要说,是我疯了?”   “阿云,世间人千万,你为何偏要一个长宁公主?你听话些,莫要执拗。”景傅缓下了声音,试图与她商量。   景傅好似是在劝说,但如此一句,更是戳到了她的那根反骨。她总是重复着自己的话,但他们好像并未听进去,已是十分不耐。   “我不喜废话。”她的声音冷下,眼眸一抬,凝着景帝。   景帝铁青的脸色在此刻更是难看,他有些恍惚,似是见到了弋阳长公主,正站在那里。她一步步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他一巴掌。   景帝起身,推开了拦在身前的赤衣卫,一步步走到景辞云的面前,猛地打了她一巴掌!景帝一向都是威严肃穆的,并不会有失态愤怒之时。但此刻,他已是愤怒至极,连着那一巴掌打了出去。   重重的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嗡,好半会儿都未恢复。燕淮之立即将人拉住,见到那皙白的脸庞上很快染上了一片红,心中霎时心疼无比。   “陛下!”燕淮之正要言,被景辞云及时拦下:“陛下这一巴掌我受,但长宁是我的,任谁也夺不走!”   “今日朕就是要带走她。你打算如何?杀了朕,自己坐上这皇位吗!”   “阿云,你快些认错!”景嵘又喝道。   景辞云简直厌极了,景嵘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字字句句都在逼迫她做不愿做的事情。他以往可不会如此!   还是说,就因如今的她是那个性子温吞的十安,所以才会如此?若是换作沈浊,他怎会处处紧逼!   一想起沈浊,她便更是烦躁。   “不过杀了一个该死之人,又有何错?你们处处包庇他,就算他指着我大骂,你们也不曾理会。只当那是小儿胡闹!他将我推入湖中,差点溺死,你们也只当是他失手,责骂几句也就过了!他凌辱我的婢女,让她怨恨我,她在我饭食下毒,丢了半条命!他故意诓我去林中,让我差点被蛇吃了!这些,你们可曾管过一件?你们就是欺负我母亲不在!才敢如此对我!”   燕淮之听后才知,景辞云原是过得这般委屈,这哪像一个备受关怀的小郡主,反而只是一个任人欺辱的孤儿。   景辞云说完后瞬间崩溃,她红着眼,狠狠推开了欲上前的景嵘,站在景帝的面前,满眼愤然。   “呵,表面上说是为我好,实际上都只是为了朱雀令,为了兵符!你们不杀我,什么都依我,无非就是因为兵符还未寻到!我若不为自己,若今日护不住心爱之人。你们怕是觉得我太好欺负,待兵符寻到,只想将我吃得连渣都不剩吧!”   “竖子!”景帝抬手,正欲再次打下!帐外,却突然传来低沉的呵斥:“谁要欺负我们郡主?”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见到越池竟在御前戴甲,走了进来。   “越将军,这么晚了,您怎得来了?”景傅先行开口。   越池扫视众人一眼,朝景帝行礼:“陛下。末将听闻十皇子被杀。而此事却是郡主所为?末将特来此一看,想知晓原委。没想到竟是见到长辈们,居然在逼迫小辈?”他满脸诧异地看向景辞云,“郡主这是为何?怎哭了?”   他的一番话,轻飘飘带过了景稚垚之死。反而让人真的认为,景帝以及皇子们在欺负她这无父无母的孤儿。   “越将军误会了,是阿云的性子太犟,与兄长拌了几句嘴罢了。”景傅又道。   “这便是三皇子不对了,郡主尚且年幼,作为兄长,要让着她才好。怎还惹哭了她?”   “越将军说的是,确实是我的不对。”景傅转眼瞧了景帝一言,见着他那恼怒的神色已是恢复。   “不过今日虽说是阿云杀了十弟。但是依我看,十弟之死可与长宁公主脱不了干系。越将军也知,这长宁公主是燕家人。我也是为了阿云好,害怕她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越池点点头,思索着摸了摸胡须:“三皇子所言有理。依我看,十皇子德行不端,但罪不至死,理应打入大牢。但是,郡主方才诉说十皇子之累累罪行。竟是差点杀了我们郡主吗?我等驻守边境数十年,竟是从不知晓此事。”越池逐渐皱起了眉头,:“此事就算我依了,恐怕四方边境千万军民不依啊。啧,此事,真是难办。”   越池佯装苦恼的模样,景帝的脸色紧绷着。整个越氏庞大至极,禁军,天境司,甚至文武百官之中皆有。   越家权势之大,是弋阳亲手将越氏扶上这样的高位。但弋阳过世后,越氏便慢慢沉寂,若自己族人太过张扬,会被族中流放,从族谱中除名。   越池也带着族人一直守在边境。他手中兵权之重,是景帝不会,甚至不敢得罪的。   弋阳留下的一切,是景帝迫不及待,却又只能一步步去扳倒的。本想以一个燕淮之为开端,告知天下人,也告知九泉之下的弋阳。   自己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万人之上,而并非一人之下。怎料,一个景辞云就已经让他头疼不已!   更是未料到燕淮之的手段,竟会让景辞云死心塌地。甚至不惜动用弋阳留下的势力,与他这天子对峙!   “越将军,长宁公主不能再留在阿云身边!这都是为了阿云好啊!”景嵘突然出声。景辞云狠狠瞪向他,又走至燕淮之的身旁,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七皇子所言甚是,无论如何,她是燕家人。”越池抚了抚胡须,沉吟道。   景辞云的脸色一变,本以为越池是来帮自己的,怎料听他之言,好像还是想让燕淮之受惩。若是越池也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那今日怕是也只能以死相逼。   而此刻,越溪正坐在马上望着天子营帐。她这身后有十几名越家军,一行人虽未戴甲,但是这架势,好似随时都要冲入天子营帐。   天子亲卫正站在他们的面前,两拨人并未刀剑相向,空气中却隐隐有火药味。   “大小姐,我们要不要进去瞧瞧?”身旁的副将询问。   “瞧什么瞧?你还不信父亲能将人带出来?”   “就是想看看热闹嘛。”副将讪讪笑道,又缩了回去。   越溪瞧着不远处的天子营帐,低声道:“父亲此次来,是为了陛下好。”   “陛下?郡主都被逼成那样子了。”副将不解。   “正因如此,今日陛下若强行要长宁公主受刑,怕是第二日,司卿与黑甲卫便会出现在陛下眼前。”   “若司卿当真领兵前来,我们怕是低估了长宁公主在郡主心中的份量。此事于郡主……怕也并无好处啊。”副将啧声道。   越溪眼眸沉沉,那日已经提醒了燕淮之,谈话时,虽然也是并未发现她是什么阴险狡诈者。但越溪也认为郡主维护太过,并非好事。   帐中,在越池说完后,景傅便也顺势说道:“我们也并非是想要长宁公主的命,而是实在害怕阿云被迷惑。我们既是阿云的兄长,自更是为她着想。”   景辞云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她正要发火,却见到越池横臂一拦。   他摇摇头道:“三皇子说的是啊。唉,但是又有何法子呢?咱们的小郡主,就是看上了长宁公主。非她不可呢。”   “依越将军看,此事该如何处理?”景帝终是开口。   “嚯!是谁将我们郡主打了?这脸上怎得一阵红印!脸都肿了!这般严重!”越池好似是才见到景辞云脸上的巴掌印,脸色立即沉下,语气都严肃了许多。   “是朕。”景帝冷着脸。   “原是陛下。但陛下这下手也太狠了,这般俊俏的一张脸,万一打毁了可如何是好?”   “越将军!”景帝喝了一声。   越池微顿,思索片刻后才慢慢道:“陛下也知,郡主是殿下唯一的女儿。是我们要捧着,尊着的。郡主只想安安稳稳与所爱之人度过一生。那依了她便是。陛下是天子,更是郡主的亲舅舅。外甥女就那么一个心愿,当舅舅的为何不肯为她实现,反倒还要逼迫呢?”   “越将军此言差矣,我们也只是为了阿云好。但凡换作其他人,父皇必定欢欢喜喜为阿云筹备婚事。但长宁公主……是真的不可啊。”景傅苦口婆心。   越池斜睨他一眼,沉声道:“陛下,我南霄一统天下,兵强将勇,绝不惧怕敌军来袭。为何要纠缠此事不放?”   “并非是刻意纠缠,而是及时止损。”   “三皇子口口声声是为了郡主,但你又不知郡主心中所想,何故要擅自为她做决定?郡主长大了,并非三岁小儿。一切之事,她自有主张。非要将人护在羽翼下作甚?”   “我只是……”景傅试图再言,景帝抬手阻拦。   他沉默许久,道:“老十的确罪有应得,你且带长宁公主回去罢。”   景辞云牵着燕淮之离去,越池也跟着行礼告退。   景辞云前脚刚离开天子营帐,越池后脚便跟了上来。   “郡主,末将有话要说。可否移步?”   景辞云点点头,对越池道:“我先送长宁回去。”   “自然。”   营帐中的混乱很快归于宁静,景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只那阴沉着的脸色告知齐公公,今日景辞云之举,天子动怒,也是真的没了耐心。   “长姐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却也,如此心软。既是灭了国,又怎可留有一子,让其成为祸患!”   “郡主识人不清,陛下又是郡主唯一的亲人。如今,自当要替长公主来管教才是。”齐公公立即接话。 第53章 我们的婚宴   景辞云将燕淮之送回营帐后,为了以防万一,也只是挑了一个离营帐不远的地方与越池对话。   “越将军若是也想说长宁之事,我觉得大可不必。”   越池抚了抚胡须,面上带着淡笑:“那我还当真不知说什么了。”   “既然无话,我便回去了。”景辞云移步,准备离开。   “郡主稍候。”越池又叫住了她,“即便郡主再喜爱长宁公主,也应当自私些,先为自己考虑。万不可将自己陷于险境。我等守卫边境,不能时时归来保护郡主。就如郡主今日之言,十皇子竟是那般欺辱郡主,我也是今日才知。故此,郡主还需好好思量才是。”   “长宁之心,怕只是你们杜撰捏造。她究竟想要什么,你们根本不知。又何必将这莫须有的罪名硬扣在她的头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既然如此,那我便也明说了。我想要长宁的心,她想要我的权。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就像鱼和水,那水难道还怕鱼将它吃掉,因此而消失吗?水最怕的,是有人破坏。”景辞云瞧着他,不比此前的不耐与愤怒,而是认真解释着。   “只要与长宁成婚,只要长宁在我身边。那我的便是她的,就算她想要,我又有何理由不给?越将军若是不喜,大可告知母亲麾下者,让他们不必管我。我摆脱了你们,才能带着长宁离开,才能去过她想过的日子。你们强加在她身上的,不也一样这般对我吗?”   似是被她言中,越池有些愣住了。他望着景辞云许久,回想起年少时的弋阳,心有感慨。   越池瞧着她迟迟未言,最后也只道:“郡主既已意决,那我也不会再多言。只希望郡主能照顾好自己,殿下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今日多谢越将军。”若非越池,今日也不知会发生何事。景辞云还是打心底里感激他的。   “郡主,告辞。”   -   见着自己的父亲回来,越溪策马慢慢走到他的身旁:“郡主定是不听话了。”她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总是明亮的。   越池轻轻摇头,轻夹马腹,边走边道:“郡主一心只要长宁公主。”   “其实我还挺敬佩长宁公主的。忍辱负重多年,终是重见天日。说来,殿下不是也护着她嘛。要说,不愧是亲母女,脾性与喜欢的人都是一样的!”   越溪学着自家父亲的模样摸了摸下巴,然后摇摇头:“前有殿下保护,如今又有郡主相护。长宁公主也算是苦尽甘来。”   “若长宁公主真为郡主良人,此事也无不妥。怕只怕,郡主会被利用,会被伤透心。”越池重重叹气。   越溪安慰了一句:“郡主都这般维护了,是个人也会感动的。除非那长宁公主没有心。”   景辞云回了营帐后,见到燕淮之只是坐在床榻边。今日的帐内只点了一盏灯,还离床榻较远,看不太清她的神色。   “你……听到了吗?”她虽离营帐不远,但与越池谈话的声音并不大。若是想要听清楚,还是要再离近些才可。   燕淮之眼神极好,耳朵也十分灵敏,就算是隔着门,她都不敢确保燕淮之是否听清了。她并不喜欢燕淮之听到这些,那都是怀疑她的,是诋毁她的。都不是什么好话。   “没有。”燕淮之说完,又拍了拍身旁,道:“坐。”   “长宁,今日之事,你速速忘了。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说过,我会护好你的。”景辞云依言坐下,说道。   又是一模一样的话语。就如那日,她让自己忘了赵守开说的那些话一般。   燕淮之心中轻动,轻抚上她脸上的那道巴掌印,有些疼惜:“还疼吗?”   景辞云倒是也没想到,燕淮之会突然这么问一句。于是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身子一软,靠在了燕淮之的身上。   “长宁……好疼,都肿了。”冷硬的声音瞬间软下,又恢复那般懒散温和。只是唤燕淮之时,总是带这些撒娇的意味。   燕淮之发现,她极其喜欢听景辞云用这样的语气唤自己。本是暗淡的神情,随之好转,嘴角不由自主地噙着一丝笑。   “今后不可冲动,莫要惹恼了景帝。”   “嗯。若是旁的事,我自不会冲撞陛下。但此事有关于你,我无法克制。不过你放心,我绝对有能力能保护你。即便没有这层身份。”   景辞云并非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她甚至是常常说的。但燕淮之就是感觉着,今日再听,与其他时候都不同。   被囚七年,她养成了敏锐的性子,习惯于去揣测。身旁之人到底是否出自真心。   无论是有怎样的算计,都算计不过那些要故意来看笑话,侮辱她的。   她没少受到那些污言秽语,但无权无势,她也只能听着,只能忍着。甚至无法有半分的抵抗。   即便是面对着屡屡说着要护她,爱她的景辞云,她也总是警惕着,不会真正交心。只是景辞云总是直言至此,她明知自己的心思,却还依旧愿意以身相护。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景辞云的心吗?如今得到了,她却更觉迷茫。   她的初心,并非是对景辞云动了心,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用。而如今,见她在景帝面前那般言语,这心中便是十分难受,酸涩。   她居然生出心疼景辞云的想法,皇室众人,不也将她当成踏脚石吗……   “长宁,待冬狩结束,我们便成婚吧。你想要怎样的婚宴?”她不想再提这些惹燕淮之难过的话,转移了话头。   “婚宴?你安排即可。”   依着景辞云的身份,这场婚宴,必定会有许多达官显贵前来。   燕淮之自是无心去准备这样令人反感的婚宴。但是也只有办了婚宴,才是真正告知天下人,大昭的亡国公主已与弋阳长公主之女成亲。   景辞云把玩着她的发,一圈圈地缠在手上,松开之后,又继续缠绕着。   她想了想,说道:“嗯……我自小便在长公主府,鲜少出门的。皇子之中,也只有与七哥的关系最为亲密。那我成婚,七哥是必定要来的。加上明虞,其实也不过他们二人。虽然人少,但是酒菜不能少。那就……让下人们也独自去一桌,沾沾喜气。长宁,你觉得如何?”   燕淮之明显一愣,两人?   “长宁?你是觉得不妥吗?”见她不说话,景辞云慢慢起身,手中还捏着她的发。   “你的婚宴自是会来不少王公贵胄,说不定边境也会有人来。仅请两人是否……不妥?”   瞧她有些难得一副呆然模样,景辞云无奈一笑:“那怎是我的婚宴?我是与你成亲,那自然是我们的婚宴啊!”   她握住燕淮之的手,轻轻道:“你不喜人多,那我便只请关系近的几人便好。好歹是成婚,仅我们二人,实在有些不像话。我也不想让人觉得,我不够重视你。”   “明虞是母亲留给我的,我不曾将她当做属下,也必须要请。至于七哥……他虽然也是不喜我们在一起,但他心中其实还是向着我的。他不会对你如何,顶多是呵斥我几句。所以还要请你多多担待一下。多两人,也能热闹热闹。长宁,没关系吧?”   “没……关系……”   燕淮之都有些错愕,景辞云处处为她着想,并非一日两日。为何今日才感受到她的好……   “不过毕竟这成婚是大事,所以许多事情,可能还是会麻烦些。其实我早已想过我们成婚,会是何样。我知晓你不喜热闹,所以我得提前告知,三书六礼一个都不能少。我要先去招摇一番,告知天下人,再回皇家别院。”   景辞云说着,微微昂起下巴,满脸喜悦。   “拜堂也不能少!啊!对了!南街的豆腐羹很好吃,就是你上回买给我吃的那一种,到时可以准备些……”   景辞云沉浸在筹备婚事的喜悦之中,浑然不知身旁的人已是有些动容,眼底有些泛红。   她说了许久,那盏灯都慢慢变暗了。她又怕燕淮之会觉得夜色太黑,起身走过去,重新点燃一盏,又接着说着。   燕淮之只静静望着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如那烛火一般重燃。   “景辞云。”她突然轻唤一声。   景辞云立即转身,回道:“长宁,我在。”   “你过来。”   景辞云听话地走上前,燕淮之拉住了她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心口。   这虽然并非是燕淮之的第一次主动,但景辞云每次如此触碰到她,都会心跳加速,不敢呼吸。   “景辞云,吻我。”   “吻……吻你?”   “是,吻我。景辞云,我是你的了。”   景辞云瞬感一股血气用上心头,直逼天灵盖。她的脸肉眼可见的变红,一双清眸都不知往何处去看。实则她是局促的,有些慌张的。   燕淮之曾也主动亲吻过她,但总也在她这双如深渊般的眼中看不到任何喜爱的情意,所以她都不太敢去瞧燕淮之的眼睛。   而如今她说的话,着实让人惊喜不已。但若她眼中依旧是那般淡漠无谓,景辞云可能会直接从天上狠狠摔在泥地里。所以景辞云依旧不敢去瞧她的眼睛。   在她还未回应时,燕淮之已经将人拉过,主动吻了过去。柔软的唇相触时,景辞云立即将人推开。   燕淮之发愣一瞬,鬼知道好不容易表明心意,她还将人推开了!平日里她都巴不得与自己亲密些。   真是见了鬼了,自来了苍水,诸事不顺。今日怕也是不宜表心意了罢! 第54章 摧毁她!   这一推推得景辞云悔青了肠,燕淮之好像是生气了。   她一夜都不曾理会,睡觉时都是分开了被褥。景辞云再想去抱一抱,为时已晚。   总是淡漠的人居然生气了,她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情绪变化。那便说明,她是真的有了动心的苗头。   不不不,那哪是苗头啊!经由那句,我是你的了。那她定然是动了心的啊!   景辞云后悔死了,暗骂自己为何要将人推开。真是见鬼!来这苍水路上便是磕磕绊绊,如今还错过了这般重要的事情,真是不宜来此!   翌日,辰时刚过一刻,越溪便来了营地寻燕淮之。彼时,景辞云还试图重回昨夜,想让燕淮之再主动说一次,能够真正去吻一个满心满意只有景辞云的她。   她抱着燕淮之,才软声软气地哄了一半,便听到越溪的声音。   她本想当作没听见,但燕淮之已是将她推开。景辞云黑着脸走了出去,既是来找燕淮之,她便不能轰人走了。   也不知她们会说什么,景辞云虽然好奇,却也不想让燕淮之觉得她不愿予她自由。但是她总感觉燕淮之对着越溪,似乎是愿意接近的。   因此,景辞云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悦的。   “咳,长宁?”景辞云小心翼翼拉住了燕淮之的衣袖,然后慢慢往下,勾住她的手指。   “嗯?”   “你们莫要走远,至少能让我看到。我保证不跟来,好吗?”   “郡主,我又不会将人拐跑,你怕甚。”越溪双手环胸,扬起了眉头。   景辞云横她一眼,又委屈巴巴地看向燕淮之:“长宁……”   冷清的面容露出一丝淡笑,她并未顾及越溪是否在当场,在景辞云额上轻轻一吻:“那你就在此地,不要乱动。”   景辞云瞬间激动,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她连连点头:“好!”   二人是在河边谈话的,这距离能够让景辞云看得清楚,却又不会让她听见任何。景辞云自是不会上前去偷听,她想着,若是能让燕淮之主动与自己说出,那才最好。   景辞云坐在那篝火旁,只要防止燕淮之被越溪拐走即可。但她想是这么想的,却还是忍不住的想要知晓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她死死盯着越溪,试图通过口型知晓。只是她不懂唇语,得到的答案乱七八糟,无疾而终。   那二人谈论越久,景辞云的心便越乱。因为她见到燕淮之居然在笑。要知她笑得并不多,更何况还是对着一个才相识两日之人。   仔细看越溪,她长得清丽,眼睛大,炯炯有神的。爱笑,性子嘛……反正不坏。   她好像让人一见便欢喜,就连性子淡漠的燕淮之也不例外。她十分明媚,好似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燕淮之,才能给她带来温暖。而自己这病……迟早会疯。   一个疯子,能给她带来什么?   景辞云越是如此想着,燕淮之脸上的那抹笑便更是刺眼,胸中慢慢升起怒火。   她的内心还是只希望燕淮之是自己的,她只想单独占有。无论是谁,无论是何种心思,她都不想。   她依旧想要将燕淮之关起来,让她日日夜夜只能与自己见面。强烈的占有欲还是战胜了要予她的自由,直至见到越溪居然伸手,去触了燕淮之的发。   景辞云冷着脸,突然站起身。   “树叶。”越溪捏着那一小片树叶,随手一扔。只是话落,越溪只突然感受到身后有一阵莫名的杀意。   她立即戒备,握住了腰间的短剑,身子朝燕淮之的方向移动。   “长宁,我站得有些腿酸。不知你们还需聊多久?”景辞云边走边道,压着心中怒气,声音冷硬。   “郡主方才不是一直坐着嘛?何时站起来的?”见到是景辞云,越溪便松了腰间短剑。   景辞云觉得她有些烦人,不仅故意射伤自己的马,害得她差点被野猪给撞死,还句句呛人。   “长宁!”她的声音突然大了些,语气甚是不悦,甚至有些呵斥的意味。   燕淮之揉了揉额头,觉得有些头疼。她只得朝景辞云移步,牵起了她的手轻轻揉了揉,不想让她又生气。   毕竟生气伤身,她还在书中见到过有人被活活气死的故事!   见二人又是如此亲昵的模样,越溪眸中闪过一丝羡慕。她朝燕淮之道:“长宁公主,那今夜的宴,你一定要来。”   “好。”燕淮之浅笑着颔首。   趁着景辞云还未来得及问及此事,燕淮之便先斩后奏道了声告辞,拉着景辞云离去了。   越溪望着二人的背影,嘴边的笑容逐渐隐去。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副将见状,立即走上前来。   “大小姐,那今夜需要准备些什么吃食呢?”   “嗯……我也不知她喜爱什么。就平时我吃的那些吧。”越溪转身,边走边道。   副将啧的一声:“我见大小姐挺喜欢那长宁公主的,就是可惜了,当初大小姐怎就信了太子殿下的话,拒绝了这门婚事呢。”   “难得有这么一位合我心意之人……”越溪无奈摇头。   “看来今后还是不能轻信于人,瞧瞧,这是多大损失啊!”副将扼腕叹息。   越溪抬手狠狠敲了他的脑袋:“此事今后不许再提!小心罚你军棍!”   “得,不提便不提。大小姐,用不着罚这么狠!”   燕淮之并未立即拉着景辞云回营帐,而是牵着她走在河边。河水寂静,偶泛涟漪。燕淮之就像是能够浇灭她一切怒火的水源,被她牵着,景辞云内心的也逐渐散去。   那愧疚感又重新升起,面对着燕淮之,她都感觉自己要变得与沈浊一般无二。   真是令人讨厌!   “长宁,我其实并非想要有意打扰你们。”她犹豫了许久,试图解释自己方才的做法。   “是好事。”清冽的声音与寒风一起灌入耳中,景辞云一个激灵,还以为自己被冷风刮了耳,出现了幻听。   “什么好事?”   “你在生气,便说明在意。景辞云,你若不在意,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动心。”   景辞云如今是欣喜若狂,这是燕淮之第二次这般直白的表明心意了。   她是有情的,是真心的。自己如今能够看见,也能感受得到。方才的不悦与恼怒随着燕淮之的话语彻底消失殆尽,她甚至都忘了方才越溪来过。   “是,是。我自是在意你的。长宁,说实话,我其实不想让你与他人接触。见到你与越溪来往,我是又气又急,我还讨厌自己。我想予你自由,但又只想让你独属于我。交友也好,与人攀谈也罢,我都不想见到。所以……所以我很矛盾,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说出心中苦闷,希望燕淮之能够为自己解答。   燕淮之对景辞云,并未有这般强烈的占有欲望。她回答不了,更教不了她。   “我即便交友,即便与人攀谈,那也只是你的。你还怕我跑了不成?嗯?”燕淮之伸手揪住了她的耳朵,“但是景辞云,我被束缚得够久了。你若是真心在意我,便莫要如此。若总是如此,我怕是承受不住。”   那深邃的眼眸如黑色中独一颗的星辰,无论是笑或不笑,这双眼总是能让人一眼沉沦。   这是令人不由自主踏入的深渊,就算明知深渊之下,是险境。而景辞云却是甘愿落入这样的深渊,她情不自禁的在燕淮之的额上一吻,然后又慢慢亲到鼻尖。   “长宁,我会改的。你给我些时日,莫要急着离开,好不好?”   “嗯。所以今夜,越大小姐请我去用膳。”   景辞云一僵,这又让她想起了方才她面对着越溪的笑,还有触到她发的手……   “那……带我去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燕淮之亲口说了不想被束缚,景辞云也不能逼迫。她心中虽是不愿,但若燕淮之想要与越溪单独吃饭,她也只能忍下。   燕淮之徒生想要逗一逗她的心思,但又觉得景辞云估计经不起这样的逗弄。她害怕景辞云会像书中那样被气死,遂回道:“你听话便带你去。”   “那我保证听话的。”景辞云放下心来,伸手做发誓状。   那深邃的凤眸微弯,如沐春风般的笑,带着一丝娇俏。素来冷清的面庞十分明艳,宛若娇艳的桃花。   她的一颦一笑总是动人心魄的,景辞云发现自己是一刻都不想离开她,又情不自禁地亲了过去。   她轻啄了那娇软的唇,在那唇微启时,湿润侵入,纠缠在一起。   她紧拥着燕淮之,心底占有欲无比强烈,身体就如渴望仙灵霜那般渴望着燕淮之。她只希望身前人只是自己的,任何人,都不得觊觎。   景辞云吻得越深,唇齿间的纠缠,让她的脑袋十分混沌。她觉得自己整陷入无法回头的漩涡,昏昏沉沉中,居然萌生了想要将燕淮之囚禁的念头。   毁了她的玉貌花容,毁了她这双令人沉溺的双眸。摧毁她,将她也拉入深渊,让她成为丑陋且令人厌恶之人。   如此,她便再不会迷惑人心,不会再有他人觊觎她。如此,她才能只属于自己。   燕淮之只能属于她景辞云一个人。   眸中冷光一闪而过,明净的眼眸骤然一震。缠人的深吻停下,景辞云刹时一身冷汗冒出,松开了燕淮之。   燕淮之的呼吸不匀,脸颊有些绯红。她自是不知景辞云内心想法,见到脸色煞白的景辞云,不解道:“怎么了?”许是呼吸还未重新调整,语气娇软,声音还有些低哑。   景辞云舔了舔唇,强按下心中的忐忑,笑道:“差点憋死我。”   燕淮之的耳廓瞬间一红,她轻撇开眼,而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景辞云牵起她的手,轻声问道:“你们方才都在聊什么?”   “说起你儿时的趣事。”   提起儿时,景辞云才压下的不安又被巨石瞬间砸下。这心忽上忽下的,她都快有些承受不住了。   儿时,沈浊出现的次数太多了。她总是害怕着会被他人知晓。   “是……有关何事的?”   “说起你与七皇子打架,有一日你被他吊在了树上。当夜你便将厨房的馊水泼在他的身上,但是他也将那馊水泼到你身上了。你们二人倒是有来有往。”   提起此事,燕淮之都不禁觉得好笑,没想到他们二人都是这般的睚眦必报,长大后感情却是这般要好。   景辞云紧绷着的神色逐渐好转,想起母亲为了不被人发现她一体双魂,府中伺候的人少之又少。   印象中,她也就是和景嵘打架那次见越溪来过府上。好像就是那日,母亲要给越溪赐婚。后来她便不省人事,出现的便为沈浊了。   “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们两太过闹腾,想要去做一顿饭,却是烧了整个厨房。”   弋阳当时从外面回来,见到家里厨房烧了个精光,景辞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那总是淡漠冷静的脸上,出现了波动。   两个小孩垂着首站在弋阳面前,还在偷偷互相瞪眼。   景辞云笑了笑,道:“那日,我与七哥各自顶着一桶水,在院中罚跪。”   “弋阳长公主那般人物,我以为你也会与她一般沉着冷静。”   “小孩子嘛,总是调皮的。我也没少被责罚呢,最重的一次,打得背上全是伤,害得我……”景辞云骤然一停,眼中闪过些许慌张。   被打的是沈浊,并非十安。   “害得你怎样?”燕淮之微微偏首,问道。   “都……都过去了。母亲也是真的生了气,我也确实……该打。”   此事是弋阳告知的,沈浊做错了事,理应责罚。但她却有些忘了,她是做错了何事?   那时她小,有许多的事情都不懂。只是谨记着母亲的话,万不可让人知晓她是一体双魂。   弋阳让她们相互写信,将看到的,所做的事情一字不漏全写出来。如此一来,也避免了有人突然旧事重提,因小失大。   有时她也写烦了,沈浊也写烦了。但那是母亲的命令,不得不从。   燕淮之所言之事,都是身为十安的她。景辞云心中也松下一口气。   她本想问问燕淮之的儿时,但是一想到她自小便与她那位仰慕的老师在一起,她便心情烦躁,并不想问。   再等她大些,十五岁那年国破家亡,也没有什么好回忆的。想了半天,景辞云也只能问道:“长宁,那今夜这个晚宴,越溪有没有说是哪些人会去?”   “就我们。”   “她也请了我?”   “并未。”   “那你说的我们是……”   “没错。”   景辞云瞬感挫败,就相识两日而已,连我们都喊出来了……   而且越溪想单独与她见面,景辞云就是感觉,她绝对是别有心思!所有试图接近燕淮之之人,在她的眼中,皆是像景稚垚那般,色欲熏心,图谋不轨!   但是一想起燕淮之的话,她也不能生气,只得又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让我一起去,会不会有些不妥?毕竟她也未邀请我。”   “那你别去?”燕淮之反问道。   “那……那是要去的!还是去吧。”景辞云立即道。   就算应允了要给她自由,景辞云也不想真的立即行动。这样单独的晚宴,还是要陪着的。   “我要保护你的,所以你一定要带我去。”她生怕燕淮之又不愿意了,赶紧道。   燕淮之抿唇轻笑着,看向景辞云的神色,都是透着股欢喜。   她与之前又不同了,短短一日,景辞云便能一直看她笑,这可堪比垂钓时露出的惊喜与期待,她好像多了些柔和。   “嗯,我知晓了。”语气居然还是如此,冷清。   景辞云默默叹气,想着,燕淮之若是多说几句情话,会是何模样?   她十分期待,回想起燕淮之醉酒时那勾人模样,忍不住地想,若是她能再醉酒一次就好了…… 第55章 问问你的心   想让燕淮之醉酒的念头一起,简直一发不可收拾。但燕淮之不饮酒,那要用怎样的法子才能顺理成章的,让她喝醉?   景辞云想到用午膳时便直接备好酒,权当是自己忘了。她应当也不会多言吧……   而且醉了酒,她便没办法与越溪一同用膳了!到时,这一整日便能与她缠绵悱恻!   她这边想着想着,便不由自主地笑了。燕淮之看着奇怪,这人……怎笑得这般不怀好意。   但是燕淮之明确了自己的心,见着景辞云在笑,这心中也是柔和一片。她摸了摸景辞云的脑袋,笑问:“你在想什么?”   景辞云憋着笑:“长宁,今日我们早些用午膳好吗?晚膳不是要去越溪那儿吗?早些去也能早些回。”   “都可。”   景辞云提前让下人备好了酒菜,她如自己设想的那般为燕淮之斟了满满一杯酒。   燕淮之见到那酒便知晓了,却也如她所愿地喝了两杯,凤眸依旧深邃如潭,十分精明的模样。   景辞云不知她的酒量,那也不能一直灌酒,这样显得太过刻意。   只是她一心想要燕淮之如之前醉酒那般勾引自己,全然忘了心上人是聪明睿智的,除了不识路外,并无其他弱处。   景辞云自己倒是喝了好几杯入肚,因是空腹,她很快便有了些醉意。她满含深情地望着燕淮之,牵起她的手,嘟囔囔道:“长宁,你……你要我吗?”   “嗯?”燕淮之一头雾水。   “就像……”景辞云逼近了她,充斥着酒气的唇摩挲着她的脸,然后轻咬了她的耳垂。   燕淮之的心瞬间提起,侧目看她时,竟是有些情不自禁的想要去吻她。   “这样……”她抓起燕淮之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那颗心正在剧烈地跳动着,告知着它是有多喜爱且痴恋抚摸着它的人。   景辞云的酒量不差,但她就是快要醉倒在燕淮之的身上。   “还有这样……”她一直抓着燕淮之的手,在自己的身上轻抚着。她实在太渴望燕淮之了,想要让她如当时在马车上那般,放肆。   她在赤裸裸的勾引,燕淮之也如她所愿地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下。景辞云轻哼一声,靠在燕淮之的怀中,享受于她的主动。   她闭着双目,心底雀跃不已,酥软不已。然而这样的欢愉还未更加深入,景嵘的声音便出现在帐外。   “阿云,我有事找你。”   景辞云的醉意瞬间清醒,她睁了眼,燕淮之也早已放开了她。二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景辞云轻叹,她为何总是撤得这般快速,真是毫无留恋。   景辞云的手还搭在燕淮之身上,有些不舍离开。她揉了揉额头,道了声去去便回,便出去了。   自吵架后,景嵘便一直未来寻她,景辞云还气着,也不想去找他。今日再见他,觉得他好像憔悴许多。   景辞云虽然会责怪他当初的口不择言,但亲人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今日见到景嵘,她便也无气了。   “七哥有何要事?”   景嵘又拉着她走了几步才道:“阿云,那日是我冲动,说了些令你不悦之言。我知晓你对情系长宁公主,但是七年了,前朝余孽虎视眈眈,早已在各州埋伏好了人手。他们甚至已有人入了朝堂之中,姑姑殚精竭虑才让南霄于乱世之中杀出血路,才有如今的万国来朝。你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它毁于一旦吧?”   景嵘并未能明说,景辞云也不明问,只道:“陛下,可是说让你去寻找兵符的下落?”   景嵘一愣,沉默片刻后才慢慢点头。   “七哥,你大可告知陛下。若我寻得了兵符,自会将其交予陛下。但天境司会交由你。那时,我会带长宁离开。”   “阿云。你有此心,但她不一定。那亡国灭族之仇,任谁也不可能放下。七年囚禁欺辱,她早已……”   “早已存了复仇之心。”景辞云接了话。   景嵘望着她不语,最后长叹一声:“阿云……你其实知晓,却还是那样做了。甚至顺着她的心意,一点点步入朝堂。”   “我无法理解她的复仇之心,也无法劝阻。你们都说她的利用,她的不怀好意。却无人想过,她想要的究竟为何。你们想尽了法子要分开我们,用家国来威胁我们。若你们能放手,她自然也不会去做这些。”   “阿云……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知晓,这世上待你好的,只有血亲。”   “血亲……”她轻嘲一声。   “七哥,我的血亲如今,正在逼我放弃我所爱之人。还让我所爱之人再次陷入深渊之中。是不是我放弃了长宁,你们便会开心的庆祝,会满意了?你所谓的血亲,便是如此?”   “阿云……我……我并非……”景嵘有些心慌,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却好像又偏偏如景辞云所言。   -   与景嵘谈完之后,景辞云的情绪明显低落许多。回到帐内,她直径走到燕淮之面前,弯身伸手,将人揽起,娇弱的身子很轻易便被她放在了桌上,揽入怀中。   她将脑袋深埋于燕淮之颈中,又是将人搂紧了些。甜香沁入,空荡的心逐渐被填满,长舒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铺满脖颈,燕淮之觉得耳根发痒,连带着心都痒了。她有些不适应,伸出手,试图让人离开些。   “长宁,莫要推开我吧……”动作虽细小,但景辞云也感受到了这样的推动。她松了松手,叹气道。   燕淮之慢慢松了力道,也搂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她轻声询问。   “长宁,他们都让我放弃你,皆言,是为了我好……”景辞云徒生迷惘,从最初的求亲开始,她一直都是坚定的。   只是如今,那些所谓对她好的“劝诫”越来越多。这让景辞云都生出疑惑,有些分辨不清,自己当初的选择到底是否正确。   “但是长宁,我既已允诺那便不会失诺。只是若说我是如何想的。那自是要看你想如何待我。那长宁,你想——如何?”   她慢慢逼近,呼吸渐轻。离得这般近,景辞云便更是沉溺于她的气息之中。她亲了亲燕淮之的唇,清亮的眼眸凝望着燕淮之,满是希冀。   身边人都在提醒着她,燕淮之的目的不纯。她是为了复国,更是为了复仇。她的父兄惨死,母亲自尽。   国破那日,亲人朋友接连死在她的面前。宴上的侮辱,七年囚禁,迟迟等不来的老师。   初见她时,她便是暗淡无光的模样。她兴许已经心如死灰,兴许是卧薪尝胆。但无论是何种,景辞云都觉得自己始终走不进她的心。   可景辞云迫不及待的需要一个唯一,燕淮之正好闯入,既是都已无父无母,身边也皆是虎狼窥视,好似正能成为彼此的唯一。   她想要燕淮之能够一遍遍说着对自己的喜爱,可偏偏燕淮之并非是喜欢如此表达之人。   景辞云需要她坚定的选择,而非那捉摸不定的情感。即便是燕淮之也几次表明过自己的心意,景辞云也还是觉得这样远远不够。   自见到了那幅画,她这心中便始终都有一根刺。燕淮之的曾仰慕之人,她们已经见过了。   景辞云害怕,若见得多了,长宁是否还是会放弃自己?   她越是如此想着,心中便越是酸涩。   “景辞云,我们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景辞云一愣,见她严肃的神色,心顿时凉了个透。   “你处处试探,既不相信我的心意,我自也无法确定你的心。我们若想真的长久,那便不能再如此下去。不然便请你放我回老师身边去。”冷清的满是认真。   她……什么意思?   想要回到谁的身边??   一听她要回到曾经的心悦之人身边,景辞云瞬间急了:“我!我并非不信任你!”说完后,还有些心虚。   “你若被他们牵着走,我再言,好似真像他们而言,是用了妖法迷惑你。真情又或假意,景辞云,问问你的心吧。”   “可是长宁,你为何不问问你的心?你对我,到底是有真心在,还是只有利用?”包括景嵘在内,他们处处提起燕淮之的利用。这让景辞云突然有些怀疑,一听她这样说,她便将自己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长宁公主,可否一见?我有事寻你。”燕淮之还未来得及回答,帐外便传来了越溪的声音。   景辞云想起之前她还与越溪相聊甚欢的模样,心中突生酸楚,突然说道:“其实她更能讨你欢心,是吧?”她伸手,揪紧了燕淮之的衣裳。   “你在胡言什么?”她皱起了眉头。   她未否认,那便是有这心思。至少景辞云是这般认为的。她抓着燕淮之不肯放手,半步不移。   燕淮之知晓她又在生气,无奈道:“回来再说,好嘛?”   燕淮之将身前人推开,还未来得及整理衣裳,景辞云便又朝她的颈上咬去。   她用力吸咬着,直到留下令人满意的痕迹后才退开一步:“你去吧。”   燕淮之无言以对,但也知晓她是何用意。她也并不觉得何处不妥,只是随她去了。整理了衣裳后这才走出去。见她出来,越溪满眼含笑,上前一步:“长宁公主。”   “越大小姐。”   当越溪见到她颈上痕迹时,神色一变,脸上的笑都收回了些。   “我与父亲今日便要回兰城去了。今夜怕是无法与公主共用晚膳了。”   “嗯,一路平安。”燕淮之点点头。   “没有别的话要说嘛?”   燕淮之微微凝眉思索,慢慢道:“那……有缘再见。”   越溪笑了笑:“好。我们总是有缘的。”   二人谈话,就在营帐旁,这谈话内容景辞云是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平平几句,甚至与好友辞别并无不同,但景辞云紧绷着的神色一直都未好转。   清亮亲和的眼眸慢慢变得有些不甘,既是唯一,为何不能乖乖待在身侧,偏要与他人来往,有说有笑。   如此一来,岂非唯一!   越溪走后,燕淮之正要入帐,但这身后却突然传来那赵守开的沉声:“长宁公主。”   燕淮之慢慢停下脚步,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转过了身:“赵将军。” 第56章 躲我就绑你!   “长宁公主还是如当年那般令人魂牵梦萦。越大小姐仅见过你一面,便是念念不忘,临行前,还要专门来向长宁公主道别。”赵守开的声音低沉且浑厚,盖过了风声,十分清晰地落入耳中。   他出口轻浮,燕淮之却无法厉声呵斥回去。   “呵,长宁公主手段好得很。先是让十皇子与郡主争抢你,后又害得十皇子死于你的帐内。如今,又勾搭上越大小姐。”赵守开微微眯了眼,眼中透着湿冷的打量,“七皇子与郡主从不争吵,自你出现,一切都变了。我还听闻来苍水途中,十皇子曾与你独处一车?后,又独处于营帐。长宁公主为何总是四处勾三搭四,给郡主扣上那样的帽子呢?”他故意大声说着,说话时还时不时地看向她身后营帐。   燕淮之听着,都能感受到身后的寒意已是开始席卷全身。赵守开说些这般让人误会的话语,不避着景辞云,那便是故意想让她听见。   但有关景稚垚,景辞云是全然知晓的。可景辞云方才还因为这些在气头上,再听赵守开说这些话,此时怕是已经怒火滔天了。   本以为景稚垚死了,这日子应当好过许多。毕竟她们会在皇城,像赵守开这种戍边的将军,很少会遇见。   怎料啊,死了一个景稚垚,又来一个!   赵守开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燕淮之的神色。见她神色无异,都没有七年前那般的惧怕,心觉无趣。   “要我说,十皇子实则是你所杀吧?”他又继续说道。   “赵将军,空口无凭,这杀人之罪可不要胡言。”一只冷白的手掀起帐帷,只见那双冷鸷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耐。   见了景辞云,赵守开后退了半步,行礼道:“郡主。”   “景稚垚三番两次对我的人无礼,甚至意图不轨。我与他本就水火不容。他的死,连陛下都未降罪,赵将军反而为他来鸣不平了?赵将军可是不满陛下的旨意?”   “郡主,那毕竟是皇子,我既为臣子,问上一句也无不妥。何况十皇子之死,实在蹊跷。”   “赵将军竟是这般喜管他人之事,不如我修书一封给五姐姐,让你去南海。那边的水匪嗜杀凶残,赵将军可多管管!”   赵守开的脸色一变,但是一想到这是圣令,便又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也是为郡主着想。十皇子为人轻浮浪荡,他也居于宫中,难免不会去云华宫寻得长宁公主。又何况,他们二人已经是两次独处?”   景辞云朝赵守开大步走去,腰间软剑抽出后扬手一剑,又很快收回。赵守开愣愣看着她,还未反应。   “泥猪疥狗的东西,再敢毁人清白,下一剑便刺穿你的喉咙!”景辞云本是冷凝着他,直至见到他的颈上流出血来,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赵守开不可置信:“郡主!你,你竟敢!我是朝中将军!是陛下臣子!你怎敢伤我!”   她冷觑着赵守开,极其不耐烦,不想多看他一眼,不耐道:“赵将军若不满,去陛下那儿告状便是。当然,赵将军也可告知五姐姐,让她再将我扔去大牢!”   五公主是北境之主,赵守开哪敢让她知晓自己为难她妹妹的事情,自知今日是惹不起她了,只能道:“是属下逾矩,请郡主恕罪。”   “本郡主今日的好心情,倒是全让你坏了。此等大罪,赵将军觉得要怎样做,本郡主才能恕你的罪啊?”   “郡主可,罚臣以二十军棍。”   “这样啊……”景辞云若有所思,慢慢放下手中剑。她侧首看向燕淮之,笑问:“长宁,你觉得二十军棍够吗?”   “赵将军驰骋疆场数十载,战功显赫。二十军棍实在不妥。”燕淮之目光平静,但实则深处,早已被恨意填满。仅二十军棍,又怎够!   “既然如此,赵将军还不拜谢长宁公主,为你求情。”景辞云眸中浮着冷笑。   赵守开宁愿受那二十军棍都不想承燕淮之的情,犹豫了许久未动。   “我记得端妃生辰时,赵将军还送过一件上好的白貂裘呢。只是也不知啊,五姐姐是否知晓此事?”   赵守开没了法子,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朝燕淮之一拜,正要离去,却又被景辞云喊住。   “跪拜。”   “郡主!我好歹也是……”   “也是什么?你就算是坐上中书令的位置,就算你是越池!今日我让你跪,你便得跪!”景辞云立即接话,态度十分强硬。   赵守开哪肯甘心,但那白貂裘的事情,也不能让五公主知晓!他也只能半跪在地,抱拳道:“今日多有得罪,还望,长宁公主,恕罪!”他紧紧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长宁,那我们可要恕他的罪?”景辞云满意笑道,几乎是讨好般看向燕淮之。   燕淮之凝着他许久,最后也只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帐内。讨好般的笑容很快收回,她对着赵守开又变了脸,不耐道:“滚吧。”   赵守开很快起身,不甘离去。   “长宁,如此是否不够解恨?”景辞云走入营帐,问道。   如此简单,怎能解恨!七年前之事还历历在目,燕淮之根本无法忘却,反而越来越清晰。   赵守开便是虐杀父兄的罪魁祸首,她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就算也制成那人首锦盒,也不足以解恨!但是燕淮之隐藏了自己的恨,也只是轻轻摇头。   见此,景辞云有些不满。自己都为她出了恶气,她居然一点都不知感激,反而这般满不在乎的模样。   她瞧了一眼手中剑递上:“长宁,帮我将此剑擦拭干净。”   燕淮之并不懂兵器,但是这长剑浑身剔透,吸了血后,竟是更加透亮。一看便知,是一神兵利器。剑柄缠着红绳,十分暗沉。   “长宁,你要小心些。此剑锋利,莫被划伤了手。”   燕淮之点点头,慢慢擦拭着长剑。景辞云凝着她好一会儿,又突然问道:“长宁,你喜欢我下手狠毒些,还是将仁慈些?”   擦拭剑身的手未停,她只慢慢道:“你很不一样。”   景辞云缓缓露出笑意,问道:“有何不同?”   “很多。”   “嗯……那你更喜欢哪种?”   “你若能亲和些自然是最好的。”   景辞云的脸色瞬时一变,语气微沉:“长宁,你过来。”   燕淮之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的冷肃杀气,并不愿靠近。而就在她犹豫的这一刻,景辞云脸上就算是那冷淡的笑容都开始消失。   “长宁,有时我还是希望你更听话些。”她这语气更是冷然,与三年前更为相向。   燕淮之只能放下手中剑,朝她走去。景辞云拉住了她的手,放在手中轻轻揉捏着。当摸到左手的那道疤时,笑意微凝。   她抱过燕淮之,将脑袋深埋入她的腹上,痴恋般深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你既是我的,今后便再不会发生相同之事。所以长宁,你可要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才是。不然,我会很生气。”   她又搂紧了燕淮之,长叹一声:“但是长宁啊,求求你万不要离开我。不然我真是不知自己会如何啊。”   燕淮之缓缓伸手,轻放在她的头上拍了拍,唤了一声:“景辞云。”   “怎么了?”   放在她头上的手微顿,最后下移,放置她的肩上,将人推开。景辞云不如往常那边回应,这让燕淮之心中起疑。   她亲口应允的,无论何事都有回应。只是今日却是不同……   她本欲退至一旁,只是景辞云依旧抓着她的手不放,让她无法离得这阴晴不定之人太远。   “你今日所提的五姐姐,赵守开似乎有些怕她?”   景辞云似有些不乐意提起她,遂有些不耐烦道:“五姐姐掌北境,赵守开是她的麾下。”   燕淮之还想再问,但是又感受到景辞云的不悦情绪简直是要溢出帐外,于是也只说道:“赵守开毕竟是守城将军,你今日如此对他,他是否会记恨?”   “呵,记恨?你以为那人人皆要的兵符,是在谁的手中?”景辞云轻轻笑道。   燕淮之一惊:“兵符……在你手上?”她压低了声音,此地毕竟人多,稍不留神便会被听见。   景辞云不答话,她只拉过燕淮之的手,轻抚着她指骨上的疤,亲吻而上。她的手纤长如玉,只是可惜,多了道疤。   她抬眸望着燕淮之,那双清亮的眸中含着淡淡笑意,看上去,好似依旧如以往那般亲和有礼。只是她这眼眸中的幽冷,让燕淮之分不清她。   “景辞云?”她心中不确定,又唤了一声。   可现在的景辞云并不会回应,她只揽起燕淮之,俯身吻下。燕淮之却立即往后避开,景辞云跟上前去,有些恼火。   “你敢躲我?”   为了避免燕淮之反抗,她拿了条绳,强行绑住了她的双手。   “景辞云,你……莫要乱来。”腕上的绳绑得紧,燕淮之挣脱不开,只得紧紧靠在床头。   景辞云爬跪上前,慢慢俯身往下,低声道:“乱来?我这怎叫乱来呢?我们可是有婚约在身。何况,也非第一次了。”   景辞云凑上前时,她这手动不了,也只能侧首避开。   “又躲我?”景辞云捏住了她的下颚,又强制将人掰过吻下。她可一点都不像身子虚弱之人,浑身都是力气。燕淮之根本奈何她不得。   她吻得也不算汹涌,似是也想给燕淮之一些能够喘息的空间。   衣裳半敞之时,娇艳的脸庞浮起潮红。口中舌被搅动着,也只能发出呜咽的呻.吟。   燕淮之越是抗拒,景辞云便吻得越深。半敞着的衣裳正要全部落下,景辞云便突然一滞。   冷鸷的眼眸缓缓有了变化,看向燕淮之的眼眸是震惊,是愧疚。   她垂眸,却正见到那刚被咬出深深红痕的肌肤。景辞云的耳朵瞬间一红,立即朝另一侧瞥去,却又见那白皙玉臂。下意识又往下避开,是若隐若现的小腹。   燕淮之的腹上有一道疤,不长,应是瓷器所致。   “长宁,你这伤……”   那凤眸一凝,清冽的声音瞬间沉下:“放开我。”   “啊,好……对,对不住。”景辞云急忙去解绳,只是也不知这是什么绳结,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去拿刀。”景辞云爬下床榻寻找利刃时,未发现身后之人正在打量着她。   她居然又变了……   解了绳索后,燕淮之便让她转过身去。景辞云也乖乖听话地转身,站在了门口。门被紧紧关闭,隔挡着门外的寒风。   只景辞云却觉自己的心正被寒风穿来窜去的,冻得僵硬。又再次被人侵占了身子,她如今是胆战心惊,惶惶不安。   而在身后,那双幽深的眼眸其实一直都在观察着她。她好像突然变了,若是方才,这样的一声呵斥,她是会生气的。   还会说,你为何总是不听话,诸如此类。   可现下,她居然这般听话。   “景辞云。”   “长宁,我在。”她立即回应,并未转身。   燕淮之瞬觉噬骨的寒意遍布全身,抵在床榻上的手握紧了拳。衣裳虽是早已穿好,她却也只是坐着,凝望着景辞云久久不语。   “长宁,你……你整理好了嘛?”这么久没得到应答,景辞云知晓自己的冒犯,不敢多言,只小心问道。   又等待片刻,景辞云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但是未得到燕淮之的允许,她又不敢擅自行动,只得这么干干站着。   “你究竟是谁?”喉咙处有一阵凉意,景辞云往下看去时,是指环上的小剑。 第57章 扣押   她还未使用过这暗器,可今日,却是用在了自己身上。当她问出这句话,景辞云的心便骤然提起。她也意识到了,却依旧佯装不解地询问:“长宁,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到底是谁。”燕淮之的声音骤冷。   “我……我自然是景辞云了。”   “你不像。”   “我就是景辞云。”   “我说了,你不像。”   “那你要如何?用我给你的暗器,杀了我吗?”景辞云的心重重沉下,也不再否认。   她知晓沈浊几番落下把柄,很快会被燕淮之察觉。只是她还未想好应当如何向燕淮之解释,一直以来,总是抱有侥幸的。   她觉得自己这非常人的病症,久居深宫的燕淮之应当是不可能知晓的。   就算她察觉到不同,大概也只是如景嵘所言,顶多认为景辞云是阴晴不定的,哪会想到这是病症。   燕淮之并未按出那小剑,只平静道:“不杀你。可你是否有事瞒我?”   景辞云沉默不语,也依旧背对着她。最后又长叹一声:“长宁,我不会害你。”   “我知晓。你杀了赵守开,也是为了我。”   燕淮之话一出口,她第一时反应便是相信:“是……他那般对你……”景辞云倒吸一口气,骤然停住。   这是试探……   然而话已出口,景辞云这下也不知该如何圆回了。她的眸太深黯了,就如诱敌深入的诱饵,景辞云心虚到不敢去看。   她想要避开,却被燕淮之拦下。燕淮之捧起她的脸,想要她直视着自己。   “景辞云。”   “我……在……”景辞云艰难吐出两字,身子骤然无力,倒在燕淮之的怀中。   “长宁,求你……别问。”她恳求着。   她又想起燕淮之决然抛下她的梦,她也骂了疯子二字,比任何人骂她都要心疼,窒息。   燕淮之感受到怀中的景辞云在这一瞬变得十分脆弱,轻声啜泣着,并非那般强势冷漠,更非那般亲善有礼。   好似此时的景辞云,才是那个人人都传言的药罐子,脆弱到风吹便倒。   燕淮之并非是一个强求人的性子,但景辞云的反应实在令人怀疑。她不想让此事成为自己无法掌控局面的沟壑,不像之前那般什么都不细问,想利用景辞云此时的脆弱,让她道出实情。   “阿云,你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你呢?莫要逃避,好吗?”她语气轻柔,试图哄着景辞云。   景辞云缩在她的怀中,欲言又止。但她又想起了薛知沅的下场,摇了摇头。   燕淮之又道:“阿云,我知晓世间有一种病症为一体双魂。”   景辞云的身子骤然一僵,寒风也不知为何穿透营帐灌入体内,景辞云整个人都汗毛竖立。   她是如何知晓?她为何能知晓?她……不是久居深宫,鲜少与外人接触吗?   “曾有邻邦使臣前来寻医,他便是如此。此症难治,却也并非不可治。阿云,你告知我你是因何如此,我想法子帮你,好吗?”   “什么一体双魂,我……不知。长宁,我只是身子不适罢了。”景辞云死咬着不松口,这让燕淮之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若她未见过这样的病症,兴许还会信了景辞云的话。可她的种种变化与态度,实在与自己多年前见到的那个使臣,太过相似。   景辞云既是不愿提,燕淮之得了答案后便也不打算逼迫她。   此次后,接连几日二人都沉默着,不一样的景辞云,心中中意之人,饶是燕淮之都分不清楚。   对比起害怕沈浊的出现,十安更害怕燕淮之的沉默。她也不知作何解释,更不敢开口承认自己如疯子般的病症。   深夜幽寂,二人一人在外,一人坐在桌旁。那烛已是换了一支,燕淮之撑着额闭目,正在等待着什么。   主营帐中,景帝手边的烛火已然熄灭。齐公公就站在一旁,却迟迟未前去点上新的。   锐利的眸隐藏于暗色之中,盯着摆放在眼前的龙纹祥云白玉。   帐外巡视的禁军走过,甲胄之声不重,却是也闯入了景帝的耳中。他拿起那玉佩,朝地上砸去。齐公公微躬着身子,目光放在那被摔成两截的玉佩身上。   那是弋阳亲手所制,在景帝冠礼时送给他的。   “让赵守开来见朕。”   直至景帝开口,齐公公这才上前点燃了烛,回道:“是。”   天色未亮,那月甚至都还未完全隐去,禁军统领便亲自领着人来到景辞云的营帐前。   甲胄之声于景辞云而言十分敏感,她听到声音后便立即被惊醒,看向门口。   “郡主,昨夜陛下遇刺,赵将军深夜追凶。见到那凶手竟是被长宁公主带走。陛下盛怒,让郡主与长宁公主即刻觐见。”   “昨夜我与长宁一直在一起,赵将军是否看错了人?”景辞云边说着边起身。   “陛下也是如此想的,所以让末将来此,请郡主与长宁公主,去与赵将军当面对质。”   “未做之事有何好对质的?如此一来,倒显得我们心中有鬼,迫不及待要撇清关系。你去告知陛下,我……”   “阿云。”燕淮之不知何时也已醒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此事无论真相为何,他是铁了心让我去的。”   “长宁,我会护着你。有天境司在,今日就算陛下亲自来了,也带不走你。”   “正因如此,你才不可动用天境司。前几日你以天境司与兵符要挟,景帝已然不满。他毕竟是你南霄天子,你万不可冲动行事,以免真的惹怒了他,得不偿失。”   “可那赵守开……”   赵守开受了辱,怕是会死咬不放。此事又事关天子安危,景辞云也深知无法太过强硬的维护。她不知景帝又想了怎样的法子,想要分开她们二人。   “无碍。只要你在意我,他便不会真的杀了我。阿云,我们羽翼未丰,只能先委曲求全。”   景辞云也不想真的惹怒景帝,如此只会让燕淮之的处境更为艰难。她只能应允,二人跟随着禁军,前往主营地。   景傅一见到景辞云便立即上前,满是担忧道:“阿云,那刺客扬言是长宁公主指派。但我们都知晓你们二人一直在一起,此事有异,怕是有心人为之。赵将军一口咬定,端妃也认定了十弟之死就是长宁公主所为。就算你想要将人护住,也万不可冲动行事,再与那夜一般,惹怒父皇。”   “三哥此举,就不怕被陛下怪罪吗?”景辞云瞥向景傅,问道。   “我知晓你对长宁公主情深意重,自是不愿见到她有事。我也帮不到你其他,心有所愧。”   “这是我的私事,三哥又何必觉得愧疚。”景辞云并未觉得有多感动。她说完后,抬眸间正见到景嵘从景帝的营帐中走了出来。   见了他,景辞云倒是颇有不满。她牵着燕淮之走到景嵘面前,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声:“连三哥都知我对长宁情深,某些人却视若无睹。”   景嵘欲言又止,景辞云也等待了片刻。最后二人谁也未言,景辞云直径走过他,走入了营帐。   帐中,赵守开与端妃都在。正中跪着的黑衣男子被五花大绑着。二人一入帐,众人的目光便立刻看了过来。   景帝漫不经心地抬眸一瞥,目光缓缓放在燕淮之的身上。端妃死盯着景辞云,眸底皆是愤怒与恨意。   赵守开打量了燕淮之一番,面露得意:“郡主既是来了,正好也听听这刺客的供状。免得说我们又不怀好意。”   跪在地上的刺客转首,在见到燕淮之的那一刻便狠狠咬破了藏于嘴中的毒。他立即倒在了地上,口吐鲜血。   赵守开立即冲上前,刺客已经一命呜呼了。   “长宁公主,此人为前朝余孽,他对刺杀陛下一事供认不讳,我又亲眼见到你与刺客来往。你如今,还有何话好说?”赵守开起身质问。   景辞云想笑,觉得赵守开也只适合打仗,这演技实属低劣。   “死无对证,赵将军说他是谁,他自然就是谁。”   “此事事关陛下,事关国本。郡主再如此维护,怕是也不妥了。”有景帝在,赵守开也并不害怕她再提起五公主。   “垚儿是因毒而亡,此事郡主隐瞒,该作何解释?”端妃也突然道。   她并不信景稚垚会被一刀杀死,故而特命人暗中验尸,查清楚景稚垚到底因何而亡。   不料竟是查出景稚垚的真正死因,端妃哪还能沉得住气,当即便告知了景帝。这让景帝给燕淮之定罪,又添了新的证据。   景辞云知道此事景稚垚之死瞒不了多久,也知景帝不会这般轻易便放过燕淮之。   她面色冷静:“司卿知晓我要来苍水,害怕再发生三年前冬狩遇蛇一事,故给了我一瓶毒药。十哥从前对我所做的种种,我早已心生怨恨。若非他那夜出言侮辱,我也不会杀了他。”   此言一出,端妃突然不言,赵守开也默默看向了景帝。景傅站在一旁若有所思,景嵘却像是并未听到他们的谈话,只一直盯着燕淮之,紧握着藏于袖中的利刃。   景帝沉吟不语,瞥了齐公公一眼。齐公公立即会意,询问道:“司卿大人既是特为郡主送了药,那他应当还在北留城中吧?”   “司卿的行踪,我并不知晓。”   “陛下,那既是毒,那便不排除是长宁公主隐瞒郡主,诱哄垚儿吃下。”端妃立即说道。   “辞云,朕知晓你对长宁公主之意,也知晓端妃爱子之心。但死的毕竟是皇子,是朕的儿子。此事疑点重重,还需查明清楚才是。”景帝慢慢道。   “端妃娘娘若想要报仇,找我便是,莫要故意将此事牵扯长宁。”   端妃一声冷笑:“您可是长公主的爱女,有整个天境司,还有边境将士相护。就连陛下都要让你三分,我这小小妃子,又怎敢?”   “阿云是承父皇之佑,是父皇怜她。端妃娘娘又何出此言?”一直默默不语的景嵘开口,语气肃然。   “十皇子确为我所杀,与阿云没有关系。当晚,她甚至都并不在。”燕淮之突然开口,景辞云想要喝止也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她此言,却并未让景帝觉得满意,他的眉头只是皱得更紧。端妃倒是立即跪下,迫不及待:“陛下!真凶既已承认,谋害皇子,理当斩首!”   “当夜,十皇子趁阿云不在,闯入营中。”燕淮之缓缓看向了景帝,:“他告知我,陛下迟迟寻不到兵符,迟早有一日会以我威胁阿云。与其被人威胁身陷险境,还不如嫁于他,待他成了天子,我便为后。方家财权皆有,又有何人能与他相争。”   “胡言!”端妃瞪大了眼,大喝一声。   景帝的脸色一沉,燕淮之又继续说道:“他还说,前几日那狩猎宴上,特地寻来一条蛇,便是想让阿云记得三年前她险些被巨蛇吞噬一事。毕竟人走茶凉,只要他想,无论阿云是谁的女儿,都只能乖乖听话。”   短短几言,既是说出景稚垚想要登上那帝位的野心,又不尊弋阳。若是那些将士们听见人走茶凉这四个字,端妃与方家,怕是不会再安稳度日。   “燕淮之!莫要血口喷人!”端妃也害怕会被人听见此言,怒指着燕淮之。   “父母最为了解自己的孩子,我所言真假,陛下应当最为清楚。”燕淮之依旧不卑不亢,冷清的语气让人觉得,这些话就是从景稚垚的口中说出,甚至一字不落。   “陛下,今日是要查明真凶。如今真凶已经认罪,还当让其伏法才是!”端妃急声道。   她怕此事又会被三言两语揭过,越说,莫说景稚垚之死,就算是那刺客,都会被安在自己的头上。   “既如此,那也大可将我关押。但十皇子之罪证,也要请陛下一一查清。”   “长宁,你……”景辞云低声制止,燕淮之却只轻轻摇首示意。   景帝本想以这刺客威胁燕淮之,景稚垚之死,也是火上的柴罢了。却不料会被她利用,将刺杀一事轻轻带过。   她都已承认景稚垚为她所杀,景帝都怕她会将刺客一事推到他人头上去,遂顺着她的话道:“刺客与老十一案皆与你有关,朕便将你暂行关押。”   “陛下,此事……”   景辞云正要再言,被景嵘一把拽住:“父皇圣明。来人,先将长宁公主押下。阿云,你若是再行维护,那便是不敬主君,视律法于无物。阿云,你可莫要因小失大。”   见到燕淮之也轻轻摇头,示意她莫要再言。景辞云没了法子,也只能暂先妥协。 第58章 久匿的匕首   夜色悄然而至时,黑影随着月色而来,又与月色一同隐匿。   “本以为景辞云对你处处维护,今日你被景帝做局,她应当再次利用天境司威胁他才是。却没想还是让你被景帝关押。”应箬走入帐中,本是用作仓库的营帐,倒是被整理得干干净净,也算是应有尽有。   “她并未如老师的意,许是我在她心中,并没有那般重要。”燕淮之的神色淡然。   “真是失策。”应箬不紧不慢地坐下,似乎也并不在意此事。   “但就算是那杀人之罪,景辞云都替你担下了,为何这一次,却不用那天境司威胁景帝了?”话落间,燕淮之递上一杯茶,应箬顺手接过。   燕淮之抬眸瞧她,视线又跟随着她的手而动,不经意地瞧了那放下的茶盏一眼。   “长宁,不会是你有意阻拦吧?”应箬抬眸瞧她,眼露探究。   “老师不知,景辞云阴晴不定,纵使她有意护我,也绝不可能不计后果。”燕淮之平静道。   应箬意味深长地望她一眼,随即又拿起那茶盏喝下一口茶,嘴角扬起了然的笑意。   “景稚垚的毒,是老师所为吗?”燕淮之顺势问道。   应箬想要复国,一定会借机潜入皇室。景稚垚与景辞云水火不容,自是会成为她的目标。   当时景稚垚来营中寻她,他像是吃醉了酒,走路摇晃。只是主营地离此地尚有些距离,但是他这般醉醺醺的模样,好似下一刻便要倒下。   他说了景辞云的坏话,还骂了她。的确欲图不轨,燕淮之也是拿刀自保。却未能预料,只是轻轻一刀,他便死了。   燕淮之当时便在怀疑,此事是否为老师所为。   应箬并未隐瞒:“呵。我想,景辞云既在那狩猎宴上当众护你,我正也想知晓她对你,究竟能护到何种地步?她竟是主动担责,长宁,她已然信任,你可趁机套取兵符所在。”   “万一我没有伤到景稚垚,老师可曾想过我会如何?”   “景辞云不会离你太远,你只需大声呼救,她很快便会到你身边。”应箬的语气清淡,好似也并未觉得此事有何不妥。   “那若她不在呢?”她立即又问。   应箬迟疑片刻,却又很快道:“你不是伤到了他吗?何况在他来之前,那毒已经快要复发。就算未伤到,他应当也不会有碰到你的机会。”   燕淮之顿觉无力,心底苦笑一声,应当……   “长宁,此事我自有万全法,怎会让你受到伤害?”应箬又道。   燕淮之不答话,她此时只觉得应箬的手中握有一根钓竿,而自己便是那鱼饵。   饿红了眼的鱼儿争先恐后要吃掉她,握杆之人也只是恨不得让他们全部咬上。以此,才不负她的筹谋。   “老师还真是算无遗策,竟是利用了所有人。”   “南霄能有今日之繁荣,是弋阳倾尽心血而成。景辞云顶多以权护你,又怎会将这天下拱手相送?我们只能一步步渗入,才有复国之希望。”   “老师之计,若景辞云无用,是否会将我送给越氏?”   应箬并未立即回答,想去喝茶,却发现盏中无茶,拿着茶盏的手缓缓收回:“我已安排了人入朝,但是那天境司却难以进入。景辞云已用天境司探查景礼之死,还参与了仙灵霜一案。她半只脚入了朝,你可帮我再推她一把。只要我的人进入了天境司,便有法子将其拿下。此事于你而言,轻而易举。”   燕淮之沉默不言,应箬却并不急着让她回话,只叹了声气道:“长宁,我知晓这七年你过得艰辛,我也并非故意躲着不要你。我布局七年,都是为了大昭,皇后于我恩重如山,你更应理解我。”   燕淮之依旧沉默着,只是凤眸微垂,置于膝上的手一点,一点地握紧了拳。她总会梦见母后被万箭射杀的那一幕。血色染了衣,鞋底也没入血中,她差点被要被鲜血溺死。   “老师可有何良策。”   “杀了赵守开,既可报了当年欺辱之仇,亦能让景帝对景辞云心生戒备。兴许,还会让北境的五公主景闻清归朝。”   “五公主?”   “五公主掌有整个北境大军,景帝之所以未强迫景辞云交出天境司,便也是因此。”   “老师是想引五公主归朝,设法接管北境?”   应箬侧眸瞧了一眼门口,未再继续自己的谋划。   “景帝多疑,又十分忌惮景辞云。生怕她会突然拿出兵符,夺了他的皇位。今夜,我会让赵守开来此。一样的毒,但杀死他的,只能是景辞云。他死了,景帝便会提防,景辞云也更会握紧手中的天境司。”   “赵守开怎会来送死?”   应箬轻轻一笑:“端妃与他,有些交情。正巧,端妃想要除了你与景辞云。可用。”   应箬走后,燕淮之思索了许久。应箬心思深沉,她无法完全看透自己的老师。反而许多事情,都会被应箬看穿。   她知晓应箬是在为复国铺路,但她却不想再跟随老师的步伐而行。   为了自己,还需谋定而后动!   “长宁?”帐外,传来景辞云的轻声。燕淮之只轻轻抬眸,不慌不忙地拿出另一只茶盏,摆于自己面前。   她起身走了过去,将门打开。景辞云立即钻入,小心关了门。   “有关景稚垚一事你不必担忧,只是那刺客,还是要另寻线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景辞云一时沉默,她朝前走了两步,无意中瞥到桌上摆有两只茶盏,又回头道:“此事必须要在回朝前解决,不然就算有天境司在,怕是也挡不住那些朝臣。”   “你今日提起司卿,那是何人?今日见他们好似有些忌惮此人?”燕淮之顺势问道。   “天境司由司卿掌管,他是母亲信任之人。司卿还有三千亲兵,只唯他号令。”   “只是臣子,居然有三千亲兵?”燕淮之有些诧异。   “此事我也觉得奇怪。母亲并未说过让他交出兵权,反而还将整个天境司交给他,当真是信任至极。”实际上此人,她也未曾见过。   “用人不疑。大抵正因如此,长公主身边才会有那么多忠臣。”燕淮之沉吟道。   “嗯……”景辞云也如景帝一般,并不愿总是提起弋阳。但景帝是忌惮,是不甘。而景辞云是思念,是悲伤。   她又瞥向桌上茶盏,疑惑问道:“长宁,方才是有人来过吗?”   燕淮之立即走上前欲将那茶盏藏起,她这一动作,实在太过刻意。   燕淮之背对着她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老师。”   景辞云一愣,那可是……她曾心慕之人。也是画中人。景辞云不由自主地看向那茶盏,她又来了……居然一直没走!   “她……她来做甚?她不怕被禁军发现吗?她可有说什么?那个刺客,是不是与她有关系?长宁,她,她是不是想……带你走?”   景辞云持续发问,燕淮之知晓她在问什么,遂道:“我自不会与她走。只是你也知,老师不会就此罢手。”   “她……”   景辞云想要抓到此人,但燕淮之怕是不会说出她在何处。她听景嵘提起过,前朝这些年来都蠢蠢欲动,刺杀之事也屡屡出现。   燕淮之此前被幽禁于深宫,那些人没办法接触。如今她离了宫,造反,也更是有了旗号。   她的那位老师,怕是想让燕淮之利用自己夺得兵符,夺得天境司。那燕淮之,又是如何想的……   -   好不容易将燕淮之关押,让她孤身一人,端妃又怎会放弃这样的好时机。就算再恨,感觉到杀了她都难以解气。   景辞云定会尽快将人救出,端妃想就此杀了燕淮之,并不想再给她有任何活下来的机会,以防夜长梦多。   只是一众人皆是虎视眈眈,景辞云绝不会让燕淮之孤身一人。会守在燕淮之的身侧,不会让人有机可趁。   众目睽睽之下,端妃也无法太过明目张胆。她正思索着,既想要先杀了燕淮之,又要让景帝更加忌讳景辞云。   最好是能将她软禁起来,还不能让他人知晓,这些皆是自己所为。   夜中的窗外,突然传来轻轻敲击声。端妃警惕地看过去,只见到从那窗户的缝隙中塞入了一封信。   端妃瞧了一眼门口,轻轻走到窗户前,将信捡起。   “我家主人说,我们与娘娘有共同的敌人,既如此,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同盟。”窗外之人压低了声音道。   “你家主人是谁?”   “待事情办完,主人自会来见娘娘。主人之意,信上已经写明,还请娘娘过目。”话落,黑影便很快消失。   冬夜凄冷且绵长,深山中早已被大雪掩埋。雪没马蹄,留下深深的马蹄印。只是寒风一吹,又很快将那马蹄印覆盖。   黑衣人骑着马走在雪地之中,只露在外的眼眸,各个都充斥着浓郁的杀气。   而在不远处,正有一黑袍人正骑马在原地等待。   领头之人乘马上前:“公子唤我来有何要事?这些时日莫问楼的生意好得很,我还急着赚银子呢。”女子声音懒懒,一双狭长的眸轻抬,随即微微侧首,身后的黑衣人便乘马往后退了几步。   “凤凌,这生意做久了,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黑袍人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像是刻意而为,使人听不出他原本的声音。   “我哪敢忘呀,但上下那么多人呢,我也不能让他们饿着不是。”凤凌轻轻笑道。   “燕淮之毕竟是前朝公主,这几日,郡主为了她屡次三番忤逆陛下。你去杀了赵守开,将此事归咎于燕淮之。她想要入朝,绝无可能!”   “遵令。”   黑袍人离去后,凤凌身后的手下走上前,问道:“大人,那我们需要即刻动手吗?”   “赵守开可是五公主麾下,你想被她知晓人被我们杀了?”   黑衣人立即缩了缩身子:“不想。”   “那便不急,先看看再说。”   -   幽幽火光映在那凤眸之中,就如同在深渊中绽开的,那唯一一朵鲜艳的花。景辞云已经熟睡,燕淮之听见帐外有动静,起身走到窗外,接过那黑影递上的匕首。冷寒的匕首藏于剑鞘之中,伺机而动。   还沾有泥土的马靴踏过,赵守开一步步走来时,燕淮之也早已在帐外等候。利刃尚未出鞘,但也早已如饥似渴。   赵守开手中提着酒,很快走到了燕淮之的面前。浓郁的酒气很快扑面而来,使得燕淮之后退了几步。   赵守开看了看她身后的营帐,问道:“郡主呢?”   “她已经睡下了。”   四下无人,只有他们。   “长宁公主,不如来上一口?”赵守开的脸颊红红,看上去像是喝醉了。但沙场之人,不会这般容易醉酒。   只是他这副模样,让燕淮之想起了景稚垚死前的那一夜。他也是如醉酒般走来,按着她灌了酒。   赵守开又细细瞧了瞧那营帐,突然一把抓住了燕淮之的手腕,巨山般的手紧紧扣着她,纤弱的人根本无法脱身。   “长宁公主若想让所有人都知晓,大可喊出来。但依郡主那无情的性子,怕是不会再容你!若不想让郡主知晓,最好乖乖听话才是!”赵守开压低了声音,威胁道。   赵守开拉着燕淮之走了几步路,久匿于鞘中的匕首终是现身!寒光闪过时,只是从赵守开的颈旁擦过。他及时反应,一掌劈下,打掉了燕淮之手中的匕首。   “呵,就凭你?”赵守开倒是一副玩味的模样,并不将这柔弱女子放在眼中。   “那时你便只能任人宰割,今日就算有了郡主,你也是亡国的狗!!”   赵守开疾步冲上前,将燕淮之按倒在地。草地并不柔软,又何况身上还被压着如巨石一般的赵守开,燕淮之那柔弱的身躯都快被撞散。   只此刻,赵守开突然觉得方才被匕首划伤的颈有些不适,隐隐刺痛,还有湿意。他摸了摸颈部,竟满手是血。   燕淮之趁此机会按下那枚指环上的机关,小剑弹出,狠狠刺入了赵守开的喉咙!   但赵守开像是还未反应过来似的,被燕淮之连着刺了好几剑。   他后知后觉地急忙起身,双手捂着脖子。   “你……你……”喉咙血水涌出,他已是说不出话来。身子无力地朝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鲜血很快布满草地,本是翠绿的小草,平白换了颜色。   燕淮之深吸一口气,慢慢起身。她瞧着左手上那枚被血染红的指环,将其慢慢摘下,丢在了地上。   擦拭了脸上的血迹,深谙的眸冷冷瞧着躺在地上的赵守开。清冷的声音多了几分嘲弄,只道:“赵将军,很可惜未能让你见到专属于你的,人首锦盒。”   暗处,没想到会有这一幕的凤凌感叹了一声:“这长宁公主,不像他们所言那般柔弱啊。”   “确实心狠。”一旁的属下咂舌道。   “走吧,她都亲自动手了,我们正好也省了事。” 第59章 你要放手?   寒风起时,寒月正从云中冒出,瞧着从不远处走来的人。   “长宁?”   燕淮之并未立即回身,她孑然而立,冷冽的寒风直灌入那宽大的袖袍之中,仿佛下一刻,便会被这风吹倒。   几缕散落的青丝拂过那冷清的脸庞,她微微抬起下颚,冷凝着躺在地上的赵守开,幽深的眸,正泛着冷光。   景辞云走上前,见到赵守开的死状竟是与景稚垚无异。她瞬间恍然,寒风中的声音都有些微颤,十分失望:“你……算计我?景稚垚,赵守开。皆为你的棋子?”   她那般维护,却没想,这样的一切居然也是算计!   燕淮之沉默不语,只那有些无力的左手,握紧了拳,又慢慢松开。   “是我,也不是。”   景稚垚是因应箬,而赵守开,确实是她。燕淮之不想做多解释,景辞云应当是知晓一切的,她也无须解释。   寒冷的风肆虐,吹得地上的尸首很快僵冷,吹得树木俯首,吹得景辞云,心如刀绞。   她十分不解,人与人之间的真心,到底是什么?   “走吧,长宁。”向来懒弱的声音被寒风一吹,十分凄冷。   “你的老师,一定在等你吧?她也等了你七年,你也该走了。”   燕淮之未能预料景辞云会这般说。她此时才回过神,终是走离了赵守开身旁,来到景辞云的面前。   “阿云,你……莫要赶我走。”她牵起景辞云的手,有些急迫。   “长宁,我好像无论怎样做都得不到你的真心。与其强迫你在身边,还不如放你离去。你想复国也好,要自由也罢。今后,我们也再无干系。”   自来苍水后,接连不断发生的事情也让景辞云明白,景帝是一心要拆散,直到如他所愿。然而那些个想要复国的大昭人,也不会放过。她们二人就是天生的对立,根本无法改变。   更何况这样的病症也迟早会伤害到燕淮之,一直将人绑在身边,还不如放她离去。   “你说,什么?”强撑着的镇定终是如镜子般裂开了缝隙,她倔强的不想流泪,可那寒风不听话,愣生生要吹下她眼中的那一滴泪。   “景辞云,你若要放手。那便是永别。你,要考虑清楚。”紧绷着的心忽然又放松而下,只是空落落的,好似凭空消失了一颗心。   燕淮之看着她,清冽的声音却是强压着颤意。她说得缓慢,一字一句的,似是想要让景辞云听得清楚些。   景辞云难忍苦涩,她又如何不知?可,她此刻却觉得心中无力,瞬间便没了想要继续将她困在身边的念头。   可能她本就该是自由的,不应该受自己控制。也不应该卷入这朝堂争斗之中。   走了,隐姓埋名,自能安稳度过一生。   “我……”本欲再说让她走的话语,景辞云却是又说不出口了。   燕淮之定定瞧着她,想让她给自己一个交代。   “赵守开是五姐姐麾下,他还是一城主将。你就这样杀了他……五姐姐一定会回朝问罪。又何况,陛下也正能以此困住你!长宁,你……你先随你的老师走吧。我在北留等她回来,求求她能放过你。五姐姐自小跟随母亲,想必她会看在母亲的份上,听我一言。”景辞云忍了许久,又只是以赵守开之死让她离开。   燕淮之慢慢放了手,五公主回朝,正合了老师的心意。   “不论他人,我只问你,你是真心想让我走吗?你愿意看着我与老师,再续前缘?”   景辞云的脸色煞白,扪心自问,她自是不愿的。但是得不到的真心,又有何用?   景辞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眶逐渐泛红。指尖深入掌心,忍不住地发颤。那寒风也是不近人情,试图吞噬她,将人吹得,身子都有些佝偻着。   燕淮之的脸色逐渐趋于平静,缓缓呼出一气。   “好,我知晓了。景辞云,那我们,再不相见……”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马蹄声离近。景辞云立即警惕,将燕淮之拉至自己的身后。   “阿云!”见到是景嵘,景辞云那颗心也未放下。她不知,景嵘是否是来替景帝抓燕淮之回去的。   景嵘策马上前,见到地上的赵守开,不可置信的神色一闪过。   他很快下了马,将那缰绳递给景辞云:“阿云,端妃说赵将军被长宁公主所杀。父皇已命人来此,你快些带着她走!”   “端妃怎知?”景辞云不解,端妃在主营地,此地别无他人,她怎会知晓?更何况,赵守开的死才不到半个时辰!   “莫管了,你先走,剩下的事情今后再说!越将军已经走了,司卿也不在。死的还是皇姐麾下的将军!远水救不了近火,你怎能再护下她!也更无人能再护你!!快走!”   景嵘推着人上马,景辞云的心一慌,也不多言,果断将燕淮之抱上了马。   “阿云!将朱雀令给我。”景嵘并未立即放开缰绳。景辞云只凝着他片刻,并未犹豫太久,拿出那朱雀令扔给景嵘后,很快带着燕淮之策马离去。   然而在二人离去后不久,禁军也匆匆赶来。见到已经没了景辞云与燕淮之的影子,无奈之下,也只能先将景嵘带回。   天子营帐中,景嵘跪在地上。景帝望着他良久未言,一旁的端妃便语重心长:“老七,我们都知晓你与郡主兄妹情深。但那燕淮之杀了一城主将!就算陛下有意为郡主瞒下,五公主也迟早会知晓。她怎可能让自己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你今日将人放走,其实是将郡主,将你珍惜着的妹妹往火坑里推啊!”   “七弟,此事你做得实在不该。阿云带着燕淮之这样一逃,怕是会让五妹误认赵将军之死与阿云也有关。”景傅也责备道。   景嵘不语,只是抬头看向景帝。景帝凝着他许久才缓缓说道:“兵符一直下落不明。许多人都认为,那兵符下落就与朱雀令有关。”   景嵘又怎不知景帝之意,他一直都在提醒着此事,无论是召燕淮之入宫也好,还是帮景帝隐瞒那刺杀真假也罢。   他怀中拿出那黑金令牌双手捧上:“儿臣……拿回了朱雀令。”   -   靠近山体的边缘不是很宽,只能走一人。脚下便是汹涌而上的河流,河水浑浊且深,时不时涌上本就不高的岸上,又带走一些碎石。   天色早已暗下,若非那明月,是瞧不见路的。河水有些湍急,又加上正为深夜,她们看不清水中之势。景辞云紧紧牵着燕淮之,小心翼翼地走着。   “小心!”燕淮之惊呼一声。   景辞云立即停下,脚下的石头突然裂开陷落。河流拍打在这陷落的坑上,她差点便踩上去了。   不过幸得陷落的坑不宽,景辞云只稍稍一跳便能跨过去。只是既然此处的地面松动,那她便无法确保前方道路是否坚硬。但身后有杀手,回头也是死。   “往前走吧。”燕淮之替她做了决定。   “好。”   二人跨过那深坑后,紧贴着山体,步伐慢了些。   “站住!!”远处,听见有人大喊。   景辞云心中一惊,见到身后的黑衣人追了过来。二人只能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只是这样一快,也不知慌乱的是她们,还是石子堆积的地面。边走,这地面便边陷下。   见到那宽敞的河滩近在咫尺,但前方的路却都是坑坑洼洼,那湍急的河水像吃人的怪物一般冲上,想要将这二人拉下!   景辞云抬手将燕淮之往前推去,燕淮之也立刻踩着还未落下的石头迅速跑过,摔在那河滩上。   那河滩上的石子居多,这样一摔,撑着身体的双手被撞得一阵发麻。但是她哪顾得上,急忙爬起,又朝景辞云而去。   只是这黑夜当空与这河水同谋,很快将这夹在当中的人卷入,沉下。   燕淮之往前走了几步,河水很快沾湿了她的衣裙。月色照着她,瘦弱的身影十分无助。突见景辞云又出现在河中,只是她被那河水带着走,但好在人未沉下去。   “阿云!”她喊了一声,正要朝景辞云而去,却又突然被人拉住。   “公主!应大人让我等来此带您回去。”男人边拉着她边道。   模糊间,景辞云见到了另一个身影。她不知是谁,但那人当不是来杀燕淮之的。   许是应箬……   景辞云未再努力朝岸边而去,只是转头顺着水流,朝了另一个方向而去。   燕淮之回头望了一眼那河水中的景辞云,见着她的身影居然越来越远了。她用力甩开了男人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公主,景帝派了禁军。还有其他杀手,我们需赶紧离开。”男人也跟着上前。   “杀手,是老师派来的?”燕淮之冷声问道。   男人一愣,有些慌乱:“不,自然,自然不是。”   见他的反应,燕淮之也知晓。她此前与景辞云骑马离去,途中突然杀出一波黑衣人。他们是冲着景辞云去的,不是应箬派来的,又会有谁。   燕淮之不想与他多言,抬手便脱下那厚重的外裳。男人愕然不已,一时不知是去捡衣裳重新给她穿上,还是捂住自己的双眼,还是先拉着人逃离再说。   就在他还纠结于此事时,燕淮之身上只留下了轻薄的单衣,不顾一切地跳入水中。   “公主!!”男人大惊失色,一转眼,燕淮之便没了踪影。   “完了,完了……”男人不知所措,他都准备也跳下去将人拉住。又见着远处有黑影逼近,男人也只能先行离开。   跳入水中的燕淮之凭借着月色辨别景辞云的方向,许是河水也不想将二人分开,在她回头之时,正见到了景辞云。   借着水流,很快来到她的身边。在景辞云还未反应过来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景辞云满是惊愕,生气道:“你来作甚!!”   燕淮之刚想张口,却是猛地呛了一口水。景辞云忙将人紧紧抱在怀中:“我们先顺着下去。”   湍急的河水一路推着二人,慢慢变缓。好不容易从水中爬出,这身上犹若千斤之重,又与河水才搏斗过,使景辞云已有些无力。她努力着爬上岸,上半身倒在岸上,下半身还浸在水中。   冰冷的水渗透入身,一出水便觉寒意刺骨的疼。燕淮之身着单衣,身上未觉沉重,却是已冷得唇色发紫。几缕发丝粘在那娇颜上,水珠都是散着寒气。   景辞云侧首望她,心中五味杂陈。   “长宁,你为何要跳下来?你明可以走的。”   她一边想着,长宁是不是为了自己?一边又想着,长宁可能是……不想放弃这么一个可供利用的棋子?   燕淮之坐在她的身旁,缓缓回答道:“没有你,我能逃去何处?”   “你的老师不是来找你了嘛?”   凤眸缓缓转动,看向身侧之人,重复道:“我是说,没有你,我能去往何处?”   许是冷得身子僵硬,就连头脑也不灵活了。景辞云呆望着她好一会儿都未能反应过来,燕淮之笑着摇头,也只依旧躺着。 第60章 那是我娘子   “景辞云,你还想放我走吗?”燕淮之的目光从那冷月的身上移开,看向景辞云。   景辞云眨了眨眼,她想要起身的,但是身上太重了,而且太冷了,她没有力气。   “不想……” 见到燕淮之跳入河中的那一刻,景辞云心都到了嗓子眼,心道,长宁若死了,那自己……是该活着承受这痛苦,还是干脆也一了百了?   “那便莫要再说放手之言。”燕淮之又道。   在景辞云被水吞没湿,燕淮之那时都觉得天塌了,无数利剑插入自己的体内,搅动得五脏六腑混乱不堪,令人窒息。   她也顾不上此时的景辞云到底是谁,那时她在想,若是景辞云死了,那一切就都没了。   那自己活着,是否已经没了任何意义?无论是兵符,还是被人所爱。   不知何时,她也早将她当成自己的唯一。   景辞云却是又久久沉默,她一动不动,身上还冒着阵阵寒气。燕淮之先行起身,转头看她。   “先走吧。”   景辞云依旧未动,也没有任何反应。燕淮之静望着她片刻,又俯身而下,吻住了她的唇。   她想,景辞云平日里,最喜欢这样的亲昵了。   景辞云果然有了些反应,有些呆滞的眸,缓缓看向眼前人。   “长宁……”她的声音有些暗哑,一行泪不知为何落下,正流向耳廓。   “嗯?”   “我突然,好想去垂钓。”   燕淮之望向眼前的大河:“此地正好有河,许是有不少大鱼。”   景辞云终于也慢慢起身,这样一动,身体便有些忍不住地颤栗。   “那你愿意吗?”明净的眸盯着这深不见底的河流,低声询问。   燕淮之并未有太多的犹豫,平静地回答道:“我自是愿意。但想要这一切,便需手握权势。”   “嗯……”景辞云的神色未变,却是明显的心不在焉。她知晓,燕淮之的复国之焰一旦烧起,便不会再熄灭了……   “我们先离开此地。”燕淮之拉着她起身。   夜色沉沉,手持寒刃的黑人走了过来,本是圆润的月都被那利刃削得尖锐。一个戴着山羊面具的黑袍人,正骑马徐徐而来。   “又逃了,真是命大。”低沉暗哑的声音慢慢响起,轻叹了一声。   “追杀她们二人的刺客想必是应箬派来的。公子,需要我暗中处置那些刺客吗?”   黑袍人抬手:“不必。”   凤凌望着那二人离去的方向,眸色晦暗,紧接着又只淡笑道:“长宁公主若是自尽于七年前,也不会受这番苦了。”   “你倒是,还心软起来了?”   “公子何时看我心软过呀。”凤凌只笑了一声。   “你对容兰卿不是挺心软的吗?这么久了,也只是知晓应箬此人,却一直寻不到她的踪迹。就是因你心软,容兰卿才会走。凤凌,你怎看不住她呢。”   凤凌的脸色瞬间冷下,她轻哼一声:“公子还真是会给人捅刀子。但还请您放心,我迟早会将人抓回来!”   “呵。”黑袍人轻嗤一声。   -   “月儿明,月儿弯,月儿尖尖,如利刃。月儿圆,月儿扁,月儿?月儿……死了……”深夜之下,女子披散着发,身形晃动,走路有些不稳当。   她惊慌地喊叫着,又大哭大笑着,嘴中重复着:“月儿死了……月儿死了……”   如利刃般尖尖的月儿,正冷冷悬空中!   黑夜至深,这女子竟一人在这外头,也不知在说着什么。景辞云觉得那女子奇怪,但附近只有她一人,遂也只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询问道:“姑娘,我们二人不小心落入水中。能否行个方便,借我们一身干净衣物?”   那女子听后慢慢回身,她并未立即行动,看着她们好一会儿才慢慢撩开遮挡于眼前的发,定睛瞧着她们。   片刻之后,女子立即整理了身上的衣裳,又将青丝撩至耳后。打理了一番后伸手示意:“自然,请二位姑娘随我来。”   燕淮之见着此女子有些奇怪,在景辞云的耳旁低声说了句:“小心。”   景辞云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我名云,姑娘如何称呼?”   走在前面带路的女子突然停下脚步,神秘兮兮地凑上前,招了招手,示意二人离近些。   “我叫……阿月。”她说完之后,还十分紧张地看向四周。   “阿月姑娘。这么晚了,你为何还在外面?”景辞云又问。   “嘘,会被听到的。小声些。”阿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   燕淮之环顾四周,见着有屋子的烛火是亮着的,但是并未有人影。这让她觉得那好似只是一间死寂的空屋。   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景辞云的手,景辞云转头看向她,刚欲开口,那阿月便惊呼一声。   “呀!你怎得穿得这般单薄!”说罢,阿月脱下自己的外裳,赶紧给燕淮之穿上。   阿月满眼心疼,加快了步伐,说道:“快回去泡个热水澡,我为你煮碗姜汤水就不冷了。”   寒风掠过时,本明亮的屋子立即暗下,道路更是幽暗。阿月对燕淮之似是极为关心,一路上嘘寒问暖,回了家后便赶紧让人去屋中换下干净的衣物。   景辞云本想与她一道,却被阿月拦下。   “你不好进去的。”   “可是我也需要换衣裳。”景辞云抬手,衣裳不滴水了,但是在寒夜中许久已是冰冷,僵硬。   阿月有些为难,一双大眼转了转,她指了指厨房,道:“那你去那边吧。”   这女子有些奇怪,景辞云并不放心留燕淮之一人,犹豫着未动。   “阿云,你去吧,放心。莫要染了风寒。”燕淮之看出她的犹豫,只是换身衣裳,人又在旁边,应当无碍。   景辞云也点点头,心道只要快些换了便是。阿月寻了一套衣裳递给景辞云,随即便拉着燕淮之进了里屋。   见那床榻上鼓起,似是躺着人。燕淮之站定,低声询问:“那床上是……”   阿月的神色一变,立即站在床榻前,想要拦住燕淮之的视线。   “是……是我的娘子。”   “那我在此处,是否不便?”   “不,不。方便的。她不会介意。你先换衣裳吧,莫要染了风寒。”阿月边说着边帮她拿出了一套干净衣物。   燕淮之心有疑惑,但也并未多问。她拿起阿月准备好的衣裳,余光朝那床榻上的人瞧了后,捏着衣裳的手无意识握紧。   她很快收回了视线,转过身去镇定自若地将衣裳换上。只是衣裳才穿好,湿润的发才散开,门外突便传来了景辞云的声音:“长宁,我换好了。”   阿月一个箭步冲上前,捂住燕淮之的口鼻,将人往后推,紧紧抵在那衣柜上。   “嘘,外面有人……”   凤眸眨了眨,她也未轻举妄动。但是景辞云听到有撞击声,立即撞开了门。见到被按在衣柜上的燕淮之,勃然大怒。   “你做什么!”她大声呵斥,冲上去将阿月狠狠推开。   她紧护着燕淮之,此刻懊悔不已。早知还不如等着燕淮之换好后,自己再换。就在她身侧,也不会又发生这样的事情。   地上的阿月很快爬起,趴到床上那人的身上,哭喊道:“求你,求你不要杀她……”   “阿云,那床上的……是尸骨。”燕淮之低声道。景辞云定睛瞧去,见那枕上的,竟是一颗头骨!   “看来疯得不轻。”燕淮之叹了声气。   听到这疯字,景辞云的脸色煞白,她未再去看阿月,低声道:“长宁,我们先出去。”   十安最忌讳这疯子二字,此刻她也只想快些离去,遂赶紧牵着燕淮之往外走去:“长宁,那个阿月不知身份。屋中还有尸骨,我们还是离远些。身后本就有杀手,莫要再给自己添麻烦了。”   “好。”   后有杀手,前有这患有疯症的阿月,燕淮之也着实不想再多惹一个麻烦。早些离开此地,以防杀手追上。   可是二人正要离开,阿月却突然冲了出来喊道:“站住!”   她慌忙跑来,紧紧抓住燕淮之的手:“你……你不许走!”   景辞云急了,却又不敢去碰这样的一个疯子。她好像比阿月还要慌张,也紧紧抓着燕淮之的手:“你,你放手!”   “你才要放手!你是坏人!!”阿月瞪着景辞云,面露狰狞。她想要将燕淮之往自己身边拉,但是景辞云哪肯放,握着她的手加了力道。   本就被那河水冲得本就没剩多少力气,又被这二人这般拉扯着,燕淮之感觉到骨头都要碎了。   “疼,阿云。”她皱起眉头,景辞云立即松了手,这人便被阿月给拉了过去。   阿月赶紧拉着人往屋内走去,用力关门落锁。景辞云跑到门口敲了门,只听到里面的燕淮之道了声:“阿云,你在外等我。”   “那……那长宁,我就在门口。”景辞云十分担忧,这样的疯子,随时都会做出伤人的事情来。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一个发了疯的人会如何。   她甚至都有理由怀疑那床上之人,就是这阿月疯症发作杀死,佯装成她的所谓娘子!   阿月始终都抓着燕淮之,警惕着门外的人。燕淮之不会惹恼她,只轻声询问道:“阿月姑娘,床上那人……睡熟了?”   “嘘,你可莫要去打扰她。我娘子若是睡不好,醒了会生气的。”她又做了噤声的手势,眼眸缓缓瞪大了些。   燕淮之点点头,又道:“只是门外那人并非坏人,那也是我的娘子。”   阿月听后十分惊讶,许久才缓过神来,慌张道:“他……也逼迫你了?”   燕淮之很快捕捉到这个也字。阿月只唤景辞云是坏人,那便说明她可能见过与景辞云相似者。   “阿月姑娘,那你认识她吗?她叫什么?”   阿月摇了摇头,双眸突然一红,满腹委屈:“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都叫他……陛下。”   三年前的那一幕骤然从眼前闪过,燕淮之只觉自己好似还未从那深不见底的水中游出。脚上有不知名的东西缠绕,将她慢慢拉入河底……   立冬后的黑夜冗长,弯月依旧悬挂于上空,冷冷望着月下之人。   “你是说,那人是……陛下的妃?这……这怎么可能?”景辞云不可置信。宫中妃子怎会死在此地?还只剩下一具尸骨?   “她应是将你认成了景帝。”燕淮之道。   弋阳与景帝是同父同母,外甥女与舅舅相像,也是常有的事。何况他们的那双眼睛就像祖传似的,都透着一股莫名的冷肃。   阿月疯了,大概是因此认错。   “长宁,无论真相如何都与我们无关。今夜歇息,明早便走。我们要快些回去。”景辞云实在是不愿与这个阿月再多待,更不愿去了解这也不知过了多少年的事情。   二人被阿月安排到一间小柴房歇息。阿月十分热情地搬来了被褥,又煮了两碗姜汤水,一定要看着她们二人喝下才放心。   温热的姜汤水入体,身子这才有了些许暖意。她现在所做一切又十分正常,并非像患了疯症。   “长宁,你先睡。”景辞云坐在离门口不远之处。   “你不睡吗?”   “我守夜。”   “那我们轮流守夜。”燕淮之并未强行让她歇息。   “好。”景辞云想了想,点头应允。   “那你先睡,我守上半夜。”知晓她不会真的去睡,燕淮之率先提议。   景辞云一愣,后有虎狼追杀,这地方还有个疯子,她哪睡得着。但燕淮之并不会客套,她决定了,怕是改变不了。她哪里舍得燕淮之守夜,遂道:“先睡吧,一起。”   漫漫长夜,二人虽是躺下,却是皆无眠。   “阿云。”   “嗯?为何还不睡?”   “抱我一下。”   景辞云一愣,她还未有动作,燕淮之便主动凑了过来,揽住了她的腰。景辞云抿了抿唇,只直挺挺地躺着。   “你将朱雀令给了七皇子,那你该怎么办?”燕淮之低声问道。   “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景帝?”燕淮之恍然大悟。   “嗯。我有意让七哥入朝,但陛下想利用他来得到朱雀令。此次,我也便顺势而为。司卿与暗网的令主都由我调用,即便朱雀令不在我手,陛下,也难以调用天境司太多。”景辞云实话实说。   她就是想要景嵘坐上那储君之位,更重要的是,她也想告知燕淮之,就算得了朱雀令,天境司也不会听令的。   燕淮之沉默不言。景辞云的目的还是要扶景嵘上位,但若是如此,这样的权势又怎能落于自身?   到时即便得了兵符,没有天境司庞大的财权,又能坚持多久?但如今那朱雀令既是到了景帝之手,怕是只会被他牢牢攥在手中。她慢慢移动身子,缩入景辞云的怀中。   “长宁,先睡吧。养足了精神,我们明日便离开苍水。先藏起来再说。”   “好。”   人在虚弱的时候,很容易被他人控制。一般情况下,脑袋稀里糊涂的,也很容易接受他人递来的东西。   对于十安来说,身体一旦得病虚弱,那便会被比她更强大的人接替。   景辞云再次醒来时,眼底的那抹亲和已是消失。留下的,也只是那股若有若无的肃冷。   阿月再见她时,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菜刀,怪叫着,朝着景辞云砍去!   “阿云!”燕淮之一声惊呼,景辞云立即侧身躲过,抬手将人推倒。阿月又很快从地上爬起,捡起地上的菜刀对着景辞云。   “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月儿!是你!”她怒吼着,见到今日的景辞云后,已全然变了脸,面目狰狞凶狠。 第61章 江月   景辞云凝着这阿月许久,紧蹙着的眉心逐渐舒展,嗤笑:“是你啊。”   “你认识她?”一旁的燕淮之疑惑。   景辞云很快反应,回道:“昨日未能认出,今日才看清楚。两年前的冬狩正见过她,那时她还不叫什么阿月。”   “与景帝一起?”   “嗯。狩猎时追猎物,追到了此地。先是遇到一个名唤江月的女子,当夜设宴,她还跳了一支舞,当夜便侍了寝。”   燕淮之了然于胸,世人皆想要荣华,既是有这个机会,定会牢牢抓住。只是那女子大概未能抓牢,才会送命于此。   十安从不关心宫中之事,但沈浊对宫中事却是清楚得很。后宫中并未有江月此人,心想着大概是当时并未带回宫,遂问道:“江月呢?”   “兴许里面死的那人,便是了。”燕淮之回。   “原是死了?”   二人谈话之时,阿月一直坐在地上。她依旧紧握着菜刀,双眸呆滞。   景辞云一动,阿月便像是失控般大声喊叫,挥舞着手中的菜刀。景辞云冷眼瞧着她,满是不屑:“疯子。”   沈浊与十安不同,她并不忌讳这两个字。   景辞云方转首,突见一只白皙的手覆在眼前,她下意识便往后撤,但又听到身侧人说:“阿月,这村中是否无人?”   经昨夜至今晨,这村中都未见到其他人。着实是有些奇怪的。   景辞云被捂了眼,容貌在阿月的眼中变得模糊不清,这才稳定了下来。   阿月看了看手中的菜刀,似有些不解自己为何会拿着菜刀。   她的神色慢慢恢复正常,低声道:“二位姑娘,这村子不吉利。他们都搬出去了,故而除了我与娘子,并无其他人居住的。”   “阿月姑娘为何不也离开?”燕淮之又问道。   阿月摇了摇头,满眼惆怅:“娘子病重,走不了。”   “可有请大夫诊治?”   “请了的,请了的。大夫说她有所好转,很快便能下床了。”   二人谈话之际,景辞云被捂着眼,像是被封印一般,一动不动。   阿月欲放下菜刀,突然又是想起了什么,对燕淮之道:“二位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先吃一顿饭再走吧?这里除了我与娘子,就无他人了。我,我这便去准备饭菜。”不等二人开口,阿月便呢喃着,自顾自地走了。   燕淮之放下手,满眼怜悯:“人若是不葬,便会腐烂,会有恶臭。床上那具白骨没有一丝难闻的气味,应当是处理过的。此人,病得不轻。”   “此地看上去并未荒废,却只她一人居住,甚是奇怪。两年前,此地还并非如此。”景辞云看了看四周,沉声道。   “如今还有人追杀我们,还需小心才是。”燕淮之凝声说着,见着那小木桌上有一把剪刀,遂取了来剪下衣裳的一角,准备为景辞云遮住眼睛。   她眉头一挑,原是被追杀至此?心中冷笑着,骂十安无用,居然被人追着跑。   “长宁,为何要遮我的眼睛呀?”景辞云虽是奇怪问着,却也未避开她的动作。好似就算是燕淮之不说理由,她也会任由着她。   “那个阿月一见你的眼睛便扬言要杀你,约莫着是因为这眼睛将你认成了景帝。”   “若她要杀我,你会帮我杀了她吗?”景辞云笑问。   “不会。”燕淮之只严肃拒绝。   景辞云嘴角噙着笑,瞧向了阿月。见她已经将饭洗净蒸上,开始备菜了。   此时看着,倒不像一个疯子。   景辞云突然搂过燕淮之的后颈,咬住了她的唇。阿月就在一旁,只需转身便能看见。深吻之下,景辞云只觉兴奋。   燕淮之试图将人推开,这人竟是咬了她一口,唇上有些刺痛,应是出血了。景辞云并未吻太久,又咬了她一口后便将人放开了。   她眸中带着笑,舔了舔唇。燕淮之忍不住抬手敲打了她的额头:“景辞云!不许乱来!”   “我们都要成婚了,亲一下怎么了?再说,我许久未亲你了,长宁。”   景辞云似笑非笑,说话时也只瞧着她那莹润的唇。那刚被自己咬了一口,轻轻痕迹未消,这让她十分满意。   燕淮之都懒得与她再言,回头看向厨房,见到阿月的视线刚从这边收回。她心中咯噔一声,方才之事定是被瞧见了。   “长宁,你的耳朵好红啊。害羞了?”景辞云伸手想去摸摸她的耳朵,怎料被她抬手打断。   燕淮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赶紧拿起那布条将景辞云的眼睛遮上。   “姑娘,吃饭吧。”这边方一才遮上,阿月便端着饭菜从厨房走来。只是普通的几样素菜,无肉。   燕淮之倒是不介意,但景辞云并不喜欢吃素。她虽看不见,但能够闻到这桌上没有肉味。被燕淮之塞入手上的木筷,又放下了。   “怎么了?”   景辞云双手抱胸,轻哼一声。燕淮之都不知道这祖宗又想做什么,但又怕阿月失控,只能哄声道:“阿云,快些吃完,我们好赶紧回去,好吗?”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景辞云计上心头,吸了吸鼻子,委屈道:“可是长宁,这东西扎得疼,我想取了。”她边说着,边上手欲去摘下那纱巾。   燕淮之忙伸手拦住:“忍忍就好。”   “那你亲一亲就不疼了。”景辞云朝她倾身。   燕淮之蓦地一怔,双耳瞬间发烫。在家也就罢了,这人在外……怎得也这般口无遮拦。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唯有沉默再沉默。   “那还是取下吧。”景辞云作势要摘,燕淮之立即抓住她的手,语气微沉:“不要闹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恼意,景辞云也见好就收。   “那我瞧不见,你喂我吃。”   “你们感情很好。”一旁的阿月道。   “是啊,长宁最爱我了。对吧?”   燕淮之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正夹起一口白饭递到景辞云的嘴边,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大喊救命。   阿月立即放下碗筷起身,慌张道:“你们……千万不要出来,此,此地闹鬼。”她说完之后,匆匆离去。   “走,我们也去瞧瞧。”景辞云取下这纱巾,紧跟着起身。   当二人也跟出去查看后,见到阿月怀中抱着一少年,她紧紧捂着那少年的口鼻,那少年瞪了脚,很快一动不动。   听到脚步声后,阿月猛地回头,通红的双目死死盯着二人,低吼道:“你们,不许走!!”   “找到她们了!!”突然从屋檐屋后冲来数十黑衣人。   景辞云立即将燕淮之推至身后:“长宁,你后退些。”   她取下腰间软剑,薄如蝉翼的软剑发出一声剑鸣,游龙飞舞,剑剑毙命。甚至无人能越过她,来到燕淮之的身边。   许是来者武功不高,又或是景辞云的武功太高,所以来人很快便被解决。   此地既是出现了杀手,那便也不宜在此。景辞云转身朝燕淮之走去,伸过手道:“长宁,我们先离开此地。”   见她那双充斥着杀气的森冷眼眸,燕淮之都无意识后退,想要躲开。景辞云见到了她的动作,蹙下眉头。   一旁的阿月已经放下怀中的少年,走了过来。她指着地上的尸体,压低了声音:“我早说过的,这里有鬼,不能走。你们瞧,这地上……都是。”   景辞云有些不耐烦了,大步上前伸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冷肃的眼眸狠狠瞪着她:“信不信我让你变成鬼!”   阿月双手舞动,怪声大叫。直到景辞云手上用了力,她也叫不出声来,只是双手击打着她的手臂。   “景辞云!莫要伤她!”燕淮之喝道。   景辞云一怔,没想到燕淮之会为了别人而如此呵斥自己。她的心中顿生怒火,又只能强忍着内心杀意,松了手。   阿月无力瘫倒在地,很快又爬了起来,满脸慌张地朝着屋内跑去::“月儿……月儿……”   景辞云瞪了燕淮之一眼,有些气恼地踢了一脚地上躺着的少年,怎料这一踢,这人便突然剧烈咳嗽,醒了。   她一脚踩在那少年的胸前,冷冷问道:“你是何人。”   少年慢慢反应,见到眼前的陌生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有些着急,又挥舞着双手。   “景辞云,快放了他。”燕淮之走上前来,依旧紧蹙着的眉心预示着她的不满。   景辞云受不了燕淮之总是维护着别人,她不想放,甚至又故意用了力气踩他。   “他是无辜的!”她拉住景辞云的手,又道。   “放放放!!烦死了!”景辞云有些烦躁地走至一旁。   少年紧紧拉着燕淮之,双眸瞬间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慢慢说。”燕淮之轻声询问。   少年发不出声音,只是做了手势,示意燕淮之随他走。二人随着他来到一间空屋,而这空屋之中,竟是被绑着十数人,看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   见到有人来,那些人激动不已,眼泪瞬间落下。只是他们皆口不能言,燕淮之问起缘由时,便有人写了下来。   原是两年前,这村中遭遇屠杀,只幸存部分。那些闯入的外人佯装村民,等待时机想要刺杀景帝。   而江月确实是与阿月成了婚,但不知为何,又去勾引了景帝。   阿月受不了这样的背叛,却又对抗不了那样的滔天权势。她想要报复,准备杀了他们。   她觉得这是一对狗男女,是贱人,该死。   景帝来的那日,伪装成村民的刺客惹起混乱。未料那江月也手持匕首冲了上来,可是那匕首还未接近景帝,人便倒了下去。颈上鲜血淋漓。   阿月成了救驾的英雄,景帝赐了金银。   江月死了,阿月跪在地上,一直守着江月的尸首。直至尸首慢慢腐烂,开始发臭。最终她剔了肉,处理一番后穿上江月生前的衣裳,放在床榻上。   阿月疯了,威胁幸存者不许离开。两年之间,他们是能够自由行动的。只是在景辞云与燕淮之闯入后,这才将他们关起来。   当时,景辞云在江月勾引景帝后便离去了,她并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何事。今日听着,只觉好笑。   想要刺杀景帝者太多了,多到景帝自己都不将他们放在眼中。兴许他也早知江月接近的目的,但是他并未料到阿月会突然出现,杀死了她。   阿月与江月的关系一查便知,大概是景帝见她疯了,便也放了她一马。   “长宁,那我们先……”景辞云边说着,伸手去想要牵她。可燕淮之却不经意地躲开了。   微抬起的手有些僵硬,她又瞧了一眼沾有些血迹的手,心中有些恼火燕淮之的躲避。   她十分强硬地抓住燕淮之的手腕,语气不满:“我们先走。”   景辞云离近时,浓郁的血腥气瞬间涌入口鼻。这让她想起八年前国破那日的尸山血海,她再是忍不住,甩开了景辞云的手。   景辞云的神色瞬间一变,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长剑。   “长宁?”冷肃的声音微低,隐隐有些威胁的意味。仿佛若燕淮之再躲避,她便会一剑将人刺死!   “我有些……不适。”   景辞云侧眸瞧了一眼手中被鲜血包裹的长剑,慢慢深吸了一口气道:“长宁,我先去洗洗。你在此地等我,不要乱跑。”   她转身走入一个屋子,在屋内翻寻半天,寻到了一身干净衣物。只是堆积着陈年的气味,不太好闻,但也比这一身血腥气要好上许多。   景辞云难得耐着性子处理着身上的血腥气,怎料她前脚刚走,应箬后脚便到了这里,二话不说便拉住了燕淮之往外走去。   “老师!你……”   “莫言,先走再说。”应箬看向景辞云走入的屋子,将她抱上了马,很快离去。   听到马蹄声的景辞云立即跑了出来,外面已是空无一人。   她站在原地许久,眸色逐渐变得冷森,冷沉的声音满是愤恨:“燕淮之,你竟敢逃!” 第62章   应箬带着燕淮之离开这村子后,有一商队正在等待,身着黑衣的承肇正怀抱着一柄环首刀,倚靠在马车上。   当见到应箬的身影,他立即站直了身子,正欲迎上前,却见走在应箬身旁的燕淮之,眼眸一沉。   “大人。”他抱刀行礼。   “长宁,承肇是我的心腹,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寻他。”应箬对身侧的燕淮之道。   “兰卿呢?”环顾四周,并没有容兰卿的影子。   “会让你见到她的。先上车。”   商队缓缓行进着,应箬从那食盒中拿出一碟金黄的桃酥。   “长宁,这是我特地为你带来的。我记得你儿时很喜欢。”她拿起一块递上,满含笑意。   燕淮之轻轻摇头,并未去接。   应箬脸上的笑缓缓消散,她又将那桃酥收回:“我在苍水见到有一行黑衣人出现,领头者为一男一女,暂不知是谁。追杀你们的杀手,便是他们的人。”应箬话落,又让车夫快些驾车。   “若想要那掌着天下兵马的兵符,更多的是想要活捉她,束缚她。故而我猜他们要杀的应当是你。”   燕淮之紧蹙着眉,想要兵符者就像是水中鱼,每一条都有可能。无论是南霄皇室,还是其他有此野心的藩王。   “我还以为那些人,皆是老师派来的?”燕淮之抬眸瞧着她,试探道。   应箬未答话,燕淮之便知她也派了杀手。景辞云离开,也有其他人行刺,这般好的时机她又怎会错过……   她苦笑一声:“我一直与她在一起,老师派人追杀她,就真的没有考虑过我吗?”应箬一心要景辞云死,全然不顾她的性命。   这是第二次了。   “我告知过他们不要伤你。而且你们逃到此处,也是我早有安排。”   燕淮之转头看向窗外,刀剑无眼,应箬怎会不知……   “那村子也是老师所为吗?你杀了他们?”她顺势又问道。应箬蛰伏已久,怕是早已谋划诸多。多年前景帝遇刺,极有可能便是她所为。   应箬沉默许久才慢慢回道:“那女子名叫江月,两年前,我派她去刺杀景帝。”   她说着,又起身坐在燕淮之的身旁,见着她手上的血迹,应箬便拿了帕子沾湿,轻轻为她擦拭。   “长宁,我做这些其实都是为了救你。这七年间,我无一不在念着你。时刻想要冲入宫中来见你,但是为了大昭,我也只能忍下这个中辛苦。”   擦拭血迹的手停下,她握住了燕淮之的手,满是酸楚:“长宁,我知晓你这七年也不好过。但我们皆是为了大昭,为了燕家。如今我们又在一起,今后便能携手同行。待取了兵符,你便是我大昭的陛下!”   燕淮之只觉头昏脑胀,胸闷不已。应箬知晓宫中之事,那便说明她在宫中有眼线。既是有安插眼线的能力,为何……连一封信,一个物件都不给?   想起自己思念她的那些年,还真是可笑至极。她分明薄情,却又装作一切都为她好的模样。   “老师两年前之谋划破绽百出。如此冒然的刺杀,必是一败涂地。”   应箬轻挑起眉头,慢慢收回了手,将手中的帕子丢在一旁:“没错。刺杀为假,杀死弋阳的细作才是真。”   -   这个村子只有阿月这么一个能够自由行动之人,这匹马出现得无声无息,怕是只有阿月知晓。   景辞云进门之后,阿月便抬头看她,最后又缓缓缩了回去,始终握着那已成了白骨的手。   “你来了,郡主。”阿月语气正常,只是脸色更为苍白了些。   “哦?终于不疯了?”景辞云双手环胸,冷冷瞧着她。   “是疯,也不疯。”阿月顿了顿,暗哑的声音才慢慢道:“我只是未能死成罢了。”   她侧首看向景辞云,浑浊的眸凝着景辞云许久。她又回头望着床榻上的白骨:“阿月与我,皆是天境司的探子。”   听此言,景辞云那冷傲的神色便有了变化。   阿月一直端坐着身子,说话时也只是瞧着那具白骨。景辞云不由想到,在她的眼中,躺在床上的,是白骨,还是还未死去的江月?   那是爱人的脸,应当没有那么容易忘记……   “既是如此,你们又为何在此?江月又为何勾引了陛下?”   握着那白骨的手缓缓收紧了些:“我们本不在此地。但是五年前,殿下发现有大昭人企图谋反。我们领命,潜入他们之中。殿下过世后,我们也依旧遵从这她的命令。直至两年前,那应箬……”   阿月一顿,继续道:“就是他们的头领。据说她是大昭公主的老师,国破后便带着一众人消失了。”   “是应箬让你们来此地的?”   “是。他们一心想要复国,派了不少人刺杀。我们花费了两年多获得信任,得到去刺杀陛下的任务。所以,我们来到了此地……”   阿月说着,眼眸逐渐泛红。   “应箬设计陛下来到此地,让阿月去勾引。阿月本想提醒,但身边有人监视着。我们当时又与暗网失去了联系,故寻到郡主,但是郡主你……向来是天之骄女,觉得她是为荣华富贵出卖自己。你这高高在上的郡主,对这样的人自是不屑一顾的……”   阿月那冷静的声音变得颤抖,她突然大哭起来,又笑着说道:“不过那也不怪郡主,那时的你才那般年纪,是殿下的掌上明珠,对这些事情,又能知晓什么呢。”   她好似真的不愿去责怪景辞云,泪水未干,又继续说道:“我们不能暴露,但是若不行刺杀,又怎能不暴露?阿月便让我在行刺之时杀了她,佯装疯子,干脆以此脱身。试问,谁会对一个疯子下手?可我……可我怎会愿意伤害她?”   阿月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身子,抬头看她。   “但是没办法啊,她说……我们两个,无论如何都要活一个。”阿月憋着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十分怪异。   “我杀了她……陛下认为我是护驾,赏赐了许多金银。”   她猛地冲向景辞云,但景辞云躲开了。阿月摔在地上,她一时未能反应,又低声笑道:“我杀了她。她喜净,所以我剔了肉,让她……能够干干净净的,在此处陪着我。我——杀了她……”   她慢慢爬起了身:“我一直未死,其实是有一件十分重要之事未能完成。事关殿下,还请郡主——能够离近些……”   听到与母亲有关,景辞云便也走近了些。但是她刚一走近,阿月便猛然扔出不知明的药粉,白色的粉末全数入了眼。   景辞云吃痛喊了一声,立即捂着眼后退。   “你与殿下太过相似!我恨她!你便代替她,再死一次!!”阿月怨恨大喊,又朝她猛然冲去!   景辞云半睁着眼,眼前的人都已是看不清楚。只是模糊中见到一个影子冲来,她立即朝一旁避开,伸手用力一击,阿月便倒在了地上。   也不知是死是活。   “该死!”景辞云擦拭了眼睛,努力辨别方向,想去寻找水源。   可是前脚一踏出门,后脚不知为何未能抬起,磕在那门槛上,摔倒了。   逐渐模糊的双眸让她无法看清路,眼中的刺痛让她忍受不了,捂着眼爬起时,已是恼火至极。   这阿月也不知是给她撒了什么东西,灼烧得厉害,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   “都该死!!”   景辞云放下捂着眼的手,半眯着眸子,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脑袋也更是混沌……   -   “此前,我曾给过一些假消息试探过,但是都被弋阳并不上当。我猜想,她应当是早已知晓此事。她们身为暗探却被知晓身份,已是无用的棋子。被自家主人舍弃的,我捡来还有何用?故而,故意派她们去刺杀景帝。只可惜那时,弋阳早已死了,她看不到我杀了她的人。”说到此,应箬还觉得有些惋惜。   马车疾驰着,离苍水越来越远。燕淮之望着窗外,眸色暗沉。权势之争,总是踩着一个又一个的尸体走上去。   有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有人蹈锋饮血,冲杀于绝阵之中。为百姓,为家人,为信仰,为权,为财。   她自己都说不清,在这样的权势之争中,要如何分出对错。   “长宁,那景辞云的性子怪得很。我听景稚垚说她阴晴不定,杀过不少人。表面人畜无害,实则阴狠毒辣。长宁,你在她的身边,应是受了不少苦。”应箬那冷淡的语气一变,又满是怜惜。   “不过幸好,你如今也无需再回到她的身边了。”   “为何?那兵符还未寻到,而如今,朱雀令也已到了景帝手中,为何要离开?”   “那朱雀令已不重要。我得到消息,兵符就在兰城,在越氏手中。所以,我们即刻前往兰城。”   燕淮之有些愕然。   “长宁,我记得弋阳当年是想要将你赐给越氏的大小姐?”应箬突然问道。   “我不知。”燕淮之的神色,瞬间暗下。   “越溪当时也在苍水,你们应当见过面。”   “嗯,见过。”   越溪对此事并未谈起过,初次谈话时,还在威胁着她莫要不听话,只安心待在景辞云身边即可。   燕淮之不经意地将手收回,手上的血迹还未擦拭干净,她还记得当时景辞云对于自己的躲避,十分恼火。也不知现今的离去,依她那性子,是不是更会生气……   应箬打开了那竹窗,望向车外,竟是下起了朦胧小雨。   “长宁,天冷了。今年,也会下雪吧。”   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收紧,北留常会下雪,但是每每见到那白茫茫的雪,她便会想起国破那日。   冬日本就寒冽,那一年更是冷到刺骨,整个人都是僵硬的,难以呼吸,也不知为何,好像在水中一般,快要被溺死。   被鲜血染红的雪,那时,天上的雪是红色的。   落下,却成了黑色。   后来每每到了下雪之时,她都会缩在殿内,只要紧闭门窗,便什么都不会瞧见。但是窗外呼啸的风并不愿给她躲避的机会,总会带来国破家亡那夜的所有。   着火的宫殿还在眼中燃烧,被烈火活活焚烧的,是她的弟弟妹妹。那时的哭喊声响彻云霄。而被一刀砍了头的,是她的叔婶。   那些尖锐的欢笑声,刺耳的污言,总是时刻回响在耳边。   后来终于离了宫,到了皇家别院后。与景辞云一起垂钓,一起在竹林散步,一起看星星,就算是简单吃一顿饭,她都听不到这些。   可离了景辞云,她好像又听见了。那些污言秽语,至亲好友的求饶声,喊杀声皆随着绵绵落下的雨,一同落进了她的心中。如针扎一般,将这颗心刺得千疮百孔。   应箬时时刻刻都提醒着她,灭国灭族之仇。   她没有办法,更无法反驳。 第63章 找她回来   景辞云听风而行,已是走出了村子。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接近,她立即握紧了手中长剑,停下脚步。   马蹄声缓缓停下,在她五丈之外。   蒙着面的凤凌环顾四周,语带诧异:“小郡主的眼睛是怎么了?”   “燕淮之为何不在。”黑袍男人凝声道。   凤凌轻笑:“莫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黑袍男人斜眼瞥她,冷笑一声:“你与容兰卿,才是各自飞。”   凤凌的脸色骤变,瞪了那男人一眼:“我说了,会抓她回来!”   男人不言,掉转了马头。见着主子走了,那些黑衣人便也纷纷往后退,很快撤离。   景辞云凝神静听,呼吸渐缓了些。她未感受到那些人,却也未放松警惕。   如今正离近小雪,寒潮会很快逼近。寒风吹着她凌乱的发,脑袋依旧昏沉,还被风吹得愈发刺痛。那握着剑的手实际上是有些僵硬的,她却不敢松开半分。   等待许久,周身除了风声,再无其他。景辞云终是信了那些人走了,手中的剑也稍稍松了松。但身子还依旧警惕着,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又往前走了几步,好像听到身后有声响。景辞云立即转身,转身之时,那冰冷的匕首已离近心口!   身体最先做出反应,在匕首刺来的同时,她提剑拦下。兵刃的相触之声十分刺耳,匕首偏离了几分,没入胸口。   景辞云挥动手中剑,将那人劈倒在地。   “哈哈哈哈,你要死了!殿下啊!您终于,要死了!”阿月跪瘫在地,厉声大笑。尔后很快吐了血,倒下了。   景辞云紧捂着伤口,踉跄几步,又勉强站稳。   “好疼……”冰冷的眼神缓缓有了变化,茫然不解。   “长,长宁?你在何处……我的眼睛……”捂着眼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不知发生了何事。   还未走几步,那声音又骤然转冷,带着愤怒:“她逃了!抓到她,打断她的腿!!”   她缓缓放下手,语气又软下,喃喃自语:“逃了?逃了也好……逃了也好……”   景辞云的眼前从模糊不清到一片漆黑,神智混乱之际,好似听到有人唤她。寒风擦着伤口,冷至骨髓。   很快又听见一阵马蹄声,景辞云已是无力再提剑。那黑马还未停下,景嵘便飞奔而去,张开双臂将即将倒下的景辞云接住:“阿云!”   -   离开苍水之后,应箬并未直奔兰城,而是带着燕淮之来到一处小镇,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燕淮之到此处时,是容兰卿来接她的。   “兰卿,老师说兵符在越氏手中,此事可为真?”客栈中,满桌的美酒佳肴,却无一人去动。   容兰卿轻轻摇头:“北境的五公主景闻清,南境的越氏,皆有可能。但应大人得知,弋阳长公主曾有意将公主赐婚于越溪,故而应大人的意思是,想要公主先接近越溪,探听到兵符下落。若兵符不在南境越氏手中,我们便再去北境。”   燕淮之望着杯中酒,苦笑:“若兵符在景帝手中,她也会让我应下景帝,成为他的妃。”   从前是让她利用景辞云,如今又变成了越溪,若兵符在北境……   就算是离了宫,也摆脱不了任人摆布。   容兰卿不知说什么,故而也只能沉默。她起初还觉得,应箬为燕淮之的师长,绝不会害她。直至应箬设计让景辞云吃下仙灵霜,她才猛然惊觉,公主的老师,好像并不在意她的安危。   可这时,纵使她想要独自带着燕淮之离去,也无能为力。   “兰卿,当年我让你走,并不想让你再回来。”   “我知晓……”容兰卿轻声叹息。   在南霄攻入北留皇城的那夜,容兰卿本欲带着燕淮之离宫。可敌军来势汹汹,她这大昭皇室公主,根本逃离不了北留皇城。   燕淮之实际上是有些倔强的,谁也改变不了她决意之事。容兰卿也只能先行离去,欲再找机会,救出燕淮之。   “公主,我一直都想着要救你出来。但仅我一人之力,毫无办法。故而,我也只能跟随在应大人左右。”   七年前的庆功宴,她也是后来才知晓的。这样的事情,总有人喜欢添油加醋。而且,此事传多了会变味。她恨不得杀了那些嚼舌根之人,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那时弋阳长公主病重,宫中与公主府皆守卫森严。我们人手不足,无法来救你。直到三年前,应大人得知兵部陈大人告老还乡,欲借他之手入朝,找些门路,能让我入宫寻你。可陈大人在返乡途中被人杀了,失了救你的机会。”容兰卿懊悔不已,那时她就在去迎陈文连的路上,却没想晚了一步。   “当时景帝所派的禁军皆亡,也不知是何人,想要同时杀死禁军与陈大人?”燕淮之始终都想不明白此事,他们的死,最终还是归咎于匪患。   “我曾探查过伤口,杀人者一击毙命。看伤口,凶器为软剑,薄如蝉翼。”容兰卿道。   “薄如蝉翼……”燕淮之低喃一声。   景辞云的软剑便是如此,当时景稚垚提起陈文连为景辞云所杀,她还有所怀疑。可容兰卿今日的话,让她确定了此事,当真是景辞云所为。   且不说,景帝可能在意陈文连在朝中的人脉而杀死陈文连,那禁军又是怎么一回事?景辞云又怎会听从景帝的命令去杀人?   此间真相,究竟为何……   “公主,此人不知是何目的,也未再露面,我们还需谨慎才是。”   “嗯。”   燕淮之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竹筷有意无意地戳着碗中的米饭。对于她的习惯,容兰卿也很是了解。   她在沉思时,会把玩着手边一切能拿到的东西。她是无意识的,这样的动作能让她思索清楚。   “兰卿,我总觉得有些古怪。”燕淮之紧蹙着眉头。   “何处古怪?”容兰卿立即问道。   “说不上来,但我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与景辞云。”   这样的感觉在进入莫问楼后便有了。那时她还以为是景稚垚,但景稚垚死了,那种背窥视的感觉,依旧还在。   她不知那是谁,冬狩之后,这心中便总是不安的。   “我与阿云遭遇追杀时有两拨人。一边是老师,另一个,身分不明。我总觉另一拨,便是这双眼睛。”她细细思忖着。   “兵符尚未出现,无人会当真杀了她。那黑衣人追杀的,应当是公主你。”容兰卿的神色凝重。   “想要杀我之人……”燕淮之捏紧了手中的竹筷,无意识用筷子轻点着桌面。深邃的眼眸虽是凝视着桌上的碗,但仿佛已经穿透了这只碗,陷入沉思。   “景嵘?”清冽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忽地抬眸,看向了容兰卿。   “他?”   “他害怕我会对景辞云不利,故,最想要我死。”   -   接连出现了此刻,景帝也回了宫。但景辞云伤重不易挪动,景嵘便在此地陪她醒来。除了留下护卫的禁军,便是一个太医,和几名贴身照顾景辞云的婢女。   人都走了,景嵘也松了口气,正不必担忧景辞云这一体双魂的病症会为人所知。   “长宁……”   听到声音,景嵘立即坐起了身,急声道:“阿云?你醒醒。”见景辞云唇动,景嵘立即俯身侧耳,嘟嘟囔囔的,只听见她在唤燕淮之。   景嵘沉默,轻轻抚了抚景辞云的额头:“阿云,她注定是留不住的,走了也好。”   “长宁,长宁……”见着景辞云神色悲怆,竟是落下了泪。那泪光刺得景嵘心头发紧。他咬了咬牙,有些气恼。   他一直都认为燕淮之会影响到景辞云的判断,会因她而暴露这样的病症,会因她受伤。她是大昭公主,是燕家留于世的唯一,怎会轻易放弃那亡国灭族之仇?怎会真心待她!   “七哥……我要长宁,你帮我找她回来……”   景嵘沉默不语。   “七哥,帮我找她回来……”景辞云慢慢蜷缩起身子,低声哭道。 第64章 只需取悦我   沈浊是极其讨厌黑夜的,但她偏偏伤了眼。   在这无边际的黑夜之中,她最想得到的是母亲的关切与怀抱。但父亲说,眼睛一直未复明,那对于母亲而言,便是废物。   她不想成为废物,所以就算是瞎了,也必须要成为母亲手中,最利的刀!   那段时日,沈浊的梦中总是乌天黑地,沉寂无声。周身就像是凝滞了一半,连风也没有。而她自己,也发不出声音来。   她也总是能够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冷白的小手上握着一只木棍,正在地上写字。   那人是她,却也不是她。   她每次走近,结果都是被这女孩所伤。但她是一个执拗且报复心极强的性子,非要让她也受伤,与自己一般痛苦才肯甘心!   可今日,那女孩变了模样。   那是七年前的燕淮之。   那双深幽如黑潭的眼眸正凝着她,娇颜布满了泪痕。发上头饰已掉,青丝凌乱。身上的血迹将那华贵的衣裳变了模样。   她一直都想看到燕淮之这副狼狈模样,如今真的见到了,她的心中却并未觉得有多兴奋。只觉,这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空荡荡的。   她张了唇,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却是没有声音的。   她只能伸出手,期盼燕淮之能够抓住她。燕淮之也的确伸手抓住她了,可她却觉得这只手冰冷无比,十分坚硬,像一块从冰窟中挖出的石头。   燕淮之消失了,她的周身再次陷入冷寂。令人惧怕的黑夜之中,总是无人帮她。   她醒来时,眼前漆黑一团。感知到身侧有人,她伸过手,摸了摸趴在床边睡着的景嵘。   景嵘立即惊醒,他一把握住了景辞云的手,语气急切:“阿云,你如何?有没有何处痛啊?”   “看不见了。”景辞云的语气平静,只是有些虚弱。   景嵘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我去寻太医来!”   “不必。”   景嵘慢慢伸手,在景辞云的眼前轻轻晃了晃,那双眼睛,毫无反应。   “阿云,你……”他的喉结滚动,嗓音干涩无比。   “无碍。我们在何处?”景辞云似是并不在意此事。   “在启云镇,再有十日便能回去了。”   景辞云沉默片刻,又问道:“有长宁的消息吗?”   “没有。”景嵘摇了摇头:“可能早已与那应箬离开,藏起来了。”   听到应箬的名字,本平静的面庞,瞬间冷凝。   “又是应箬……我待她那么好,什么都愿意给她。可她就是不识好歹偏要离开!那个应箬抛弃了她,是我!是我可怜她,救了她!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都是我在救她!她想要复国,可是离了我她拿什么来复国!我要让她知晓,在这世上她唯一能够依靠,只有我!她只需,取悦我!”她一口气说完,最后又猛吸一口气。   她将自己当成了燕淮之的救世主,不理解她一个亡国公主,到底有什么好挣扎的。   她应当像那些想要庇护,想要荣华的人一样,讨好着上位者,摇尾乞怜般祈求着自己的主人赏赐。可她不仅不听话,如今还逃了!   沈浊想要绝对掌控着燕淮之,她在身边时,还能允许她偶尔的反抗。如今人走了,让她觉得从前的纵容都是不应该的,都是因为十安太过心软,所以才影响到了自己!   她又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允许有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早知还是应当将燕淮之关起来,让她乖乖听话才是!   “阿云……”景嵘欲言又止,心中不知滋味。   景辞云始终都是有执念的,儿时执着于成为利刃,执着于弋阳。如今,执着于燕淮之。   而她对燕淮之的执念,比想要得到弋阳的爱还要深。   “当时我们被刺客追杀,此前可发生过何事?”景辞云强忍着内心怒火,问道。   景嵘停顿片刻,回答道:“长宁公主杀死了赵将军,验尸官说,赵将军所中之毒与十弟的相同,如今父皇已下了通缉令,一定要将长宁公主抓回来。”   “整个苍水都有军队,她杀了赵守开也无法脱身,她怎敢在苍水动手?”景辞云沉吟。   燕淮之会杀了赵守开,景辞云知晓这是迟早之事。却未料到会来得这般快,杀他之地,还是在军队驻守的苍水。   “当时十安用天境司与父皇对峙时,父皇都气得打了她。她可能就是认为你会护着她,所以才敢杀了赵将军。”   “说不定就是赵守开欲行不轨,长宁才会动手。”景辞云冷嗤一声。   这般的维护之言,通常只有十安才会说出口。沈浊方才还要那般恼怒燕淮之的逃离,恶狠狠的模样好似恨不得当场就要打断她的腿。现在却又因这一句试图离间之言,变了模样。   景嵘无奈摇头,可能这才是景辞云罢。   “不知端妃是如何在第一时便得知此事的?”景嵘疑惑。   “赵守开这将军之位,是端妃与方家从中助力。端妃若有求,他自是会不留余力。更何况,陛下本也默许了此事。若长宁发生了任何,陛下也不会太过怪罪,顶多会将赵守开赶回北境。但他们的目的,仅是要因此毁了长宁的名声?”沈浊细细分析着。她对于朝政的把控,比十安更甚。   “想必,赵守开之死也与端妃脱不了干系。”   “若与端妃有关,那赵将军与十弟所中之毒也是相同的。这又作何解释?”景嵘更是不解,端妃十分宠爱景稚垚,就算是想以此算计燕淮之,也绝不可能利用自己儿子的命。   “下毒者当是另有其人,此人利用了端妃的丧子之恨算计了长宁,让她背负这杀害朝中重将的罪名。赵守开是北境守将,他一死……”景辞云突然一顿,景嵘也猛然想起了什么。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开口:“五姐姐?”   “皇姐?”   景嵘站起身,面色凝重。   “是前朝余孽!是应箬!她盯上了北境!赵将军被长宁公主所杀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回北境。一城守将被这亡国公主所杀,若给不了一个说法,皇姐定会回朝。阿云,此事我们要提前告知皇姐才可。她不能离开北境!”   景辞云倒是笑了一声:“或许,只有五姐姐离了北境,应箬才会出现?”   -   冬至时,各家会准备祭祖,景帝会在封禅台举行祭天大典,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往年都是景礼太子替景帝前去封禅台,如今储君之位至今空置。   群臣皆认为景嵘有景辞云在身边,天境司与兵符,也最有可能在他的手中。今年的祭天大典,非景嵘莫属。   却不料出现在封禅台的,是景傅。   皇家别院中,景嵘带着风而来,坐在景辞云的面前。他喝下两杯茶,放下后说道:“方家死性不改,又开始偷卖仙灵霜了。”   “端妃毕竟与陛下共患难过,方家正是拿捏了这一点。”   因之前仙灵霜一事,方家治了罪,但也只是拎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亲戚入狱。因着景帝对端妃的宠爱,方家也依旧肆无忌惮。   景嵘微昂起下巴,轻哼一声:“不过父皇为了以儆效尤,将方家贬为庶民,家财皆充入国库。”   “端妃呢?”   “打入冷宫。”   景辞云这才放下了手中茶杯,冷眸中浮现笑意。   “毕竟母亲定了这样的律法,陛下就算不想舍弃这么一颗摇钱树,也不敢不从呢。”   “阿云!”景嵘低声呵斥。   “呵,方家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敢欺负那小废物,我本也想给他们些教训。”   她想起那锦盒中的信,有时候的信纸会有些湿潮。她好像能够感受到十安在哭,感受到她的委屈。   信中写的。皆是景稚垚伙同那些王公贵族是如何欺负她的。   母亲不在后,他们便暗地里总是欺负她。将她推入水中,害她摔下马,差点被马踩死。摔了个狗吃屎,夺了她的喜爱之物,遭受他们的嘲笑。   这样的事情有许多,更甚的,是林中的那条大蛇。   沈浊每每看到这些都很是烦躁,看到这被泪水浸湿的信纸,更是心烦意乱。   她恨不得将那些人,连同景稚垚一起扔到林中喂蛇!可这具身子总被十安控制着,让她根本无法真正做出行动。   她一直都觉得十安是个小废物,居然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如此懦弱无能,居然也能受到母亲关心……   “阿云,你可有长宁公主的消息?”   “猜也猜得到她会在何地。”景辞云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景嵘拿起一块酥糕:“说的也是,难怪你未派人出去。”   “谁说我未派人?”景辞云反问道。   拿着酥糕的手一顿,迅速瞥了景辞云一眼,发现她正在瞧着自己,又立即垂眸,咬下手中的酥糕。   冷白的手搭在景嵘的腕上:“七哥,你的人太无用。下次还是换人吧。”   “咳……好。”想要杀燕淮之的心,景嵘只增不减。本想趁着景辞云受伤看不见,派些人干脆杀了燕淮之。不料,景辞云竟是早已发现。   他能感受到覆在腕上的手缓缓收紧,饶是也同样习武的景嵘都感觉到从骨头上传来的痛。   “七哥。你可以嘴上说说,但,千万不可动我的人。她的一切都只能是我的。明白吗?”   “我……知晓了。”景嵘第一次受到景辞云的威胁,这让他越发觉得,燕淮之是真的不可留…… 第65章 醉酒留宿   离开苍水也才一月余,燕淮之只觉身边空荡荡的,竟是莫名觉得,物是人非。   “是越溪。”容兰卿低声道。   冬至时的兰城总是阴雨绵绵,城中的人不多,燕淮之也正喜欢这样的天。然而今日与容兰卿出门时,正见到迎面走来的越溪。   燕淮之望去,见到越溪一身轻甲,青丝束起。她不似旁的女将军那般英气逼人,因着面上的淡淡笑意,总是给人极易亲近的感觉。   她身侧跟着几个兵士,应是刚巡城而来。燕淮之慢慢停下脚步,尔后还是朝她走了去。   “长宁公主。”越溪的声音也总是清亮有力的。她很远便见到了燕淮之,本是因着手下误了事而不悦的神色,很快散去。   “越大小姐。”   “你何时来的兰城?为何不来府中寻我?”越溪边说着,瞧了瞧四周,并没有景辞云,奇怪道:“郡主呢?”   “她在北留。”   “嗯?她居然放心让你一人来此?”越溪十分诧异。在苍水时,景辞云还要时时刻刻看着燕淮之,今日却让她独自一人在此。越溪心觉奇怪,但也并不打算多问。   “嗯……”燕淮之并未多言。   她边卸下腰间的佩剑递给身旁将士,边道:“你们先回去。”   “是。”将士行了礼,很快离去。   “长宁公主,你如今住在何处?既是来了,我也要尽地主之谊才是。今日正好冬至,我请你去誉丰楼吃酒!”   “越大小姐太过客气。”燕淮之的嘴角虽是噙着浅笑,却也有些疏离。   越溪侧首看她,笑着摇头:“这并非客气,这算是为自己的好友接风洗尘。”   燕淮之轻挑起眉头,好友一词在她的生活中并未出现过。就算是容兰卿,也只是将她当作主子。   见她未回话,越溪又道:“此言唐突了些。不过我对长宁公主一见如故,还是挺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长宁公主可否赏脸呢?”   “自是荣幸。”燕淮之依旧平静,但是对着越溪,那不冷不热的态度都莫名缓和了许多。   越溪笑开了眼,抬手道:“请。”   容兰卿跟着走了几步又不经意回首看向身后,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她身侧而过。不经意地斜眸瞧她,脚步不停。   容兰卿的目光随着那男人而动,又见一撑伞的女子迎面走来,似是不小心地撞向了燕淮之。   越溪离得近,很快将燕淮之拉开。女子表了歉意,退了两步后又撑着伞离去。   容兰卿感觉那女子身上总有一股血腥气,转眸瞧向她撑伞的手时,敏锐地瞧见她那手背上,沾有血迹。容兰卿默默将此人的脸记住,只不动声色的依旧跟在燕淮之身侧。   前往誉丰楼的路上,容兰卿感觉这一路上都奇奇怪怪,好似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是燕淮之所言的那双眼睛吗……   “我们到了。这誉丰楼的酒很香醇,可以试试看。”越溪停在誉丰楼门前。   “好。”燕淮之点点头,正要随着越溪进去,却见一个孩童蹦跳着,与越溪擦身而过,先她们一步走了进去。   越溪在门口突然站定,揉了揉额头。燕淮之询问了一声,她浅笑着轻轻摇头,领着燕淮之走了进去。   雅间之中,越溪将那酒盏放在燕淮之面前:“尝尝吧。”   杯中酒十分清澈,若细闻,倒是能够闻到一阵清清酒香。越溪毕竟是军中之人,故而不会醉酒。这种酒不会太醉人,但也能解解馋。   燕淮之望着那杯中酒,有些出神。她见到那清澈的酒中,竟是倒映出景辞云的眼睛,是亲和的,充斥着轻轻笑意。   她不由自主地抿唇淡笑,只又见那亲和慢慢收回,连带着那笑,都十分戏谑。   燕淮之猛地收回手,忙将那酒盏推离了些。   “怎么了?”越溪问道。   “没事。只是今日出来太久,兴许是受了寒,有些不适。”燕淮之又不自觉地瞥向那酒盏,秀眉一蹙,揉了揉额头,甚觉头疼。   这些时日,她常会见到这些。不一样的景辞云,让她的思绪有些混乱。   越溪看出她的分心,沉默着饮下两杯酒后,依旧浅浅笑道:“需要为你去请大夫来吗?我倒是认识一位大夫,手到病除。”   越溪说着,神色变得暗淡,无意识低喃道:“若那时她在……殿下也不会……”   燕淮之双耳灵敏,听到了她的低喃。与弋阳有关的大夫,只有一人。   “此前我的手受伤,幸得长公主府中的宁大夫救治。连她也无法为长公主诊治吗?”   越溪轻轻摇头,叹息一声:“那时她不在。我记得殿下与宁大夫有过争执,那次之后宁大夫便离开了。若是没有那次的争吵……”   越溪越说着,心中便越是酸苦。她连着饮下好几杯酒,有些无力地揉了揉额头。   “因何争执?”   “具体不知,只知道宁大夫提起了郡主。”越溪叹了声气,又饮下一杯酒。   “其实殿下本意,是想要将你嫁给我。”她说完,无奈地笑了一声。   “可是我并未应允。”   在攻破大昭的两月后,景礼太子便在弋阳召她之前告知,弋阳有意赐婚,而那人便是大昭公主。   越溪起初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既是殿下赐婚,无论是谁应下便是。可景礼太子却是道出娶这亡国公主的利害关系,那可是前朝公主,并非是普通人。   越氏又掌权之重,她也害怕会因此害了弋阳。故而在弋阳询问她的意见时,毅然拒绝了。   弋阳并未强迫,此次之后,燕淮之便一直被软禁在云华宫之中。   “当年我拒婚之后,郡主想要求娶。但是殿下不允,反而呵斥了她。谁也未能料到,最后你还是成了她的。”   那时的景辞云便已有了此心?燕淮之怎么都料不到。   素日里的越溪并不会醉酒,但这闷酒太过醉人,她起身时,身子轻晃。燕淮之抬手欲扶,被她摆手拒绝。   “不必,不必。”   越溪刚走了一步,身子突然一软,倒在了地上。   燕淮之轻抚着那始终未动的酒盏,听到门外响动。与容兰卿一同走进来的,是方才在誉丰楼门口遇见的孩童。   再细瞧,那哪是孩童,而是一个矮奴!   矮奴行了礼,沧桑的声音慢慢道:“应大人让属下在此等您。”   “老师有何指示?”   “越大小姐喝醉了,公主应当好好照顾她。”   置于桌上的手指微动,燕淮之只瞧了站在门口的容兰卿一眼。容兰卿走上前将越溪抱起,转身走了出去。   燕淮之也起了身:“请转告老师,我会的。”   走出誉丰楼时,绵绵细雨已停,城中因此多了些人出来走动。天刚破晴,微冷的阳光照射而下,正落在燕淮之的脚边。   她缓缓伸手,正要触到那阳光时,被突如其来的黑云拦下,又是阴沉沉一片。纤白的手微僵,只能慢慢收回。   容兰卿抱着越溪,转身之际竟是又见到那撑伞女子。她正站在不远处的茶摊前,一直瞧着她。   容兰卿心有疑惑,与那女子擦身而过时,不知为何竟是想起了凤凌。当又走了几步,容兰卿停下脚步回首时,那女子已悄然消失。   “兰卿,怎么了?”   “没事。公主,我们要将她带回去吗?”   燕淮之看向越溪,苦笑着摇头:“走吧。”   没入人群中的撑伞女子身后,不经意间又多了两人。其中一人凑近了身,低声道:“大人,我们需要告知公子,长宁公主在此吗?”   那玉眸浮出轻笑,摆了摆手:“无需。我们是死士,又非暗网。都回去洗洗,回北留。”   “是,大人。”   “大人,应箬的那几个探子处理完了。”另一人紧接着说道。   “嗯。若北境那边有动静,随时告知我。”   “是。”   才放晴的天,突然又下起了绵绵细雨。三人的身影彻底隐没于人群之中。   方才那身材高大的男人看向远去的三人,又转头看向燕淮之离去的方向,从怀中拿出一支响箭,射向慢慢被乌云笼罩的天。   冬日的兰城与北留不同,雪倒是见得少,只常会阴雨绵绵。越溪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之地,窗外天色微暗,总有薄薄凉意传入。周身的气息十分熟悉,仿佛那人,就在身边。   转过首,见到燕淮之正坐在桌旁,垂眸看书。她的侧脸清晰而柔和,眉眼深邃。纤白的手指轻轻掀过一页,动作轻柔。屋内十分寂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极其细微的声音。   越溪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身上,不由自主地捏起盖在身上的被褥,放置鼻前闻了闻。   屋外的雨已停,一滴雨水从檐上滴落,啪嗒轻轻一声,与那小小积水汇聚。   燕淮之听到了那微小的声音,翻书的手一停,燕淮之转首瞧去,浅笑道:“越大小姐,你醒了。”   越溪慌忙起身,燕淮之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倒了一杯茶走来。   “你昨日喝醉了。”专属于她的清香扑鼻而来,似是春日的风一般柔和。如这被褥上的一模一样。越溪微微抿唇,小心接过燕淮之递来的茶盏,握在手中,慢慢摩挲着。   “劳烦了。”越溪低垂着眸,未如往日那般心无旁骛地瞧着她。   “越大小姐,昨日你提起了宁大夫,也不知她现今在何处?”   “她常年在边境医治百姓,我也不知她如今走到了何处。你要寻她?”越溪收敛了心神,抬头问道。   “当年幸得她的医治,我这双手才得以好转。此前没有机会,如今想要亲自向她道谢。”   越溪点点头,道:“我让人去寻寻,她并未掩盖踪迹,很快便能寻到的。”   “多谢。”   二人突然沉默,越溪微抿着唇,看向手中茶盏:“那……那我先回府了。”   “好。”燕淮之一如往常般平静。   越溪离去后,容兰卿走上前,问道:“公主当真,要答允应大人,与越溪……”   “老师想共度一生之人并非是我。”   容兰卿一怔,燕淮之自小便倾慕应箬,而燕淮之的母后正也有意。若非国破家亡,她们兴许是会成亲的。   “既是如此,我也不会成为她的傀儡。”燕淮之边说着,边将桌上的茶盏一只只摆出。   “我无法放下灭国灭族之仇,但也不能与老师同谋,更让她,知晓我有异心。”   “兰卿,我并无退路。”   容兰卿只犹豫一瞬,很快道:“那我们,该如何去做?”   “寻到老师的藏兵之地。”言讫,她已将最后一只茶盏摆好,包围了正中的茶盏。   应箬想要复国,那便不可能只依靠那久寻不到的兵符。   她必须要有忠于自己的军队,待寻到时机,便会带着那些忠于前朝的军民,揭竿而起!   可是想要拥有一支精锐军队所耗之大,无法一朝一夕建立。而那仙灵霜获利之大,正能成为养这样一支军队的军资。   利用方家牟利,便是最佳之选。   七年,足够了。   “越氏对弋阳长公主誓死效忠,就算那兵符当真在越氏手中,越溪也不可能将兵符拿出。”容兰卿担忧道。   “并非越氏。”燕淮之轻轻摇头。   “是景辞云?”   “有关阿云……我尚有一事需要确认。待确认好,才能知晓……”   “何事?”   “行踪不定的司卿,究竟是谁。”   -   冬日细雨好似比雪还冷,冷风只轻轻那么一动,便会让人觉得这雨刺骨得疼。   景嵘眼看着那本笑意盈盈的脸慢慢凝固,唇角有些僵硬地上扬,清眸被冬日的寒气逐渐覆盖,只听见那茶盏从她手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嚓声。   景辞云缓缓松了手,将那茶盏放在桌上。景嵘的目光也随着她的手放在那茶盏上,没有倚靠的茶盏,很快四分五裂。   “好一个……醉酒留宿。”那声音低冷,一字一句,挤出这句话。   景嵘抿了抿唇,清嗓道:“只是留宿罢了,她们是……”   景嵘本想说是好友,可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越溪与燕淮之几时到了一见如故的地步,甚至还能留宿?   何况那可是在兰城,又非别的地方。在自己家还需在他人的住处留宿?可是这样的情形,正中下怀。   “当时在苍水,越溪便与长宁公主相谈甚欢。如今她去了兰城,且是……”景嵘故意一顿,就连声音都放缓了许多。目光观察着景辞云的神色。   见着景辞云那脸色越来越沉,凝着寒气。   景嵘便又沉寂道:“当初姑姑本就欲将长宁公主赐给越溪,只是越溪居然拒绝了。如今看来,她们二人,还是十分有缘的。”   “待你冠礼后,我要先去兰城一趟。等我接了长宁回来,再与你细说今后之路。”她抬眸,冰冷的目光定在了他的身上。   冰冷的雨逐渐被雪替代,冬至之后的北留,偶尔会飘来小雪。雪落于青色的檐上,又消融得无影无踪。 第66章   越是离近景嵘的冠礼,景辞云便越是期待前往兰城。她想知晓燕淮之见到在她面前的并非十安,会是何种反应。   但她大概也会如母亲那般……到那时,她便可顺理成章的将人抓回,关在皇家别院!   原因就是她喜欢十安。   就如母亲一般。   将她关起来。   她忍不住笑出声。   燕淮之不识路,皇家别院,竹林深处,正是一个好地方。她永远也无法走出去……   北留皇城的冬日时常下雪,从十二月开始便常有白雪飘落。到了大寒之后,便会越发频繁。   景辞云见到那雪落时,会想起八年前前朝覆灭,站在茫茫白雪下的燕淮之。   那时,她正站在远处观望。风雪常会遮人眼,她却将年少的公主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面前是手持利刃的军队,身后是文武百官。在沙场上拼杀出来的人多少带着血气,凶神恶煞的模样,总让人一见便觉畏惧。   她见过许多败军之将,他们最初就算再不愿,再有血性。到最后还是会因许多身外事跪地求饶,哭着哀求。一想到这些,她对这年少的公主多少是有些不屑的。   因此,她似乎都能看见燕淮之跪着求饶的模样。一想到她会哭,便觉好笑。   等待许久,她跪下了,但是并未哭。   那时的景辞云便已开始想着,要怎样她才会哭?   听说母亲要将她赐给越氏大小姐,她觉得甚是奇怪。那是亡国公主,是前朝余孽。侥幸不死是因为母亲的一时心软。如今非但不杀,反而要将人交给掌有重兵的越氏?   她心起贪恋,更是不甘心。越氏位高权重,深受母亲信任。如今这赐婚之事,母亲居然也只在第一时便想到越氏。   她并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也不敢向母亲奢求什么。但心中的那抹贪恋,让她试探性的,想要母亲将那亡国公主赐给自己。   如此,她便能想方设法的折磨她,一想到那张倔强的脸上露出求饶的神色,她这心中便十分开心。   可是母亲拒绝了。越溪也拒绝了。   这人最后也只是被软禁在宫中。母亲不放她,还勒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但她还是偷偷去看了几次,偶尔会见到她哭,她的面前,也总是放着一幅画。   十安曾在那信中提起,画中人是意中人。   曾经的。   只是沈浊不依。   曾经,现在,今后,燕淮之的心中只能有一人,也只许有一人。那便是自己,是景辞云。   十安太过害怕被燕淮之知晓自己这一体双魂的奇怪病症,就算再不想让沈浊知晓有关燕淮之的一切,也还是事无巨细,将燕淮之的喜恶写了下来。   其实燕淮之的喜恶不多,她甚至对任何事物都是平平淡淡。除了垂钓。   信中实际上大多都是提醒着沈浊,莫要焦躁,莫要太过霸道,若能体贴些,长宁会很喜欢。   又故意写下燕淮之是如何主动亲吻她的,信中的思念与情意,她看得一清二楚。   许是又怕沈浊会因此恼怒,但又想故意气人。故而也只是写了燕淮之主动亲吻这么一条。   却又偏偏加了一句,长宁实为安抚。   沈浊仿佛见到另一个自己是如何得意又不安地写下这些话,只看得发笑。   “傻子。”   沈浊出现时,她的确是能够感觉得到燕淮之的喜爱。但是这份喜爱,并非因为自己。   想到此处,沈浊破天荒的并未觉得恼怒。而是心中酸闷,又想起母亲对待自己与十安,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如今,连心上人也是如此。   十安信中言,让她能够体贴些,不要太过强势。但是她自认自己已经够体贴了,至少在清醒时,还未对燕淮之做出什么过分之事。   不过如今燕淮之逃了,这让她的心中十分不爽利。她也无法确保,自己今后会对燕淮之做出什么。   那冷白修长的手轻扣桌面,她又再次拿起那张写有要如何对燕淮之体贴温柔些的信。   不就是体贴吗?这有何难?   铺满了整张桌子的信,一字一句都离不开燕淮之。唯有一张,是与她,又或说,是与景辞云本人有关。   沈浊手中还捏着那封信,她坐在桌旁许久,冷鸷的眼眸逐渐变得暗淡无光。   十安所言,明虞奉母亲之令杀死她。叫她莫再任性,故意在燕淮之面前露出破绽。   只要景嵘顺利成为储君,能在朝堂中巩固自己的势力。如此,便什么都不必担忧了。   实际上,此事她早已知晓,早在多年前。她有时都觉得奇特,十安向来都恨不得让自己立马死去。如此,她才能成为真正的景辞云,可是她居然会将此事道出。   “杀我……”沈浊觉得好笑,慢慢将那信放在烛火上一点。火焰就像吃人的兽,很快爬上,吞噬上面的字迹。   “郡主,七皇子来了。”那字方一烧完,门外便传来婢女的声音。景辞云开门走了出去,见到景嵘正领着人走来。宫人们的手中,捧着各式衣裳。   “阿云!你快帮我瞧瞧冠礼后穿哪身衣裳上朝比较好?”景嵘满眼欢喜,拉着她走上前。景辞云细细瞧了瞧那些衣裳,最后定在一件鸦青金丝的衣袍上。   “这件。”   景嵘欢欢喜喜地点头:“好。”   “暗网来报,五姐姐已在回来的路上了。”景辞云边说着边抬手轻挥,宫人们行了礼,后退几步后转身离去。   “皇姐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景嵘无奈摇头。   “她若死了,接管北境兵权者便为真凶。我可顺势让天境司去灭了他!如此一来,北境兵权会归我手。”景辞云的嘴角轻扬。可是话落。这额间便是一痛。   “皇姐若被杀,你居然不难过?还觊觎着她的兵权?”景嵘收回了手。   “我只是说假如!”景辞云捂着自己的脑袋,瞪了他一眼。   “何况五姐姐哪会这般轻易被杀,我已经让暗网事先提醒了!”   “好好,我知晓。”他敷衍了一声,又说起朝中之事来:“不过朝中近日倒是传出风声,中书令更倾向于三哥为储。况大人对此十分不满,与中书令一派吵了好几日。父皇未作表态,也随他们吵去。”   “呵,中书令可是太子妃的父亲。有珉儿在,他那老狐狸不可能拥戴景傅。他当是与陛下一样,都在等着五姐姐回来。”   “皇姐若回来,珉儿的储君之位便也定了。”   “不会。这储君之位,只能是你的。”储君之重,景辞云并不会让出去。   “五姐姐就算回来,也不会站位。待你冠礼后,我便也顺势入朝了。”   景嵘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阿云,今后我可真是要仰仗于你了。”   “只要你莫对长宁有任何念头便好。”景辞云睨他一眼。   景嵘撑着下巴,似是认了命,叹气道:“阿云,不如冠礼后我与你一同去兰城吧。我去寻宁大夫,让她为你诊治,你去寻长宁公主。”   景辞云的脸色刹变:“不许去寻宁妙衣!当年我未能杀她已是看在母亲的面上,她若再敢出现在我面前,必要将其——碎尸万段!”   -   摇曳着的烛火映在眼中,像是深渊中,唯一的一点亮光。燕淮之缓缓闭眸,将最后那点亮光也隔绝在外。   她想起在皇家别院的日子,其实也才短短两月余,却让她觉,比这七年多还要久。   皇家别院十分安静,让她能够安心睡下。而那普普通通的垂钓,也觉得十分愉悦舒心,也鲜少会想起这些年历经的事情。   天境司的暗网遍布天下,只要不是刻意隐藏行踪,很轻易便能将人寻到。   燕淮之也知晓以景辞云的性子,怕是很快便会来兰城寻她。如今距大寒已过七日,她却并未得到景辞云前往兰城的任何消息。   如今没有景辞云在身侧,从前的凄冷与不安依旧又落在心头。   本认为,自己只需俘获景辞云的心即可。即便与她成婚,那也是为了复国。可景辞云总是那般体贴,她就这样一点点进入自己的心中,毫无征兆。   燕淮之一向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只唯独情爱,让她再还未准备好时悄然而至。那人,也在她自认不会动心时悄悄藏入心中。   她缓缓握紧了手中的茶盏,试图将这扰乱心绪的东西压下。   “公主。”容兰卿从门外走了进来,寒风从门缝中吹进,很快被容兰卿挡在门外。   她边拍了拍衣上的水渍,边道:“方才越府送了口信,说是在下元镇寻到了那宁大夫的行踪。那地方离我们只有七八日的路程。”   “兰卿,我们现在便去。”她立即起身。 第67章 宁妙衣   燕淮之如此迫不及待寻医,害得容兰卿以为她的身子出了问题,还十分紧张。   燕淮之便也只是告知容兰卿,景辞云的身子实在太差,想要为她寻一位大夫瞧瞧。   容兰卿了然,景辞云的身子虚弱,众人都认为,这体弱多病的郡主活不过二十岁。   车行六日,到达下元镇时已近黄昏。燕淮之想找的大夫被人群淹没,根本就看不见人。   直到夜色逼近,又逐渐变得深沉。医馆排队的病人减少,燕淮之终于能够见到那坐诊的大夫。   宁妙衣今年才三十七,正风韵犹存时。只是那黑发中搀着些大半白发,若是光看背影,又让人觉得,此人是否已经年过半百。   宁妙衣是江湖游医,常在边境出没。总能妙手回春,小病一日便好,大病四日痊愈。神医的称号遍布整个南霄边境,故而一旦得知她的所在,便会有人趋之若鹜。   随着最后一位病人地离去,宁妙衣懒懒舒展了自己的筋骨,又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燕淮之。   那医馆掌柜走上前,恭敬道:“宁大夫今日辛苦了。”   “让那位姑娘来我屋中。”   医馆掌柜回头望去,点点头:“好。”   见宁妙衣起身离去,燕淮之朝前走了几步。医馆掌柜很快走来,抬手示意道:“二位姑娘请随我来。”   宁妙衣并非第一次来这下元镇,每次来都是固定在这家医馆行医,掌柜特地为她备了休息的寝屋。虽不知宁妙衣何时会来,但是每日,他都会让人打扫,保持整洁。   那掌柜领着二人走到院门口时,停下脚步转身对道:“宁大夫不喜自己的屋中太多人,二位姑娘是哪位需要看诊,进去一人便好。”   “兰卿,你在此地等我。”   “好。”容兰卿点点头。   掌柜指着方向,便让燕淮之自己进去了。   兰城在南境,冬日时干燥了些,鲜少下雪。当干燥的冷风呼啸时,会令人感到骨子里都是阴冷的。   院中的树木已枯,孤零零地站在寒风之中。燕淮之也如它们同样。等待了片刻后,她走上前敲了敲门:“宁大夫。”   里面的人沉沉应了一声,燕淮之的心一跳,犹豫着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茶桌旁的宁妙衣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冷淡的眸子瞧向了门口:“长宁公主,别来无恙。”   “宁大夫,许久未见。”   宁妙衣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坐。”   “多谢。”   燕淮之坐下后,宁妙衣便递上一杯热茶:“小公主长大了,那手,可有好些?”   燕淮之左手接过那杯热茶,又轻轻放下,收回了手:“多亏宁大夫诊治,已经好了许多。”   “只是我瞧你这手,还是不如从前啊。”宁妙衣一双鹰眼,很轻易便能瞧出她这左手的不同。   “当年我说过要多多练习执笔,你未去做嘛?”   “我……并未。”   宁妙衣的医术精湛,只要她坚持练习,这双手便能恢复如初。   只是她不愿。   本是引以为傲的画技,若是再成为他们用来戏弄的理由,还不如毁了去得好。但她实则是有些不甘心的,燕淮之抚上自己的左手,缓缓藏于那袖袍之中。   宁妙衣细细观察着她,见她这神色有些难过,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怎离了宫?陛下准允的嘛?”   “是郡主,她接我离宫的。”   宁妙衣本和善的眼眸瞬变,整个南霄不止一位郡主,但唯有一人,能将燕淮之带离皇宫。   “你来此,究竟为何?”宁妙衣本亲善的的语气,突然变得冷淡,不耐。   “不知宁大夫可知,一体双魂之症?”   宁妙衣的指尖一顿,茶盏搁案。并未立即回话,只不紧不慢地将那茶盏中的茶倒出,又起身从青瓷茶罐中取出新茶。水沸,重新投入新茶。   燕淮之也只是瞧着她的动作,并未出声打扰。直至宁妙衣又煮好了新茶才道:“是她让你来的?”   “并未。宁大夫知晓?”   “嗯。”宁妙衣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问:“你又为何知晓?是她告知吗?”   “她……并未。”燕淮之摇头,“大昭曾来过一位友国使臣,他便患有此症。他本是想着以大昭国力,期盼有大夫能够治好他。可人还未治好,便发疯自尽……”   燕淮之神色微暗,又接道:“阿云偶有变化,也与那使臣症状相似。宁大夫,我想知晓,此症可否可医?”   宁妙衣闻言,好笑道:“医治?你不怕她吗?我此前见过她失控,一副癫狂模样,差点活生生扭断别人的脖子!”她一顿,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也想被她扭断脖子?”   “她为何会变得如此?”   不一样的景辞云,她其实很少能够见到。初见景辞云时,她就是温润有礼的。但见到景礼太子尸身的那一刻,她突然就变了模样。   那时,她差点活活掐死景稚垚。   但大多时候,燕淮之其实是未能分清楚的。直到冬狩之后她才后知后觉,景辞云并非是阴晴不定,而是病症。   宁妙衣回避了燕淮之的问题,只问道:“你怎会与她相识?”   “是景帝本欲将我赐婚给十皇子,她为了帮我,主动求娶。我如今是她的未婚妻。”燕淮之如实道。   宁妙衣不以为然:“那怎会是帮你?我记得八年前,她本想让弋阳将你赐婚于她。但弋阳知晓她的心思,拒绝了。溪儿对弋阳向来言听计从,她当年拒婚,怕就是景辞云从中作梗。不然你也早已离开那皇宫,来了兰城。”   “不知长公主当年为何要选择越大小姐?”她问出心中疑惑。   “呵。那时,你是俎上鱼肉。谁人不想要娶你?就连陛下,也动了这样的念头。但弋阳终也是心软的。她欲寻一人,既能护住你,也不会薄待你。思来想去,只有溪儿最为合适。溪儿赤诚,自不会薄待你。”   宁妙衣眼带探究之色:“你既是来询问此症,应当想好了想要留下谁吧?”   深邃的眸不解:“宁大夫此言何意?”   宁妙衣看着盏中茶,指腹摩挲着盏身,慢慢回道:“有些人前一日所说所做,第二日便忘了。性情大变,有甚者会如景辞云那般,伤害到别人。久了,世人便觉这其实就是疯症。无人能治,最后也只是真的逼疯了自己。”   宁妙衣说完,抿了口茶水后又继续道:“我见古书上的治法,是以银针入体,药物辅佐,将其中一人,杀死。”   “杀……死?”   “没错。杀死一人,这病症自然而然便好了。所以,你想要留下谁?”宁妙衣边说着,顺手拿起桌上的空茶盏放在手中转了转。   几乎是无意识的,茶盏穿过指缝,到了手背上。再那么轻轻一抛,伸出两指接住。   燕淮之注意到她的动作,景辞云好似也会如此把玩茶盏。   瞧着燕淮之一直在思索,在犹豫。宁妙衣便又提了个醒:“其实那也只是同一人,只是性子不同罢了,你若喜欢其中一个性子,那便将另一个性子杀掉便好。无论杀死谁,其实都是她。”   “那长公主当年的选择,是谁?”   “自是,十安。”   -   南霄的冬日冷得彻骨,大多数人都只想缩在屋中取暖。但那南街依旧花天锦地,那莫问楼之中,也依旧人声鼎沸,热闹到能够融化外间的雪。   “郡主大人许久不来,害我好等呢。”景辞云才踏入楼中,凤凌也不知从何处钻出,暖香直径入怀。   景辞云并未将人推开,反而揽住了她:“凤老板一直在等我吗?”   “我在等每一个来到莫问楼的客人。”凤凌眼波流转,含情的双眸,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二人对视之时,一旁的景嵘挠了挠自己的眉毛,突感头疼。   凤凌生得貌美,被那双多情的眼眸看上一眼,会令人觉得被她看上,误入情网。   她偶尔会提着酒壶与客人喝酒,虽不多,但来此地者,多数都盼得想与她喝上一杯。今日见到美人入了别人的怀,那些觊觎美色之人,心中烧起了几分不甘。   “请吧,郡主。”凤凌抬手示意。   景嵘正跟着一起上楼,凤凌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身道:“我为七皇子另备一间上好的雅间,郡主今日,不如还是先让给我吧?”   景嵘一愣,看向了景辞云。   “七哥,我可是有美人入怀。你若是羡慕,便自行去找一个。”景辞云笑笑,半揽着凤凌上了楼。   景嵘看着上楼的二人,嘟囔一声:“美人入怀?你家的小美人还在兰城呢,不要了?”   凤凌领着景辞云入房,门闩一放,锁上了门。她正转过身之际,景辞云便顺势将她按在了门上,扣住她的下巴,眼底泛起玩味的笑意:“你引我前来,想做什么?”   前一日,景辞云便收到了凤凌的拜帖。说是拜帖,实际上字里行间都透着:你亲自来见我。   “长宁公主呢?”凤凌也不回答,迎上她的目光,反而是问起了燕淮之。   提起燕淮之,景辞云的神色立即冷下,捏着她下巴的手,忽地加重了些。   “你对她……感兴趣?”   “哎呀——”凤凌娇嗔一声。   “她是郡主的,我怎敢妄想呢。我只是想着郡主的身边,是否需要一个贴心人伺候?”   “你准备如何伺候我?”景辞云松开了她,双手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凤凌想了想,指着桌上的茶水:“端茶倒水这样的事情,我还是能做的。”   “只有如此?”   “洗衣打扫,也不是不行。”   “还有呢?”   “暖床推拿,也拿得出手。”凤凌伸过手,轻轻勾住她的手指。   “凤老板会得挺多。”   “所以郡主,需要嘛?”   景嵘被安排在了别的雅间,一个人吃着美酒佳肴。酒香轻柔,像是果香。但多喝几杯,还很上头。   他大概也算了解沈浊的性子,想也知晓她会做什么。她如今恨着燕淮之的离开,送上门的美人,她为了报复,一定不会拒绝。   景嵘是这般想的,但是那房内,景辞云晕乎乎的,已经被凤凌丢到了床榻上。   凤凌拍了拍她的脸,啧声道:“我可是名花有主,哪会便宜你呀,小郡主。”   她在景辞云的身上翻了翻,摸了个空。   “朱雀令何等重要,居然未随身携带嘛……”凤凌呢喃着,觉得奇怪。又是仔细寻找一番,无果后退下了床。   凤凌走到门前,纤长的手轻轻敲了门。门外很快便走来一个影子,侧耳伏在门上。   “大人。”   “去告知公子,那朱雀令不在她身上。还有,我要与她一同去兰城。”   “是。”黑影很快离去。   半个时辰之后,景辞云便迷迷糊糊地醒了。见着身侧的凤凌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正坐在她的身旁。   许是屋中里烧得太热,娇媚的脸上有些泛红。见到景辞云正在瞧她,凤凌满是羞意,一只手搭在景辞云的肩头,羞道:“郡主好坏。”   景辞云凝着她许久,抬手拍开她的手,慢慢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晕的脑袋,吐出一口浊气,冷冷道:“我对你不感兴趣。”   凤凌明显一愣,景辞云不再理会,起身欲走。凤凌出言叫住了人,故作神秘道:“我知晓一个这个秘密,与长宁公主有关。”   景辞云站定,转身瞧她。   “郡主当是要去将人寻回,我也正想出远门,不知可否同行?”   景辞云迟迟不语,凤凌也就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娇声道:“郡主,路途之远,郡主总要有人伺候的,不是吗?” 第68章 自己保重   被大雪压低竹轻轻晃动着,一滴鲜血从竹叶上滴落,很快融入雪中。   倒在地上的女子犹如红莲绽放,清眸中的暗火逐渐消失,死寂的风吹起,发丝轻舞。雪落化水,冷汗从额上缓缓流落,燕淮之猛然惊醒,呼吸沉重。   她依宁妙衣之言做出了选择,只是景辞云死了……   “公主,越府来人,说是又贵客至,想请您去府上。”门外,传来容兰卿的声音。   “兰卿,进来吧。”燕淮之揉了揉额,无力道。   容兰卿推门而入,见到燕淮之的脸色有些苍白,有些担忧:“公主是否身子不适?不如我们推辞了罢?”   “无碍。可有说是何贵客?”   “并未。只是说务必要让您去一趟。”   “能让越氏尊为贵客的,应当是从北留而来,是皇室。”燕淮之凝声道。   “是不是景辞云?”容兰卿立即问道。   越氏尊于弋阳长公主,又是特地让燕淮之去,那皇室宗亲之中,怕是也只有景辞云了。   燕淮之心中莫名不安,她本就为景辞云的到来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今日真要见道她,燕淮之的心中,竟是十分紧张。   她不知今日见到的景辞云,会是谁。   冬日的午时也带着些冷意,燕淮之来到越府时,是越溪亲自迎接。她脸上那惯来的淡笑已然消失,神色哀伤。   见越溪这般伤神的模样,让燕淮之很快想起了那个梦。一想到此间,燕淮之走上前的脚步都有些慌乱。   “越大小姐,是阿云来了吗?”   “没有。是三皇子。”越溪摇了摇头。   紧张的心瞬间放下,不解道:“三皇子为何要见我?”   越溪那声音都低下许多:“说是……七皇子被毒杀。”   景嵘死在了冠礼前夕,死于一碗醒酒汤。景帝下令彻查,景辞云便也未来兰城。   燕淮之缓缓收了心绪,跟随着越溪入府,见越池端坐正中,本半阖着的眼眸随着燕淮之的走入微抬,铿锵有力的声音道:“长宁公主,请坐。”   “多谢。”燕淮之颔首间,不经意打量了景傅一眼。   那深沉的眸正在凝视着她,下颚微抬,眸底隐隐嗤笑,慢慢道:“今日请长宁公主前来,是因为阿云有话要我传达。还有些事情,也正想问问长宁公主。正巧越将军与大小姐都在,你也不必怕我会心怀不轨。”   “请说。”燕淮之神色冷清。   景傅不疾不徐地端起那茶杯喝上一口,并未立即回答。堂中一时无人应答,越溪正欲说话时,越池抬手示意。   越溪最后也未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景傅才道:“阿云说她不会再来兰城,今后也请长宁公主自己保重。”   听着景辞云此意,便是要与她桥归桥,路归路。燕淮之心中窜起一阵涩然,却也只问道:“可有寻到杀害七皇子的凶手?”   “暂未。但阿云已经命天境司彻查,想必很快能够寻到吧。”景傅一顿,又满眼哀愁,长叹一声:“七弟为人良善,冠礼之后,父皇本欲让他入朝,先去户部历练。只是未曾想……”   “依三皇子的意思,郡主是已愿意掌管天境司了?”越池沉声问道。   “阿云与七弟感情深厚,她就算再不想入朝,也不得已了。兴许杀死七弟者也与太子之死有关。若是能够寻出,那便是一箭双雕。长公主逝后,这朝中便开始暗潮涌动。先有太子之死,后有十弟,如今,更是轮到了七弟。真不知这背后之人,到底有何阴谋。”景傅说话时,不经意地瞥向了燕淮之。   越溪顺着他的视线,也瞧向了燕淮之。在越溪看来,景傅的话中意便是怀疑燕淮之。杀害南霄皇室者,与她的关系很大。今日特让她前来,也是因此。   但他并无证据,只是凭空猜测,不足以让人取信。   然越溪认为,燕淮之清楚景嵘与景辞云的关系,她怎会对景嵘下手?   “暗网既然重启,那掌管着暗网的令主很快会露面。届时,阿云想必是会去见一见司卿。”景傅说完,又对越池道:“越将军,阿云的意思是想让您寻一寻那兵符所在。她觉得……”   景傅一顿,又瞧了一眼燕淮之,眼露防备之意。但他并未开口让人回避,而是继续道:“阿云觉得,前朝余孽会有动作。储君之位一直空悬,珉儿虽为太子嫡子,但毕竟年幼,易为人掌控。朝中如今为了立储吵翻了天,故而,阿云想让越将军多多留意。也以防有歹人会先一步寻到兵符,趁机作乱。”他一口气说完,倒是也未将燕淮之当成外人。   越池点点头:“三皇子放心,若有兵符的消息,我定会第一时便告知陛下。”   景傅说完这些后,便以军务相商为由,让燕淮之先行回避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二人这一路上,皆不言。   直至快回到燕淮之的住处,越溪这才犹豫着问道:“七皇子与郡主情同骨肉。他被谋害,想必郡主是痛心疾首。长宁公主,你……不回去吗?”   越溪自始至终都未曾询问过她与景辞云为何会分开,来到这兰城。   因着景嵘突然的死,她也不得不有所怀疑。她觉得燕淮之十分合自己眼缘,想将燕淮之当作好友。但景辞云是弋阳之女,是越氏要誓死守护之人,若燕淮之不肯偏安一隅,那便只能刀剑相向。   “你们都怕我会利用她,会伤害她。如今我离开了她,也正合你们的心意。你如今,倒是劝我回去?”   “殿下不在了,我自是希望郡主能够无虞。但若没了你她会难过,那我觉得你还不如就在她的身侧。”越溪说得认真,她与景嵘不同,好似只希望燕淮之能够乖乖与景辞云在一起。   “若她想要成为与她母亲一般的人,你们越氏会如何?”燕淮之并不回答她的话,反问道。   “自当,全力辅佐。”   -   冬夜既是漫长,又十分凄寒。景辞云在院中的躺椅上已有整整一日。明虞就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件厚重的大氅。   自景嵘死后,她便常常躺在此处。而这些时日以来,鲜少做噩梦的她,总是梦见从高台上流下的血,是景嵘的。   这样的画面,她梦到过不止一次,总是重复着。但是最近的一次,她见到那背后之人走近。   只道,她是来复仇的。她手中还捧着一个人首锦盒说,这只是第一个。   是啊,第一个之后,是第二,第三……   景辞云正闭着眼,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流下。紧接着,哭出声来。   明虞忙走上前,将那厚重的大氅盖在她的身上,轻声唤道:“郡主。”   “明虞……”她缓缓睁眼,清眸中难掩苦涩:“我……再无人,再无人了……”   没有母亲,没有兄长,如今,也没了心爱之人……   明虞的心中一酸,将她搂入怀中,低声安抚。景辞云缩在明虞怀中哭泣,待慢慢冷静下来,哭声渐止。   她慢慢坐起身,擦拭了泪痕,低声问道:“七哥之死,可有查到线索?”   她冷静得太快,冷静得突然。   景嵘一死,她已不纠结是否入朝之事,立即唤了天境司,将在场者无论官职大小,皆抓了回去。   朝中法度,此案应由三法司审理。但是天境司权势太大,将三法司死死压制。   官员莫名被抓入狱,惹人不满。身为御史中丞的况伯茂领着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去面见景帝,字字句句都在控诉着景辞云的不顾礼法。   景帝将那朱雀令拍在桌上,让他们谁有能力接过,将那天境司的司卿给拉下那个位置,便将这司卿之位交给他。   司卿掌有财权,还有亲兵。弋阳病逝后,司卿便听景礼太子之令。明面上是在天子之下,但实际上连景帝也是奈何不得。   如今景礼太子一死,除了景辞云,无人制衡,这朱雀令,更是无人敢接。   “那碗醒酒汤,是四皇子给的。”   冠礼前夕,众皇子去与景嵘饮酒。冠礼前夜,几人吃了酒,不知说了什么,景嵘十分开心,又多喝了几杯。因着也不能耽误冠礼,景恒便准备了一碗醒酒汤。   “只是四皇子怎会这般明目张胆的下毒?着实奇怪。”明虞道出心中疑惑。   景恒性子软弱,从不与人争执,更不涉及党争。若说真是他下毒杀害景嵘,那还真是心思深沉。   “明虞。你传信于越将军,请他务必看好长宁,绝不能让她踏出兰城,出现在她身边的一切人与物,皆要细细盘查。”   对于景辞云的命令,明虞从不会多问,只是今日她如此说,连明虞都有些迟疑:“郡主是要……软禁她?”   “我想要她在我的视线之中,如此才能保护她。”景辞云轻叹。   身在局中,谁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权位之争向来如此,景礼太子是开端,并不会因景嵘之死而结束。   如此一来,那下一个,便是自己,又或是燕淮之。   “大昭想要复国。但我们绝不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们身上。如此,会让隐于暗处者得逞。”她起了身,又擦拭了脸上泪痕,“储君之位迟迟空置,上位者,自是要先除掉对自己有威胁之人。七哥便是其一。甚至是景稚垚,都是他们想要除掉的对象。”   这也是景辞云最为担忧的,若是内忧外患,那对整个南霄都是致命的。   “还有东宫那边,你也要派人看着才是。”   景礼太子死后,东宫无主。身为太子之子的景珉年纪尚幼,并无势力。只有让他的身后有人支撑,有了靠山,才能一夺这储君之位。   然而掌有兵权的五公主景闻清,就是那个最佳人选。   “那应箬在东州藏兵,长宁公主不会被困在兰城太久。还不如将她带回,关在皇家别院。以防那些前朝余孽以她之名谋反。”明虞提出自己的建议。   景辞云望着廊下清流上的枯叶,久久未应。燕淮之走了,她既是不舍,却又怕会伤害到她,不得不放手。   沈浊并非是个听话之人,如今的她不比之前,随时都会被沈浊侵占了身子。说不定明日,她便会前往兰城,将燕淮之绑回来…… 第69章 好想你   因着景嵘之死,众臣开始向景帝施压,催促着他应当尽早重立储君,以稳国家根基。朝臣们各执一词,分歧之多。   景傅如今深受景帝器重,朝中之事有许多都会交由他处理。如此重用,当是景帝有了立他为储的念头。   故而臣子开始说着景傅善于纳谏,才德兼备,是为储君最好的人选。   景帝却只是静观其变,并不插话。直到有人提议,要立景辞云为储。冷肃的神色瞬间爬上一阵恼意,朝堂之下的争论也因此愈演愈烈,吵翻了天。   景帝就算是恼怒此提议,却也只能冷眼瞧着他们争论不休。   齐公公知晓景帝心中所想,这些臣子今日就算因此打起来,景帝也不会松口半分。   这一吵,便吵到了立春之日。   立春之时,万物生长。南霄会有迎春之仪,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今日,也正是五公主景闻清踏入北留皇城之日。   皇城之中早早戒严,齐公公站在那城门口,身后便是景帝的御辇。   五公主景闻清,骁勇善战,曾仅带有一百轻骑千里奔袭,杀入敌军,斩将夺旗。令敌军十万大军溃逃,一步步将敌国逼退出镜。   她回北留时,身披银甲,身姿挺拔,宛若战神临世。黑眸澄明,英气逼人。站在两旁的百姓们仔细瞧去,想要一睹风采。可景闻清戴着一块墨色兽纹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也只能见到那双冷峻的肃眸。   “五公主。”齐公公行了礼。   景闻清冷觑他一眼,只颔首示意。她并未坐上那天子御辇,而是骑着马朝皇宫而去。齐公公自是不敢说什么,只忙追上。   南街依旧热闹喧嚣,莫问楼之中,凤凌已是喝了不少的酒。坐于她对面的黑袍人正襟危坐,只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一个女人罢了,我为你寻几个美人不就好了?”   “公子,你想要美人便自己去寻。莫要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凤凌抬眸,瞪他一眼。   黑袍人只笑了笑,亲手为她倒了一杯酒:“五公主是人中龙凤,她回了朝,必定是受封加爵。而且她至今还未成亲,又有何人能够配得上她?更何况,陛下不会让她留下子嗣吧?横竖容兰卿是不要你了,不如……你也考虑考虑他人吧?”   正递到唇边的酒突然停下。   “公子可莫要说笑。”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笑容凝滞。   “我并未说笑。”黑袍人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又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凤凌的脸色愈发僵硬,唇色惨白。   “凤凌,你敢不听令?”   景闻清回宫面见景帝,朝臣与皇子都在等待着她的归来。虽是卸了甲,但面具依旧在。她跪在景帝面前,声音冷冽:“儿臣,参见父皇。”   “五儿,快快起身。”景帝向来都是板正严肃的,见了景闻清,难得一见地露出了喜悦之色。   景闻清站起身,肃眸很快审视四周。莫说是已经入朝的皇子,就算是还未入朝的,都来了。   景傅站在最前,景恒还如从前那般,站在偏后的位置,微微垂着首,生怕有人透过这面具,瞧见他脸上那道丑陋的伤疤。   “五妹既是回来了,何故还戴着面具。”景傅道。   她侧眸看了景傅一眼,肃冷锐利的眼眸简直与景帝一模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儿臣脸上有伤,怕会冲撞到父皇。还请父皇恕儿不敬之罪。”她作揖弯身。   景帝摆了摆手:“无碍。你舟车劳顿,还是快快回去歇息。待歇息好了,再来问安。”   “是。”景闻清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景闻清虽未成亲,但景帝特许她在宫外居住。有自己的府邸。景帝今日又是特地用御辇去接的人,即便景闻清未坐上那御辇,众臣的心中,也有了定论。   眼疾手快的,很快带着拜帖,想要与这位掌有北境大权的五公主,拉近拉近关系。   景闻清将所有人皆拒之门外,直至收到了赐婚的圣旨,景闻清破天荒的,应允了他们的见面,也收下了他们所赠之礼。   皇家别院的竹叶随风舞动,徐徐降落,轻轻搭在明虞的肩头。那冷白的手伸出,捏起那竹叶,丢落一旁。   “明虞,你说五姐姐为何不拒婚?我记得陛下曾赐婚过几次,她皆拒绝了。”景辞云觉得十分奇特。   “那人名为凤凌,便是莫问楼的老板。”   “呵。她倒是,隐藏之深!”景辞云嗤笑一声。   “她的身份确实可疑,曾经的匪首,后来的酒楼老板,今日的御史中丞义女。她的背后,当是朝堂中人。”明虞分析道。   “明虞,帮我准备一匹快马,我要立即去兰城。”   “好。”   景帝赐婚之后,景闻清也只是待在府中并未出门,似是只安安静静等待婚期的到来。除夕之时,除旧岁,迎新年。景帝特召群臣,专为景闻清准备了这除夕宴。   太子妃薄青晏领着景珉坐在景闻清的身旁,见着她依旧未取下那面具,遂道:“今日是除夕宴,闻清,不如你还是摘了面具吧?”   “脸上有伤,不便。”景闻清只正襟危坐,眼神不经意瞥向门口。   “我那儿正有祛痕的药膏,是你兄长常用的,药效上佳。待宴散后去东宫,我去寻来给你?”   “多谢太子妃,不必。”景闻清再次拒绝,薄青晏的脸色微变,似有些不满。   一宫女正走来,凑到景闻清耳旁低声说了几句。景闻清瞧向景帝,正巧景帝也看了过来。她便行了礼,转身离去。   齐公公见状,正想替景帝将人留下,不料景帝抬手拦下,道:“随她去罢。”   薄青晏皱了皱眉,招手示意那宫女上前。   “你方才对五公主说了什么?”   “是御史中丞况大人的义女,本是要来除夕宴的,但是身子不适,便留于府中了。”宫女恭敬回道。   薄青晏将手中的青玉酒盏重重放下,有些不耐地摆手示意。   景闻清一走,本笑眼盈盈的太子妃冷下了脸。无意中看到了景傅,景傅笑着举杯示意,薄青晏并不理会。   他面带嗤笑,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薄青晏待了大半个时辰,以不胜酒力为由,又领着景珉离席。   -   兰城的除夕夜,万家灯火通明。今年除夕,燕淮之得以与容兰卿一起过,总归也不再为孤身一人。   二人聊了许多,燕淮之喝得有了些醉意。容兰卿扶着她回房时,还未进门便提前察觉到一股莫名的冷意。   她突然后退几步,低声警惕道:“屋内有人。”   燕淮之拧起眉头:“是……老师来了?”   话落,屋内突然传来笑声:“郡主等了那么久,居然只得来这么一句?看来长宁公主还是忘不掉前人呢。”   容兰卿一愣,忙带着燕淮之退至院中。燕淮之的醉意瞬间被寒风吹散,定睛瞧着那被缓缓打开的门。   门内走出两人,正是景辞云与凤凌。   景辞云嘴角噙着笑,眼眸却是冷肃的,就如一只活脱脱的笑面虎。而凤凌环着她的肩,身子正靠在她的身上,二人好不亲密。   燕淮之无意识蹙眉,想当初,她还在担忧着依凤凌这般姿色,景辞云会被她勾引了去。   怎料今日,还当真见到了。   “原来并非是不喜酒,而是不喜欢与我喝酒。长宁不喜欢便直言,何必要骗我呢。”景辞云的声音依旧懒散,只是多了几分冷意。她边说着,慢慢走上前。   “我……并非这个意思。”燕淮之试图解释,朝前走了一步。   凤凌打量了二人,最后将视线定在容兰卿的身上。她脸上的笑意缓缓收回,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容兰卿。   容兰卿明显有些慌乱,下意识向燕淮之看去。   “你的公主没工夫管你了,容兰卿!”瞧向容兰卿的眼神瞬间冷下,强行拽着人离去。   景辞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只燕淮之竟是主动的又朝前走了几步。景辞云这才走下阶梯,走到了她的面前:“怎得,见到我是惊吓多一些,还是欢喜多一些?”   “你……为何会来?你不是说……不会再来了吗?”   “我说……不会再来了?”景辞云皱起了眉。   “长宁,你喝醉了?”   燕淮之呆愣愣看着她,摇了摇头。   冷白修长的手抚上她的脸庞,微冷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低声道:“长宁。你的那位老师,常来吗?”   “老师在一月多前便已不在兰城。”她如实回答。   “哦?”景辞云轻轻挑眉,意味深长。   “那你一直在兰城是为何呢?在等我吗?”   “嗯……”   燕淮之回答之后,却是有些没由来的心虚。   景辞云凝着她半晌,随即笑道:“我知晓,你还是想我的。”   “你为何……会与那莫问楼的凤老板在一起?”她不解道,心中有些失落。   “外面冷,先进去再说。”景辞云牵起她的手,发觉她的双手冰冷,遂捂在掌心,轻轻摩挲。   待回了房,这房门一关,景辞云便将人揽入怀中。分离几月,那床榻上也早已没了燕淮之的气息,她实在是想念得紧。   今日再见,她伏在燕淮之颈中,深深地呼吸着,贪婪地汲取着只属于她的气息。   “长宁,我好想你。”她捧起燕淮之的脸,微微低首吻下。本是轻咬着她的唇,又慢慢变得炽热,她紧紧抱着燕淮之,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温润的触感钻入之后,很快吻得深入,侵略着她的每一寸。   燕淮之被她这攻势逼得连连后退,只景辞云哪会放过,更是猛烈,恨不得将人吞噬。 第70章 意乱情迷   被景辞云的吻席卷着,燕淮之只觉心上的悸动十分明显,五脏六腑都被牵引着,更别提整个身子。   她轻哼一声,因着被吻得身子发软,就连声音都十分娇软。景辞云那浓郁的气息,铺天盖地,让她都没有办法脱离掌控。   景辞云将她的所有都吞入肚中,若自己是妖,她都想要将燕淮之永远尘封于自己体内。只要合二为一,那她便,再也逃不掉。   景辞云从那红润的唇上吻到她的耳垂,轻轻咬了咬,燕淮之的耳根瞬间发热,很快泛红,只听她暗声问道:“长宁,你想我吗?”   那双深邃的凤眸满是恍惚迷离,身子酥麻无比。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眸看着景辞云,面颊滚烫。被景辞云吻得有些发肿的唇微启,哑声道:“很想你……”   景辞云开心了,再吻下时,未那般猛烈,而是一勾一缠,想让燕淮之也能再主动些。那鼻息温热,二人的气息深深交融,缱绻不舍。   她承受着景辞云的情欲,但又发现,其实自己也无比渴望着她,想要景辞云的亲吻,想要她的触碰。   她也勾缠着景辞云,紧紧地抱着她,享受于她带来的爱意。   这一刻的情意再是克制不了,也掩饰不住,只如潮水般汹涌。娇喘声轻轻,她咬住了景辞云的肩膀,有些责怪道:“阿云……你为何不肯来找我?为何让景傅传话?我等了你许久……许久……”   景辞云突然冷笑了一声,清眸中的情欲慢慢散去。眸中的情谊更多像是贪欲,她十分喜欢如此动情的燕淮之,也想让她如那些试图攀上富贵荣华者,主动勾引自己。   只是燕淮之向来都是冷静的,初尝情事时,她也并未动情至如此。只唯独今日,她动的是情,而非欲。   那冷白修长的手在纤腰上轻轻摩挲着,轻轻回道:“长宁,今后我们永不分离,好不好?”她故意着重了我们二字。   意乱情迷间,燕淮之轻答一声:“好……”   因为醉酒,她对景辞云的思念与情意汹涌而出,也咬住了景辞云的唇。   春色撩人,久未见面的二人相互缠绕着,陷入迷情之中,就连那心跳声,都混在了一起。   旖旎的甜香久久未散,景辞云十分怀念她的气息,也一直拥着她未曾放开。   床榻上早已混乱不已,被嫌碍事的衣裳也都散落一地。当一切结束,景辞云望着燕淮之那满身红痕,十分满意,本是有些烦闷的心,也变得十分愉悦。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轻笑着问道:“长宁,你当时离去,可有想过留下点什么再走嘛?”   燕淮之一滞,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若说她是被应箬强行带走的。但此言却像极了一句苍白无力的借口,无论怎么说,都并非一个好的理由。   景辞云想起方才的那一声阿云,如今又沉默的燕淮之让她心有不满。   她突然咬住了燕淮之的肩,锋利的尖牙缓缓陷入这细嫩的肌肤,肩上很快传来一阵刺痛。燕淮之蹙起眉头,抬手抵住她的双肩。   景辞云恨不得咬下她的肉,只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缓缓松开。见着她的肩上已有些红肿,若是再用力些,便要出血了。   她轻轻舔舐着,又长叹一声:“长宁……我来见你,实属不易。”   “景帝拦你了?”   “并非是陛下,而是——我骗了一人。趁她慌神之际杀了她,这才能够来见你。”景辞云抬眸故意查看她的神色,低声笑道,慢慢放开了燕淮之。   燕淮之的心猛然一跳,此时再去看景辞云的眼睛,只觉她的笑,总是阴冷的,十分戏谑。   她意识到眼前之人的变化,缓缓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唤道:“景辞云……”   她未应,只问道:“长宁,我五姐姐如今归朝,朝中也有了变化。你的老师,是否也算计到了此事?”   她未应……   即便是在屋内,冬日的冷风也好似穿透这门窗,直逼入燕淮之的体内,搅得心神难安。   “老师未曾告知我她的谋划。”醉人的酒意渐醒,燕淮之缓缓收回放置在她腰间的手。   “她居然连你都不信任。长宁,你又何必再与她共谋呢。”   景辞云知晓应箬的存在,她今日突然有此一问,当更多的是试探。   察觉到景辞云的意图,但她此时此刻却不能道出自身所想,便也只道:“老师向来如此,我猜不透她。”   “天境司查到那仙灵霜与应箬有关,我想,她应当是为了养兵之用。只是她这心思太过缜密,天境司寻了许久都未寻到她的藏兵之处。“   景辞云微顿,转身瞧向燕淮之:“长宁,她既然不信你。你若想复国,怕是也只能换一位盟友了。”   燕淮之无意识蹙下眉头,以往的景辞云从不会与她谈论这些。就算是不经意提起,她也不会说的这般明了。   她从前只想安安稳稳待在皇家别院,也希望自己这亡国灭族之仇,能够放下。她甚至也直言要帮景嵘成为储君,坐上那天子之位。   可是今日的景辞云,好似已将复国之事摆在了明面上。她们也再不必刻意避开可能会惹起立场争论的话题。   “盟友?”   “不错。我可推荐你一人,只要你能寻到,此人便是你未来成为天下之主的——盟友。”   “谁?”   “天境司司卿,有以一敌百的亲兵。掌朝中大半财权。向来说一不二,而且更重要的是,司卿与我那五姐姐之间还有过节。自母亲离世后,司卿常年在外,鲜少露面。如今五姐姐归朝,司卿迟早也会回来。但你若能提前寻到,说不定便能为你所用呢?“   “你怎能确定他能为我所用?”   景辞云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僵硬,她慢慢坐起身,冷凝着语气:“因为七哥死了。”   她看向燕淮之,继续道:“因为七哥死了,无人能成为天境司看中的储君。司卿不是个讨喜的性子,也并非听话之人。他如今怕是正想着要与五姐姐一争高下,看谁选出来的人,能担大任!”   “他与五公主的过节竟是这般之深?”   燕淮之曾经有想过走天境司这条路,至少在还未对景辞云动心之前。   然景礼太子之死苦寻不到真凶,如今景嵘也被人毒杀。兴许此间也与天境司脱不了干系。就算掌有重权,那毕竟也只是臣子。若天境司的司卿当真选了自己,她都有理由怀疑这是否是圈套。   那神出鬼没,不听天子诏令的司卿,是否真会如景辞云所言,成为自己的盟友?   而景辞云又为何要主动提起此事,又为何能确定天境司的司卿会不惜担上这叛国之罪,与自己这前朝公主共谋?   如今的她又有何目的?   景辞云主动提起的话题,却是又由她主动结束。她抱过燕淮之,轻嗅着她的气息,满是迷恋。   “长宁,明日便是年节,你有想好应当如何过吗?”   “还未。”燕淮之拦下了她那不安分的手,回道。   “你可有想过,很想,很想与我一同过今年的年节?”   燕淮之并未立即接话,然她的犹豫让景辞云又是不满。只是又想起信中所言,景辞云便也强忍下心中的不悦,尽量放轻了声音道:“长宁,让下人备水沐浴吧?身上出了汗,有些湿粘。”   燕淮之慢慢起身道:“好。”   她正好找了这个借口,很快离开了屋中。   见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眼前,景辞云收了笑,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冬日天冷,这茶已是冰冷无比。   茶盏握在手中许久,清眸之中满是晦暗:“她喜欢的,好像真的不是我啊……”   她是有些不甘心的,八年前是因为母亲不依,所以才没有得到。如今母亲又不在,怎可能又如多年前那般,什么都得不到!   燕淮之走出房门后,又站在院中许久。冷风徐徐而过,深邃的眸如黑夜那般幽深。   ——杀死一人,这病症自然而然便好了。所以,你想要留下谁?   ——世人只言那是疯症,无人能治,最后也只能真的逼疯自己。   ——其实那也只是同一人,你若喜欢其中一个性子,那便将另一个杀掉便好了。   宁妙衣的话随着凛冽的风涌入,响彻双耳。杀死一人,说得倒是容易。但她却无法立即作出抉择。   寒风吹得脑袋生疼,就如被冰锥狠狠凿着,一阵一阵的,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她不想让景辞云成为疯子堕入深渊,如今却是突然也不知该杀死谁。   这心中纷乱如麻,都快要分辨不清,自己的所谓动心到底是什么……   唤人备热水时,燕淮之一直待在院中,并未进屋。当热水备好,站在那浴桶旁的燕淮之突然又唤了一声:“景辞云?”   “长宁。”   景辞云回答一声,又慢慢走到她的面前。这几步路其实很快,但燕淮之的心紧紧揪起,等待总是十分漫长的。   “我在。”她轻轻笑道,望着燕淮之的目光满是和煦,眸底那抹似有似无的阴冷已是不在。   她得到了回答,心中却是异常沉重。反复的试探,不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吗…… 第71章 一起沐浴吧!   听到她的回答,燕淮之的心并未就此放下。她只道:“快些沐浴吧。”   “好。”景辞云走上前,正欲脱下衣裳,却又看了看燕淮之,问道:“长宁,不一起吗?你身上……”她意味深长,笑了笑:“也该好好洗洗。”   燕淮之心不在焉,但也点点头,抬手准备脱衣,景辞云先行一步。   “我来帮你。”   浴桶够大,正能容得下二人,只是这水溢出不少。景辞云上前,跪在燕淮之的身前。她还想要那个情迷意乱的燕淮之,正想去吻她,燕淮之却是抬手抵在她的肩上:“洗完便快些歇息吧。”   景辞云不满,道:“再一次,好不好?”   这话好像是在征求燕淮之的意见,但这手可不老实。她欺身而上,又吻住了她的唇。温热的水拂过身体,因着景辞云的动作,这水都变得十分缠绵。燕淮之有所抵抗,低喝一声:“放开。”   景辞云一停,眼底的和煦瞬间消失,满是不悦的冷意。只是又想起那信中所言,她便也只能将人放开。只是并未退回,还依旧跪在她的身前。   景辞云的身上也有被燕淮之吻出的红痕,还有齿印。她这样直直跪着倒是一览无遗,燕淮之避开了视线。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的自己都在做些什么?竟是那般的失控……   “长宁,我只是太想你了……你是不是在责怪我迟迟未与你成婚?不如你随我回去,我们立即成亲,好吗?”冷眸缓缓暗下,有些委屈的模样。这是她惯用的手法,就连母亲也时常会被骗到。   “没有。”燕淮之轻轻摇头。又见到景辞云的身上汗毛竖起,好像有些冷。从这热水中出来,自是会容易被冷气席卷的。遂将人拉下,浸入水中。   因着未退回,这样一拉,这人便是坐在了她的身上。柔软的身子挨在了一起,景辞云顺势伏在她的身上,揽住了她的后腰。   “莫要冷着。”清冽的声音又变得不冷不淡的,景辞云并未在意她的语气,只当她是在关心自己。   “长宁,好不好嘛……”她软着声,语调娇气,颇有撒娇的意味。   燕淮之见过那个温和体贴的景辞云,见过那个霸道凶残的景辞云,今日这般娇软的……还真是从未见过。   难不成她其实是第三人?   燕淮之都有些不明,有些恍惚。而在她晃神之际,景辞云整个人都紧贴在她的身上。温热的水在身上流动,身体随着水流变得有异。   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景辞云便吻了过来。燕淮之并未拒绝,而是慢慢迎合。身子根本都经不住她的抚摸,心也是。   只这一刻,她不想再去细想到底要杀死谁,她只想要让自己的景辞云能够完好无损。只要是病症,便不可能只有一种法子。   她这般的主动,就连此刻的景辞云都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分清楚眼前之人是谁。她多想告知,只是又不敢。   她变得如十安一般胆小,却也不想假装成十安那般性子,更不想暴露了自己。若是能换一副模样,兴许心上人会更喜欢?   再一次的缠绵,多了几分小心。这木桶有些铬人,这水也因着二人的动作很快变冷。   景辞云抱着燕淮之,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又为她细细擦拭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物后,这才十分餍足地拥着人沉沉睡去。   燕淮之却迟迟未眠,见着景辞云因侧躺而身后漏风,遂又起身,将被褥给她盖了严实。   感受到怀中的人起身了,景辞云睁了眼。只是日夜兼程才到兰城,她实在太累了。又何况在心悦之人的身侧,自是比往日更要放松许多。   她有些睡眼惺忪,嗓子微哑:“长宁?你要去哪儿?”   燕淮之亲了亲她的鼻尖,再是唇,不由自主的放柔了声音:“没去哪儿,给你盖一下被子。快睡吧。”   盖好了被褥,她又钻回景辞云的怀中,沉溺着她带来的绵绵情意之中,难以解脱。   翌晨,景辞云抱了燕淮之还舍不得放开,迟迟未起。燕淮之向来都是勤勉的,但也是感觉到自己正被一阵懒气包裹。   她望着景辞云的睡颜,纤长的手伸过,轻抚上她的耳朵。景辞云的耳廓上有两颗小痣,柔软的指腹擦过,惹得有些痒意,景辞云很快便醒了。   许是并未睡醒,故而还冷着脸,似是想要将这打扰自己睡觉的人一刀杀了。但是睁眼见到的是燕淮之,那双冷眸很快缓下,笑得欢喜。   “长宁,醒这么早?”   “昨日除夕我们还未好好过,今日一起出去走走吧?”   “怎未好好过?我觉得过得挺好呀。”   “我是说,年夜饭还未吃呢。”她捏住景辞云的耳朵,无奈道。   “年夜饭好啊!”景辞云立即起身,眼露兴奋,但又很快暗下:“只是除夕已过,今年还是吃不成。说到底,除夕总也是与我无缘。”   “长公主虽是政务繁忙,但除夕之日,也应有家宴吧?”听出她的话中意,疑惑道。   燕淮之想起每年除夕,宫中都有祭礼,祭礼过后便是家宴。那香甜糕点,软糯汤圆,醇香肉羹,都是除夕夜时会吃之物。就算再忙,除夕夜,也会与家人齐聚一堂。   “母亲……不过除夕。”景辞云说完,又钻入燕淮之怀中,掩饰自己的失落。   弋阳并非是不过除夕,而是这一日她总会在宫中,与她那些亲人共度佳节。时常除夕,分明是家和团圆的日子,她却只能一人待在那冰冷的长公主府之中。   母亲只会备下酒菜,在这一日遣散府中下人,勒令她不许出去。她从不敢忤逆母亲,就算再心不甘,情不愿。   那时,她也只会想着,母亲定是害怕自己被人发现。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并非——嫌弃。   她自是不会说这些从前往事,也只能找了一个这样的借口。   也不知是为何,听她这般说,燕淮之觉得有些心酸。世上无法与家人团聚之人甚多,只她却觉,景辞云的无法团圆,好似并非如她之言。   但既然她不愿说,燕淮之也不会去深究。   她并不知要如何说出那些好听的情话来,但景辞云又显得有些沮丧。无法与亲人团聚,当是她最为遗憾之事。   此时是否需要也说些好些的话,安慰她?   “那今后,我们便可每年都过除夕。”燕淮之思忖许久才道。   “每年?”景辞云探出脑袋,深望着她。   “自然。”她点头。   “好,好。那明年的除夕,我可要好好想想该如何一起过。都听我的,好吗?”她依旧如此,想要霸道的掌控一切。   “好。”燕淮之觉得难得有她感兴趣之事,轻笑着应允,又抬手轻轻捏了她的鼻子。   今日年节,兰城之中可谓是锣鼓喧天,家家都贴了代表着喜庆的年红。燕淮之也特地让人去买了春联,贴在门口。   “今日一直未见到兰卿,不知她与那凤老板如何了?”贴完了春联,燕淮之也才想起容兰卿。   “大概是昨夜与凤凌春宵一度,下不来床了。凤凌还生着气,大抵是不会放过她的。哪像我这般温柔。”景辞云笑靥如花,拍了拍手,捡起地上的鱼胶。   燕淮之都没来得及冲过去捂住她的嘴,这话已经说完了。   “你……你莫要口不择言!”她的耳廓一红。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凤凌说容兰卿愿意与她离开南霄,只是食言了,她这才怒气冲冲地跑来。若是我,绝不会允许失诺。不然,定会……”   “容兰卿!你今日确定要与我恩断义绝吗!”   景辞云的话未完,便突然听见凤凌那满是恼火的声音。二人同时朝身后看去,竟是见到容兰卿与凤凌朝这边走来。   “她们何时出去的?”景辞云有些吃惊。   容兰卿并未回答,只是听到这句话后,更是加快了脚步。走到燕淮之面前时,短暂停留,很快走入院中。   凤凌并未追进去,而是瞪着燕淮之道:“长宁公主真是好手段,这才过了多久,她这心便全然变了!!你倒是高高在上了,殊不知为你死的人早已堆积成山,血流成河!”   “为主君死,为主君战,亘古不变。容兰卿既是长宁的侍卫,那便要事事以她为先。命自然也是她的。你这是哪门子的火气,真是莫名其妙!”景辞云皱起眉头。   凤凌嗤笑:“郡主你怕是忘了你那好七哥是怎么死的了?冠礼前夕被毒死,怕也是因你而死吧!难道他也是你的奴才吗!”   “凤凌,想死便滚远些,莫要脏了我的眼!”景辞云刚上前一步,便被身侧的燕淮之拉住。   凤凌最后看了一眼那院门,大声道:“容兰卿,我说了,你若骗我,便用手中剑自尽!你既对我无情,那便去死吧!”   凤凌走后,景辞云才骂了一句:“刁民!”   “杀死七皇子的凶手找到了吗?”凤凌既是提起了此事,燕淮之也顺势问道。   “并未。冠礼前夕,那几个皇子都在。醒酒汤也是景恒所给,毒死他的毒,也是害死太子哥哥之毒。”本是大好心情,被凤凌这么一搅,全然破坏。以至于就连燕淮之提起此事时,景辞云都明显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她瞧了一眼门口那鲜红的春联,方才还觉得这抹红是代表着自己的喜悦,如今,只觉这幅春联十分刺眼,只想将其撕毁。   “是四皇子?”此事居然牵扯出了景礼太子之死,这让她着实吃惊。但转念一想,同室操戈的把戏也是屡见不鲜。   景辞云摇了摇头:“此事还需再详查,仅凭一碗醒酒汤,也断定不了。”   “既如此,想必四皇子能知晓?”   “长宁,今日我们去何处过年节?”她不想再提此事,并不回答她的问话。   “嗯……既是年节,那便在家吧。”见她不想蒴,燕淮之也并未强迫。   “也可。”景辞云也失了去街上闲逛的兴致。   二人走入院中后,站在暗处的越溪这才慢慢走出。   “不是让你们盯着她吗?郡主是何时来的,为何无人知晓?”她瞥眼看向身侧是侍卫长。   “是属下疏忽,请大小姐责罚!”   侍卫长立即跪下请罪。但实际上他也是一头雾水,分明派了人时刻盯守,前后门,窗户。   这么两个大个活人进去了,居然无一人知晓!但他不能说这般看似推卸责任的解释,只能先行请罪。   “那些前朝余孽怕是早已与她通信!将人撤了,不必再盯。你们既然不会看人,那便去前线作战!退不了敌军,便永远别回来。”越溪冷觑他一眼,甩袖离去。   “是!大小姐。”   回去后的燕淮之想着要与容兰卿商量些事情,遂对景辞云道: “阿云,我去找兰卿说几句话。你先回屋。”   景辞云并不阻拦,松了她的手,只委屈巴巴地说了句:“长宁,别太久了。早些回来,我就在此地等你。”   “好。”燕淮之笑着应声,捏了捏她的耳垂。随着她的离去,景辞云脸上的委屈之色,转眼冷下。 第72章 奖赏一个吻   燕淮之从容兰卿的屋中出来后,已过了两个时辰。   彼时的景辞云无力靠坐在地,眼眸无神,脸色还有些苍白,似是刚大病一场。燕淮之见状,疾步走了过去,蹲下身问道:“阿云,你怎么了?”   清眸微动,景辞云缓缓看向燕淮之。她张了张唇,未言。   燕淮之犹豫了一瞬,试探性地轻唤道:“景辞云?”   冷白的手缓缓抬起,轻握住燕淮之的手腕。她的眼底逐渐泛红,嘴唇翕动着想要回答,只是那喉咙之中仿佛被紧紧压着石头,说不出话来。   初春的寒风好似比任何时候都要刺骨,握着燕淮之手腕的手缓缓用了力气,她坐起了身,慢慢道:“长宁……我……在。”从牙关中硬是挤出来的话,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燕淮之本沉重的心瞬间一松,她捧起景辞云的脸,再次道:“景辞云,景辞云,是你吗?”   景辞云的脸色逐渐变得僵硬,她有些不可置信,很快瞥过首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回答我,是你吗?”燕淮之强行将她的脑袋掰过,问道。   “长宁,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想要推开燕淮之试图自己起身,只是身子无力,撑在地上的手有些发颤。   燕淮之也未再问,抓住了她的手臂:“我扶你回房。”   景辞云紧要着牙关,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她紧紧揪着燕淮之的衣袖,急声道:“长宁,你快走!”说完这句话后像是要了她半条命似的,身子很快无力倒下。   “阿云!”燕淮之立即将人扶住,揽入怀中。景辞云靠在她的怀中,紧抓着燕淮之衣袖的手还未松,清眸便已缓缓睁开。   冷眸见到一旁滚落的瓷瓶,她伸长了手去够,在燕淮之还未发现时将那瓷瓶握在了手中。   “长宁……”   “你方才怎么了?”   景辞云长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她并未立即回答,而是闭眼了一瞬,又睁开。   “老毛病了,无碍。”说完后她又笑着问道:“长宁,你是在担心我吗?若是那一刻我死在你面前,你会不会哭?”   “莫要胡言。”燕淮之皱起了眉头。   “我并未胡言,我只是想知晓若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你不会死。”   景辞云不在意地笑了笑,轻轻摇头。   “你就一直等在外面?风大,你也不觉冷。”她将景辞云扶起。   “我都说了要在此等你的,若我离开,你回头时不就看不见我了吗?”   幽深的眼眸轻动,随着春日的风缓缓溶解,泛起轻轻涟漪。她并未如往常般隐藏自己的情绪,垂眸低笑,轻嗔一声:“傻。”   扶着景辞云回屋坐下后,燕淮之便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先暖暖身子,我遣人去寻大夫来。”   “不必,缓缓便好。长宁,你陪我坐会儿吧。”景辞云拉着她的手,然后又伸臂一环,将人抱在腿上。她伏在燕淮之的身前深吸一口气,气息涌入,觉得身轻如燕般,缓缓闭目。   燕淮之轻抚着她的脑袋,道:“景辞云,你哭吧。”   景辞云不明:“什么?”   “你哭吧。我会在你身边,不会有其他人见到的。”   景辞云一时有些发怔,本就天生的冷脸,在此刻却随着开始泛红的眼底变得柔和,又有些无措。   “你说……什么?”向来低冷的声音有些微颤。   “我怎会哭?”   “景辞云,我好想去垂钓……”燕淮之轻叹了一声。   “那等我们回去了,便去垂钓。”   “那你现在哭吧。”燕淮之似乎十分执着于让景辞云哭这件事情,又道。   本有些沉闷的心悄然有了变化,景辞云笑了一声:“我哭了你有何奖赏?”   “那便赏你——一个吻。”   凤眸慢慢放在了她那因吐血还有些鲜艳的唇上,缓缓低首……   -   嫡公主大婚,更是天子钦定的亲事。十里红妆,满城都系上了鲜红的绸带。想沾沾喜气的,也会将自家灯笼换成喜庆的花色。遍地鲜花,红包更是逢人便给。   身着墨衣戴着斗笠的女子衣裳上混了厚厚的一层泥土,手中拿着方才喜娘硬塞给她的红包,神色黯淡。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唢呐锣鼓声齐鸣。她紧紧捏着手中红包,最后扔在地上,转身离去。   身着大红喜服的凤凌透着眼前那朦胧的红,握着那红绸,踩在那喜垫上,一步步走向大殿。就算是大婚,景闻清也依旧戴着那张墨黑的兽纹面具,发上代表着喜庆的红绸也没能压住她眼眸中的冷肃。   景帝端坐殿上,严肃的神色有所缓和。然这父女两的眼眸极其相似,总让人不敢多瞧,不敢造次。   当二人走上大殿后,礼部的女官开口道:“一拜,苍天为证,地为凭,天长地久。跪——三叩首。”   被红绸所牵的二人同时犹豫,随即缓缓跪在那喜垫上,俯身三叩首。   “二拜,敬陛下,养育恩重如山。跪——三叩首。”   二人转过身,又跪在那喜垫上朝着景帝叩首。   “三拜,新人对拜,自今后风雨同舟,白头偕老。跪——三叩首。”   二人在女官的示意下互拜,只是凤凌先行跪下行礼后,景闻清却一动不动。她凝着凤凌许久,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观礼的群臣低语不解,女官瞧了一眼景帝,走到景闻清的身侧,低声提醒:“五公主殿下。”   景闻清看她一眼,随后慢慢跪下,也向凤凌行了礼。   三拜九叩首之后,女官便呼声道: “礼成——!”   被宫女扶着起身的凤凌突然有些站不稳,景闻清眼疾手快去扶,却被凤凌躲开了。她皱起眉头,强行拉住了凤凌,将人搂入怀中。   凤凌瞪她一眼,却又不得不任由她搂着。拜完了堂,二人便乘着喜轿离开了皇宫。   公主府中的红绸锦色随风飘舞,鲜花遍地。红烛轻燃跳动,洋溢着喜悦。桌上摆放着成亲所需的食用之物与合卺酒。   女官在临去前特地点燃一支香,又特地提醒,新婚一定要喝这合卺酒,表永不分离,同甘共苦。还要用秤杆挑开喜帕,是表称心如意。   待众人都离去,景闻清这才走上前拿起放在床边的秤杆,正要挑开那喜帕时,停下了。   “你为何会应允?”她突然问道。   也不知是凤凌累到不想开口。还是她不愿开口,景闻清等待许久都未等到她回答。   喜帕揭开时,见到那双如桃花般潋滟的眼眸正瞧着她。景闻清无意识紧握住了手中的秤杆,仅那一眼,她便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   她站在凤凌身侧好一会儿,转眼见到桌上的合卺酒,这才放下手中秤杆,走上前拿起那两杯合卺酒。   她并未递上,只是问了一句:“喝吗?”   “不喝。”此刻倒是开口了,往日那风情万种的调笑声压低,冷淡至极。   景闻清未再说什么,背过身去,掀开了面具,喝下这两杯酒后,又将酒盏放回原处。   景闻清留下了一支快要燃尽的红烛,依旧戴好了面具,将外裳脱下整齐放置一旁后,坐在凤凌的身侧。她侧首看了看凤凌,刚一抬手,凤凌的身子便往一侧躲。   她只能又收回了手,也一动不动。   女官亲手点燃的香,正在缓缓燃烧。那香气与沉香相似,随着时辰推移,却是变成了浓郁的幽幽花香。这样的香气逐渐围绕整个房间,让人有些不适。   这两个人谁也不言,喜庆的屋中也没了方才的喜悦之色。二人这身上皆是寒意,冷冷清清的,与冬日也没有什么两样。   屋中静谧,景闻清再次看向了她,冷声道:“你依上令而来,既是不敢反抗,那便只能接纳我。”   置于膝上的手缓缓握紧了些,凤凌的神色愈发僵硬。景闻清再次伸手而来时,她便也未再躲避。景闻清慢慢为她卸下钗环,放置一旁。钗环不多,重要的只是景帝钦赐的凤冠。   待凤冠取下后,一头青丝散落,妩媚动人。景闻清刻意避开了她的脸,目不转睛地又取下她的耳坠,仿佛这对耳坠在她眼中才是宝。   将一切首饰都整齐放好后,景闻清又动手为她宽衣。凤凌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我知上令不可违,但我心有所属,也不可负她。”   景闻清沉默着将手抽回,她抬眸望向门外。女官是景帝特地派来的,正在等待着结果。   她犹豫了许久,抬手时,放在脑后。解开绑着面具的皮扣,修长的手扣住那兽纹面具,缓缓取下。只那面具下,并非有惊骇伤痕,而是一张绝丽无暇的脸庞。与景帝极其相似,但细瞧之下,倒是几分弋阳的风骨。   她有些强硬地按住凤凌的肩,试图将人往下压。凤凌立即扣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则撑在床上,以防被她按倒。   “凤凌,我们成亲了,是明媒正娶,是天子赐婚。”景闻清蹙眉。   “我说过,我已心有所属。”   “但我也说过,你无法违抗上令。”   -   燕淮之已经不止一次去主动亲吻景辞云了,她每次的主动,景辞云也都只任她如何。燕淮之并不强势,亲吻也是温和柔软的。   她会先含住景辞云的下唇,然后再慢慢挑开。景辞云有时会十分配合的启唇,但有时又故意不让她有钻入的机会。   但是她总是会忍不住地笑,燕淮之知晓她故意逗自己,便会捏住她的鼻子。等到无法呼吸,便自然而然会张口呼吸。待此时,趁虚而入。   床榻上,景辞云的两只手都撑着身子,微微往后仰着。衣裳半解,实际上是被她自己脱了一半。燕淮之正坐在她的身前,垂首亲吻。   逐渐紊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景辞云觉得自己的双腿发软,酥酥麻麻的,也撑不起身子,逐渐躺下了。   “嗯……哈……”景辞云紧拥着她,将脸埋在燕淮之的颈窝,又吐出一气。 第73章 心只容一人   景闻清并非是冷淡到无欲无求的性子,战场杀敌多年,早已是说一不二,是强势的。   她执掌着整个北境军,不容有人对她的命令有半分违抗。   她只觉得,既然成了亲,无论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更何况,门外的女官还等着回去复命。   “我们又并非假成亲,既是嫁我,我们便不可能相敬如宾,谁也不碰谁。你如今是我的,便要学会爱我。凤凌,莫要拒绝。”   景闻清强行将人压下,冰冷的气息涌入,凤凌也彻底松了手。   当她亲吻而下时,凤凌却又侧首避开,她心底便开始有些不悦。   在军中时,从未有人敢违抗自己。眼前人虽非军中人,但这名义上已是她的妻。在她的心中,成亲了便要如那些礼节所言,风雨同舟,永不分离。   不喜欢,也必须要喜欢!   她抓着凤凌的手腕,压在枕边,强吻下去。她也并未吻得太深过久,只是又觉她这唇娇软无比,实在令人迷恋,停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也并未离开。   “我都已听说了。他给了你两次机会。在兰城将人带回,又或今日大婚她会出现。但皆错失。她既未选择你,你又何必苦苦念着?嗯?”   凤凌闭了眼,握紧着的拳头缓缓松开:“不来也好……”   “其实容兰卿若真的来了,她也无法活着离开。他只是允你将人找回,可未言生死。幸得她未来,你也还能有些念想。”大概是初次亲吻了她,冷淡淡的声音都变得有些低哑。   凤凌清楚此事,大婚时,她整颗心都紧提着,害怕着容兰卿会真的出现,心中念叨着她万不可现身。   但当人真的未出现时,她的心又全然空了。她知晓容兰卿的情意,但,奈何她心中那个唯一能付出一切的,是燕淮之。   她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嫁与我的好处便是,不会让你死。”想了想,她又低笑一声:“但是于你而言,也不全然是好处……”   景闻清侧首看向那香,低声道:“女官方才燃的,是催情香。”   凤凌突感浑身发冷,景闻清也沉默了许久。感受到凤凌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愈发用力,她慢慢起身走至那香前,将其捏碎。   香灭,景闻清也将窗户打开了些许。门外之人还在,景闻清又回到床榻上。   她侧身望着凤凌,伸过手将人揽入怀中,轻轻道:“睡吧,我不会对你如何。”   凤凌的身躯依旧紧绷着,她才不相信方才还要吃人的模样,突然会放人。   -   虽是好奇容兰卿的离开,但她也知燕淮之不会轻易说出她去了何处。横竖燕淮之如今已在身侧,她也绝不会让应箬再次将人带走!   “那凤凌,你是否去查过她的底细?”燕淮之将亲手泡好的莲芯茶轻放在景辞云的面前。   “她?”景辞云扬起眉头,随手拿起那盏茶。   “倒是只查到她的父亲曾是县令,因家道中落,被掳上了山成为压寨夫人,后来成了匪首。”   “成为匪首不是需要过人的胆识便是功夫,她若只是一个弱女子,又怎能压制一众匪徒?”   “但谁不想拜倒在石榴裙下?若是我,还巴不得……”   燕淮之突然瞪她一眼,景辞云话锋立即一转:“巴不得躲得越远越好!”   “你这一路可有觉得她有何不同?”   “不同?长宁,她实在太会勾引人了,你可要叫容兰卿好好管管。小心这人四处沾花惹草。”   “什么?”   “若非我一心只想着你,怕是都要被她勾走了魂。不过我还是很有定力的,长宁,你放心。”   景辞云总是会将话题引开,似乎并不想告知。燕淮之便也先放弃询问有关凤凌之事。   景辞云边回答着,又几乎是下意识的将那白玉茶盏拿在手中把玩。   冷白修长的手指那么轻轻一转,小小茶盏便穿过指缝,到了手背上。再一抛,茶盏凌空后,只伸出两指便将其接住。   她笑了一声:“我曾见母亲这般玩耍过。”   燕淮之想起宁妙衣当时也有这样的动作,遂问道:“长公主身边,可有一位名叫宁妙衣的大夫?”   景辞云的笑瞬间凝在脸上,两指上的茶盏掉落,滚到了桌沿。那冷眸盯着燕淮之,声音微沉:“你见过她?”   见她的脸色,燕淮之便断定了景辞云与宁妙衣之间是有龃龉的。   “宁大夫在边境声名显赫,我时常在他人的口中听到。我听越……”燕淮之突然一顿,景辞云并不喜欢她提起越溪,故只道:“我听宁大夫说,她曾在长公主府待过一段时日。”   景辞云虽是不想与她多言往事,但她问起,便也回道:“她本为军医。母亲有头疼的顽疾,寻了许多大夫都无用。病症发作时,痛苦至极。但是她能让母亲的头疼缓解。至此后,她便随侍母亲左右。”   “她既是医术精湛,那当年长公主为何会因病而逝?”   景辞云沉默着将桌沿的那茶盏拿起,重新放了回去。   “长宁,你是对我母亲感兴趣,还是宁妙衣?”她凑到燕淮之的面前,冷白修长的手轻挑起她的下巴。   她的声音轻轻,似是漫不经心地询问,却像是诱哄,试图让燕淮之一定要选一人回答。   那深邃的眼眸微垂,瞥向桌上的茶盏。茶盏已空,但以往在皇家别院,景辞云并不喜欢喝这有些苦涩的莲芯茶。   “只是觉得长公主之死,颇为蹊跷。”   “哦?有何蹊跷?”   “既是病逝,当时在苍水,端妃又为何无故指摘你?”   景辞云低笑一声:“当是景稚垚死了,她患了失心疯才口不择言。”   燕淮之想起当时景辞云听到这话后的怒火与惧怕,今日,却又只是这般不在意。   景辞云突然倾身咬住了她的唇,身子朝前一倾,很快搂住她的后腰,将人一抱,放在桌上。   “长宁,其实一颗心太小了,只能容一人。”   她边说着,边慢慢解开那青玉腰带。外裳从肩头滑落,露出青白的里衣。   “你的心,还是莫要有那么多人存在吧?就算是我的母亲也不可。这些事情我自会处理,你莫要好奇。”   “我也是怕你会被人诟病,那端妃定是恨极了你我,指不定想什么法子报仇。那些不知真相之人若真信了,你便是弑母,是不孝。”   景辞云的脸色骤然一黑,她紧紧捏着燕淮之的肩,强忍着心中怒气:“小小蝼蚁,有何可怕。长宁,你只需有我足矣。莫要想那么多其他人,懂吗?”   她吻上前去,按住她的肩。燕淮之抬手抵住景辞云的双肩,问道“今日不出门了吗?”   “还出门做甚?”   “不是说要去买桃酥嘛?再不去便晚了。”   “晚便晚了,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差婢女去便可。”景辞云不想出去,抱着燕淮之又不撒手。   “婢女不够周到。”   “那便让越池去准备。”话落,她正要去吻,又被燕淮之推开。   总是被拒绝,这让景辞云有些烦躁。她强行将人按倒,也不顾那桌上还摆有茶盏,会伤到人。后背狠狠撞在那坚硬的茶盏上时,燕淮之吃痛地低哼一声,景辞云并未在意。   燕淮之撑起手肘,以防一直被压在那茶盏上。景辞云吻得汹涌,当手撑在桌上时,正摸到一只倒下的茶盏。   她又扔了那茶盏,将人抱起。燕淮之搂着她,稍稍歇了一口气。这后背实在是有些疼,她不自觉地蹙下眉头。   景辞云见她好似是十分不满的模样,冷着脸将人扔在床榻上,欺身上前。当她摸向燕淮之的后背时,身下之人低吟一声。   “怎么了?”景辞云抬头瞧她,觉得今日的欢愉十分不顺利,心情甚是烦躁。但是一想到那信中的真切恳求,她又只能停了手。   “有些疼……方才撞在那盏上了。”燕淮之说完,稍稍挺起了腰,试图去摸后背发疼的地方。只是身子一动,腰间便会传来些许疼。   景辞云沉默片刻,依旧冷着脸:“我看看。”   脱了衣裳才见,她这后背上有一道青紫。景辞云这才后知后觉,方才的那一撞,声响很大。温热的指腹缓缓抚上,按了按。   她可不知轻重,燕淮之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语气微软:“疼。”   景辞云听了手,指腹依旧放在那道青紫上。见燕淮之后背上那道淡淡刀伤,景辞云又想起当初在那月上梢时,因着仙灵霜,自己差点不受控制,强要了她。   “很疼?”冷淡的声音逐渐缓下,透着一丝疑惑。她受过许多的伤,很疼,却又不疼。   她从不敢喊疼,久而久之便也习惯。她不知这伤到底有多疼,但见燕淮之有些痛苦的神色,应当真的很疼很疼。   “有点……”燕淮之发现一件事,面对脾气极差的景辞云,只要软声软语,她必定不会强来,甚至还会乖乖听话。   景辞云凝着那道青紫许久,直到燕淮之欲转身,她突然又将人按住。   “我去拿药,你等我。”她终是缓和了语气,还透着些不自然的关心。   景辞云很快离去,燕淮之起身整理了衣裳,这般重重一撞,又被那么一扔,好像又加重了……   景辞云并未去医馆,而是直径去了越府。彼时,越池正在与越溪包饺子。   越池那威严肃穆的脸上,被越溪抹了些面粉,那胡须上抹上一层银白,越池也并未恼怒。   反而又笑着将面粉洒在越溪头上,越溪不甘示弱,抓起面粉又丢回了越池的脸上,   彼时,景辞云停步于在门口,有些晃神。她从来都不知,父女之间居然也能如此嬉笑玩乐?   “家主,郡主到了。”领她进来的小厮唤道。   屋内的二人同时抬头去看,越池慢慢放下手中的饺子,抹了抹胡须,又擦拭着脸上的面粉,笑道:“郡主来得正好,来尝尝我亲自包的饺子。”   景辞云看了看越溪,又瞧了一眼她手中的肉馅,最后连门也未进,只道:“越将军府上,应当有上好的跌打药吧?”   越池的脸色一变,担忧道:“郡主受伤了?我去请大夫来瞧瞧吧?”   “不是我,是长宁。你将药给我便可。”   “好,好。我这便去拿来。”越池拍了拍手,很快离去。   景辞云说话时,一直都看着越溪。只见到她在听到燕淮之受伤后,这脸色便有了些变化。   她破天荒的未觉不悦,只是这目光又放在桌上的饺子上。   越溪端起一盘煮好的饺子上前,淡笑着:“如今年节,郡主若不嫌弃,便可将这些饺子带回去,与长宁公主一同享用。”   景辞云瞥过眼,轻抬起下巴,不屑道:“不必。”   越溪笑着放下那盘饺子,问道:“长宁公主因何故受伤?”   景辞云眉头一挑:“越大小姐,我与长宁之间的情事你也想知晓吗?是想让我如何描述?你又想知晓多少?”   越溪脸色一僵,最后也只默默的继续包着饺子。   二人才没说几句话,越池便拿着跌打药走了来:“郡主,这药是……”   不等他说完,景辞云拿着药便很快离去。越池瞧向还端着那盘饺子的越溪,问道:“郡主不吃吗?”   越溪摇了摇头,再次包着饺子,却是明显心不在焉。   景辞云拿着药走在街上,步伐不比来时那般急促。往左看,是带着女儿去吃面的父亲。   朝右看,是为女儿挑选锦缎的母亲。转眼再瞧,是坐在父亲肩上的,是被母亲扶着后背的。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年节的这些时日,在外玩耍的孩童居多。景辞云又想起方才的越池父女,有些头晕。她忍不住加快了步伐,想要快些回去见到燕淮之。 第74章 长宁,我在   身体上的不适让她有些慌乱,当她转过一条街时听见啊呀一声,景辞云的身子被人重重一撞。   许是身子突然变得虚弱,这般用力的一撞,她竟是后退了几步,手中的药瓶也滚落在地。   见到那掉落在地的药瓶,景辞云的脸色骤变。她恶狠狠看向那罪魁祸首,刚欲拔剑,却见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坐在地上,而她手中的糖葫芦正被她的小手按在了地上。   小孩最易感受到那不易察觉的愤怒气息,她坐在地上不敢言语,更不敢去看景辞云。   景辞云爬上前捡起那药瓶,随即慢慢扶着墙站起身。她凝着那小孩许久,最后又收回了要去扶她的手,转身离去。   景辞云走出这条街后,见到有卖糖葫芦的小贩。糖葫芦只剩一支,小贩的步伐都轻快许多。看模样,当是准备回家了。   想起方才掉落在地的糖葫芦,景辞云疾步上前,忙将人唤住。   不远处,身着白色大氅的燕淮之正默默瞧着她。见到她欲扶又收回的手,见到她买下一支糖葫芦,尝试性地咬了一口后,脸上的酸意。   这糖葫芦那么酸吗?酸得眼泪都出来了。凤眸渐深,她抬脚缓缓朝她走去。   景辞云十分不明白,这么难吃的东西,竟是有那么多人喜欢,难怪当初父亲会将这糖葫芦踩碎。   原是这般酸涩难吃。   简直难以入口。   “好啊你,居然一人在此吃独食,将我扔在家中。”燕淮之边说着边走上前,抓起景辞云拿着那空竹签的手,像是寻到了什么罪证。   “你……你怎出来了?不是说等我吗?”景辞云一慌,忙扔了那竹签。   “苦等你不回,还以为你又被哪个美娇娘拐了去。呵,原是这小小糖葫芦?”燕淮之难得一见的打趣人,景辞云都有些诧异。   她低头瞧了一眼地上的竹签,微微抿唇间,只见那纤长的手伸来,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柔软的指腹轻轻将她唇角遗留的糖渣擦拭干净。   景辞云的心在此时紧张得很,她微微启唇,藏于嘴中的舌轻轻一动,想去吻她。   燕淮之慢慢收回手,柔声道:“此前不是说东街有一间铺子的桃酥很是酥脆,你不是爱吃嘛?要不要现在去瞧瞧?”   原本暗淡的眸子泛起粼粼波光,有些不可置信,更多是欣喜。   “你……你怎知晓?”   “鲜少见你会吃许多糕点,有一日见你吃了一整盘的桃酥。”燕淮之回想道。   在皇家别院时,那桃酥她曾见过两次,但就只那一次见到景辞云全部吃完了。   燕淮之在知晓她这病症后,细细回想过往,才知诸多细节都在预示着不同。   清亮的眼中盛满笑意,掩饰不住的喜悦涌入心中。她情不自禁,搂住燕淮之的腰部,将人一拉,揽入怀中。   母亲教导,莫要将自己的喜好示于人前,而后她便慢慢不吃了。   明虞会给她准备许多不同的糕点,偶尔会有桃酥。虽不知明虞何时才会准备桃酥,但是景辞云每日都十分期待,却又不敢表露于人前。   为了不被人发现她独爱这桃酥,往往也会将其他的糕点吃干净。   但是当燕淮之来了之后,她便一改往日。若说是燕淮之不小心发现的,还不如说是她故意将喜好暴露在她的面前。   “但是有时也不吃。”她慢慢道,试探着。   “嗯……我知晓。”她牵起景辞云的手,领着她朝东接走去:“那我们快些过去,那桃酥不多,许多人买呢。”   “好。”景辞云紧紧跟随在她的身侧,本是冷沉的目光都和煦许多。   “长宁,你以往过年节会吃饺子吗?”她的目光一直放在燕淮之身上,轻声询问道。   “很少,但是我母后会一定会备上汤圆。”   “汤圆也和饺子一样好吃吗?”   “嗯。都很好吃。要不要吃?我们自己做,还是去买些来?”燕淮之转头看她。   “要吃。”她点点头。   燕淮之只觉她好像又变得十分乖巧,却与最初的那份乖巧温和模样不同。今日显得有些笨拙,有些小心翼翼。   她不知景辞云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患上如此奇怪的病症。她想要知晓,却又不能贸然掀开她的伤疤。   走了几步,景辞云想起手上还拿着跌打药,便又停下了脚步。   “还是先回去上药吧,你的腰不是很疼吗?”   “都出来了,买了再回去吧。莫要白跑一趟。”见她不动,燕淮之便轻轻捏住她的耳朵揉了揉,笑道:“现在不疼啦。”   初春的阳光还未来得及变暖,只是草木萌发会逐渐萌发新芽,就犹如景辞云心中的那一抹小芽。   眸中那深沉炙热的占有欲望慢慢被明亮的雀跃占有,只是很快又变得暗淡,有些酸苦。她突然抱住了燕淮之,深埋于她的颈中:“长宁……”   燕淮之感受到颈间有些湿润,抬手也抱住了她。在为一家团圆之日,早无至亲的二人,相互依偎着。   待去了东街后,桃酥已经卖光了。虽是未买到喜欢的,但有燕淮之在身边,景辞云也并未觉得失落。   她只是无比欣喜,与她十指紧扣,舍不得放开半分。   回去后见到桌上有一食盒,打开后发现是热腾腾的饺子。形状各异,实则是并不均匀好看的。只是皮薄馅厚,闻起来很香。   在这兰城,怕是也只有越府会送这饺子来。燕淮之甚至都猜到,可能就是越溪亲自送来的。   也不知依着景辞云这般容易吃味的性子,会不会一生气便将这盘饺子给砸到越溪脸上去!   出人意料的,景辞云只是凝着那饺子片刻便拿起置于一旁的木筷夹起一只,缓缓放入嘴中,细细咀嚼着。   她吃下了这饺子,燕淮之都有些惊讶。   “方才去越府拿药,见到越池父女正在包饺子。”景辞云又夹起一只,递到燕淮之嘴边。   燕淮之咬了半口,味道醇香,还流有汤汁。这些饺子看着是丑了些,却是好吃的。   景辞云将剩下那一半吃下,放下木筷后从怀中拿出跌打药。   “先上药。越池从军多年,他用的跌打药药效很好的,很快便能痊愈。”   “好。”   燕淮之背过身子,抬手解下衣裳。景辞云见她解着衣裳,想到她腹上是有一道伤痕的。   那日的鲜血,还有燕淮之宁死不屈的神情,她记得十分清楚。   她慢慢伸手摸向燕淮之的腹部,那道伤痕微微凸起,很容易便能摸到。   微凉的指腹在那伤痕上轻轻抚摸,燕淮之的身子一僵,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疼吗?”景辞云从身后抱住她,左手轻抚着那道疤,低声问道。   其实她有无数次亲吻过这道疤,只是今日才想起来询问。当初流了那么多的血,一定很疼很疼。   燕淮之久久不言。   以往燕淮之不回应,会想要她事事回应的景辞云,必定会生气,会对她用强。   只是今日,景辞云垂首亲吻着她的肩,满眼疼惜。   “不疼了。”她暗声道。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但是长宁,求求你一定要在我身边,不能离开。”她紧紧抱着燕淮之,低声恳求道。   “绝不能——离开。”   -   上元佳节时,景辞云说有灯会,会有歌舞百戏,问她想不想出去看看。   孤身一人太久,燕淮之实际上已经不喜欢这样的热闹。刚想拒绝,却见景辞云满脸笑容,似乎十分期待的模样。   景辞云满眼柔色,语气也并不强硬:“长宁,出去走走吧。你应当许久未过这上元节了。我也只是听景嵘提起过。”   见她并未命令又或是强迫,好似是真心想要出去,燕淮之便也点头应允。   租住的庭院较为安静,但是在上元佳节,此地也会被挂上喜庆奇特的灯笼。还有商贩在此,只要答下灯谜,便能将其带走。   整个兰城花灯如海,十分夺目。   转眼瞧见那悬丝傀儡戏,景辞云兴致勃勃驻足观看,好奇着这东西缠着那么多线,为何还会如人一般灵活。   傀儡戏分为多种,常见的还是这悬丝傀儡。燕淮之倒是在宫中见过这傀儡戏,不过当时也见过另一种药发傀儡。   此为由火药推动,但当时是有人行刺,炸了整个戏台,伤了许多人。后来父皇便禁了大昭的药发傀儡戏。   凤眸逐渐暗下,从那傀儡戏上移开了视线。耳中很快传来一阵锣鼓声,人群骚动。   “是龙灯!长宁,你快瞧!”身侧传来景辞云欣喜的声音。   燕淮之瞧了去,正见金鳞从人群中出现。随着龙灯的接近,喝彩声连连,声响也更大了些。   人流开始朝这边聚集,景辞云正要将燕淮之往后拉,却因着人多,被后退的人群撞到,差点摔在燕淮之身上。   景辞云将人狠狠推开,站在燕淮之身前挡住。方才还有些欢喜的眼眸瞬间沉下,燕淮之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上元佳节,整个兰城盛况空前。好不容易找到一处人较少的红桥,却见到有情不自禁者正躲在树后接吻。   燕淮之哪见过这般大胆之人,立即回避了视线。景辞云想了想,也微微弯身,亲吻了她。路过之人一见,立马识趣避开。   上元节时,往日里被限制出门之人,通常会在此时参与灯会,也是表白心意的最佳时刻。   她凑到燕淮之的耳旁:“长宁,你也亲我一下吗?嗯?”   红润的唇微抿,燕淮之有些犹豫,在此地?   景辞云静静等待,并未不耐,也并未不满。红桥边上,花灯如夜中星辰,皎皎明月正悬于此。   月下女子噙着淡笑,满眼期待。   但许是等得久了,景辞云的期待转变成了失落。都带她出来逛灯会了,她就不能像之前那般,奖一个吻吗?景辞云侧首看向别处,未注意燕淮之有了倾身的动作。   “长宁,还要再四处瞧瞧吗?若是时辰再晚些,大抵是不会有那么多人了。”   “嗯……你想吗?”燕淮之轻声问道。   “那再看看吧,晚些回去也无碍。夜深后,大概便只剩下我们了。”   “阿云?”燕淮之突然拉住了她。   “怎么了?长宁。”景辞云的脸色实际上有些不太好看,她冷冷瞥向那树后的二人,见他们还在腻歪着,无形的寒气从她体内涌出,压抑着的冷让人望而却步。   只突如其来的一个吻,寒气便如遇到那炙热的烈阳,瞬间消散。   那是难以言喻的柔软,逐渐化作混沌。燕淮之的气息包裹着她的全身,指尖都有些发麻。景辞云的身体无意识前进,揽着她后腰的手逐渐收紧。   温软的,浅尝而止的轻吻被景辞云缓缓加深,她牢牢托住燕淮之的后颈,想要将这抹清香吞噬殆尽。   燕淮之伸手推了推,试图告知她这还是在外面。景辞云不为所动,沉溺在她唇齿间的甜腻之中,淹没于独属她的气息之中。滚烫的舌十分富有侵略性,在她的口中肆意。   燕淮之最终放弃,就当是在皇家别院的竹林好了……   漫长而令人迷恋的吻,直到二人皆有些窒息,景辞云这才慢慢放开了她,又将那纠缠着的银丝吞入腹中。   鼻尖轻蹭着她的鼻,景辞云的呼吸比燕淮之还要乱。唇瓣慢慢摩挲着那被自己吻得有些微肿的唇,十分不舍,眸中是浓烈的占有欲望。   燕淮之慢慢平复了呼吸,牵起她的手道:“再去别处瞧瞧吧。”   “好。”景辞云实际上想要回去,但见燕淮之居然这般主动,这心便不由自主的只想应允她她想要的一切。   若此时燕淮之说想要天境司,想要兵符,甚至想要那个皇位。那必定会不惜一切,不留余力的给她。   景辞云这般想到。   绚烂的火树银花在人群中绽放,燕淮之也十分欣喜于见到这火树银花,刚一迈脚,却感受到手被人一拉,随即被松了手。   她转头看去,见到景辞云正捂着脑袋,缓缓蹲下。   “阿云?你怎么了?”   景辞云推开了她,连连后退。燕淮之十分不解,又朝前走了一步。   “不要……”她紧靠着身后的树,身体深处犹如被钝器敲打着。人群的欢呼声近在耳边,脑海深处突然响过啪嗒一声,景辞云瘫在了地上。   “阿云!”   景辞云缓缓抬头,眸中一片混沌,她看不清眼前人。   当混沌逐渐散去,燕淮之的声音与容貌才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阿云,我带你去寻大夫。”   景辞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长宁,我没事。只是老毛病罢了。”   “那我们先回去。”燕淮之将她扶起,景辞云这才打量了四周。   “灯会?”无意识脱口而出的话,甚至早已人潮掩盖,但燕淮之却十分敏锐地听见。幽深的眼眸中是迟疑,是欣喜。   “景辞云。”她突然唤道。   几乎是下意识的,十分轻快的,景辞云转过头来,回道:“我在,长宁。” 第75章 小兔灯   北留皇城的上元节鼓乐齐鸣,就算冷风侵袭也不觉寒冷。只是总有人格格不入,与这寒风混在一块。   身着朱红锦衣的女子任戴着那兽纹面具,牵着身侧之人缓步走在人群之中。一个眸带淡然,一个皆是不耐。   景闻清回皇城时,大部分人都见过她。故而总是有人刻意躲避,生怕惹怒贵人。   “到底要走多久。”凤凌停下脚步,正碰到悬挂在旁的一盏莲花灯。景闻清拿起那盏灯,问道:“喜欢吗?”   “不喜欢。”   “那这个呢?”她放下莲花灯,转而又提起一盏惟妙惟肖的鲤鱼灯。   “不喜欢。”凤凌语气不耐,想要收回手,却是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本就无情,还要来参加这上元佳节,她都不知景闻清到底为何意。   瞧着满城花灯,还有那些情投意合,又或趁机表露心意之人,凤凌愈加烦躁。还未等景闻清挑选另一盏,她便先开口道:“你挑的,我都不喜欢。”   刚放于一盏小兔灯上的手骤然一僵,又不动声色地慢慢收回。   她看向卖灯的小贩,淡声道:“劳烦,帮我娘子挑一盏灯。”   “二位贵人,今日猜出灯谜,便能任意挑选一盏喜爱的花灯。”小贩笑道。   景闻清转眼看向凤凌,自己并无兴趣,但想着凤凌此刻怕是也无甚兴趣。便只又道:“劳烦。”   小贩会意,便也转身去挑灯。   “景闻清!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再次试图挣脱手,但景闻清的力气就是比她大上许多。分明皆是习武之人,她用尽了法子都撼动不了她分毫。   “想为你挑一盏灯。”景闻清的语气已不如最初那般肃冷,只是依旧淡淡然,听不出她的喜怒哀乐。   “我不要。”   “你要。”虽是淡然了些,但态度却依旧有些强硬。   凤凌顿时哑口无言,这样的强硬,让她感觉到街边强行让小伙伴同她玩耍的孩童。若是伙伴不同意,她就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凤凌瞧了瞧面前这些五颜六色的灯,还未等小贩挑好灯,她便顺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那盏小兔灯,转身便走。   景闻清紧随而上,那跟在二人身后的侍卫便掏出银子,交给了小贩。   小兔灯随着她有些暴躁的动作一摆一摆的,最后垂了手,随它是死是活。   景闻清慢慢看向她手中的小兔灯,抬手捏住,将她的手又抬了起来。而花灯的灯芯会随着摆动,并不会被烧掉。重新抬起手时,又是端端正正的一只小兔。   “你又做甚?”凤凌皱起眉头,觉得她还真是怪人一个。   “既然这般不喜欢,那便扔了。”景闻清将小兔灯从她手中接过,丢在了地上。   小兔灯倒在地上,又很快被踩上一脚,五马分尸,甚是可怜。   凤凌一愣,当她再反应过来时,景闻清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的手,自行往前去了。   她走了,但那侍卫与小厮也只是依旧站在凤凌的身后。她想要趁此机会逃掉,但又偏偏是上令不可违。凤凌看着地上的小兔灯许久,最后又只能跟上前去。   “五公主。”她唤了一声,几步上前,景闻清也慢慢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凤凌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那些都是景闻清的亲卫。   她勾起一抹笑,挽住了景闻清的胳膊,身子朝她靠去,就这样挽着人朝前走。   她突如其来的变化,饶是景闻清都未能及时反应,耳廓不自觉地一红。   凤凌又偷偷瞧了一眼身后,侍卫离得大概二十步的距离。锣鼓声与欢喜声都掩盖了整个北留城,也无需担心他们会有人听见。但凤凌还是压低了声音,凑到景闻清的耳旁:“五公主,你有没有想过肆意江湖,踏遍山河?”   景闻清比她高上一些,她说话时,景闻清会下意识的倾耳。二人离得近,衣裳的颜色也相近,在他人眼中就好似一对浓情蜜意的眷侣。   “你想?”英眉一挑,她侧首问道。   “很想。”   “与她?”   “是。”   景闻清轻笑:“不可能。”   凤凌的神色立即沉下,挽着她的手都松了松。但她又不甘心,又抱紧了她的手,继续道:“五公主在北境之久,怕是也遇到过不少刺客吧?你就没有想过回来过安稳日子吗?”   景闻清是主将,总有人秉承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景闻清身上还有许多的刀剑上,最为致命的,是在心口上的那一道箭伤。   这一箭,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这样一说,景闻清的神色逐渐有了变化,却又很快压下。眸中并无波澜,依旧淡漠。   “若能与心悦之人安稳度过此生,也是上上签吧?”   “是呀!”听她这么说,凤凌瞬间满怀期望。   怎料景闻清看向远方,眸色深沉。她迟疑了许久,也只慢慢吐出:“但你与容兰卿,不可能。”   经由几日相处,凤凌都未摸清景闻清的脾性。只知晓她不容有失,不容违令。   她不会明面上太过强迫,只是用其他的法子让自己接受。比如那盏小兔灯。   凤凌不想再讨好她,猛地收回手又十分不满地推了她,大步离去。只是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道:“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景闻清沉默,周围人声鼎沸,上元佳节的热闹并无法融化一心要离去的凤凌。景闻清上前两步,欲抬手牵她,最后又还是默默放下。   “我心悦于你。”   所有的欢声笑语与鼓乐声在这一刻好似凝滞,凤凌都愣住了,想借外界的声音封闭双耳都做不到。   这句话就是无比清晰地闯入耳中,她定在原地迟迟未有反应,都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凤凌,我见过你多次。姑姑还在世时,你救过一个戴有白虎面具之人,悉心照料。那是我。”景闻清慢慢牵起她的手。   “知晓是要与你成亲,我心中……无比期待。我生怕回来晚了,一切会有变故。我们既然成亲,你若愿意,便可与我回北境去。在我身边,无人能伤你,我会护你一生。”   若是互生情愫,听到这样的话还会情动。只是凤凌觉得好笑,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这就是你要困住我的原因吗?威胁我去北境?”   景闻清不知如何回答,她从未想过要将人困住,她觉得自己只是恳求,想让凤凌留下。   “你莫要误会,我并非此意。你若是……”   “五公主!哎呦我的五公主!终于找到您了!”景闻清话未完,人群中便传来齐公公那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二人同时望去,正见到齐公公小跑而来。   “五公主,陛下请。”齐公公在这时出现,景闻清明显是有些不开心的。   凤凌才不管,转身便走。景闻清抬手轻挥,侍卫便立即跟上了凤凌。   “今日本为家宴,皇室宗亲皆到了,就等五公主您了。”齐公公跟在她的身侧,正想让她坐上那御辇,这人却是依旧直径走了过去,看都没看一眼。齐公公只能挥手示意,让人抬着御辇跟上。   “五公主许久未归,仅上回见过一次,陛下其实甚是思念。”齐公公赶紧又道。   景帝曾多次召景闻清入宫,但是她都已身子不适推脱了。此次上元佳节,本想着这久违的家宴她应当会来。   未曾想旨意还未到公主府,这人便逛花灯去了,害得齐公公领着人穿梭于人群之中苦苦寻找。   “不过今日是上元佳节,也是阖家团圆的日子。郡主已离家许久未归,她的身子不好,陛下实在担心她一人在外。”   “她非孩童,若身子不适,自会去看大夫。”没想到景闻清会这么说,齐公公一时之间都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他紧跟在景闻清的身侧,继续道:“当年是五公主亲自领着郡主回来的,郡主待五公主自当是亲和的,不知您是否有法子,能让郡主早些回来呢?”   景帝下过几次令想要景辞云回来,只是也不知这人是根本没看见还是当做没看见,几道关心她的圣旨全部石沉大海。   这姐妹二人一个抗旨成了习惯,一个佯装看不见,偏景帝还拿她们毫无办法。   齐公公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任谁也能听懂,又何况景闻清。   “齐公公莫非是记错了?我曾将她丢去了狱中,她讨厌我还来不及,怎么待我亲和?”   景闻清斜睨他一眼,突然转身又往后走去。齐公公以为她不去宫宴,连忙跟上:“五公主,陛下也是实在担忧。毕竟长宁公主的身份摆在那儿,郡主未经世事,万一被利用了该如何是好呀。如今怕是也只有五公主能够劝回郡主了吧?”   似是觉得他有些聒噪,景闻清加快了步伐。齐公公也走得快,一直跟在她的身侧,不远不近,却是能让她清楚听到自己的声音。   走回方才之地,正见到凤凌从不远处走回。那潋滟的眼眸也只轻瞪了景闻清一眼,轻哼道:“我要回府。”   “今日家宴,一起入宫?”景闻清走上前,牵起了她的手。   凤凌抬手撇开:“家什么宴?与我有何关系?你姓景,我又不是。”   “可我们成亲了,不就是一家人吗?”对于凤凌之言,景闻清明显不解。   “成亲了我就叫景凌了?”   听到此话,景闻清都不自觉扬起了唇。冷锐的目光缓缓变得柔和些,慢慢道:“那我也可以随你姓。”   凤凌有些嫌弃地摆了摆手,抬脚便走。   “那你去吗?”   “不去。”   齐公公有些诧异,他可听说这自小跟着弋阳长大的五公主,凛若冰霜,万分的不易接近,怎料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去吧。你去了,我也会好好考虑你之前所言。”   听到此话,凤凌才停下脚步看她。   “君子一诺。”   “决不食言。” 第76章 舍得我走嘛   得了景闻清的这句话,凤凌也并未应允入宫去。景闻清说她不守信,凤凌却言自己根本不相信她的话,转头就走。   景闻清有些生气,立即跟上去。齐公公也连忙跟上:“五公主,可陛下还等着您呢。”   “我娘子生气了,齐公公你帮我哄回来吗?”冷肃的眸瞪他一眼,转头去追凤凌。   无法让景闻清入宫,齐公公也没了法子,横竖话已带到,只得先回去复命再说。   景闻清的气息与他人不同,许是在战场上待得久了,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血气。在接近凤凌时,很快便被察觉了出来。   “不想去便直言,何须利用我推脱。”凤凌斜睨她一眼。   “你怎知我不是想让你去?”   “呵。你根本不会容我有拒绝的机会。”凤凌冷笑一声。   景闻清笑了笑,快走两步牵起她的手。诚如凤凌所言,她根本不容她有半分反抗。被景闻清紧紧牵着手,挣脱不开半分。   “那你还愿意陪我演戏。”景闻清缓声询问。   “不是愿意陪你演戏,而是我的确未将你当做家人。”凤凌说的无情,但又好似在理。   “我并非要强迫你。”景闻清忍了许久,突然说道。   凤凌不予理会,只自顾自地走。   景闻清忍了忍,无意又瞥见有人正为心上人选得一支玉簪,她又默默看向了凤凌。她的发上戴有银簪,那是一把锋利的簪刀。   “你不能尝试一下吗?”   “尝试什么?”   “喜欢我。”   凤凌觉得好笑,她双手环胸,站定道:“五公主,你为何不尝试一下不要喜欢我呢?”   “不行。”她一本正经地拒绝。   “那我也不行。”凤凌白了她一眼。   景闻清盯着她好一会儿,不再与她言说,抬脚便走。凤凌觉得她不仅喜欢强迫人,还有些任性,她大步追上景闻清问道:“你当真是那个掌北境,杀退覃蒴,让他们不敢再造次的五公主吗?”   “可以不是。”   “那如果不是的话,我们有机会和离吗?”   “如果要和离的话,你能喜欢我吗?”景闻清反问。   凤凌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瞬间失了想与她商量的耐心:“可以,等我死了再说。”   景闻清唇边的笑逐渐隐去,又只恢复冷肃的模样。二人如最初出府那般一言不发,冷到了极致。   亮丽的花灯与这热闹的人群也无法凑近,总也好似被不知名的东西隔绝在二人之外。   新的小兔灯被展出,一只冷白的手提起,递到身侧之人面前:“长宁,你喜欢这个吗?”   “还不错。”   “那便买下。”景辞云笑着。   时辰一点点过去,兰城中开始放起了烟火。这人非但没有减少,还越来越多。   她知晓燕淮之不喜人多之地,遂牵着她往人少的地方去,边走边道:“长宁,你累不累?不如我们回去吧?”   “你方才还说想要晚些回去呢。”   景辞云面不改色:“我突然有些累了。”她边说着,已是牵着燕淮之来到了之前到过的红桥。说来也怪,看上去是本应熙来攘往的地方,居然那般冷清。   “是嘛。”燕淮之慢慢停下脚步。   “长宁,你若想再看看,那我们便晚些回去也无碍。”   “好。我正有些事情,想要问你。”不知不觉间,二人又到了之前的那颗大树下。   身后逼仄的压迫感让景辞云莫名觉得心慌,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燕淮之此前的问话,那句是你嘛,让景辞云心战。   “长宁,你……你有何要问?”   “你说好端端的一个人,会突然变成另一人吗?”   景辞云的身子就如突然脱力似的,慢慢靠在树干上,冷白的指腹紧扒着树干,有些颤抖。她下意识便去看了四周,此地空阔,人少。似乎就算是刻意压低了声音,都会被人听见。   景辞云低垂着首,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我……我不知。”   “但是我已知晓,你不必再瞒我。十安。”   她猛地抬头,深邃的眸正凝着她,极静,毫无波澜。却是让她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一直盯着她,想要透过她,见到深藏于她体内的另一个人。   “长宁……”景辞云瞬间没了力气,靠着那树干缓缓坐在地上。   燕淮之是第一次唤这个名字,当初是下意识的告知燕淮之,想让她记住。   今日,她好像也无法再矢口否认,无法再避开。   沈浊总是故意暴露,十安知晓可能会瞒不住。只是她一直都抱有侥幸,这样的病症,希望久居深宫的燕淮之不会知晓。   她蜷缩在地,回避着燕淮之,哪敢再去看她。   “她叫什么?”燕淮之缓缓蹲下,将手轻放在景辞云的肩上。景辞云觉得自己无处遁形,被知晓了这样的病症,势必会被当作疯子!   她紧咬着唇不言,不说话就不会被证实,她试图以此逃避。   “阿云,她叫什么?”放在景辞云肩上的手缓缓用了力,燕淮之又问道。   景辞云紧闭着眼,好不容易从喉咙中挤出了她死也不想在燕淮之面前提起的名字。   “沈浊……她叫沈浊。”   “景礼太子留下的锦帕,是给她的?”   “是……”景辞云低声回应。   “阿云,你发生过何事?为何会有此病症?”   “我不知道……”   “若想治好此症,你便要告知我从前都发生了什么。我已寻到了宁大夫,她能够帮你的。”   “宁妙衣?!不!不行……长宁,不能找她!”景辞云瞪大了眼,急声道。   “长宁,我是真的不知,我没有骗你。母亲未曾告知我这些,我也不知沈浊为何会出现。母亲过世后,我便有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长宁,我,我没有骗你。” 她急着解释,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我真的没有骗你。”   “好,我知晓你不会骗我。”冷清的声音语气轻轻,她拭去景辞云眼角的泪。   被浸湿的眼眸红红,她小心地看了燕淮之一眼,又很快避开。   燕淮之将人慢慢扶起,寻问道:“只是为何不能去找宁大夫?她妙手回春,又是你母亲府上的大夫。”   “她……她要杀沈浊。但……但我们本为一人,杀她,就是杀我。长宁,我不想死……”   “好。那我们便不去寻她。世间大夫诸多,总会寻到一个能治好你的。”   “治好我?”景辞云不解。   “长宁,你难道不觉得此症奇怪,得此症之人,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吗?”   “只是此症奇怪,并非是人奇怪。只要是病症便能被治好,你不想治好吗?”   ——世间奇怪的病症千万,但也能被治好。阿云,你年纪尚小,此症不深,想必很快便会治好的。   眸前骤然朦胧一片,那眼泪一颗颗滚落,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薛知沅的话。那时她也是如此,想要帮她治好这被人视作疯症的病症。   可是薛知沅才寻到治好此症的法子,她还未见到薛知沅回来,人便被沈浊所杀。   自母亲过世后,她们之间的信便总是藏一半。沈浊一直与她争夺这具身子,万一是她伪装成了自己去见薛知沅,知晓了此事?   沈浊怎会让人威胁到自己,   如今,会轮到燕淮之……   景辞云立即摇头:“长宁,此症治不好的。你不必费心。趁我如今还是十安,你快些离开兰城。”   “你赶我走,是怕沈浊会对我不利吗?”   十安在她的面前,似乎总是会被一眼看穿。她不如沈浊那般极擅隐藏,一旦是沈浊伪装成十安,就连燕淮之也不会极快的分辨出来。   景辞云也没办法,燕淮之的性子有些倔强。想要让她走,怕是有些难。   “长宁,我已无药可救。你还是……走吧。我不知沈浊会做出什么,我也阻止不了。知沅姐姐便是得知了救治我的法子,可在她回来前,便被沈浊杀了!长宁,你也会成为第二个薛知沅的!”   “我不怕。”   景辞云一怔,立即瞥开视线。   “我们之间的密语,是你告知的?”   她不言,燕淮之也猜中了。只专属于她与十安之间的密语,那日居然被沈浊说出那句我在。   “为何?”   “我……我想让她放过你。那些时日,我明显感觉到身子不适。我害怕会被她占有这具身子,只能选择与她做交易。我将这些事情告知,她不会强迫你任何。” 景辞云越说越心虚,声音也忍不住低了许多。   “在皇家别院时,沈浊鲜少出现。你为何会突然身子不适?是因为在苍水受了伤吗?”燕淮之敏锐地问道。   “我……她……长宁……”景辞云嗫嚅了许久都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无奈道:“长宁,让容兰卿接你走吧。”   “你舍得我走吗?”这意料之外的反问,景辞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舍得吗?”燕淮之突然逼近了一步,又问道。   “自是……不舍。”景辞云觉得自己在她的面前真的像是被照妖镜显形的妖怪。   “那今后便莫要再说这些。”   “好……”   “走吧,先回家。”燕淮之牵起了她的手,景辞云跟着她走了几步,当正要步入那热闹的人群中时,景辞云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烟火在那夜色之中,绚烂无比。两盏锦鲤灯正随风轻轻飘动,如在水中畅游。   整座城都沉浸于这流光溢彩之中,庙宇前也有诸多的人祈福。一盏绽放的莲花灯被人拿起,递向身旁人。   “五公主,这盏莲花灯好不好看?”试图与她再次商量的凤凌觉得不能冷场,遂拿起一盏莲花灯,问道。   景闻清懒懒瞥向那莲花灯,轻哼一声,伸手接过。她瞧着手中的莲花灯,慢慢问道:“凤凌,你当真未曾想过容兰卿到底为何要骗你吗?”   凤凌的脸色瞬间一僵:“她怎会骗我?她说过不会骗我。”   “成婚前,你特地去了兰城见她。若她当真守诺,当真未骗你,今日站在你身侧,便不会是我。”   景闻清将那莲花灯塞入凤凌手中,继续道:“凤凌,我们来一场赌局,就赌她会不会来杀你。” 第77章 执棋者   凛凛冷风吹过,莲花灯在凤凌手中轻轻摇晃着。景闻清的身影已是越来越远,逐渐被涌动的人群吞没。   握着莲花灯的手缓缓握紧,那如春水般的眸中,满是不甘。   “其实咱们这位五公主说的也没错,容兰卿就是骗了你。但有一点,她未言。”   身后,传来那低沉的声音。   “容兰卿还不知你的身份,但你却因她而知晓了应箬的存在。实际上,是你骗了她。”   紧握着莲花灯的手愈发僵硬,凤凌说不出话来。   “天境司之中,其实你的心最狠。也只有你能坐在那司卿的位置上。”   戴着山羊面具的男人走到她的身侧,微微俯身:“你们只是相互欺骗,是相互利用。我倒很是好奇这样的情,能有多真呢?”   男人眸底隐隐透着笑意,他伸过手,拿过了凤凌手中的莲花灯。   “其实若能够杀了燕淮之,容兰卿自然而然失了信仰。回到你身边是迟早的事情。可你总是想着,郡主心悦她,不可杀。但容兰卿总可以吧?我们要不要也来赌一把。也赌容兰卿是否会来杀你。”   凤凌沉默。   “这莲花灯不错,我收下了。”男人低声笑了两声,从她手中提着那莲花灯,离去。   喧闹的市集与欢声笑语已无法掩盖她那逐渐沉下的心,凤凌彻底没了兴致,眸色一沉,看向了高处的酒楼。   飞檐如展翅的鹏鸟,一个黑衣人正立于檐上,身如松。黑衣人似乎并不怕被凤凌发现,甚至是故意想让凤凌看见。   在见到凤凌的目光之后,反而抬手一挥,很快从他的身后便飞上十几人,全都站在了檐上。臂上随风飞舞的红绸十分显眼,若是有心人,一眼便能瞧见。   此时,一身着布衣的男人走上前,低声道:“大人,那是暗网。”   “明虞……”   “大人,不如我们去杀了她。”男人杀气腾腾,只要凤凌点头应允,他便会立即冲上去大开杀戒。   “她已知晓我的身份,杀她已无用。让他们先离去,无我召,莫要出现。”   “是,大人。”   绯红的花灯犹如流动的长河,蔓延至尽头。只随着时辰的推移,街上的众人也逐渐散去。本熙熙攘攘的兰城,慢慢陷入一片寂静之中。景辞云倚着那大树,神色凄然。   “母亲在生下我后,我便被父亲带走。父亲想将我培养成冷血无情的杀手,遂将我放在他的杀手营之中。沈浊出现后才遂了他的心意……我只是为了自保。是为了,见到母亲。”   燕淮之想起景帝曾提起过此事,那时身为沈浊的景辞云,亲手杀了她的父亲。   “但儿时出现的总是她,母亲也不会告知我有关她的事情。我所知的,只是他们想让我知晓的。母亲如是,太子哥哥如是,七哥……亦如是。我一直都控制着自己,不要让她出现。但此前在月上梢吃下了那仙灵霜,却是让她出现得愈发频繁。长宁,她知晓如何能夺回这具身体,可那仙灵霜我却不能丢弃。所以你……还是离得我越远越好。”   “离你多远才算远?是极北之地,还是地府黄泉?你若待我真心,便莫要再说出让我离开的话来。”   景辞云语塞,垂首不语。   “景辞云,我想要一个完整的你,是一个不会变成任何人的你。你是我的景辞云,并非他们的十安或沈浊。”   “他们皆认为我们之间总有一日会刀剑相向,会生死相斗。就连你也是如此认定。可我深爱你,又怎会让此事发生。景辞云,我们并非他们手中之物,任由他们玩弄,成为他们的棋子。我们,才是执棋者。”   景辞云这才慢慢看清那幽深如深潭的眸中,慢慢透出的野心。   她逐渐明白,她是大昭公主,是那个差点能一统天下的大昭。说到底,她八年前独自面对大军丝毫不惧,又怎会是柔弱好欺。   她其实一直都在徐徐图之。   “长宁,可是我……不能让母亲的心血付之一炬。你要复国,不应该找我。”她依旧是这句话,不会将母亲辛苦打下的江山,拱手相送。   “我不会让你为难,但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景辞云,只有你在我身边,我的心才是安稳的。”   自苍水分离之后,燕淮之便愈发察觉自己全然习惯了有景辞云的存在。就算是她晕倒在身旁,这颗心也依旧平和安稳。   分离之日,想要见景辞云的心抑制不住,却又因身在局中,不得不强行压制。   当再见她,已是彻底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景辞云来了,且只是她的景辞云。   “我不会离开你,愿你也莫要离开我。若是如此,景辞云,一旦分离便是永生不见。”   坚定的话语穿透脑海,景辞云的心在动摇。一直以来的不会让出母亲所打下的江山,在燕淮之如此认真的话语前,显得更像是借口。   “长宁,你……想如何做。”   复国一事,二人通常都只是心照不宣。像如今这般直白说出,这让景辞云还千分万分的不适应。她偶有背叛南霄的错觉。   景嵘害怕的,大概就是怕会见到这样一幕?   复国之路,像极了话本里写的那样。无非两种结局。一是踩着诸多尸体,走上那天下之主的位子。二是被五马分尸,甚至走不到黄泉路,灰飞烟灭。   十安时常待在皇家别院,看了许多类似这样的话本子。以至于在燕淮之不再隐藏她的复仇之心后,景辞云的这颗心便每日都七上八下的,总会担忧此事的发生。   “你很不专心。”燕淮之在她的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以示她不专心的报复。   “长宁,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景稚垚与赵守开的毒是一样的,当时,你是如何下了毒?”   “这时候你要说这些?”已经脱下她衣裳的手慢慢停下,燕淮之都有些疑惑。   “我想知晓。等我们回了北留,我也有理由去告知五姐姐。以防她对你的审问。”在情事上,向来都是景辞云主动得更多,燕淮之克制得很。万没有想到,她这次倒是主动停下。   燕淮之瞧了瞧她肩上的咬痕,丝丝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钻入,她有些无奈的将刚脱下的衣裳为她穿好。盖上了被褥。   纤长的手牵住景辞云的手,慢慢十指相握。她长叹一声:“老师提前到了苍水,她那夜给景稚垚下了毒,让他死在我手中。老师料定了你会为了我用天境司与景帝对峙。如此一来,你会被景帝关押,会被安上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   “所以那日你才会阻止我,宁愿自己被陛下关押?”   景帝的二次审问,让景辞云心生了一定要用天境司的想法。她还恨不得立即传信于司卿,让他领着亲兵来此镇守。   未能料到,燕淮之居然主动担责,让景帝将她关押。   “我会保护你,所以你今后也不必再躲避。景辞云,我们并非不是同路人。我们只是,被阻挠了太久,太久。”   “长宁,我也会保护你的。”她坚定不移。   十安后知后觉燕淮之的心意,她甚至也与沈浊同样,认为燕淮之的喜欢,就是利用。   她从心底里不愿去细想,佯装自欺欺人般,认为燕淮之是真心的。   但其实燕淮之一直都念着她的老师,就如那幅画一般。她不会主动,就算是主动,也只是为了她的目的,讨好。   当她幡然醒悟时,才发现燕淮之的心,早已是自己的了……景辞云的心被燕淮之的心意填满,她侧过身抱住燕淮之,轻轻吻了吻她的额。   烛光被风搅动,映在那帐上的身影慢慢交缠在一起。待得唯一的烛光被吹灭,黑夜中传来细细气声。   逐渐滚烫的身体迫不及待,景辞云缓缓加深了这个吻,紧紧揽着燕淮之的腰身。   在这密不透风的缠腻气息之中,始终都十指紧扣着的手,温润的气息在舌尖缠绕。景辞云的心有莫名的冲动,不想让她失望,不想让她伤心。   她自是会去复仇的,因为所有人都在逼迫她。饶是燕淮之这般意志坚定,也终也躲不过那众口铄金。   快要被这七年磨平的恨,当再次被勾起时,当是永生不忘。   “长宁……我是你的。无论是……十安,又或沈浊。皆是你的。”她亲吻着燕淮之,呢喃着。   离上元佳节已过了两个时辰,寅时初,公主府匆匆跑来一个身着锦衣的小少年。景闻清未眠,正见到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面前。   “珉儿?这么晚了,你来做甚?”   “求姑姑救救我母亲,她……她快死了。求姑姑救救我母亲。”景珉拉着景闻清的衣袖,哭喊道。   “你母亲怎么了?”   “家宴过后,母亲回去便头痛不起。太医也束手无策,她疼得快死了。姑姑能不能去救救她?”   “我非大夫,如何能救她?你速去寻大夫便是。”   “可……可是母亲一直在念着姑姑您的名字,我想母亲是想要见您。姑姑就入宫,见母亲最后一面吧。”   小孩的话急促又难过,见她最后一面,好似去晚了,便见不到活人了。   面对着景珉,景闻清还是心软的。她点头应允,先是回了房,与凤凌说了一声。   “我要入宫一趟。”   “太子妃突然出事,你此番入宫小心些。”不知是关心还是客套,凤凌一直闭着眼睛,未曾睁开。   “好。我不在,你就在府中,莫要离开。”   “我已是枷锁在身,离不开了。”凤凌冷冷回答。   “我并非此意,凤凌……”景闻清欲言又止,见到凤凌那般冷淡的模样,她便也止了话语,转身离去。   -   没有太子的东宫,已不比其他的宫殿那般金碧辉煌。黯然无光的东宫,使本应朝气蓬勃的景珉,都蒙上一层阴郁。   “母亲!母亲,我带姑姑来见您了。母亲,您醒醒。”景珉扑到薄青晏的身上,哭道。   “五公主。”太医向景闻清行了礼。   “太子妃如何?”   “是中毒之相,但臣已为太子妃解了毒。如今还需好生休养。”   “将毒交予大理寺,让他们查清此毒来源。”   “是,五公主。那臣便先行退下了。”太医恭敬行礼,说完后便很快退下。   景珉转头问景闻清:“姑姑,母亲会好的吧?”   景闻清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慰:“会好的。你放心。”   景珉慢慢止了眼泪,只还偶有抽泣。薄青晏慢慢睁了眼,见到景闻清,缓缓抬起手。   景闻清站在景珉的身后,未曾上前。抬起的手放在了景珉的身上,她轻轻拍了拍,道:“珉儿莫担心,母亲无事。你先回去,母亲有话要与你姑姑相谈。”   “是,母亲……”景珉担忧着母亲,犹豫着离去。   薄青晏看向了景闻清,慢慢坐起了身:“闻清,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珉儿哭着来寻我,不得不来。”   “你的确是心软的,此点与长公主一般无二。只是分明都是长公主教导长大,为何你与景礼却全然不同?”   景闻清皱起了眉头。本应是虚弱无力的薄青晏,一步步走到了景闻清的面前。   她抬手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裳,景闻清立即抓住了她的手腕,道:“太子妃,莫要失礼。”   “我只是……想让你瞧瞧我的伤疤。”   “太子妃若想诊治,寻大夫便可。”   “可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任何一人能为我诊治。闻清,我一直都心悦于你,你不是……也曾对我动过心吗?”薄青晏走近了一步,景闻清如临大敌般推开。   “太子妃慎言。”   她松了手,薄青晏便也顺势脱下了衣裳。景闻清本想避开视线,却见那肌肤上,竟全是鞭伤,有些许年头了。   薄青晏是中书令之女,是太子妃。她都想不到这样一个身份的人,身上居然会有那么多的鞭伤?   “你……”   “是景礼。”   薄青晏轻抚着胸前的伤痕,眸底渐红。   “他是疯子。”   薄青晏一直都在逼近,好不容易离近了景闻清,抓住了她。   “我求过你的,为何你……不肯救我。” 第78章 假仁假义   薄青晏紧紧抓着景闻清,痛声道:“景闻清,你为何不救我!”   “是你自己的选择。”那黑眸淡然,甚至不比在战场上那般能有所波动的情绪,面对着她的质问,就连语气都十分淡漠。   薄青晏拽着她的衣襟,想要去亲她。景闻清立即往后靠去,抬手将薄青晏推开。   薄青晏摔在了地上,许是真的中了毒,身子无力。   她满眼愤恨,回头看她:“是,因为他是你的亲兄长,所以连你也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景闻清整理了自己的裳,又捡起地上的衣裳丢在薄青晏的身上:“军中事务繁忙,我也不管朝中事,未曾收到你的任何消息。何况,嫁给他是你自己的选择。太子妃如今再来后悔,也晚了。”   景闻清走到门口,又转身说道:“何况我从未对你动过心,请你莫要误会。”   薄青晏眸中的光亮倏地熄灭,瞬间苍白的脸色显得她像是被突然抽走了灵魂。   景闻清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划开她的心,那墨黑的兽纹面具龇牙咧嘴,在薄青晏看来,那是嘲笑,是不屑。   她一句从未动过心,让薄青晏觉得自己就是自作多情的跳梁小丑。撑在地上的手缓缓握了拳,死寂的眸逐渐被愤恨的欲.火淹没。   “你们景家,没一个好人。都是疯子,都是……疯子。”她低喃了一声。   景闻清推门正要离去,薄青晏又立即喊道:“你不想知晓长公主究竟因何而死吗!”   放在门上的手一顿,她转过头,语气瞬间冷下:“你知晓什么。”   薄青晏轻笑道:“长公主中毒,偏偏是宁妙衣走了之后。她毒发而亡,又偏偏只有景辞云一人在。当时,我是第一个踏入那屋子,只有我,见到了她身上的刀!”   景闻清的神色骤僵,她大步走到薄青晏的面前:“刀?”   “没错,一把刀,深深刺入她的心脏!长公主,实则是被一刀碎了心!你们无人敢验尸,自是只认为,她是因毒而亡。”   弋阳之死,对外也只言是病逝。但实际上为中毒,那毒还是敌国细作所为。而今日,却说是有人亲自动了手?!   “你当时为何不说!”   “当时?我为何要说?你们所有人不是都想要她死吗?就连她的亲生女儿也不例外!她死了,你们应当都很开心吧?”   “阿云怎可能杀姑姑!”景闻清冲到薄青晏的面前。   “景礼是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景辞云是假仁假义的奸恶小人。而你!你无情冷血,害我入这吃人的魔窟!”她指着景闻清,厉声道。   “你们,都是疯子!”   景闻清不想再与她言,转身欲离,只是手刚放在门上,冷风从门缝溢出,她忽觉眼前一阵黑影闪过,随即无力瘫在地上。她紧紧扒着门,试图起身。   此时的薄青晏从她身后将人抱住,她伸长了手,覆在那只扒着门的手上。   “闻清,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我得到你,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看着你,我便是开心的……”   “薄青晏!”景闻清低喝一声。   “你早该唤我的名字了。闻清,今日之后,你便是我的……”   她紧拥着景闻清,解开了那面具的扣带,揭下那覆于面上的兽纹面具,丢弃在地。随即扣住她的下颚,侧首吻过。   景闻清觉得自己的身子酥软无力,甚至没有办法将柔弱的薄青晏推开。   薄青晏紧紧黏在她的后背上,搅动着她的舌。此时,门外却突然传来宫女的声音:“太子妃,公主府来人了。”   薄青晏并未停下,反而以压倒性的姿势将景闻清按在了地上。她继续亲吻着景闻清,又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宫女见里面未有人应,以为是薄青晏没有听见,遂又敲了敲门,又重复道:“太子妃,公主府来人了。”   景闻清狠咬了她一口,血腥气在口中瞬间铺散。但是薄青晏哪会放开她,她缓了一口气后对门外之人道:“何事。”   “想问问五公主何时能够回府去。”   薄青晏眼角的红还未散开,她一手抓着景闻清那还未解开的腰带,一手扣住了她的肩。她凝着景闻清许久,慢慢回道:“五公主一个时辰前便已离去。若无他事,本宫需歇息了。”   “是。”宫女刚应答,正转身之际便见那风姿绰约的女子已是走到了面前。   “夫人,太子妃寝殿不可擅闯。”宫女立即将人拦下。   听到那宫女的称呼,景闻清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终是推开了薄青晏。她撑着身子半跪而起,却又被薄青晏抓住。   “想走也可以,今夜你要了我便让你走。不然我开了门,让你的娘子知晓我的衣裳是你脱的!”   景闻清紧拧着眉头,气得说不出话来。   “景闻清,吵架归吵架,你不归家是何意思?前一日还说什么都依我,今日不顺心便不理人了?”门外,凤凌的语气似是十分不满。   薄青晏转头看向景闻清,干脆扯开了她的衣裳,坐在她的身上,低声道:“你回她,明日再回。”   这般让人误会的一幕,她自是不想让凤凌瞧见。遂也只能道:“我明日再回,你先回去。”   凤凌虽未贴在那门上听,隔了距离,但也清楚听见景闻清的声音有些不对。与平时那冷冽的声音全然不同,倒是多了几分隐忍?难道是被人绑住,被威胁了?   “什么叫明日再回?正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一定要隔夜吗?”   薄青晏皱了皱眉,不想再理会。横竖门是上了锁的,她也并不怕凤凌会闯进来。   她转头去解景闻清的腰带,摸索半天,终是找到了旋扣,将其一按后,整条腰带便松开了。   “闻清,我们做自己的事,莫要理会她了。”   “薄青晏,有话好商量,莫要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景闻清抓住了她的手,第一次想要与人商量。   “只要能得到你,无论用何手段我都愿意。闻清,你躲不开了。”   肩上的刀伤在薄青晏的手中显露,景闻清的身上也有不少伤,皆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她轻抚着她肩上的刀伤,慢慢俯身亲下,然后轻轻吮吸着。   这时,那房门突然砰的一声重击,景闻清瞪大了眼,眼睁睁见到那门被打破,凤凌闯了进来。   她本是一副我来救命的严肃模样,却是见到这旖旎一幕,脸色一呆。   凤凌忙转过身去,又赶紧捂住了眼睛。她此时都庆幸自己将那碍事的宫女给打晕了。不然多一人见到,传出去多有不妥。   “对不住,我实在不知,我这就走。”凤凌抬脚欲走,只是又见这门被自己打坏了。   “这……这门……真是对不住。”她站在原地,突然不知所措。   “凤凌!”景闻清咬着牙,似是被她的态度气到,她猛地推开薄青晏,跌跌撞撞起身走到了凤凌身后,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薄青晏倒是不慌不忙起身,慢慢穿上了衣裳:“你既是见到,那还需我解释吗?”   “不必。”凤凌才懒得听,她正要走,景闻清却靠在她的背上。小臂被景闻清用力抓着,她却是感受不到景闻清平日里的力气。   今日好似只需轻轻一推,她便会倒下。   “带我回去。”耳旁,传来景闻清那气息不稳的声音。   凤凌抿了抿唇,也转身将人抱住,对薄青晏道:“太子妃,那我们便先回去了。”   “不许走!”薄青晏上前几步想要将人拦下。凤凌并非是个喜欢与人啰嗦的性子,抬手落下之际,一掌劈倒了薄青晏。   她捡起地上的腰带,重新为景闻清穿戴好衣裳,赶紧先扶着人离开了东宫。   谁也没想到凤凌会出现在东宫,至少在景闻清看来,就算她好几日都不回府,凤凌也不会来寻人。   此刻的凤凌在景闻清心中简直就是救世的活菩萨。   “你好歹执掌偌大北境,怎么能被轻易下了药?你们不是姑嫂吗?她居然对你有那份心思?”凤凌都不知说她什么才好。   景闻清紧咬着唇,都无力回答。   “不过这软筋散容易解,我正好有药。”   “快些走!”   “我倒是还想飞出去呢,问题是带不动你啊。”凤凌斜睨了她一眼。   景闻清紧咬着牙,用力扣住她的手腕:“那并非软筋散!是催情香!快走!”   一听到是催情香,凤凌突然停下脚步,差点就要放手了。   “那……我还是送你回去吧?太子横竖也死了,她要是改嫁也是可以的,对吧?”   景闻清怒瞪着她,突然捏过她的下巴,狠狠一口咬在了她的唇上。   “你干嘛啊!”凤凌立即推开人,揉了揉自己的唇。景闻清踉跄几步,摔在地上。   没了那兽纹面具,此刻被下了药的她脸色微红,没有平日的肃冷,眼眸宛若春水漾开,更显娇媚。被凤凌这么一推,又强忍着委屈。   凤凌无奈又将人扶起:“我先渡些内力给你,你再忍忍,待回去给你解毒。”   景闻清是武将,外功强劲,倒是鲜少会去修习内功。她不如内力深厚之人那般,能用内力克制。   凤凌渡过了内力,身体慢慢有了些力气,燥热还在,但也好受许多。   “去承光殿。从此地往右走,岔路左转,一直走便到了。”   “承光殿?我们不回去吗?”   这下轮到景闻清斜睨着她,她不说话了。   凤凌抿了抿唇,安慰道:“放心放心,这催情香我也能解的。如今正好也天冷,只是这过程你得多忍忍,过了便好了。”   承光殿为先皇后的寝殿,自人故去后,这承光殿除了每日有宫女太监打扫,便再无人来。   一路上扶着景闻清来此,虽是遇到了禁军,但见到是景闻清,便也是一路顺行。   她将景闻清放在冰冷的地上,见这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有些不清醒了。   解了她的衣裳,冰冷之气很快席卷而来,景闻清慢慢睁眼,迷迷糊糊间见到心上人的脸庞,遂抬手,拉过她的手。   “凤凌……”   “你等会儿啊,我没带药,也不好找人要水。你先躺会儿,我等会再给你渡内力。”   凤凌的内力自然也未到能帮她彻底解了着催情香的地步,只能先靠她自己缓一缓,再用内力辅助。   她边说着,又去将窗户全部打开。寒冽的风瞬间灌入,吹得凤凌都忍不住打哆嗦。   “凤凌……”景闻清摸索了一番,未能抓到人,有些烦躁。   凤凌哪敢离近,她始终站在窗前,恨不得让这寒冷的风吹得再大些才好。 第79章 自欺欺人   景闻清从地上慢慢爬起,摇摇欲坠。她的眼前模糊不清,凤凌除外。   她朝着凤凌而去,扑在了她的身上。凤凌只能再次给她渡上内力,试图让她能够好受些。   “你……是我的。”   “我不是。”   “你是!”景闻清气极了,她将凤凌紧紧抵在窗台,突然就好像恢复了力气一般,任凤凌怎么推也推不开。   身后的寒风正呼呼打在后背上,青丝随风而舞,寒气从颈上侵入,钻入全身。   景闻清的吻是十分炙热,来不及吞咽,轻轻的闷哼声与那寒风夹杂在一起。   不过面对此时的景闻清,她还是能够抵抗。她用力推开了景闻清,她重重摔在地上,这让景闻清似乎都清醒了不少。   她紧盯着凤凌,有些不甘:“我们成亲了!还有什么不能做?”   “若她选择的当真不是我,到那时再来谈我们的事。”   景闻清抿唇不语,最后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凤凌迟疑了许久,又跟了出去。见到景闻清正蹲坐在树下,一动不动。   凤凌也只站在门口看着她,冷月凛凛,雨水之日,细雨不知何时落下,将单薄的景闻清淋了个透。   “我帮你。”景闻清抬头,正见到凤凌站在面前。   “不必。”她瞥过头。   “不是那种帮你。”   雨水之后,天逐渐回暖。偶有小雨,并没有初春时那般冻骨。难得被阳光照射的承光殿,还有些微寒,正悄然爬上了那只修长皙白的手上。   景闻清感受到了光亮,慢慢睁眼,随后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她未动,也不曾出声。一直躺在坚硬的地上,感受着身前人带来的片刻温暖。   又忍不住想要握紧那只手,还是不小心将人吵醒。凤凌还未全醒,下意识地蹭了蹭脑袋,轻叹一声。   凤凌转过头正对她的眼睛,怔了怔,立即起身,顺势拿起一旁的衣裳盖在景闻清的身上。   她扭了扭脖子,对景闻清道:“你可不能误会,昨夜是我内力使用太过,才会累得趴在你身上睡着的。”   “没误会。”景闻清也慢慢起身,身体还有些软绵绵的,但已经好了许多。   景闻清想起薄青晏的话,本想问问凤凌,但转念一想,又止住了话。   “先离宫。”   -   十安总是乖巧听话的,与沈浊全然不同。而母亲自然也是更喜欢温煦有礼的她。   沈浊好不容易归家,想着自己也能与同龄人一般得到母亲的关怀。那是她日思夜想的,是父亲亲口说的,母亲一定会十分想念她。   可母亲却将她关在屋子里,铁链加身,不得踏出房门一步。她后来想着,母亲应是不喜欢那一身的血腥味吧……   后来的每一次,她在母亲的面前都是干干净净,还特地熏了香。只是再贵再好的香也抵不住她这满身血气,母亲好像极其厌恶。   不然,也不会将自己关起来……   景辞云提袖擦拭脸上的血,阴冷的双眸凝着地上的尸首,她一向不留活口。   转身去瞧燕淮之时,她正紧靠在门边,紧捂着手臂上的伤。鲜血透过衣裳,冰冷的春风一吹,冷意很快浸透身体。   母亲不喜欢这样的血腥气,长宁也不喜欢……   她站在原地未动,正想要燕淮之先回房去,自己也好洗净这一身血气。还未开口,身体骤然被利器所刺,景辞云立即回身横扫一剑,将身后之人割了喉。   利器离身,景辞云无力跪倒在地,紧紧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燕淮之慌忙跑上前,将人扶住。   “别,别过来!不好闻的,很臭。”她应激般往后躲去,用力将燕淮之推开。   “你在胡言什么!”燕淮之站起,又上前去扶人。可景辞云却连连后退,不想让她靠近。   “我,我去洗洗便好。洗洗便好……”景辞云转身欲走,燕淮之疾步上前,立即将人抱在怀中。   “景辞云,我帮你洗,我帮你。”她轻声安抚着,紧紧抱着她。   “可是你……不也不喜欢吗?这样的气味,令人作呕。”清眸之中满是不解。   她还记得在苍水遇刺时,她杀人之后燕淮之那躲避的神色。还有她突然就走了,至今也未解释过半句……   “景辞云,我不嫌你的。我们先去治伤好吗?”   景辞云也不反抗了,她转眼见到燕淮之手臂上的伤,沾满了鲜血的手颤抖着抬起,又怕弄疼了她。   “长宁……你疼吗?”   她紧捂着景辞云的伤口,急声道:“我没事。景辞云,我去拿药,你等我,先别睡好不好?”   景辞云看着她好一会儿,轻轻应道:“好……”   突然出现的刺客将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刺客下手狠辣,招招致命。景辞云仅一人,差点不敌,燕淮之也因此受了伤。   因着早已撤了探子,直到燕淮之跑来越府求助,越溪才知晓景辞云遇刺。遂立即派了人守在那庭院,寻了大夫治伤。   大夫处理了伤口,但是过了整整两日人也未醒。燕淮之也不得不用上宁妙衣留下的信鸽,寻求她的帮助。   上元佳节过后的第十一日,天突然变得更是寒冷了些,甚至下起了小雪。宁妙衣到了兰城,是越溪陪着燕淮之一同去接的人。   见到越溪,宁妙衣那张冷脸上难得露出淡笑。她抬高了手,按住越溪的脑袋,拍了拍,道:“你父亲可在府中?”   “近日境外异动,父亲去查探了。”越溪还比她高上一些,不比儿时那般,能够轻松地按揉着。   “嗯,有他在,南霄便无虞。”宁妙衣轻轻颔首。   收回了放在越溪脑袋上的手,宁妙衣也并未有立即要去诊治病人的念头,甚至还打算再与越溪闲聊几句。   “宁大夫,郡主昏迷不醒已有几日,我们还是快些走吧。”越溪忍不住催促一声。   宁妙衣瞧向了燕淮之,不与她言,点头回道:“那便快走吧。”   三人进了庭院,竟是见到景辞云身着单衣,站在雪中。   欣喜于她居然醒了,但又见她这摇摇欲坠的身子,好似要融入这风雪之中,燕淮之的心中一紧。   她疾步上前,手中的伞扔在地上,立即脱下身上大氅,包在了她的身上。   “为何穿这么少站在此处?”   “长宁,我醒来……不见你。你去了何处?”本就懒弱的声音更是虚弱,话虽是询问燕淮之的,可景辞云的目光却是一直盯着站在门口还未走进来的宁妙衣。   “你迟迟不醒,我去寻大夫了。”燕淮之扶着她,也看向了宁妙衣。   景辞云这才慢慢收回视线,冷眸凝着燕淮之,一字一句提醒道:“我说过,莫要离开我的。”   “我并未离开,只是担心你。”燕淮之认真回道。   景辞云似是并不想听她这般解释,遂又重复了一句:“长宁,仅此一次,今后莫要离开了。”   燕淮之也不再与她纠结此事,半搂着人走入屋内:“我知晓了,先让宁大夫瞧瞧。”   燕淮之的回答并未让景辞云满意,在见到宁妙衣之后,心中不满便更甚从前。   越溪站在一旁,当宁妙衣把脉结束便立即问道:“宁大夫,郡主可无恙?”   见到燕淮之也是神色担忧,宁妙衣不紧不慢地走到桌旁,打开随身药箱,从里面拿出纸笔,写下一张方子递上:“按此方子抓药。”   越溪接过那处方,点头道:“多谢宁大夫。”   越溪拿着处方离去,宁妙衣正慢慢收着药箱,景辞云一直盯着她。见到她起身,开口将人唤住。   “不知宁大夫近年来在何处行医?”   “四海皆有医。”   “当年母亲病重,想请你诊治都寻不到人。我这小伤竟是能劳动大驾。”   “那正多亏了长宁公主,精诚所至。若有些人肯低头,也不会死。”   景辞云眼底泛着红,冷鸷的眼眸缓缓看向了燕淮之,冷笑着:“是吗,宁大夫如此无情无义之人,换作是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求你半句!”   “我这无情无义之人,怕是也比不上你那铁石心肠的母亲吧?”   提起弋阳,景辞云的情绪便有些激动。她从床榻上站起,也不顾穿鞋,赤脚走到宁妙衣的面前,冷冽的眼眸狠瞪着她,突然抬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燕淮之上前试图阻止,但景辞云又推开了她。   “宁妙衣,你有何资格提我母亲?”   “我没资格,你这被她抛弃的女儿,便有资格了?”   “我再说一次,母亲从未抛弃过我!!”她想要即刻便将人掐死,可却又未像想要掐死景稚垚那般用力。   宁妙衣并不惧,她甚至都未有反抗的动作,只轻蔑笑道:“莫再自欺欺人了,沈浊。”   景辞云的脸色大变,她猛地看向燕淮之。见燕淮之神色自若,并未有多吃惊于这个名字。她突然意识到,燕淮之或许早便猜出了她的病症。   虽不知燕淮之为何会寻到宁妙衣,但是她对自己既有所怀疑,那定是会去寻大夫询问过此病症。   宁妙衣常年在边陲之地,她来了兰城,自是能轻易得宁妙衣的消息。   多年前未完成的,宁妙衣定是想要继续……   她缓缓松开了宁妙衣,扶着那桌角慢慢坐下。   “今日见长宁公主这般担忧,那你可要想好了,想要留下谁。”宁妙衣说完后,提着药箱离去。 第80章 狐狸   景辞云侧首看向燕淮之:“我还在想着你何时能够猜出此事,原来,早已知晓?你是……如何能得知的?”   “曾有外邦使者入我大昭问诊,正见过。”到了此时,燕淮之便也如实告知。   这样的病症太少见了,若非那外邦使者,她怕是只会觉得景辞云是阴晴不定而并非病症。   “哦?那位使者,现今如何?”竟是有人与她有一般的病症,景辞云来了兴致。   “疯了,自尽了。”   诚如宁妙衣所言,这样的人最终还是会真的逼疯了自己,在自我折磨中死去。   景辞云笑出声来:“可真是无用。那长宁,你会如何回答宁妙衣?你想要留下谁?”   见燕淮之并未立即回答,景辞云走到了她的面前:“你是否也想杀我?”   她紧紧扣着燕淮之的手腕,眸底尽是冷意。燕淮之只觉腕骨要被捏断,整只手都没了力气。   “景辞云,你放手。”   “为何?是不是抓着你的是十安那个小废物,你就不会让她放开?”   燕淮之试图挣脱,但景辞云的力气之大,就像是铁链死死绑在手上,她越是挣扎,手便越疼。   她根本没打算放手,就算知晓会抓疼她。   “长宁,你还未回答呢。你是否,也想杀我?”她又问道。   “为何要杀你?”   景辞云紧凝着她的眼眸,试图从中探出,她兴许是与母亲一样,想杀了这个沾满鲜血,暴虐无情的景辞云。   只是这双眼睛向来都是深邃,又总是有薄薄一层曾雾,让她看不清楚。   “为何……不杀我?”景辞云更是不解。连亲生母亲都有此想法,又更何况是喜爱十安的她?   这世上,又能有几个薛知沅?   燕淮之总是那般柔弱,她无权无势,也无武力傍身。她的身边也只有一个容兰卿保护,而此人,如今还不见了。   废了手,也再无法画出让她引以为傲的画来。那她还能做什么?除了美貌,好似一无所有。   景辞云觉得自己能够成为她唯一依靠的那个人,也只有自己,才能护住她!   燕淮之拉住她的衣袖,十分认真道:“景辞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否告知我?”   景辞云静静望着她,眸底闪过异样。她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只抬手道:“长宁,你扶我一下。”   燕淮之抬手将人扶向床榻,慢慢坐下。   “毕竟还未恢复,站得久了还是有些站不稳。”景辞云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嗯……那便先歇息吧。”燕淮之也未再追问,十安不知沈浊之事,好像是刻意隐瞒的。如今也只知,沈浊的出现,是与她的生父有关。   燕淮之想要再多知晓一些,如此才能够帮到她。可沈浊似乎并不愿提起此事。   “母亲为我取名沈浊,便是出自《天下》之语。太子哥哥那锦帕上所写,你见过的。”景辞云躺下后,又缓缓睁眼,说道。   “小废物应当告知你她的名字了,十安。十方之地,皆得平安。那也是——母亲亲自取的名字。母亲啊,就连名字都偏爱于她……”她长叹一声。   “三年……如今已过了四年……四年前的除夕夜,我在。”   “你……为何会在?”燕淮之早已猜测到四年前除夕夜的那人便是身为沈浊的景辞云,只是也不知,她又用了什么法子,让景帝未再来过。   景辞云轻轻瞥着她,眼底满是玩味的笑意。   这般轻佻的笑容对于燕淮之来说,十分刺眼。她承认自己对景辞云的感情,忍受不了她用这样的神情看着自己。   这就像是那所谓庆功宴上,那些人将她当成任凭交易的玩物,那些令人不适的凝视目光,快要将她看透,令人作呕。   “那日,我在东宫议事。出宫时路过云华宫,见到齐公公竟是守在门外。但是母亲早有严令,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入云华宫。我心生好奇,便翻墙而入。没想到母亲一死,陛下便忍不住了。”   她边说着,边摆弄着燕淮之的发,抬眸瞧了一眼她。见到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只是还保持着平静。   她那紧握着的拳在告知着景辞云,她是不愿去回忆此事的。但越是如此,景辞云便越是要说。   她讨厌宁妙衣,更讨厌燕淮之将她找来。她宁愿死也不想让宁妙衣诊治,但是宁妙衣来了,天生的报复心,让她也不想让燕淮之好过。   “我只是没有想到,一个皇帝,居然也会用那种药。”   回想四年前的除夕夜,那时的景帝抓着她,强行灌了那药。燕淮之扣着喉咙将药吐出,却又被景帝死死抓住了手,无法反抗。   她太脆弱了,脆弱到一个手指头便能制服。景帝就那样等着她药效发作,等着她主动勾引。   那时的沈浊就在暗处瞧着,满是新奇。杀入宫中后初见燕淮之时,她便十分倔强,就算是敌军的刀都架在了颈上,也无惧色。   就连下跪亲手奉上那传国玉玺,都是那般不认输。还毅然决然砸了自己的手,也不出卖自己。   景辞云在那时便想捏碎她的倔强,让她跪着哭,跪着求人。而当见到她被景帝灌了药,也十分恶劣的想要瞧瞧,这样的人吃下这样的药,是否会妥协?   她会如何?会搔首弄姿,去求景帝帮帮她吗?   她想着,若站在燕淮之面前的是自己该有多好……只是她强忍着,并没有景辞云想要见到的那一幕。   后来她见到景帝走近,他应是不想再等了。药效已经开始发作,只要他接近,她便一定会忍受不住!   未料,她见到燕淮之拿起地上被砸碎的碗,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下一瞬,放在了颈上。   鲜血流出,景帝都愣住了。但是她如此并不能威胁到景帝半分。   无非就是丢了性命罢。   可她忍辱至今,应当不会想就这样死去?   她这般毅然决然,就如同在那亡国宴上,决绝打废自己的手一般。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她唤走了景帝,用母亲,用兵符来压他。就算母亲死了,景帝也是忌惮着的。   他估计都一直害怕着,母亲会进入梦中,再打他一巴掌!   当时气得景帝打了她,大半个月都趴在床上。不过好在燕淮之没事了,她一直想着,只既是救了人,这个人情理应要她还才是。   “长宁,你那时,是何感觉?”   是何感觉?   那样的感觉,不如一死了之。   燕淮之的脸色铁青,推开了景辞云伸来的手。见她回避了自己,景辞云强行将人掰过,眸中的不悦,更是阴冷了些:“我说话时,你能不能看着我?长宁,你总是要回避我,你也会如此回避那个小废物吗?”   宁妙衣的出现,她也再是忍受不了,为何所有的好事,都让十安夺了去!   她不想再按照那信中所言去讨好燕淮之,她的反应也让身为沈浊的景辞云,更是不悦。   “燕淮之。”低沉的声音慢吞吞的,有些命令的意味。   “我问你话,为何不答?我并非十安,不会事事都依着你。你最好乖乖的,莫要让我生气!”   燕淮之本冷凝着的神色缓缓有了些变化,微红的眼眶预示着她好像要哭了。   瘦弱的身躯摇摇欲坠,若不是景辞云抓着她,好似下一刻她便会倒下去。无暇的面庞满是苦楚,一滴泪就那样缓缓落下。   景辞云一愣,紧紧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松了松。   她还从未见过燕淮之示弱,脑海中又回忆起信中之言,让她能收敛些脾气,让她能更体贴些。   长宁会喜欢的……   十安总是这般体贴温和,难怪母亲喜爱她,燕淮之也喜爱她……   景辞云又握紧了她的手,心中只剩不甘。   “景辞云,你既是见到了一切为何还要来问我?是不是逼迫我很开心?”清冽的声音微颤,深望着她。   沈浊比十安历经太多,她见过类似的眼神,但还是在她杀死之人身上。那人恶狠狠地瞧着她,想要将她生吞活剥。   燕淮之似是满腹委屈,这让她觉得燕淮之就是一只等人上钩的狐狸。   她的一步步,哪会是获得自由那般简单。也只有十安那样单纯的小废物,才会相信。   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   她就是喜欢如此,看着燕淮之哭,心情都会愉悦许多。她又想到了最初大昭亡国那夜。   那时的燕淮之并未按自己的想法去哭求,那时的她便十分不爽。   今日见她哭,见她这般脆弱易折,心中既是获得了满足,十分爽快,又觉难过,心上空滞。   她一时间有些纠结有这样的感觉,最后完完全全松开了她的手。   见着那皓白的腕上被捏得有些发红,几乎是下意识的,那手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为她按揉着。   “我一直都谨记母亲的话,云华宫不能随意进入。你也不能打扰。所以那时我叫走了陛下,本想再回来为你解毒,却被陛下打了板子,疼晕了去。你……你是如何解毒的?”她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问道。   她实在是好奇此事,这种药的解药便是与人欢好,她自己怎么解毒?   “在院中躺了一晚……”燕淮之的声音微低。   她不仅是院中躺了一晚,还泡了许久的冷水,因着腹上也还有些伤,这身子的不适才慢慢消散。   “原是如此……那夜之后你便大病一场。宫中人人都在传,你是小产,伤了身子。若非太子哥哥为你寻医,怕是早就死了。”   若非景帝是她亲自唤走的,而景礼太子又寻了太医。她都快要相信宫中的那些闲言碎语是真的。   毕竟弋阳还在世时,就有不少流言传出。   长公主那般关照这亡国公主,是不是想要带她回长公主府去,为自己那整日被关在府中的女儿寻个小玩物?   因为碍于陛下,碍于她的身份,所以迟迟未将人带走。这样的话,在弋阳死后便传得沸沸扬扬。   死后也要下令不许打扰长宁公主,怕是很快就会被郡主给接走,成为郡主的奴婢。   他们甚至还想到,这亡国公主定是要赐婚给郡主的。但沈浊知晓,母亲只是可怜她。   那个被赐婚的人也并非自己,而是越溪。   当时沈浊想要燕淮之被弋阳拒绝,那时她便不甘心,想要得到燕淮之的心愈发强烈。   她就如景帝一般,弋阳越是不肯,便越是要去做。景帝尚为了得到她离间她们二人。景辞云这已经得到的,更不会让她离开半步!   冷白的手轻抚着燕淮之的脸庞,景辞云回想起与她的欢愉,觉得,她的确像是狐狸,软绵绵的,摸起来十分舒服,让人欲罢不能。   她扶起她的脸颊,凑身吻了过去。眼前的燕淮之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并非在梦中。   心是她的,人是她的。一切的一切,都必须是她的! 第81章 仙灵霜   景辞云有很长一段时日都是难以入眠的,通常都需用药才能安睡。   慢慢长大后,这失眠之症得以好转,但也需每日用那添有迷药的安魂香才可熟睡。   然而这样的安神香用得多了,身子便会受到影响。她倒是习惯于这安神香,并不在意。   自与燕淮之同榻之后,兴许是燕淮之的气息比这药效更甚,拥人入眠时,竟比那带有迷药的安神香,睡得更是安稳。故也未再使用过安神香。   直至冬狩后分离,没了燕淮之,没了安神香,她再一次无法安稳入眠。甚至夜夜噩梦,身体莫名有一种渴望,就如月上梢后,食用过仙灵霜一般。   当再次找出从前的安神香点上,这身子才慢慢好转。但是内心渴望更甚从前,想要即刻寻到燕淮之,想要她的气息,如此才能缓解痛楚。   人有强烈的欲望,强忍下的,总是积攒着,等到彻底爆发时会如炎山一般无退路。她这才猛然惊觉,让明虞去查了这安神香。   才知这香中哪是迷药,而是仙灵霜……   她从未真的戒了此药,反而越发渴望着此药。她当真吃下了,燕淮之本欲去寻宁妙衣,可景辞云抓着她,将人抵在门上,死死扣着她的手。   刚服了药,她的呼吸十分紊乱,披散着发,发红的眼眸就如同妖魔一般。   “长宁,我不是说了,不许离开……我半步吗?你为何,总是不肯听话?”她紧咬着牙,声音低冷。   “是不是,只有那个……小废物来了,你才……会听话?”   “景辞云,你为何……你不是,早已戒了这药吗?”燕淮之只是下意识地挣扎,便惹来了景辞云的不满。   猩红的双眸狠狠瞪着她,低笑两声:“戒?这么些年,这鬼东西早已在体内,冤魂不散。只是用量极少,因俞意欢强逼着我吃下后,才慢慢发作。呵,我倒是以为真的戒了。可谁曾想,我每夜使用的安神香内,就有它……”   景辞云伏在她的身上,深吸一口气,随即咬住她裸露在外的颈。   尖牙缓缓嵌入,就好像一个吸血妖魔,尝到了滋味,只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   她十分痴迷这般香甜的气息,忍不住的将人抱紧了些,深嗅着。   “那安神香,是……何时开始用的?”   “回……到母亲身边后……”   此事谁能想到,这样害人的东西,景辞云居然已是使用多年!   “景辞云,那安神香是谁给你的?”她不会使用外人给的东西,能知晓她病症的只有三人,弋阳,景礼太子与景嵘。   但景嵘仅年长她两岁,这样的东西,便也只有弋阳与景礼太子会为她准备。   仙灵霜也有药效,使用得当并不会成瘾。她有此病症,若说寻常的药治不了只能用这仙灵霜,好像也说得过去。   景辞云常年使用,怕是早已成瘾。而弋阳痛恨这仙灵霜,又怎会冒险给她使用?   唯一的解释,便是景礼太子。   “是……太子哥哥……”   药效未过,这日思夜想之人又恰巧就在面前。景辞云似乎已经深陷于美梦之中,声音都有些轻飘飘的,脑子一片混乱。   燕淮之询问时,她便也脱口而出。   “那个上令……也是太子吗?”她试探性开口。又怕惊扰到她,声音很轻。   因着前兵部尚书陈文连,燕淮之最初还认为这个命令景辞云之人会是景帝。   但是又因她知晓了景辞云的病症,这样的想法很快驳回。除弋阳之外,怕只唯景礼太子能够让她听令行事。   景辞云不出声了,她伏在燕淮之颈中,呼吸渐深。燕淮之并未轻举妄动,因为她不知景辞云是否会突然清醒。   屋内十分静谧,燕淮之也只是感受到颈间的热气。景辞云并未睡着,却是一动不动。她都不知此时的景辞云,又变成了谁。   她的手正放在景辞云的肩上,试图先将人推开。却不料听见景辞云突然笑了一声。燕淮之一怔,刚抬起的手停滞。   景辞云缓缓起了身,满脸疲惫。她后退两步,摇摇欲坠的身子缓缓朝着床边走去。   得了支撑,她这才抬眸看向燕淮之。她慢慢吐出一口浊气,道:“长宁,有时,该装傻便要装傻。聪明人向来都是他人的阻碍,而你——若非我心系于你,定会先杀你!”   “景辞云,杀死陈文连是否也是太子之令?他分明已告老还乡,为何还要杀他?”   “陈文连……是我想杀。太子哥哥只是,顺势下令罢了。”   “你……你为何要杀他?”   “因为你啊。”景辞云双手撑在床边,让自己能够坐稳一些。   “我得知陈文连与你的老师通信,遂将此事告知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本想抓回陈文连,以此引出应箬。只是应箬藏身之久,十分谨慎。连天境司都难以查到她身处何地,又有何样的阴谋。万一她露面便会救走你呢?我又怎能让此事发生?”眼底的红色尚未消散,她的笑更显阴冷。   “所以我杀了他,以绝后患。无人成为能与你通信的媒介,你便只能乖乖待在宫中。本想等太子哥哥继位,便能将你赐予我。不料陛下突然想为你赐婚。那小废物,也算是做成一件让我开心之事。长宁,我们见过的。就在那庆功宴上,我站在门外,你……看了我一眼。”   燕淮之骤然想起八年前,国破后的所谓庆功宴上,她的确是见到一双冰冷如刃的眼眸。只是她已记不清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何模样。   那人,居然就是景辞云?!   “长宁,我太想要你了……只是母亲不肯。她宁愿将你赐给别人,也不肯给我!我恨她!但好在我还有太子哥哥,他帮我游说越溪。她果然拒绝了这门婚事,我才有机会……”   燕淮之再聪慧敏锐也想不到,从那时起,景辞云便已布了这样的局?   凤眸中的惊愕一闪而过,又恢复如初。她总是不会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十分善于隐藏。   “母亲……总是将我关在房中,让我无法踏出房门半步!我不知啊……她为何要如此对我,我分明……是那般思念她。只有太子哥哥……总是为了我好的。他会应允我的一切要求……”   景辞云的神色黯淡,景礼太子之死,让她深受打击。只想寻到凶手,就算碎尸万段都不解恨。   “所以他不分青红皂白,就算他要杀一个无辜的薛知沅,你也应了?”   “他没有!太子哥哥怎会滥杀无辜!长宁,就算是你,也不可如此编排他!”一直平静的人突然激动起来,景礼太子就像是她的逆鳞,一触便会发狂。   仅以薛知沅之死来看,景礼太子绝对是别有用心的。而他又将混有仙灵霜的安神香给景辞云,谎称那只是混有些许迷药,能让她安睡。   这也让燕淮之觉得,此人哪是像景辞云所言那般,是仁人君子。   可是现在的景辞云已开始生气,燕淮之知晓此事不适合再继续,便也不再与她细究。   景辞云紧紧抓着床沿,铁青着脸:“长宁,我早已说过,我希望你能听话些。”   她想要将燕淮之掌控在手,只想让她在自己允许的范围之内。可这人又偏偏不是个听话的主,也并非是真的柔弱可欺。   “你想要我如何听话?”   她只冷笑一声,威胁道:“长宁,你敢走吗?”   “我不会走。”   她原以为到了这种地步,燕淮之会毅然决然地离开。这样,她便有理由强行将人拉回,锁起来。就如母亲当年用铁链锁着她一般。   她并未如自己所愿,景辞云心中有怒气,找不到宣泄口。   她抱过燕淮之,只能不停地,重复的呢喃着她的名字:“长宁,长宁……燕淮之啊……我才是你的刀……我才是……”   药效过后,景辞云便因虚弱无力而昏睡。燕淮之迎着夜色去寻了宁妙衣。   彼时,宁妙衣未眠。房门还开着,见到她青丝披散,显得白发更多。她正坐在桌旁,神色哀伤。   “宁大夫。”   “你半夜至此,是已决定了留下谁?”宁妙衣收了思绪,对于燕淮之的决定,她似乎十分执着。   “半夜叨扰,多有得罪。只是今日我才知阿云日常使用的安神香中有仙灵霜,不知宁大夫可有解法?”   宁妙衣邀她坐下,泡了茶之后才慢慢道:“此前为她把脉便已探查,这仙灵霜积聚多年,她的身子很快便会如被蚁虫啃食的树木,从内而外,彻底腐烂。”   “可有法子医治?”   倒茶的手轻顿,宁妙衣又缓缓放下,未给她再斟茶。   “还是那句话,救一人,杀一人。”   “宁大夫所言之意,恕我不明。那都是她,怎杀?所谓救下后,她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宁妙衣有些不耐:“沈浊与十安,任谁都会选择后者。连弋阳都选了,你又有何犹豫?”   “如此是真的治好了她,还是暂时的?又或,她会变成第三人吗?”燕淮之又问。   宁妙衣明显一愣,拿起茶盏的手缓缓放下。她沉默不语,燕淮之便知此法不可行。   那虽是性子不同的二人,但实际上为一人。景辞云是得了非常人的病症,又非妖魔附体,只需拿出妖魔魂魄便可恢复。   “曾,也有人来询问过我,这样的病症,该如何医治。”   “宁大夫是如何回答?”   “同你一般。”想起多年前的女子,宁妙衣还觉可笑,竟是有人会想要治好这么一个煞神?   那是就算是亲生母亲都要放弃的人,只是今日却未曾想到,居然还有人与她一般可笑。   “那人……是否姓薛?”   没想到她会知晓,宁妙衣还有些惊讶。   “你留在她的身边并非好事。莫要害了自己。”她有些无奈。   “她从前过往,宁大夫可知?”   “沈浊此人阴狠霸道,那可是她父亲亲手培养出来的死士。你可知,沈浊才是真正的景辞云!她十分狡猾,为了活命,便让十安占据那具身子。若非如此,弋阳会亲手杀了她!你还妄想要治好她?”宁妙衣轻嗤。   “小心被她欺骗,毁了自己一生!” 第82章 我要保护她   对于宁妙衣的话,燕淮之也十分了然,若景辞云是自幼便被培养成了死士,又怎会是温和谦让的十安……   死士向来都是冰冷的,是麻木不仁的。他们没有喜怒哀乐,情感的最深处,是被紧紧压制着的,被寒冰所包裹着的利刃。   自是有人会脱离掌控,但更多的,是非人的控制。景辞云被找回,弋阳自是会教导她,她还年幼,还有救。   “初见她时,她的身上倒是干干净净。但我也还是闻到她身上浓郁的血腥气。那时她也才八九岁。这么小的人,在战场上却是比那些将士还要更狠!”   宁妙衣回想起景辞云初入长公主府时,那副如狼似虎的模样,好似要将府中所有人都杀个一干二净!   她的杀戮之心最初是止不住的,弋阳本勒令她只许待在府中。但是她想要立功,想要得到弋阳的夸赞。私自上了战场。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终与她所历经的杀手行当不同,她有杀敌之能,但毕竟比不过久经沙场的将士。   冒失进入战场,差点被敌方大将砍断了手。还是宁妙衣为她诊治,这才保住手臂。   自此后,她便乖乖待在弋阳身侧钻研兵法,学习她的处事方式。害得弋阳一度认为她愿意听话,耐下性子。   却不料这人在学成之后便偷溜入敌营,将敌方大将砍了脑袋带回领功。将其首悬在城头,翌日叫阵,还要羞辱一番。   那时,南霄还在与之休战,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见着大将被斩,还受如此之辱,敌方气得誓要与南霄决一死战。   这一战,差点输了。   宁妙衣一直以来都觉得景辞云是一个卑劣小人,是狡猾的狐狸。她看出了弋阳的心软,所以才会变成十安来讨她的欢心,向她求饶。   如今面对燕淮之,也是如此。   “那男人将她带走后,弋阳便一直在寻她。天境司就是为了寻她而创立,人是闻清找回的。”   燕淮之陷入沉思,景辞云的父亲将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偷走。当是弋阳做了让他心生恨意,想要报复之事。恨得他要将亲生女儿培养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死士。   只是人死了,谁也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导致母女分离。   “五公主也隶属天境司?”应箬提起过景闻清,只是知之甚少。   “呵。她曾是天境司司卿。深受弋阳教导,手段与她无异,也是个小混蛋。”宁妙衣轻嗔一声。   “那太子呢?”   “景礼啊……”提起景礼,宁妙衣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唤景闻清小混蛋时,都没有这般不开心。   “景辞云只是被当作死士培养,并不识字。弋阳政务繁忙,景礼便常会教景辞云读书识字,让她也能像个人,景辞云因此对他十分依赖。”宁妙衣说完,又轻叹了一声:“但我觉得,景嵘那孩子比任何人都要对她好。”   燕淮之的心骤然一空,待她这般好的人,已经死了……   她犹记得在兰城重聚后,景辞云常大半夜坐在院中喝酒,醉酒之后便会呢喃着景嵘的名字。   “长公主既然寻了她多年,为何找了人回来,还要将她关起来?”   她屡屡询问当年之事,宁妙衣突然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来。   她慢慢喝下,望着燕淮之好一会儿才道:“景辞云那时满心满意只有杀戮,她常会去战场,虽然心狠,但毕竟年幼。不然那一刀将会砍了你兄长的脑袋!”   燕淮之的神色一变,放于膝上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算算日子,那时南霄正与大昭开战。   景辞云在战场上见到自己的兄长,应当不止一次。   宁妙衣仔细观察着燕淮之的神情,又慢慢道:“我见到她杀了自己的父亲,向弋阳邀功。弋阳将她锁入屋内,就算出门,也会带上锁链。她虽是愤怒,却又不敢违抗。反而,还费尽了心思讨好。”   言讫,她又将那茶盏轻放在燕淮之面前的同时,接着说道:“后来,她便被弋阳罚跪。那日跪了许久,又下了很大的雨。她因此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之后的性子忽好忽坏。弋阳便问我是否能留下那个乖巧听话的十安。我自然会告知她,可以。”   她记得那日弋阳打了她,但景辞云跪在地上不言语,也不喊疼。   此刻的认错毫无意义,饶是弋阳都不知要如何才能教导她。她本就政务压身,遇到一个嗜杀的女儿,十分头疼。   她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纵然那男人该死,但也不能由她来杀。   那时的景辞云见到弋阳要走,她不敢起身,便跪爬着上前将人拉住,这才大哭着求母亲留下。   当然这些,她不会告知燕淮之。   “所以那次被她听见了?”燕淮之立即问道。   “或许吧。我们讨论不止一次。许是哪一次不小心被她听见。但她听见了又如何?她不敢忤逆自己的母亲,甚至还要想尽一切办法讨好她。说不定就连她自己也选择的是十安呢?毕竟,有十安在,她便不会被锁在屋中。”   燕淮之迟疑道:“那长公主的选择,一直都是十安?”   “呵。那你的选择呢?”   “我的选择,只是景辞云。”   宁妙衣突然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骤然冷下:“十安与沈浊皆为景辞云,你为何不留下那个听话的?你非要想什么法子治好她又有何用!终有一日会复症,根本治不好!”   “不试怎知!”她立即驳斥。   “宁大夫,你既是也清楚此症难治,为何非要让长公主选择一人?景辞云听到自己的母亲要杀她,当时的她定是无助!还是说此事是宁大夫故意所为?就是想让她听见?”燕淮之都有些绷不住自己的情绪,素日都清冽平静的语气有些许激动。   宁妙衣的脸色僵硬,想起弋阳所言,她又缓缓垂眸。那茶盏几乎是无意识的在手中转动,这是弋阳常有的动作。   “是又如何?无论她知晓与否,她又能够改变什么?就算弋阳真的要杀她,她那样的疯子,也会主动将剑刺向自己的心!”   她对景辞云提不起什么好脸色,就算知晓医治之法,心中的憎恨还是大过懊悔,并不愿告知。   此次又见景辞云,见到那与弋阳极其相似的眼眸,往日种种浮现眼前,是愤恨,是不甘。   “她那时那般年幼,无人教她读书识字,辨别是非。就算回到母亲身边也要被囚,被利用!你们为何要如此待她?”燕淮之有些愤慨。   不知景辞云到底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自幼被培养成死士,好不容易回到心心念念的母亲身边,又要被囚禁。   甚者,是一直以来都被她敬重的太子,利用,毒害。但景辞云究竟是知晓景礼的利用,还是被景礼欺骗得已经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   宁妙衣突然重重砸下手中茶盏,冷着脸道:“那你为何不去问问弋阳,为何要如此待我!若有一人前一日才说会放弃权势,会与你生死不离。下一刻便与他人成亲!甚至有了孩子!你会如何?话说得好听,皆全是骗人的!”   仅短短几句,燕淮之吃惊于宁妙衣与弋阳之间的关系,并非是她之前所想的好友,竟是——情?   “景辞云的身上是天下兵马,是那有南霄一半财权的天境司!这些多少人想要得到?说不定景礼待她,也是利用呢?”   燕淮之一怔,就连宁妙衣都能看出的东西。景辞云就这样被蒙在鼓中?她慢慢平静下来,思索着有关景礼之事。   他的死至今都未寻到真凶,故而一直都怀疑是天境司内部出了问题。不然也不可能故意将尸首扔在石林,还留下一把凶器。   更甚,是他手中的那块锦帕。   那锦帕明显,上面虽只是写有两句话,但谁又能证明那上面只有这两句话?凶手又怎会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证据?   既是给沈浊的,那时除了景嵘,又有何人知晓她的身份?这锦帕到底有何意义?   疑点太多,燕淮之也无法立即想明白此事。   景礼是弋阳亲自选出来的储君,他又为何要用仙灵霜谋害景辞云?   她的上令是景礼。既是将她当成死士,那除薛知沅与陈文连外,兴许还有更多人,为她所杀……   宁妙衣静静瞧着她,一声冷笑,移开了视线。   “你如此费心想要医治她,到底是因情,还是因权?”   燕淮之犹豫了,此刻的她并不能立即回答。她一向都是冷静的。她的一步步,就如同下棋一般需要深思熟虑,布下的所有,皆是为了今后。   “我倒是还十分好奇,若你是因为权。景辞云得知后会是何种神情?她是否也会像得知弋阳要杀她那般,痛苦。”宁妙衣嗤笑一声,好似只要见到景辞云痛苦,她便是开心的。   “但你若是因情……”   宁妙衣轻顿,似是觉得根本不可能,遂又只道:“你若想要复仇,天境司必不可少。但是这天下是弋阳呕心沥血打下的,十安对弋阳,听话得像狗一样。她绝不会让此事发生。倒是沈浊,总喜欢威胁他人。你只要软声好语哄她开心,说不定她一时心血来潮,会将天境司给你,包括兵符。”   宁妙衣凝着她的眸,一字一句慢慢道:“其实于你而言,沈浊更为重要吧。她更能成为你手中的刀,她是死士,可以为了主人,做任何事情。”   见燕淮之并不反驳,宁妙衣轻蔑笑道:“总也是弋阳的女儿,骨子里便与她一般无情。趁她还未对你失去兴致,还是尽快将权势掌握在手吧,长宁公主。”   “她并非无情。”清冽的声音坚定而不容置疑。   宁妙衣扬起了眉头,窗外吹来的风扬起那几缕银丝,好似又重复了燕淮之的话。   宁妙衣的眼眸微微瞪大了些,随即发出轻笑,好似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并非,无情?”宁妙衣觉得她可笑至极,一巴掌拍在了桌上,身子微微站起,倾身向前:“她活不了,更死不成!游走于十安与沈浊之间,迟早有一日会成为疯子!或许,她已经疯了?我给你一个忠告,你就算不做选择,也莫要再与她在一起!”   深邃的眸底隐隐透着火光,她十分专注的注视着宁妙衣,没有丝毫犹豫:“我想保护她,无论最后是胜是败,我也希望她能够活下来。我会治好她,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自己,而非你们所认为的她。”   宁妙衣想不到燕淮之会对景辞云这样一个冷血之人倾心,越是听着她说,这脸色便越是冷冽。   她都不知怎会有人与那薛知沅一般愚蠢,竟会想要医治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燕淮之,到底是她疯了,还是你疯了?” 第83章 毒哑她   “储君未定,她还是景帝的心腹大患!还有你背后之人,兴许正在谋划着要如何利用她,再杀了她!你无权无势,又拿什么来保护她?”   “用命。”冷清的神色依旧,语气坚定。就如最初,景辞云那般坚定的维护。   分明最初,也只是在利用她。   宁妙衣好笑道:“用命?她所做所言一切,与她父亲一般皆为欺骗!他们父女,皆是奸佞小人!你真是被蒙了心,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用命来换她,根本不值!”   她觉得燕淮之实在是顽固不化,为何自己说了那么多景,燕淮之还要选择所谓的治好她!   她憎恨景辞云的生父,也憎恨景辞云。更恨弋阳为何要抛弃她!   她的一步步,就是不想让景辞云好起来,就是要让她成为一个疯子。让弋阳看看,当年她的选择有多愚蠢!   “你恨她,所以才一直不肯医治对吗?你宁愿看着长公主因抉择而痛苦,也不愿告知她真正的医治之法?她那般信任你,都不曾去寻过其他大夫!”燕淮之也不甘示弱,一语惊醒了宁妙衣。   宁妙衣突然慌了神,面前之人的神色平静,那双眼睛却像是要将人拉入深潭,看久了,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沉入海底。   “是又如何?她本不该存活于世!你,你简直愚不可及!榆,榆木脑袋!”宁妙衣吼了出来,试图压过自己内心的惊慌。   “长公主大可为了你放弃一统天下的机会,但这样的乱世,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她能否安心与你不问世事?你可有想过,长公主会有多期待这个孩子。有多期待,与你一同抚养?”   宁妙衣还想反驳,却是再找不到任何的话语。   “她重症在身,而你却不在。宁大夫待她,难道是真心的?宁大夫可有去查过,长公主到底是因何而亡?”燕淮之不依不饶。   宁妙衣的目光一僵,脸庞瞬间失了血色。整个人在那一瞬好似失了魂一般。   弋阳身居高位,自是许多人想要她死。只是她回去后,人已下葬。就算她想要验尸,也不敢。   宁妙衣一夕之间,生出了不少的白发。在边境像鬼魂一般四处游荡。她只觉得,心上人若迟迟不去投胎,那她的魂魄定会回到军营。   毕竟,此地是她们初次相遇之地,是她们许终生之地。   “但是她……她骗了我。”干涩的声音苦兮兮的,失了魂的宁妙衣扶着桌,撑着无力的身子。   弋阳一次醉酒后道出心中想法,只愿有一个和平昌盛的国家,能与心上人踏遍山河,白头偕老。   在她认为心上人能够真正放下手中权势之后,在她欢喜准备一切之后,突然被告知了心上人成婚的消息。   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宁妙衣的脸色逐渐苍白,失了光的眼眸,空荡荡的。白发在此刻,好似也增添了许多……   “可她是君,她的身后,是数万臣民。”燕淮之那有些强硬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见着宁妙衣失魂落魄的神情,轻叹道。   弋阳并未坐上那帝位,却是掌有重权。在试图结束纷乱的十几年中,想要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势力,势必少不了联姻。   既是身在高位,那所做一切皆无法顺应自己的心意。盟国大将是小国主的舅舅,同样身居高位,掌握重权。自是最好的人选。   得知此事后的宁妙衣只觉天崩地裂,心上人原是一直在欺骗着她。   她想要离开,弋阳却拉着她说了许多挽留的话语。宁妙衣想给她一次机会,她那时也在想,毕竟她早已是手握重权的上位者。   她是君,总有许多的迫不得已。   直至生下孩子,她好似又变了许多。变得不那么薄情。犹记得,她抱着孩子跪在自己的面前,又哭又笑,哽咽着道,这是我们的孩子。   宁妙衣当时便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像个疯子。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回了边境的军营,许久未归。   后来听到孩子被她的父亲偷走,不知藏于何处,寻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再见心上人,宁妙衣觉得她的手段更是狠厉。雷厉风行间,已是攻破了他国的好几座城,迫使他国俯首称臣。   她的势力日渐壮大,成为这乱世中,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柔弱女子,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宁大夫,无论如何,阿云都是无辜的。她也只想要母亲的爱。可是你却一直在阻拦,让她深爱的母亲,一点点的将她推之门外。”   寻了整整八年的女儿,她又怎能轻易放弃?弋阳选择了十安,是因为她没有其他法子。   而宁妙衣所谓杀死一人的诊治之法,成了她心中能拯救女儿的唯一办法……   在得知真相后,燕淮之的心中更是难受不已。整整八年,她被当作死士。分明是那般年幼,却得不到常人孩童应有的父母之爱。   不会读书识字,无人教她是非曲直。她也只认为是自己做得不够,是因为杀的人还不够多,所以才会做不成母亲手中的利刃!   景辞云从未提起那八年间的日子,她不知那个男人到底与景辞云还说过什么,会让景辞云对弋阳有这般的执念。   但她好像又能够感受到那瘦弱无助的孩子,慢慢变成了她父亲想要的模样……   “宁大夫,今日之言还请莫要让阿云知晓。”燕淮之起身。   宁妙衣凝着她许久,冷沉着的脸逐渐缓和。她只缓缓将茶倒了,不言。   “告辞。”   燕淮之离去后,宁妙衣坐在原处许久,那用来温茶的小火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没了这一点点星火,整个屋子便瞬间被冷气包裹。一点点渗透她的身体,压制背脊。   方才之言,让她又再次想起了令人悲痛的过往。   她缓缓抬手撩起那一缕白发,一滴泪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落下。当年的一切如水墨般晕开,逐渐扩大。心上人挽留过的,也解释过,只那时的自己,固执地不愿去听她的任何解释。   她的内心,也在责怪自己为何要走。可又却,不愿承认。   对于景辞云的病症,当时确实易治。但她就是恨,就是不甘心。她不想治,弋阳也对她……深信不疑。甚至未曾找过其他的大夫……   “错了?错了……”   -   燕淮之回去后,发现景辞云已经醒了。她正坐在床边,一盏烛火不足以照亮她的神情,披散着发,莫名让人觉得恐惧。   燕淮之只在门口一顿,很快走了进去。   “你去了何处?”景辞云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听不出喜怒。   本是刻意瞒着她去见宁妙衣的,但景辞云正盯着她,好似只要她说了谎,景辞云便会立即变成厉鬼来割掉她的舌头。   燕淮之都不知自己为何会有此奇怪的想法,也只能实话实说。   “我去寻了宁大夫,询问你那仙灵霜是否有医治之法。”   也不知是因为燕淮之说了实话,还是景辞云此时还并未彻底恼怒。她十分平静,只是拍了拍身侧,慢慢道:“长宁,你先过来。”   燕淮之走上前,若非知晓她这一体双魂的病症,她都快要认为景辞云会突然发疯。   景辞云便拉住了她的手。重伤之下,这只手十分冰冷。她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又在密谋着什么?是想要趁我伤重,被这仙灵霜所困时,杀了我吗?”   “景辞云,我并未——”   “并未?就连我母亲都有此念头,又何况是你?你是仗着我爱你,所以肆无忌惮的利用我,是吗?”她的声音提高了些,抓着燕淮之的手握得更紧。   她认定了燕淮之也是如此觉得,并不想听她的任何的解释。   “若说利用,你是不知晓自己敬重之人的利用,还是装傻不想知晓?”想起景礼太子,燕淮之也决定要问一问她。   她并不觉得景辞云是个任人拿捏之人,在得知那掺有仙灵霜的安神香后,在她提醒薛知沅之死的疑点之后。她怎会想不到这一点?   果不其然,景辞云迟疑了。就连紧握着她的手都缓缓松开了些。   “长宁,我说过许多次了,你莫要离开,莫要离开!你为何总是不听话?”她突然又恼怒极了,狠狠拉过燕淮之,将人压倒。   “就算他利用我又如何?太子哥哥待我的好,也都是真的!母亲不要我,景嵘那时也怕我。只有,只有太子哥哥会对我好。他会亲手为我做饭,会教我诗书礼仪,带我偷偷出府。母亲要打我,他会帮我求情,还会替我挨打。这些,都是他为我做的。是,是只有他才会为我做的!”   反驳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滴在燕淮之的脸上,是冰冷的,   “只有太子哥哥待我好……他们喜爱的只是十安,但太子哥哥心中只有我!就算为他利用又如何?长宁,我如今不也愿意为你所用吗?”   “可他在害你!你可知晓当年薛知沅找到了宁大夫,向她询问过医治你这病症的事情?可她还未来得及告知,便被你杀了!那是景礼的令,就因一个不知名的通敌之罪!”   “景辞云,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为他杀的人,是否该杀?是否当真罪大恶极?薛知沅的死,到底是因为她当真通敌叛国,还是景礼根本不想医治你的病症!”清冽的声音铿锵有力,是质问,也是提醒。   “不,不是的……长宁,不是……”景辞云不想听,嘴中呢喃着,试图打断她这快要压死人的话语。   “长宁,不是……”   “他在那安神香中放入仙灵霜此等恶物,可有告知你?他只说那是迷药,是能够让你安稳入睡之物,不会伤到身子。其实他一直在骗你!莫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景辞云眼眸一沉,猛地抬手。凌烈的掌风甚至已经抽到了脸上,只是那一巴掌正要落下时,突然又停在半空!   最后她也只是轻轻抚在燕淮之的脸庞,俯下身低声道:“长宁,我们莫要再提这些了好不好?他们反正都死了。我不想去杀人,也不想成为他们的刀。长宁,我只想是你的。你,你莫要再离开我半步了好不好?我太需要你了,没有你在身边,我都快死了,也快疯了……我真的忍受不了片刻……”   “景辞云,我不会离开你。但你,不能一直如此下去。”燕淮之试图与她解释。   “你,你不会离开?”像是才如梦初醒,但那充斥着疑惑的清眸,又更像是不确定的。   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并不相信燕淮之所言,最后还是选择只信任自己。只有将人牢牢掌控在手,那才是自己的。   他们的话,皆不可信……   她慢慢将燕淮之的双手扣住,又觉得她会乱动,便脱了自己那件单薄的衣裳,将燕淮之的双手紧紧绑住,放于头顶。一只手扣住,以防她会挣扎。   “长宁,那些过往之事,谁也不要再提了好吗?你也莫要去揣测,你只需乖乖待在我的身边,我便不会去胡乱杀人。我都听你的,不会再发生薛知沅的事情了。长宁,我……都听你的。”   有些人在不愿面对时,常会躲避。于景辞云而言,过往之事是让她深陷噩梦的源头。若想安稳地活着,便不能去沾染。   燕淮之处处逼问,让她有了让燕淮之再也说不出话来的念头。   毒哑她吧……   这样,便再无人会提起这些令人痛苦之事。   她亲吻着那娇润的唇,一点点咬舐着,扣着她的手慢慢收紧了些,声音微暗:“你只需——取悦我。” 第84章 掌控   只有将人牢牢掌控在手,那才是自己的。就如母亲那般,若非是无法掌控她,她也不会死……   她亲吻着,不停地纠缠着。许是只有如此,才能感受到心上人实实在在的在身边。   掌控她,才能够拥有她。   “景辞云……不要了……你……嗯……”随着景辞云从胸前吻至小腹的伤疤,又从小腹往下。身体不经意地挪动,随着她的动作酥麻无比,深邃的眸彻底松散,眸底湿漉漉的,头晕目眩。   那双手还被紧紧绑着动弹不得,身体犹若变成了景辞云的,已是被她完完全全掌控于手。   景辞云是不知疲倦,燕淮之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但景辞云又太过熟悉她身体的欲望,总是挑得她克制不住。   “景辞云,你……你先放开我的手。”清冽的声音变得暗哑且懒气沉沉。   “嗯?”   “我想抱着你……”   景辞云未立即停下动作,有些迟疑。   “景辞云,我也想要你……”她哑声诱哄着,被浸湿的眼眸深沉,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重聚,看向了景辞云。   景辞云低笑了一声,她压到燕淮之的身上,一边轻咬着她的唇,一边轻声问道:“长宁,你说什么?”   被绑住的手挣扎了一番,无果后燕淮之便又道:“想要你。”   她并不认为知晓了一切后的燕淮之,会如最初来兰城那般与自己缱绻缠绵。一旦放了手,她或许会立即逃离,或许会反手将自己绑住。她并不想放人,但燕淮之却那样说了。   “好……”景辞云撑起了身子,很快将那束缚解开。燕淮之霎时松了口气,收回了双手。   景辞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见她并无其他动作,便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提醒道:“长宁,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不会……”燕淮之勾住她的后颈拉下,柔软的唇触到她,温热的舌尖轻轻舔了舔,慢慢纠缠在一起。   身体很快变得灼热,想要离燕淮之再近一些,最好能够融化进她的身体里。   燕淮之本想要反身而上,但景辞云始终要将她压在身下,就算轮到了自己,她也并不想躺下。   “长宁,慢慢来……你的手,有伤……哈……”   景辞云微仰起首,又很快垂首去吻她。她紧贴着燕淮之,迫不及待的去索吻。只是她并不打算让燕淮之掌控自己太久,更夫又敲了一声,她抓住了燕淮之的手,低哑道:“够了,长宁,够了……”   燕淮之咬了咬她的颈,眸中的氤氲逐渐散去。   本以为是结束,没料到景辞云搂着她的腰,再次深吻而下。缠绵的纠缠中,整个屋子都荡漾着炙热的气息。   燕淮之好不容易喘上了气,有些发颤的声音道:“景辞云,真的不要了……我受不住……”   “可你的反应告诉我,你很想要。”景辞云将手在她的眼前扬了扬,又慢慢将手指含入嘴中,有些微红的眸,被痴恋占据。   她再次俯身吻下,指尖摩擦着,汲取着她的气息,吮吸着她的一切。燕淮之再一次感受到自己那不受控制的身子,在景辞云手中变得酥软,变得灼热。   “长宁,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喊一喊我的名字。”   “……景,辞云……”   再一次之后,燕淮之试图推她,景辞云又道:“最后一次了,你再唤一唤的名字。”   燕淮之:“……”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长宁。”   不敢见证这一切的明月不仅一直躲在云中,还慢慢隐了身,直至彻底消失,一抹白逐渐撕开了黑夜,透出光来。   景辞云将燕淮之牢牢圈入怀中,生怕她会逃离。她亲了亲燕淮之的耳朵,慢慢停了手。   “长宁,还要不要?嗯?”她满脸愉悦,似乎并不觉得疲惫。只是燕淮之无力回答,早已闭上了眼睛。   她此刻并不强迫着燕淮之回应,只是又将人抱紧了些,轻咬着那早已被咬得通红的肩。   她又瞧着这布满了红痕的身子,更是满意。   “长宁,你要是歇息好了,我们再来一次好吗?”   当她说出这句话时,燕淮之猛地睁眼,推了推她。见她有了反应,景辞云更是开心。她又道:“你歇息好了?”   “你……”燕淮之都快要无力出声。景辞云为了让她出声,卖力了一整夜。信了她的邪,她的最后一次好像永无止境。   燕淮之反手掐住了她的腰。   景辞云依旧紧紧黏着她,喃声道:“长宁,我真想一直与你这样抱着。长宁,我们应当是永不分离的。长宁,你可将我……制成白骨,在你身边。”   燕淮之猛然被惊醒,她立即抓住了景辞云的手,转身捧起她的脸,亲了亲她。   “景辞云,你当然要如此抱着我,我们也应当是永不分离的。”本暗哑的声音都顿时有力了许多,燕淮之满是认真,清楚说道。   景辞云凝着她许久,最后将人搂入怀中。柔软的身子触在一起,让景辞云心中更多了几分绵软。   “长宁,我是死士。”良久,她慢慢叹出一口气。   燕淮之的心一顿,又往她的怀中缩了缩。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我的——主人。”   可能是景辞云太过满意这次的缠绵,而燕淮之也一直都在哄着她,她一下又变了性子,至少不会再太过强迫燕淮之。比如说绑着她的手,肆无忌惮。   只是那浓郁的占有欲只增不减,当越溪与燕淮之攀谈时,景辞云连着几日都挂在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她的爱会将燕淮之缠绕,或许能让她窒息,或许能给她保护。但是这一切却不在于燕淮之所有主动的表露心意,而在于景辞云本身何时才能发现,她的掌控会让人远离。   只是景辞云已习惯了如此,更对此坚信不疑。她想要让燕淮之属于自己,且要与自己合二为一。她还是应当顺从,怎可与他人有任何联系?   又何况,那人是越溪。   一想到当年母亲要让燕淮之与越溪成婚,景辞云这心便蹦蹦蹦的,恼怒的恨意很快占据了上风。   本无意扶在门框上的手,缓缓捏紧,泛白的指腹昭示着她的怒火,已经到达了顶峰。   越溪走了,燕淮之转身见到景辞云冷凝着的神色。她慢慢走上前,捧起景辞云的脸,就像是安慰似的,亲了亲她。   “越大小姐说,景帝又传了圣令,说你许久未归家,该回去了。”她看出了景辞云的怒火,轻声安抚道。   景辞云的神色慢慢有所好转,但内心深处只想将燕淮之死死困于身边,怒火并未全然散去。   “你想回去吗?”   她又想着,掌控不止是强势的,也可以是柔软的。她应当要让燕淮之心甘情愿为自己所掌控才是,要让她享受于这样的掌控。   她并非是要被自己断了翅的鸟儿,而是要主动要求囚住她的鸟儿。她甚至还要说出那句,景辞云,将我关起来吧,我们永不分离。   纵然燕淮之说过不分离的话语,但景辞云始终不信。若是她不肯,那就只能将她关起来。   她只能失了翅膀,毁了自由。   “你呢?”   “你去何处我便在何处。”景辞云搂住了她的腰,好让燕淮之能够贴在自己的身上。她沉溺于燕淮之,想要时时刻刻都触碰到她。   选择权交到了燕淮之的手中,但她却并未立即给出答案。   她的迟疑让景辞云有些不明白,她既想要复国复仇,为何迟迟未有动作?是应箬早已为她铺好了路,只等她登上那皇位。还是容兰卿早已潜入皇宫,只待一击毙命,杀死景帝?   复国与复仇,她都能同时进行。   景辞云不动声色,她根本也不在乎此事。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燕淮之道。   景辞云轻挑起眉毛,并未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但景辞云实际上是有些不乐意的,她不想让他人见到燕淮之,又或是再见到八年前那于她而言的亡国宴上,那些凝视着她,觊觎着她的眼睛。   那些人将她当成这场血战的战利品,得到她,征服她才算是真正的胜利。   那时的景辞云十岁,莫名的也想要占有她。不然,通常胜战过后,都不会去参与他们这庆功宴的弋阳,又为何会在那时出现。   景辞云有足够的能力,足够的野心。那是对于燕淮之的野心,救下她,要让她感恩戴德才好。   就如今日一般,应允她,让她欢喜些,如此她才能更安心的,更主动的留在自己身边。   景辞云心想。   “好。”她点头应允。   二月的末尾,兰城还微微有些凉意。景辞云并不怕冷,她瞧了瞧燕淮之,抬手整理了穿在她身上的裘衣。   兰城不比北留皇城,毕竟是离近边陲之地,景辞云也无法像在北留时那般奢侈。为燕淮之准备的裘衣,也只是一件玄狐裘,不比她的那件狐白裘。   只光是这玄狐裘便耗费了不少银两,还是特地从别城,让天境司的暗卫买回的。   这件玄狐裘并不厚重,也正适合这样的天气穿,既不会显得太臃肿且炎热,也不会让二月末的冷风,穿透身子。   只是燕淮之看上去身子骨柔弱,但?如今已离近三月,她也没必要用这玄狐裘来御寒。   “我不冷。”   “你冷。”景辞云皱起了眉,犟声道。她从内心深处还是不希望燕淮之对自己有任何的反驳,心上人应当是顺从的。   燕淮之无奈轻叹,想要让景辞云走上顺心的坦途大道,还真是路远迢迢。   二人对兰城皆不熟悉,并未如此细细逛过。一个是最早到兰城的,但也只是去医馆和家中两头跑。一个是后来到的,却也只是整日黏着燕淮之,恨不得不出门才好。   上元佳节时,还是实在好奇,想要去见见从未见过的东西。   “去买桃酥吗?”燕淮之还记得这桃酥,问道。   景辞云点头。   卖桃酥的摊主三十五岁上下,他头上包着一块深蓝的布巾。脸庞和善,站在那摊前,被桃酥的香气包裹着。   景辞云买了一盒,领着燕淮之朝着一旁的茶摊走去。要了两碗茶水,她便打开了那桃酥。   “其实我也很喜欢吃桃酥。”景辞云正拿起一块递上,燕淮之边接过边道。   “是吗?”景辞云垂眸看向桌上的桃酥,笑了笑:“还真巧。”   “我母后特请了人做这桃酥,很酥脆,我喜欢桃仁足的,吃起来口感会更好。”燕淮之咬下一口,道。   景辞云看着手中桃酥,轻轻笑道:“我第一次吃桃酥,是五姐姐给的。那时,她正要带我回家。”   “你那时……定是与五公主打了一场吧?”燕淮之慢慢放下手中的桃酥,问道。   景辞云的神色倏地一僵,心不在焉地吃着那块桃酥。   那时的景辞云嗜杀,突然出现一个说要带她回家之人,定然十分警惕。   见景辞云这般难看的神色,她大概是打输了,而且说不定还被景闻清狠狠教训了一顿。   景辞云微昂起首:“我打得她满地找牙。”   燕淮之抿唇笑着,溺声道:“当然,我的景辞云,独步天下。”   景辞云先是一怔,望着燕淮之的眼眸逐渐都软成了水,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长宁,你多说些,我爱听。”   燕淮之伸过手捧起她的脸,欣欣笑道:“你是当世无双。”   “不是想听这些。”   燕淮之眼露困惑,但很快她便也反应了过来。遂又捏了捏景辞云的脸颊,浅笑依旧,只是眸中多了几分坚定:“你是我的,景辞云。”   周身喧嚣不在,行人不在,景辞云的眼中逐渐只剩下一人。她望着燕淮之,眼眶泛起了红,只是未有眼泪,她只静望着燕淮之,缓缓握住她的手。   瞧,她多深情啊。   她真的很主动,很会哄人。仅这一句话,便让自己差点忘了身份。   只是自己又怎能为她所控?长宁,才应该是被控者。   望着燕淮之的眼眸突然移开,那一瞬的冷意瞬间爬上。她才不想被掌控。就算燕淮之一遍遍的说着爱,可她终是不会有多放在心中。   毕竟……   景辞云轻笑了一声,也只有十安那个懦弱的小废物,才会相信。   别忘了,她想要治好你,以此杀了你!就如——薛知沅那般。 第85章 问就是不知道   因着景辞云一直都在燕淮之的身侧,这让应箬派来报信的人都无法近她的身。好不容易想寻个夜黑风高的时机,哪料燕淮之睡熟了,景辞云还没有。   而自家公主仿佛根本听不见也瞧不见他的任何信号,整日就是与这灭国仇人待在一起。   报信人深觉自家公主绝不能如此下去,遂立即传信去了东州,将此事告知了应箬。   彼时,应箬正在与心腹承肇对弈。听完此事后,她落下最后一子。承肇一瞧,满盘皆输。   他起身行礼,恭敬道:“大人棋艺精湛,属下自愧不如。”   “这局棋若是兰卿来,我怕是早便输了。”   嫉妒总是让人生出想要将他人焚烧殆尽的火焰,承肇一直垂着首,很好的隐藏了他眸中那极冷的寒光,就如毒蛇一般,一滴毒液便会要了人命。   他慢慢扯出一抹笑,为应箬倒上一杯茶。   “大人,公主迟迟未去寻那兵符。她也不与我们接触,那……那兵符该怎么办?”跪在地上禀报此事的男人又询问道。   “告知她若不想找兵符,便回东州。”   “是,大人。”   “大人,公主不会当真对那景辞云心软了吧?不如让我亲去兰城将她抓回来?”承肇说着,悄然抬眸,细细观察着应箬的反应。   “此时心软,今后才能更失望,便随她去罢。”应箬毫不在意。   承肇想了想,又问道:“可是大人,公主是不是已经知晓那兵符实际不在越氏手中?她知晓了我们的欺骗,所以不肯回来了?”   本平静的脸色有了些波动,应箬慢慢放下那茶盏,默然许久。   “应大人。”   听到声音,承肇最先瞧去。见到是容兰卿,他的神色骤冷,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刀。   应箬慢慢收着那黑白棋子,对承肇道:“你先下去。”   承肇有些不情愿地离去,应箬朝容兰卿问道:“你此前去过北留皇城,可有探得什么消息?”   “不瞒应大人,此前去北留,除了公主有令外,还是为了凤凌。”容兰卿知晓这些事情是瞒不过应箬的,若她说谎,很轻易会被看出。她与凤凌之间,实际上应箬是知晓的。故而也只是实话实说。   “她啊,如今她成了御史中丞的义女。还与景闻清成了亲,啧,还真是一朝变凤凰。”棋子被一颗颗丢入那紫檀棋罐之中,发出的声音如玉石轻击,十分短促。   “长宁有何命令?”   “是有关兵符。”   只听轻轻铮的一声,最后一颗黑棋落入棋罐。容兰卿接着说道:“如今的兰城虽由越溪暂时掌管,但是景辞云在身侧,公主无法去探知兵符下落。不过景闻清既已回宫,储君之位很快会定下。公主的意思是,不能让景闻清回北境去。”   应箬若有所思,景闻清若是回到北境,那便是放虎归山,她的谋划也无法开始。只有她留在北留,才能随时掌控她的动向。   “确实如此,有景闻清在,景帝也能腾出手处置那些试图拥立景辞云的臣子。”   “但公主之意,如今天境司已被景辞云全权接手,景闻清娶了……”容兰卿一顿,心中突然发酸发胀,发干的喉咙,有些说不出话来。   直至应箬瞥眼瞧来,她敛了心神,接道:“景闻清既然娶了御史中丞之女,那景帝必定是要让三法司重掌朝中重权的。但是若让三法司夺了天境司的权,这于公主没有任何好处。何况公主杀了赵守开,景闻清也不会让此事轻易平息。”   她离开兰城时,燕淮之并不知凤凌与景闻清成亲的消息。只是对于应箬的复国大计而言,天境司确实要比三法司重要很多。毕竟景辞云如今心系自家公主,就算无法号令天境司,也能安插人手进去。   容兰卿揣测着应箬的心思,故意将这成亲一事说成是燕淮之之言,如此也能以防应箬疑心其他。   应箬慢慢倒下一杯茶,递到容兰卿的面前:“兰卿,你是长宁从死士营中带回来的。没有她,你早已死在了那年大雪中。为了她,你什么都能做,对吧?”   容兰卿缓缓伸手,接过了那杯茶:“是。为了公主,誓死无悔。”   “那,杀了凤凌。”   话落,那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指腹都开始泛了白。   “凤凌的存在,无非是将三法司与景闻清扯上关系。将她的死归咎于景辞云,景闻清不会容忍自己的妻子为人所杀。景帝好猜忌,说不定会因此软禁她。何况长宁杀了赵守开,景辞云既心悦于她,怕是也会如在苍水那般维护。如此,南霄皇室,越乱越好。”   应箬又慢慢走回去坐下,抬眸道:“凤凌既是桥,那你便做这断桥的锥!”   容兰卿垂下眼眸,整个身体都收紧了些,她不能反驳,也只能回道:“是。”   “不过若也能杀了景闻清自是更好,但是以你的功夫,怕是难以伤她。但是你可利用凤凌。”应箬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是,应大人。”   承肇一直站在门外,容兰卿离去后便又走了进来。   “大人,是否需要属下去盯着她,以防有失?”   应箬摆了摆手:“兰卿是重情义之人,怎会当真下手?她大概只会假意行刺,骗过我。何况你的武艺不如她,无需做这无意义之事。”   承肇的脸色变了变,紧握着拳强忍心中不敢,又问道:“那大人您为何还要让她去行刺?”   “自是为了让她知晓,自己的身份。”   承肇顿了顿,又道: “只是始终寻不到那司卿所在,此前在苍水行刺的那个男人,也不知身份……”   “能坐上天境司司卿的位置,必定是弋阳最为信任之人。可是那七皇子景嵘已死,那些个臣子并无疑点,还有谁能得弋阳信任……”应箬思衬着此事,怎么也想不出此人会是谁。   “兴许那个男人便是司卿,当是我们漏了何处,所以才不知他的身份。可能景嵘根本没死!他骗了我们!”承肇回道。   “呵,本就是利尽交疏,又何必在意此事。”应箬轻嗤一声,并不在乎甚至也不吃惊于此事。   “若景嵘当真未死,是否……会是变故?”   应箬站起身,瞥眼瞧见遗落在一旁的白棋。她捏起那枚白棋扔给承肇:“这棋有所损坏,弃了便是。那么多棋子,并不缺这一个。”   承肇握着那枚白棋,弯身拱手行礼道:“大人总是运筹帷幄,他们,皆是您的掌中物。”   *   报信人终于能与燕淮之打上了照面,他装作一个货郎走到院门前,见到景辞云终于不在她的身边,长长松了一口气。   “应大人说若公主不想寻那兵符,便回东州去。”   “知晓了。”她十分平和。   “长宁。”这边才刚刚说完,院内传来景辞云的声音。报信人抓起货担便跑,他这前脚刚走,景辞云后脚便走到了燕淮之的身后。   她将燕淮之搂入怀中,问道:“长宁,方才那是何人?”   “他叫沈休。是我身边的护卫。”燕淮之也不隐瞒。   “我以为你的护卫只有容兰卿一人。”景辞云笑了笑。   “兰卿不在,身边终要有他人在。不然怕是早被人杀了。”燕淮之拿下了她的手,关上了院门。   “此前你在兰城,有多少刺客来杀你?”景辞云跟在她的身后,问道。   “并无。”燕淮之停下脚步,随手拿起那石桌上的落叶。   “只是你来了之后,那刺客便来了。”   燕淮之之前也觉得,既有人要杀她,那她离开了景辞云,那些刺客必定会立即出现杀了她。只是一直到景辞云来了兰城后,那些刺客才出现。   “如在苍水一般,只有我们在一起时那些刺客才会出现。”   在苍水时,一拨刺客是应箬所派,而另一拨,应箬提起是一男一女两人,但至今也不知是谁。   “若要我们死,为何要等我们同时在之时才动手?”燕淮之都觉得十分困惑,无论是要她们其中一人死,还是都得死,也没必要总是等二人在一起时行刺,此事无论如何都讲不通。   “暗网探查,苍水的刺客是一个男人,但是他与五姐姐一般时刻蒙着面,并不会摘下。或许,并非男人?”   景辞云慢慢坐下,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又继续道:“许是也想如我那父亲一般,想要一个弑杀的沈浊,故意刺激罢。”   “你的父亲是因何得知你的病症?”   对于景辞云的往事,宁妙衣所言不多。她说的大部分也都对景辞云不利,兴许有故意隐瞒,兴许有歪曲事实。   她的病症因何而起,何时而起。燕淮之更想自己去探究,只有得知真相才能彻底治好她这一体双魂的病症。   既不必受这双魂的纠结,也无需受那仙灵霜的折磨。她并不想让心上人也如那使臣一般,变成疯子。   “他?”景辞云稍稍倾斜了脑袋,眉头轻轻蹙起,试图在理解燕淮之的问话。   “他……他那时被关在狱中。母亲派了人看守,我并不知他是如何知晓的。不过那时府中那么多下人,许是谁说漏了嘴也说不定呢?”景辞云不停摩挲着自己的手,眉头越皱越紧。   “但是长公主怎可能到处宣扬你的病症?何况,就算那些下人知晓你与常人不同,他们又怎断定这是一体双魂?除非是有人故意告知。”   景辞云突然紧紧掐住了自己的手,那清眸一沉,死死盯着地面。本凝滞的呼吸突然变得缓慢,她不言语,燕淮之都感觉到周身的杂声骤然凝固,好似有一只手,正悄然离近……   那是八年前亡国之日,被敌军包围着的血杀气,她清清楚楚。   “不是……太子哥哥。”似乎知晓燕淮之想要说谁,景辞云压低了声音,像是极力在掩盖着。   燕淮之明白对于那时的景辞云而言,景礼是极为信任之人。她相信他的每一句话,相信他的每一个举动。他说要杀,她便会杀。就如一只傀儡,只会随着丝线而摆动。   “知晓你病症之人,还有何人?”   “五姐姐。实际上最先知晓的,是她。太子哥哥只是……”景辞云一顿,似有些不愿提起景礼。她紧皱着眉头,放在那石桌上的手都紧紧扒着。   “是我告知的。”她说完后,紧扒在石桌上的手缓缓松开。   “母亲曾说过不许任何人知晓,但太子哥哥那般好,他只要短短几句言语,我便说了。他那般好……”景辞云一直盯着石桌上的落叶,低喃了一声。   她紧紧捏着自己的手,她不喜欢燕淮之总是提起往事,更讨厌她为何还不放弃要治好她的念头。而且她那么敏锐,好似什么都瞒不过她……   绝不能让她知晓更多……   “那你曾……”   “长宁,我忘了许多,从前的事……我一想就会头疼,很难受……”她立即打断了燕淮之的话,慢慢伏在她怀中,低声道。   燕淮之抬手轻轻抚顺她的发,安抚道:“那便不想了,一切慢慢来。”   清冽的声音是十分轻缓的,她仿佛在哄一个孩童,轻轻将她的心捧起。   景辞云有些恍惚,心底仿佛温润的水流轻轻抚过,那是从未有过静谧,就连身体都放松了许多。   她的脑海中甚至出现了想要应允的话语,若能治好……   她都不知能否等到治好的这一刻。 第86章 面具   自出了薄青晏那档子事后,景闻清多长了几百个心眼子,只要是宫中来人,她都是有多远避多远。凤凌笑话她堂堂北境之主,居然害怕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子妃。   景闻清不可置否。   后来薄青晏让人将那落下的兽纹面具送回,景闻清也只是让下人收下,未再戴过。   而她则每日都戴着一块黑巾蒙面,凤凌好奇,便问道:“在自己家也要蒙面吗?你是有多怕被人瞧见容貌?放心,太子妃不会闯进来强行带走你的。”凤凌翘着腿坐在一旁,随手拿起一小块酥糕吃下。   景闻清睨她一眼,不言。   她这么不乐意谈起此事,凤凌都觉得她这张脸许是真的被毁了,毕竟那战场上刀剑无眼。   实际上是她易了容,就连景恒那个大男人都不愿让别人见到他脸上那丑陋的伤痕,又何况是景闻清?   凤凌拿起那放置一旁的兽纹面具,仔细端详。面具干干净净,甚至也没有任何损伤,都不像是戴过多年之物,景闻清当是十分珍惜这张面具。她又瞧了瞧那面具内侧,好似为玉制。   玉制的面具虽是光滑,但十分坚硬且冰冷。而这兽纹面具内侧为玉,外面则是鹿皮,混有其他的材料,十分坚韧。   “这面具做得真好,是谁给你的?”   “我姑姑做的。”   景闻清瞥向那兽纹面具,摸了摸脸上的黑巾,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气。没有面具,还有些许不习惯。   凤凌放下了面具,转眼见到景闻清那冷肃的眸,忍不住咂舌:“你是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容貌?女将军并非没有,但像你这般遮遮掩掩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黑眸突然一颤,景闻清拿起桌上的面具,起身离开。   似是找到了她的秘密,凤凌若有所思。为了能与景闻清商量自己的自由之身,她戴着景闻清的兽纹面具出了门。   守门的将士眼睁睁看着凤凌大摇大摆从正门走出,还是戴着景闻清的面具。愣在原地。   因着这是在皇城,不比在北境。凤凌又是都察司御史中丞况伯茂的义女,守门的将士一时都不知是先拦人,还是先去告知景闻清。   直到凤凌就这样走了出去,将士这才后知后觉,慌忙跑去禀告景闻清。   将士跑入了书房,道:“将,将军!那……那个谁,她……她将您的面具偷走了!”   屋内的景闻清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手中兵书,道:“我给她的。”   将士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嘿!那便恭喜将军了!夫人这是去何处?需要属下去保护吗?”   那个谁瞬间变成夫人,将士紧张的神色也很快缓下。   淡漠的脸庞慢慢浮现一抹淡笑,她放下手中的兵书对那将士道: “不必。”   “是,将军。”   竹林茂盛,深压在皇家别院之上。凤凌的身形轻盈,从竹林飞过时带过一阵轻风,竹叶紧跟着回应,发出沙沙声。   明虞依旧一袭白衣,正伫立在景辞云时常会躺的躺椅旁。   “你在做什么?睹物思人吗?”凤凌笑了笑,从那轻轻竹叶上落在明虞的面前。   对于她的调侃,明虞并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见到那兽纹面具后,一愣。   “你偷五公主的面具做甚?她会剁了你的手。”   “我可没偷,这是我光明正大拿的。她不要了。”凤凌将那面具摘下,再次瞧了瞧这面具,不由感叹其做工之精巧。戴上后既是十分轻便,还很透气。   “不要?”   “也不算是不要,只是她不想戴了。大概是因为被别人碰过,不想戴了。”   “看来还是不喜欢你?”明虞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却是有些疑问。   凤凌并不在意明虞这句话,故而也并不会去做解释。她大摇大摆坐在那椅子上,扬了扬手中的面具,问道:“五公主为何总是戴着面具?你可知原由?”   明虞冷觑她一眼:“你想知晓?”   凤凌噙着笑,似是已经看穿了她。她将那面具放在腹上,顺势躺下,笑问:“你若想知晓我背后之人的身份,那我也不那么想知晓有关景闻清的事情。”   “你身后那人我迟早会查出身份,只今日想问的,是有关郡主。”   凤凌重新拿那兽纹面具,坐起身道:“你也觉得郡主有异?”   明虞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为何如此一问?”   “与她去兰城时察觉她与常人不同。有时,总感觉到她身上的血杀气。”   明虞沉默片刻,缓缓道:“郡主会武,也去过战场。有杀气也很正常。”   凤凌沉吟不语,扭头问道:“我与郡主交情不深,你要问她何事?”   “我想找一人,名为沈浊。殿下之令是要杀之。此人当是会对郡主不利,你帮我问问五公主,看她是否知晓。”   “唔……这个条件也不是不行。我可帮你去问景闻清,但那我也还有一问,郡主为何迟迟不归?”   “她在等五公主回北境。”   “因为赵守开?”   “嗯。”   凤凌咂舌:“但景闻清也在等长宁公主回来。”   “兴许会死在兰城也说不一定。”明虞接话。   凤凌笑着摇头,重新戴上了那兽纹面具:“郡主可知我的身份了?”   “暂不知。”连明虞自己都是在景辞云去了兰城后才慢慢查清楚凤凌的身份,她还在思索着此事,并未立即告知景辞云。   “那待郡主回来,无需你告知她我的身份。我自会去告知她,也给我一个向她投诚的机会。”   明虞并未过多思索,而是很快回道:“好。”   她回得这么快,凤凌都怀疑她是在敷衍。她摆了摆手:“快说说景闻清。”   回去后的凤凌见到景闻清正站在房门口,她依旧蒙着面,就像是一尊雕像,硬邦邦地站在那里。   “去了何处?”见到凤凌的身影,身体一动,很快朝她走去。   “戴着你的面具去逛了青楼。”凤凌的胡话张口便来,本冷凝着的神色很快缓和,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只是隐于黑巾之下,让人瞧不见。   “逛得如何?”   “看了一圈,觉得都没有你好看。”凤凌站在景闻清的面前,桃花玉眸微微上扬,眼弯含情,戴上这面具后不比景闻清那般让人不敢直视,倒是十足勾人。就连那冷厉的面具,都显得柔情无比。   景闻清有些不自然地瞥过视线,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她的身上,问道:“这面具你喜欢?”   “我不喜欢戴面具。”凤凌这才摘了面具,递还给景闻清。   景闻清将那面具捏在手中,垂眸瞧着,许久未动。凤凌凑到她的面前,伸过手:“能摘吗?”   景闻清犹豫着点点头,凤凌这才去摘下覆于面上的黑巾。她瞧着景闻清许久,黑眸澄澈,望着你时,就像淌过心上的暖流。觉得这人若是能不那般冷肃,那便是十分乖巧的,定会有许多人喜爱。   她捏了捏景闻清那高挺的鼻子。这般仔细瞧,其实景闻清的鼻梁上有一道疤,有些年头了。也不知是感受到疼还是痒,景闻清往后避开,抓住了她那只在脸上乱摸的手。   “要不要试着摘了面具示人?”   “不要。”景闻清果断拒绝,拿起那兽纹面具扣在自己的脸上。   「先皇后不喜欢五公主,甚至厌恶。因为她与陛下很像,所以她的脸曾被先皇后亲手毁过一次,当时鲜血淋漓,还是宁大夫治好的。」   「那时,她还很年幼。此后,五公主便去了天境司,又主动戴上了面具,也不言语。只是那些普通的面具戴在脸上会起红疹。殿下便为五公主特制过许多不一样材质的面具,最后才选择用这玉制。   「凤凌,你若提起此事。她不会生气,只会更厌恶这张脸。你需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回想明虞的话,凤凌并不明白她所言的合适的时机是什么。   “亲我的时候还知道摘了这面具呢,你也不是非戴不可呀。”   “摘了面具就能亲你?”景闻清牢牢抓住了这几个字。   凤凌慌忙收回了手,又连连摆手。景闻清朝凤凌离近一步,明眸轻颤,生怕眼底的情意惊扰了她,小心翼翼。   “凤凌,我想摘面具了……”   「五公主好似对你很有好感。」   明虞的声音穿透了她的脑袋,就是那般固执地进入了她的双耳。   凤凌抬手扣在她的面具上,道:“可千万戴稳了。”   *   燕淮之一心想要医治景辞云这一体双魂的病症,但是沈浊哪肯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所有人都只想着要如何才能留下十安,可燕淮之却说要治好这一体双魂的病症?   她开始思索着燕淮之的心,她是故意欺骗自己放下戒备,好让十安占据这身子,还是真心想要医治……   那双幽深的眼眸其实更像是一面铜镜,这让她根本无法看穿燕淮之,反而会被燕淮之看得清清楚楚。   燕淮之的一切示弱会导致自己一步步后退,一步步走入她设下的陷阱之中。就连她曾心慕的老师都在她的算计中,景辞云只半信半疑,燕淮之是否真心。   不料被燕淮之迷晕,就算不想治也只能乖乖躺在床上。   宁妙衣施针过后,起身道:“你随我出来。”   燕淮之瞧了昏睡的景辞云一眼,跟着宁妙衣走了出去,宁妙衣边走边道:“她这次醒来若为沈浊,以她的性子,多半会将你关起来。若为十安,那我们也能继续医治。你可要当心了。”   “我知晓。”   沈浊不肯医治,十安又迟迟不出现,她也只能出此下策。   “我倒是不明白你,非要医治她做甚?杀死沈浊,一切不就解决了吗?”宁妙衣走到药柜前,问道。   “对于宁大夫而言,杀死她们其中一人自是轻而易举。只是连宁大夫你也无法确保她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所以在最初才会迟迟未行诊治,又何谈所谓的杀死谁呢?”燕淮之也站在了那药桌旁。   “当初宁大夫告知薛知沅的诊治之法,也是杀一人,救一人吗?”   燕淮之刚说完,宁妙衣本是抬手要去拿置于一旁的三七,却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拿起了小铡刀,切断了本该完整入药的人参。   人参断了后,她忍不住啧了一声。随即丢在一旁,又从药柜中拿了一支新的。又重新拿起那三七,丢入药碾子中研磨着。   世间奇怪的病症诸多,她其实也遇到过相似的。所以当年薛知沅来询问时,她并未想到此事会与景辞云有关,遂也告知了可能救治的法子。   当时本想让她将病人带来仔细瞧瞧,薛知沅应允后,却是多年都未再出现。因着此症奇特,宁妙衣对她,也始终未忘。   “我答应为她诊治,是因为想知杀死弋阳的真凶。若你还未寻到真相我便先你一步知晓,我便不会继续为她诊治。”   “我们的交易如此,若真到那时,我也无话可说。”燕淮之回道。   为了让宁妙衣为景辞云诊治,燕淮之想了许久,唯一能说通她的理由,可能也只有弋阳。   她从容兰卿那儿得知,当年弋阳因毒而亡,实际上对外只宣称是病逝。   弋阳还活着时,太医们都不知是什么毒。弋阳逝后,又无人敢去验尸。天境司的司卿在弋阳逝后消失,整个天境司实际上也只是按部就班。   能号令天境司的朱雀令在景辞云手中,但是她那时又整日浑浑噩噩。无人知司卿所在,甚至掌管死士营与暗网的两位令主都不见了踪影。   弋阳刚逝,景帝不能立即强迫景辞云交出天境司之权。遂也只是去逐渐瓦解弋阳的势力,慢慢将六部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时他国得知弋阳病逝,不管不顾的发兵攻打。边境混乱,朝中的景帝又在清算。所有人都急于巩固手中势力,又或是免于被视为清算的对象忙着自保,更是无人去查明,那下毒之人是谁。   毒死弋阳之人,或是他国细作,或是想要夺权之人。查清真相,既是与宁妙衣的交易,又能知晓当年之事,是否当真与景辞云有关。   “他们皆知,当年唯一在弋阳身边之人是景辞云。虽不知那时的她是谁,但我觉得极大的可能就是沈浊。若弋阳之死与她有关,我能治好她,也能——让她疯。”   研磨药材的声音沙沙作响,随着宁妙衣威胁的话语,变得嘎吱嘎吱的。   燕淮之想起当初在苍水时,端妃的怒言。端妃断定了弋阳是景辞云害死的,她又有何证据?   “此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长宁……”话落,身后突然传来景辞云那懒弱还有些微冷的声音。   研磨药的手一顿,宁妙衣抬头看向她。 第87章 脏了也要吃!   “长宁,你……你想做什么!”在见到宁妙衣的那一刻,景辞云便立即慌张起来。她疾步上前,但是又因着身子还有些无力,紧张的身子一时未能站稳,差点摔倒,又赶紧扶住一旁置药的桌子。   “宁妙衣……你又胡言了什么!”她满眼愤恨,微弓着身子,好似下一刻便要冲上去将宁妙衣碎尸万段!   “沈休!”燕淮之突然喊了一声。   景辞云还未走近便突然从外面冲进来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手刀重重落下,将景辞云打晕在地。   宁妙衣瞧了一眼沈休,又转眼看向燕淮之:“我还道为何你不怕沈浊出现呢,原是留了一手。”   “以防万一。”燕淮之说了声,走向景辞云。   她将人慢慢扶起,摸了摸她方才撞在桌角的手臂,又摸了摸她的脑袋,皱下了眉头:“下次记得扶住她。”   “啊!是,公主。”往日里将人打晕可不管扶不扶的事情,沈休后知后觉,这景辞云可是自家公主复国路上需要利用之人,十分重要,这若是摔坏了,怕是对复国大业会有影响吧!   沈休牢牢谨记着燕淮之的话,连连点头。   将景辞云又放回床上去后,沈休站在一旁。燕淮之坐在景辞云的身旁,想看一看有没有撞伤头部。   宁妙衣简单瞧了一眼,道:“放心,她这颗脑袋硬得很。我先去制药,你等会儿再走。”宁妙衣说完,转身出了内室。   瞧着昏迷的景辞云,燕淮之默默叹了声气,出此下策实在是别无他法。待她再次醒来,怕是会十分恼怒。还需想一个法子能先稳住她,总是打晕她也不是个办法。   “兰卿可还有来信?”她问向站在一旁的沈休。   “除了前几日说在去往北留的路上外,便没有信了。”   自容兰卿离开兰城后她们二人便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一封是故意让应箬知晓的,而另一封,便是只有她们二人才知的。   得知应箬让她去北留杀凤凌,燕淮之唯一担忧的,实际上是害怕如今的应箬会不相信她,从而会派人暗杀容兰卿,让自己失了左膀右臂。   得不到容兰卿的消息,她有些坐立不安。她心想着还是需要尽快去北留,如今再在兰城继续待下去,已无任何意义。   “若有兰卿的信,第一时要告知我。莫要先送去东州。”   沈休一愣,他通常会将燕淮之和容兰卿来往的信件先临摹一遍,先送往东州。待应箬看了后,才会再给燕淮之,又或是送去给容兰卿。   此事他倒是没有想到,燕淮之居然会知晓他先送了信去东州?可是那信中并未提及时日……   “公主,可是应大人特地交代过。属下……不能不听呀。”   “你是大昭人?”   “是。从祖上便为大昭人。”沈休恭敬回道。   “大昭虽亡国,但燕氏还有我。你既为大昭人,又是我燕氏臣子。应大人也为臣,为何这般听应大人的命令?”   沈休愕然,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张唇欲回答,却是说不出话。   “我曾听父皇提起过沈家,他说沈家素来忠君,沈大人更是我国之肱骨。沈家三兄弟,也皆是骁勇善战,是赤子之心,忠君爱国。”   沈休意识到燕淮之在说什么,他迟疑着抱拳行礼:“是,公主。”   这一应,算是回答了燕淮之最初的话语。   宁妙衣做好了药归来,将那药瓶递上:“今后让她服用此药。这药中虽也有仙灵霜,但我配制了其他的药中和。她如今是无法彻底断了这仙灵霜,也只能先以此缓解。”   “多谢宁大夫。”燕淮之将药收好。   瞧着她这般信任自己,宁妙衣都有些不确信地问道:“你不怕我给的是毒药吗?”   “医者仁心。”   宁妙衣微抿了唇,轻哼一声。   今日辛苦宁大夫了,明日我们再来。”   在燕淮之的示意下,沈休上前抱起了景辞云。燕淮之离去后,宁妙衣便转身回了内室。正准备些药材便出去看诊,身后突然一阵风掠过,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袍之人。   “宁大夫,我常有头疼之症,不知可有解法?”   宁妙衣看着那黑袍人许久,慢慢放下手中的铡刀:“还真是,未能想到。”   孤灯悬在屋檐之下,被深夜中传来的犬吠声突然惊醒,轻轻晃动。床榻上的景辞云慢慢睁眼,盯着那床顶好一会儿才转过头。   “长宁。”   燕淮之放下了手中的书,看过去:“景辞云?”   景辞云看着她好一会儿,最后只冷哼一声,侧过了身将被褥蒙在头上。燕淮之起身走了过去,拉下了那被褥。   “身子可有好些?”   景辞云不说话,燕淮之便从怀中拿出宁妙衣给的药瓶:“这是宁大夫特地为你做的药,能够缓解你体内仙灵霜的发作。那仙灵霜便莫要再吃了吧?”   “想毒死我便直言,还需用此借口?谁会信?”景辞云依旧侧着身,并不去看燕淮之。   “我信她,那你信不信我?”燕淮之递上那瓶药。   见景辞云一声不吭,她便倒出一颗药,道:“你既然不信,那我便替你试药。”说罢,她抬手便将那药往嘴里扔。景辞云猛地起身,见那药入了口,指腹轻点了她的喉咙,将那药硬生生给逼了出来。   燕淮之吐出了药,咳了几声。景辞云满眼怒气,斥道:“你试什么药!若是毒死了怎么办!宁妙衣恨不得扒了我的皮,她怎可能真心医治!”   她看着那瓶药,一把将那药夺了过去狠狠摔在地上!黑棕色的药丸从瓶中滚出,又咕噜噜地滚到了桌脚。   “就算我当真疯了,也用不着她来医治!”   “你是疯了,倒是可以甩手什么都不管。杀死你七哥的真凶,谁去找?还有杀死太子的凶手,怕是正看着你!看你迟寻不到,正觉好笑!”   燕淮之也生气了,愤怒的力量使她直接将景辞云拉起,拖着人走到那药瓶前,清冽的声音微沉:“捡。”   景辞云愣住了,她并非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但现在这人是燕淮之,以至于她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满是不解地看向燕淮之,心道她到底有没有分清楚眼前的景辞云,并非十安。   十安也是这样被她拖过吗??   “看什么,快捡!”燕淮之松了手,景辞云坐在地上,似是还未回过神,但已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捡起一颗药丸。只是她将那颗药丸捏在手中,迟迟不动。   “这药你吃也要吃,不吃也要吃。现在脏了,你也要给我吃下去!”燕淮之蹲下身子,一边捡着药丸,一边道。   景辞云看着那躺在掌心的药丸好一会儿,燕淮之已是将桌脚的几颗药丸都捡了起来,放入那黑瓷茶盏。   景辞云的怒气还未完全开始便瞬间熄了火,燕淮之倒是突然变得强势起来。这让她想起被景闻清狠狠按在地上教训的画面,那时的景闻清也是看上去如燕淮之一般,并非是一个会动手之人。   她心觉有些后怕,遂也乖乖的开始捡着地上的药丸。   燕淮之递上那黑瓷茶盏:“放在这里面。”   “好……”   景辞云跪在地上,左手拿着黑瓷茶盏,右手捡着药丸。燕淮之看着她捡,也不再上前帮忙。只是她又觉奇怪,今日的景辞云,居然这般听话。不像十安,更不像沈浊。小心翼翼,倒更像是第三人。   察觉到燕淮之的视线,景辞云慢慢抬头看她。见那双深邃的眸正在盯着自己,心中紧张。   以为是要她现在就吃,遂拿了一颗,正要往嘴里放。燕淮之一瞧,赶紧阻止:“全都脏了,你还真吃啊?”   “你说……脏了也要吃。”景辞云嗫嚅了一声。   燕淮之叹了声气:“明日我再让宁大夫做些新的来。”   “明,明日还要去?”景辞云吃惊地抬头看向她。   “嗯。”燕淮之将那茶盏放在一旁,点点头。   景辞云紧抿着唇,难怪十安在信中说,莫要惹长宁生气。   今日她这般生气,还动了手,这让从前的记忆,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她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听到要去找宁妙衣医治,景辞云居然没有抗拒,也没有因此再生气,燕淮之倒是不解了。   心道这是第三人,还是因为白日里为她施的针有了效果,所以这人才有此变化?   “可是我不想被针扎。”   “不疼的,顶多会有些酸胀。”   “会疼的,还会很疼!长宁,我真的不想去。”景辞云实在不愿,赶紧拿起那被药丸装满的茶盏道:“我吃这些药就好了。”   燕淮之狐疑地看着她,此前被刀剑砍伤治疗时她都没说疼,这被针扎,倒是害怕了?   “景辞云,以前有人为你施针医治过吗?”   “没有!”她立即回道。   燕淮之盯着她不语,景辞云摸着自己的耳朵,回避了她的视线。但是燕淮之始终不言,景辞云有些受不了了。   “你……你让十安去吧,她不怕。”   “你自己都无法控制,这人是我说出现便出现的?”   景辞云咬着唇,犹豫了许久,只能道:“是从前在死士营中时,父亲常会让大夫来为我诊治。那时总是针灸,太疼了,我受不了。我宁愿被万箭穿心也不想被扎针。”   “那时你的身子便有恙?”   “嗯……死士营气味难闻,就如地牢一般暗无天日。幼时身子羸弱,多有不适。”   死士营总是粘稠的,阴湿的,浑浊得很。兵器上的血也因年久,早已擦拭不掉,成了这兵刃的一部分。   石壁冰冷,因着覆有苔藓,阴湿的寒气会与混有血气的浑浊气息,逐渐钻入体内,深入骨髓。   “景辞云,有没有可能,你那时便已有此病症了?”   宁妙衣当时是说十安是为讨好弋阳才衍生出的性子。但若如此简单,景辞云到底是对弋阳偏执到何种地步才会如此,仅是想要讨好母亲?   故燕淮之思索着,景辞云自幼被养在死士营,在那般恶劣的环境中成长,只顾着杀人技,并未念过书。   常年与那些人在一起,她那父亲待她,定然与其他人不同。若是在那时便出现此症,好像更为合理。   当燕淮之问出之后,景辞云却突然抓紧了自己的衣裳,脸色僵硬且苍白。   “我……没有……是因为母亲,因为母亲喜欢十安……”她的喉咙发涩,声音都变得暗哑。   燕淮之察觉到她的状态有异,遂道:“景辞云,天色已晚,我们先歇息。”   “好,好……”   深夜之中的星辰闪烁着,未被月色遮掩,十分活跃。深夜之中,杀人放火,噩梦侵身。   “为……杀我……”床上的景辞云说着梦呓,燕淮之听到声音,遂亮了灯去瞧她,见到她这额上满是冷汗,胸前的衣裳全湿了。   她轻轻拍了拍景辞云的手,又发现她的手居然冰冷无比。这般苍白的模样,让她很快想起了当时去苍水路上,十安做噩梦的样子。   景辞云猛地睁眼,凝视着床顶,清眸空洞。   <狸奴,快动手啊!!>   <对不起……狸奴。我,我不想死。来世……我定会补偿你。>   <狸奴!!>   <愚蠢!>   <狸奴,狸奴……>   这些声音阴魂不散似的,一直响彻脑海。景辞云的身体僵直着,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只喉咙里发出呜咽,好似被谁紧紧扼住了喉咙。   当一只手抚来时,她僵硬着转动脖颈,发现眼前的燕淮之变得十分模糊,就如梦中那般看不清楚。嗡嗡作响的双耳逐渐恢复听觉,听见燕淮之正在唤她。   当冰冷的身子感觉到一股热气,那熟悉的清甜气息也随之钻入鼻中,又覆盖了整个身体。她这才感觉到那颗心,正在慢慢跳动。   “景辞云,莫要害怕。”燕淮之轻轻拥着她,低声道。   她钻入燕淮之的怀中,抬手抱着她,深深呼吸着,又朝她怀中靠得更紧。   “长宁……” 第88章 糊涂的真相   弋阳中毒,天境司曾查过那毒的来源。得知是来自覃蒴,便顺藤摸瓜查到了覃蒴细作的身上。细作并未否认,只言未能杀死弋阳。   只是薄青晏又说,是景辞云一刀杀了她的母亲。景闻清就算再不想去东宫,为了查明当年之事,也只能再去问问薄青晏,她到底还看到了什么。   但是薄青晏哪会这般轻易告知,摆了酒宴,想要将人留下。   景闻清鲜少饮酒,又何况是在东宫。薄青晏见她不喝,便也放下了手中的白玉酒盏:“五公主心不在此,那便早日回府去罢。”   薄青晏说完作势要走,景闻清只能取了面具,一口将杯中酒饮下。   见她喝了,薄青晏这才笑盈盈地走到她的身旁坐下。她拿起酒壶又给景闻清倒了一杯,递到她的唇边。   “闻清,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可慢慢说。”   景闻清想去接那杯酒,可薄青晏不肯松手,好似非要喂她。景闻清皱起了眉,语气冷冽:“太子妃,当时是除夕,你应当在宴上。怎会突然去广华宫?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太子妃莫要开玩笑,污蔑了阿云。”   薄青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回,她十分不满地放下了酒盏,嗤道:“污蔑?我亲眼所见,何来污蔑?就是景辞云亲手杀了长公主,当时,她还抱着长公主呢。满身是血,她还在哭。想来,也只不过是虚情假意罢。”   “你亲眼见到阿云动了手,还是你进去时,那刀便已在姑姑身上了?”景闻清立即问道。   “闻清,我知晓你来此是为了何事。但你求人,是不是也要有求人的态度?才喝了一杯酒,连一口菜都没吃呢,就想着早些问完,早些走人了?”薄青晏拉下了脸,重重放下了手中酒盏。   景闻清知晓她不会这般轻易告知,但偏偏当时只有她看见了。若想查清真相,薄青晏作为第一目击证人,必不可少。   薄青晏好像也正是料定了这一点。   “是我唐突了。这杯酒,敬太子妃。”   她喝了酒,薄青晏开心了。坐在景闻清的身旁,十分殷勤的为她夹菜。   景闻清吃得慢,也不说话。薄青晏突然凑过身,故意压低了声音:“闻清,你不怕我下药了吗?”   握着那玉筷的手骤然一僵,那万年不变的肃眸,悄然有了变化。这就像是突然出现的黑白无常要勾走她的魂,还要用那鬼嗓子在她的耳旁唱曲嘲笑。   出府前凤凌还特地说了,让她好自为之。万一出了事,那也只能接受。气得景闻清恨不得立即飞离府中,不想再看见她。   但是景闻清不会被薄青晏拿捏,她正思索着,该如何才能让薄青晏乖乖开口。   她放下手中的玉筷,慢慢饮着酒,忽然道:“阿云应当快回来了。”   她突然提起景辞云,薄青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我当年去寻她时,她的手中正提着一只断手,好像是在审问。你也知阿云儿时性子暴虐,就算是姑姑,也管不住她。莫看她如今温和有礼,但实际上……”   景闻清故意停顿,抬眸斜睨了薄青晏一眼,继续道:“若当年事真是她所为,太子妃又偏偏见到了。我不知当时阿云有没有见到太子妃,不过太子妃……自求多福。”   她这样一说,薄青晏的脸色果然变得有些难看。   景辞云那时的手段,她虽没有亲眼看见,但是光是听别人说都觉害怕。什么将人的手脚都砍了,做成人彘。   什么活生生挖了人家的眼珠子烤着吃,她不会那般痛快地将人杀死,只会羞辱一番,让他们在痛苦中死去。   总之薄青晏根本无心情去查证是真是假,光听到这些,就已经对景辞云产生了惧怕之心。   “若你能告知我当年之事,我也能帮你。”景闻清故意等她犹豫了一会儿才道。   薄青晏最后也放下了手中的玉筷,乖乖说道:“我去时,长公主大概已经死了。但那时只有景辞云一人在,不是她还能有谁?她本就怨恨长公主,正好趁此机会杀了她!”   “你既未亲眼见到阿云动了手,便莫要冤枉了她。”景闻清瞬间松了一口气。   “闻清,你应当最为清楚,她是死士出身,什么脏事没做过?你忘了她是如何砍下齐明的头了?她力气小,无法一刀结果他,可是磨了好几次才将齐明的脑袋砍了!她拎着头去找长公主要赏,你忘了?她那般年纪便已如此心狠手辣,因怨恨而杀死长公主,于她而言不是很正常吗?”薄青晏瞬间激动起来。   齐明,便是当年被景辞云砍了头,还被悬在城头折辱的敌国大将。   “你也不能因为她是长公主的女儿便袒护她!”   “我不会偏袒,只是我想知晓此事是否为真。若为真,我自会亲手杀她。若为假,太子妃今后,便只能待在这东宫过完这一生。”   在军中数年,景闻清早已是说一不二。薄青晏见她好似也并非一味相信景辞云,遂又道:“当时是景礼让我去广华宫送些吃食给长公主,我才见到这一幕的。那时她还哭着,并未注意到我。”   薄青晏一顿,实际上她也无法确定景辞云是否看到了她。   “闻清,待她回来,你大可去试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景闻清都有些半信半疑,她见过那时的景辞云。若说是突然发了疯下手害死弋阳,好像……确有可能。   薄青晏并不喜爱景礼,甚至因景礼对她的暴行而恨他。朝中为了储君一事吵得翻天覆地,为了景珉,她更不会去污蔑景辞云。   毕竟景辞云十分敬重景礼,景嵘死了,她无论如何都会让景珉成为储君。   无论是从哪一点看,薄青晏都没有动机来颠倒是非。   “今日之事,还请太子妃莫要与他人言。以免给自己和珉儿带来杀身之祸。”景闻清边说着,已是起身。   见她要走,薄青晏忙将人拉住,景闻清还未将那面具戴上便急忙抽回了手。对于薄青晏给自己下药那件事,饶是她这纵横沙场的将士,都心有余悸。   “闻清,如今这东宫不同往日。他们闹着要立储,我父亲不表态。珉儿身后无人,闻清,你是珉儿的亲姑姑,你能不能帮一帮他?”   “此事父皇自有抉择,我怎帮他?”   “只要你多来东宫,他们就会知晓你的心是向着珉儿的。就算珉儿坐不上储君位,至少也让他们心生忌惮。我们孤儿寡母,好歹也有一个靠山。”   东宫无主,储君未定。景闻清也知,景珉今后的路可能会很难走。故而也应声道:“待我有空会常来,但你莫要去参与朝中事,便装看不见,听不到。”   “好。闻清,那你明日……”   “待过几日再说。”景闻清说完很快离去,比被凤凌气出府的速度还要快。   人一走,景傅便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薄青晏的身后。   “果真是阿云杀了长公主?”素来都是面容和善且带着笑意的景傅,此时却是眼眸锐利,脸色冰冷。   “你何时来的?”对于他的出现,薄青晏满是诧异。不知他到底在此地多久。   薄青晏臭了脸,拿起那酒盏一饮而尽。   “你方才所言是真的?阿云真的杀了长公主吗?你会不会看错了?”   “看错?我若是撒谎,那便让老天收了这双眼睛!”薄青晏都差发毒誓,让他们都相信此事。   “若你此言不虚,那太子……便真是他所杀的了……”景傅低喃了一声,薄青晏耳尖,很快听到了他的喃语。   “你说谁?你知晓是谁杀了景礼?”   景傅嗤笑了一声,坐下后慢悠悠道:“敢直接杀死储君,还不被人所知。让那天境司的暗网寻不到真凶,你认为会是何人?”   薄青晏停滞了片刻,茫然掠过眸中,似是不明白景傅的话。   “你是说……”薄青晏又停顿了片刻,小心瞧了四周,这才压低了声音道:“陛下?”   “今日才明白,中书令为何不率领群臣拥立珉儿为储。一旦珉儿羽翼丰满,难免不会知晓真相。父皇又怎会让自己陷入困境?实际上就算五妹回来了,他也不可能立珉儿为储!”   薄青晏好一会儿都未反应,景傅又道:“太子妃如今,应当为自己好好考虑了。唯有五妹,才能护住你。”   -   被困在公主府的凤凌百无聊赖,懒懒躺在那躺椅上,正思索着要如何才能让景闻清放了自己,可以丢掉这样的身份。还未想到一个绝佳的计策,便听见有婢女喊了一声五公主。   凤凌抬头看去,正见到景闻清疾步走来。景闻清的身影在她眸中越来越大,她忙抬起手,抵在她的身前。但是她的动作没有什么效果,还是被景闻清给按倒了。   “你做什么?”   “我好像又被下药了,头好晕。”   “这太子妃还真是不死心啊!你放心,这次我有药!”凤凌说罢便欲起身,景闻清便突然倒在了她的身上。她抓着凤凌的手,呢喃了几声。   嗅到她身上似是有一股酒味,她又凑近闻了闻,抓起景闻清的手给她把了脉。   “啧。你这是喝醉啦!什么被下药了!哪有那么多药给你!”   她试图扶起景闻清,可是这人的个子比她高上些许,而且醉酒之人异常沉重,就算凤凌这种习武之人,也没力气将人扶起。   景闻清挪动了脑袋,抬头看她。   “凤凌。”肃眸因着酒意蒙上一层柔光,只是她语气正常,也并非如那醉酒之人一般神智不清。   “司卿,到底在何处?”   凤凌看着她良久,然后一指按在了她的额上:“大将军,明日还有战事,不如今日先早些歇息吧?”   景闻清低头思索了一番,点点头道:“好。”   凤凌笑出了声,不由问道:“你这是喝了多少呀,醉成这样。太子妃是不是想要灌醉你,所以才没有给你下药了?”   “胡言!我怎会醉酒?我只饮了四杯而已。”景闻清立即反驳。   “是嘛。那你挺厉害。”   “自然!”景闻清说完后,又趴在凤凌的身上不动弹了。   “五公主?”凤凌推了推她,景闻清已经彻底没了反应。带着酒意的气息,正铺洒在凤凌的颈旁。   “景闻清?”凤凌又喊了一声。   “嗯……”景闻清应了一声,然后又朝前蹭了蹭,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不动弹了。   凤凌想坐起身子,可是这人却突然抱紧了她。嘴里嘟囔了几声,含糊不清。   连喝醉了也不容人抗拒……   凤凌默默叹气。 第89章 给我仙灵霜!   被针扎的第二日,景辞云还是跟着燕淮之来了。宁妙衣早早等候,所有的东西都已备好。燕淮之询问能否再做些药丸,宁妙衣只点头,并不应答。   宽衣之后,宁妙衣便拿着银针走了过来,依旧先给了一颗药让她吃下,然后继续行针。   景辞云一直盯着宁妙衣,她扎针时,景辞云的身体都紧绷了起来,清眸警惕地望着她。   “你若一直这般紧张,我的针可就拔不出来了。”宁妙衣睨她一眼。   “景辞云,你放松些。不然会很疼。”燕淮之走上前,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景辞云只得慢慢放松下去,只是眸中依旧警惕。只要宁妙衣有其他动作,她会立即将人掐死!   “此时我若想杀你,只需一针。”宁妙衣悠悠开口,似是知晓她心中在想什么。几根银针入体,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痛。趋于酥麻,转动银针时,微微有些酸胀。   待行针结束,景辞云感觉到丹田处热乎乎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莫名的气,感觉这身子好似轻盈不少。   果然医术精湛。   她在心中默默想到。   “今日不必药浴,你们离去罢。”宁妙衣收了银针离去。   “宁大夫今日好像十分冷淡。”燕淮之奇怪道。今日的宁妙衣话这么少,行针也没有昨日那般久。   “呵,她对我还能热情得起来就见鬼了。”景辞云爬起身,慢慢将衣裳穿戴整齐后,仔细观察着这内室。   此地是宁妙衣专门用来为病人施针之处。药材倒是不多,一些医用的器具倒是很多。   景辞云拿起一把小刀对燕淮之道:“长宁,你瞧这把刀。刀身纤薄如柳叶一般,这是专门用来剖腹的。有人体内会长一些奇怪的东西,又或需要放血都需要这样的刀。全南霄仅此一把,是我母亲命人专门做的。与我那柄软剑,是出自同一种材料。”   “那软剑是长公主为你打造的?”   “嗯,算是生辰礼。”景辞云放下手中的小刀,转而又拿起一根长长的银针,比普通银针要粗上一些。   “这东西这么长,用来做什么的。”她比划了一番,发现这根银针居然和自己的小臂一样长,令人窒息。   “是用来扎你脑袋的。”宁妙衣又拿着一瓶新药走来,冷冷道。   景辞云立即放下手中银针,朝燕淮之走去。   “这药是昨夜做的,不多。药材暂时没有了。”   “多谢宁大夫。”燕淮之客气道谢,接过那瓶药。   二人走至门外,宁妙衣突然开口叫住了燕淮之:“燕姑娘,其实溪儿更适合你。”   “宁妙衣!”景辞云大声呵斥。   “多谢宁大夫,但我心有所属。”燕淮之急忙按住了景辞云。   “好自为之。”宁妙衣说完,转身回了药室。   今日的宁妙衣实属奇怪,燕淮之说不上来,感觉她好像有事瞒着,还又莫名其妙提起越溪。   “长宁,我有些头晕……”景辞云揉着脑袋。   “那回去睡一觉,走吧。”   待二人上了马车离开,那黑袍人才慢慢现身于门口。他瞧了片刻,等马车消失在眼前后,这才进了药室。   “宁大夫今日行针,她几时会成疯?”   黑袍人今日带着一张山羊面具,大摇大摆走进,坐在宁妙衣的面前。右腿搭于左腿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腹十分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很快。”   宁妙衣手中准备着的药材未停,那黑袍人低低笑了几声:“沈浊是一把好刀,但她绝不能在长宁公主手中。待明虞也知晓是她杀了长公主,那她,可就是真正的人人诛之了。”   “她不能死。”宁妙衣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哦?何解?”黑袍人放下了右腿,微微倾身。   “她应当,赎罪。”平静的语气,冷眸却是燃着恨意的火焰。   -   景辞云在马车上沉沉睡下,以至于回去后,燕淮之唤了好几声她都不应,就像是昏睡了过去。无奈之下只能又唤了沈休来,将人抱了回去。   为景辞云宽了衣后,燕淮之开门离去。沈休正在外头静候,见她出来,立即行了礼。   “还没有兰卿的消息吗?”   “有,半个时辰前才收到信。”沈休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上。   那信上写了她正准备前往北留,会尽快回来。收到她的信,燕淮之并未放下心。她怀疑应箬可能会对容兰卿动手,遂对沈休道:“北留皇城如今已是波诡云谲,深不可测。我怕她此去会有危险,沈休,你去北留帮她。”   沈休是应箬派来监视她的,但燕淮之的身边只有容兰卿一人,想要有自己的势力,仅此还不够。   以沈休为拉拢的第一人,她其实已思索了许久。八年前,陈文连提出让她奉国玺,行废立。   沈家大人,也就是沈休的父亲是第一个出来反对的。他觉得国已破,头可断血可流,绝不可降,当以死明志。他那时,甚至要亲自动手杀了自己。最后自尽于大殿。   经此前的试探,她便知沈休非唯应箬为上。   “可是公主您一人在此,属下不放心。”   “你快去快回即可。”   沈休犹豫了许久,这才点头应允:“那公主,您在此等候。待我们回来,便去东州。”   “嗯。”   离近惊蛰,总会察觉到风声的骤变,阳气上升。只是深夜之时,冷冷寒气还未全然散去。景辞云已昏睡了一整日。翌日,越溪又带来了景帝的诏令。   “陛下说要让郡主尽快回北留,待郡主醒来,还是要劝劝她。再留兰城,陛下怕是要派禁军来强行带人回去。”   “那待她醒来,我告诉她。”话落,突然听见屋内沉沉咚的一声!燕淮之立即转身走去,见到景辞云正趴在地上。   “景辞云!”她快步上前,将人扶住。   “长宁,仙灵霜给我。”她紧紧抓着燕淮之,感觉身体巨蚁啃噬骨髓,耳旁的尖叫声与嘶鸣声让她忍受不了。   “快给我!!”   燕淮之再次去寻宁妙衣时,她已离去了。宁妙衣的突然离去,又加上前日她异常的反应,燕淮之不得不去寻了别的大夫。   她将宁妙衣给的药丸给那大夫查看,发现第二日的药中有大量的仙灵霜。但第一日的药中,才是真的用来慢慢医治仙灵霜的药。   短短一日宁妙衣便改了主意换药,除了她已知有关弋阳之死的真相,便无其他。   她不知,宁妙衣是从何处得知?   再次服用仙灵霜之后的景辞云,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她分不清人,时常缩在桌旁,嘴中一直喃喃自语。时而与自己对话,十安的严厉呵斥,沈浊的狠戾无谓。   燕淮之凑上去听时,听见了几个名字。不过她好似深陷于那几个名字之中,想着,许是她曾认识的人,或是仇人,又或是朋友。   燕淮之又去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这仙灵霜成瘾之人太难治。唯一想让他们不那么痛苦的法子,便是不要断药。   此时的景辞云是绝不能回北留,又只能让越溪莫要声张。越溪也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专门来照料。   突然的药瘾让燕淮之怀疑是有人刻意而为,然那人,许是知晓景辞云的病症。   燕淮之将宁妙衣之前的药给她服下,想着待她清醒过来再去寻别的大夫医治。   惊蛰前后春雷乍动,惊蛰过后的一日便落了雨。滚雷余音不绝,雨水催着万物生长。那双浑浊的眸被雷鸣陡然惊醒,她突然抓住了燕淮之的手腕,凝眉望着她:“长宁,你与宁妙衣的交易,是什么?”   “是查出当年,长公主之死的真相。”她如实道。   景辞云从喉咙处发出轻轻冷笑,慢慢放开了燕淮之,倚靠着床头:“那长宁,你觉得真相是如何?”   “长公主权倾朝野,自是惹人嫉恨。你们的陛下,便是疑犯之一。”   “之一?”   “太子景礼,三皇子景傅,四皇子景恒,中书令,皆有可能。”   “你没有怀疑过我吗?母亲临逝前,只有我在她身边。”   燕淮之轻蹙起了眉头。   “那日是除夕,齐公公来府中告知我母亲毒发,想要见我。我自是欢喜。可入宫后,她却要赶我走。我当时恨极了她,我分明那般期盼见到她,可她却偏偏不待见我!既是不爱我,又为何要寻我?我当真……是不明白。”   天边雷动,这让景辞云回忆起多年前的事情。   “每逢除夕她都将我留在府中,我便总会因此与十安大吵。那日除夕……她终于,是与我在一起。”   她轻轻捏住了燕淮之的手指头,左手往上,捏住她的下巴:“我亲手杀了她,如此,她才能永远,永远与我在一起。”那清眸中透着戏谑的笑,声音缓慢而清晰。   “长宁,你也应当与我,永远在一起。” 第90章 囚徒   亡国之后的每一日,燕淮之都被噩梦缠身,无法安眠。   她总梦到宴上的讥笑与不安好心的凝视,被杀死的亲人。父兄怀中抱着的,是他们自己的头颅。   他们都在责怪着,为何你还不去复仇。   还有景帝在除夕夜那虚伪丑恶的嘴脸,他也用帷幔试图绑住她的手脚,就如今日这般,被景辞云用铁链锁住了双脚。   她走的每一步,那铁链都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能够随时告知景辞云,她将要去往何处,能够提醒她,又成阶下囚。   这样的长度正好够她走到门口,再踏不出一步。   今日外头刚下过雨,还能嗅到泥土的气息。微凉的风吹动起额旁青丝,凤眸平静地望着院中那颗被雨水侵占的桂花树。   她想起景辞云所言,她常会站在门口望向门外。双脚被锁着铁链,限制行动。弋阳最初不会让她离开房门半步。   她似是见到那时的景辞云,不甘,愤恨。无法平息的火焰正要将她一点,一点地吞没。   “长宁,你醒了。”景辞云笑容嫣然,手中正提着一个食盒。   她大步走来,牵着燕淮之朝那圆桌走去。冰冷的铁链哗啦啦被拖动,燕淮之坐下后,景辞云又将房门关上,隔绝了她唯一能看到外面的媒介。   “长宁,这是刚做出来的。你快尝尝看,若是不喜欢,我再去换。”   景辞云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食物小心放在桌上。又起一只小碗,夹了一只金黄的虾球递上。   “景辞云,你能不能……解开这铁锁?”   被囚禁七年,好不容易摆脱。今日再有这样的束缚实在难以忍受,又何况是被心上人如此对待。   景辞云只是稍稍抬了手中的虾球,那还有些病容的脸庞上,笑容未变,只是语气微凉:“长宁,要趁热吃。”   总是不容人拒绝的沈浊,不如十安那般好说话,燕淮之不能像对待十安那般对待她。   “不吃吗?”景辞云问得轻,语气却尽显威胁。   燕淮之只能慢慢咬下一口,见她吃了这小小虾球,景辞云这才心觉满意。   待燕淮之慢慢咽下后,她又夹起一块茭白:“昨夜下了雨,今日外头皆是泥泞。长宁,我们今日便在家中吧?腰还疼吗?那跌打药还未用完,待吃完,我再帮你揉一揉。”   “不疼,不必了……”   “那你多吃些,养养身子。”   “我自己来吧。”燕淮之伸手欲去接她手中的碗筷,抬手时衣袖向下滑落,见到那手腕上被勒出的深深红印。   “还是我喂你吧,你的手受了伤。”景辞云并不依,燕淮之无奈只能放弃。   燕淮之吃得慢,景辞云也十分有耐心的等待。她十分享受于此事,看着她吃下自己亲手喂的饭菜,心中便会被喜悦填满。   她都想好要去学习厨艺,如此一来便能每日都为燕淮之做出她喜爱的菜色,再喂她吃下。她实在太瘦了,让人疼惜。   但她又并不觉得如此囚着人,是否不妥。   “景辞云,你准备绑我到何时?”   “何时?”景辞云低笑一声,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自然是,天荒地老。”   不像昨日那般霸道强势地掠夺着她,充斥着眷恋的吻,如那雨水般,一点点侵占着燕淮之的一切。   铁链响动时,景辞云的神色轻轻一动,放开了她。她撩起只有手指般粗细的铁链,方才还愉悦的神色,逐渐暗下,又有些慌张。   “长宁,弄疼你了……我,我这就帮你解开。对不起啊长宁,我只是觉得你太容易被别人欺骗了,我这是在保护你。外面那些人皆是惺惺作态。长宁,我们莫要出去,好不好?”她声音轻轻,似是想与燕淮之商量。   “长宁,我会改的,我不会伤你。”   “那你先将这铁链解了。”一针见血的话语,景辞云立即抬头望她,眸色深深,满眼都写着抗拒。   “长宁,我不想伤你。你听话些便都不会发生。我会保护好你,只要你乖乖在我身边。我们谁都不会有事。”   “景辞云,你是不是知晓些什么?”她的话总是会令人不由会多想一些,又何况是素来敏锐的燕淮之。   景辞云这次倒是并未隐瞒,很快道:“明虞已查到应箬在东州的驻兵处,居然有整整十万大军,精良器械无数。看来这些年,应箬靠那仙灵霜赚了许多。”   “是景帝要攻东州?”   “不。是我们的司卿大人说,要将东州送给你们。你的老师可真是寻了个好地方,东州有密林,又临水,迷雾沼泽,易守难攻。应箬再花些银两给那些当官的,藏匿私兵,简直绝佳。”   “那司卿在何处?”   “司卿大人……他曾去了苍水,也来过兰城。如今,应当是在北留?”景辞云细细思索着,认真回答。   既是有行踪,那此人必定见过。燕淮之回想之前的事情,试图在那些见过的人里面,找出这行踪诡秘的司卿大人。   脑海中回忆了一圈人,既得弋阳信任,又能时刻掌控天境司的,只有明虞。   天境司最初是为了寻找景辞云而成立的,暗网的权势很大。明虞身为暗网令主,那她为司卿的可能性便比其他人都要大些。   只是燕淮之又不明白,明虞若为司卿,那她与景闻清之间又有何仇恨,竟是让她不惜叛国?   “长宁,你能找到他吗?若能找到,如我此前所言,他会成为你复国路上的最大助力。只是不知你与应箬可有何谋划?长宁,你告诉我,我才能帮你一起寻到他。”   “我并不知老师谋划。”燕淮之慢慢咽下那一口豆腐。   她盯着燕淮之的眼眸,每每试图从她眼中瞧见异样,却每次都看不出。   她都不知燕淮之为何会如此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只会表露出想要让人看见的,鲜少会真正有情绪激动的时刻。   国破当日,她尚还有那么些惧怕之色。但是随着日子越长,便越是见不到。她就算撒谎都脸不红心不跳,眸中也是冷冷清清。   她不想说之事,怕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说出半分。   “可是长宁,我觉得你总在骗我。若你不说,那我便去抓容兰卿,她若也不说……天境司的刑狱,专治嘴硬之人。”   燕淮之立即紧张起来:“景辞云,莫要动她。她与我燕家无关,她只是依令行事。”   “但天境司,也是依令行事啊。”她只轻轻一笑。   “你一定要如此逼我?”她的语气微沉,有些不悦。   “为何不愿意说?你的谋划中包括了我的生死吗?”   “很重要吗?你都锁着我了,这些有那么重要吗?”七年囚禁,燕淮之实在不愿再回到那时。就算身边的是景辞云,她也不会觉得有多安心。   然而沈浊是一个不可控的性子,她并不能告知。   “我只是在保护你!”   “那你应该答应医治!”   “我……!”   即将吼出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摸着铁链的手未放,景辞云叹了声气又道:“长宁,你就这么想要治好我吗?”   “你不想医治吗?”   “你不觉得此事十分有趣吗?”   景辞云将人按倒,冷白修长的手挑起她的衣裳,见到肩上露出的红痕,她的眸中噙着笑,对自己的画作好似十分得意。   她又慢慢摸上燕淮之的脚踝,顺着脚踝摸上那铁链,展颜笑着:“就连母亲都发现不了,其实有时陪着她的是我……”   话未完,景辞云的脸色骤然一变,她突然哽咽了一声,急声道:“长宁!走,快走!”   “阿云?!”   燕淮之下意识抬手,正要触碰到她时,景辞云突然噗哧笑了一声:“你也被骗到了吧?”   眼底的笑意骤然变得狠戾,她猛地抓起那铁链,怒道:“燕淮之,你果然喜欢她!为何!!为何你也如母亲一样!!”   “景辞云,你冷静些!”燕淮之紧紧抓着她的腕,试图与她商量。   “我很冷静。长宁,我很冷静。”景辞云垂着眸,慢慢松开手中的铁链。她盯着掌心的银蛇许久,深吸一口气:“长宁,你若觉得我不听话,不冷静。那你便莫要离开我,你管着我,我会很听话。我会比十安更听话。”   “那你就先放了我。”她将那铁链往景辞云的一丢。   “不可能。”   -   每每欢愉过后,景辞云都要亲手为她沐浴穿衣,然后依旧将人的双脚锁住。燕淮之有时的反抗让她很是满意,只觉这人也算是有了反应。   但她更想见到她为自己争风吃醋,为自己苦恼撒娇,想让她向自己倾诉多年来的苦楚。   想要她事无巨细,告知有关她的一切,就算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算是她耍赖恼怒,甚至因此打她一巴掌,她都会觉得欣喜若狂。   只是燕淮之的性子太过冷清,太过理智。她顶多是被惹恼,根本做不到其他。   想起,她是否在十安面前撒娇过?   一想到这里,她心情又开始变得烦躁,将已经开始熟睡的人掰过,又抚着她的身子。   燕淮之很快便醒了,她抓住景辞云的手:“景辞云……”   “我偶尔会想起阿月……想起她为了让心爱之人守在身边,剔了肉。就算是一具尸骨,那也是她最爱之人。我也觉得,死人往往比活人要更听话些的……长宁,但我又舍不得,剔了你的肉……”   她又抚到那颀长的颈上,满眼疼色。她轻吻下去,慢慢舔舐这那道红印。   “长宁,你说一句爱我吧。嗯?你就说一句,我便满足了……”她的语气忽高忽低,又亲吻着她。   “景辞云,你放了我吧……”她轻喘一声,抬手抵着她。   方才还迷恋的神色瞬变,景辞云望着她片刻,起身下了床。燕淮之也缓缓坐起身,哗啦啦的声音伴随着她的动作而响动。   景辞云一直不说话,只是倒了一杯茶来喝。铁链声已是到了耳边,燕淮之抓住了她握着茶盏的手:“景辞云,我们不应该是如此。你若真心,便不该如此待我,你知我厌极了身无自由。”   “若锁着你的,是十安呢?”清眸目不转睛,景辞云的语气都轻了许多。   燕淮之明显有些愣神,只见到景辞云笑了一声。   “若是她,你会心甘情愿吧?恨不得时时刻刻被她绑在身边?”   “郡主,大小姐来了。”门外,婢女敲了门。   “十安才是疯子。”景辞云撇开了她的手,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后,走了出去。 第91章 断了你的腿!   纤弱的身影静静立于桌旁,她瞧着那早已被关上的门,拿起桌上的茶具全数朝着门口砸去!   这样的动静很大,院内说话的二人立即朝那看去,景辞云拦住了欲上前的越溪:“越将军在外还想着我,真是有心了。你告知他,我过几日便会回北留。”   “好。”越溪点点头,随即又听到几声清脆的响声。越溪频频看向那间屋子,还是忍不住问道:“长宁公主怎么了?”   “我惹她生气了,正发脾气呢。越大小姐,你要去看看吗?”景辞云侧过了身,十分坦然。   越溪犹豫了片刻,欲抬起的脚还是又回到原地,只道:“既是如此,那郡主得多费心哄人了。”   “那是自然,那可是我的未婚妻。”   “那郡主,我便先回府了。”   见着越溪离去的背影,景辞云前一刻还含着笑意的眼眸骤然一冷。她并未立即回房,只是等着屋内的动静彻底消失,这才开门。   屋内的凳子皆被掀翻,地上是被摔得四分五裂的茶具与花瓶,若非是那木桌太重,怕是也会被燕淮之丢在门口。   景辞云并未给她准备鞋,故而此时正赤着脚,只要往前一步,她便会踩在地上那散着寒光的锋利碎片上。   景辞云一眼便注意到了,她弯身慢慢扶正歪倒的凳子:“长宁,原来你是能发脾气的。”   “我是人,并非剥了七情六欲的神。”冷清的神色依旧不变,只是平日还有些轻软的语气,又变得与从前那般平淡。方才的撞击声好似从未出现过,她也是真的未生气。   “是想引起越溪的注意吧?”   “是又如何?你是想杀了她,还是干脆做一个铁笼,将我关起来?”说罢,燕淮之有了动身的动作。景辞云立即将脚旁的碎片踢上前,在燕淮之踩下来之前,将那片碎片撞开。   碎片哐的一声撞在床边小案,又旋转了几圈才慢慢停下。   景辞云大步上前将人抱起,放回了床榻上:“我自不会杀她,更不会将你关在铁笼中。你若想出去,我也能带你出去。”   “若不解开这铁锁,那也没必要出门去。”   景辞云皱着眉:“长宁,你为何不能理解我?”   “那你又何曾理解我?”燕淮之不甘示弱,立即反问。   景辞云沉默片刻,轻叹道:“那长宁,我们各退一步。除了此事,其他什么都能答应你。”   燕淮之甩开了她的手,她拎起那条银链,就差没怼进景辞云的眼睛里:“景辞云,你非要关着我,又将我当成了什么?是你的爱人,是犯人,还是玩物?”   “我又不是景稚垚,怎会将爱人当成玩物!我说了,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燕淮之,我想与你一生一世,你就不能心中只唯我一人吗!”克制不住的怒火终是烧起。   “可我不想如此!你也不应该如此对我!沈浊!你爱的是我?还是你的执念?是不甘?你对我,也只是一味的索取!”燕淮之是第一次唤出这个名字,这让景辞云难以接受。   她哪是什么沈浊,她应该就只是景辞云!   她勃然大怒,猛地起身:“我怎样对你了?无非便是让你待在我的身边你也不肯吗?燕淮之,别忘了是你先要利用我才接近我的!若非你主动,我又怎会倾心于你!是你自己的抉择,如今你却想扭头便走,怎么可能!!燕淮之,怎么可能!”紧握着的双拳颤抖着,她生想要立即掐死她的念头!   唯有让她如母亲一般死在自己怀中,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但是一想到了长眠不起的燕淮之,想到她再无法与自己谈话,无法感受到她的气息。景辞云这心中便揪痛无比,像被巨蛇死死缠绕,要被捏碎了骨。   她又想起了江月,就算死了,她也要与爱人不分离。她自是也想与燕淮之不分离,可是燕淮之,并不受控。   人要怎样才能被控制?   诱惑,威胁,金银,权力,思维,感情……   燕淮之想要的是什么?   二人皆攒着怒火,景辞云退开一步,强压下自己的怒火与杀意,靠在窗前。   待夕阳渐落,景辞云慢慢跪在床边,伏在燕淮之的手背上:“长宁,是我的错。我……我只求你莫要离开,其他任何事情,我都能应允。”   冷静下来的燕淮之试图劝说:“景辞云,我从未说过要离开你,我只是想要治好你啊。你如此关着我,于你于我都没有任何好处。许多事情我们可以解释清楚,可以商量,你为何非要用如此极端的法子?”   身为沈浊的景辞云不比十安,没办法三言两语便哄好。逃不掉,她更希望她能够心甘情愿地放了自己。否则,当真是要被她关到死。   但是此时的景辞云似乎并不想面对诊治自己这病症的事情,也不想再与她纠结是否应当放人之事。   她不回答,燕淮之又道:“就算我说了此生唯你一人,你会信吗?”   景辞云一愣,黑瞳明显颤动。她一心只想要燕淮之说出这样的话。但当她真的说了,自己这心中却是并未觉得有多开心,激动。   而是怀疑,甚至根本不相信。   “长宁……我们莫要再提这些了……从今后,你只需乖乖待在我身侧便可。我不也奢求你说什么只唯我一人的话。只要你不离开,便可。”景辞云轻蹭着她的手背,不再抬头看她。   燕淮之心中了然,就算说了又如何?景辞云已经封闭了自己的双耳,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之中,根本听不进去任何。   -   燕淮之被关了十日,景辞云将那窗户也封死了,每日只要她离开,那门便会有一把大锁牢牢锁住。   脚上的镣铐就像是缠绕在身的银蛇,她只要试图反抗,这银蛇便会收紧。   燕淮之起初还以绝食抗议,景辞云刚开始还十分恼怒,想要强行喂她。但这次数多了,她便将食物换成清粥,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吃下。   景辞云还将所有的衣裳都收走了,只留那一身单薄的寝衣。三月的兰城是阴冷的,但屋内十分暖和,被褥也很厚实。即便单薄,也不会冷着她。   景辞云也并未给她束发,一头青丝散下,与主人一般,失了光泽。屋内没有任何尖锐之物,让她有机会逃离,又或是伤到自己。   何况,景辞云不会离开太久。只是偶尔需要服用仙灵霜,待身子缓过来后,便会回来。服药过后,她便想要燕淮之的亲吻。若服药过多,人便会有些失控。   她会紧紧抱着燕淮之不撒手,直至这人只能乖乖躺着,没有一丝反抗的力气。景辞云开心了,享受着与她的云雨缠绵,将燕淮之当作新的仙灵霜,无法自拔。   燕淮之恼怒,狠狠打她一巴掌。景辞云非但不生气,反而还十分欢喜。   她摸着自己那张有些发红的脸,将燕淮之狠狠抱入怀中亲吻,语气愉悦且充满了恳求:“长宁,你再打一次。嗯?再打一次吧。”   燕淮之被她气到了,又抬手打了一巴掌。但因着左手有伤,力气没有第一次那般大。景辞云只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痒,那样的快感也很快消失。   景辞云觉得不尽兴,便又抓起燕淮之的手,狠狠抽在自己的脸上。清脆的声音在屋中回响,燕淮之猛地抽回手:“疯子!”   景辞云低声笑了几声,再次抓起燕淮之的手时,余光却瞥见她的掌心有些发红。方才的那一巴掌太过用力,她自己都觉得耳朵有些嗡嗡作响。又何况是燕淮之的手。   “长宁,疼吗?”她脸上的愉悦神情瞬间一变,满眼担忧。   燕淮之想要收回手,景辞云却紧抓着不放。她将燕淮之的手放在脸侧,轻轻蹭了蹭,又去舔舐,试图为她缓和。   “长宁,若是用刀,会不会好一些?”她抬眸,本放在腰间的手缓缓向下,摸至腿根。   “景辞云,你先放了我。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景辞云长长叹气:“长宁,我知你不会服软。否则,你也早已是陛下的妃了。其实我如此,也是为了你好,陛下不会放过你,你要不是死在他手里。要不,成为他的妃子。所以我关着你,也实属无奈。但我与陛下自是不同,你心悦我,我也爱你。此生此世,我们都会在一起。我会待你很好,不会负心,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委屈与伤害。”景辞云一顿,看了看燕淮之脚上的镣铐,指着它轻轻笑道,“这东西除外。”   她凑近,用鼻尖去触碰燕淮之的鼻尖,呼吸轻拂过脸庞,温热的,柔软的。   那一吻落下时,景辞云轻轻地勾起她不愿伸出的舌,她吻得很轻,只慢慢的将那有些反抗的舌卷入,舔舐着。   觉得她好像实在不愿意了,景辞云也并未如之前那般强迫她,轻轻退了出去。   她伏在燕淮之的颈中,眷恋地蹭着。但是又觉得不够,她便解了自己的衣裳,抓起燕淮之的右手,放在自己胸前:“长宁,你也摸摸我吧……”被抓着的右手慢慢往下移动,景辞云轻哼一声,弯了身子。   她紧紧攥着燕淮之的手,慢慢挪动着身子,微昂着首,薄唇轻启。   燕淮之收不回手,景辞云又感觉到她的反抗,遂压下了身,又紧扣住那只左手,更是攥紧那那只右手。   “长宁……长宁……长宁……”   最后唤不出燕淮之的名字了,留在喉咙的只剩下破碎的颤声。喘息如细雨般绵绵不断,还缠在燕淮之的耳畔。   紧扣着她左手的手还未放开,景辞云便又与那只有些发黏的右手十指紧扣。   她紧紧贴在燕淮之的身上,侧了首,又去亲吻那只通红的耳朵:“长宁,今后你只需记得,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若你眼里有别人,我便挖了你的眼睛。若你心里有别人,我便挖了你的心!”她低吟着,“长宁,若你死了,我便来找你。即便是死,你也,躲不开我。”   “景辞云,我们还能有今后吗?”她缓缓问道。   景辞云突然停下亲吻,抬头看她。她凝着燕淮之许久,眼露迷茫。   “我们能有今后吗?”她细细琢磨,似是询问燕淮之,又像是在询问自己。   “我们……长宁,你觉得我们能有今后吗?”清眸无措,像是寻不到答案的孩童。   “若你总是如此,那便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景辞云慢慢起身,跌跌撞撞走到桌旁,猛地转身质问,“为何没有?你如今什么都没了,离了我,你还能去何处!”试图平静的心终于激动起来,怒火烧着骨,操控着她。   方才的那滚烫黏腻的气息被这怒火瞬间烧尽,景辞云的手都在发颤。   “你还是想回到应箬身边,是吗?其实你也并不喜欢十安!你根本就忘不了应箬!但她都不要你了!!她若心中有你,怎可能让你被囚那么久!是我,一直在保护你!”   猩红的眼眸缓缓移动至脚旁的木凳,手指微颤,心中起了念头。   “我曾说过多次,莫要离开我半步。可你,总想着要离开我……长宁,若你总是如此,那我也没了其他办法。”那暴躁的语气很快缓和,景辞云缓缓俯身,抓起了那张木凳。   景辞云紧紧抓着木凳,转过身。燕淮之预感不妙,正往后靠,景辞云却猛地抓住了那条腿!   “景辞云!”她慌张大喊。   “长宁,我说过你不能离开我,否则——我便打断你的腿!!”   景辞云将人用力拉过,举起手中木凳毫不犹豫的,狠狠砸下! 第92章 以死相逼   燕淮之及时收了腿,只听一声惊心巨响!震得景辞云的手一阵发麻,差点拿不住这木凳。   她下了狠心,是真的想要砸断她的腿。燕淮之欲躲,景辞云却不给机会,她爬上前,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再次高高举起手中木凳!   “景辞云!你看看你自己的模样,变得与阿月无异!若如此下去,你觉得我们还会有今后吗?你迟早会变成一个疯子!我怎会与一个疯子有今后!”燕淮之大喊。   正要砸下的木凳骤然停在半空,有些扭曲的脸变得慌张,无措。   木凳咚一声落地,她的神色僵硬,抓着她脚踝的手骤然一松,景辞云的身子就像突然脱力一般,瘫在了地上。   她的神色忽明忽暗,双手抖得厉害。通红的双眸落了泪,她抬头看向燕淮之,又捂着脸哽咽起来。   燕淮之刚欲起身,景辞云便先她一步站起身,方才还僵硬的神色已是缓和。她半跪在燕淮之的面前,慢慢将手放在她的膝上。   “长宁,一双腿而已,我能照顾好你的。”放在她膝上的手缓缓收紧,力气之大,让燕淮之感觉到骨头都疼得厉害。   她紧握住景辞云的手,试图阻拦:“景辞云,我自不会回到老师身边。你为何不肯相信?”似是还未从方才的惊心之事上脱身,清冽的声音都还在颤抖。   燕淮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那条差点砸断她腿的木凳上,还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知晓此刻不能再待在此地,而景辞云的病症已是刻不容缓。但除了宁妙衣,没有人更合适。   只是宁妙衣一定是见了什么人,否则不会突然变了态度。那人是否告知了她弋阳之死的真相?此事,是否当真与景辞云有关?   “待回了北留,我们成亲。你不许再如此绑着我。景辞云,我们各退一步。不然我们便一刀两断。无论你要打断我的腿,还是干脆杀了我。都随你。”   景辞云沉默不语,这屋中安静得逐渐听见门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最后她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很快有婢女走进来清扫。婢女不敢到处乱瞥,清理之后便关门离去。   待景辞云再回来时,弯月高挂,夜色已深。   她换了一身衣裳,似是刚沐浴过,青丝未束,还有些湿意。   她站在门口好一会儿,然后迈着沉重地步伐走到床前,慢慢趴在燕淮之的身上。   “你又服用了仙灵霜?”就算她身上有檀香掩盖,但燕淮之也嗅到了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气息。食用仙灵霜者,身上总会有一股苦涩的花香味,久经不散。   “很疼,我没有办法。”景辞云并不否认。   “你如今,冷静了?”   “长宁,若我本就该死,你便莫要心软。”沙哑的声音低沉,燕淮之有一时未能看清眼前人是谁。   “长宁,若我本就该死。你千万,不可心软。”她又重复道。   -   与景闻清成亲也不过半月余,凤凌却觉得自己已在公主府待了数载。找了半天景闻清的软肋都无功而返,直到今日又有从北境而来的信。   彼时的二人正在用膳。决定当一个无理取闹之人,让景闻清讨厌自己的凤凌,一把夺过了那封信。   那将士一愣,小心地看向景闻清的神色。见她并未有不悦之色,但是又悄悄看了一眼凤凌,见着凤凌已经开始拆信,他便赶紧道:“将军,是阿寺姑娘的信。”   景闻清只点了点头,将士行了礼后离去。凤凌突然直起了身子,唇边露出了不怀好意地笑来。她瞄了一眼景闻清,清了清嗓子念道:“不知将军何时归来,阿寺十分思念,盼望——早归。”   她将那封信放在景闻清的面前:“五公主原是有佳人在等着呢?这位阿寺姑娘,为何没有一起带来北留呀?”   “与你成亲,带她做甚?”景闻清吃下一口菜,肃眸只瞥了一眼那封信,并未久留。   凤凌微扬起下巴,笑道:“啧,虽是只有短短一语。但是能够看出这位阿寺姑娘对你的拳拳思念之情呢。”   见景闻清不回答,凤凌便又道:“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她又是以何身份在你的身边?五公主是不是早已娶了她?”   景闻清慢慢放下手中的碗筷,肃眸已有些不悦:“不必总是试探我,你想找我的错处与软肋,有没有想过我的软肋就是你?”   “五公主说笑了吧。”凤凌缩了回去,丢了手中的信,瞬间没了打趣的心思。   “我未承认的东西你便相信,我承认过的,你却丝毫不信。凤凌,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那我若此时用利刃抵着喉咙,你会如何?”   景闻清突然笑了一声,她不紧不慢地擦了唇边的油渍,走到凤凌的面前:“那你先。待你死了,我再来陪你便是。”   “你怎么不按套路来?戏本子上不是这样的。”   “哦?那戏本子上是怎样的?”景闻清轻抬起眉头,笑着询问。   “我既然是你的软肋,那你应当很紧张,求我不要伤害自己。”   景闻清唇边的笑意未停,反而笑得更是灿烂。她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然后帮我拿解药,给我和离书。”   “不是吧?”景闻清将手撑在桌上,微微弯身。   “戏本子上写的应当是,我假意应允,实际上是想要将你关起来。你既是软肋,便应当在我的身边,如此我才能不受别人威胁,才能——保护你。”景闻清边说着,已是离近了凤凌,再近,便能够碰到她的唇。   凤凌的身子往后靠,景闻清步步紧逼,倾身咬住了她的耳垂,又听到景闻清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凤凌,乖,听话些。莫要让我将你关起来。”   凤凌会武,她并不害怕会被关起来。只是她看不懂景闻清,将人关起来这种事情,应当不是景闻清能做出来的事情吧?   景闻清亲吻着她的颈,凤凌被迫仰着首,颈传来的痒意让她整个身体都有些僵硬。景闻清将她往怀中一搂,凤凌忙道:“景闻清,莫要如此。”   “那应当如何?需要给你下药吗?嗯?”   “无耻!”凤凌呵斥一声,想要将人推开,景闻清却像块石头似的怎么也推不动。   “那你说我们该如何?这些时日你处处要激怒我,是觉得我不会对你生气,还是想要我干脆杀了你?你既无法违抗上令,又何必反抗我?你若真心爱她,何不以死相逼,让你的司卿大人放了你?就算他不放,你也可以死来证明你的爱。但你们只是互相利用,能有什么爱?她到底知晓了你多少,又说过多少实话?”   凤凌被她说得无话反驳,她凝着景闻清好一会儿,伸手揪住了景闻清的腰带,那扣子啪嗒一解,青墨的腰带便掉落在她的身上。   “就算身子给了你又如何?心也永远不会是你的。如何,要吗?”   景闻清垂眸瞧着静静躺在凤凌身上的青墨腰带:“我要。”   初尝情事,景闻清这里亲一亲,那里摸一摸。肃眸中满是眷恋的柔光,只是凤凌一直闭着眼,并不想理会任何。   当景闻清再次欲吻上她的唇时,凤凌突然问道:“陛下做了何事,让先皇后厌恶到甚至也同样厌恶你,还要毁了你的脸?”   景闻清猛地咬了她一口,直到将她的唇咬出血来才罢休。她不回答,又咬着凤凌的唇,吮吸着她唇上的血,似是在报复她。   “凤凌,想要我帮忙替你去拿解药,你便告诉我司卿到底在何处,他又有何谋划。阿云是否知晓。”她舔了唇,轻声道。   “真是不解风情,这时候了居然还要问这些?你在战场上也会分心吗?”   “会时常想到你,想要活着回来见你。”景闻清的目光一直黏在凤凌的身上,轻柔如春风,抑制不住的情意试图慢慢将凤凌缠绕。   凤凌避开了她的视线,有些后悔故意挑衅。景闻清这如狼似虎的模样,好像今日不吃了她是不会罢休的。   “五公主,你明知我嫁给你只是因为上令。你若要强迫,因为上令,我也不会反抗。但是一换一,你要不给我解药,要不给我和离书。”   “我们是正大光明的,这并非交换条件。”景闻清语气平稳,咬着正大光明四个字。   凤凌瞬间语塞。   当景闻清的手真的钻入衣裳之中时,她赶紧抓住了景闻清的手,老实说道:“司卿说殿下之死有蹊跷,或与郡主和陛下有关。”   “为何让你嫁给我?”   “因为三法司。陛下欲清算天境司,若你能掌管,天境司便还能存在。他选我,是因为天境司的死士不可动情,但我却心系兰卿。”   景闻清这才收回了手,却又朝着她的肩狠狠咬了一口:“我们的赌约,你应当还记得吧?”   凤凌微抿了唇,方才被景闻清咬的这一口,这唇上已是有些红肿:“记得。”   景闻清放开了她,起身捡起地上的腰带重新戴上,又转身瞧她:“若她当真来杀你,你便要与我回北境去。”   “若她不来,你会放我走吗?”   “她人都不来,你说她这心中还有你吗?既然如此,我便更不能放你走了。”景闻清轻笑着摇头。   -   翌日,景辞云不知去了何处。燕淮之醒来时,发现禁锢在脚上的铁链已解。她想了一会儿,许是因为十安?   否则,沈浊不可能不在。她从不甘愿成为笼中鸟,无论这铁锁因何而解,此时也要先离开再说。   燕淮之离去后不久,景辞云便拎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与一把刚刚磨得锋利的刀回来。   她正要走入屋内时,低头捡到自己的鞋与衣裙都沾了泥土,她想了想,在外将泥土抖落干净,这才走进去。   不料这屋中竟然空无一人。   本有些愉悦的目光缓缓被阴郁沾染,她冷凝着床案上摆着的铁链,已有一端掉落在地,就像银蛇一般缠绕,又透着冷森的目光。   “早知,还是要断了你的腿……”   前往越府之路,行人见到那脸色阴沉的女子手握一把寒刃,害怕她会发疯伤人,故纷纷避开。   景辞云拿着那把刀来到了越府,果见到燕淮之正在此。燕淮之逃了,居然是来找越溪。   她内心的怒火达到了极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利刃。她持刀上前,越溪便立即站在燕淮之的身前:“郡主今日来所为何事?”   “长宁,你怎来此地了?快与我回去。”景辞云的眼尾猩红,森冷的眸正死死盯着越溪身旁的燕淮之。   “她怕是不能随郡主回去。”越溪拦在燕淮之的面前。   燕淮之的突然到来,越溪起初还是有些诧异的。毕竟景辞云似乎并不喜欢燕淮之与自己有过多的接触,上次,还听见燕淮之在砸东西。想必是吵了一大架。   今日景辞云持刀而来,越溪更是不会将人放走了。   “越溪,你怎敢不听令?将她给我!”景辞云大声呵斥,握着刀的手有些颤抖。她大步上前,试图强行抢人。   “郡主今日持刀入我越府,是想做什么?”   越溪肃声道,并未有要让开的意思。她并非傻子,燕淮之前脚来拜托她去寻宁妙衣,景辞云后脚便持刀赶来。她们二人之间,怕并非是吵架那般简单。   似是因越溪的提醒,景辞云这才看向手中的刀,那恼怒的神色缓缓有了变化。   她忙扔了手中的刀:“长宁,我……我只是猎得一只野兔,并非要伤你。你先随我回去。”   “景辞云,我不可能愿意为你所囚,除非你如阿月对待江月那般,对待我。”燕淮之的神色严肃,冷凝着语气。   景辞云顿时无措,她又后退了几步,示意自己并不会强行来抢人。   “长宁,我不会伤害你的。你随我回去好不好?我,我们回北留,回皇家别院。长宁,你不是喜爱垂钓吗?我们此生就在皇家别院,什么也不管,好吗?”   “景辞云,我现在不能与你走。”   她的眼眸刹然一变,愤恨地瞪着燕淮之:“为何!”   “郡主,你应当给她些时日。莫要逼迫。”越溪察觉到景辞云杀气浓重,警惕着。   景辞云看向地上的刀,捡起后朝自己的手臂划上一刀。刀刃锋利,整个衣袖很快便被鲜血染了色。   “郡主!你做什么?”越溪大喊一声,正要上前阻止,景辞云便又举刀威胁:“莫要过来!”   燕淮之也在同时拉住了越溪,低声说了句,莫动。   见到燕淮之拉住越溪的动作,景辞云的心中满是酸涩。她想燕淮之应当知晓的,她根本不会伤害越溪。   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兴许只有那个充斥着杀戮与鲜血的死士营,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在那里,心越狠,便越能让人害怕。就算对方再不服,那也只能乖乖跪下。   可她觉得自己对燕淮之已是处处忍让,但是长宁,却还不如那些被她打得头破血流之人那般听话。   那被鲜血染红的刀,缓缓放在了自己的颈上:“长宁,我死了,你便再也见不到她了。你现在过来,今后兴许还能再见她。”她轻轻道,手中的刀随之用力,只要划动,她的血便会涌出。   “景辞云,你莫要冲动。”燕淮之立即阻止,虽不是没有想过让越溪帮她躲藏起来,但是她又怕会被景辞云找出。   那时,景辞云怕是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故而此次前来,也只是想让越溪帮忙去寻宁妙衣来。   她未料到景辞云会以死相逼,害怕她当真会划开自己的喉咙,遂慢慢走向她。   见到她真的走了过来,景辞云这心中便十分愤恨,不甘,嫉妒。分明是同一人,为何他们都只喜欢那个什么事都做不成的十安?   人应当都更倾向于依附强者,会更倾向于利用对自己有利之人。   十安拿不起刀,更成不了刃。可为何无论是母亲还是燕淮之,都喜欢十安……自回来之后,也只有太子哥哥才那般关怀备至……   可太子哥哥死了,母亲死了。   景嵘也死了。   如今,也该轮到燕淮之了……   景辞云也并未放下手中刀,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你心中,我就是该死的对吧?我知晓你不会爱我,就如母亲一般,你也会放弃我!”   “景辞云,我从未想过要放弃你。是你自认我会走,你根本不信任我。又何谈今后?”   “我……”景辞云呜咽了一声,又缓缓放下手中的刀。   热泪从那猩红的眸中落下,她哽咽道:“我并非不信任你……长宁,我只是害怕你会离开我。我真的……太害怕了。”   绝对占有的爱,她只想将燕淮之锁起来,让她的心神完全属于自己。但是又觉得做了难以挽回之事,惧怕着心上人终有一日会离去。只能用此方法,将人困在身边。   燕淮之瞧着景辞云手中的刀,提起的心并未放下。那把刀实在是太过刺眼,好似随时都会刺入她的心脏!   “景辞云,我们慢慢医治。你莫要急,我会陪着你。”燕淮之试图先将人稳下。   “是吗……长宁,你,还是想要治好我?”景辞云任她抱着,刚刚垂下的右手,又缓缓抬起。   锋利的刀对准了燕淮之的后颈,只要用力刺下,她便会如母亲那般死在自己的怀中!   景辞云是这般想的,那冰冷的刀也在不知不觉间靠近。冰冷的刀刃,燕淮之也感受到了。但是她并未轻举妄动。   “景辞云,只有治好了,才有今后。我陪着你,可好?”   抬起的手颤抖着,并未放下。 第93章 你就是疯子   景辞云还未动手,突感颈后剧痛,手中的刀叮当一声掉落,整个人也软了下去。   燕淮之抱着人缓缓跪坐在地,深邃的眼眸抬起,看到是宁妙衣,目光一紧。   差点也在同时出手的越溪收了袖中匕首。   “我早说她迟早有一日会成为疯子,你迟迟不肯做出抉择,差点害死了自己。”宁妙衣走上前,冷声道。   “疯子……”燕淮之抱着被击晕的景辞云,苦笑着摇头。   “那铁链,是宁大夫解开的?”宁妙衣今日在此地,这让燕淮之很快便想到这一点。   “本想救你一命,没想到你自己倒不愿离开了。怎,是喜欢被她锁着?还是你待她已情深似海,恋恋难舍了?”宁妙衣居高临下,看着景辞云的眼神都十分厌恶。   “宁大夫又何出此言,你明知我躲不掉。放了我,无非是想要激怒她。”燕淮之的眸色依旧平静,她缓缓抱紧了景辞云,对身侧的越溪道:“劳烦越大小姐帮我寻一辆马车送阿云回去。”   越溪点点头,转身去准备马车。   “只有如此,你才能看见她的真面目!她在那死士营中多年,早已是无情无义,怎会真心待你?”待越溪离去后,宁妙衣才道。   她的眉头紧锁,对着燕淮之既是生气,又无可奈何。她好似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一心想要燕淮之看清楚景辞云那冷森如蛇的毒牙,可是长宁公主,好像被蒙了双眼,看不到这条毒蛇!   “你可知弋阳当年为何要将你赐婚于溪儿?又为何一定要将你留在宫中,又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不知。”此事,燕淮之也只当是弋阳的心软。   “于你而言,离宫即死。将你赐婚给溪儿,是因为只有越氏才能在她死后护你无恙。溪儿性情良善,乃方正之人。就算你身份如此,她也绝不会亏待于你。”   不会有人真的放过这亡国公主,在那对于燕淮之而言的亡国宴上,那些觊觎她之人,皆在等着弋阳放手。得到了她,才能满足自己的私欲。   景帝,赵守开,景稚垚,还有宴上的那些将军。她手无寸铁,若不想被辱,只有一死。但是死后,她可能也不得安宁。   只是她永远无法知晓罢了。   “我也无法否认,你能安然无恙地离开那庆功宴,是因为景辞云去找了弋阳。但她也是因私心才会帮你!你莫要执迷不悟,错爱了她!”   “天意……”燕淮之轻喃一声。   “亡国宴上是她救了我,那中秋宴上也是她。纵使是不一样的人,但也只是景辞云。她救我是天意,我爱她也是天意。权当是我坠入深渊无法自拔,就算我恨她,但这也只是我与景辞云之间的事情。宁大夫又何必害她又要深陷那仙灵霜带来的痛苦中!”那凤眸中泛起波澜,燕淮之有些不再平静。   “你是大夫,不救她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害她?”   “因为她是杀死弋阳的罪魁祸首!!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宁妙衣走上前捡起地上的刀,朝着景辞云的胸口狠狠捅去!   燕淮之立即伸手阻拦,紧紧抓着她持刀的手。只是她的力气不如宁妙衣,那尖刃还是没入景辞云的身体,只是未全部刺入。   “你说她是杀死长公主的凶手,可有证据!”燕淮之紧紧抓着宁妙衣的手。   “证据?呵,待你知晓她的所作所为,就不会来问我要什么证据!但此事,我说了你恐是不会听。唯有她亲口告知!我给了你机会,莫要后悔!”宁妙衣愤愤松了手中的刀,转身离去。   宁妙衣离开后,见到站在门口等待的越溪。她早已备好了马车,正在等着燕淮之出来。   “宁大夫,郡主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   宁妙衣站定,肃声道:“溪儿,你与那长宁公主,太近了。”   “宁大夫,你也觉得我会与长宁苟合?”   宁妙衣摇了摇头:“太近了,容易惹上杀身之祸。越氏手握重兵,就算舍不掉这些权势,也莫要离近。免得如弋阳那般,万劫不复。”   “我知晓。”越溪一愣,点点头。   越溪与宁妙衣谈完后回去,见到景辞云受了伤。她看向早已没了宁妙衣的门口,又望着未喊人求助的燕淮之,更是茫然费解。   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劳烦越大小姐帮我拿些药。”越溪正欲开口询问,燕淮之便先开了口。   “我还是去寻大夫来吧?”   “不必寻大夫。我自己为她上药即可,劳烦了。”   越溪欲言又止,最后也还是去拿了金创药,交给燕淮之。   “多谢。”   -   在儿时,燕淮之并不像是一个端庄懂事的公主,最喜爱的便是倚在云华宫的大树上睡觉。树干粗壮,正能容下瘦小的她。   这可吓坏了伺候的宫女,每每都会在树下铺下层层厚垫子,然后紧盯着树上的公主。   而待应箬来,燕淮之便会假装从树上摔下,应箬一定会牢牢接住她,抱在怀中。她会刻意拉着应箬说上许久,东扯西拉的,就是不想让她离开,去谈论政事。   应箬并不会责备,只会由着她耍这样的小性子。乱世之中,总也要允许任性,欢愉,反叛。   只是七年软禁,这样的一幕早已模糊。她每每梦见自己从树上摔下时,都是狠狠砸在地上。   她摔得浑身难受无力,碎了骨。   那些时日,燕淮之总会躺在云华宫那冰冷的地上。总能见到见到亡国之夜的风雪凛冽,将一切冰冻,然后破碎,化成水,又被冰冷的阳光一照,彻底消散。   毫无温暖的阳光,总是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像是来向她索命的,却又不肯真的杀了她,也不肯放过她。   那本是她长大之所,是她最喜爱玩乐之地。只自亡国之后,这地方变得异常陌生且令人惧怕。   就连那颗大树,都成了随时能够吞掉她的恶兽。   她最初被愤恨与不甘之火包裹着,逃离不了,每日都承受着焚心之痛。   噩梦多了,好似会变成现实。在这偌大的寝殿中,总是能看见亡国之日的事情。大火,嚎叫,痛哭。他们都聚集在一起,试图让她也成为他们其中一人。   噩梦是无情的,会惊醒每一个人,会紧紧纠缠。十五岁的燕淮之独自一人,在这样的深渊之中,久久煎熬。   后来,逐渐产生的惧怕会如毒蛇一般将她死死缠绕,拿捏不住的七寸,只能将她缠绕至死。   然而突如其来的景帝便如同那样的毒蛇,想要击碎她最后的那一丝,希望。   亡国灭族的亡国公主,一日日重复着,一日日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辱言。被毒素麻痹的身躯,趋于麻木,变得死寂。   随着时日变幻,逐渐被消磨的仇恨与恐惧,被丢弃的画卷,纸笔。无法再握笔的手,变得迟缓的身体,无法言语的嘴,她一日日地坐在窗前,甚至都无法出门去。   死寂之下,是那颗已经无法跳动的心。   她可能这辈子都无法逃离这个地方,甚至,永无安宁之日。   渐渐,她会见到从前的一切,在还未亡国之时,应箬依旧会接住她。父皇母后也会由着她所有的任性,兄长会带着嫂嫂与侄儿来为她庆祝生辰。   一时之间,她会分不清从前与现在。甚至会有一阵会突然忘了自己是谁。   冰冷的云华宫,快要将她逼疯了。   未被剪翅的笼中鸟,却是被死死钉在此地。只剩下那口气撑着,是复仇,亦是——自由。   当她终于迎来了转机,感受到了能够让她的心跳动起来的,那炽热的艳阳。她迫不及待的想再多要一些,急需这样的炽热来温暖身子,急需能够摆脱这一切的救命稻草。   不然她会与那至阴至寒的冰窟融为一体,活不成,也死不了。   她所看见的,身为十安的景辞云,便是这样的艳阳。   可是当艳阳成了阴寒的月,不一样的景辞云让她心绪不宁,但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紧紧抓着她的燕淮之,已是放不了手。   世间太冷,她不能让好不容易得到的暖意就那样消失。   不然,她怕最后疯的,就是自己。   她想要知晓能够医治景辞云的办法,但是宁妙衣之言让她心生怀疑。她见过那使臣是如何变得疯颠,自尽于大殿之上。她不敢冒这样的风险,因为承受不了那会令人失望的结局。   故而她接受不了宁妙衣的做法,甚至讨厌她为何要扰乱了自己的计划!   -   燕淮之醒后,屋内无人。她试图起身,却觉得双腿异常沉重。想要移动时,却感觉到异样。   她的腿,动不了了!   燕淮之的心瞬间一空,掀了被,双腿上的铁链已然取下,并未有受伤痕迹。她用力摸着腿骨,有所知觉,大概是并未完全废掉。   只是也不知景辞云用了什么法子,让她既感受不到疼痛,又无力行动。凤眸缓缓染上酸涩,她苦笑,居然又是枷锁缠身,还真如笼中之鸟无异。   景辞云不在,也不知去了何处。燕淮之只能一点点移动到床边,然后用双手撑起身子坐起。   先将左腿慢慢移置床下后又移动右腿,待坐在床边后,便试图站起。但是这双腿全然无力,尝试许久都失败了。   正竭尽全力想要站起时,房门被突然打开!   燕淮之抬头去看,见到景辞云正端着一盘桃酥走进。她立即松了撑在床边的手,身子下意识往后缩去。   见到燕淮之居然自己坐了起来,景辞云并未觉得惊讶又或恼怒。她知晓燕淮之不会善罢甘休,就算腿废了,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如今不比在宫中,她可以有机会寻求越溪的帮助,可能就算是爬,她也会爬到越溪家去。   “长宁,我去东街买了桃酥。你不是也喜爱吃桃酥吗?”景辞云边说着,边又将燕淮之的双腿放回床上,让她能够倚靠在床头。   她打开那油包,掰下一小块桃酥递上,燕淮之的目光放在那桃酥上,最后又瞥开视线,不予理会。   见她迟迟不接,景辞云的笑意微凝。再次将那桃酥递上,试图亲手喂入她的口中。   如今的景辞云不容被拒,她递来的一切东西,燕淮之不得不接。这总让她想起亡国宴上的那些酒,她也不得不喝。   回想起这些,燕淮之便突然感受到胸口一阵沉闷,有什么东西从胃中翻滚,因着连着两日什么都没吃,故而也只有这苦水吐出。   嘴中瞬间泛苦,身子上的不适让她更是难以忍受,紧紧皱着眉头。   “长宁!”景辞云一急,来不及多想,慌忙倒了一杯茶往她嘴里灌。   燕淮之哪经得住,这一口水都差点将她呛死。她将人用力推开,剧烈咳嗽起来。茶盏掉落在地,滚了几圈。   “长,长宁……”景辞云半跪在她的身侧,忙伸手要去擦拭她唇边的茶渍。   燕淮之抬手将她的手用力拍开,一口气咳了好几声,呼吸都差点断了。茶水混着苦水,眼底泛着红。   景辞云顿时不知所措,也不知要如何做才能让她缓解。直至燕淮之慢慢缓过来,她瞥过眼,眼眸幽深:“你还不如,杀了我!”   冷鸷的眸瞬间一慌,她忙道:“不,长宁。我……我怎舍得杀你?”   “景辞云,那你到底想如何?见我成了一个废人便很满意吗?”   她倾过身,紧紧抓着燕淮之的双肩:“长宁,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若想掌控你,那便要先毁了你。如此你才能依赖我,对吗?”   她抬颚欲吻,可燕淮之并不依着她。朝着一侧躲避的同时,伸手将人推开。   “你当真是疯了!”   燕淮之猛然惊觉,景辞云怕是当真疯了,她也想将自己也给逼疯!她明知自己最厌恶此番行径,却还是那样做了。她那哪是爱,那只是无尽的占有与掌控!   她的心都开始动摇,弋阳费心要医治她,是因为十安。若非分化出十安这么一个温和懂事之人,怕是也活不过今日。   就如自己,若非也是觉得还有一丝希望,也决然不会想要试图治好她,与她纠缠至今……   她确实是狡猾的,燕淮之无可否认。   “我……疯了?疯的当是十安啊长宁!她最害怕听见这疯子二字,因为她才是疯子!是她一直在折磨我,是她试图成为我!但我才是景辞云,她怎可能,成为,我!”她扑向燕淮之。   “那你便杀了我!我宁死,也不受此辱。被你玩弄于股掌!”   景辞云的神色猛然一僵,她突然深深吸着气,喉咙之中发出一声声的嘶鸣。本就眸中泛着红,加上这样奇怪的嘶鸣声,让人不寒而栗。   景辞云缓缓跪在燕淮之的面前,如同石像般一动不动。只是那通红的眸泛出了泪,能预示着她还是一个能动的活人。   为了避免燕淮之真的自尽,景辞云都未给她束发。她走不了,也只能这般坐着,躺着。只那青丝随着它的主人,都显得格外憔悴无光。   燕淮之只觉自己的心发酸发麻,又有什么东西正拽着这颗心,正慢慢下沉,撕裂。她本视为的唯一,正在一点一点的消磨着这颗心。   她撑着床边,慢慢抬手,掐住了景辞云的喉咙。   “我从来都不是心软之人。”清冽的声音满是愤恨,她狠狠掐住景辞云的喉咙,往日的冷静不再,恨意终是爬上了她的眼眸。那憔悴的墨发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垂下,遮住了她的半张面容。   那七年间的羞辱,她不愿再重来一次。 第94章 我是你的刀   被她掐着,景辞云双膝跪地,双手垂于身侧,并未有任何的反抗之举。反而面露欣喜,甚至为了让燕淮之更方便,还昂起了首。   “好,长宁,就是如此。杀了我。但你的手有伤无力,你掐不死我。你只能用刀捅死我。就在这里,搅碎这颗心。”景辞云指着自己的正心口,示意道。   “可是长宁,你的刀,是我。”   她缓缓握住了燕淮之的腕:“长宁,你想要天镜司,我可将天镜司送给你,长宁,我会是一把好刀的。母亲不要,你便将我捡起来。长宁,我,我帮你……成为天下之主!”   她满眼喜悦,是迫不及待的,渴望被心爱之人利用。   燕淮之静望着她,慢慢松了手。她发觉景辞云是真有要疯的迹象,至少在宁妙衣最后一次为她行针服药之后,她便全然变了。   若换作最初的沈浊,她也不会如此癫狂。最多,也只是又与十安大吵一架。   她竟是松了手,景辞云迫切地抓起燕淮之的手,试图又放在自己的颈上。   只是她的双手抬起时,衣袖掉落,露出了覆在双腕之上的白布。那白布上渗出了血,是新伤。   “你的手……”燕淮之的心一惊,将手抽回。   “手?”景辞云低头去瞧,只笑着:“无碍,这是十安对我不够听话的惩罚。长宁,你也可惩罚我。你,你掐着我,你掐着我。”她欲将燕淮之的手再次放在自己的颈上,可燕淮之却再次推开了她。   也不知是燕淮之太过生气而用了十足的力气,还是因为景辞云的身子,突然变得脆弱。她往后一仰,摔在了地上。   燕淮之伸出的手未能将人及时拉住,景辞云又爬起,慢慢伏在燕淮之的膝上,哑声道:“我知道困不住你,但是长宁,其实她也不希望你离开的。给你用毒也是她提出来的。你……当不会让她失望吧?”低冷的语气又是缓和许多,懒弱的声音好似与十安无异。   “毒?”   “是。我们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既不会让你因失了腿而痛苦,也能全了我的意愿。长宁,昨日权当是我发了疯。今后我再不会了。长宁,你万不要厌恶我。否则,我怕是会当真成了那与阿月无异的疯子!只要你能乖乖听话……不——”   她一顿,又激动道:“我会乖乖听你的!长宁,你才是我的主人。”   她又将燕淮之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长宁,你就可怜可怜我……永远只留在我的身边好吗?你就,允我这一次好不好?我将解药给你,但是你答应我……莫走,好不好?”   景辞云的眼底不可控制地泛着红,在眼中摇摇欲坠的泪将那双清眸染得更是澄澈。   燕淮之迟迟不言,景辞云便十分心慌。   她紧紧抓着燕淮之的手,还在恳求着:“长宁,我知错了。是我乱了心智才会如此对你。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再也不会了。长宁,再也不会……”她强忍着哭泣,喉咙之中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眼泪最终还是不受控的滚落。   看着这般脆弱的景辞云,燕淮之缓缓伸手,放在景辞云的脑袋上。似是得到了安抚,景辞云轻声抽泣着,缓缓握紧了燕淮之的手。   “景辞云,你先将解药给我。”   无论她想要恳切求饶,还是诉说衷情,逐渐冷静下来的燕淮之此刻,只想得到解药,得到自由。   既然她自己主动开口,那自己便要抓住这样的时机,免得这人转头变了脸。   然景辞云伏在她的膝上,突然没了动静。   景辞云感受到掌心那只冰凉的手,正从掌心抽出。她顿时僵硬,从未想过燕淮之的手会从自己的掌中脱离去。   但是她始终趴在燕淮之的身上,僵硬的手试图去寻找着,只能慢慢地抓住燕淮之的衣袖。   “长宁……”   她犹豫了许久,突然又抬头望着燕淮之。那双清眸之中皆是浓烈的占有欲与爱恋,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让燕淮之能怜悯自己:“长宁,那些年,我一直在你身边啊……我想过救你离宫的,我去求过太子哥哥的。可,可是太子哥哥说,若你消失云华宫,陛下掘地三尺也会将你找出来。”   “陛下一直都觊觎着你啊!所以我也只能偷偷去看你……不然陛下那晚给你下药,我也不可能会在的。长宁,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也是我帮你解决的。你……你能不能想起来?”   景氏入主北留皇城,燕淮之被软禁于宫。景辞云求赏无果,在弋阳过世后,她便常会去往云华宫。   因着只想要那样的一个唯一,故而也并未写信告知十安。   醒着的时候,景礼会让她在东宫议事。议事之后,她便会偷偷地去云华宫中,观察着燕淮之的一举一动。偶尔听见有人出口侮辱。   燕淮之好像并无所谓,但是她听不得这些话。当日,出言侮辱的人,便会彻底消失。   燕淮之听此言也只是摇了摇头,那时的她都快要成为一具被蛀空的朽木,怎会注意到躲藏在远处的景辞云?   更何况那些辱骂之人就像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她不会去过多注意,今日消失了谁,明日又换成了谁,她也根本不会在意。   “我知晓你的企图。然而我痴恋于你,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你可如太子哥哥那般利用我,长宁,我会成为你手中最利的刀,我会比任何人都忠诚。你若想杀我,我也绝不反抗。长宁,我会将刀给你……”   她缓缓垂眸,又猛地吸了一口气,瞪着那被烧得通红的眼睛道:“只是你杀了我后,也要如阿月那般将我制成那样的白骨,陪在你的身边。那样,我既不会再伤害你,还能陪伴你。但是你要日夜守着我,我就算成了尸骨,那也是你的……但你也是我的……所以你——”   她的胸口酸胀不已,因着手部的动作而牵扯到的伤口,逐渐将整条白布都洇出了血,就如同戴着一条血红的玛瑙。   她憋着一口气,慢慢吐出后又接着道:“所以你,不能让任何人进入你的心。厉鬼不入轮回,游荡于世间。这是惩罚,也是奖赏。我会,利用这样的,奖赏,时刻,看着你。”   她说完后抱紧了燕淮之,又低声笑了起来:“只有我才能成为你最爱之人。只有我,只有我……若让我见到你爱上别人——长宁!”她紧吊着一口气说完,又猛地停住。   “那我……那我……会很心疼……可我……又只能看着。”她紧紧抱着燕淮之,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的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长宁,我不想死……但我……的确是该死的吧?不然,为何父亲只拿我当做杀人的刀,母亲又为何只杀我?为何……你的情之所钟,不是我……”   她满是不舍,目光透着浓郁的渴求:“长宁,求你别忘了我。求你了……”   那凤眸微动,眸中的泪不知为何骤然一落。看着眼前之人,她都有些恍惚。   “景辞云,你……先将解药给我。我带你去寻别大夫医治,治好了,才有希望。”   见她竟是又只是说这样的话,景辞云眸中落尽最后一行泪,缓缓起身,慢慢将其擦拭。   只是又无缘无故出现的泪透着冷光:“究竟是治好我,还是让你的十安,代替我。”声音依旧有些哽咽,随着那无故出现的泪一同轻轻落下。   “自是治好你。”燕淮之看着她,认真道。   景辞云凝着她,觉得她总也是如那迷雾,不知雾散是万丈深渊,还是康庄大道。令人捉摸不透。   “宁妙衣说可以帮你只留下一人,你为何不选?”   “因为我不知她所言之留下一人,对你是否有影响。”   景辞云轻笑了一声,方才的悲戚全然消失,只有还红着的眼,诉说着她方才还哭过。她微微弯身:“对我?”   那凤眸微动,燕淮之难得一见地避开了她的视线,缓缓收拢了手指。   景辞云又直起了身子,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燕淮之的脾性实际上是有些倔强的,她以为经过那七年,她应当会更为顺从才是。   她应当是渴求被人保护,渴求有人能帮帮她。但是燕淮之偏偏不愿承认的有太多,比如她不识路,宁愿一条路走到黑。   比如她的左手明明握不住那钓竿,她也要装作无碍。   又比如,她心目中的景辞云,实际上并非自己。   “你是怕到最后留下的,只是我,对吧?”   “我只是怕治不好你。”   她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我们的记忆,实际上是有偏差的。十安一直认为,她才是景辞云。但我想,应当是我的。最初,实在是太过混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我……长宁,你能分得清楚吗?”   深邃的眸平静地望着她,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既是听话懂礼,又桀骜不驯的景辞云。   最初的燕淮之根本不知,只知景辞云是阴晴不定的。但是,逐渐知晓后,她又产生了疑惑。   她有时装得太像了,以至于燕淮之有时根本就分辨不出。又或说,她偶尔会见到佯装成沈浊的十安,佯装成十安的沈浊……   她们为了不被发现这样的秘密,总也是十分善于扮演对方。   其实这二人都有一个共性,那便是完全放不下的执念。那是骨子里强烈的占有欲望和固执的不驯。   只是这二人的处理方式不同,但是一旦陷入,总也是让人觉得混乱无比。   无论是宁妙衣还是弋阳,大概只是因为她们第一眼见到的是那人,所以才会觉得那就是景辞云。   然而燕淮之的执念,是想要医治她,是想要与她一同活下去。   她的景辞云绝不能因此而疯,因为自己不能也无法,失去这唯一的,星火。   景辞云缓缓坐在床边,看向燕淮之的双腿,慢慢抚上。   “儿时,母亲也是如此的。她差点打断了我的腿,就为了不让我离府。那时多亏了太子哥哥求情,母亲便也只是将我锁入屋中。那锁链不长,我只能走到门口。我只能在门口,等母亲回来……”   燕淮之久久望着她,眼前不知为何会出现多年前被束缚住的景辞云,期待着母亲的爱的景辞云。   她站在门口,期盼着母亲回来。   “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但其实我也只是想要看看他的心而已。可是他分明没有心,但我,却确确实实地挖出了他的心。可真是奇怪啊……那颗心,滚烫,还在我的手中跳动。”她摊开手掌,那颗心好像就在掌心,“那是一颗,十分鲜活的心……”   她垂着眸,又将手放在燕淮之腿上。   “无非是杀了一个该死之人,我也不明白母亲为何会责备于我。为何……要将我关起来?”景辞云细细回想着,至今都想不明白此事。   “许是觉得他虽该死,但毕竟是你的生父。谁都可以杀他,唯独你不行。”燕淮之替她解释了一句。   “长宁,你一直都想知晓我的过去。今日我告知你,你能不能像五姐姐那样给我买桃酥吃?”   燕淮之轻轻点头,景辞云便趴在她的腿边,慢慢道来:“我记事以来,身边是有亲人的。我有叔嫂,有兄弟,有姐妹。我还有一条狗。只是后来,他们都死了,包括那条狗……”   “是你父亲所杀?”   “并未。我们是,自相残杀。实际上我们并非亲人而是——死士。” 第95章 狸奴   若想要让死士成为无情冷血之人,一是本就为无亲无故者,历经变故,无处可去。赋予一个新的名字与身份,将过去彻底抹去,重新开始。只是此类人往往会有一个心软的毛病。   二是天生的性情冷淡,经过训练培养忠诚,无个欲,成为一个只忠于主人的死士。   三便是如景辞云这般,先是让其在希望中成长。然后,狠狠捏碎。剥离感情,又必须要亲手处置最珍爱之物。无论是亲人,爱人,亦或朋友。   甚至一条狗。   猫总是多面的,孤傲且冷漠,好奇又警惕。猫对主人有绝对的占有欲,会产生依赖。但有些有如同养不熟的白眼狼,不是一走了之,便是会撕咬主人。   那时的景辞云,名为狸奴。   她与自认为的亲人殊死搏斗,分明前一夜还欢声笑语,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可是下一刻,刀剑无眼,划开了喉咙,热血喷洒在脸上,快要融入她的身体。   她已许久未提过这些事情,每每想起时,整个人都会紧绷着身子,那是止不住的血杀之气,渴望刀剑,血腥。   今日再度提起时,却是异常平静。   “哥哥说往南边逃,我们便一路往南。路遇野兽,还差点摔落悬崖。我很冷,但是我们是互相依靠的亲人,所以我也并不觉得害怕。   大不了,一起死。可是我后来才知,我们早已是父亲掌中蝼蚁,随时都会被他捏死。他逼我杀了他们,我不敢动手。但我的姐姐,先动了手。因为他说留下最后一人,便可活。她不想死,我明白……”   她那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分明是相互依赖的亲人,为何会走上自相残杀的路?后来也知,人的私心无可想象,无论是对自己,对亲人,又或爱人。   甚至一条狗。   逃亡时,他们吃了那条狗。因为太累太饿了,他们不能带上一条狗逃命。   而这条狗,还能解决燃眉之急。狗肉并不好吃,她一吃就吐了,可是身子垮了就会被抓,又只能捡起,全部吃掉。   相爱的叔嫂可为了对方杀出血路,杀死与他们日夜相伴的——亲人。哥哥会为了他们,开辟一条逃命的路。姐姐会为了活下去,与一同长大,同生共死的亲人刀剑相向。   狸奴甚年幼,无法敌过。只是这些人皆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死士而备下的诱饵。剥离她的感情,让她成为那冷血无情,只对主人而忠的死士。   她是最年幼者,却活了下来。   一剑穿透姐姐的喉咙时,鲜血遮了眼。   她也想活。   她跟随着比她大些的少年行刺杀的任务,每次都能够活下来。甚至,她会杀死那些试图叛逃者,提着他们的脑袋回去邀功。   父亲会奖赏她,会教她写母亲的名字。会告知她,母亲如今深陷泥沼,只有成为最锋利的刀,才能够救出母亲。   至如今的景辞云都想不明白,母亲为何不愿使用这样一把刀。   她分明早已被那些阴诡之人盯上,他们虎视眈眈,只待母亲漏出破绽再一举——杀之!   然而那时,也只有景礼会来使用这把刀,他如父亲一般会给奖赏。但是他会教习她读书识字,会教导她为人处事,会将她磨得,更为锋利!   后遇燕淮之,她始终都记得大雪之夜,那个被如狼似虎的敌军包围却又倔强得不肯流下一滴泪的亡国公主。   她那年才十五,就算是那些老臣都抹了泪,她也依旧站得笔直。那般柔弱的身躯,与那些贪婪的,凶狠的敌军对立。   那是燕家的最后一人,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其击垮。只那深邃的眸中是灼人的焰,是不甘于屈服的恨。   就站在不远处的景辞云,差点就认为那国玺并非是要交给景帝,而是要让景帝,俯首称臣。   直到见到燕淮之缓缓跪下,景辞云当时便在想,她需要一把刀。   她极度渴望成为燕淮之手中的刀,为她斩尽天下恶鬼,为她扫清一切。只是被她被囚七年,好像早已消磨了仇恨。   她许是都忘了要如何持刀,然刀锋伤人,总也会伤到自己。她试图教会燕淮之,要如何正确的使用这把刀,才可成为天下之主!   “十安……便是那时出现的?”燕淮之问道。   景辞云笑了几声,低声道:“是……”   关于从前之事,景辞云说了很久,很久。许是她深陷回忆之中,诉说得太过动情。燕淮之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陷入她的故事之中。   直至一盏烛火亮起,扭曲着,随着燕淮之的心,一阵阵地跳动着。   “可是十安说,你才是后出现的那个。”她慢慢询问。   景辞云只笑着摇头:“时日久了,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景辞云长叹一声,回想道:“她一心,只觉得一切皆是我的错,恨我。但最初,是她说要保护我。怎料她太懦弱了,到最后,那些搏杀死斗,也只是我一人面对。”   景辞云微微皱起了眉头,提起此事,她还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只是……”紧皱着的眉头逐渐平展,她又接着慢慢道:“只是她会安慰我,会帮我疗伤,会给我唱歌谣……”   好似是彻底想了起来,景辞云又低喃自语了几句。   “我杀了我的亲人,既是心疼,又恨他们。在死士营的每一日都在担惊受怕,害怕他们会来找我,害怕我们会再次自相残杀。所以……她出现了,我躲在她的身后,因此得以喘息。   当年母亲死了,我也是如此,躲在她的身后……她也因此厌我,后来我杀了薛知沅,她更是因此恨我,想要杀我。只是她终究心软,不够狠心。”   未被完全剥离的感情,成为了对母亲的执念。几乎是偏执般的,想要得到母亲的认可。只是她不知,更是不懂。分明已是照着父亲的话去做了,为何母亲会将她关起来?   有意无意出现的十安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觉得她还有希望的弋阳,开始寻找诊治之法。   只是心有余力,而,天意不允。   “我发现母亲对她十分满意,所以我常会让她出现,博取母亲欢心。但实际上我已记不清许多,只知道那时太子哥哥常会来教我读书识字。   他是母亲亲选的储君,是母亲极为信任之人。我也只有在他的面前表现得好一些,听话一些。他或许能向母亲求情,能够告知母亲,我很想她。”   “可是他没有。”清冽的声音瞬间冷下。   景礼将那混有仙灵霜的安神香给她使用,又将她当成杀人之刃。怎会为她求情?   若是真心为了她好,当年的薛知沅也不会枉死。此时的景辞云,当是早已治愈,说不定弋阳也还活着。   燕淮之甚至都想到,景礼是如何在弋阳的面前说着谮言,让本渴望得到母亲怜爱的景辞云,只是得到母亲一次次的推离。   燕淮之今日的否定,景辞云并未如之前那般勃然大怒。她十分平静,平静到好似要与窗外的雨雾融为一体。轻轻的,茫茫然的,不会使人冻骨,只柔柔打在身上。   “长宁,我只是……没有办法。当初,我本以为就算无法得到母亲的爱,五姐姐也能带我走。可是她丢下了我,自己去了北境。我真是讨厌极了她,居然骗我!”景辞云突然脸露不甘与厌烦。   “她走了,母亲也忙于政事。我便只有太子哥哥,我只能听他的话,不然……他也会离开我。”   “五公主为何要去北境?”   对比起景礼对景辞云的好意,燕淮之更为倾向于景闻清并不会去利用她。若当年是跟随着景闻清,景辞云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太子哥哥说是因为先皇后。陛下杀了先皇后的弟弟,好像是因为端妃去状告,她被先皇后的弟弟调戏。陛下轻信了端妃之言,未曾细审便将人砍了头。后又醉酒欺辱了先皇后的妹妹,她妹妹自刎。因此,先皇后对陛下,可谓恨之入髓。   太子哥哥因为是储君,跟随着我母亲在外征战,鲜少回去。大多时候,都是五姐姐一人陪伴她。后来听说五姐姐受了重伤,陛下也遇刺受伤。那都是先皇后所为。母亲赶回去时,先皇后已经自缢了。五姐姐就在她的身边。”   景辞云说完又缓缓叹了声气:“也是因此,五姐姐便跟在母亲的身边。少年时便去了天境司中历练,因此找到我的,是她。”   “景帝做出此等丑事,长公主也未严惩他吗?”   这可是有关景帝的丑闻,想要抓住他的把柄,这样事情怕是越多越好。燕淮之问着。   “乱世之中,母亲管不了那么多。何况她不坐上位,也管不了。母亲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悉心教导先皇后的一双儿女。”   “可景礼也并没有教得多好。”燕淮之冷不丁道,语气不耐。   景辞云抬眸看向燕淮之,笑问:“长宁,你对太子哥哥好似深恶痛绝一般。瞧你,每次提起他时,都会皱眉头,连眼神都变得忿满不平。可是——因为我?”   凤眸中的愤然很快消失,她又恢复那平静冷淡的神色:“他所做一切,你心知肚明。”   景辞云垂眸:“说实话,我看不见你所看见的。我只知道太子哥哥待我的好,就算他给我服用了仙灵霜,也是因为他知晓我的病症。只有如此,我才不会彻夜难眠,深陷噩梦。他使用不多,也是因为如此,十安才会因我的虚弱而慢慢占据我的身体。为何不能说,是他想要我更快隐藏自己的血杀气呢?”   “那他让你杀死薛知沅,又作何解释?”   “薛知沅毕竟是外人,太子哥哥兴许……只是怕她会害我。”   燕淮之轻嗤:“你若要如此自欺欺人,我也不再多言。”   景辞云的语气缓慢且平静,就连动作也是慢腾腾的,她握住了燕淮之的手:“长宁,我想问你一件事。是……我们想要知晓的。”   燕淮之的神色微动,不应答,算是同意了。   “你当时用那锦帕威胁我,让我带你出宫。那时,你心中已有复国的筹谋,还是,只单纯想要离宫?”   燕淮之犹豫了许久,那纤长的手缓缓抚在自己的腿上。轻抬起眸:“自由。我想要自由。”   景辞云跟随着她的视线也放在了她的腿上,那双腿,她差点便将之砸断了。   “自由好,自由好啊……长宁,我曾,也想。在被关在那铁笼中时,日日夜夜,无时不刻……”   她轻叹着:“长宁,我求你一件事。”   “如今你还需求我吗?我若不应,这次是要断手,还是断指?”她的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冰冷,景辞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这样的燕淮之,她曾经想象过的。只是光凭想象便觉呼吸被抽空了。今日真的见到,身体像是坠入黑暗冰冷的黑窖,心中空空,指尖都变得有些麻木。   长宁好像更是讨厌她了,也好,也好……   制不成白骨,也能成为风,更能守在她的身边。   她突然变得更为平静,以此来掩盖内心中那趋于刀刺般的痛楚。   “是……十安。她想要你的一幅画。我知晓此事应当由她来开口,但是她承受不了那仙灵霜,所以由我……你若不应,她应当会很失望。”   她突然这般反常,这让燕淮之都在怀疑眼前这人,是否是十安。当初景帝为了离间,翻出了那副她画给应箬的画。   身为十安的景辞云心生醋意,好些时日都不理会,还哭着想让她也能够为她画上一幅。   “景辞云,将解药给我。”冷淡的语气逐渐缓和。   “长宁,你很着急离开我吗?我可以是十安,但你,着急离开我吗?”她问得急迫。   “景辞云,我们好生医治。待你好了,一切便好了。”燕淮之只是如此说道。   对于要医治这一体双魂之症的事情,沈浊还是打心底里有些抗拒。她实在太害怕会因此消失,太害怕见不到燕淮之。   只是若不应,长宁会更失望。   她最后也只能轻轻点头,伏在燕淮之的膝上。见她应允,燕淮之也松了口气。   她觉得可能是十安出现过,她们许是聊过。所以今日的沈浊才不会拿着那木凳,想要砸断她的腿。   甚至她在说出那些令人不愿回想的往事时,也好像已经放下那些。更像是,她的病症好像已经好了。   不会担忧变成谁因而消失一人,也不会担忧突然一日会变成疯子,伤害在意之人。   她心中明白,能够救她的,怕是只有景辞云自己。 第96章 山水不相逢   双腿无法行动的第五日,燕淮之有些平静不了了。景辞云倒是不再发怒,那脸上总带着笑意,无论何事都亲力亲为。   燕淮之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废人,只能任凭景辞云摆弄。   又过三日,谷雨至。雨声与屋内的喘息声逐渐融合,景辞云又被燕淮之打了一巴掌,她这才慢慢将人放开。   她舔了舔手指,有些意犹未尽。   “长宁,总是打我也不行。”   “滚!”   “要如何滚呢?是我们一起滚,还是我抱着你滚?你若想去雨中做,我自是没意见。我们可从未试过,正好能试一试?”   “你!你!”燕淮之被她气得无言以对,她觉得这时候的景辞云就像是一个无赖,是混蛋!   景辞云看了看窗外,见到那雨水都从那窗沿跳进来了,遂起身上前,将那窗户紧紧关上。冷风吹过她那赤裸的身子,她又急忙忙回了床榻,紧拥着燕淮之,道:“长宁,外面好冷。我们还是不要出去了。”   “景辞云,你还要关我到何时?”   “嗯……我也不知。”说罢,景辞云便又凑前去亲。   好不容易重见天明,离开了那个皇宫。她并不想再次陷入那无止尽的深渊,燕淮之开始顺着景辞云。不会太过反抗,但在这没完没了的情事上除外。   不过在情事上的反抗会让景辞云更加兴奋,更加卖力。   “景辞云,我并不想成为你的私宠。”   说得好听叫私宠,说得难听便叫禁脔。那是权贵的私有物,男女皆有。他们没有决定自己生死的资格,不是人,只是发泄欲望的工具。不想要了,便会随意丢弃,或是赏赐给贱民。若幸运,便会被赐死。   景辞云一听,立即停下了。她一声不吭地拿起寝衣给燕淮之穿上,然后自己穿戴好衣裳,走了出去。   她出去后一直站在雨中,密密麻麻的雨水就像是一张巨网般,将景辞云牢牢遮住。网中有尖锐的冰针,正一根根地刺入她的身体。   四月的兰城,还有些冷意。景辞云觉得烦闷,焦躁。她希望这雨能够再大些,能够洗净自己的不堪。   她并未将燕淮之当作那样的人,只是太过惧怕。她想起自己多年前做过的错事,害怕燕淮之知晓。   她试图用这反复的情事麻痹自己,以此证明燕淮之对自己,是有情的。   可燕淮之却那样说……   景辞云开始反思自己,自己是否……又做错了?   景辞云再次回房后,带了几本书籍。她又准备了一碟桃花酥,放在床边的小案上。   “长宁,你若觉得无趣,便看看书吧。这些时日一直在下雨,待雨停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不知是否又换了一人,景辞云的神色都柔下许多。   对于她的变化,燕淮之已经习惯。她接过景辞云手中的书籍,并未回答她。   景辞云转身又从外搬进来新的被褥。燕淮之立即放下手中的书籍,身子往后一缩。   景辞云注意到了,忙搬着那新被褥后退了好几步,直至走到桌旁,她这才放下手中的东西。   “我今后便睡这儿,不会碰你。”景辞云一边铺着被褥,一边说道。   那句十安即将出口,燕淮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无法确定,因为沈浊一旦假扮,任谁也看不出来。   她如今也不能以那句回答来区分二人,一旦错了,说不定又会惹起景辞云的怒火。   见燕淮之依旧不吭声,景辞云心中酸苦。她倒宁愿燕淮之对自己生气,对自己动手,并不愿她的不理会。   “长宁……我错了……”   燕淮之看向她,似是也意识到,景辞云确实是在认真致歉。   “景辞云,你又是何苦?”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并未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为何她要囚禁?   景辞云垂首,看着手中还未放置好的枕头许久才低声道:“我做了错事,长宁,若那件事你知晓了,不会放过我的。”   “何事?”燕淮之很快回想与景辞云发生的事情,除了这次的囚禁,并无其他大错。   景辞云拼命摇头,最后将整张脸埋于枕头之中。   “景辞云,只要你能给我解药,答应不会再行同样之事。从前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景辞云的病症忽好忽坏,她通常需要安抚,需要慢慢细说。燕淮之想要医治她,并不想放弃。   -   四月的夜偶尔会被朦胧细雨所接管,兰城的雨较多,总也是湿答答的沿袭了冬日的寒意。虽不刺骨,但落在脸上也觉得有些凉凉的,深夜的雨,却又不如秋日般凉爽舒适。   今日已是囚禁长宁的第二十一日,十安亲口说,给她下毒。没有解药,她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   沈浊应允了,便也不执着于要去打断长宁的双腿。   烛火轻轻摇曳,景辞云呆坐在门口,那不急不躁的绵绵细雨正冲刷着她身上的戾气。   屋内的正燃着安神香,有助眠之用。只是燕淮之哪里能睡得着,景辞云便给她用了些药。   “七哥死了,你还要害死长宁。”缓慢的声音十分悲戚。   她立即变得慌张,连忙摇头:“我没有……我只是……想要保护她……”   “那就放她走!”   “可是她说要与我成亲……她亲口说的……”   “那是骗你的!她不会喜欢一个疯子。应箬在东州等她,容兰卿在北留等她。就连越溪……!”她的呼吸猛地一顿,又缓下声来,“给她解药。”   呆滞的眸微微转动,她垂眸瞧着自己的双手。腕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只是那双清眸中似乎还是见到了满手污血。   她试图擦拭,直至真的溢出了血,疼痛占据双手,这才罢休。   景辞云慢慢躺在地上,眼前的绵绵细雨逐渐拢聚,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她也正躺在身侧,缓缓伸手,握住了那只被雨水打湿的手。   “我给她解药,然后呢?”她低声询问。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应箬将她视为复国棋子,陛下要利用她从我们手中夺权。要杀她的刺客为天境司的死士,端妃还一直记恨着景稚垚之死。还有……五姐姐。赵守开之死,总要有一个替死鬼。我们应当夺权,让长宁,安安稳稳的待在兰城。”   景辞云侧首看了过去,她也侧首望了过来。景辞云的眼前逐渐有些模糊,她抬手时,只摸到那带着凉意的雨雾。   细雨渐停,她这才慢慢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微凉的手慢慢抚平燕淮之紧蹙着的眉,这让她想起那时还被囚在云华宫中的燕淮之。   那时的她便是如此,总是轻蹙着眉,神色空洞无神。   她那时还在想着,待太子哥哥成了天子,便要去向他要一个奖赏。只是不料,这样的奖赏倒是让十安给要了来。   景辞云看着燕淮之许久,脸上的血色尽褪,眸底的那抹似有若无的冷意,也被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所替代。这样的平静,更显哀戚。   她又缓缓俯身,亲吻着她的额,眼睛,鼻子,又缓缓覆于那柔软的唇上。   “长宁……”她轻轻吐息,叹了气。   暮色沉霭,笼罩青山。天色逐渐暗淡,就连月都藏身于云雾之中,不肯现身。   马蹄声由轻而重,踩碎了地上落下的枯枝。只是路上突然出现一条粗绳,试图将那骏马撩翻。   马上的蒙面女子立即拉住了缰绳,试图将马停下。骏马嘶鸣,双蹄抬起。沉重的身体朝左一转,前蹄重重落在地上!激起尘土。   只见那山坡上飞下数十黑衣人手持冷剑,朝她刺去!容兰卿侧身避过,但身后又很快砍下一刀。   身体率先感知到这一刀,立即弯身避开,同时朝后一剑!刺穿了身后之人的胸膛,收剑的同时迅速转身,一剑封喉!   然这黑衣人人多势众,容兰卿并不打算与他们纠缠太久。见到右侧有逃离的空隙,当即冲上前。只是突然飞来一支袖箭,射中了她握剑的手!   正转身之际,冷光闪过眼眸,一把大刀正朝她的脑袋而去!   容兰卿已是避之不及,只能抬剑去挡。只是这一刀犹如千钧,长剑折断,容兰卿也被这一刀掀翻在地。黑衣人趁此机会纷纷冲上前上前!   只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四面八方扔入银球,银球落在地上很快产生一道道烟幕,遮住了所有人的眼。   随即听见一声嘶鸣,容兰卿感觉到有人拉住了她,如今也不管来人是谁,她强撑着起身,跟着那人跃上了马。   马蹄声在烟幕之中响起,很快远去。待烟幕散去,人也不见了。   “追!快追!公子说了,定要砍了她的脑袋,给凤凌作为新婚贺礼!”   -   燕淮之醒后,身侧无人。房门打开着,屋外无人。屋内干干净净,逐渐变暖的阳光正从窗外透过照在桌上,恍若隔世一般。   她缓缓起身,一眼便见到了桌上的桃酥。而那桃酥下,正压着一封信。   她下意识屈起腿,想要下床,惊然发现双腿已有了些知觉。   “景辞云?”她朝外唤了一声,   无人应声,她摸了摸自己的腿,   她用手扶着挪动双腿,坐在床边,缓了一阵。   好不容易撑着起身,她慢慢走到了桌旁。拿起那封信一看,脸色瞬变。   她轻咬着牙:“你才是,那个最应被绑住之人!”   燕淮之扔了信,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那轻薄的信纸随着她的丢弃而轻轻飘落,不巧那桌子正挡住了阳光,模糊了字迹。   燕淮之来到城门口时,越溪正在此地。她似是早早便在等待,见到燕淮之后便立即走上前去。   “长宁,郡主她……”越溪刚开口,燕淮之却走过她,直径朝着城外而去。   “长宁,你要去哪?”越溪急忙跟上。   “回北留!”燕淮之的态度强硬。   “不行!”越溪大步上前,拦在她的面前。   “郡主已将你交给我了。”她又紧接着道。   “她凭什么决定?”燕淮之的眼眶红红,因匆匆而来,故而都只是穿了一件外裳,连鞋也未穿。   远远走来,脚上不知踩到了何物,早已被磨出了血。虽并非那般触目惊心,但越溪看着,心中也不知滋味。向来平静的燕淮之居然也会有如此失态之时……   凭什么?她根本无法回答。   景辞云临走前只说了让她照顾燕淮之,让她千万不要离开兰城。   她在此地等待而不是府中,就是知晓燕淮之若醒来,定会直径来城门口,并不会去越府寻人。   果不其然,景辞云才走不久,这人便来了。   “郡主与殿下一般,下定决心之事难以更改。郡主应当是不希望你再回去,身陷险境。”越溪劝说道。   “我早已身陷他们设下的牢笼,越大小姐还何谈,身陷险境。”燕淮之轻轻摇头。   许是急匆匆赶来,尚未恢复的双腿在此时有些无力。娇弱的身子略有不稳,无法控制地朝一侧倾去,越溪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她独自先走,才是身陷险境!”燕淮之微咬了牙,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越溪沉默不语,朝中之事,她并不会去过多参与。她只管好兰城,管好南境即可。   可又偏偏事关景辞云,那是自家殿下留下的唯一血脉。她也不得不多问一句:“你是否知晓郡主此次回北留,会有危险?”   “朝中多恶鼍,总有一只会咬死她!在苍水时,越大小姐并非没有见过那些,欲吃人的恶鼍。”她始终望向早已无景辞云身影的城门口,清冽的声音都有些无力。   越溪紧蹙着眉头,景帝对景辞云之心,就如他对弋阳一般。弋阳之死虽早有定论,也确实抓到了凶手。可是,越溪却觉此事并不简单。   敌国细作毒害了她,但是那毒并非急性。当时只说只有景辞云在,就算那时已经毒发,景辞云又为何不去唤太医?   端妃当时在营中怒斥景辞云杀了弋阳,可景辞云有何动机?若是她,为何不被降罪。越溪不知这其中究竟还发生过什么?实在有太多的疑点。   “长宁,我先送你回去。”她半扶着燕淮之,忙招手示意。等候一旁的副将立即牵马上前,将那缰绳递给越溪。   二人一路不语,倒是也不符合越溪的性子。只是她瞧着燕淮之心绪不佳,怕是也并不想说话,故而也一路未言。   直至将人送到门口,越溪还是忍不住问道:“长宁,郡主是不是生了何病症?她为何会有如此变化?”   “她……确实生了病症。”   “那可有寻大夫诊治?严重吗?是不是连宁大夫也治不好?”越溪的语气都有些急切。   “是心症,唯有她自己可治。”燕淮之轻轻摇头。   越溪了然点头:“大概是儿时受了苦,所以才会如此吧……”有关景辞云的过去,除亲近的那几人外,其他人也只知景辞云流落在外多年,不知具体之事。   “嗯……”燕淮之并未多言。   见她心神憔悴,越溪也不再多打扰。遂告辞离去。   院中突然只剩她一人,凄冷随风而至,燕淮之走回了房,慢慢撑着桌子坐下。   再次展开那封信,上面说最多的,只是东街的桃酥。   都说见字如心,她见过十安的字迹,清秀细腻。沈浊的字迹虽是与之相似,若细瞧之下,总有几个字会有些歪斜混乱,暴露出她些许残虐的性子。   沈浊偶尔会装做十安,想要讨得母亲欢心。但字迹不同,熟悉之人一眼便能瞧出。   燕淮之此时才忽然明白,那般料事如神之人,那可是血脉相连,怎会瞧不出自己女儿的变化……   -   「昨日你睡下了,知你喜爱桃酥,我便去了东街。我去得及时,正好还剩最后一些。   只可惜,那掌柜说今后便不在此卖桃酥了。   我问为何,他说家中母亲重病卧床,要回家去照料。   若你觉得那桃酥好吃,我已向他讨要了方子给了越溪。   长宁,沈浊的性子暴虐,我没办法摆脱她,只能放弃你。   待我走后,你再也不会整日陷入会被我折磨的恐惧之中。虽是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我终是痴是疯,执念至深,恐酿大错,故此生,山水不相逢。」 第97章 私心   立夏后的北留皇城,夜间还有些寒意侵身,阴雨连绵。到了白日,偶尔会出现艳阳。   听到景辞云在回来时遇刺重伤,景闻清被景帝派去慰问,以表关怀。巳时刚到便带上凤凌一起,踏入这座深藏于竹林之中的皇家别院。   “五公主。”婢女开了院门,恭敬行礼。   “郡主还未起身,还请五公主稍候。”   景闻清点点头,随着婢女前往前院坐下。皇家别院并没有特地用来会客的地方,通常都是在前院,景辞云常坐着发呆的长廊旁。   景闻清细细打量四周,皇家别院虽大,却并不奢华,倒是一点都不符合景辞云在外界眼中奢侈的富贵闲人。   廊下清流依旧,水中已是养了鱼,正藏身于竹叶之下。听到动静,本藏身于竹叶下的鱼儿蹿得一下,不见了踪影。   二人等待了近半个时辰,这人也还未出来。幸得是一旁还有大树遮挡,不然这夏日的阳光,晒久了还会头疼。   彼时,景辞云的衣裳半解,正趴在床上。因着此前遇刺撞到了腰,明虞正在为她上药。   “五姐姐也是闲得慌,她北境不要了?怎么还不走。”   “你的长宁公主没跟着回来,五公主大概是不会走了。”明虞淡声回道。   “那就先晾着。”   景辞云说着,正侧身时,不知为何心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的呼吸一滞,捂着胸口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郡主?怎么了?”见她有异,明虞立即问道。   景辞云慢慢呼吸着,心上的剧痛也很快消失。她摆了摆手:“没事。之前在兰城也遇刺过,许是伤还未好。”   明虞蹙下眉头:“我说了让你留下暗卫保护,你偏要将人撤去。”   “这只能说明越氏不够谨慎,明知我在,还不多派些人……哎呦——”明虞突然重重按了她肿痛的腰,景辞云疼得龇牙咧嘴,将脸埋在软枕之中。   “越氏一向忠心,郡主莫要责怪。”   “知晓知晓,我依也并无责怪之意,嘶——你轻些啊。怎这么些日子不见,待我愈发不尊了。”她抱怨了一声。   “郡主若是能好好照顾自己,我也无需担心。”   “知晓了知晓了。”景辞云抿了抿唇,明虞终是母亲派来的人。无论是沈浊还是十安,对待明虞也不会如对待下人那般,甚至有时还要听她的。   景闻清已等待了一个时辰之久,都快要离近午时。但就算被怠慢,景闻清心中也是毫无波澜。   她依旧正襟危坐,闭目片刻,又缓缓睁眼看向凤凌。   这些时日倒是相处平和,但是她不再故意挑衅试图激怒自己。倒是总觉少了些什么。   景闻清拿起桌上糕点,掰开一小半递到凤凌唇边。凤凌蹙着眉,并未去接。   景闻清未收回手,一副你必须要吃的模样。凤凌抬手打开了她的手,糕点落在地上。   被打开的手滞在空中,景闻清的眸色渐沉。她再次掰下一小块糕点递上,强行要喂她吃下。只是糕点入口时,凤凌也用力咬住了她的手指。   廊下,景辞云与明虞正暗中瞧着这二人。   “啧,怎这般霸道。”   明虞缓缓侧首看向景辞云:“郡主也差不多。”   景辞云笑了笑:“大概是母亲太霸道,所以教出来的人也霸道。”   石桌旁,凤凌并未松口,景闻清也只是任她咬着。但是指骨传来一阵剧痛,导致整只手都有些发软无力。   若不是如今在外戴着面具,她都想去咬凤凌一口。   “二位这是……情趣?”此时,景辞云终于是不疾不徐地走了来。   凤凌冷冷瞥着她,松了口。景闻清看着自己的手指,上头被咬得通红,都渗了血。   她咬得也太重了,若是一副铁齿,怕是手都要被咬断了去。景闻清此时默默擦拭着手,轻抚着指上的咬痕。   “我伤势未愈,起得慢了些,还请五姐姐多担待。”她边说着边特地坐在凤凌的身侧:“眼见着已至午时,不如留下用膳吧?”   景闻清看向了凤凌,想了想,点头。景辞云便回头对明虞道:“明虞,去备些酒菜。让五姐姐尝尝家乡菜。”   景辞云见到桌上那残留的一块糕点,问道:“北地严寒,五姐姐已在那地方数载,回了北留不知是否适应?”   “南方向来多变,北留雨水又多,夏日炎热,冬日来得快,甚至比北地还冷,有些许不适。”景闻清一点点回答着她的话。   “如此,五姐姐准备何时回北境去呢?”   “新婚燕尔,短时日内不会回去。”   “这样啊。凌儿姐姐风姿冶丽,连五姐姐都念念不舍了。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位姑娘,还真想让她见见二位鸾凤和鸣呢,她应当很,开,心。”景辞云嘴角噙着笑,故意看向凤凌。   凤凌狠狠瞪着她,也不甘示弱:“真不知长宁公主在兰城,是否也与越大小姐惺惺相惜了呢?这么久未归,想必是舍不得回来了吧?”   景辞云的笑瞬间僵在脸上,手中的糕点被她狠狠捏碎。景闻清打量着二人,英眉轻挑。   “凌儿姐姐真会说笑。”   “郡主也是。”   二人暗斗着,景闻清还觉得手指有些疼,她低头瞧了一眼,溢出的血已被擦拭干净,只是还留有深深咬痕。她缓缓舔唇,冷淡的视线慢慢放在了凤凌那匀称分明的手上。   她盯着那只手许久,直到听到景辞云的笑声。她抬眸道:“长宁公主与越大小姐相识?”   “何止相识,当年长宁公主可是要赐给越大小姐的。”凤凌一直看着景辞云的脸色,见到她脸色变黑,这心中才觉扳回一城。   此事还是景辞云亲口告知她的,当时是在去往兰城的路上。景辞云醉了酒,蜷缩在马车上,鼻头红红。   那时凤凌见她,还觉可怜。今日再见,实在讨厌!   景辞云的脸色难看至极,在凤凌说出这句话后,她已是动了想要将燕淮之接回的念头。   她实在是舍不得。   “原是如此,那为何当年未成亲?”景闻清并不知此事,懵懵懂懂地问道。   “我怎知晓?问你姑姑去啊。”凤凌不耐烦道。景闻清未想到她会怼回,还以为她会如前几日那般一言不发,懒得与自己说话。   “那等我战死沙场,再去问姑姑吧。”景闻清居然还有所回应,并未对她的话有任何不满。   “郡主也可去问问,长公主为何会赐婚给越大小姐,而非你呢?”   凤凌知晓在景辞云心中,弋阳是心结,有关燕淮之之事也全是忌讳,不可提。但是还她来了脾气,想要将这二人都得罪个净。   最好景辞云能够大发雷霆,将自己一刀杀了算!   景辞云猛地起身时,凤凌都已经做好了被她掐死的准备。但是景辞云怎会在这种事情上认输,只冷冷笑道:“我得信,好像她正在北留。但她毕竟是前朝之人,天境司怎会准允前朝余孽在我南霄放肆?真想知晓她的武艺到底有多好,能否敌得过天境司的死士?不过也是可惜啊,若是大婚之日来,她还能安然无恙的见到你。”   这下轮到凤凌变了脸,她刷得一下起身,转身欲走,却被景闻清抓住了手。   “放开!”她呵斥一声。   “我不允你去。”   “你有何资格管我?”凤凌挣扎着想要脱身,可是景闻清毕竟是驰骋疆场多年,拉弓射箭,力气自是比她要大上许多。凤凌用尽全力都无法从她手中挣脱。   景闻清冷凝着她:“我们成亲了,如何没有资格?”   “成亲束缚不了我!”   “呵,但你不还是走不了吗?”   凤凌的神色冷沉着,景闻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景辞云瞧着二人,调侃道:“二位看上去感情不睦,今日怕是要回家处理家事了?那这午膳,还用吗?”   那二人同时瞪她一眼,景闻清很快拉着凤凌离开。   二人离开后不久,明虞便缓缓走来。   “郡主,你又说什么了?”   “哼,还想气我!看我不气死她!”景辞云冷哼一声,转眼见到桌上的糕点,还有那两杯谁也未动过的茶,眼露不耐。   “容兰卿如今在何处?”   “如今正在城外,若她要入城,一个时辰足够。”   “装装样子便可,主要是让陛下知晓我们不会与前朝有任何瓜葛。但是万万别让她死了,长宁很在意她。”   “知晓。”   景辞云走后,燕淮之时常会在兰城各处逛一逛。她独自一人,越溪还有些担忧。景辞云临走前特地嘱咐,要照顾好她。   越溪未让他人跟随,而是自己偷偷跟在燕淮之的身后。副将不解询问,她也只是说郡主让自己照顾她。   副将更是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保她安危,选上几个身手好的护卫便是,又何必您亲自来?”   越溪瞪他一眼,迈着有些慌乱的步伐离去。   当她察觉此事时,越溪的心便已经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她深知燕淮之是不可能忘却景辞云,也不可能安心待在兰城。只是越溪偏偏又情不自禁的,想要多见一见她。   她觉得景礼猜错了这位亡国公主,心中后悔着答应景礼放弃这门婚事。可是再后悔,她如今也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推出去的人想要再拉回,就算这绳索够紧够结实,也不见得能够回得来。又何况她们之间,还根本没有这条绳。   当她收到景辞云遇刺的消息时,越溪都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告知燕淮之。本想着待时日久些,她兴许能够对自己有所改观?   她觉得只要燕淮之得知了景辞云受伤的消息,她怕是再也坐不住,会回到北留,回到景辞云的身边去。   任凭谁对着喜爱之物都有自私的占有欲,又何况是对着喜爱之人。   越溪有这样的私心,内心深处的想法是想要占有。在传信之人离开后,她便将此信烧了个灰飞烟灭。   她不想让燕淮之知晓此事。如此,她便会更加担忧景辞云,更是忘不掉她。   她只用景辞云的话安慰自己,是郡主将她交给我的,是郡主放手的,是郡主……要成全的。   虽是如此想,越溪还是有好些时日心虚到不敢去见燕淮之。但是她承景辞云之令,绝不能让燕淮之离开兰城半步。等于是从软禁在一个小院子中,变成了整个兰城。   越溪未去,便派了几个会功夫的下人。   燕淮之收到了沈休的书信,提起容兰卿被人追杀,他救了人。但是容兰卿并不信任他,又跑了。   沈休已收入麾下,此事还未来得及告知她。燕淮之便回信,让他将这封书信交给容兰卿。   燕淮之的左手未好,右手写出来的字,也只有容兰卿识得。   不过燕淮之还是有些担忧景辞云,她的病症未好,此刻的北留又宛若深不可测的海底。面上的风平浪静,实际上早已暗潮涌动,相互搏杀。只待一条鱼儿跃出,便会立即掀起惊涛骇浪。   应箬的虎视眈眈,皇子之间的争斗,景帝对景辞云的忌惮。苍水的刺客,还有那至今都未现身的天境司司卿。   弋阳之死的真相,让宁妙衣改变主意的神秘人。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顺理成章前往北留而不被应箬猜忌的时机。   -   景辞云回来已有一月,伤养好后,便收到了景傅的邀贴。说是生辰宴。   景傅在朝中已久,景礼死后,他便如日中天。景嵘死后,他更是深受景帝重用。朝中也逐渐有了拥他为储的声音。   景辞云都在怀疑,太子哥哥与七哥之死,是否都与景傅有关。   然而她想要为自己夺权铺路,势必会与他来往。景辞云应允了此事,并未让明虞陪同。   这莫问楼依旧,她踏入之后却有了些物是人非的怅然。莫问楼成了别人的,也不会再有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站在楼上。   景傅早早在此地等候,今日的他身着蓝袍锦衣,银冠上戴有桃花玉簪,是精心准备过的。   景辞云来时,景傅便立即起身走上前迎接:“阿云。”   “这是送给三哥的生辰礼。”她递上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景傅欣喜接过,道了声谢。   锦盒中躺着的是一对白玉狮玉佩,那是景辞云让下人去库中随便挑的。   景傅将其拿出,立即戴在腰间,笑问道:“阿云,好看吗?”   景辞云不以为意,敷衍地点了点头。待落座之后,早已备好的佳肴陆陆续续上桌。   景辞云瞧了一眼,居然皆是自己平常会吃的,还有一只烤得酥脆的烤全羊。   见到那只烤全羊,这让她想起了第一次与燕淮之在莫问楼吃饭之时。那时的燕淮之因为刚离宫,心中还担忧着会被景帝随时给抓回去,对她的话简直言听计从。景辞云当时,当真是欢喜极了。   见着景辞云本冷淡的面容突然扬起了笑意,景傅便十分殷勤地为她夹菜,满眼喜悦抑制不住。   “三哥如今政务繁忙,还有空闲邀我吃酒?”景辞云侧眸看他。   “我听闻你身子不适,如今可有好些?”他语气轻轻,似有些担忧。   “嗯。”   “我知晓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可否需要去请他来瞧瞧?”   “皆是旧症,便不劳烦三哥了。”   景傅轻轻放下茶盏,又为景辞云切下一块羊肉,放入她的碗中:“此前四弟在查仙灵霜的案子,你可还记得?”他边说着,又为她拿了酱料,顺口说了句:“蘸此酱,很好吃的。”   “此案不是迟迟未有定论吗?”   仙灵霜涉及太广,就算倒了一个方家,还是又出现了李家齐家。她还记得景恒曾查获一整仓库的仙灵霜,销毁之后倒是沉寂了一段时日。   见着那块羊肉,景辞云想起此前与燕淮之在此地吃这烤全羊。想起燕淮之,这心情也算是不错。   遂也夹起那块羊肉蘸了些酱料,只是刚一入口就吐了出来。她紧皱着眉,又忙拿起那酒壶,试图用这烈酒来冲刷羊肉的腥臭味。   “阿云,你,你别喝那么多酒,小心会醉。”景傅虽是这般说着,却也未去阻拦。 第98章 挑拨   “端妃此前提起,十弟曾接触过这仙灵霜的罪魁祸首。是一女子,只是那女子一直蒙着面。她还说……”景傅一顿,故意看向景辞云。   “阿云……”景傅似是欲言又止,随即又叹了声气。   景辞云不自觉皱眉,有关仙灵霜,她知晓就是应箬所为。未料,应箬早已开始接触了皇室。   “端妃是否说,此人与长宁有关?”她问道。   景傅再次叹气:“那女子曾亲口对十弟说,她要长宁公主。”   景辞云的心中很快产生了不耐,但也不动声色地放下酒盏:“想要长宁?”   “嗯。既是与长宁公主有关,不知她可有提起过此人?”   “长宁被软禁宫中数年,这外界发生之事她又怎能知晓?何况她离宫后,也一直是与我在一起。怎有机会接触外人。”   景傅笑了笑:“可是她曾私自离开过皇家别院,离了你的视线,谁知会发生何事?也是那之后,仙灵霜便明目张胆的出现了。阿云,你不谙世事。可莫要轻信于人。”景傅说完,将那已经蘸好料汁的羊肉放入嘴中,细细咀嚼。   景辞云唇边那似有若无的笑,随着景傅的话语逐渐凝固。   “长宁既是我的未婚妻,想要去何处都是她的自由。”   “没有赐婚圣旨,你们的婚事本也不作数!”景傅回得快,似是急于打断她的话。   “父皇根本就不想让你们成亲。当日赐婚,也是因为你难得求赏才会应允。父皇觊觎她多年,却被你从中截胡,怕是帝心震怒。阿云,她毕竟是燕家人,你莫要被她迷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景傅微微沉下声,责备道。   景辞云慢悠悠地喝着酒,嗤道:“我想要成亲,还需要那一道赐婚圣旨?还怕他震怒?”   景傅依旧严肃:“阿云,说到底那也是你的舅舅,你不该如此不懂礼数。”   在冬狩时,他已经说过类似之言。景辞云都不想再与他争执此事,故而沉默。   但她越是沉默,便越是给了景傅继续说教的机会。又是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景辞云有些烦躁地拿起面前的酒盏,一口饮下。   “你离开她那么久,无法确保她是否与前朝余孽有所来往。那个利用十弟来贩卖仙灵霜的女子,必定也与她相见过。阿云,她们早已暗度陈仓,怕是隐瞒你许多。”   景傅似是趁机告状,景辞云已是不耐到了极点,连着喝了好几杯酒。   她已知晓的事情,居然还是被景傅牵着鼻子走,扰乱了心绪。   心中竟也是莫名相信了景傅的话,自己不在 ,她们师生二人好不容易相聚,莫不是早已互诉衷情!   见着景辞云的神色愈发难看,手中的酒盏都快要被捏碎了去。景傅神色一松,挑了挑眉头,又继续说道:“阿云,长宁公主怎可能忘却那复国灭族之仇?小心被她欺骗,转而将天境司的钱财,皆给了那个人……”景傅说完,还故意去观察景辞云的神色。   景辞云慢慢松开手中酒盏,冷眸瞥向了他:“仙灵霜一事,如今都是你在处理吗?”她怀疑自己若是还不阻止,景傅便会像景帝那般,对燕淮之与应箬的事情一直说下去。   “嗯。父皇已将此事交由我。仙灵霜获利之大,这背后之人又恰是前朝余孽。不免让人怀疑是想以此养兵。”提起此事,景傅便又严肃起来。   “军资耗费颇大,采购铠甲武器皆有去处,那可有查到何处有异样?”   “并未。”他摇了摇头,“阿云,此人一直寻无踪迹。我想无论如何她都会去兰城见长宁公主。不如你让天境司前去兰城监视她,待这女子出现,便可立即捉拿!”   “朱雀令在陛下手中,三哥大可让陛下下令。我又怎好逾距?”   说起此事,景傅便长叹一声,颇为无奈:“阿云,父皇与我提过几次。你毕竟年纪还小,掌如此大权还是欠妥。更何况你的身子一直不好,操心这些十分耗费心神。不如你让司卿先回来见过父皇,朝中之事你也无需费心不是吗?”   对于他的话,景辞云心中早有定论。说了那么多,也是为了天境司而来。   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还屡屡听到他总是提起燕淮之,真是厌极!遂也没了耐心再与他纠缠。   她揉了揉额头慢慢起身:“三哥,今日多喝了几杯,我有些不太舒服。还是先回去了。”   景傅立即起身,试图将人留下:“那边有张小榻,不如你先去那边歇息吧?我这便让人送来醒酒汤。”   “多谢三哥好意,不必了。”景辞云说着,已是走到了门口。景傅却是意料之外的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景傅的触碰让她心生厌恶,她立即收回手,当着景傅的面狠狠擦拭,冷声道:“你做甚?”   景傅也十分严肃,方才还柔和的语气很快冷下,满是不悦:“一个女子罢了,能给你什么。还是前朝余孽,你能得到的也只是她的利用!阿云!你怎就不明白呢?”   “此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我称你一声三哥,莫要认为能以兄长的身份教训我!”   景傅没想到方才的她还那般客气,会突然变得如此不留情面,有些发愣。   “阿云!那燕淮之根本配不上你!与你相配之人,应当是人中之龙,是不世之材啊!”   景辞云凝着他好一会儿,唇边漾起轻笑:“三哥所言之人,不就是长宁嘛。真是多谢三哥夸奖,我代长宁,多谢。”   她甩开了景傅,又道:“告辞!”   景辞云走后不久,路过这雅间的店小二只听见那雅间中传来打砸的声响。   但是因着里面的客人身份尊贵,就算砸了东西,他也没那个胆子去找人索赔,故而也只能默默退开。   从莫问楼出来后的景辞云,直至现在都还在反胃。那烤全羊,简直是难吃至极!   她走得极快,心道凤凌离开前,怎么不去教教那些厨子?这好歹也是她的产业。左右瞧了瞧,抬脚朝着景闻清府邸的方向而去。   不料还未开口几句,便被轰了出去。站在公主府门口的景辞云与同样被凤凌轰出来的景闻清,面面相觑。   “五姐姐,她居然敢赶你?”她佯作惊异。   “都是因为你。”景闻清轻瞪她一眼。   凤凌为了惹怒景闻清,一有一个不顺心便会赶她出府。不料这个人,居然那般听话,说出去就出去,竟是一点也不生气。   凤凌更气了。   “你来做甚?”景闻清看向她。   “我去了莫问楼,吃了那烤全羊。实在是太难吃,此前去莫问楼吃过,分明是十分鲜美的。故想来问问你家娘子那烤全羊的做法,怎料你惹人家生气。害我吃不到烤全羊。”景辞云摇了摇头,轻嗔道。   景闻清盯着她好半会儿才道:“十安?”   景辞云立即伸手去捂她的嘴,却又反应过来她正戴着面具,又只能收回手。她警惕地看向四周,并无他人。   “五姐姐!说过多少次了,无论是哪个名字都不能说出来的!”   景闻清点点头:“明白。”   “你将长宁公主留在兰城,是怕我会因赵守开问责于她?”   “不是我哦,是她将人留下的。”那个她字十分用力,显得十分奇怪,使人也不知到底是哪个她。   “不过话说回来,赵守开本就有不轨之心,长宁只为自保。要知,长宁可是毫无武功的弱女子,赵守开一只手都能将她掀翻了去。她居然能够反杀,她是不是很厉害?”景辞云的双眸亮着光,语气愉悦,似是再向景闻清炫耀着,手无寸铁的长宁公主,居然杀了一城守将。   她亲手复了仇,只是可惜自己未能亲眼见到那一幕。   景闻清凝着她片刻,突然抬手。景辞云几乎是在同时往后退,甚至已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反应过来的景辞云有些不自然地理了理没什么好整理的衣袖,景闻清轻笑一声道:“沈浊。”   “啊呀!!我的姐姐啊!你怎么就不听呢!!”景辞云急了,大步上前也不管她是否戴着面具,还是捂了上去。   “放心,不会有第三人听见。”   “若是有呢?”   “杀了他。”   “若是凤凌呢?”   “那就听见好了。”   景辞云放开了她,连连咋舌。这人怎么……厚此薄彼。   “你今日来,并非是说这些的?”景闻清问。   终是说到了正题,景辞云便也收了些打趣的心思。   “嗯。今日去见了景傅。说是想邀我吃酒,我想着他如今在朝中掌权,正想多问问。”   “问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他总是说长宁的坏话!令人厌烦。”她双手环胸,皱起了眉头。景傅字字不离燕淮之,害得她也句句要分说清楚,都忘了正事。   “嗯……”景闻清久凝着她不语,景辞云用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   “今日来寻五姐姐,是因为明虞说,凤凌是令主。我想了许久,希望五姐姐能够将人给我。”   “不可能。”本还挂着一丝浅笑的景闻清,突然收了笑。   “她背叛了天境司,等于背叛了母亲。叛者,挫骨,扬灰!”   那锐利的眸缓缓移动,那兽纹面具突然变得面目凶狠。景闻清抬手捏住了她的耳朵:“你敢动凤凌,我就将你的长宁,抓回来。”   景辞云立即笑得谄媚:“我说笑呢,五姐姐别生气呀。我就是想知晓她背后那人在何处呢,她未告知你吗?”   “并未。”景闻清放开了她的耳朵,又问:“他们死士的解药,你有吗?”   “我?五姐姐你曾为司卿,你就没有留一些?做法也不记得吗?”   景闻清瞥过眼:“没有。”   “哦……”景辞云若有所思,缓缓延长了声音。   景闻清看了看她,又慢慢道:“离三哥远一些。”   “啊?”景辞云有些不明。   “早些回去。”景闻清并不多言,转身回了府。   见她要走了,景辞云摸了摸被揪疼的耳朵,心想一定要报复回来,遂刻意大声且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地说道:“五姐姐,凌儿姐姐可没让你回去呀,你居然不听话,难怪会被赶出来呢!”   景闻清的脚步一顿,又只能默默往后退。她本想偷偷回去,景辞云突然这般大声,怕是整个公主府都能听见了。   景辞云后退至府外,哼笑道:“大将军惧内,若被北境将士知晓了,怕是会被笑上许久。”   “郡主最好也能让长宁公主乖乖听话。”谁也没料到凤凌会突然出现,她只撂下这句话,牵着景闻清便走了。   景辞云脸上的笑一点点凝住,看着那关闭的府门,气得大喊:“长宁自然最听我的话了!” 第99章 生杀予夺   自与景傅在莫问楼一见后,景辞云心底里对他产生了别样的,厌烦。   五日后,景辞云正懒懒躺在皇家别院的长廊下。小雨砸在檐上,然后又顺着落下,跳入水中。近日连连下雨,景辞云并不喜欢被雨水打湿,不去竹林垂钓,便常会坐在廊下瞧雨。   明虞立于她的身侧,正在回禀着景嵘之死一案。   “三日前,刑部接到一桩灭门的案子。这家父亲是染匠,不小心摔入染缸,溺死了。母亲在得知消息后去寻人,却在路上被一只疯狗咬死。据查,那只疯狗本是准备杀死的,只是不知为何逃了出来。咬伤了不少人,最后将那女人活活咬死。家中还有一小妹……”明虞轻叹。   “年纪还小,去橱柜拿东西时,被砸死了。那长女承受不住亲人接连离世而自缢。这些发生,仅在一夕。而那自缢的女子,是那夜伺候的婢女。”   “这么巧?”景辞云皱起眉头。   “嗯。此前出事,她或有人接应。故而并未寻到人,此次出事,或许是幕后之人,想要杀人灭口了。我在那婢女的左手指腹上发现有刀伤。而那有刀伤的手指,正指向床榻。枕中写有一个三字。”   若是贴身伺候主子的,多少都会识些字。但这婢女只是在厨房帮忙的,故并不识得太多。家中无纸笔,便用血在那枕中写了一个三字。   婢女似是死不瞑目,就算死了,那只被割伤的手也是死死指向床榻,僵硬到明虞用尽了法子都无法为她恢复。   若非真凶,她又怎会特指?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再精心的布局,也定有漏洞。明虞立即探查了景傅在冠礼前后的所做之事,果查到景傅曾与这婢女有过来往。   一旦找到了突破口,细查之下便顺藤摸瓜,今日才查出这下毒者为谁。   景辞云听着,脸色愈发凝重。景傅一向明哲保身,回避夺位之争。就算是受到朝臣拥戴,他也依旧谦逊。他狼子野心是未暴露的,景稚垚死了,景嵘也是储君人选之一,对他,自是威胁。   这边正谈着,一个婢女走了过来,恭敬行礼道:“郡主,三皇子遣人送来口信,想邀郡主在莫问楼一见。”   二人相视一眼,明虞先开口道:“他可能知晓了,他太警惕了。郡主,若是他提起七皇子之死,定要小心。”   “放心。容兰卿那边,尽早寻回。”   “好。”   景辞云很快来到了莫问楼,才短短五日,本热火朝天的莫问楼,突然变得十分冷寂。店小二领着她上了二楼雅间,景傅依旧准备了一大桌的佳肴,正笑意盈盈,坐在那桌旁等待着她。   “阿云。”这次景辞云进来,景傅并未如五日前那般起身迎接。他只慢慢倒了一杯酒,放在她的面前。   “不知三哥这次又有何要事?”   “也无大事。只是想问问你,天境司是否寻到了杀害七弟的真凶?”   景辞云不动声色,他居然真如明虞所言,问了此事。   “倒是供述了一些,但我也不敢确定。不知三哥可否帮我想想法子?”   景傅笑了笑:“四弟那儿,你为何不去询问?兴许他能够告诉你些与真相有关之事呢?”   “倒是去过,但四哥生了病,我未能见到人。”她自然第一时便去了景恒的府上,只是薛知满说景恒近些日子身子不适,久病不起。   因着薛知沅的死,她对薛知满是有愧疚之心的。她这样一说,便也放弃了询问。这还惹得沈浊骂了她,怎会这般心软。   “如此……阿云,我知晓此事瞒不了多久,但是为了你好,我还是希望你莫要再查。到我为止便可。”   “你……此言何意?”景辞云的心中莫名升起一阵寒意。   “我今日回宫前去了那婢女家中,发现了有人探查的痕迹。”他边说着,又慢慢倒了一杯酒。   “阿云,你不愿涉足朝政,不想成为这权力之争中参与者。但是自从你在那中秋宴上求娶燕淮之后,此事便已不可避免。谁都知晓南霄能有今日,是因长公主。”   “但是长公主病逝后,父皇便将她的权,一点点拢入手中。莫说是你,就算是太子殿下都是父皇眼中的阻碍。要知,储君为长公主钦定,除非长公主亲自废储。不然,谁也无法更改。所以父皇……”   景傅一顿,未再说下去。弋阳掌握着整南霄的权柄,就差没有亲自坐上那个位子。   但朝中众人皆知,整个南霄皆以弋阳为尊,并非景帝。   在弋阳逝后,景帝会将皇权收拢于自己手中很正常。景辞云也知晓此事。但是她起初无心朝政,遂也并不在意此事。   景帝是天子,皇权自然是要落于他手的。但他今日此言之意,会让人误认景礼太子之死,与景帝有关。   景傅连饮数杯,似是觉得头晕。他捂着额头,长长叹气。   “我也是没办法,四弟也是……我们是天家子,亦是天家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景辞云有所感知,却又不敢相信。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握拳,又慢慢松开。景傅抬头看着她,突然跪在她的面前,抓住了她的手。   景辞云无意识皱眉,立即抽回了手。心底一阵犯恶,突然理解了沈浊在信中之言,蛆虫在嘴中蠕动。   她突然捂住了嘴,胃部有些犯恶。   景傅并未注意到她的神色,只自顾自地说道:“那醒酒汤确实是我备下的,我们只是依父皇之令,将毒放入汤中罢了。但是那毕竟是手足,我又怎能忍心?我让四弟递汤,本是想着他性子软,兴许关键时刻,不会递汤呢?只是……他还是给了。”景傅说完,有些懊悔。   景辞云觉得有些混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缓慢,逐渐感受不到。   是尊,景帝之令??   “为……何……”她艰难吐出,说完后,呼吸都停滞了一般。   “为何?自然是因你迟迟不肯表露任何野心,导致兵符迟迟不现,天境司司卿也不肯露面,更别提那两位令主。本以为针对燕淮之,你会利用天境司来护她。可未想到,你也只是用了那么两个影卫。”   “父皇别无选择,只能以七弟来逼你。只有他死了,你才会真正动用天境司,才会参与朝政,兵符还会现身。阿云,你也知那前朝余孽虎视眈眈,若兵符落入他手,于我南霄岂不是灭顶之灾?其实也是因为你心系燕淮之,父皇也是怕你会被利用啊!”   景傅悲痛低首:“对不起,阿云。我无法救他……”   “冠礼前夜,你们又谈了什么?”她喉咙发紧,咬着牙问道。   “是有关于你。父皇说让我告知他,你无心朝政,燕淮之又去了兰城。准允了你在七弟冠礼之后便去兰城寻她。成全你们二人。”景傅边说着,边悄悄收紧了握着景辞云的手。   他轻轻摇头,语气十分惋惜:“七弟听后十分开心,遂多饮了几杯。他还说自己做了对不起你与燕淮之的事情,提到想要向燕淮之当面致歉。阿云,他做了何事?”   她还想再问,但是已经说不出话。最后只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去。   景傅半跪在地许久,待窗外突然一声彻响,他这才慢慢起身。他勾起一抹笑,又望着自己的手,满是迷恋般的轻轻摩挲着。   北留的雨水多,小满已过,却是还偶尔会有雨落。景辞云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耳中频频出现景傅的话。   她想到景嵘之死会与景傅有关,但怎样都想不到,幕后真凶会是景帝!   这让她不得不想起景稚垚,他是中毒而亡,但仅凭当时的几句话,景帝便不再追究。   所以景稚垚,也是他这夺权路上的一颗棋子罢。就如景嵘……   生杀予夺,向来都是上位者的手段。为了权势,即便是亲人,那也只是棋局之中的一颗小小棋子。   景嵘中的毒与景礼太子是一样的,既然景嵘之毒是景帝授意,那景礼太子也必定……   雷雨突至,人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疾跑避雨,雨幕遮眼,有人在奔跑时不小心将如游魂般走在路上的景辞云撞倒。那人忙回身致歉,将人扶起。   景辞云只摆了摆手,那人便也忙避雨去了。走了几步,她无力瘫在地上。   眼底逐渐发红,撑在地上的手捂住心口,她突然急促地呼吸着,冷眸一抬,看向前方。   眼泪与雨水一同流下,她抬手擦拭。又听见身后有伴随着雨水的脚步声接近。   她立即回头看去,腰间软剑已是如饥似渴。   “阿云,你怎摔在此地?快起来。”景傅撑着伞匆匆走来,伸手将人扶起。   “方才之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尽快忘记。我杀了他们一家,就是不想让你寻到真相。你既是查到了我,那迟早有一日也会知晓此事为父皇所为。还不如我亲自告知。阿云,父皇不会容忍天境司的存在,若你能清算天境司,除掉司卿与那二位令主,父皇便不会再为难你,你懂吗?”   他苦口婆心,眼前的景辞云却是未能明白他的话,问道:“你说……什么?”   景傅也是一愣,并未多想,只是又道:“我的意思是,父皇既然为了逼你而杀了七弟。你若不放权,他还会杀死其他人。若下一个便是燕淮之,她根本躲不过。阿云,你不是对她有情吗?为了她,还是尽早放权才是。你告知我那兵符所在,我去帮你交给父皇,替你求情。”   景辞云的眼眸一沉,这才缓缓反应。她用力将人推开,很快转身离去。   景傅也只静静地望着她离去,手中的伞未能阻拦大雨,一身锦衣早已浸湿。   一个护卫急匆匆赶来,为他撑起了伞:“三皇子,我们实在不好去查那婢女一家究竟是谁杀的。若动静一大,天境司很快会知晓。”   景傅阴沉着脸看着景辞云离去的方向:“那便不查,此事,已经解决了。”   然而此刻的莫问楼之中,窗户轻轻关闭,遮挡了雨势。   “没想到三皇子这般迅速,竟是将七皇子之死,推到了陛下头上。他便不怕郡主去质问陛下吗?”幕僚朝那戴着山羊面具的黑袍人说道。   黑袍人笑了笑:“景傅也知,即便阿云去质问,陛下也只会呵斥她是竖子小儿。且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们正利用此事,杀了燕淮之。”   “杀长宁公主……郡主便会更恨陛下了。说不定,还会谋反,会弑君。”幕僚琢磨着。   黑袍人懒懒摆手:“让徐三丁亲自前往兰城,告知凤凌,杀了燕淮之。但此事不可让越氏知晓,待燕淮之离开兰城后,再行动手。”   “遵令。” 第100章 被驯化的鹰   深沉的夜色之中,雨过之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墙后轻盈落下。脚尖轻点,飞上屋檐。   景闻清在军中数年,双耳十分敏锐。听到动静后便立即起身。   她依旧戴着那张兽纹面具,转头看向凤凌。她正靠坐在床头,双手环胸。   景闻清虽再未有逾矩之举,但是她也勒令不许分床。凤凌便一直是靠坐在床边,并不会躺在景闻清的身边。听到她起身的动静,凤凌立即睁眼,桃花玉眸中满是戒备。   “有人。”景闻清沉声道。   凤凌抬眸看向房顶,好像的确是听见屋檐上有动静,遂打起了精神。   这场权势之争都死了太子与两位皇子,景辞云也屡屡遇刺。景闻清从北境归来,自然而然也会成为下一个。她虽抗拒着这婚事,却也不能让她死。   景闻清站在床边,凝神静听。二人的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屋内静谧,就连檐上的动静都消失了。   静待片刻,窗外突然射出一支暗箭!景闻清立即闪躲,但那支箭还是从她的手臂上迅速划过,鲜血瞬间流出,染红了纯白的衣袖。   凤凌立即站在景闻清的身侧,将人拉到自己身后。窗在此时外冲入一人,沾有冷雨的长剑,直逼景闻清而去!景闻清拉开凤凌的同时抽出她发上银簪,也直逼来人的颈!   “莫杀她!”凤凌大喝一声。   长剑突然朝上一提,刺中了景闻清的肩。然那银簪,在颈旁停下了。   “兰卿……”凤凌想要走近,却只见容兰卿面容冷冽,凤凌的心中骤然一空,所以试图想要解释的话语,全都梗在了喉咙。   容兰卿一言不发,只是举起手中长剑提步上前,一剑刺过!景闻清立即带着凤凌朝一侧躲去,凤凌被她护在怀中,二人也很快被容兰卿逼至墙角。   “放开我!”凤凌呵斥一声,想要将景闻清推开。可景闻清并不动,冷肃的眼眸一直盯着容兰卿:“她要杀你。”   凤凌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容兰卿。此刻才突然发现,仅这两剑,她的手臂上便多了两道血痕。   容兰卿停了手,后退两步。见她要走,凤凌立即推开身前的景闻清,冲上前道:“兰卿!我是有苦衷的,我没办法。我……我是天境司的死士,我是令主。我只能听令,无法违抗。兰卿,我并非有意要瞒你……”   容兰卿眸色微动,明显的诧异。但她很快收了视线,冷冷看向景闻清。依旧提剑上前,但是外面很快传来甲胄的声音,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容兰卿也从原处离去。   凤凌试图追上,可是又被景闻清拉住。   “将军!您没事吧?”赶来的副将荣令担忧道。   “无碍,你们下去。那刺客,无需去追。”   “是!”荣令带着人离去,屋内的血气与兵刃传来的独特寒意,久久未散。   凤凌望向窗外,容兰卿的身影早已消失。她今日刺杀,无论真心与否,她都不会再回头。她低头看着被容兰卿所伤的手,满脸苦涩,心上空空。   “我要走。”她道。   “不行!”景闻清强硬拒绝。   “你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我不能。我是死士,能为殿下生,为殿下死。但殿下不在了,我却也……无法脱身。五公主,就看在我这般忠心的份上,能否放我走?”   诚如景辞云所言,为主君死,为主君战。身为死士,动情已是大忌,又何况还是根本脱不开身,被死死困在这个位置上的令主。   她就像是一只被驯化的猎鹰,已是被牢牢掌控,就算再凶狠,都会回到主人的身边。   景闻清凝着她许久未言,见她迟迟不答,凤凌便跪在了地上,磕头恳求道:“求您,主上。”   景闻清一僵,身上的伤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还会回头?”她问道。   凤凌的心猛然一跳,酸涩无比。   “不会……”   “既是不会,你又为何要离开?待在我身边,我又不会亏待你。更何况,我迟早要回北境,你会有很长的时日见不到我。你一人不是更自在吗?”景闻清耐下性子,劝说道。   “我只想离开,还请主上应允。”   凤凌实际上已经厌恶着自己的身份,她一心想要离开,却苦于始终找不到一个时机。弋阳过世后,她想要离开的心便愈发强烈。   只是被驯化猎鹰无法飞离主人身边,除非主人亲自放生。但是她总也想要尝试一番,若能逃离,自是最好。若不能,便舍了这条命。   “可我们的赌约,是你输了。”   “求主上应允!”凤凌跪伏在地,声音都稍稍大了些。   “你的毒还未解,就算我让你走了,又如何?”   “求主上……应允。”她已有些无力。   “凤凌!我有意护你,莫要不知好歹!”冷锐的眼眸瞧着她,瞬间变了脸。见着她下跪恳求,景闻清心中不知滋味,但是她并不愿将人放走。   最后她将人用力拉起,狠狠住了她的手指。直到也将她的手指咬出血痕,咬出深深咬痕才罢休。   “此前你咬过我。”她似有些赌气。   “我不是你的主上。”   -   容兰卿在离开之后,一直探查她行踪的黑袍人也早已等候多时。容兰卿站定,打量了他们,并非是应箬派来的人,应当就是上次的袭击者。   “杀!”黑袍人一声令下。这些黑衣人下手狠辣,简直是刀刀致命。   容兰卿不想与这么多人一直纠缠,想要趁机逃离,但是这人就像是杀不完的鬼魂,越来越多。   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就算她的武艺再高强,也终是快要扛不住。   容兰卿的身上被鲜血染红,辨不出伤口到底在何处。而一直隐于暗处,从容兰卿离开景闻清府上之后便一直跟随的明虞,正淡淡瞧着搏杀的众人。   “大人,我们……还不去救人吗?”身侧之人迟疑着问道。   “你说若容兰卿死了,会发生何事?”明虞负手而立,并未有要上前之意。   “这……郡主会降罪。”整个暗网都知,景辞云要一个活着的容兰卿。   明虞看着容兰卿半跪在地,又很快起身,夺了一把刀,狠狠砍了一人的脑袋。谁也没想到,燕淮之的身边会有如此武艺高强之人。   “她死了,郡主才不会被利用。”明虞淡声道。   男子并不明白明虞所言,他只知道郡主下令要护住的人,快要被杀了。到时只说未能将人找到,郡主并不会怀疑任何。   “只是郡主屡屡遇刺,怕是与这群黑衣人有关。”明虞突然又说了一句。   男子仔细瞧着那群人,示意站在战圈之外的黑袍人:“那人应当便是首领。”   明虞看着那戴着山羊面具的黑袍人,若有所思。   容兰卿显然已有些力竭,眼见着她快要撑不住了,那男子急声道:“大人!再不出手就真的死了!”   明虞抿唇不语,男子又道:“大人!郡主当真降罪的!”   直至见到容兰卿被一剑刺中了腹部,她这才摆手下令。烟幕之下,很快又不见了容兰卿的踪影。   既是有第三方的出现,众人也未再追,而是拖着地上的尸首,很快离去。   夜未过,天还未明。明虞都还未来得及回去告知景辞云此事,手下人便告知容兰卿逃了,怎样也找不到人。   她觉得好笑,地上的暗网一众垂首跪地,不敢言语。   “倒是暗探的好苗子……”明虞低喃一声。   “大人,夜间城门毕,她出不去。受了如此重伤,定然是去了医馆,我们是否去探查?”   “不必。若见她出现在兰城告知于我便是。现下还是先查出那黑衣人到底是谁,继续跟着那人,莫要打草惊蛇,随时来报。”   “是,大人。”   吩咐了人时刻注意兰城的动向,明虞便换回了常穿的白衣,回了皇家别院。   彼时,已是离近寅时。景辞云依旧未眠,正站在那廊下。明月倒映水中,一触即散。   “郡主。”明虞走上前。   “找到容兰卿了?”   “嗯。她为人追杀,我将人救下后便又逃了。”想起方才之事,明虞那严肃的面容上都透着一股欣赏之色。容兰卿的武功确实十分高强,若能为自己所用,天境司便是如虎添翼。   景辞云笑了一声:“大概想回兰城去,可知晓追杀她的是谁?”   “是在苍水的黑衣人。”   “又是他们……”景辞云微微蹙眉,缓缓看向水中月。   逃出后的容兰卿藏于一间医馆。无人来追,容兰卿便也赶紧先处理了自己的伤。拿上药,在医馆的柴房中藏身。   而街上有人打斗死了人的事情传至景闻清耳中后,便让下属去告知了凤凌。   凤凌得知后立即跑了出去寻人,她并不觉得容兰卿会被杀,故而推断她只是受了伤,夜间城门毕,她会找一间医馆疗伤,休息一晚再离城。   凤凌在每一家医馆门前敲门喊人。医馆半夜被扰,大多都不会觉得生气,而是急忙忙开门,生怕会误了病症。   怎料开门并非是为了病症而是要找人,狠狠骂了几句,关上了门。   直至天明,城中已有不少人出来讨些活计。凤凌站在最后那家医馆前,最终放弃了。转身时见到景闻清,上前几步欲言,尔后又转身朝着南城门而去。   北留皇城四处城门,她算不到容兰卿会走哪一处,但是南街离南城门近,故而也下意识途径了莫问楼。   南城门,人们陆陆续续走出,城外之人也慢慢走进。凤凌张望许久都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只觉身子发软,有些站不住。   景闻清只站在原地瞧着她,兽纹面具被初晨的日光照射,确实十分黯淡。   凤凌怔怔站在原地,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她并不想让昨夜成为最后一面。只是若容兰卿铁了心不出现,她也没了办法。   “今日是我任性,不知好歹。还请主上恕罪。”凤凌后退几步,正要行礼跪下,景闻清立即抬手阻拦,将她扶起。   然此时,藏于暗处的身影慢慢隐于黑巷,再未出现。   景闻清冷着脸:“我说了,我不是你的主上。”   “属下怎敢冒犯主君。”凤凌欲收手,可景闻清并不愿意放开。   “凤凌,莫要这般生疏。我们成了亲便是一体,我待你……”   “与主上成亲乃是上令,属下怎敢与主上有任何其他的牵扯?”景闻清话未完,凤凌便立即说道。   人群涌动着,七月的烈阳正黏在城头。面具下的神色有些失落,她缓缓放了手。   她一放手,凤凌便立即行礼。景闻清的指尖微动,未再去扶她:“回吧。”   “是。”   当景闻清转身时,凤凌也跟随着一起,像极了一个只谨尊上令的奴仆。   景闻清心中不知滋味,她并不想让凤凌如此,希望她能成为那个自己最为亲近,最为信任之人。只是这人……   她来晚了一步,早知当年弋阳提起时,她便要将人带去北境的……   因是匆匆而来寻找容兰卿,都未备上马车,只能慢慢走回去。景闻清的心绪不宁,走得越久便越是烦躁。   她突然停下脚步,正要与凤凌说话时,前方突然传来沉重的马蹄声。骑马者数十人,皆身穿黑甲,黑甲上是螭纹。那是天境司的黑甲卫,正为司卿所用!   领头者戴有睚眦面具,未曾下马,只朝景闻清抬手作揖,冷声道:“拜见五公主。我等奉主上之令,请,令主大人一见。”   一副势要夺人的架势,几人周围都未有人驻足,甚至躲得远远的。   景闻清冷凝着她,拉住了凤凌:“他人在何处。”   黑甲卫并不作答,而是道:“五公主。主上不喜久等。”   “她不与你们去,若有事,便让司卿来我府中。”   “五公主若有事与主上相商,大可提前告知,我等必会上报于主上。但今日,令主必须要与我们走。”领头者态度强硬,就算是面对着掌有北境的景闻清,也丝毫不惧。   景闻清又怎会放人,凤凌却站出:“我与你们走便是。”   那领头者抬手示意,手下人便牵出一匹马来:“请令主上马。”   “凤凌!”景闻清试图阻止。   “五公主这是为何?我既为令主,司卿大人有请,我若不去倒显得像个叛徒。”凤凌轻轻一言,景闻清知晓,今日留不住她了。   她有些不愿地放了手,叮嘱了一声:“那你小心些,我在府中等你回来。”   凤凌未理会,乘上马便先走了。   “她既为死士,又是令主。司卿无论是何命令,她也责无旁贷。但她既为我的妻,那你们便要小心些。莫要伤了她,惹我生气。”她冷凝着声,一字一句。她是不加掩饰的,十分直白的威胁。   “五公主放心,定不会伤了夫人。”领头者抱拳行礼,改换了称呼。   凤凌跟随着黑甲卫从南门而出,直至走远了些才停下。   领头者扔出一个包袱与一把剑:“包袱中有一封信,主上让令主务必要到兰城之后才打开。”   “公子可还有其他的话?”凤凌奇怪地看着手中的包袱。   领头者凝着她不语,面具下的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你去了便知。”他只留下这句话,很快带着人离去。   凤凌看向手中的包袱,奇怪着司卿为何突然愿意让她离开公主府?   她拿出了那封信,准备现在便打开,但是又想到,燕淮之正在兰城。她心中有些害怕,上令是否是让她去杀了燕淮之,故而又只是将那封信收了回去。 第101章 我有一个好友   凤凌离去后,景闻清在第一时便去了皇家别院,彼时的景辞云正在竹林垂钓。   “五姐姐来了。”景辞云转过头,满眼和气,笑嘻嘻道。   景闻清依旧戴着那块兽纹面具,就像已经镶在了她脸上似的,就连景帝对她的模样都十分模糊。   在所有人眼中,兽纹面具下的那张脸,当是也如这面具一般冰冷。   “凤凌,是你让人送她走的?”她质问道。   景辞云一愣,脸上明显写着不解。见她如此神色,那肃冷的眸瞬间一沉:“是司卿私自决定?”   见景辞云迟疑的模样,景闻清又道:“是黑甲卫带走了她,你不知此事吗?”   “五姐姐,你知晓的。只有太子哥哥见过司卿,何况,朱雀令已不在我手。如今能调动司卿的,应当只有陛下。五姐姐见到司卿了?”   “并未。黑甲卫今日出现,将她带走了。”   “黑甲卫居然入城了?”景辞云满脸惊愕,“是不是陛下有令?五姐姐不如去问问陛下吧?”   景闻清凝着她许久,最后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景闻清离开后,那陷入掌心之中的指甲终是放开。   她至死都会记得当年才十七岁的景闻清一人灭了整个死士营,死士营中的那些所谓鬼魅,在她的面前就像蝼蚁一般,轻而易举的被她捏死!   重要的是,她自己还被景闻清狠狠揍了一顿,死死按在那铁笼上动弹不得。她在景闻清的面前,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景辞云还依旧有些心有余悸,她生怕会被景闻清瞧出来,将她的心上人送出去,这肯定会被她踹入水中,淹死!   幸好,自己装成十安,已是得心应手。   ·   自弋阳过世后,黑甲卫便再也未在北留皇城出现过。今日出现,仅是一盏茶的时辰便传至景帝耳中。   他听后,将手边的朱雀令狠狠砸了出去!齐公公忙跪下,而那跪地之人吓得不敢动,呼吸骤然放缓,大气都不敢出。   “你,看清楚了吗?那真的是黑甲卫?”齐公公问向那人。   “是……是真的,那就是司卿的黑甲卫。”   毕竟是私兵,大张旗鼓地入城,难免会有人怀疑是否有谋反之心。又加上,景帝本身便十分讨厌天境司。   今日黑甲卫的出现,无疑是让景帝对景辞云的杀心,又更近了一步。   抢他的人,还要夺他的权!   景帝沉默不语,齐公公瞧了一眼那朱雀令,小心道:“陛下,郡主身边一直有一个名叫明虞的女子。她会不会就是司卿?不然郡主没有朱雀令,怎能号令天境司去查案?她带走凤凌,是否……有意与陛下……”   为敌?   齐公公未敢说出来。   凤凌如今的名头,是都察司御史中丞况伯茂的义女。都察司与刑部和大理寺合称三法司,景帝又正好想要况伯茂取代如今的中书令。   义女嫁给手掌北境的景闻清,三法司在朝中的地位,也会逐渐将天境司压下。景帝有机会清算天境司。   未料到,司卿居然在景闻清的眼皮子底下,将人带走了。景帝冷锐的眸缓缓看向了齐公公,越想越气。   当真是,肆无忌惮!   齐公公又瞥头看向那被砸在地上的朱雀令:“陛下息怒,此事,五公主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提起景闻清,景帝慢慢平静下来。他瞄了一眼那朱雀令,又看向齐公公。齐公公便立即起身捡起那朱雀令。   冲天的怒气,硬是砸得这朱雀令都移了位。但此物为黑金玄铁所制,不可能就这样被砸坏。   齐公公觉得奇怪,拿在手中仔细瞧了一眼。他无意扣动朱雀令被砸得凸出的一角,只听到一声轻轻啪嗒声。   见齐公公像是化成了石像似的一动不动,景帝便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在做什么?”   齐公公颤颤巍巍地捧着那朱雀令,僵硬着转过身,声音激动:“陛,陛下。是,是兵符!”   景帝猛地起身,大步走到齐公公面前,将藏于朱雀令腹中的东西拿出。   金色的螭纹,是长姐调兵遣将的兵符,曾经也交给过他。只是在天境司出现后,这兵符便消失了。怎料,竟会藏于这朱雀令之中!   锐利的眸贪婪地盯着这日思夜想的兵符,螭纹兵符被紧握手中,不可控地颤抖着。   “长姐……你居然……”他满是不可置信,而后很快又满是怨恨。   “景辞云……要杀!”景帝红着眼抬头看向齐公公,咬牙切齿。   齐公公一听,立即跪下了。   他知晓,朱雀令是弋阳当着朝臣的面交给景辞云的,景帝当时嫉妒坏了,只那时的景辞云年幼,他也不能在弋阳过世后,便让她立即交出朱雀令。   本以为,她亲选的储君景礼,会是今后的天子。   不料,她所中意的,实际上还是自己的女儿!   只是齐公公也十分不解,既如此,当初又为何要封景礼为储。那时候便让景辞云为储,朝臣,无一人敢质疑。   大暑至,林中能够乘凉。景辞云便提着鱼篓去凉亭垂钓。只是过了一个时辰,愣是一条鱼也没有。   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何长宁每回都能钓上几条鱼。   “唉!明虞,走吧。不钓了。”景辞云都不想去拿拿空空如也的鱼篓。   二人原路返回,走了没几步,突然有一个黑影从天上掉下来。明虞立即将景辞云护在身后,竹林之中沙沙作响,只见到有一黑影迅速飞离。明虞并未追上,而是走上前查看方才掉下的东西。   “离九!”   离九是明虞派出去跟踪那黑袍人的暗探之一。他可是一个小队的队首,队首死了居然未收到任何消息,其他人怕是也凶多吉少……   “他很谨慎,暂时莫要去主动探查。”景辞云皱起了眉头。   “明虞,帮我备下一封拜帖,送去四哥府上。”   景帝选择毒杀景嵘,怎么可能让两个人下手?而且自此事后,景恒便一直称病鲜少出府,好像更显得他心中有愧。   因为薛知沅之死,十安至今都不敢去景恒府上。她就是害怕见到薛知满,见到那副与薛知沅相似的脸庞,想起从前之事,觉得对不起她。   但沈浊可不管这些,见了景傅之后,这样的事情自是要询问清楚。   -   久在兰城的燕淮之收到了应箬的书信,信中提起,既然景辞云已经离开,越氏也没有兵符,那便尽快回东州去。   刚烧毁了信,便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院门,越溪正站在门口,手中还提着两壶酒。   “长宁。”   “越大小姐?”   “与我喝一杯吧?”越溪面色微红。燕淮之能闻到她身上沾有酒气,好像来之前便已喝过了。   燕淮之有所犹豫,站在门口并未立即请人进门。越溪皱了皱眉,惯来的淡笑逐渐消失,却又很快扬起笑,道:“我生辰。”   燕淮之想了想,这才点点头,邀了人进门。   越溪坐下后拿起茶盏当酒盏,开了酒为她倒上一杯。什么都没说便已自行饮下。喝了两杯后发现燕淮之未动,遂端起茶盏,道:“敬你一杯吧?”   燕淮之犹豫着端起茶盏,只抿了一口。见着她喝了,越溪才慢慢道:“我有一个好友。”   烈阳穿透茂密的树叶,斑驳洒在那酒壶上,燕淮之听着,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   “她心悦一人。”越溪说着,还不经意地抬眸,看了燕淮之一眼。见燕淮之神色未变,好似正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越溪突然不想说了,接着喝了好几杯。一壶酒很快喝完,越溪已是有了醉意,这才又接着说道:“我那好友的心悦之人,已心有所属。她不知该如何是好,遂来问我。”   “那越大小姐是如何回答的?”燕淮之问道。   “我不知如何回答,所以特来问问你。”越溪很快又收回视线,放在那酒上。   燕淮之并未犹豫太久,很快道:“有幸相遇却无缘相守,也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越溪低喃一声,笑着饮下杯中酒。   “倘若我那好友后悔了呢?后悔当年未能应下这门婚事,后悔未能早一步见到。而她如今已与心上人分离,那你觉得我那好友与她,还有缘分吗?”   “越大小姐应当劝解你的好友,让她莫要再等。”   “你至今也如此生疏,不肯唤我的名字。”越溪苦笑一声。   燕淮之一愣,轻轻摩挲手中的白玉茶盏。她突然想起了景辞云,最初她也是如此说的,莫要太生疏。   “生疏些好,莫要有太多念想。”她说得直白,看起来是一点机会都不想给。   越溪明显一怔,未能预料。   “是……你说得对。”她苦笑。   燕淮之总是冷冷清清的,除在苍水时,她对景辞云的温柔模样,除景辞云离去那日,她怅然若失的模样,便再未见过她有其他任何情绪。   若非知晓有一个景辞云能够牵动她的心神,越溪都认为她是无情无欲,即将成仙。   越溪带来的酒全部喝完了,她也似是完全醉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燕淮之正要去唤人来带她回去,却又被越溪抓住了手。   “能不能……就这样陪陪我?”越溪并未抬头,只依旧趴着,声音有些闷闷的。   燕淮之正想将手抽回,越溪却越握越紧。   “仅此一次。”她道。   她还是舍不得,还是想要离燕淮之更近一些。最初还认为燕淮之会为了复国而利用景辞云,会害了她。但后来又慢慢见到,她们之间是有真情在。虽,利用也是真。   景辞云不可能不知晓,但是她好像也是心甘情愿的被利用……   她觉得情就是如此,来得莫名,难免伤怀。她没办法强行去改变燕淮之,做不到背叛景辞云。即便景辞云将燕淮之托付于自己,她都只敢借酒意,借着那个子虚乌有的朋友来道明自己的心意。   如今得了回答,也只能藏起心思,只盼来日能够早些忘了。只是在忘却之前,她还是奢求着,想要得到这仅一次的靠近。   燕淮之突然也不知是否该收回手。越溪有求必应,好到她都害怕景辞云离开越久,与越溪在一起越久,自己会变心。   好到她都认为,若最初遇到的是越溪,她会更快的爱上她。她心中气景辞云的不辞而别,都想到,若能应允越溪,她是否会因此而回来?   燕淮之最后还是强行收了手,淡然的语气不变:“我去越府唤人来。”   “不必,不必了……”越溪慢慢站起。燕淮之本想送她一程,可这人连连拒绝,迈着还有些醉意的步伐很快离开。   然而就在越溪走后的一盏茶后,院门被突然推开,容兰卿踉跄了几步,跪倒在地。   “兰卿!”燕淮之立即跑上前,将人扶起。见到容兰卿的衣裳被鲜血染红,手臂上还插着一支利箭,燕淮之的整颗心都瞬间提起。   “我带你去寻大夫。”她正欲扶着容兰卿起身,那被鲜血所覆盖的手便紧紧抓住燕淮之的手臂,容兰卿肃声道:“我在来的路上遭承肇突袭。公主,我们该走了!”   接连几次遇刺,容兰卿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子已快要招架不住。   “我们先去越府。”容兰卿伤重至此,又怎能逃出兰城。而在兰城,除了越溪,她也寻不到其他人帮忙。   燕淮之扶着人,慢慢起身。只是还未走两步,承肇便领着数十黑衣人很快围上前来。他朝着燕淮之行了礼:“公主殿下,我等奉应大人之令,想要带容兰卿回去一趟。”   燕淮之横手拦在容兰卿的身前,冷声道:“有何令让老师亲口与我说。”   “但今日若是带不走人,我等不好向应大人交代。还望公主海涵。”承肇抬手示意,手下黑衣人便持剑上前。   燕淮之护着容兰卿:“承肇,你不怕老师知晓此事吗!”   承肇只懒懒看燕淮之一眼,勾出轻蔑的冷笑:“公主殿下遇刺,我等拼死相护无果,故——公主殿下遇刺身亡!”   “承肇,你怎敢放肆!”容兰卿呵斥一声。   承肇只后退两步,薄唇冷冷吐出:“杀!” 第102章 守尸   承肇的话音一落,身后的黑衣人便立即持刀冲来!容兰卿在推开燕淮之的同时抽出手臂上的断箭,狠狠刺入那最先冲上那黑衣人的侧颈!利箭脱身,手臂刹时鲜血直流。   容兰卿护着燕淮之连连后退,拼了命想要杀出一条路来,只是容兰卿毕竟伤情未愈,当承肇亲自出手时,容兰卿便有些撑不住了。   二人很快被逼至墙边,燕淮之的面前又突然多了一把利刃!   承肇手中长剑直逼上前,身体突然被人推开,差点摔在地上。他气极了,回身便横扫一剑,利剑很快划破肌肤。突然出现的越溪将燕淮之推至一旁,只道:“长宁!先走!回越府去!”   见到是越溪,燕淮之都觉不可思议。她方才明明走了。   然容兰卿也趁承肇对付越溪时,拉着燕淮之欲走。见燕淮之有所犹豫,容兰卿急道:“公主!不可心软!那是越氏的大小姐,死了,于复国是有益的!”   容兰卿就如当初的应箬一般,时时刻刻都提醒着她要以复国为重!   但让她看着越溪陷入危机,这决计是做不到的。只是她不会武,留下也帮不上忙。   承肇下手狠毒,武功也甚是高强。若说一对一,越溪还有胜算,只是被多人包围,她手中没有兵器,还是难以招架。   容兰卿对付着其他人,燕淮之退至一旁,撇头见到地上那尸首旁的弓箭。   她立即捡起,想要拉弓,但是左手受了伤,并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换成右手,却也只是好不容易拉开一些。   那利箭虚搭在弓弦上,她突然喊了一声:“承肇!”   听到声音的承肇分神去看她,见到她好似要拉弓射箭,承肇便下意识往后退。而在此时,越溪也趁机缴了他手中的剑,反手便是一剑,从他的耳朵处,划过脸颊。   他气得要朝燕淮之冲过去,突然几枚暗器突至,插在承肇眼前的一个黑衣人额上。   见到那暗器上,赫然刻着一只黑金色的朱雀!承肇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大喊:“撤!”   承肇狼狈而逃,很快,又从院外飞来几个黑衣人。黑衣人只看着他逃走,并未追过去。   越溪立即朝燕淮之而去,紧张道:“长宁,你没事吧?”   “我没事。”燕淮之轻轻摇头。   “来者何人!”越溪沉下了声。   那些黑衣人并不应答,几人很快听到有马蹄声起,放眼望去,只见到一袭青衣的凤凌从那还未停稳的马上迫不及待地跳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看着容兰卿这一身的伤,顿时心紧。   只是又偏偏见到了越溪也在,遂也只能先行礼道:“大小姐,天境司令主凤凌,奉司卿大人之令前来。”她紧张得都忘了要在燕淮之面前隐藏身份,直言了。   说完,凤凌又忍不住看向容兰卿。见到她终是有些撑不住,靠在燕淮之怀中,慢慢瘫在地上。   越溪本就安排了护卫暗中保护,有任何事情都会在第一时间回禀。她才离开一炷香不到,便见护卫来禀报有杀手。   越溪这酒都瞬间清醒,急匆匆赶来。幸而来得及时,燕淮之也并未发生危险。越溪紧张的心,也算是放下。   听着凤凌是说奉司卿之令,越溪很快便想到应当是景辞云的安排。   她望了望燕淮之,觉得醉意又有些明显,伤口不疼,脑袋倒是昏昏沉沉的。最后也只一言不发地离开,燕淮之正想开口致谢,却见她早已离去。   “兰卿……我……我来晚了。”凤凌抓起容兰卿的手,十分自责。   容兰卿强行收回了手,抓住了燕淮之的衣裳,低声唤了一声:“公主。”   燕淮之自是知晓她的意思,只对凤凌道:“凤凌姑娘,劳烦你帮我去寻来大夫。”   “好,好。我这便去。”凤凌起身,又乘着马很快离去。   人走了,容兰卿强支起身子,拉着燕淮之道:“公主,我们也先离开。”   “你不要命了?”燕淮之有些生气。   “她是,景闻清的妻。还是天境司的令主。公主,她……不可信!”   “无论她可信与否,你都要先治伤!”   燕淮之想扶着人朝屋内走去,容兰卿有些不愿,故而有些反抗。燕淮之干脆松了手,任她倒在地上。   “容兰卿,莫要自欺欺人!”   容兰卿一怔,缓缓别过视线。撑在地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她垂着首,极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酸苦。   看着她这副模样,燕淮之十分心疼。她了解容兰卿,自小她便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凤凌与他人成亲,她怕是心如刀绞。但是因着凤凌如今的身份,容兰卿必定会觉得与她再继续下去便会背叛自己。   她心中矛盾,自是痛苦。   “兰卿,一切待伤好之后再说,好吗?”她扶着人,只能先哄她。   “我……不想见她。”容兰卿沉默了许久。   燕淮之轻叹:“好,那我们便不见她。但是我们必须要先治好,你早些好起来,我们才能早日离去。”   容兰卿这才点头应允,燕淮之便又再次将人扶起。   凤凌找来了好几个大夫,焦急的在一旁等候。待伤势处理完,她想留下照顾,容兰卿却将人推开。   凤凌心中难过,燕淮之轻轻点了点凤凌的肩,道:“凤凌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凤凌看了看容兰卿,她好似是真心不想理会,遂起身与燕淮之走了出去。   烈阳已经逐渐消失,天际出现了一抹月色。燕淮之的衣裳已然脏污,裙角染了墨色,衣袖沾了血迹,略显狼狈。   她走到院墙边,看了一眼屋内,这才慢慢问道:“凤凌姑娘今日前来,当真是奉司卿之令?”   凤凌一愣,这才突然想起临走前黑甲卫给的信。她还未来得及看,但司卿既是让她来兰城,对燕淮之的处置,仅有两点。   生擒,杀之。   不过容兰卿都要与她决裂了,若再杀了燕淮之,怕是下一刻便会恨上自己。她不想走到一步,故而也有些不太愿意去看那封信。   “没有谁的令。”她只能如此道。   “我听闻你已与五公主成亲。”燕淮之也不再询问此事,而是询问起她与景闻清的事情。   “是……”   “可有和离书?”   凤凌突然有些心虚,嗫嚅着回道:“没有……”   “那你来此,五公主知晓吗?”   “长宁公主,你究竟想要问什么?”凤凌皱起了眉头。   “你既为她的妻,便不该来此。”   “我与她只是……”凤凌有些着急了,本想解释,却又无法解释。   燕淮之也只问道:“你最初知晓兰卿的身份吗?你来此是为见兰卿,还是为上令?你的上令,可是杀我?”   -   景恒已有多日未出府,因着本就不受宠,还总被人忽视,故而他即便好些时日不去上朝,景帝都不会在意。   府上下人也少了许多,景恒每日都在屋中,鲜少出现。   当仅剩的几个人见到景辞云时,支支吾吾的也不敢说话,最后还是一婢女道:“郡主快去瞧瞧四皇子吧,夫人死了,但四皇子不让下葬,已守了好几日。他……他快疯了。”婢女的鼻头一酸,哭了出来。   景辞云闻言大惊,快步走向后院。见那房门正虚掩着,景辞云还未靠近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腐臭。   这气味对比起当年她在死人堆中闻到的,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推了门,正踩在自己的那封拜帖上。   “四哥?”她掩着口鼻看向屋内,景恒瘫坐在床边,已取了面具。   整张右脸的皮皱巴巴地挤在一块,坑坑洼洼的,十分可怖。而他应是许久未整理自己,胡子拉碴的。发冠松散,头发散下许多,整个人都十分颓废,毫无生气。   景恒并未回应,涣散的双眸只盯着面前的虚空。就像是被操纵的木偶般,一直喝着酒。   饶是景辞云自小便浸染在血气之中,她也承受不住这般混乱的气味。她紧紧皱着眉头,本上上前,却是因着这难以忍受的腐臭,再无法迈前一步,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她未看清床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只得又问那婢女。   “发生了何事?”   “奴婢……奴婢其实也是不知情的。只是前些时日,夫人的身子突然变得虚弱,请了许多大夫都无用。后来,后来四皇子便不再让大夫来了,还遣散了下人。我们剩余几个,都是陪嫁而来,自是要陪着夫人的。可是就在六日前,我发现夫人没了气息。四皇子非说夫人只是睡着了,不肯让夫人下葬,还勒令不准我们说出去。不然,就杀了我们。”   “四皇子妃临死前还有何异样?仅是身子虚弱?”   “这……奴婢……奴婢……”许是太过着急,婢女绞尽脑汁也未能想出任何。   景辞云正要再问,抬头见到景恒从屋内走出。而此时的婢女激动道:“是三皇子来过!”   景辞云望着站在门口的景恒,见他正佝偻着身子。他定定望着景辞云许久,最后突然一个箭步冲来,掐着她的肩,将人狠狠往后推去!   景辞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景恒也顺势压下,死死扣着她的肩膀。婢女在一旁都吓坏了,忙上前试图将景恒推开。   但是景恒的身子犹如巨石,那婢女用尽了力气都无法挪动他半分。   “替我杀一人。”景恒的声音沙哑无比,已是听不出他原本的声音。   他眸中皆是恨意,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景辞云,面目狰狞,就如同恶鬼一般。   “谁?”   “天——子!”他紧咬着牙,恨声道。仅是两个字,却是像被他无限延长了般,久久回荡。   不知为何掉落的绿叶划过还沾有血迹的衣裳,凤凌迟迟未答话,燕淮之也能知晓几分。   “我很早便知兰卿的身份,但是我来此,是为了挽回兰卿。至于……”   凤凌还无法决定是否要去看那封信,犹豫之后也只能道:“我与五公主成亲,绝非是负她,而是……”凤凌一顿,神色黯然,“而是实在是……上令不可违。”   她说完后,又立即满是希冀道:“只要一切结束,我便去求求五公主,她一定能……”   “不必。”凤凌的话未完,耳旁便传来容兰卿冷淡的声音。凤凌的心一空,缓缓转头看向她。   “凤凌,你为你的主上阻我大昭复国。若非是你,应大人很早便能接公主离宫!我们是互为利用。哪有什么真情?你至今,还不明白吗?”容兰卿站在门口,正扶着那门框。   “于公,我是天境司令主,更是南霄人。一切自是以守南霄为重!但于私,我自认至今都未做过对不起你之事。可是兰卿,你为何要如此绝情!”凤凌大步走向她,恼怒道。   “你南霄灭我家国,我更不可能与你在一起!我无可否认自己的确对你动过情,但你,远比不上我的家国。”   “借口!”凤凌怒道,大步朝着容兰卿走去,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   瞧着凤凌悲愤的模样,燕淮之的心中便又是想起了景辞云。她与景辞云之间,看上去好似也是如此,立场不同,所以注定会背道而驰。   但燕淮之自认不会放弃她,更不会出现家国与爱人不可共存的局面。   她想要努力成为那个掌握大权之人,想要与心爱之人白头相守的。   可是她此时都产生了错觉,景辞云的离开,是否认定了她们会刀剑相向,无法回头?她的不够坚定,会衍生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来…… 第103章 饯行   安置好了容兰卿,燕淮之便特地去了一趟越府,打算看望越溪。   越溪受了些伤,虽是不重,但越府的管家紧张得要命,非要让她安生躺着不许乱动。   燕淮之来时,越溪靠坐在床头,刚刚喝完了药。   “长宁!”见她来,越溪有些意想不到。她心中欢喜,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坐。”   “越大小姐,昨日多谢你出手相助。”燕淮之也依言坐下。   “我心甘情愿,不必道谢。幸而你无碍,不然我……”越溪一顿,“不然我可要被郡主责罚了,她临走前特地嘱咐过我,一定要护你安危。”   燕淮之的神色微变,不知为何想起了景辞云。那日她还与景辞云说,自己嫁她,是心甘情愿。   只那时分明是心不甘,情不愿。景辞云分明看出,却也依旧待她温和。   “说到阿云,她的性子倒是有些阴晴不定,不过也是因着儿时际遇。此前若有得罪越大小姐,还望莫要怪罪于她才是。”她轻轻道。   “嗯,她并未得罪过我,我也不会因此事与她置气。不过郡主此行,也不知她何时能够再来?那你……可有何打算?”   “待兰卿的伤养好,我便回北留去了,在兰城的这几月,越大小姐事无巨细,我也……不知如何报答。若他日你来北留,我们可去竹林垂钓,阿云学了烤鱼,很好吃。”燕淮之慢慢接话,提起景辞云,她那淡漠的眼底,也总会透着些许笑意。   见此,越溪眼底的笑意尽失,她垂眸,为了不让燕淮之看出,后又扬起浅笑:“我派人送你回去。”   她笑得苦涩,燕淮之早已尽收眼底。但自己心有所属,无法给她任何承诺。燕淮之也只能一直疏离着她,不敢有任何逾越。   “不必劳烦,阿云派了天境司护送。”   “也好……令主都亲自来了,我再派人,倒是会惹郡主不悦。”   二人一时无言,燕淮之最后也站起了身:“此前越大小姐提起的好友,我想她为人赤诚,今后必能觅得良缘。”   越溪轻轻点头:“借你吉言,我会转告。”   “那越大小姐好生歇息,我先告辞了。”   “好,慢走……”   燕淮之离去后,越溪久望着门口,迟未收回视线。她今日来,好似的确是来探望。但是她又句句不离景辞云,越溪又怎会听不出她的本意。   她心中失落,却也真应了燕淮之的那句话,无可奈何。   -   一场大火,烧了整个四皇子府。得知景恒死后,景帝也只是让礼部去处理他的丧事。   人被大火烧成了灰,便也只将二人的衣冠送至皇陵。车队出发之日,景辞云站在城门上,望着慢慢走出城门的车队。   “你准备如何做。”身侧,身着玄衣,影卫打扮的景恒戴着面具,遮住了整张脸。   “不急。毕竟是一国之君,哪能说杀便杀?”   “我等不了!”   “薛知满那般重要?重要到你要杀了自己的父亲?”景辞云斜睨而过。   提起薛知满,面具下的脸瞬间变得狰狞。那双眸中盛满了恨意,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恨之音:“他算什么父亲!那是我,那是我最爱之人!那是我最爱之人啊!!我恨他,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   普通人家尚无法一碗水端平,又何况天子。景帝有十几个儿子,不是每一个都能让他喜欢。但有母以子贵,亦有母卑子贱。   因着端妃,景稚垚可以沉迷酒色而不被景帝呵斥,他犯了错,景帝也是佯装不知。   景恒不争不抢,生母也并非受景帝宠爱,甚至因犯了小错而被关入冷宫。   景恒自幼与母亲分离,独自一人长在这冰冷的宫殿之中。直至母亲死后,他都未得到准允去见上最后一面。   他那可怜的母亲,也不过是随意扔入棺中,寻了处山头葬了。他至今都不知母亲葬于何处,不知朝何处祭奠。   也不知是否因景帝实在不喜欢他,母亲死后五日,他便被送出宫居住。因此与薛知满相识,相知,相爱。   他想要景帝赐婚,但自己人微言轻。皇子不可参加科举,他也只有获得军功这一条路。   景恒去了军中,但他是不受宠的皇子,想要一步步往上爬,两三年必定是做不到的。   但景恒害怕薛知满等不了自己太久,在得知将军想要派人去火烧敌军粮草时自告奋勇,右脸也是因此被烧伤。   景恒作战时拼了命,又为将军出谋划策。仅两年之后,他如愿入朝。虽让景帝看见了,却因着毁了容不敢向景帝讨赏。   薛知满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迎娶也就罢了,竟是连人都见不到!气得跑到他府上将人拎出。见到他躲躲闪闪,这才知晓他的脸毁了。   薛知满笑他,说是在外行军者,又不靠脸,怎还在意自己的容貌。他居然哭了起来,不想让人知晓她嫁给一个丑八怪。   薛知满哪在意此事,想要让他去向景帝求得还未得到的赏赐。但景恒又是不肯,还想与她决裂。   二人几番拉扯之下,才知景恒在拼命作战时伤了身子,怕是会绝嗣。最后薛知满只能拉着他去了长公主府,请弋阳赐婚。   这才知晓,他在军中能这么快得到提拔,皆是因为薛知满去求了弋阳。   薛知满怕他会多心,解释道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有意将自己许配他人,她无法忤逆父亲,只能来求弋阳。   景恒知晓她的用意,也只厌自己的无用。但毕竟是皇子,弋阳不坐帝位,这种事情怎好替景帝做主。   故弋阳也只是入宫时向景帝旁敲侧击。过了两日,景恒便如愿得到了赐婚圣旨。   景恒对景帝素来恭敬,直至心爱之人死了,他这才慢慢回神。   他这心中,其实早已是怨恨死了景帝!   “兵符之重,你可知,是在何处。”景辞云转头问道。   “在你手中。”并未疑惑的语气,而是十分笃定。   景辞云倒是有些惊讶他会这般笃定。   朝中倒是也有人怀疑这兵符就在她的手中,可是最后又还是想着,弋阳无论如何都不会将兵符交给一个小丫头。   当是交给了太子景礼,只是景礼被杀害,兵符便也更是没了消息。   “母亲将兵符藏于朱雀令,而那兵符上,太子哥哥扔在毒池中浸了整整一年。触之越久,那毒便会越深。解药在太子哥哥手中,如今他死了,此毒无解。”   “他为何要如此?”   “说是我毕竟年幼,万一被小人偷去,于南霄便是倾覆之危。”   “他自己为何不收好兵符?”景恒有些不解。   景辞云沉默。   “此毒会缓慢侵体,极难被察觉。依陛下的性子,定会将兵符贴身携带。三日前的大朝,陛下不是称病,并未上朝吗?”   景辞云瞧着那车队渐行渐远,城门口又恢复往日。她转过身,边走边道:“我想,他定然已经拿到了兵符。”   “你当初让七弟将朱雀令交给陛下,是故意的?”景恒慢慢跟随。   景辞云笑而不语,她慢慢停下了脚步,转首道:“此事,当初的我并不知情。算是因缘巧合。”   景辞云继续朝前走着,又慢慢说着:“不过,景傅故意将此事告知你,就像他故意将七哥的死因告知我一般。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意呢?”   景恒冷冷看着前方的路,回道:“离间。”   景辞云点点头:“储君之位至今空置,陛下应当是有意珉儿的。但是景傅哪肯?他怕是巴不得我们相斗,他才好渔翁得利。”   “你的意思,此事实际上是老三假借圣意?”   “我们也不知此事到底是否为陛下授意。若我们因此质问,陛下不会解释,反而会怪罪我们,因此被陛下责罚。若不去质问,倒是随了他的意,离间君臣之心。”   景嵘冠礼前夜醉酒,景傅便让景恒将这醒酒汤帮忙递上。景恒当时不知汤中有毒,就这样送上,也因此成了景傅要挟他的把柄。   谋害未来储君,死罪。景恒不想因此害了薛知满,故而也只能隐瞒。   直至景傅带着圣旨而来,要赐死薛知满。景恒拼死要护人,却无济于事。   景傅临走前只说了句,今日赐死,是为了警示他。景傅满是惋惜,也只说了圣令不可违。   “无论真假与否,他的目的都达到了。”景辞云并不在意真假,但她也不会一味去相信景傅。   而景恒,也只是拉入自己阵营的棋子之一,而已。   -   经过半月的休养,容兰卿的伤势已是好转。她本不想与凤凌同行,可这人却将那封信展开,恨不得怼进容兰卿的眼睛里:“看清楚,这是司卿之令。让我保护长宁公主。”   这封信她还是去看了,抱着侥幸之心。若信上真的让她杀了燕淮之,她都想着去利用景闻清,好让自己能够免除一死。   不料这信一打开,上面便清清楚楚的写着一句话,让她务必保护好燕淮之。   容兰卿正犹豫时,凤凌已经跳上马车:“兰卿,你可不许赶我走了。我此次可是奉上令而来。”   容兰卿敛了眸,也不再说话了。   “兰卿,走吧。”车内,传来燕淮之的声音。容兰卿朝后看了一眼,只能应允。   虽是如此,凤凌的心中也还是十分忐忑。她不知自家公子到底为何要下这样的令,到最后,他是否又会改变主意……   三人行至城门口时,越溪远远赶来。她拿过婢女手中的食盒,敲了敲窗户。   燕淮之打开窗,还未开口,越溪便立即道:“都要离去了,我也不想听你唤我什么大小姐。长宁,我也只会做这饺子,就当为你饯行。”越溪提起那食盒,希望她能够收下。   燕淮之下了马车,走到越溪的面前接下她手中的食盒,淡笑道:“多谢。”   越溪心中还是舍不得,握着那食盒的手迟迟未放。她心中苦闷,却也强行扬起笑:“长宁,那我们……最好不要再见。”   若再见,便是战场。   “好。”燕淮之知晓她的话中意,轻轻颔首。   马车渐行渐远,越溪伫立在城门口久久不离。身旁副将本想提醒,但又见着她落寞的模样,欲言又止。   越溪做的饺子总是奇形怪状的,但味道却是鲜美。年节那日,景辞云将她送来的饺子吃了个精光。   最后拉不下脸再去要,馋了许久,又以拿药之名蹭了一顿。   燕淮之打开了那食盒,热气腾腾的饺子正勾起了她的食欲,也让她想起那时因贪吃这饺子而腹胀的景辞云。   想起景辞云,她便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来,轻轻夹起一只放入嘴中,细细咀嚼着。   马车很快隐没于林间,惊起夏日飞鸟。凤凌看向身后,兰城已是消失在眼中,她却莫名见到了景闻清的影子。   玉眸缓缓收回,悄悄看向了容兰卿。她目不斜视,以前,她还会与自己牵手。如今她的眼中,好像当真没了自己……   然此行一切未知,但公子既有此令,那便说明朝中即将生变。与燕淮之同行,也还不知会发生何事。她为死士,又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几人离去之地,很快有车马声响起。一队商队停在此地,四处张望了一番。   “离兰城远些再动手,莫要被越氏知晓。千万小心,公子要活的!还有,公子说凤凌不一定会动手,她手上那么多死士,我们要先将其引走。”领队之人盯着前方道。   “是!”   商队慢慢离去之后,树叶从天而降,沈休从树上跳下,稳稳站在地上。他看着渐行渐远的商队,眸色深深,静如幽潭。 第104章 立储   景帝三日前缺了一次大朝,本是传出景帝身体有恙之言,又过了几日,景帝便一如往常出现。   朝散后,下了旨,又召景闻清入宫。景闻清未再拒绝,但也依旧未乘上来接她的御辇。   宫中一切照旧,景帝特地摆了宴,而这宴上,除了三法司之首,还有中书令与景傅,薄青晏与景珉。   景闻清一见便知,今日之宴是为何意。   “父皇。”   “五儿,快些入座。”每每见到景闻清,景帝那严肃的脸上便会堆着笑意。他指向离自己最近的席位,示意道。   景闻清走上前,正襟危坐。而薄青晏的视线从景闻清走进来后,一直停在她的身上。见到景闻清不看她一眼,放在膝上的手逐渐收紧。   “五公主年纪轻轻便能成为北境军之主,可谓出类拔萃。”刑部尚书夸赞道,端起酒盏。   景闻清瞥他一眼,只颔首示意。   “五妹,今日之宴一直戴着面具,怕是不好用膳吧?就算脸上有伤又如何,那皆为军功,五妹还是不必在意了。”景傅道。   面具下,那唇瓣勾起一抹讽笑:“我与姑姑不像。”此话一出,景傅的瞬间一僵,他不经意看向景帝。再度看向景闻清时,他眼底的笑意已是全然散去。   “就算在军中多年,但闻清毕竟也是女儿家呀。”此时,薄青晏说了一句。在场只有她知晓,景闻清的脸好好的,并未有伤。   景傅也只得接话:“是为兄唐突了,毕竟连四弟都十分在意自己的容貌呢。”   “谈起四皇子,在我部探查下,那火是人为的。只是……”大理寺卿朝景帝拱手作揖,顺势道。   景傅知晓大火前唯有一人去了景恒的府中,但他佯装不明,对那大理寺卿道:“余大人有话直言。”   大理寺卿见状,起身走向正中行礼道:“经查,当日去过四皇子府上的,唯有郡主一人。那火,也是在郡主离开之后便烧起来的。”   众人瞬间皆沉默,景帝缓缓看向景闻清:“五儿,你有何见解?”   景闻清转首看向了景帝:“我询问过四哥府上的下人,四哥留有遗书。信上大致言,是四嫂病逝,他不愿苟活。四哥与四嫂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说不定就是殉情。至于阿云……七弟之死或与四哥有关,阿云大概是去询问此事的。”   “我部也只是查出那醒酒汤中有毒,但还未查明真相,此案便被天境司抢了去,倒是还不知四皇子此意动机。郡主亲自去问,万一是问出了什么了?”景闻清一说完,那大理寺卿便立即说道。   “余大人一言便给阿云定了罪,证据便是她去了四哥府上?原来姑姑不在后,如今的大理寺是如此断案,我久居北境,还真是大开眼界。”景闻清冷冷看着他。   大理寺卿一愣,他分明也没说什么,可景闻清却是一语便说得好像是自己给景辞云定了这杀人之罪,也暗喻了景帝御下有失,不如弋阳。   景帝本就十分讨厌提起弋阳从前掌权之时,大理寺卿偷摸看去时,果然见到景帝的脸色,已经黑了大半。   大理寺卿都有些不敢再言,但是话已至此,他也试图挽回:“五公主,我并无此意。只是当日去过四皇子府上的,皆有嫌疑。莫说是郡主,就算是五公主您当日也去了四皇子府上,我也会怀疑。”   “如此说来,余大人可当真是恪尽职守。说起来,四皇子府附近的那条狗查了吗?我可记得,四皇子妃偶尔会去喂上一块肉呢。也算是与四哥有关吧?”   大理寺卿的脸色一变:“五公主!”   景闻清不紧不慢:“余大人既然怀疑阿云,何不叫她来当场对峙?何苦与我拐弯抹角。”肃眸瞥他一眼,视线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薄青晏的身上。   薄青晏的心一惊,很快回避了视线,为坐在一旁的景珉递上一块糕点。   军中的勾心斗角,往往都是为了战功,为了往上爬。但朝中的勾心斗角,是上令,是一个家族的荣辱兴亡。但景辞云今年才十八,还是孤儿。   他们这些比她年长好几轮之人,居然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便想空口定罪,揪着一个小丫头不放,令人不齿。   景帝抬手示意,阻挠了二人的争执:“辞云怎会是杀害老四的凶手?卿多虑了。”   “是,臣掌大理寺多年,对凶案自是会多留心些。还望陛下恕罪。”大理寺卿行了礼,又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看来余大人是认定了四哥之死就是阿云所为,并非殉情。那封遗书,还有下人之供述,都视而不见了?”听他如此说,景闻清又继续道。   “我等断案,怎能因一封遗书与随便的几句供述而结案?莫说那是皇子,就算是平头百姓,我部也绝不会轻断!”大理寺卿有些生气地反驳。   “郡主既有此嫌疑,便要入我大理寺,仔细审问!”他说完又觉得不够,便又补充了一句。   那双肃眸中,缓缓浮现出一抹笑:“余大人断案之神速,居然能这么快寻到嫌疑人。那我们正好也谈谈太子,如何?”景闻清缓缓抬眸,看向了景帝。   “杀害太子之凶久查无踪,不知是否尔等,怠惰因循?”   大理寺卿一听就有些恼火,当即想要拍桌:“此前,此案一直是有天境司审理!”   “据我所知,天境司所查之证,可是一份不落的交给了大理寺。”   “今日唤五公主来,其实是有其他的事情相商。”眼看着景闻清的那句三法司无能的话都要说出口了,一旁始终未开口的御史中丞况伯茂肃声道。   他一出声,那大理寺卿便也不再说话了。   “倒是忘了问况大人,你家千金居然离家出走至今未归。不知况大人平日里时如何教导她的。”况伯茂一出声,景闻清的语气都沉了几分。   “我那义女自小在外,管之甚少。如今既是嫁入皇家,那便是皇家人。要教导她的,应当是五公主才对。”况伯茂不急不慢,回道。   “呵。况大人还真当那是泼出去的水了?”   “非也,只是作为臣下,不好插手五公主的家事。”   言讫,况伯茂又朝景帝作揖行礼:“陛下,臣作为言官之首,今日要多进谏几句。”   景帝颔首示意,况伯茂便继续道:“一则,自皇后逝后,一直以来都是由端妃执掌后宫。但端妃因方家获罪而入冷宫,后位空置之久,如今也应当要立后以稳后宫。臣等经再三斟酌,认为,端妃代先皇后执掌后宫多年,理当合适。   “二则,立储当以稳天下。储君迟迟未立,于国不利。太子之嫡子珉天资聪颖,当以为储。   “三则,郡主无官身,不明世事。在苍水时,被那长宁公主蛊惑,冒犯天威。就算当年长公主将朱雀令交给了郡主,但是天境司此等重要之部,还是需交予更为合适之人。”   况伯茂说落,看向了景闻清:“五公主曾为天境司司卿,天境司交给五公主,当最为合适。”   听后,景傅也终于慢慢放下手中茶盏,他的呼吸平稳,但内心早已是在风暴中心,无声怒吼。   景珉为储,景傅也知景帝早有此心。不然况伯茂也不会非要等到景闻清回朝才提起此事。   但是景闻清本就掌有北境兵权,若再得了天境司,怕是离第二个弋阳不远。如此一来,自己的谋划又怎能实现?   景傅甚至都见着,只要景闻清应允此事,下一刻景帝便会将朱雀令给她,然后再将景辞云软禁在那皇家别院!   “军中事务繁忙,我已无暇再顾其他。”景闻清拒绝了,这倒是让景傅的心缓缓平静下来。   没想到她会拒绝,况伯茂都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忍不住劝道:“公主毕竟已经成婚,又怎好总是回北境去?在朝掌天境司,既能为陛下分忧,也更能为百姓做事。凌儿也无需受分离之苦,不是吗?”   “守护边境才是为父皇分忧,保护百姓。至于令千金。况大人才言,她既是嫁了皇室,那便是皇室之人。如何教导,自当我说了算。况大人还管她苦不苦?何况她都离家出走了,还怕什么分离之苦?”   况伯茂倒是未料到她会这般呛声,似是急了,又道:“五公主此言还需三思。郡主为了一个前朝公主便触怒天颜,她不适合掌天境司。万一出了差错,那便是我朝之祸!”   “父皇知人善任治国有方,小小天境司,还能翻天不成?况大人是不信任父皇,还是太过害怕天境司?又或,况大人觉得阿云会谋反?”景闻清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说得况伯茂霎时无言,他只能向景帝求助。   “五公主此言有理,不过况大人应当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独守空闺吧?”薄青晏笑了笑。   景闻清已有不耐,她起身行了礼,道:“父皇,儿臣想起军中还有要事。还是先行告退。”   “那你便去罢。”景帝摆手示意。   景闻清因先皇后之死一直怨恨,今日之议,也只是让况伯茂在景闻清的面前提起立储立后一事罢了。景帝想知晓景闻清是否会阻止立后,未想到,她也只是拒绝了接任司卿一职。   女儿是否已经不在意从前事,不怨恨了?景帝心想。   景闻清还未走出宫,身后便传来薄青晏的声音。她慢慢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她。   “闻清,今日之事,我……我并不知情。”她企图择清自己,朝着景闻清伸手而去。   “太子妃,我曾说过莫要参与朝政。”景闻清立即后退一步避开。   “可……可珉儿成了储君,我……”   “你更不应该参与朝政之事。”   “为何?闻清,你看不起我?还是太过讨厌我?”未能抓到她的手,薄青晏有些不死心,又上前一步,“闻清,凤凌都走了,你何苦还念着她?”   “此事与你无关,太子妃若想明哲保身,我最后奉劝一句,莫要参与朝政。”景闻清看着薄青晏其实也有些后知后觉,自己在凤凌的心中,也是如此吗?卑微,又令人反感的纠缠。   那冷音逐渐变得有些无奈,她劝了一句:“太子妃,按理说这些事与你无关。只要你不参与,无人会动你。就算珉儿成了储君,你也只需管好东宫,管好他。无论是谁与你说了何言,皆莫要信。”   “闻清,你掌北境,我掌朝堂,这样不好吗?”薄青晏终是透出她的野心。   见她有些冥顽不灵,景闻清也不愿再与她纠缠,退开一步道:“言尽于此。”   景闻清转身离开,薄青晏的目光却是十分固执地放在她的身上,久久不移……   处暑,天愈发炎热起来。还在冷宫中的端妃被齐公公接出,准备封后大典。而储君也在当日选定,立了景珉为储。加封了薄青晏,只太子妃之称呼不变。   得知端妃又得势,景辞云也早已预料。她轻轻拉了拉手中的钓竿,朝身边的明虞道:“方家应当喜坏了。”景辞云边说着边提起那钓竿,钩上无鱼。重新上了饵,又继续抛入水中。   “应箬至今未动,那东州,怕是也早已落入她手。东州官员,竟无一人敢冒死回来禀报。”明虞静静望着那水中。   “此事,你告知陛下了吗?”   明虞点点头:“已告知,只是东州依旧平静,陛下怕打草惊蛇,正派人暗查,想要擒王。”   “呵,擒王。应箬若是这般好抓,我也不至于将长宁独留在兰城。早在苍水,便会将人揪出!”   “郡主之意,是想利用她引出应箬?”   景辞云轻轻抬了抬钓竿,面色平静:“既要复国,我也不在她身边,长宁必定会去东州。只要她去了东州,怕是没几日,应箬便会起兵了吧。”   “可郡主此举,倒像是有意放走长宁公主。”明虞了然。   她突然不说话了,因为此事,她还与沈浊吵了许久。   “郡主倒是也给了叛军机会,容易惹上战事。郡主可莫要亲手毁了殿下的心血。”明虞的声音清淡,可却是却如巨石,狠狠压在了景辞云的心上。   她慢慢,也只道:“放心。仅十万军,很快会被压下。待珉儿登基,开科举士。应箬,掀不起风浪。”她暂未告知明虞自己想要夺权的心思,毕竟明虞太过忠诚,她无法确保这个人是否会阻拦自己。   “那长宁公主呢?”   景辞云欲言又止,叹了气:“我没有资格阻她复国,只能……护她周全。”   话落,手中的钓竿突然有了动静,景辞云有些慌乱地将那钓竿拉起,见到上面没有鱼。缓缓叹了声气,无奈道:“明虞,你去买些鱼来放进去。”   “可是长宁公主就能钓很多。”明虞瞧着那总是空空如也的鱼篓,一本正经。   景辞云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然后这笑意愈发明显。她的声音扬起,语气十分轻快道:“愿者上钩。你瞧瞧,连鱼都喜欢我的长宁。” 第105章 爱要坦诚   景珉被封储君之后,薄青晏便去求了景帝,想为景珉寻一位老师。景帝并无异议,想了想,道:“礼部尚书裴为明曾有治水大功,又革新朝廷。得罪了人,被流放溯州那等偏远之地。我朝入主北留,还是长公主瞧了他的策论,又将人调回。纳入礼部,封了尚书之职。致仕之后,便回了乡。”   薄青晏一听,有些迟疑:“陛下之言,此人曾是……前朝旧臣?”   “嗯。此人尚儒,颇为清正。长公主当年还想让他为辞云授课。只是辞云的性子急躁,仅上了半课便十分不耐。裴为明还被她绊倒,因此摔折了腿。为此,长公主还罚她不许出门。”景帝说起此事,语气都对景辞云透着些烦躁。   薄青晏皱着眉头,裴为明的仁师之名,她其实也知。只是此人为前朝臣,有多少让她觉得心有顾忌……   见她迟疑,景帝便又道:“若说朝中谁能够成为未来的帝师,怕是只有他裴为明了。”   景帝都这般说了,薄青晏便也点点头:“多谢陛下。”   裴为明已至古稀,致仕之后便回了家乡滁县。成为太子师的圣旨下来后,他便动身前往北留,九月初才到,先是见过景帝才去了东宫,身旁,还跟着一个身着鹅黄,头戴帷帽的女子。   “老臣携女鱼泱,见过太子妃娘娘。”二人弯身行礼,薄青晏瞧了瞧那裴鱼泱,问道:“何故戴着帷帽?”   “禀太子妃娘娘,臣女儿时遇战,不小心毁了容颜,故而戴着帷帽。”裴鱼泱回答。   薄青晏特地看了那她几眼:“摘下帷帽。”   裴鱼泱有些犹豫地看向裴为明,见他点头,便也将那帷帽摘下。见此女子长相清秀,只是被脸上的刀剑伤给毁了。   “今后我儿便有劳裴太师了。”   裴为明的目光越过薄青晏,缓缓放在了新太子的身上。   “臣虽老迈,但也愿作残烛。以毕生所学,倾囊,相受。”   -   白露时分,夜间也有些闷热。夜渐深,月色黯然。对于每夜上工而十分不满的星辰,稀稀拉拉地挂在夜空之上。   燕淮之在马车中,容兰卿正守在外面。凤凌生好了火,刚想喊她,车内的燕淮之便轻唤了一声。容兰卿应声后,很快上了车。   凤凌有些生气的将手中的木头扔入火中,烈焰并未很快将木头吞噬,而是从一旁,慢慢侵蚀。   凤凌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多余。本是满心欢喜的来寻容兰卿,想要向她解释。她却屡次三番要赶人走,这让凤凌心中多少不忿。   容兰卿坐在车内,悄悄打开了一些车窗,见到凤凌正看着这边,心中一动,赶紧又将那车窗放下。低声道:“是镇虎军大将军秦绍正。”   “竟是他?北留破城时,镇虎军死伤无数,我以为已经全军覆没了……”她记得当年南霄如同洪水猛兽般攻入北留皇城,镇虎军不敌,节节败退。城破后,已无皇家守卫。   容兰卿也不知作何解释,故而沉默。   “你与凤凌……”此前容兰卿并未提起,在兰城时见到凤凌追来了。因为当时还有景辞云在,她又让容兰卿去了东州,更是未细问过此事。   容兰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其实多年前,应大人是在覃蒴。那时,凤凌本是要去杀她,但是应大人察觉后便让我接近她。我不会对她坦诚。若总是如此,我与她之间便永无信任。这样的感情,也长久不了。”   凤凌想要离开天境司是一回事,她并不会因此而背叛。而自己,也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放弃燕淮之,放弃家国。   “她以前总说,想要与心爱之人寻一处地界,做些小生意便好……可她是死士。死士之责只为主君。又何况她为令主,更是责无旁贷。此前应大人让我刺杀她,也是为了试探。但就算我知晓,也不得不做。那夜,我见到了景闻清……”   她那时见到景闻清十分在意凤凌的性命,这心中,便有了结论。   “她掌有北境,任谁都要卖她几分薄面。故而无论凤凌背后之人是谁,都会放手。我那时便在想,我做不到帮她摆脱这死士的身份,但景闻清可以。”   “可她如今已经来寻你了,若有可能,你也不会与她一同离开吗?”燕淮之问道。   其实她一直都想寻一个时机,能够与景辞云安安稳稳的在一起,就算是在皇家别院也好。可他们不允。   景辞云无非也是与自己一样,被逼着站在那个位置上,往左,是不忠。往右,便是不孝。前后,是为不仁不义。进退两难,左右不通。   “我与她终究立场不同,就算两情相悦,但也,并不合适。”容兰卿摇了摇头。   “那要如何……才叫做合适?”燕淮之突然有些恍惚,若是仅因立场,那自己与景辞云,岂非更加不合适?   “可能……应当是要坦诚相待,相互依存……可我不想负国,负了公主。若在公主与她之间,我不会选她。我不够爱她,不会有今后了。”容兰卿慢慢回答。   「长宁,你觉得我们能有今后吗?」   景辞云那无助的声音突然随风穿透脑海,很快搅动着燕淮之的整颗心。她已不知,也得不到答案。   要怎样才叫做合适?非要杀了心上人,才叫,不负燕氏?   但是她终是与容兰卿的境遇不同。容兰卿并未历经那七年折辱,未在那亡国宴上,亲眼见到亲人惨死。她也不会因为急于摆脱而选择紧紧抓住景辞云那样的救命稻草。   故而,燕淮之想,只有夺权,才会与景辞云合适。只有夺权,才会让所有人都闭嘴。   马车外的凤凌见着那二人在车内许久未有动静,忍不住起身。此时却突然有一支利箭破风而来!她立即朝一侧避开,那利箭从她的颈旁,冷冷掠过。   “兰卿!有刺客!”她喊了一声。   容兰卿立即从车内冲出,持剑望向那黑夜之中。转眼时,又见凤凌的颈上有一道血痕。她心中一阵紧张:“没事吧?”   “没事。”凤凌还并未感受到疼痛,只是凝神看着利箭射来之地。   深夜之下,实在是看不清楚射箭之人躲在何处。只是突然又有好几支利箭射来,皆被容兰卿持剑挡开。   凤凌心中忐忑,不知来者是否为上令派来的杀手,故而也不好召死士前来。   “兰卿,你们先走。”她想,还是先留下拖延些时辰再说。   容兰卿深望她一眼,并不答话。凤凌一心放在那暗处的刺客身上,并未注意到她的目光。   很快,混乱的脚步声响起,一群黑衣人就如凭空出现般从那暗色中冲出!容兰卿立即将凤凌往那马车一推,忙道:“你先带公主离开!”   “兰卿,我……!”   “快走!”容兰卿强行将人推上了马车,一掌打向那马屁股。那马一声嘶鸣,有些躁动不安。   凤凌慌忙握住缰绳,还未来得及再言,容兰卿又拍了一掌,那马便拖着车迅速狂奔。   虽是相信容兰卿的身手,但凤凌也依旧担忧。不过此时她也只能先驾马离去,以防自己被逼着杀死燕淮之。   走了,就权当不知来者何人。   马车一路疾驰,却有一人从山上飞身而来,强行拦停了马车。   “你是何人。”凤凌凝声问道。   燕淮之此时也从车内出来,看向那站在正中的男子。   “公主,我奉应大人之令。若公主不听话,便也无需回东州去了。”长枪随风而指,枪尖正指向了燕淮之。   “你们内乱了?”凤凌回头问道。   燕淮之面色严肃:“老师几次让我杀了阿云,我不应。她可能,当真生气了。”   “那你躲好了,为了兰卿,我一定会护好你。”那深邃的眼眸缓缓看向凤凌,慢慢道:“凤凌,小心你的上令。”   “什么?”凤凌刚想再问,那长枪便冲了过来。凤凌立即揽过燕淮之,迅速下了马车。   长枪不依不饶,凤凌带着人连连后退,沈休步步紧逼。凤凌在一掌推开燕淮之的同时,又立即拔出腰间短剑,顺着那枪身滑至枪柄处。   沈休未来得及闪躲,凤凌手中短剑便已经到了他的眼前!   凤凌下手也是毫不留情,她并未觉得要留有活口。可是她正与沈休打斗时,却感到身后突然一凉。   握着短剑的手立即收回,身体下意识朝着右侧一躲。在同时,居然有一把断头刀,正贴着她的手臂,狠狠砍下!   断头刀狠狠劈在地上,在凤凌退后的同时又提起,横刀朝着沈休狠狠砍去!   沈休在此时一枪.刺过,将那断头刀一枪挑开。断头刀只能朝上抬起,对着二人便劈砍而去!   她这短剑哪挡得住这势如破竹的断头刀,遂在与沈休后退的同时,抬臂撞开了沈休握着枪柄的右手,握住那枪,朝上去挡。   沈休被她带动了手,握着枪身的左手便也不受控制地抬起之时,正听到“唰”的一声!兵刃在夜色中溅出火花。   二人合力,将这犹若山崩地裂的一刀挡下。只是二人皆明显感觉自己的手臂一阵发麻,不由自主的一抖。   二人又在这时同时抬腿,将那持刀者给踢得后退了好几步。然而在三人打斗之时,燕淮之已经乘上了马车,果断驾马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凤凌!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那持刀者朝着凤凌大喊一声。只是凤凌都未来得及追上燕淮之,又被沈休横枪拦下。   那持刀者也趁机要去追人,凤凌却一脚踢过沈休手中长枪,沈休持枪转身,正又拦住了那持刀者。   见那眸中素来都是如春日般的盈盈水光,瞬间凝固,变得幽冷。   持刀者怒道:“凤凌!你今日阻止,是想要背叛公子吗!”   “他是应箬派来的,你怎知不是他们演的一出戏!徐三丁,你拦下他,我去追人!”   那徐三丁看向了沈休,双手握住了断头刀。   “不可能让你去追人的!凤凌!”徐三丁抬手一扬,袖中暗器朝着凤凌而去!而就在在她退身躲闪之时,那徐三丁便很快脱身,追向了燕淮之。 第106章 讨厌的中秋   沈休并未追上去,而是死死纠缠凤凌。二人几招下来后,位置一点都未变过。   但是徐三丁走了,凤凌唇覆食指,朝天吹了个哨。哨声响动时,林间飞出几只颜色异样的鸟。鸟惊四散,   二人的功夫不相上下,但是短剑对战长枪,并没有太大的优势。凤凌被沈休一枪捅穿了手臂,整个人也都被沈休给挑飞了出去。   正要落地之时一个飞转,半跪在地。   “何必如此拼命?你们不是也要杀她吗?”沈休望着她。   凤凌嗤笑,突然将手中的短剑扔出!沈休在垂首躲避时,再抬头,凤凌居然已经飞身到了面前!   他来不及提枪,凤凌的手中突然又多了一把匕首!长枪被她踩在脚下,匕首朝着沈休狠狠刺去!只听到那刀刃在风中传出一声蜂鸣,噗哧一声,刺入了他的身体!   沈休紧咬了牙,用力将那长枪挑起,凤凌从枪身上飞身而下,滚落在一旁。   二人皆受了伤,一时之间都瘫在地上,谁也未动。被长枪捅穿的手臂上正流着血,凤凌从怀中拿出金创药全部洒在伤口上,又撕扯了衣裙,将撕下的布条包裹在伤口上。   她疼得直冒冷汗,只那幽冷的眸还在盯着沈休。匕首还在沈休的胸前插着,只是沈休方才有所躲避,偏了几分,大概是未能刺穿心脏。   沈休紧握着长枪,也同样如狼似虎般紧盯着凤凌。   “这是我的事情,你又何必阻拦。就算我去了,也是杀了长宁公主!”凤凌试图要点醒他。   “我在兰城时见到你与公主在一起,让你去杀她,还不如让方才那个人去更为妥当些。”沈休说着,扶着那长枪慢慢起身。   见他起身,凤凌也强撑着身体站起,右臂已是无力提起,若再来一场,怕是也只能同归于尽了。   沈休提枪指着她,刚上前一步,林中便突然想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沈休立即朝凤凌冲去,突然一柄暗器飞来,正划过沈休的手臂,沈休无力再握,长枪也随之掉落在地。   而此时,林中飞来许多黑衣人,纷纷站在凤凌身前。   “大人!我们来晚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忙扶住了凤凌。见她受了伤,便又赶紧从怀中拿出一颗药递上。   “大人,是否要杀?”站在最前的黑衣人冷冷看着沈休,问道。   “先去追长宁公主,不必管他。”凤凌吃下那颗药,在下属的护送下离开了沈休的视线。   一众人顺着痕迹,一路追到了无心崖上。当凤凌赶到时,见到徐三丁正站在崖边,一旁是马车的残骸。而那匹马倒在地上,鲜血都快要将它淹没。   但是,不见燕淮之。   她愣在原地,直到徐三丁转了身,沉声问道:“你可杀了那个男人?”   右臂上的痛迟迟传来,凤凌忍着那剧痛,问道:“她呢?”   “她?”徐三丁也是气得青筋暴起,指着那崖底道:“就差一点便抓到了!真是晦气!本来不必死,她非要跳下去!这时候倒想着宁死不屈了,亡国那夜又何必忍辱负重!早死早投胎还不好!我呸!真是倒了血霉。”   凤凌一听,那玉眸骤然猛缩,她紧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半跪在地。   “大人!”一旁的黑衣死士大惊,忙将人扶住。   “怎,终于撑不住毒发了?整整一个月都未服解药,你倒是很能撑啊!”徐三丁边说,边朝着她走来。   “长宁公主死在你手中,徐三丁,看你如何向公子解释!”凤凌双目通红,狠狠瞪着他。   “呵,我如何解释?该解释的,当是你!”徐三丁走上前几步,站在凤凌身后的几个黑衣死士便立即上前,护在她的身前。   见状,徐三丁也并未再上前,只冷冷道:“凤凌,公子让你来兰城,可并非是要保护她!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撑在地上的手握成了拳,凤凌的整个身子都忍不住地发颤。毒发入髓,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公子毕竟还是怜香惜玉,这解药,是公子特地让我给你的。”徐三丁非要看着她痛苦,这才扔出一个盒子。   那黑衣死士伸手接下,打开后嗅了嗅,神色一喜,立即递给了凤凌:“大人,是解药。”   凤凌疼得差点拿不住药,还是那黑衣死士给她喂下的。   “我家大人绝不会背叛司卿大人,待大人伤好,我们便会立即回去。请,徐大人转告。”那黑衣死士抱拳行礼,十分客气。   徐三丁扛起手中的刀:“凤凌,你若背叛天境司。依规,可是要枭首示众,挫骨扬灰!记住自己的身份,莫要做出于司卿不利之事!”徐三丁说完,领着人离去。   “自认凭着有几分姿色,便仗着有公子看重了?死士而已,连狗都不如!”也不知是谁突然嘀咕了一声,下一刻,他的胸前便骤然穿过一把从长剑!很快颈上又被一刀划开了喉咙。   男人那不屑的神情还僵在脸上未散,耳中最后也只听到那恼怒的语气:“你怎敢,对大人不敬!”   黑衣死士宛若鬼兵般,正站在他们的面前,手中兵刃寒气四溢,鲜血正一滴,一滴地落下。   “凤凌,你不怕我去告知公子吗!”徐三丁大怒,指着凤凌喝道。   凤凌慢慢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幽冷的眸缓缓露出淡笑:“请便。”   几人的神色凶狠,纷纷握紧了手中刃。被冷月浸染出寒色的刀锋微动。   “凤凌,今日之事,以后会与你算账的!”这天境司的死士各个杀人不眨眼,徐三丁多也是忌惮了些。他自知此时不能与之发生冲突,故也只能愤愤离去。   夜色中的马车躺在地上,张牙舞爪的模样预示着它的不甘。风过地上的马尸,带着那浓郁的血气,直直扑向悬崖。   凤凌慢慢朝着那崖边走去,见到深不见底的崖底正冷冷盯着她。她突感不适,莫名而来的眩晕感直逼头顶的百会穴。   无心崖的崖底是石林,掉下去是必死无疑的。她想,燕淮之死了,最后能够让容兰卿回心转意的希望也没有了。   “你杀了公主。”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凤凌的心一空。她僵硬着转过身,见到容兰卿浑身是血,正持剑而来。   “兰卿……”她忽然无措,十分心虚,好似逼死燕淮之的就是自己。   凤凌顿时觉得自己有些百口莫辩,她下意识看向了那马车,慌声道:“兰卿,不是我,我……我没有。”   “我便不该将公主交给你!”容兰卿正欲挥剑,被那黑衣死士立即拦下。   凤凌立即喊道:“别伤她!”黑衣死士见状,也只能纷纷退开。   她想要朝容兰卿走去,却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她的身边。   “我被人拦下了,来晚了一步。兰卿,我不可能杀她,我怎会杀她?”她试图解释,可容兰卿只持剑后退了一步。   “若再见,不死不休!”   -   中秋过后,景辞云满怀思念的坐在池旁。落叶正中那张嘴吃食的鱼儿脑袋。它不受其扰,却被疾步而来的明虞给吓得嗖一下消失了。   明虞在离近后又逐渐放缓了脚步,最后只轻轻走到景辞云的身边。   景辞云其实很想与燕淮之共度中秋,去年她在,却是景礼被杀。今年她不在,却是得知了她身亡的消息。   真是,令人厌恶的一日。   景辞云的双耳突然一阵蜂鸣,她怔怔看着明虞,不知明虞又说了什么,她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正沉沉往下坠去。那高高在上的天,正残忍的,狠狠压下,让她差点窒息。   鱼儿也突然从水中跳起,惊起了涟漪。景辞云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明虞见她的模样,有些不忍心再言。但是她想了许久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话语来告知,最后也只能重复道:“暗探来报,长宁公主,坠崖身亡。”   景辞云站在原地许久,只眼眸逐渐变得涣散,无神。明虞试图唤她,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要如何来安慰。   痛苦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找上门来,景辞云被其狠狠缠绕着,她无法行动,无法言语,更是无法回应。   她是想哭的,恨不得立即去死,以示她有多痛苦。只是不知为何,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实在是,动不了。   她不言语,明虞便也只是守在她的身侧。燕淮之初入皇家别院时,她便觉得此人目的不纯,绝对会害死自家郡主。   渐渐,她亲眼见到此人走入郡主的心,将郡主从母亲之死的悲痛中拉出。   她们总去垂钓,明虞后来也不跟着一起了,因为她们实在是太过亲昵。   本以为冬狩之后,她们兴许是真的能够成亲,郡主也能彻底忘记幼时的炼狱之苦,忘了母亲之死的悲痛。   只是……   明虞思考了许久,还是十分残忍地说道:“郡主,需要将她带回来吗?”   景辞云并未像预料之中的那般痛哭流涕,就如从未听到这个令人窒息的消息一般,语气缓慢地说道:“明虞,明日帮我去买一条黑色的鱼。”   素来严肃的明虞愣愣点头。   “那我先回房……”   已逐渐变得了冷寂的莫问楼之中,黑袍人摘了黑帽,只是依旧戴着那山羊面具,遮了容貌。跪在地上的徐三丁回禀之后便不敢再说话,眼睛紧盯地面。   “你是说,她死了?”黑袍人的声音低沉。   “是……属下无能,未能将人活捉回来。”   “亲眼看到她死了?”   “是,属下亲眼见到她跳了下去。那下面是石林,掉下去必死无疑。”   黑袍人久久沉默,徐三丁想了想,说道:“公子,应箬也派了人要杀她。”   黑袍人转头看他,有些疑惑:“她可是燕氏仅存,应箬怎会杀她?”   “听那个男人说,是觉得她不够听话。公子,应箬此人,心思深不可测,藏身那么久都摸不到影子。所以属下认为,若她有心,早便去救那长宁公主了,怎会让她独自一人在宫中被囚七年?属下觉得,应箬可能是已经放弃她了。她要复国,其实也只需一个名头。人在不在,并不重要。”   黑袍人慢慢回首,缓缓吐出几个字:“灯下黑。”   “说不定凤凌在勾搭那容兰卿时,也并未与我们说实话!不然,应箬早便尸骨无存!”徐三丁又道。   “凤凌绝不会背叛天境司,定然是被哄骗了。”   见着主上并不怀疑凤凌忠心,徐三丁也只能再问道:“公子的意思,是那长宁公主故意为之?可她自己还不知此事吗?我们又不蠢,她为何要故意制造这失和假象?难道是她蠢?”   山羊面具之下,那阴冷的目光缓缓放在一旁燃着香炉上,香已快要熄灭,只有最后一缕长烟,缓缓飘尽。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去那无心崖仔细搜寻,细细勘验尸首,燕淮之的双手皆有旧伤,左手最为严重。务必要查清楚,有其师,必有其徒!”   徐三丁立即回道:“公子,属下一定细细勘验,请上最好的仵作。”   徐三丁行完了礼,却又一直弯着腰未起身,有些欲言又止。黑袍人瞥向他,慢慢倒出一盏茶,抬手递上:“凤凌是令主,一众死士皆听她的令。想要成大业,她是必不可少。我暂无法让无赦出面,不然,我也无需费心骗她。就算她做了什么,你如今也只能忍下。”   徐三丁忙双手捧过,答道:“是,属下明白。”   “不过毕竟只是死士,贱命而已。待业成,杀了便是。允你亲自动手。”黑袍人站起了身。   “谢公子。” 第107章 明日可归否   景闻清是在一个名为塬县的地方寻到了景辞云的踪迹。她那时乔装打扮入了那死士营,见到那小小铁笼中,正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人在整个死士营是最为年幼的,也是整个死士营,唯一一个被关在铁笼中的,所以景闻清一进去便看到了她。   她就像为人圈养的困兽,吃着赏给她的剩饭菜,还要磕头感激。   她实在太年幼了,才只有八岁,在那死士营中实在是格格不入。景闻清当时一人灭了整个死士营,带着人离开。   儿时的景辞云并不听话,是一个难以矫正的刺头。景闻清还是以武力制服她的,只是又见到她那般瘦瘦小小的可怜模样,多少有些于心不忍。正恰巧见到有卖桃酥的,便买了些给她。   没想到景辞云一吃便喜欢上了,她都不知道,这么干噎的东西,景辞云居然能吃得那么开心。   景辞云每夜都难以入眠,景闻清这才知她原是患有这一体双魂的奇症。不一样的景辞云,一个总是面露凶光,动辄便要割人脑袋。另一个虽是讲些道理,却也总透着浓郁的敌意。   景闻清便每夜都会陪着她睡,直至回到弋阳的身边。   没多久,她便去了北境。离开前专门又为妹妹又买了桃酥。后来的事情她并不知晓,只是偶尔听说景辞云有些不太听话。   她又写了一封信给弋阳,想要告知自己的姑姑,只需哄上几句,妹妹就会很听话,无论是谁。   她不知弋阳后来做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景辞云好像越来越糟糕了,就如今日一般。她好像清楚知晓燕淮之的死,却又不知……   明虞唤她来时,刚过申时。烈阳还在头顶,令人有些睁不开眼。景闻清今日并未戴着那兽纹面具,走至景辞云的身边,想要将她从这灼热刺目的烈日下带走。   见到是景闻清,她立即拿起桌上的桃酥,笑着询问:“五姐姐来了,吃桃酥吗?”   景闻清伸手接过,景辞云便又问道:“五姐姐今日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景闻清轻轻道。   “看我?终于不是来教训我了?”景辞云扬起眉头。   “去里面坐坐吗?”   景辞云缓缓看向那盘桃酥:“但是这桃酥太多了,我等不到长宁回来。不吃,便浪费了。”说罢,她拿起一块便往嘴里塞去。   “那我们进去吃。”景闻清伸手去扶她。   景辞云未动,只看着手中的桃酥,突然问道:“当初为何要买桃酥给我?”   “阿云,我们先回屋好吗?”   “可怜我?”她的语气一边,自嘲一笑。   她并未理会景闻清,只是自顾自说着,“其实我就是是想让你们可怜我,这样我便能得到想要的。我其实都是装的,从来没有什么十安,什么沈浊。我就是我,自始至终,都只有景……”她一顿,“自始至终,都只有狸奴一人而已。你是最为知晓的,我是狸奴。那两个名字,只是……只是长公主所赐罢了。我是死士,本就低贱,哪配得上她……取的名字。”   “阿云!你胡言什么?姑姑寻了你整整八年!是为了你才特设天境司!燕淮之死了,你如今连母亲都不肯唤一声?”听到她居然唤了长公主三个字,景闻清有些气恼。   “反正都死了,我成为谁,也没了意义。”她语气轻轻,似是无谓。   那烈日好像快要变成火球砸下,白光照得身上都有些疼。景闻清想要拉她进屋,景辞云却用力甩开了她,桃酥也随之掉在地上。   景辞云呆望着那桃酥片刻,猛地又扑了上去。捡起地上的桃酥,全部往嘴里塞去。   “阿云!”景闻清忙将人一把提起,伸手将她嘴里的桃酥抠出。可是景辞云却狠狠咬住了她的手,景闻清便连拖带拽的将她拖入了屋中。她想出去,又被景闻清拦在门口。   “阿云,今日你先好好歇息。一切待明日再说好吗?”   “明日长宁便能回来吗?”她抬头问道,语气是轻缓的,好似与常人无异。只是那双清眸溃散,被那刺目的白光搅成了浑水。   景闻清一怔,沉默了。   “明日,长宁便能回来吗?”她又问道。   “阿云……”   景辞云慢慢往后退着,一直退至窗边,缓缓坐下。   “她回不来了……也好啊……那些事情,她永远都不会知晓。她想要自由,如今她也算是自由了。我也不必再装作乖巧听话的模样去讨要她的喜爱。我终于也能做回狸奴,不必受任何人的束缚。我能回塬县,回去看看叔婶,还有兄长和姐姐……”   “好,明日我便带你回去。但是今日你先好好歇息,明日我们便回塬县可好?”景闻清走上前,柔声安抚。   “可……万一长宁回来了怎么办?她看不到我,会不会难过啊?”景辞云又突然有些着急,她抓住了景闻清的手,迫切地询问。   “不过她也不喜欢我,应当是不会难过的……”她慢慢松了口气,自顾自地回答,随即又笑道:“真是万幸,她不喜欢我。她不会难过的……”她的神色呆滞,通红的双眸,始终都未能落泪。   她缓缓松开了景闻清,语气缓慢:“五姐姐,你先回去吧。我好困,想要睡觉了。”她边说着,边起身朝着床榻而去。只是身体沉重,让她有些直不起腰来。这双腿又抬不起来,不知为何,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景闻清连忙上前,景辞云却摆了摆手,从地上爬起:“我没事,我没事……”   见到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景闻清的心中酸苦。她最清楚景辞云历经过什么,也最能知晓她心中的伤痛。   她抬手揉了揉景辞云的脑袋,轻轻道:“阿云,姐姐抱着你睡,可好?”   景辞云如木头般僵硬着点头,景闻清便拉着她起身,为她换下外裳。   景辞云在这一瞬好似又变了个人,十分听话,任由着她摆弄。明虞准备了安神汤,但是她不愿喝。景闻清哄了几句,她便也喝了。又如多年前那般,拥着她睡下。   “五姐姐。”景辞云睁开了眼。   “嗯?”   “明日回塬县吗?”   “回。”   “那……有桃酥吃吗?”   “有。”   景辞云又没了反应,也不知是否睡着了。景闻清缓缓叹了声气,将那被褥往上拉了拉。当她欲放开景辞云时,突然感受一股杀意!   景闻清还未来得及躲开,腹前突然被冰冷的利器刺入!   她都不知景辞云是何时备下匕首的,也许,那匕首一直在她的身上,也许,是特地备下的。   景辞云将她推下了床,恨声道:“你们为何,一定要杀她!我都已离开她了,为何不肯放过她!!”   景闻清捂着伤口起身:“阿云!你莫要冲动!”   景辞云伸长了腿从床榻上走下,大步走向景闻清,恨恨瞪着她:“没有阿云,我是狸奴!你的好父皇,杀了七哥,杀了长宁!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阿云!你胡言什么!且不说长宁公主是否是他,但七弟之死怎会是他所为!”景闻清紧捂着腹部,因着动了气,那鲜血淋漓,止都止不住。   “你不信?他对先皇后所做的肮脏事,你不记得了?自你回朝,他屡次召你入宫,你又去过几次?若非你成了北境之主,他会这般客气吗?五姐姐,你对他,不也是恨之入骨吗!”   景辞云一字一句都捅在景闻清的旧伤上,那黑瞳轻颤着,景闻清下意识抬手,却并未摸到那冰冷的面具。她又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她来时,并未戴着面具。   可能是伤口太疼了,以至于捂着伤口的手,都忍不住发颤,僵硬。   “他本也巴不得让我死!只是他想要一个盛世明君的名头,所以才迟迟未动手,还对我有求必应!他杀七哥,是因为我一定会助七哥为储!无论是天境司还是兵符,都会给七哥。可是他又怎会让自己失了权?他本就觊觎长宁,他得不到,便要毁掉!我一定要杀了他!”她赤红着眼,如野兽般弓着身子,说罢,狠狠将人推开,冲出门去。   “阿云!!”景闻清立即追上。听到喊声的明虞匆匆赶了来,见到景闻清居然受了伤,脸色一变。   “五公主!发生了何事?郡主呢?”   “快去追她!就算断腿也要带回来!!”   明虞轻功卓然,很快便追上了景辞云。只是她还未开口询问,景辞云手中的匕首便朝她刺去。明虞一直闪躲,并不出手。   “郡主。我知晓你难过,但无论如何都不要做错事。”明虞劝说道。   “错事,呵。我已弑父杀母,你觉得我还能做何错事?”   明虞微怔,迟来的秋风,吹落几片竹叶。   “明虞。整个暗网寻了七年都寻不到的人,你为何不怀疑此人就在身边?”景辞云上前一步,冷冷直视着她。   “我就是沈浊!”她深吸一口气,“明虞,你还不遵遗命,杀了我!”   景闻清简单处理了伤口后匆匆赶来,只是来到此地时,却见到躺在地上的景辞云,还有手持短剑的明虞。她的白衣沾了血,犹若梅花绽放。 第108章 诉说   十月,本被烈日掌控的天,突然下起了雨来。闷热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会逐渐往骨子里钻的寒意。   景辞云吐血晕倒,明虞便告知了景闻清有关弋阳的遗命,还有景辞云所言弑母一事。景闻清也只言她是失了心智,一心求死。   然而景帝突然一病不起,朝中事便由中书令与御史中丞况伯茂共同辅政。太子景珉尚年幼,每日也只是听着裴为明讲课,并未参与朝政。倒是日渐掌权的景傅,在朝中有许多臣子依附。   因着裴为明年迈,终也有力不从心之时。故而也常让自己的女儿鱼泱授课。   裴鱼泱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十分好听,讲课也比裴为明生动有趣许多,而且很有耐心。景珉喜欢极了,求得景帝,给她封了一个少师之位。   然而景帝突然生病,景闻清也入了宫去见他,但是这人昏迷着,正欲走,齐公公便忙将人拦下:“五公主,陛下一直念叨着您。能否再等等?待陛下醒来,一定有许多话想要与您说呢。”   景闻清也正在犹豫,殿外便走进来一个宫人。   “五公主,您的副将传话,说是夫人回来了,但是夫人与郡主打起来了。”   齐公公没能将人留下,就在她离去后不久,景帝便醒了来。齐公公说起景闻清来过,他侧首望去,未见到人,又试图起身。   “五儿……呢?”景帝的声音暗哑无力。   齐公公犹豫着回道:“方才五公主府上来人,说是夫人与郡主打起来了,五公主便匆匆回去了,奴才都还未将兵符之事告知。”   景帝又只能慢慢躺了回去,闭着眼睛长叹一气:“她恨朕,不肯见朕,也不肯与朕说话……”因着身子虚弱,所以平日里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都十分无力,女儿的不愿,细听下他这虚弱的声音还有些委屈。   “陛下,毕竟父女连心。您生病,五公主还是来瞧您了,还等了许久呢。待明日,想必她还会入宫来见您的。”齐公公安慰道。   “都怪,她那狠心的母亲!不然她怎会对眹心生怨恨。真是毒妇!”景帝太过生气,又猛地咳了几声。   “陛下保重龙体。”   景闻清匆匆回府,一眼便见到凤凌的右臂渗出了血。而见景辞云的手中拿着一把长剑,那是弋阳专为她打造的软剑。   “阿云!你又闹什么!”景闻清疾步上前,拦在凤凌面前。   “是她!害死了长宁!”景辞云涨红了脸,怒道。刚欲抬剑,被景闻清一把夺过。   “她没有这个理由!”   “为何没有!她背后之人便是理由!凤凌,你背叛了母亲,背叛了天境司!叛徒,该死!千刀万剐!!”淬了毒的目光紧盯着凤凌,她的愤恨要变成毒蛇,欲将凤凌拖入无间地狱!   景闻清驻守北境多年,实际上并不熟知朝中之事。就算是她回朝,也是因为那封来自御史中丞况伯茂的信,让她回朝与凤凌成亲。   她知晓凤凌的死士身份,不知她为何会成为御史中丞的义女。心中有所疑虑,但也立即回了北留。凤凌那时也只说是奉司卿令,但此刻,好似并非如此。   景辞云如狼似虎,而凤凌却只托着自己的右手,一言不发。   “此事我会查清楚。阿云,你先回房。”   景辞云不肯,她恨恨瞪着凤凌:“我让你去兰城,是要保护她!她死了,都是你的错!”   “景辞云!你自己都护不住的人,还妄想要谁替你!何况她受了伤,可见她是拼命护过的。你为何不听她解释?”见她不依不饶,景闻清立即驳斥了一声。   “我不相信叛徒。”她冷冷吐出。   凤凌不作解释,景辞云今日之举,也只是让她想起了容兰卿。那日,她也是如此,并不信任。   只是那封信,竟然是景辞云给的,这倒让凤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郡主,你说那封信是你给的,是你亲口告知司卿的吗?”   “自然!除了我,你认为还有谁能够调令他!凤凌,你——!”因着刚刚毒发过,景辞云如此大怒,这身体便像是被撑炸的包袱,她倒在了地上,十分突然。   安顿好了景辞云,景闻清便带着凤凌回了房。拿了许多药准备给她上药,不料凤凌缩回了手,十分疏离:“不必劳烦。”   “我只是为你上药,又不做别的!”   凤凌不管不顾地离开,景闻清的心中多少会有怨气。如今一回来,居然连上药都不许。她有些恼怒,但是见着凤凌那往日缱绻的玉眸中满是苦涩与难过,心又很快软下,无奈道:“手上的伤莫要耽搁,不然便拿不起剑了。大夫素来不知轻重,我轻些,好吗?”   她这么一说,凤凌忍在眼中的泪水便瞬间落下,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见到她居然哭了,景闻清瞬间一慌。她以为是方才自己生气所至,让她受了委屈,故而十分自责,忙道:“是我不好,你,你万不要哭。但这伤若是耽误,你的手还怎得了?我去寻一个细致的婢女来为你上药,可好?”听到景闻清如此小心翼翼的语气,凤凌更是有些崩溃。   她也不知为何想哭,就是心中酸痛,实在是克制不住。景闻清无奈,便也只慢慢放下手中的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待凤凌哭过,景闻清便又问了句能否上药了。凤凌一边哽咽着一边点头,她哭得梨花带雨,鼻头红红的,就像是易碎的瓷瓶,十分脆弱。   景闻清的心自顾自的便偏向于凤凌,就算自己未曾亲眼所见,她也只想到,燕淮之坠崖,凤凌定然是拼命保护了。造成这样的结局,她心中定也难受。   她伸手轻轻抚去凤凌眼角的泪:“莫哭,有我在。”   “别说了……”强忍着泪,抽泣道。一听她说话,凤凌的心便觉委屈极了,不知为何又想哭。   景闻清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专心为她上药。   上药才发现凤凌的手臂上是被长□□穿,并非是景辞云所为。虽是经过了处理,缝合得也算好,但是这样的伤通常容易伤到筋脉,这只手怕是难以恢复从前。   景闻清一阵心疼,她并未询问,只是小心上药,再慢慢重新将伤口包好。   “当日到底发生过什么?司卿又是怎么回事?”待凤凌重新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她情绪平稳过后,景闻清这才询问。   提起司卿,凤凌的神色逐渐变得僵硬。今日景辞云之言便是告知她,自己一直以来所奉命的司卿是假的。这让忠于弋阳的她,犹如天崩地裂。   见她久久沉默着,景闻清便慢慢收拾桌上的药,也一时没有再问。   “凤凌,那你……先歇息?我去书房。”她能回来,景闻清已经觉得很好了。横竖人还在,今后可以慢慢来。   凤凌抬头望着她许久,景闻清感受到她的目光,觉得她可能有话要说,所以也并未立即离开,手中的药还未放,正在静静等待。   凤凌又慢慢垂眸,扶着自己的右臂,慢慢开口:“在外,我们只唤他为公子,从不会提司卿之身份。”见她愿意开口,景闻清便又坐了回去,顺势放下手中的东西。   “那日我被黑甲卫带走,是让我去兰城,保护长宁公主。我不知道……那竟是郡主给我的信。我一直以为……是公子……”   “可是朱雀令是在阿云手中,你当时没有怀疑过吗?”景闻清不解。   “可那是黑甲卫的首领无赦!”   无赦为女子,本是弋阳的贴身护卫。据景闻清所知,她是战争遗孤。被弋阳带回后,本是想要丢给越氏。可是她就是要跟着弋阳,死活不走。   后来她成了弋阳手中杀伐利器,直至成为了黑甲卫的首领。而黑甲卫是弋阳专为司卿所设,对司卿唯命是从。   可这倒是让景闻清十分不解,无赦对弋阳忠心至极,只要是弋阳之言,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这是有目共睹的。   所有人都知,弋阳身边有一个为了她,能够去劈天之人。但是这般忠心之人,为何会与那假司卿在一起?   一是,司卿叛变。他的背后实际上另有操纵之人。无赦是个一根筋的性子,既是弋阳下令让她听令于司卿,那她便会听令到底,根本不会去管朝中是非。   二是,有人冒充了司卿。而此人知晓天境司的一切,知晓弋阳之死的真相。但此人既然说是为了弋阳,到底是敌是友,尚且不知。   “当年,是无赦领我去见了公子,他当时……也还有太子的谕令。只言,陛下为了一己之私杀害殿下,天境司一众,自是要为殿下讨回公道。郡主年幼体弱,莫要告知,以防惹祸上身。”   “那是殿下独女,我们自当要保护。太子故去后,公子便一直在暗中谋划,既要防着应箬造反,还要想法子让陛下亲手写下那罪己诏。可今日才知,我所效忠的司卿,居然是假的?五公主,我……是不是真如郡主所言,背叛了殿下?”她的眼尾还有些泛红,满是懊悔,又觉酸苦。   景闻清轻轻拂去她的泪,安慰道:“司卿不显于人前,那是姑姑的令。连我也不知姑姑后来选定的司卿是谁。这假司卿既一直隐匿于暗处,又有无赦曾为他出面,倒是也会让人误会。此事并不怪你,只是那假司卿城府极深,你在他的面前,便也装什么都不知即可。明日我便去况府。是况大人让我回朝与你成亲,想必,他会知晓其中缘由。”   凤凌捂着脸,叹出一口气。自多年前奉命前往覃蒴,这一切的骗局就已经开始了。忠错了人,也爱错了人。   “不过,长宁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凤凌深深吐出一口气:“在离开兰城后不久,我们便遇到了杀手,领头人名为徐三丁,他是公子手下的得力之人。我当时被应箬所派之人拦下,那人也想杀了她。徐三丁趁机去追人。我赶到时只见马车残骸。徐三丁说,亲眼见到她跳了崖。”   “应箬既是要反,势必要护下燕氏仅存的血脉,怎可能派人杀她?”   听凤凌这么一说,景闻清便觉得此事有异,应箬根本没有杀她的必要,除非是燕淮之做了何事,又或得知了应箬的秘密,不得不杀。   凤凌哪里知晓,她也只摇了摇头:“那个男人便是如此说的。当时也是徐三丁亲眼见到她跳了崖,那无心崖底多为石林,除非她有明虞那般的身手,否则必死无疑。”   “她……竟就这样死了?”   “是啊……她竟就这样死了?”凤凌也问了一句,懊悔自己未能将人护下。   “当时还发生过何事?”   凤凌闭目思索,当时容兰卿被其他的刺客拖住了手脚,她与人打斗,燕淮之自己驾着马车先逃了……   未能想到其他有异的地方,她摇了摇头。   “不过当时长宁公主突然告知我,让我小心我的上令。”她与燕淮之实际上并未说过几句话,这句话又实在奇怪,于是很快想到。   “她突然如此说,怕是知晓了这假司卿之事。提醒你,或许是想让你告知阿云?”   “我不知……”凤凌摇头。   “不过也并不排除,她想要离间。”想了想,凤凌便又道。   “那假司卿是如何找到你的?”   提起那假司卿,凤凌的心便一抽一抽的,她捂着额头,深觉无力:“此前,殿下说让我去覃蒴杀一人。”   “杀谁?”   “应箬。我也是因此,与兰卿相识……”   乱世虽结束,但也依旧有人不甘心。大昭灭国后,应箬便躲去了覃蒴。覃蒴的国力在诸多国家中属于佼佼者,时常侵扰北境,试图推翻南霄的统治,入主北留皇城。   应箬曾几次暗杀过弋阳,又试图再次挑起战事。弋阳便派了凤凌去覃蒴刺杀应箬。也不知是何处出了问题,应箬竟是突然消失在了覃蒴,暗网也寻不到人。   “起初,我并不知兰卿的真实身份。那时她也只说,她曾是宫中乐师,大昭国灭后便逃到了覃蒴。熟悉之后,她便说她是长宁公主幼时玩伴。直至我们互相倾心,便一起回了北留。然后,她也慢慢透露了有关应箬之事,告知我,应箬放弃了长宁公主,她想要救人出宫,我在莫问楼为她传信,为她打点,为她!隐藏了应箬?”   凤凌越说,便越是恍然大悟。容兰卿的出现,或许是应箬的有意安排。或许容兰卿,是真的从未爱过自己……   自己还自以为是的认为她是真心,只要燕淮之平安离宫,她便能与自己双宿双飞。没想到这一切竟是欺骗?   凤凌只觉得右臂上的伤越来越疼了,刚缝合的伤,好像要被硬生生撕开。心在跳动,可却觉空空如也。   一厢情愿,原是这般滋味。   景闻清静静听着,见她如此哀伤的模样,试图安慰几句,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后来得知殿下离世,我匆匆赶回。路上遇到了司卿,还有黑甲卫。司卿说,殿下是被陛下谋害。天境司之中,也早有叛徒。我们要让陛下亲手写下罪己诏。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遵令守在暗处。为公子,处置了不少他认为的……罪人。”她突然长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我本也依旧想从兰卿那探听有关应箬的消息,可此人就是一只臭狐狸!我能探听之事,极少。我开了莫问楼,也是为了帮公子探听朝中的消息,想为殿下讨一个公道……”凤凌静静说着,那眼眸如同熄灭的火光,逐渐黯淡。 第109章 做梦都想娶你   见着她情绪失意哀伤,景闻清拿起那换下的血布,道:“你今夜好生歇息,不必再多想。我还有些军务需要处理,今夜怕是会晚,不会回来。”说完,她还未等凤凌回应便走了出去。   凤凌看着她的身影,不知为何,这眼睛酸酸的,眼前瞬间又是一片模糊。而在景闻清离开后不久,便从夜色之中钻出一个黑衣人。   他见到凤凌在哭,一愣。   “做什么。”凤凌不由自主地抽泣了一声,擦了眼泪问道。   “大……大人,您莫哭了。横竖咱们已经是嫁给了五公主,她位高权重,而且还喜欢大人您。咱又何必苦念着那个薄情人呢。”   通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你滚。”   黑衣死士一改之前那冷酷的模样,笑得谄媚:“不滚不滚。不过属下来是想告知大人,我们从崖上爬了下去,倒是寻到了一具尸首。”谈起正事,黑衣死士便又恢复那冷酷的神情。   “那尸首面容已毁,兄弟们比照了画像,倒是觉得有些相像的。以防被那徐三丁发现,依大人之言,并未验尸。”   “知道了,让他们回天境司去。”凤凌摆了摆手。   “那大人,属下先走了。”黑衣死士正要跳窗离开,又被凤凌拦下。她指了指门口:“你当她那个北境主是当着好玩的?她那副将就等着你跳窗了!从门口大大方方出去。”   黑衣死士还有些不相信,自己可是十分小心,怎会被发现。刚一试探性开窗,一支利箭便如闪电般直直擦过他的脸颊!他吓了一跳,立即退到凤凌身旁。   “你以为你是暗网那些神出鬼没的探子呢?”凤凌拉着他走到门口,开门之后将人推了出去。   “好吧大人,可是我已经很小心了呀。”黑衣死士边走边嘀咕,自认已经隐藏得很好了。走出时又正好碰到走来的荣令。锐目相看,二人又同时握紧了手中刃。   “荣令。”凤凌唤了一声。   二人又同时松开利刃,荣令走上前去,行了礼:“属下奉命保护夫人,还以为是刺客,不小心伤了您的人,还望夫人恕罪。”   “若真是刺客,等你进来,我都已经死了。”凤凌幽幽看他一眼,他故意射伤自己的人,实际上她是有些不满的。   “夫人本就武艺出众,怎会有事。”荣令一直抱着拳,并未放下,也一直都是低首恭敬的模样。   凤凌凝着他片刻,走了过去:“你不信我?”   “皆是为了将军。”他的语气认真,这样一说似乎也并无不妥。   “那夫人先歇息,属下告辞。”荣令正退开几步欲走,突然又传来一个婢女的惊慌喊声,见到荣令便立即道:“荣副将,郡主打伤了人,逃出去了!公……公主呢?”   荣令大惊,赶紧去寻了景闻清。当她从书房出来时,远远便听见景辞云在骂人,她便加快了脚步。   见到景辞云倒在地上,许是被打狠了,发簪都松了,脸上还有伤,狼狈不堪。转眼见到凤凌,她的右臂又开始渗出了血,脸侧还有红肿,像是被打了一拳。   “凤凌!你这个叛徒,竟敢如此对我!”   “阿云!”   “你竟敢以下犯上!”景辞云怒斥一声,正要冲上去和凤凌决一死战,没想到景闻清的一巴掌来得更快。   荣令在一旁都看愣了,默默收了刀,赶紧示意下人离开。院内一瞬间只剩下她们三人,景辞云看向景闻清,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猩红的眸,无意识落下一行泪。   她一下坐在了地上,身子好似失了支撑。脸色煞白,无力道:“你还不如……杀了我。”   “郡主……”凤凌正想说话,又被景闻清拦下。   “阿云,我知你心中难受。但此事终究与凤凌无关,你让她去保护长宁公主,无非也是想要利用此事赠她一个人情。她若能成功挽回容兰卿,你便能利用她找出她的背后之人。可我们谁也无法预料长宁公主会遭遇不测,不然你也不会就这样离开她。”   那呆滞的眼眸轻动,景辞云从地上挣扎着起身,涩声道:“你说得对……是我,自以为是,能够护她……”景闻清打得并不重,那指印也还不是很明显。但是凤凌也打了她,两者一合,那张脸看上去已经肿了大半。   景辞云的神色木然,想走,却又突然忘了该如何行动。她僵硬着走出一步,景闻清上前想要搀扶,被她推开。   “不必,不必。”   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步朝着屋内走去,她好似寒渊里爬出来的鬼,被逐渐凝聚的寒霜压得直不起身。   景辞云的情绪波动太大,景闻清着人去请大夫,准备又安慰凤凌,她却也只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不必说。我简直愚蠢至极,竟是让这样的情爱蒙了心,让应箬那只臭狐狸还存活于世。辜负殿下,又背叛了殿下……未能照顾好郡主,害她屡屡遇险。如今仅是一个人也护不住,无用至极。郡主骂我,并无错。”   “凤凌,我说了此事与你无关。我这便去找无赦,问问她为何要帮那假司卿。”景闻清说罢要走,凤凌又将她拉住。   “万一无赦早已背叛了呢?她是煞神,怕是连你也打不过。此事只有郡主知情,待她好些,再去问她吧……还有,你此前说要去况府,我觉得还是先莫去了。”   “为何?”   “公子让我嫁给你,是想要北境的兵权。况大人怕是早与他联手,你此时去问会打草惊蛇。长宁公主既已提醒,有关公子的身份,不能着急。”   “好,那便听你的。待阿云好转,再去问她。”   “嗯,我此次回来……”凤凌欲言,想起景闻清此前说的话,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问道:“陪我喝一杯吧?”   “好。”景闻清本想让她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势,想了想,又只能应允。   备了一壶酒,凤凌喝了大半。景闻清本也想喝一杯,被凤凌拦下:“你四杯便倒了,还是莫喝。”   那黑眸微微瞪大了些,她不愿承认:“谁……四杯倒了。”   凤凌轻笑着摇头,将最后那一口酒一饮而尽。她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五公主,我此次回来实际上是想要与你和离。休书也可,总之,我要回天境司去。”   景闻清的神色有异,她想抬手去拿酒掩饰,却发现杯中酒早就没了。她又想去找面具,可是因着心中慌乱,这素日里随身的面具居然未能找到。   她也只能以手遮面:“是……是不是这样,你便能爱我?”她的声音有些急切,黑眸逐渐被水光覆盖,显得既是委屈,又失措。   她好像那被风吹得打着旋的枯叶,那恶劣的风,非要将本就快要被腐蚀殆尽的心搅碎才肯甘心。   「先皇后不喜欢五公主,甚至厌恶。因为她与陛下很像,所以她的脸曾被先皇后毁过,当时鲜血淋漓……」   「五公主好似对你很有好感。」   明虞的话偶尔会回响在耳中,凤凌此刻却并未觉得那是冤魂不散,而是觉得心酸。她叹了声气,将她遮着脸的手拿了下来,无奈道:“我是死士,根本不配去爱人,也不配为人所爱。五公主前途似锦,这又是何必呢。”   她紧紧抓着凤凌的手,迫切道:“你若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带你离开便好。待我去找了解药来,我们便离开,可好?”   “五公主,你怎就不明白呢?当年救你,是因为我们同为天境司中人。换作是其他人,我也不会丢弃的。”   “是你不懂!”景闻清立即接话,声音大了些。她已是隐忍了许久,再是压不住内心的怒火。   最初,她对凤凌确实强硬了些。但后来也知应当要慢慢来,先给她些时日,莫要逼迫太紧。若她当真不愿,那便算了。大不了回北境去,了此一生。   可是她回来了,说明她与容兰卿已经不可能了。那为何自己就不行?   “是你不懂……我对你,是一见倾心。”景闻清又慢慢说着。   紧蹙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她呆呆地看着景闻清。本来在路上她已在思索要如何于景闻清分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要劝她与自己和离。接过被景闻清这么一搅,全部卡住。   “我曾向姑姑提起过,但你是死士,不能因我的一言而放人,乱了章法。姑姑说,我若能得军功,得北境,便能如愿。后来姑姑其实又问过我。若真想要你,先带去北境。但不能成亲。我不愿,想要去争军功娶你。临去前,本想向你坦白心意,可是你恰巧又在外,我们错过了。凤凌,你若愿意,我便为你放下这些身份,自此后天涯海角,我必步步跟随,生死不离。”   凤凌听得久久说不出话,直至微凉的风拂过,似是在提醒她。凤凌这才不可思议道:“五公主,你……你何必为了我放弃你拼命得来的东西!”   “我拼了命得来的东西!是为了你!十二年了,我做梦都想要娶你。凤凌,不要和离,不要休书。你能不能……试着接纳我?”盛满了盈光的眼眸一直看着她。那眼底,全是凤凌的影子。   十二年……   凤凌被她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突然有些转不过弯来。她都不知自己当年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人好事让景闻清喜欢??   见她迟迟不言,景闻清便她觉得自己就是那盏小兔灯,被心上人随手丢弃。   “凤凌,你当真就,一点也无法接纳我吗?”她依旧是不甘心的,觉得嘴中有些发苦,像是吃了七斤黄连,压着嗓子也无法再说出一句话来。   素来都杀伐果断的令主大人磕磕巴巴地说:“容,容……容我想,想想。” 第110章 裴鱼泱   十一月,已经立冬了。冬日的太阳都是惨白且孤冷的,许是太冷,景辞云也闹腾不起来。往往都会睡到申时才起,吃饭也是由婢女喂她,但是多吃几口便会吐,吐完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待睡醒后便会出门去,景闻清便让副将荣令跟随。不知去何处,只是满城乱走。至宵禁前,便又回屋去继续睡觉。一觉睡至翌日下午,又依旧出门。如此反复。   端妃,如今的方皇后。她在获封皇后之后,第一时便派了人去兰城。得知燕淮之在离开兰城后为人追杀,寻着踪迹一路上了无心崖,见到那辆破碎的马车,还有已经被野兽啃食过的马。   加上景辞云如今的浑噩,她便确定燕淮之定然是死了。一见到景辞云不顺心,这方皇后心中便是无比开心的。   她们是害死自己宝贝儿子的仇人,一死一疯,这才叫大快人心!   -   深谙的夜色冷冰冰的,微弱的烛光也无法照亮全部,只如阎罗般冷冷瞧着地上的景辞云,痛苦地蜷缩在地。   她的手中紧握着一块碎片,鲜血从掌心流出,喉咙中只发出轻轻的呜咽声。毒发时,会感觉到天旋地转,头骨好似开了一条缝。   随着缝隙的变大,整个身体都筋挛着。视线模糊,五脏六腑又如同有源源不断的沸水灌入,像脆弱的鱼被狠狠卷入深海,快要被溺死。   鱼会被溺死吧。   她在想,就这样溺死了也挺好的。死得越痛苦,便越能记得自己犯下的罪……   景闻清来看她,才发现她一直都在服用仙灵霜。遂赶紧寻了大夫,用了药又行针之后,好不容易才将景辞云的痛楚减少了些。   “这位小姐服用仙灵霜,至少已有五六年。虽是用量不大,但她本身便肝郁血虚,若一直这样下去,日久便会失了神志。不致死,会成疯。”大夫说着,无奈摇头。   “此毒还能解吗?”景闻清问道。她都心觉惊讶,五六年,景辞云那时才十二三。此前的战乱也是因这仙灵霜而起,弋阳对这仙灵霜深恶痛绝,景辞云是从何处得到这仙灵霜的?   “倒是能解,但要下一剂猛药。平日里,毒发的时日会久一些,也会更频繁些。但是再痛也不能再去服用,这过程会十分痛苦。通常无人能承受,故,这仙灵霜之毒,鲜少有人能够真正摆脱。而且小姐郁结之深,神魂离散。若是强行解毒,会适得其反。怕是……会引起疯症。”   “那还是有劳大夫先帮她养养身子。”闻言,景闻清也没了办法。   “好。我可再开些缓解这仙灵霜之毒的药来,不过平日,还是要对小姐多多关切才是。”大夫又叮嘱了一声。   景辞云虽然看上去好像很听话的样子,并不像最初那般喊打喊杀,但是当那碗药端来时,她便会砸了碗,二话不说便要去割喉。   景闻清深知不能强行逼迫她喝药,便也只能哄她。可是此时的她不好说话,无论如何都不肯喝药。景闻清便也只能另用了药混入安神香中,先慢慢来。   后来有一日,景辞云突然变得安静,竟是主动说要吃药。景闻清知晓她如今是谁,遂问起那仙灵霜一事。   “五姐姐……我若说了,你会相信吗?”她的声音本就天生有些懒懒散散的,这段时日,变得更是软弱无力。每次说话后,好似下一刻她便会一命呜呼。   “你说,我便信。”景闻清坐在一旁。   景辞云呆望着那空空如也的药碗,缓声道:“你知晓的,我夜间总是睡不安稳。太子哥哥送了安神香,后来才知那安神香中,混有仙灵霜。此事长宁提起过,说那是太子哥哥有意为之。但……我不信,沈浊也不信。”   景闻清皱起了眉头,她与自己的这兄长鲜少来往。只是她在外人的口中听到,景礼太子德行仁厚,勤政爱民。可是他为何用此药加害景辞云?   “只是他死了,没有人能知晓为何……”景辞云低喃。   “此事莫要再想,我让大夫为你开了些能够缓解仙灵霜之毒的药,但是沈浊不愿吃,你……如今可能否控制这身子?”   她摇摇头:“长宁也曾为我寻药……可如今,解不解又有何意义?”   自燕淮之坠崖身亡的消息传回之后,白日更多还是沈浊在。夜间,却是沈浊与十安的浑浑噩噩,无止尽的哭泣,又相互折磨。   当初喝药,是因为燕淮之说医治好才有今后。可如今人没了,所有的一切也没了意义。   景闻清又只能安慰了几句,看着她喝下那安神汤后便离去了。   景辞云又慢慢缩入那被褥之中,将自己严严实实盖着。   天冷时,燕淮之总喜欢钻入被褥中睡觉,所以景辞云总是睡着睡着便看不到她人。她还总是担心这人会喘不上气,每次半夜都会醒来将人给捞出来,好让她能够透透气。   得知心上人身亡的消息,景辞云便常常裹着自己,直到快要被闷死,这才又从被褥中钻出来,如此反复。   没了燕淮之,心魂也消失了,想要立即死去,却又想到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只能暂先忍下。   可是却又偏偏提不起力气,去为她报仇……   -   自那日景闻清诉说过心中情意后,凤凌便一直未有回应。景闻清也不打扰,总是以军务繁忙为由,时常在书房将就。   不过为了方便看管景辞云,所以她所居住的小院是从景闻清的主院分出来的。相隔才一道墙,没走两步便能到。   景闻清离开那小院时,自然而然会路过主院。凤凌每次都能够见到她走过来,又离开的身影。   凤凌几次都想将人叫住,却又不知再以什么身份。就算她已决定要放下从前人,但景闻清毕竟是当朝公主,还掌着偌大北境。这身份怎可能说不要便不要的?   她走了,北境谁来管?景帝又怎会允许?   更何况,那假司卿巴不得她放权。若如此,北境交给小人手中,自己便是千古罪人!死了都不敢去见自家殿下,怕也是只能真的挫骨扬灰,不入轮回了……   不过凤凌又不好再提要和离的话,那时候的景闻清都那般情深意切了。好像自己再提,便是辜负了她的心意。   凤凌不知要如何回应,觉得苦恼无比。若是让她去刺杀谁,那也是一剑的事情。她从不会手软,也从不优柔寡断。   只是偏是面对这情,总也是犹犹豫豫的。特别是面对景闻清,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故而每日心中都矛盾不已,这一拖,便拖了好几日。   后来拖的时日久了,景闻清好像也愈发忙碌。而且景辞云虽失了心,却也还算听话。除了偶尔不愿意吃药外,其他时候都在睡觉,去城中走走,从不惹事。   所以景闻清便也未每日都去看她,凤凌也无法每日都看到景闻清站在门口的身影。   又是未能见到景闻清的一日,凤凌自行躺下,转眼,又见到景闻清的兽纹面具。那日之后,景闻清未踏入过这寝屋,她的面具也留下了。   当初薄青晏拿了她的面具再行归还后,她便是如此。因着不喜欢他人触碰,所以宁愿戴着黑巾,也不去戴这面具。   凤凌一时也不知景闻清在想什么,是因为被自己伤了心,所以宁愿不要弋阳亲手为她做的面具,也不愿与自己相见?   不过细想也是,没有人会一味付出而不想得到回报的。她都那般表明了心意,都宁愿放弃一切了。可自己却……   她默默叹了声气,摸了摸这本冰冷的面具。   人养玉,吸其精血精气。景闻清日夜都戴着,被她养得十分温润,好像如它的主人一般。而且这上面好像有景闻清的气息。   也不知为何,凤凌下意识就将那面具放在自己的脸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   太子三师三少,地位向来尊崇。持太子令,在宫中也不会被事事阻拦。   从东宫主殿走出由南数百步,朝左数百步,再往右,绕过一条幽静小道,走过那个岔路,便是太子所用的射圃。若是不熟悉之人,很容易会迷路。   此地是太子专门用来练习骑射之地,但是因着景珉年幼,裴为明便以念书为重,暂未让景珉去练习骑射。   冬日的风正轻飘飘路过,试图将那遮住容颜的轻纱掀起,看清那帷帽后的面容。只是未到深冬的风不够强劲,也只是轻掀一角。   “裴少师久等了。”听到声音,裴鱼泱慢慢回身。   “三皇子。”今日,那轻柔的声音倒是十分淡漠。   景傅走近后说道:“裴少师如今深得太子信任,可谓前途无量。”   “未定之天而已。”   景傅这脸上惯来都是若有若无笑意,他慢慢审视着裴鱼泱,试图利用那清风去瞧轻纱后的人。只是清风试了多次,无果后,便放弃了。景傅便也不一直盯着她看。   “裴少师的言外之意,我这倒是突然有些听不明白了。”   许是景傅离得有些近了,裴鱼泱不经意地朝一侧移了一步,顺势后退半步,又边说着:“陛下虽未愈,但储君已定。五公主尚在皇城,郡主又手掌兵符。三皇子如今虽是掌些朝权,但想要上位,还是难于登天。退不得,进也不得。”   “那依你看,我该如何?”   “说到底,还是三皇子手中无兵,才会导致这两难之境。”   景傅皱起了眉头,好似有些烦闷:“父皇最为重视兵权,长公主逝后,他便将北留皇城的兵权尽握在手。但是长公主的兵符不在手,那四境之兵权,也总到不了父皇手中。就连宣禛太子都是靠阿云手中的一些兵权,我想从父皇手中要得兵权,才是难于登天。”   因为弋阳,景帝可谓是牢牢掌着兵权。他已慢慢收回,就是除了那个拥有私兵的天境司司卿。   “兵权而已,三皇子何必苦恼。应大人已暗中拿下东州。不久,大军便会攻入云城。云城之重,想必三皇子也知晓。那时,五公主必定会派兵迎战。甚至会亲自上阵,她一心放在军事上,于朝中自是分身乏术。在此时,三皇子便可顺势以此要来守卫皇宫禁军的兵权。应大人在外为三皇子牵制,坊间会传出对陛下不利之言,三皇子在内,能够轻易夺得上位。”裴鱼泱慢慢道。   “若五妹未亲去云城该如何?”   “若五公主不去云城,那我便会让太子下一道诏令,诏她入宫。那时,三皇子倒是要抓紧时机了。是杀是抓,就看三皇子想不想要北境兵权了。”   “那……阿云呢?那司卿,至今也只有她能够调令。那黑甲卫,可并非泛泛之辈。”   裴鱼泱轻笑一声:“我得知,郡主因心爱之人的过世而整日浑噩,这样的人只需轻轻一推,便也倒了,何足为惧?”   景傅置于身后的手,慢慢轻按着虎口。他的目光一直放在裴鱼泱的身上,眸色带着深深的探究。   裴鱼泱也静静瞧着他,见到他逐渐舒展的眉头,便又道:“三皇子在朝中看似掌有重权,但实际上,太子是中书令的亲外孙。以御史中丞为首之臣,皆属意五公主,朝臣中倒是也有人偏向三皇子。但,那又如何?”   她这样一说,景傅那平静的神色,终是有了变化。他在朝中确实不算人心所向,实际上,他也正在寻找一个能够得到景帝改换储君的机会。   “那以你之意,传出对父皇的不利之言,是什么?” 第111章 流言   “听应大人提起,弋阳长公主的死是覃蒴细作所为?”裴鱼泱并未直接回答景傅的问题,而是突然提到了弋阳的死。   “当年所查,确实如此。”提起此事,景傅凝起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那帷帽后的目光正轻轻打量着景傅的神色,裴鱼泱的语气微低:“若是让人知晓长公主之死有蹊跷,甚至与上位有关,三皇子认为四境将士,最先入北留的会是谁?”   “如今已有北境主在,谁敢无诏入皇城?”   “越氏。越氏本为降将,本是要被陛下全族赐死,是长公主救了越氏。从死囚到如今执掌南境的大将,长公主于整个越氏都恩重如山。故我认为……”   裴鱼泱故意停顿,上前一步:“只要将此事强行死压在那位的脑袋上,越池拼了命也会为长公主——讨一个公道。”轻轻的声音,悄然落在景傅耳中。   景傅脸上的淡淡笑意逐渐收回,他又忍不住地瞧向裴鱼泱。她虽然离得近,但景傅也只能透过那轻纱,隐约见到她脸上的伤疤。却因着她垂着首,瞧不见她的眼睛。   “且不说此事是否能成,光是储君已定,越池回朝于我又有何好处?”   “好处自然是能者于上位。太子毕竟年幼,毫无建树。”言讫,裴鱼泱又退开了些。   景傅沉吟不语,有关弋阳之死,薄青晏虽是说她亲眼见到是景辞云动了手,但实际上他也一直存疑。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景辞云杀死弋阳的目的为何。   倒是景帝一直忌恨弋阳,好像动机更深。但是无论真相为何,裴鱼泱今日之言正让他拨云见日。   若此事是因天子因妒生恨才造成弋阳之死,德不配位,其实于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景傅在思索时,未察觉到有一道冷冽的目光正在盯着他。   见到景傅陷入沉思,裴鱼泱便又道: “公主遇害,应大人想要复国便没了收服人心的由头。应大人之意,是想要三皇子暂留景帝一命,她想要亲手为燕氏复仇。我们也还要仰仗三皇子寻到杀害公主的凶手,想必其中利害,应大人早已告知过三皇子。只是……”裴鱼泱轻顿。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事宜早不宜迟,三皇子可莫要等到陛下身子好转才定下主意。此等良机,万莫要错过。”   清风跟随,景傅那如静水般的脸,终于起了波澜。那不死心的犟种清风又转头飞来,终是将那帷帽上的轻纱掀开了些。   隐约见着,轻纱后的那双眸极为幽深,会引人沉溺,会被悄然吞没。   景傅瞥她一眼,忍不住抬手掀起那轻纱,想要再仔细瞧瞧。只见到那瘦削的脸上的刀剑伤,长到就算下巴上都有,深浅不一。   “当年我尚在宫中,这几刀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裴鱼泱后退一步。   “当年死了那么多人,裴少师能活下来,实属不易。”   “侥幸罢了。”   五日后,随着景帝的彻底无法行动,景傅开始干涉中书令与况伯茂的决定。这让况伯茂十分不满,他并非储君,又非重臣。   但这朝臣之首的中书令却是并未多言,况伯茂便也无法强行与之冲突。   又过一日,北留皇城中便开始传出弋阳长公主并非病逝,而是死于郡主之手的流言。但是坊间的流言传得飞快,也极易被改变。   这半日不到,弋阳长公主死于郡主之手的流言,又逐渐变成了是因为有人为了开脱罪责而故意为之。   其实是有人想要谋害长公主独女,害得郡主都躲去了五公主的府上。   官府抓了许多散布这流言之人,不料这流言非但没有止住,反而因为抓了人而愈演愈烈。事态逐渐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出现了民打官的局面,要为长公主讨回公道。   不能伤人命,便以抗官殴差的罪名抓了人,罪重者流放千里,罚没家产。   流言的声音因此逐渐变小,却也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   莫问楼中,那山羊面具静静躺在桌上。   “公子,有人止了流言。是一行脚商人,行伍出身,曾是南境军。不过一个小小行脚商人怎有此能力?属下觉得,怕是明虞暗地操纵。”幕僚敲了门走进。   “明虞……”鹰眸冷冷瞧着那张山羊面具,“她不去查人是否为阿云所杀,倒是为她止谤。她竟是一点也不怀疑,沈浊究竟是谁……”   “公子,那这流言……”   “待燕淮之的尸首带回再说。”他拿起那山羊面具,遮住了脸。   “是。”   -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景珉背着书,突然见到裴鱼泱抬手,景珉自觉停下,看向裴鱼泱,询问道:“裴少师,是孤背错了?”   “只是突然想起近日坊间流言,不知太子可知此事?”   “孤知晓。”景珉叹了声气,“不过孤并不信他们所言,定是小人搬弄是非,想要挑拨皇室。”稚嫩的语气平稳而坚定。   “孔圣云,乡原,德之贼也。谁是伪善之人,太子还需辨得清楚才是。”   景珉又细细思索,点头回道:“是,裴少师的提醒,孤明白。”   裴鱼泱又垂眸看向桌上的书籍,拿起那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又不经意地问道:“听闻郡主这半月多以来,身体欠佳?”   “嗯,小姑姑本就身子羸弱。从前,总也会因生病而无法入宫赴宴。不过孤倒是闻言,那位长宁公主过世,小姑姑伤心欲绝,整日都昏睡不醒。孤曾派人去探望过两次,皆未见到人。说是一直睡着,还没醒呢。”景珉说罢,无奈叹气。   “小姑姑怕是万念俱灰,不过若是一直如此睡下去,孤都怕她会醒不来了。”   帷帽后,那双深邃的眸轻颤。   “不过近日的坊间流言对郡主也极其不利。郡主又如此颓废,臣怕她知晓那些,会加重病情。”裴鱼泱慢慢开口;。   景珉立时紧张起来:“那……那该如何是好?”   “不如这样,太子备些滋补的药材,臣替太子前去看望。正也能与五公主商量,坊间流言该如何解决。”   景珉点点头:“如此甚好。那此事,便拜托给裴少师了。”   十一月的阳光虽然不比夏日那般灼热,但也算温和。景辞云将整个屋子都封了起来,透不进一点光。景闻清会强行将人拉起,带着她在院中晒太阳。   这些时日,她吃药倒是十分听话。毒发之时,她也只蜷缩在地一动不动。只知道她浑身颤栗,似乎是冷得厉害,但是谁也不知她到底有多痛。   景闻清要处理军务时,凤凌便负责带着她在院中晒太阳。而她的面前,也总会摆着一盘桃酥。景辞云好似也想清楚了,并未再对凤凌喊打喊杀。   “夫人。”一个婢女领着几个宫人走来,朝凤凌行了礼。   凤凌正在为景辞云梳着发,并未回头:“何事?”   “是裴少师到,她奉太子之令前来探望郡主。这些药材皆是太子备下的。裴少师正与五公主议事,五公主便让他们先将药材送来。”婢女清楚回道。   凤凌这才瞥了过去,见到那几个宫人的手中正捧着些药材。她侧首扫了一眼,又走上前拿起一株人参:“此参倒是不错,拿去给郡主熬汤。”   “是,夫人。”婢女带人离去。   凤凌又走到景辞云的身后,正准备为她束发,景辞云却抬手阻拦。   “怎么了?如今也不乐意束发了?”   “困。”   “你五姐姐特地嘱咐了好几次,必须要晒足一个时辰,现在才一盏茶不到。”   景辞云慢慢收回了手,不说话了。   “你五姐姐说,覃蒴近些时日屡扰边境,她准备回北境一趟。”   凤凌并不会梳什么漂亮的发髻,通常她在外行任务,也都是一支发簪便能将头发束好。   遂也只是拿起置于桌上的玉簪,准备先给景辞云将这披散着的青丝束起再说。   “她也不要我了?”景辞云那空洞无神的神色未变,声音也是轻轻淡淡的,十分无力。   刚拿起玉簪的手一顿,凤凌语气轻松地说道:“她毕竟是北境之主,不能一直待在皇城。何况她也只是回去看看,又并非是不回来了。待覃蒴事了,说不定会回来长住呢。”她说完后又试了一次,玉簪差点就掉了。   “你去吗?”她又问道。   “我可是令主,有责任保护你,跟她去做甚。”她从未给别人束发,还有些不太习惯。右手一转,那头发也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够听话,总是要溜出来一些。   “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若她战死,你会心疼吗?”景辞云出口便问,并未犹豫。   终于将那玉簪戴好,凤凌瞧了半天觉得还不够满意,遂又将那玉簪取下。青丝散落,更显颓靡。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婢女,招了招手。婢女立即走上前,弯身行礼:“夫人。”   “你可会束发?”   “会上一些。”   “帮郡主束发,我去瞧瞧那参汤。”凤凌将手中的玉簪递上。   “是。”   景辞云慢慢转过头,静静望着凤凌那刻意逃避的背影。凤凌走后,那婢女便走到了景辞云的身后,十分熟练地将这玉簪戴好,前后不过片刻。   “郡主,已经好了。”   景辞云点点头,婢女又走回到原处,只不远不近地守着她。   景辞云缓缓抬头,眼眸微眯着,这样的阳光像是尖锐的毒刺,一根根地往她的身上钻去,吐出的每一口毒汁,都能够使人窒息。   她不喜欢,却又如儿时那般无法反抗。   待凤凌端着那参汤回来时,景辞云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她放下手中参汤,戳了戳景辞云的手臂。   “郡主?”凤凌俯下身子,听到景辞云的呼吸声十分沉重,这就像是身体在强行呼吸,但景辞云却有些不愿。   她又拍了拍景辞云,发现叫不醒人,遂干脆抓住她的双肩,强行将人给提了起来。   景辞云有些混沌,只微微睁开了眼。被吵醒的她有些恼怒,却是又没有力气去推开凤凌,朝她生气。   “何事……”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先将参汤喝了。”凤凌将参汤摆在她的面前。   景辞云望向那碗参汤,好一会儿都未反应,直到凤凌将那参汤舀起递到嘴边。   景辞云吃得慢,凤凌也只慢慢喂着。夏日的风对于景辞云而言,依旧冷了些。   她吃着吃着便闭上了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郡主,吃完参汤再睡。”凤凌轻唤一声。景辞云又只能睁眼,张嘴吃下她喂来的参汤。只是那一口汤都含在嘴里好半会儿才艰难下咽。   “很困……”她低声道。   “我知晓,很快便喝完了。”凤凌擦了擦她唇边溢出的汤渍,又舀起小小一勺。喂下之后,突然听见婢女唤了一声五公主,凤凌的心一震。   这些时日,她与景闻清虽说因为照看景辞云而见过几次,但更多时候她都在书房处理军务。而且两个人都对那日的事情,避而不谈。   景闻清虽说给她时日考虑,却是偷偷命人守住府门。还让荣令亲自守着她,说是为了保护她。   她还是如此霸道,实际上并不会放人。凤凌自是知晓。   但感情一事,能仅痴恋一人到死,也会脆弱到仅在那一念之间便放弃。实际上,凤凌并不认为屡次被拒绝的景闻清,会一直痴情于自己。   她可能只是不甘心居多,毕竟整整十二年,她也想要一个结果。当结果得到了,她反而会释然。毕竟连自己也是说放下便能放下,不会死死纠缠着不放。   人还是要通达些,莫要沉湎过去,太过伤怀。不然这人一辈子该怎么过呀!   如景辞云这般为了心上人这般要死不活的,还是在少数的。   凤凌扭头看去,见到景闻清正与一个戴着帷帽,身着白衣的女子走来。那面具已让婢女还给了景闻清,所以她又成了那个戴着森冷面具,不易近人的北境之主。   她与景辞云,一个浑浑噩噩逃避心上人之死。一个整日戴着面具,连自己都不愿面对。   这两姐妹皆是不易放下过去之人。 第112章 替身   “凌儿,这是裴少师,太子特让她来看望阿云。方才我们只聊了些朝中之事。”景闻清自是不知凤凌这脑袋瓜子里在想着这些,生怕她会误会,便优先向她解释道。   但是刚一解释完,景闻清又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因为凤凌看上去,并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她在心中默默叹气,突然嫉妒起燕淮之来。   然凤凌果然只是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那裴鱼泱的身上,眼带探究之色。   死士不仅要会杀招,还要学习如何辨别每一个见过的人,避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易容而出逃者。   她觉得这裴鱼泱的身形,有些眼熟。   “郡主好像好些了?”裴鱼泱询问。刻意压低的声音,慢声细语。但是她这一说话,景辞云刚闭上的眼睛,忽地睁开。   她突然起身走了过去,景闻清立即横手一拦:“阿云,莫要胡闹。这是太子少师。”   “太子……少师?”景辞云慢慢停下脚步。   “我……我就看看……你能否摘下帷帽?”景辞云那本僵硬无力的声音逐渐变得有些哽咽。   裴鱼泱只迟疑了片刻,但也并不多言,而是掀开了那轻纱的一角。景辞云立即去瞧,隐约见到那双眸中透着疏离的冷意。   若单瞧那双眼,倒是有些像最初的燕淮之。但是她容貌尽毁,好似又与燕淮之不太相像。   不过那双泛着红丝的眼睛有些看不太清,当她还想再细瞧时,裴鱼泱便已经放下了那轻纱。   景辞云又不死心地上前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颈上。   “你,你掐着我。说,我从来都不是心软之人。语气冷一些,你……你恨我一些……求你……”那浑浊的眼眸中,满是无助的渴求。   她最为怀念的,还是燕淮之掐着她的脖子,冷冷吐出的这句话。这让她想起大昭亡国时,不甘屈服的燕淮之。   她急不可耐的想要成为燕淮之手中的利器,任她挥砍。只是,又偏偏天不如人愿。   忍了许久的泪,终是止不住的,犹如潮水般涌出。此刻的心,好似一正被凌迟,她死不了,就是要活着承受凌迟之痛。   似是连自己的心都在报复,疼得她整个人都如痉挛一般,被扼住了呼吸。   见她难过成这副模样,人都快要直不起来了。裴鱼泱都怕她会哭得因喘不上气而憋死,故拍了拍她的胸口为她顺气。景辞云哽咽着说不出话,抽泣了好几次,哭得更是悲痛大声。   她抓着裴鱼泱的双臂,缓缓跪在地上。裴鱼泱也跟着她半跪而下。   最后景辞云哭得晕了过去,倒在了裴鱼泱的怀中。她朦朦胧胧之间,好似看见了燕淮之,又闻到了那专属于她的气息。   她想,这无情老天,终于肯可怜自己了……   “裴少师,今日多有得罪。”景闻清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抱了起来。   裴鱼泱便也道:“无碍,那我先告辞。”   景闻清将妹妹抱了回去,点上一支安神香,等着她睡着后这才离开。走出房门,见到凤凌还在原地。这么些时日她都未有回应,景闻清心想,应当也够了。   “方才那裴少师,我感觉她与长宁公主有几分相似。若非是他们亲眼见到她跳了崖,我都会误认她这是易容回来了。”她还未开口询问心上人考虑得如何,凤凌便先开了口。   不过凤凌也并未再多想,只是在想着这感情确实很奇怪。痴念与放手,仅在一念之间。景辞云今日的反应便是最好的证明。   如今出现了一个与燕淮之相似之人,她就开始有了些变化。兴许等她醒来,还会再去见一见这位裴少师呢!   替身嘛,可能还真会让人更为迷恋。   景闻清想要说的问话又只能憋了回去,只轻轻点头:“就算她侥幸不死,也会断了手脚。而且裴鱼泱确为裴大人的亲生女儿。”   “嗯……此事我也知晓,裴大人是老来得女,对其疼爱得很。对了,你不是说要去找宁大夫吗?寻到了吗?”   “寻到了,但是她……不愿。”景闻清摇头。   仙灵霜之毒难解,那一体双魂之症,也更是难以医治。景辞云又如此混沌,想要医治简直是难上加难。以为宁妙衣总也会看在弋阳的份上,来为景辞云诊治。却不料请了好几次,这人皆拒绝了。   景闻清边说着边看向桌上的参汤,景辞云只吃了一半。   “这参汤……是你亲手熬的?”   “不是啊,我看上去是会做什么参汤的?”   “但是看上去挺会喂人的。”语气平淡,却是有些酸味。   凤凌抿唇发笑:“当年救你,不也是这样喂的嘛。”   面具下的唇轻抿,景闻清还是想要问她到底是如何考虑的。刚要问,凤凌便突然询问:“摘面具嘛?”   景闻清愣神下,凤凌便已伸手而来。面具上的皮扣啪嗒一解,脸上的沉重陡然一解。   凤凌跟随在弋阳身边多年,也曾见过先皇后。景闻清的骨相是有些凛冽的,乍一瞧,好似真与景帝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但细瞧,其实她与先皇后更像。   凤凌摸着她的脸,指腹缓缓摸到她鼻梁上的细细伤痕:“你真好看。”   景闻清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结果,呼吸轻缓。那肃眸中的情意都溢出来了,甚至企图流入凤凌的心中,彻底将她占据了才好。   本抚在她脸侧的手慢慢移至颈后,又将人顺势一拉,柔软的唇便覆了上去。   初夏的风不知为何变得滚烫,她的心被这一吻瞬间塞得满满当当,景闻清垂着首,双手放置在凤凌的腰间,很快将人搂入怀中。   风过,成了撩人的手,搅乱了心……   景辞云醒来时已经是翌日的午后,她醒来后只呆愣愣地坐在床上。婢女正端着一碗药进来,这是解仙灵霜之毒的药,每日必服。   “郡主,您醒了。”婢女将那药放在桌上,见到景辞云没有反应,婢女便又走上前唤了一句:“郡主?”   无神的眸微动,她看向那婢女,想要开口询问,但喉咙里好似堵了什么似的,喉咙一动便觉得有些痒意。她突然咳了几声,婢女忙倒了一杯水来,喂给她喝下。   “我昨日……好像做了一个梦。”景辞云神思恍惚。   其实这大半月来,她并没有梦见过燕淮之,甚至连梦都没有。可是昨日,她却梦见了燕淮之,还趴在她身上大哭。   “昨日郡主哭了许久呢。”婢女回答道。   “哭?”   婢女见到郡主慢慢扬起唇角,确实是在笑着的,只是她的眼中却是含着泪,似乎,并不开心。   这些时日,郡主的情绪都忽上忽下的,倒是从未见她哭过。昨日是唯一一次。   “是她……”她低喃道。   -   裴为明成太子师后,便又回了自己的旧府邸。恰巧,离景闻清的府邸就算走路也仅半个时辰左右。   景辞云醒来后便去了裴府,裴鱼泱正从府内走出。见了她,景辞云的面上一喜。   “郡主?”裴鱼泱明显诧异。   “裴少师。”   “郡主今日来,有何要事?”今日的声音比起昨日,多了些冷漠疏离。   “昨日多有冒犯,今日特来赔礼。”她说话时一直紧凝着裴鱼泱,想要透过那朦胧的轻纱看清楚她的脸。她想离近些,可这人根本不给机会。   “听太子说,郡主的心上人过世。郡主心中悲痛,我能理解。”裴鱼泱十分客气,声音冷淡,与昨日全然不同。   见她如此,景辞云心中有了底,遂又走近一步,朝着府内张望,却只见到有几个下人正在扫院子。   “郡主若无他事,请回。”   “有事,有事。”景辞云着急上前。   “裴少师今日若无需入宫,午后我可否邀裴少师去垂钓?”   “我不喜垂钓。”裴鱼泱并未犹豫。似是急着赶人走,遂又说了句:“郡主请回。”   大门被无情关上,景辞云也不走,只是不停地敲门。裴鱼泱听后转身对小厮道:“万莫要让郡主进来。”   “是,小姐。”小厮虽是不明,但也谨记主家的话。   裴鱼泱回了内院,走向端坐在窗前看书的女子,语气微凝:“你不该露面。”   “无法不见。”她并未犹豫。   “若被发现该如何?”   “我自有主张。”她不紧不慢地翻着书,回答道。   “可老师会生气!”   她这才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看向裴鱼泱,目光平稳:“我最初已告知了师姐,此事老师自是也知,如今她再来生气又有何用?”   “长宁!”裴鱼泱忍不住地,呵斥了一声。   景辞云一直赖在门口不走,没有主人的命令,小厮也不会擅自开门。但是门外之人身份尊贵,一直在这里敲门也不合适,于是上前劝了一句:“郡主还是先回吧,我家大人不在府中。不如等大人回来,郡主您再来?”   “我给你十万银,打开门。”门外的人不死心。   小厮瞬间瞪大了眼,十万银,足够他用一辈子!   -   南街莫问楼的生意已经不如往常,店小二却也依旧热情,见到一个满身散着刚正之气的老者来到门前,立即上前迎接。   “客官几位?”   “况大人,公子等候多时了。”况伯茂还未开口,楼上便走下来一人,抱拳行礼。店小二见状,立即让开。   雅间之中,那依旧戴着山羊面具的黑袍人,正在等待。见了他,况伯茂便弯身行了礼。   “公子。”   “况大人今日来此,可是为了近日坊间流言?”   “来时,我又听到有人私语。抓了一问才知,说是长公主被谋杀,实际上……是陛下,郡主还有您,联手杀害。“   流言虽声小,却并未停止,传得就快整个北留皇城都知晓了。   山羊面具下,那冷凝着的神色霎白,放在那桌上的手都不自觉握紧了些。   “虽是勒令不许有人再议论此事,但是那么多人,不可能一个个去封嘴。此言越传越多,很快会变成真的!兰城离北留最近,若是让越池将军知晓,恐他会立即率军来北留!就算牺牲整个越氏,也会为长公主讨一个公道啊!”况伯茂边说边擦拭额上冷汗。   “此事……绝不能让越池知晓。”黑袍人凝着声。   “陈大人和李大人他们听了此言都怕了,好几日都未来上朝。三皇子如今势大,东宫无主!您还在等什么呢!太子殿下!”况伯茂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况大人!我说过不可再如此唤我!”黑袍人立即大声呵斥,话落的同时又重重拍了桌,试图压过他的声音。   况伯茂可能是被吓到了,瞬间变得一动不动。雅间之中霎时被冷寂包裹着,谁也未言。那黑袍人缓缓摘了那山羊面具,剑眉正紧凝着,一双鹰眸缓缓看向况伯茂,十分阴沉。   那赫然,便是已死太子,景礼!   “再有两日我便能知燕淮之是死是活。况大人且先回去,坊间的那些流言,无需相信。”   “可是您为何非要在意那亡国公主是死是活?人都坠崖了,那是必死无疑的!如今三皇子掌权,臣怕迟则生变啊!”况伯茂十分急迫。   他只摆了摆手:“你不知。阿云可调令无赦,她活着,可用来威胁阿云。有无赦在便可杀了闻清,北境兵权尽在我手。她死了,阿云会自此少上一颗心。将燕淮之之死推至父皇头上,她定会弑君!这些流言其实于我们有利,故,况大人无需担忧。”   “那……那您……有何计策?”况伯茂似乎被这流言吓到,彻底没了自己思索的能力。   “无论流言如何,最后都会成为是父皇杀了姑姑。姑姑与燕淮之的死都与父皇有关,以阿云的性子……”   景礼笑着摇头,继而道:“父皇怕是五马分尸,都不够啊!到时我会亲自出面,告知天下人她景辞云弑母,杀君,是十恶不赦之徒。越氏也自不会放过她!此事,可了。况大人也再无需担忧,姑姑会在梦中向你索命!又或,被越池掘了祖坟!”鹰眸一抬,冷冷看向况伯茂。   那本一身刚正之气的老者,立即跪下。   况伯茂那布满了皱纹的眼角,慢慢划下冷汗。他又抬袖擦拭,颤着声问道:“可郡主如今丢了魂儿,又在五公主府上。怎会做出弑君之事来?”   鹰眸中逐渐溢出冷笑,景礼走到况伯茂的面前,弯身拍了拍他的肩:“况大人忘了?只有疯子才会患上那一体双魂之症吧?”   况伯茂恍然点头:“您说的是,说的是……”   而此刻正在二人谋算之时,檐上之人悄然离去。黑影一路回了皇家别院,再出来时,换上了一贯的白衣。   “大人,您回来了。”假扮成小厮的暗网探子,朝她行礼。   “将尸首给他们。”明虞冷着脸,却是有克制不住的愠怒。   “是,大人。” 第113章 要娶裴少师!   听到那十万两银,小厮在门口踌躇了许久,正当他要犹豫不决去开门时,突然听不到门外的敲门声了。   钱没了……小厮失魂落魄地走了。   裴鱼泱以为这个烦人的郡主可算是走了,不料离近日暮时,居然见到景辞云跟着裴为明入了府!   “父亲。”   “郡主在外等候许久,你为何不开门迎人?如此怠慢,实在失礼。”   未想到景辞云居然一直在等着裴为明回来,裴鱼泱不由瞪了景辞云一眼,心觉她还真是死皮赖脸!   景辞云眼眉一抬,眸底溢着浅笑,有些许挑衅之意。   “郡主,臣先去换下官服,还请稍候。”裴为明对景辞云道。   “好。”景辞云满脸笑意。   当裴为明离开后,裴鱼泱冷凝着脸,一字一顿:“郡主此举,到底为何?”   “我想要迎娶裴少师。”景辞云大步向前。她往前一步,裴鱼泱便后退一步。   “你我只是初相识,既无媒妁之言,更无两情相悦。何谈嫁娶?”   “明日我便入宫,取得陛下的赐婚圣旨。如此便有圣定,无需在意两情相悦,媒妁之言。”那眼眸虽是不如最初那般浑浊,却是散着阵阵寒意。   她生得俏,但是那眸中冷意总会让人望而却步。天生的冷脸,不如弋阳那般令人敬畏,倒是只让人觉得,此人收敛着杀意,十分沉郁。   景辞云说罢,又故意逼近了一步:“当年他们不懂怜香惜玉,裴少师的这些伤,看着真骇人。不过我认识一位大夫,姓宁。她曾是我母亲的军医,应当能为裴少师恢复容颜。”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郡主,原是也以貌取人?”   “裴少师若不想要这门亲事,除非你愿意换一人与我成亲。不然,那赐婚圣旨上写得便是裴鱼泱三个字。你再不应,也无用。”景辞云并不回答她的话。   “郡主为何要强求。”裴鱼泱的语气一沉,觉得她有些烦人了。   “裴少师,还请好好准备嫁妆。今日便不多叨扰了,我回去,准备聘礼。”景辞云噙着笑,不容她拒绝,潇洒离去。   “你……”   “郡主怎走了?”她走后,裴为明这才拄着手杖慢慢走来。   “早与她说过,不该露面。”裴鱼泱又气又无奈。   “躲不过,她也根本不想躲。泱泱,你自幼便不通情念,自是不懂她心中所想。“   裴鱼泱久凝着门口,沉下了声: “她既想娶,那便嫁。娶的,反正不是姓燕!”   内院除了两个信赖的婢女外,再无其他的下人进来。裴鱼泱走进寝屋时,那清丽的身影,正坐在窗前的长案前看书。裴鱼泱缓缓走了过去,坐在她的身旁。   “她走了?”清冽的声音问道。   “走了,实在无礼。才见了一次,今日便说要去找景帝赐,既无礼又轻浮,你怎会喜欢她?”   那薄润的唇轻扬:“她是有意的,她看出来了。”   “你倒是了解她。”裴鱼泱轻哼一声,见她嘴边噙着笑,手中的书又迟迟不翻,遂伸手拿下了她手中的书。   “你到底是在看书,还是在想人?”   “从前垂钓时,我很喜欢在她的怀中。”她抬眸看向裴鱼泱,深眸之中泛起的涟漪,满是对心上人的情念。   景辞云回去后连着两日都待在房间里,一个人在里面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当两日后再见她从房间里出来,已是换了一人。   照以往,十安的出现总是会令人更为安心些。   每日辰时左右,裴鱼泱会入宫去给太子授课,偶尔也会是裴为明。第三日辰初,裴为明从府中走出来时,一眼便瞧见了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的景辞云。   他从容上前,抬手行了礼:“郡主。”   “裴大人,这是我准备的朝食,还请收下。”她双手捧着食盒,递向裴为明。   裴为明不解:“郡主此为何意?”   “从前是我年幼无知,不懂事。还望裴……还望老师勿要怪罪。”裴为明知晓她说的是多年前,她故意绊倒自己的事情。   那事之后,弋阳便将她关在了书房。后来,弋阳亲自登门赔礼,也再未让他去教过这暴性子小郡主。   那时他也只觉得,调皮捣蛋的孩子多的是,只要好生教导便可。为师者,他也并不在意被绊倒一事。不过弋阳当时并未多言,只说今后她会亲自教导。   但是后来没多久,弋阳便过世了。   忆起往事,裴为明那平静的脸上悄然有了些伤怀。他不经意打量了景辞云一眼,儿时还未看出来,如今长大了,倒是与弋阳愈发得像了,特别是那双眼睛。   若她能代替她的母亲,莫说整个四境的将士,光是一个南境越氏,都会让人吃不消。   这样的人虽威胁到了皇权,但这也是景帝迟迟不敢动她的缘故。反而,还要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只要景辞云有心,她便是万人之上,非一人之下。只是弋阳过世后,她却躲去了竹林深处的皇家别院。   当是因此受了刺激,不愿面对。   但即便如此,她也总会是上位的心腹大患,实际上,避之无益。反而,适得其反。   裴为明的心中默默一叹,侧眸看向了一旁的小厮。小厮立即会意上前,将那食盒接下了。   “裴大人,不知裴少师可在府上?”见他接了,景辞云便立即问道。这么早,人一定是在府中的。虽是明知故问,但她更多的是想要裴为明能够应允她入府。   裴为明想了想,还是劝说了一句:“郡主,小女天生便情窍未开,还是莫要作无用功。”   “裴大人,我只是……”   裴为明摇了摇头:“郡主请回。”   裴为明未再与她多言,而是拄着那手杖上了马车。景辞云看着那马车离去,欲言又止。她又回头瞧向那已经关上了门的裴府,低声喃语道:“我还什么都没说……”   车内的裴为明很快打开了食盒,看到这里面,是一盘桃酥。   莫问楼之中,徐三丁已经带回了那尸骨消息。尸骨的左右手皆有砸伤,且左手更甚,虽是面容有损,但也确认,那就是燕淮之无疑。   “公子,既已确认那长宁公主已死。那我们接下来,是否可以行下一步棋了?”幕僚放下一子,询问。   “这几日,阿云缠着那裴鱼泱,珉儿又十分信重。此人是前朝臣之女,或与应箬有关。”景礼看着棋局,微微皱起了眉头。   “裴大人确为仁师,一心为民。陛下既能让其安然致仕,那应当不会有疑。何况。此前您不是也本想请他来为珉太子之师,特地详查过他族中之人吗?”幕僚回答道。   “裴为明无异心,不代表他那女儿没有。费心让珉儿信任,还是看仔细些,莫要被她扰了局,毁之一旦。”   “公子放心。只是郡主近日倒是不再浑噩,那病症好像好了不少。”   “此症好不了。”景礼又落下一子,鹰眸中溢出讥笑。   “就让她最后再开心开心,也不枉我与她曾兄妹一场。”   “公子,凤凌来了。”守在门口的常万敲了敲门。景礼便拿起桌上的山羊面具戴上后,那幕僚才道让人进来。   “公子。”凤凌走进行了礼,景礼瞧着她好一会儿才慢慢询问:“你可见过那裴鱼泱是何模样?”刻意压低暗哑的声音,使人听不出原本的声音来。   “见过。倒是与长宁公主有些相似,但并非是她。不过若当真是她,公子可要小心徐三丁了。”   “哦?”景礼抬眸瞧她。   “当时是徐三丁亲自去追的人,我去那无心崖时,只见马车残骸,不见长宁公主。我也只是听徐三丁说,他亲眼见到长宁公主跳崖。也是他亲自派了人去寻尸骨,验了尸的。若这人还活着,我倒是有理由怀疑这徐三丁是何居心了?”凤凌说完,又看向了一旁的幕僚。   那幕僚忙抬手作揖行礼:“令主大人。”   “此事我已确认,她确实坠崖死了。”那双鹰眸一直凝着凤凌,见她如往常一样,却又有些怀疑:“容兰卿,你见了?”   “见了。她误认是我杀了长宁公主,如今,已视我为仇敌。”凤凌冷下了脸,听她语气埋怨。景礼的怀疑也逐渐打消。   景礼觉得死士向来无心无情。又何况在容兰卿的心中,并非以她是唯一。   而他知晓凤凌想要离开天境司,嫁了景闻清,从此后便有机会脱离死士之身。   一个是前朝余孽,一个是本朝的掌权公主。这二人作何选择,她自己心中最为清楚。   “不过是前朝余孽,今后总会处死。如今你与五公主成亲,今后可谓是享一生荣华。”景礼从一旁拿起一个锦盒,递给了她。   那是每月必服的解药。   “一生荣华皆不比殿下,我此生只愿让杀害殿下的凶手伏法。不过如今是三皇子掌权,陛下又病重昏迷不醒,想要让陛下写下那罪己诏,怕是难了。”凤凌接下那药,也当着他的面吃下。   凝着她的视线慢慢收回,仔细观察着棋局:“不急,我已让人送了药。他活到写下那罪己诏,足够了。”   言讫,他又静默了片刻。白棋迟迟摩挲在手,又抬头道:“对了,覃蒴这些时日屡犯边境,五公主未想过回北境去?”   “说是不放心郡主,此事,北境其他的将军尚也能做主。而且五公主说,近日郡主心情舒畅皆是因为那裴少师。她觉得若裴少师能够应允与郡主的婚事,有人能管住她,倒是也能放心回北境去。”   此事景闻清倒是也提过,但她并不会去插手这场婚事,只任由景辞云去。   裴鱼泱若是应允自然更好,若是不应,依景辞云的性子,她会不依不饶。她觉得自己还是要先留下来,以防景辞云会使些强迫人的手段。   “还是要尽快让她回北境去,以防覃蒴大肆发兵攻我北境。莫要外忧内患,被那前朝余孽钻了空子。”   “公子放心,我回去后会提醒她的。”凤凌点点头。她不知眼前的男人还想做什么,但如今景帝病危,景傅乱政,应箬暗中窥伺,还是要小心为上,不可打草惊蛇。   -   景闻清处理完军务回房刚过亥时,也去看了一眼景辞云才回房。见到凤凌正坐在那梳妆台前梳发,看上去很快便要去睡了。   “今日那假司卿与你说了何事?”景闻清取下面具,坐在凤凌的身后,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象牙梳,捧起一缕青丝,慢慢为她梳发。   “倒是说起想要你回北境去,还说已经送了药入宫,能够缓解陛下的病症。”   “那罪己诏,于他也那般重要?”   “反正我如今是不想相信他的话了,殿下之死,怕是与陛下无关呢!”被欺骗后的凤凌,一点也不愿意相信这假司卿的任何一句话。   “好了,别梳了。先睡去。”凤凌正欲起身,可是景闻清却未放下手中的头发。凤凌转头看她:“松手呀,你还想要我的头发不成?你不是自己有嘛。”   “凌儿,我又摘面具了。”景闻清的声音轻轻,似是怕惊扰到她。凤凌能清楚感受到她正黏在自己的背后,透过那柔软的触感,还能够感受到她的心跳……   “取便取了,今后你也不必总是戴着……”凤凌突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沙哑,身体正被景闻清抱在怀中,动也动不了。   “那今日,可以吗?嗯?”虽是询问,但景闻清好似并没有想给凤凌什么选择。她的手已经悄然摸入凤凌的衣中,指腹划过肌肤,又这般询问着,似是引诱。   上次的一吻,景闻清觉得一点都不够。只是凤凌又不作表态,虽说也依旧是同床共枕,却也未再逾越过半分。她顶多也是趁着摘面具时,亲一亲她的额头。   只是人总有欲望,特别是面对心爱之人时。总也想做些什么来表明爱意。   实在太想要得到她,但此前她的心并未偏移。便也无法太过强迫。而如今,她好似能够接纳自己,她便想着,是否能够更进一步?   凤凌在执行任务上倒是从不拖泥带水,作为死士令主,更是杀伐果断。但景闻清今日这般一问,倒是让她不知如何作答。   景闻清的手就这样在她的身上摸来摸去,本就只穿着寝衣,十分单薄。   衣裳半落,很快便露出了那白皙的肌肤。见她并未拒绝,景闻清便自顾自的认为,心上人这是应允了。   指腹又摸向后背,顺着那条脊线,缓缓的,向下而去。至脊尾,又顺势摸至腹上。   凤凌的肌肤滑嫩,曾也有过伤,但她不喜欢这般丑陋的伤疤,遂用了许多上好的药,将其抹去。   景闻清垂首轻咬住她的肩,本至于腹上的手,又慢慢往下,朝一侧,摸至腿部。摸至大腿时,凤凌便感觉道整个身体都痒得很,不由自主地缩了腿。   她的心有些不受控制地跳得厉害,看着镜中的自己与景闻清,又有些恍惚。   背后之人,屡屡表明真意。虽是强势了些,但她大多时候,还是十分顾及着自己的想法。   她还愿意仅为了这份情意,放弃现有的所有,她居然还等了自己十二年……   景闻清的满心情意正挑动着凤凌的心,钻入至骨。凤凌咬了唇,轻哼一声,立即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都靠在了景闻清的怀中。   “五姐姐!明日陪我入宫吧!”案上的烛火突然被一阵风吹过,歪了歪身子,差点就灭了。   房门被打开,景辞云一愣,又忙转身退了出去。景辞云来得突然,瞬间打破了方才的旖旎春情。   凤凌捂住了脸,又往景闻清的怀中狠劲缩去。 第114章 下次可不行   景辞云并未立即离开,只是在门口又说道:“五姐姐,你明日陪我入宫请旨吧?”   景闻清低头看着怀中人:“明日再说,你先回去。”   “不行,你要先答应我。”   “行行行,我答应你。”景闻清有种想要将这个小祖宗丢出府去的心。   “那我走了。”景辞云又欢欢喜喜离开。景闻清看向凤凌,起身道:“凌儿,你等会儿。”   看着景闻清走了出去,凤凌又坐了一会儿,这才缓缓起身。   景辞云有些坐不住,便在屋内走来走去的。见到景闻清突然走了进来,景辞云刚开口喊了声五姐姐。五姐姐抬手一击,将人打晕了。   景闻清将她丢在了床上,被褥一盖,关门离去。   景闻清回去后,凤凌都已经睡下了。她上前抱着人,低声道:“凌儿,我将她打晕了。”   她的言外之意,凤凌听得清楚。只是她已经清醒了,遂也没了别的想法,佯装要睡了:“下次。”   “下次?下次便是下次的事了。”景闻清虽并非纵欲无度之人,但是就这样结束,她觉得不够满足。于是扣住凤凌的肩,强行将人掰过。   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掠过耳畔时,凤凌只觉得左耳极痒,那股痒意甚至传至了骨头里,又落入心间。她有些不太习惯,遂下意识地朝一侧避开。   见她躲避,景闻清轻蹙着眉。亲昵时,当是有些忌讳这般地躲避。   景闻清腾出了左手,捏过凤凌的下巴,垂首吻了上去。她想,凤凌只能往自己的怀里躲。   她垂首吮了吮那柔软的唇,随着景闻清手上的动作,凤凌的身体趋于酥软,微微张了唇。那舌便顺势而入,舌尖挑动着。滚烫的气息喂进了嘴里,凤凌抬起手抱住了她的脑袋。   在那火热交融之下,屋内已被那交缠的呼吸声彻底掩盖。交颈之欢后,也是不知时辰。   凤凌的呼吸还有些散乱,那红润的脸上尚有细汗。紧拥着的身体实则是十分黏腻的,景闻清又意犹未尽地亲了亲她的唇。   “凌儿,没有何处不舒服吧?我虽然是第一次,但是我特地看过书了。”景闻清一本正经地问。   凤凌翻了一个白眼:“做完了才知道问?”   景闻清笑了笑:“过程上你没有任何反抗,我想应当是不错的。”   凤凌捏住她的鼻子:“你为何要看这种书?不会是军中无趣,你实际上已与那阿寺姑娘相亲相和了吧?”凤凌说着,又捏起她的手。   “还有你这手,领兵打仗,居然也不粗糙,平日里没少让阿寺姑娘帮你做养护吧?”   景闻清的手修长有力,掌心有薄茧,虽是也有伤痕,但是对比起其他军中之人来说,要细嫩许多。   “军中也并非无趣,每日习武,巡防,备战,还要处理整个北境的军务,其实很忙,根本无暇去看这些。”景闻清只一点点说出自己在北境的生活。   “何况那书是与你成亲时,礼部女官给的。我在北境着实也无暇看这些,礼部给的,与民间那种欢合禁书不同,倒是也……还好。”   凤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还好?你都那样对我了,还有何不同。”想起景闻清方才的似水柔情,凤凌的耳朵又不由自主的一红。   “我是情不自禁,待你,我也无需忍着。至于这手,我瞧着他们的手,一个个的都有硬茧,摸起来不够细腻,还扎人。我怕你会嫌弃,会不舒服。故平日习武会带上手衣,只有在战场上时才会摘下。但确实也需要偶尔养护。阿寺心细,做得也挺好。”对于她的问话,景闻清会每一句都会细细回答。   “我为何会觉得不舒服?你自己才会不舒服吧?”凤凌不明所以,那是她的手,又不是自己的。   景闻清笑了笑,将手覆在凤凌的胸前,然后又轻轻揉了揉并低声道:“舒服嘛?”   凤凌后知后觉,待她反应过来后,景闻清的手便从身前慢慢抚至后背,再缓缓往下。   “从今后我的手皆由你帮我养护,可好?”景闻清将人压在身下,含笑问道。   景闻清实际上是强势的,在与凤凌说开之后,便也不再那般的小心翼翼。   凤凌并非是个扭捏的性子,至少在景闻清那般情深意切的表达心意之后,她也觉得,与其伤怀那些必然失去的东西,不如怜取眼前人。   -   翌日卯正刚过,景辞云抢了太阳的活计。她兴冲冲地跑到景闻清的房门前敲起了门并大喊道:“五姐姐,今日该陪我入宫了!五姐姐,你醒了没有?五姐姐,你快些起来啊。五姐姐……”   景闻清很快醒来,她看了看怀中人,见凤凌好像也要醒了,遂立即捂住了她的双耳,凑近了说道:“你多睡会儿,这丫头像吃了一群麻雀似的,吵死了。今日便丢回皇家别院去。”   凤凌半梦半醒,点点头。这情事比她赶路两天两夜还要累人,也不想去理会。   前往皇宫的路上,本在闭目养神的景闻清缓缓睁眼看向自己的妹妹,见她正满心欢喜地望着车外。   “十安?”   她转过头来,笑着点头。景闻清望着她好一会儿,神色复杂。   “对了,此前我去了一趟皇家别院。明虞并不在,下人们说已许久未见到人了。”   “嗯……许是回天境司了。”景辞云的脸色微暗。   弋阳过世后,明虞便一直在她的身边。她将明虞当作姐姐,许多事情也会告知她。   可如今身份被指破,明虞定然不会如从前那般对自己关切。景辞云的心中,多少还有些难过。   “她在寻你所言的黑袍人身份,也不知寻到没有?”景闻清无意问道。   “待我成亲,便去天境司找她。”   “也好。”   车内很快安静下来,景闻清依旧闭目养神。景辞云却已不再望着车外,只时不时地捏着自己的手,有些紧张。   她不知明虞在想什么,是否正在酝酿着,该如何杀了自己,完成母亲的遗命……   辰初,齐公公喜不自胜:“陛下,五公主来了。”许是他也太过欣喜,声音都透着激动。   景帝立即抬起手示意,齐公公上前将人扶起。刚刚坐起,门外便传来景闻清的声音。   也不知是否太过遵循这礼仪,还是真心不想入殿,景闻清也只是站在门口,并未进去。   景帝颤抖着手指向门口,齐公公便代替景帝喊了一声。景闻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景帝面前,未等二人行礼,景帝便忙指着床边的木凳说道:“小五儿,来,近前说话。”   景闻清只是稍稍走近了些,并未坐下,就如她每每拒绝景帝的御辇一般。   景辞云抬头打量了景帝,仅是半月,这本是一头乌发,如今已是全部花白,皱纹都多了许多,脸颊凹陷,憔悴不已。只是那双锐目,依旧如刃如鹰。   看来景帝时时刻刻都将那有毒的兵符随身携带,这毒怕是已经深入心肺,无药可医了。   但他害死了七哥,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她戳了戳景闻清,示意让她来说。景闻清睨她一眼,拱手道:“今日来,是想向父皇要一道赐婚圣旨。”   景帝一听,憔悴的神色也是忽地一亮:“五儿看上了谁尽管说,为父定会为你……”   “不是我,是阿云。”景闻清打断了他的话。景帝的神色一变,终于看向了一旁的景辞云。   “太子少师裴鱼泱,阿云对其倾心。想要求得父皇赐婚。”景闻清说明了来意。   景帝倒是诧异:“倾心?”他随即哼笑,招手示意,“辞云,你能忘了长宁公主,自然是好。”齐公公领会,端着一杯茶走了过去。   景帝慢慢喝下那口茶,锐利的目光正打量着景辞云的神色,沉声道:“裴为明是老来得女,对其宝贝得很。怕是不会愿意。何况,他是元老勋旧,朕也不能逼迫他女儿的婚事。”   突然要迎娶裴鱼泱,实在也太过突然。就如一年前的中秋宴,求娶燕淮之一般。   景辞云知晓,景帝多疑,必会去严查清楚,遂道:“陛下,我自是无法轻易忘了长宁。但那裴少师与长宁相似,我……我想娶她……”景辞云瞥向景闻清示意。   景闻清无奈抿唇:“父皇。我想,还是让裴少师与阿云再多往来。若两情相悦,也无不可。若裴少师并无此意,我们也不好逼迫。那赐婚圣旨,还是不能着急。”   “五儿此言有理。”景帝点点头。   景辞云松了一口气,景帝病入膏肓,需要景闻清在侧。只要她开口,景帝无论如何都会应允。这便是一定要她一同入宫的原因。   “不过来时我听说裴少师正在东宫,今日阿云既然来了,那也可让她与裴少师见上一面。”景闻清实际上是有私心的,毕竟这裴鱼泱让要死不活的景辞云又活了过来,多见一见也是好的。   “好,辞云,那你去便是。”   “谢陛下。”反正能见到人,景辞云也并不着急这赐婚圣旨一事,转身便走。   景辞云离去后,景闻清也打算走。   “五儿,朕还有些话要与你说。”景帝又叫住了他,齐公公退至门口,关上了门。   景闻清有些不耐地皱起了眉头,景帝在枕下摸索了一番,拿出一物,抬手想要递给景闻清。   “五儿,手给朕。”   景闻清只静静站着,并未立即上前。见到景帝又喊了一声,她也有些不情愿地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景帝将手中的东西放入她的掌中,景闻清感受到掌心有一硬物,待景帝松手后,景闻清神色一变。见那枚螭纹兵符,正在掌心!   “这兵符,朕寻了多年。没想到,会被你姑姑藏于那朱雀令之中……”   景帝长吸一口气,又缓缓道:“当年立储,朕选了你。你姑姑,选了你兄长。她当年既不愿立你为储,还将这兵符和天境司,都给了她的女儿,可见私心之深!”他边说着,语气便十分不忿。   景帝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为此还与弋阳有过争执。但弋阳说一不二,景帝这帝王,也没办法左右她的主意。   景闻清神色骤冷,甚是不悦:“姑姑做何事自有她的道理,你有何资格出言诋毁!”   景帝一愣,景闻清对他一向都不冷不淡,但今日却因弋阳,用这般责怪的语气于他这父亲说话。   景帝瞬间心生不满,心中对弋阳的恨意更深了些。她凭什么,让自己的孩子对她言听计从!   “五儿,你是朕唯一的女儿,是朕唯一看重的储君!朕其实一直都在等你回来,你如今已成了北境之主。这兵符,朕也是想给你的。只要整个南霄的兵权皆在你手,无人能拦得住你!”景帝一时激动,剧烈地咳了几声。   他强撑起身子,那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抓着她:“五儿。朕,为你写一道继位诏书。待朕死后,便由你继承皇位!”   “我不需要你的皇位!你也不许再去诋毁姑姑!”景闻清想要甩开他的手,可景帝看上去已是苟延残喘,这力气居然也大得出奇,连她也无法挣脱。   景帝急了,他强提着一口气,怒道:“她到底有何好的!是她害我们父女分离的!她,她是不是对你灌了迷魂汤了?!朕才是你的父亲啊!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了。朕好不容易能见到你,与你说上话。朕,朕还记得你儿时,最喜欢让朕陪你摸鱼。你……你还记得吗?”   景闻清简直忍无可忍,若非景辞云央求,她绝不会入宫。她扣住了景帝的手腕,用力一捏,剧痛瞬间传遍景帝的整条手臂,景闻清也趁此时脱手。   “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府了。”景闻清眉心紧蹙,已是十足的不耐。   景帝试图起身,可是方才说话便用了不少力气,这刚刚撑起来的身子,又倒了下去。憔悴的脸上满是不甘,想喊回景闻清,却是又突然失了力气。   齐公公倒是立即将人拦下,又捡起地上的兵符,捧到景闻清的面前。   “五公主,无论如何。这兵符也只有您拿着,陛下才能放心。三皇子已经是司马昭之心,绝不能让其得逞啊!就算您无意皇位,但太子尚且年幼,不是也需要五公主您辅政吗?”   景闻清急着离开,便也收了兵符,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见她收了兵符,景帝便也放下心来,缓缓躺了回去。   齐公公又安慰了一句:“五公主今日能来,实则还是担忧陛下的。待陛下与五公主多多来往,她自会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   景帝凝望着床顶,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燕淮之没死……” 第115章 等你娶我   “那裴鱼泱便是她。”景帝又道。   齐公公大惊:“陛下,您……您为何知晓?”   景帝咳笑了几声:“辞云与长姐,实在太像。非背叛,非血仇。痴恋一人,定不会移情。不然,朕也不会费那般力气,让宁妙衣离开长姐。”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前,辞云还苟延残喘,是一具行尸走肉。这才见了裴鱼泱几次,她这便爱上了?还迫不及待的想要娶她,这世上仅有一人,能让她转变如此之快。呵,与燕淮之相似?她这个小疯子,怎会容忍替身……”   说完,景帝又长长吸了一口气,也好让自己能够缓一缓。待吐出那口浊气后便又道:“何况,她若就这样死了,那朕当年在那宴上,便已能轻而易举的得了她!也不至于,受那一巴掌!”   景帝十分了解自己的长姐,也了解那个好不容易熬过那七年的长宁公主。   她们谁也,不会轻言放弃。   加上前朝余孽一直蠢蠢欲动,他便也知,燕淮之怎会轻易为人所害!   “陛下既是猜出此事真相,为何还让她为太子少师?这……这岂非是引狼入室?”齐公公满是不解。既然知晓了身份,应当立即处死才是啊!   “老三有篡位之心,她可能会利用此事,达到自己复国的目的,暗网曾报,东州已失陷。如今是……内忧外患。朕如今身中剧毒,时日无多,怕是……咳!”   许是说得多了,景帝突然剧烈地咳了好几声,脸都咳得通红。齐公公赶紧为他顺气,又端来一杯茶。   景帝缓过来之后,冷冷盯着齐公公:“朕怕是无力挽回,但好在五儿回来了。随燕淮之如何折腾,她们不是要成亲吗?那便,送上大礼!呵,燕淮之想要复国,简直——异想天开!!”   言讫,那鲜血猛地吐了齐公公一身,景帝最后无力躺在床上,尚有一口气在。   “陛下!”齐公公心中一慌。   景帝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床顶,喃声道:“你们,休想……休想……她定会,杀了你……哈……杀了你……”   -   景辞云来到东宫时,裴鱼泱正在为景珉讲课。她依旧戴着帷帽,右手执笔,边圈出景珉所作文章的不妥之处,又一边耐心讲解着,为何不妥。   她说得仔细,景珉凑着小脑袋去听,离得近。   景辞云远远瞧着,心中顿时醋意大生。她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景珉的衣领,强行将人给拎了起来。   “读书需目视于书,端正坐好些,你坐得七扭八歪,成何体统!”景辞云紧皱着眉头,拎着他丢去一旁。说话间又侧首看向身侧的女子,代替了景珉的位置,顺势坐在她的身旁。   “小,小姑姑?”景珉诧异着,忙整理了自己的衣裳,又只能坐在二人对面。   “小姑姑今日怎入宫来了?”   景辞云随意翻了翻桌上的文章,朝着裴鱼泱笑道:“今日我特去求了陛下,想让他为我与裴少师赐婚。陛下虽未应,但他也准允我可以常来见你。”   “赐婚?!”景珉大惊,撑着桌子猛地起身。   景辞云抬头看他:“你这般激动做甚?”   景珉看向裴鱼泱,神色慌乱。但是又自知冒失,遂心有不安地坐了回去。景辞云并不想理会景珉,只又看向身侧人,牵起了她的手。   她细细端详着裴鱼泱的手,轻轻抚摸着左手指骨上那一道浅淡的伤痕,轻轻道:“我知晓此间事非只言片语可尽,但是来日方长,盼与卿,细诉衷情。”   “小姑姑!”景珉突然急得大喊一声。   景辞云被他吓了一跳,皱着眉头看向她:“你又做甚?”   “现……现在还在课上,小姑姑若是无他事,不如等课毕再说吧?”景珉说着,那眼睛不停地看着裴鱼泱。   景辞云觉得景珉今日一惊一乍的,她侧眸看向身侧之人,握紧了她的手:“你无话与我言,但我有话要与你说。你与我走是不走?”   那灼热的目光试图探入,分明透着那朦胧不清的轻纱,景辞云却是能够清清楚楚见到她的容貌。   “小姑姑,有何话在此说便好了。”景珉又忙道,试图将人拦下。   景辞云眉头微蹙,都不知他今日为何处处插话阻挠,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又默默看向身旁人。心中逐渐恍然,嘴角不自觉扯动,笑得十分短促:“好,真好。”   “太子,今日课业已毕。臣,先行告退。”裴鱼泱倒是主动牵起景辞云的手,转身离去。   “裴,裴少师……”景珉怔怔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将人留下,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景辞云鲜少入宫,宫中的路她并不熟悉。从东宫出来后,景辞云便对身侧人说道:“去云华宫。”   她也不多言,拉着景辞云转了个身,朝着云华宫的方向走去。因着身份,也无人会拦下景辞云。不过她选了些小路走,特地避开了人。   景辞云跟在她的身侧,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久久不移。   当领着景辞云走到一处三岔路口时,人突然停下。帷帽后,她蹙起了眉头。景辞云嘴角噙着笑,问道:“又迷路了?”   她一顿,只能硬着头皮随便挑了一条路走。景辞云也一如往常,并不会询问,只是默默跟随在她的身侧。   十一月,还未至小雪便有些冷了。清风徐来时,带来那清甜的香气,又试探性地撩起轻纱。   明澈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贴在她的身上,眼眶中又逐渐汇聚起泪光,眼睫轻颤,一滴泪悄然而落。   如今并非是在皇家别院,她们也无法如往常那般去垂钓。那时,她走在燕淮之的身侧,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整颗心也被燕淮之塞得满满当当,满心欢喜。   只是如今越走,景辞云便更是觉得苦闷,觉得气恼,心上空荡荡的。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抽回了手。   走在前方的人不明,转过身来看她。当她转过身时,景辞云便摘了她的帷帽,那幽深的凤眸一怔,刚想开口说什么,便被封了嘴。   失而复得的吻,并未有多柔情缱绻,而是充满了怨气。她吻得深,力道也重。感受到怀中之人在挣扎,她便去咬她的唇,最后燕淮之也不挣扎了,也只随她去。   往往一些亲昵的动作会让爱人觉得心安些,至少对于景辞云而言,她很希望燕淮之能够主动的与自己常常亲密接触。   景辞云渐渐也吻得不那么急躁霸道,轻舔了舔,咬了咬那红润的唇,又蹭了蹭她的鼻尖,满是依恋。   最后深埋于心上人的颈中,逐渐放稳了呼吸。感受到颈上的湿意,她又在哭了……   “会被看见。”她轻轻推了人,未能推动。   “你根本……不爱我。”景辞云哽咽着,慢慢放了手,然后捡起地上的帷帽,为她戴上。   “爱你啊,如何不爱你了?嗯?”她的语气轻轻,就像是哄孩子般的柔和平稳。   她知晓景辞云的心总是不安的,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离开,但是她又开始质疑自己对她的情意,燕淮之既觉生气,又觉无奈。   “我从一开始便知你要嫁我的缘由因何,就算你对我动心的前提,也是因为我于你有利。我不怪你,因为这是我心甘情愿。只是利用多了,我也会觉得在你的心中,我是否就是一枚普通到随时都可丢弃的棋子?”景辞云轻轻哽咽着。   “我曾也奢望过,你能够放下这些,与我无所顾忌的在一起。没有筹谋,没有利用,更不会刻意欺瞒我。可我也知晓,我没有这个资格去要求你放下,但是你,宁可看着我每日生不如死都不愿露面。”   “你在回来后,可有一日想过来见我?可有一日心疼过我?你在决定假死时,可有想过我该怎么办?可有想过你会再也见不到我?还是说,你有应箬,有容兰卿,还有……越溪。如今又有了那裴鱼泱,我于你其实无关紧要,我只是你的消遣,是废棋。我死了便也死了。反正这样的病症治不好,也无需费心,是吗?”   她说着,已是泪流满面,声音都在发颤。说那么多,其实她最想问的还是心上人到底心意为何。   “长宁,我在你心中……究竟占了多少。”她觉得自己一直都在确认燕淮之的心,得不到太多反馈,这心中,还是委屈压抑居多。   燕淮之抬手抚摸着她的脸,嗓中也觉堵上了石头。直至叹出一口气,暗声道:“你……消瘦许多。”   燕淮之并非什么要丢弃七情六欲的圣人,在被景辞云丢在兰城的那一刻,她这心中多少是有些埋怨的。分明是这人的主动抛弃,如今却来兴师问罪一般。   然而,有一便有二。若景辞云还不知自己到底应该怎样去做,才能不被人利用。今后,也会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她并不喜欢被抛下的感觉,曾的确是想过要让景辞云知晓此事的后果。   但是一见到景辞云憔悴成这副模样,瘦骨伶仃的,快要不成人样了。她又如何不心疼。   景辞云这病症本就难医诊治,这段时日怕也是更为严重……   如今,她也根本狠不下心来再说什么严厉的话语来呵斥她当初的抛弃。只觉得,自己回来晚了,让她又平白无故受了许多苦。   “不论他人,你才是我心之所归。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景辞云,你要相信我,要好好吃药,好好养病。待此间事了,我们便可常去垂钓,无人再会来打扰我们。”   “为……了我们的将来?”景辞云有些发愣,燕淮之倒是也表明过心意,却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嗯。待成亲后,我会慢慢与你解释。”她轻轻捏了捏景辞云的耳朵。   她的确想要谋划复国,但同时又要为心上人做打算。如今有那深渊巨鼍的虎视眈眈,坐以待毙也只会成为俎上鱼肉。   她与景辞云,实际上谁也无法摆脱这局生死棋。必须要成为执棋者,才有生机。   但又因为景辞云的病症,有些事情又偏偏不能与她直言。燕淮之心中也实属无奈,只想着,能尽快处理好这些事情,能够让她安心养病。   “仅只有解释?你……你是要与我解释你为何假死,还是……你的心中,依旧还有他人,所以才瞒我?”那个他人,自然而然便是应箬。   景辞云难过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燕淮之两三句便将人哄好了,但是她也不希望让景辞云觉得自己是在敷衍。   不过燕淮之也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听的话来再哄她,遂无奈伸手,轻轻托住景辞云的脸颊朝她亲了过去。   景辞云的心瞬软,但是一想到应箬,这心中便又觉十分酸涩。应箬始终都是她心中化不开的那根刺,还是带着倒刺的。   她闭上眼眸,贴着心上人的唇,眼泪又抑制不住地落下。   “你知晓,我从未否认我曾对老师的心意。但我待你,并非薄情。景辞云,莫要总是怀疑我对你的情意。”   “那你……为何不早些来见我。”她满腹委屈。   “我本想早些来见你的,但又寻不到合适的时机。正趁着那些流言,用上太子的名义,才能来见你。”她抬手替擦拭着景辞云脸上的泪花,低声安抚。   她在安抚,景辞云本沉闷的心又好了些许。但是她并不会立即放弃自己的气恼,便又问了一句:“你怎会成为裴鱼泱?你与她……是何关系?她可以愿意为你入朝,你,你们……”   景辞云恨不得一股脑将自己所有的疑问全都问出来。她想知晓,燕淮之身边的这位红颜,与她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竟是愿意为了她入朝。   而今日见了景珉的反应之后,景辞云便深觉燕淮之被许多人惦记着,而且自己在与燕淮之的感情之中,做得并不好,甚至还不如越溪。   燕淮之兴许会变心也说不一定!   现在她倒是理解了沈浊,早知是该听她的话,当初就应当将她关在皇家别院才是!   燕淮之自是知晓她的患得患失,遂解释道:“她只是我的师姐,我要伪装成她才能瞒过那些人。所以你在外便不可唤我的名字了。”   “我也不想用别人的名字唤你。”景辞云擦了脸上的泪。   景辞云看了看四周,又只低声道:“这几日我便来娶你,到时你要告知我一切,不许隐瞒。”   “好,等你来娶我。”她笑意柔和,又捏住景辞云的下巴,抬颚吻上前去。   其实冬日的阳光还是有些热烈的。 第116章 杞人忧天   从云雾中溢出的月光,正照亮桌上的那一小团烛光。烛身燃了大半,快要一命呜呼了。手中的笔,也迟迟未再继续。   耳中逐渐传来短促的闷声,裴鱼泱抬头看时,裴为明正好走到门口。   “父亲。”她搁笔起身。似是才反应过来,屋内的烛,已快熄灭。她又重新点燃了新烛,置于一旁。   “又在修书于你老师?”裴为明并未上前查看,而是径直在桌旁坐下。   “老师已在暗中掌控了东州,如今景帝大限将至,此时正是夺回国玺的良机。”话音轻顿,又轻叹着摇头,“只是长宁,她好似一心只想与景辞云成亲,回来后,竟擅自去见了她。我只担忧,她的私心会扰了老师的大局。”   “她自有主张,亦不会因私心害了箬儿。”   裴鱼泱听了,并未立即应声,她的目光落在父亲那手杖上,微蹙起眉头。   “父亲对景辞云,好像十分宽容。可是因为弋阳长公主?”   摩挲着手杖的手,忽地一停。   “我曾问过她,何为礼。”裴为明声音沉缓,陷入回忆,“她那时不通人情,不明事理。以为我是嫌她粗鲁无知,一气之下,摔断了我的腿。我本欲好生教导,只是长公主,似有难言之隐,此后,便未再让我授课。”   为师者,授业,解惑。裴为明深信人性本善,想让那时的景辞云学习礼乐,熟读诗经。既能陶冶性情,也能明辨是非。   他不知景辞云那一体双魂的顽疾,更不知她儿时历经过何事,便也不知弋阳的担忧。未能尽师之责,至今心中无法忘怀,十分惋惜。   裴鱼泱不知父亲为何会提起旧事,但她只觉得景辞云儿时便有此等恶行,长大后,自是不会成为什么良善之辈。   “礼者,天地之序也。是情感,是分寸,是制度,亦是表达。若说礼,泱泱,你也应当明白。”裴为明说罢,拄仗离去。   裴鱼泱的目光落回案上的信笺上,若有所思。   信上所言,是写明了景辞云已知燕淮之未死之事。不如由她代嫁,趁新婚之夜杀之。唯有如此,才能让燕淮之彻底断了念想。她才可一心一意,完成复国大计。   父亲今日之言,她也明了。但感情一事,总会绊住人的手脚。而燕淮之已然动了情,这必会成为她致命的软肋!   -   翌日,裴府的小厮与景辞云面面相觑。景辞云紧皱着眉头,有些焦躁。   “都已过午时,为何还未归来?”   “太子总会留我家小姐用膳,有时便会回来得晚一些。”小厮解释道。   景辞云的脸色霎时一沉,这小子……   “郡主,大人在家。可需入府等候?”小厮询问。   “不必。”她摆手拒绝。此前还被裴为明拒绝过,她可不想再进去。   景辞云决定就在门口等她,转身走下台阶,只是站在那石狮子旁。她知晓燕淮之想要筹谋,必定会亲自入宫。在此地等着,东西能够亲手交到她的手中。   小厮欲言又止,想了想便也不说什么,转身回了府内。   直至夜色渐深,门外的景辞云还靠在那石狮子旁一动不动,已是望眼欲穿。   当檐角的风铎叮叮当当响起时,那辆马车终是出现在景辞云的眼中。   景辞云立即站直了身子,活动了有些冷硬的四肢,拿着手中的帛书迎上前去。车夫倒是说了一声,郡主来了。   车内的人并未应声。   “裴少师为珉儿授课辛苦。”景辞云边说着,边将手中帛书递上。   “我亲手写了一份礼书,裴少师再辛苦辛苦,过目一下。”懒弱的声音在暮色下,十分清晰,甚至还有些小雀跃。   车夫欲接,景辞云并未给。她将礼书亲手递入车内,感受到里面的人接下了,景辞云便知,车内坐着的是谁。   她忍不住想要上前,车内之人一直没说什么,便也耐着性子站在马车旁边。   礼书上所列,无非是些些金银玉石,绫罗绸缎。一眼扫过便知。然燕淮之看得仔细,她缓缓收拢了手指,那轻纱之后,深邃的眸轻颤着,眼底不知不觉,已是泛起了一圈红。   嫁娶之仪,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景辞云想要娶,那便要备好三书六礼。礼书为三书之一,便是聘礼清单。但迎娶之事,通常都要先提亲,再问名。   问名便是占卜合婚。待定过吉兆之后才是纳征,需要送出聘礼,礼书便是此时使用。择过吉日后,方可迎亲。   正所谓行六礼之仪,立三书为凭。如此明媒正娶,才算是对对方的尊重与爱护。   景辞云倒好,一未提亲,二未纳吉。就算是聘礼也没有,单单一张礼书,显得十分无礼且唐突。   可燕淮之并不在意此事,总算是如释重负。有了这个名头,或许今后,会好上许多……   “裴少师若愿,明日我便向裴大人提亲。”   虽说下人都只管好自己的事情即可,但是车夫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他看向身后,车内之人迟迟未出声,那礼书,也并未再递出。   “郡主可先回。”车内,传来那刻意压冷的声音。   她心中狂喜,乖巧应答:“好,我等你。”   燕淮之在回府之后,先去见了裴为明。彼时的裴为明正坐在茶案前烹水煮茶。她行了礼,轻唤了一声:“太老师。”   裴为明抬头瞧她,满目亲和,摆了摆手道:“长宁,先坐。”   燕淮之关门上前,坐在裴为明的面前。又摘了帷帽,又揭下粘在脸上的那些假刀伤。一盏红茶倒入白瓷茶盏之中,汤色通透如琥珀。   “听闻,郡主在外等了你一整日。”言落,裴为明将茶盏轻轻放置在她的面前。   “嗯。太子留我用膳,正巧兰卿归来,与她谈了些事情,回来得迟了些。”燕淮之又将那帛书拿出,递给裴为明:“这是阿云亲手所书。”   裴为明接过那礼书,仔细瞧了瞧。   裴为明看那礼书时,燕淮之端起那白瓷茶盏,轻抿一口。裴为明爱喝这醇厚的红茶,儿时,她偶尔会跟着应箬去裴府,吃上一盏茶。   “看来,长公主是生怕自己这女儿吃穿不好,光是礼书上的这些,便足够她用上两辈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长公主是君,给不了她太多陪伴,也只能在其他地方……补偿。”话落,她又紧接着说道,“我想与她成亲,还望太老师能够应允。”   “嗯……成亲是好,郡主一片痴心,你也不能负了人家。”裴为明的语气平稳,将那礼书轻轻折起,递还给了燕淮之。   见裴为明如此说,燕淮之显然意外。   “太老师,您……您觉得我与她,是可以在一起的?”   “既两心相悦,那自当白头相守。除非你只一心复国,只想要利用她?”裴为明为她续了茶,抬眼问道。   “不,我自是想与她相守。”燕淮之立即回,而后又暗下情绪,“只是老师她……无法接受。”   “她的答允,很重要吗?”裴为明问。   “或许……”燕淮之也不知。   “其实你心中已有成算,甚至早已筹谋。她接受与否,又有何重要?”裴为明又问。   燕淮之紧蹙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唇角轻轻弯起:“太老师说的是,是我杞人忧天了。”   裴为明这么一句话,燕淮之这心中便安下许多。除去景辞云在那死士营之事外,其余的她还一概不知。她想知晓景辞云儿时的其他事情,遂问起裴为明   裴为明无奈摇头,其实他教导景辞云的时日也不多。燕淮之问起,他便诉说心中无法好生教导景辞云的苦闷。   好像教她向善,成了裴为明心中的执念。   燕淮之听后不禁莞尔:“那她岂非成了我的师叔?”   裴为明想起那日景辞云唤了他一声老师,今日又听燕淮之如此说,朗声大笑,点点头:“确实如此。那你可莫要负你这小师叔才好。”   “太老师放心,长宁谨记。”   有了裴为明的支持,与景辞云相守,燕淮之便更有了底气。她心情甚好,恨不得能够立即见到景辞云,告知她,她们并非孤立无援,得不到他人祝贺。   裴鱼泱见到她今日回来居然这般喜悦,手中的信,又默默藏了起来。   -   礼书写了,接下来便是要尽快准备聘礼。可这一体双魂之症已被明虞知晓,景辞云有些害怕明虞。思索一番,想让景闻清去皇家别院,帮自己准备聘礼。   “那礼书,她当真收下了?”景闻清放下了手中的书信,满眼狐疑。这两个人才见过几次面?怎就收下礼书了?   “是啊,我亲手交给她的。”   “她不会偷偷丢掉吧?”景闻清挑眉问道。   “不可能!”景辞云瞪大了眼睛,立即反驳。但嘴上这般说着,这心中,其实也咯噔了一下。   疑虑起,这脑袋里的乱七八糟,便像是杀人蜂一样,全都涌了上来。   当时在宫中,燕淮之的温言软语,哄得她都快忘了这个人,实际上是心有成算的。她还假死骗人!   何况,如今还有一堆人等着与自己抢。景辞云一直都有些患得患失,生怕燕淮之有朝一日会真的被人抢走。   而那人,不是应箬,便是越溪!   昨日,她收下礼书后其实什么都没说。能收下,便也能丢弃……   景辞云越想越心慌,再是坐不住。当即便去了裴府。入府之后拉住一个婢女,向她询问裴鱼泱在何处。婢女认得她,便也领着人入了内院。   内院之中,下人们不会随意进去,婢女也只是领着景辞云在门口。   景辞云自行走了进去,穿过一处清池,远远便见到自己的心上人,正与裴鱼泱在一起。   不知二人在说什么,只见到燕淮之的嘴角噙着浅笑,眉眼舒展,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与愉悦。   上前的脚步慢慢停下。   在苍水时,她与越溪也相谈甚欢。当时的景辞云未曾犹豫便冲了上去,可今日……   景辞云静静站在那垂柳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自己分明站在燕淮之的面前,虽说离得远了些,但是她的目光,一直放在裴鱼泱的身上,并无意移动。   回想自己与燕淮之的交谈,翻来覆去的,大多都是在说朝局算计,在说陈年旧怨。   而且自己的身上并无任何趣事,甚至总是些尸山血海,令人不喜。而燕淮之,也不会与她提起她的儿时之事。   今日见她与裴鱼泱,居然也如去年在苍水与越溪那般,谈笑风生……   她恍然惊觉,燕淮之应当并非是寡言少语,而是自己,并非是那个让她畅所欲言之人。   她这小脑瓜中莫名又想起了景闻清的话,她是否会将那份礼书偷偷丢弃?   景辞云这心中多为苦涩,她不知那份礼书,燕淮之是否真的收下了……   若当真丢掉了,那才叫做——生不如死。   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她无意识往后退,不敢再往前一步。十安总是如此,不够坚定,总也是忧虑许多。   当她转身离开时,燕淮之正好看了过来。   “阿云?”她不解地唤了一声,立即追上。可景辞云走得极快,转眼便没了身影。   紧随其后的裴鱼泱抓住了她的手,提醒道:“你现在不能出去,我去便好。”裴府中的下人们实际上也不知她的存在,此刻的燕淮之并未遮面,不便出去。   燕淮之也只能止步于内院门口,又叮嘱了一声:“师姐,莫要与她起冲突,让她来见我便好。”   裴鱼泱走至门外,远远见到景辞云的背影消失。当回去后,也只是告知燕淮之,人已经走了。   “走了?”   “嗯,未曾唤住人。”   “为何……”   燕淮之望向那空荡荡的门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来了,为何要走? 第117章 先杀再说!   荒凉的夜笼罩下来时,顺势拦住了清冷的月色。亥时刚过一刻,景辞云正坐在院中,神色凄然。   “为何不去睡?”景闻清走了过来,轻轻问道。景辞云抬头看她,随即又无力垂首,摇了摇头。   “听荣令说,你今日又去了裴府?”   “嗯……”景辞云闷声回应,又将连埋于手臂之中。   “我以为她回来了,你会很开心?”   景辞云惊愕抬头:“五姐姐,你这是何意?”   那锐利的肃眸缓和了许多,她抬手,又轻放在景辞云的脑袋上。   “凌儿说她与长宁公主相似,加上你对她的态度,热切得不同寻常。即便她当真只是裴鱼泱 ,以沈浊的性子,会立即杀了这样一个与长宁公主相似之人,哪会急着求娶,还那般客气。”   十安呆愣了片刻:“你说的是……”   沈浊的确不会容忍。   “那你为何不开心?她当真丢了礼书?”   “没有……我只是感觉,她好像,不是我的了……”满含苦涩与无助的话语,她虚虚望着眼前,似有些苦恼。   “若换作沈浊,可不会忧思过多。”   听到这话,十安倒是笑了一声,认同地点点头:“我总是顾虑重重,不及她坚定。但是她……又偏偏压不住心中的杀性。”   “她?揍两顿便听话了。”景闻清回想着。她能让那时的狸奴乖乖跟着回来,就是狠狠揍了她一顿。   十安无意间摸着自己腕上的疤痕,当时倒是也揍了,不过差点死了,否则也不会顺利离开兰城。   她长叹一声:“我曾抱有侥幸,想着已过了那么些年,我定能压制沈浊。这才肆无忌惮地想要将长宁留在身边。可是直到在兰城才知,我其实根本制不住她。终还是因私心,伤了长宁……”   她的声音渐低,苦笑着摇头:“实在是,自以为是了。”   “心悦一人,又怎能轻易放手?此事你也无需自责。”景闻清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过我还以为沈浊怨恨你,此次失而复得,必定不会让你再出现。”   十安摇了摇头:“自长宁回来后,她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好像又回到母亲逝后的日子……”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有种沈浊已经消失的错觉。若换作以往,她消失了,自己应当开心才是。   可如今却觉,莫名心慌。   “阿云,我问你一事。”   “何事?”   “姑姑,当真是因为毒发吗?”薄青晏说,弋阳是被景辞云所杀。但景闻清也始终都半信半疑,决定还是要亲口来问一问。   沈浊会隐瞒,但十安不会。   十安的脸色骤然紧绷,很快回避了景闻清探究的神色,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当真是沈浊?”见她慌张的神色,景闻清语气微沉,有逼问之意。   她垂着首不敢言语,明显能感觉到脑袋上有一股沉重的压力。   “阿云,你说实话。”见她如此,景闻清感觉可能是吓到了她,冷冽的声音也稍稍缓和了下来,收回了手。   “我只知我醒来时,母亲的身上有一把刀。我唤不醒沈浊,后来再问,她也似乎忘了此事,所以我……什么也不知。”她边说着,又一直用力摩挲着双手。   亲眼见到母亲死在眼前,毫不知情的十安,一时间未能立即反应。   时隔多年再回想那一幕时,实际上十分模糊。她甚至都想不起母亲的面容,也看不清是否真的有一把刀。   一回想起这些,只觉心中总也是空空的,脑袋也会开始发晕。被用力摩挲着的双手,逐渐发红。   景闻清凝着她许久,未再追问此事,转而又问道:“她如今回来,你有何打算?”   “五姐姐,你会因我,对她留情吗?”   “她会为了你,放弃复国吗?”景闻清只如此反问。   十安沉默了。对于燕淮之复国一事,她与沈浊实际上想到了同处去。   沈浊觉得,若有朝一日,长宁当真成了这天下之主,身边能臣必定很多。她会变得如母亲那般,整日见不到人,也无暇理会她。   沈浊最讨厌的,便是母亲的无法陪伴。她也是因此十分厌恶朝政,即便掌着天境司,也根本不会去管,这才会交给景礼。   然而天境司此等威胁皇权的机构,必定会被裁撤,又或,全部清算。   那自己于长宁,便也无用了。   沈浊自幼便不甘愿成为无用之人,她绝不会让此事发生,会将长宁关起来。让她与世隔绝,失了自由,只能依赖她一人。   故而在兰城,她才会做出那囚禁之事。   然,十安认为南霄能有今日之繁华,皆是母亲殚精竭虑。纵然是长宁,也不可夺去。   但长宁并非笼中鸟,她的复国筹谋,是在离开皇宫之后便已开始。除非沈浊能狠下心杀了她,就如阿月对江月那般。   否则,长宁必反。   不同的立场,也总会产生许多的争执,就算是相爱。此事要成为既定的结局,她们之间,也总有利用。   最初本认为,只需助景嵘上位,便可无恙。她甚至已准备好了一切,甚至在当时主动离开了燕淮之。   只未料到,景嵘死了……   二人聊着,景闻清得忽觉脑袋沉沉,有了些倦意。回房之后,才刚刚躺下便睡着了。凤凌瞧着她,差点以为她这是被景辞云附了身。   凤凌出去时,景辞云还在院中闲逛。   “郡主。”   景辞云停下脚步:“你来得正好。”她边说着,边朝凤凌走去,“待成亲后,我会入朝,会彻底接手天境司。”   凤凌的神色一凝:“只要郡主有需,我等必定万死不辞。”   “好。”景辞云点点头。   “那我们的第一步,便是先杀那假冒司卿者。”   凤凌思忖着:“五公主倒是说,要先留他一命。毕竟他在暗,我们也不知他到底安排了多少。是否需要谨慎些?“   “我不在乎他到底有何筹谋,又有多少人是他的。先杀了再说。”   景闻清是想着引蛇出洞,欲放长线钓大鱼。但景辞云并不如此认为,她本就是以杀令至上。   从前不杀,是因为凤凌在。她掌死士一众,贸然出手会没有胜算,纵使凤凌不会杀她,也定会阻拦,还会反将自己关起来,得不偿失。   如今这天境司的死士成了她的,再不杀,自己还如何沉下心来专心对付应箬!   -   景辞云居然又看上了太子少师裴鱼泱,不止亲送了礼书,还去求了景帝赐婚一事,很快传遍了朝堂,甚至坊间都有人知晓。   皇室的风流轶事向来都是众人茶余饭后喜好议论之事,皆以为小郡主痴情于前朝公主,没想到人一死,转眼又看上了别人。   众人不由唏嘘,还真是人走茶凉。   人来人往的茶馆,跑堂提着铜壶,为茶客斟满茶。坐在那台上的说书人正在讲着神怪故事。   坐在靠窗的男人收回目光,朝前倾了倾身子。那手中的糕点还未放下,又舔了舔沾了糕渣的唇,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道:“诶,听说了嘛?长公主之死,其实与——”男人并未说出名字,只是抬颚,视线瞧了一眼上面,又接道:“无关勒。”   “你又从何处听说了?”同伴立即放下手中茶,也倾过了身子。   “是太子妃亲眼所见,郡主拿着那刀,亲手杀了长公主!”   此言一出,同行几人瞪大了眼,皆不约而同地往后靠去。   “此事我知!”正路过一人,立即凑了上去。   说书人正说道书生拼命救下一只狐狸,但那狐狸不仅不报恩,还吃了书生。化作书生模样,夺了他的妻子。手中醒木一拍,好似正恼怒这狐妖的忘恩负义!   “我有一远房堂兄就在大理寺中任职,他还是听上面大人说的。”那男人边说着,坐在了正中。   “啧啧,真不知长公主当年为何非要将这白眼狼给寻回来?”有人咋舌摇头。   “你们可莫要胡言,郡主有何理由杀死长公主?”有一妇人皱着眉头,迟疑着询问。   “刻薄寡恩之人,做什么都正常。长宁公主才死了多久?这便急着要娶别人了?此前不是还在苍水,那般坚定不移?”那男人扔下的手中花生皮。   人多口杂之地,并未可以隐瞒的事情,自是轻易能够传出。   “还不是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   坊间流言传得快,越传越邪乎。竟是顺着那说书人的神怪故事,拼凑出当年的景辞云实则并非是为小人所掳,而是因为她生下便异于常人,长着一双兽手,长公主不想要,这才会将其丢弃。   可是未料到,郡主长大后为了复仇,这才又回来,佯装温和顺从,趁机杀害了长公主!   比仙灵霜还成瘾的流言,很快在坊间流传。   历经两日,说书人已经说完了此前那狐妖杀书生而夺妻的故事。   最后结局竟是,狐狸实为妻子所救。而书生为仕途杀妻,狐妖是为救那妻子而来,不料正落入书生的陷阱。   那书生伙同了道士,将其杀害。剥了皮,剔了骨。   众人又责骂那书生简直衣冠禽兽,叹那狐妖的深情厚意。   -   裴府,燕淮之听着沈休说起这坊间流言,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公主,此事虽说还不大。但若有心人要利用,对郡主极为不利。”沈休虽也不在意景辞云的身上是否有什么脏水,他们南霄皇室最好是斗得越狠越好。但是他知晓自家公主对景辞云的情意,遂也只能先爱屋及乌了。   “我知晓了……”   “容姑娘得了齐州官印,正在等公主示下。”   “嗯,你去吧。”   “是。”   沈休离去后,午时三刻,从宫中回来的裴鱼泱第一时便是研墨修书于应箬。当写到那方皇后时,忽地停了笔。   “今日离宫时,我见到了方皇后,她与我说了几句。”她抬眸,看向静坐在一旁的燕淮之。   “我们的谋划中,并没有她。”   燕淮之翻着书,语气平淡:“景稚垚的死,她不会善罢甘休。如今阿云有所好转,她必会想方设法,对阿云下手。”   “你想先除了她?”   “任何威胁到阿云的人,皆要处之。何况当初在苍水,她既能让赵守开来寻我的麻烦。逼宫在即,她可能也会成为变数。”   她一停,又抬首看向裴鱼泱,清冽的声音透着不容反驳的冷硬:“与其让她自己做选择,不如,我帮她。”   “依你之意,老师也是你要除掉的对象了?”裴鱼泱紧紧皱起眉头。   燕淮之蓦地一怔,垂眸看着手中的书,缓缓放下:“我自不会伤害老师……我会求老师,留阿云一命。”   “你是如何告知方皇后的?”   “我只是告知她,如今三皇子势大,对那上位势在必得。而太子势弱,若能得皇后襄助,今后太子定会恪尽孝道,晨昏定省。”   听她之言,裴鱼泱思索着:“于她而言,助景珉登基,既能成为辅政太皇太后,又能解方家如今之困境,确实利大于弊。待景傅逼宫那日,便以谋反罪论处,同时处死他们二人……一箭双雕。”   那深邃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封信。燕淮之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这心中,还有些忐忑。   裴鱼泱写完最后一字,搁下了笔:“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多言。”   “长公主逝后,这个南霄皇室便已分崩离析,谁也藏不住那颗私心。许是长公主也早知那些人各有所图,才会将天境司交给景辞云。否则,她非得被活活扒下一层皮来。”   裴鱼泱说完,又抬首看向燕淮之,问道:“长宁,景辞云那日之后便未再来过,这婚也不成了,你此前是与她说过何事?”   “我什么也未说。”燕淮之也甚觉奇怪。景辞云那日来了又走,此后连着三日,都未能见到人。   裴鱼泱见她有些心神不宁,遂直言道:“既然她不来,你便去寻她。我当不知便可。”   “我明日便去。”燕淮之立即道,生怕裴鱼泱反悔。   前一刻还说要成亲,还花心思准备礼书,转眼便不见人了,这让燕淮之着实想不明白。   想起景辞云希望自己能够多多主动些,燕淮之还是决定亲去一趟,问问她是否因为病症复发而身子不适? 第118章 后日便成亲吧!   皎洁的月光快照亮一方之地,竹影轻动,却并未发出声响。   偌大的寂静吞没了整个皇家别院,明虞不在,景辞云便也回了皇家别院。她躺在长廊旁的长椅上,呆望着月色,一动不动。   “明虞已有好些时日未回来了。”暗哑的声音出现在耳旁。   景辞云深吸一口气,慢慢回道:“我知晓……”   “不是说要娶裴大人家的千金?为何还不筹备?”景恒不解。   “嗯……我知晓……”景辞云将那锦衾盖在头上,闷声回道。   “坊间流言,我都知晓了。”   “我也知晓……”   “你到底在想什么?燕淮之死了,你也死了?”   景辞云久久未语,最后长叹一声:“算是……”   离近小满,竹林愈发繁茂,临近夜色,整片竹林都密得令人透不过气。婢女来禀时,景辞云的心骤然一紧。现下都已戌时,她怎来了……   随着那白影的一步步走近,景辞云都莫名心虚。   “你……你怎来了?”景辞云拉着人入屋,赶紧关上了门,低声问道。   “我若不来,你怕是要跑了。”明显不满的语气,燕淮之摘了帷帽。今日的她居然未戴上那些假刀疤。   “我能跑去何处……”景辞云无意识看向一旁的烛。那是刚换上的新烛,燃得正旺。   燕淮之凝着她许久,确认了面前人是谁之后才说道:“我有时真不知你在想什么。那日,你分明来寻我,却又一声不吭地走了。就如当初在兰城一样,若非是你先走了,我也不至于假死回来,还要落得个欺瞒你的罪名。”   “我……这……这怎是罪名?你莫要说得这般严重。我从未如此想过。”   “那你当初在兰城,为何要自己离开?”   “是陛下屡次召我回来,我也没办法再视而不见。其实我本也想着要与你一同回来,但赵守开毕竟是你所杀,五姐姐也还未回北境去。”   景辞云又偷偷看了她一眼,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此前不是与你提起过嘛,我担心她会问责。所以我就想着,等五姐姐回北境后,再接你回来。”   燕淮之素来敏锐,若是自己撒谎,极易被看出来。故而这段话她背得滚瓜烂熟,简直就是张口就来。而且景帝本就召了几次,此话并无破绽。怎料那深邃的目光只轻轻落在她的身上,仿佛正在翻看着她的内心。   燕淮之越是沉默,景辞云这心便越是发虚,她撑不住了,也只能实话实说道:“那日她发了疯,当真要打断你的腿。我实在……太害怕了。若再不走,我怕当真会发生无法挽回之事。临走前,我已让越溪帮我照顾你的……”   她说着,又观察着燕淮之的神色,见她这脸色微沉,景辞云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回来,便是想夺权。待我在朝中稳定了地位,你便能安稳的待在兰城。”   “只是没有你,对吧?”   景辞云一愣,瞬觉喉咙一紧,她无力叹息,难以言说。   “你此前口口声声想要我主动,可如今,却是你要主动退缩。你将我推给别人?可有为我考虑过?你就不怕我当真会移情别恋?”   景辞云无话可说。   “你是当真爱我吗?还是,你与景帝,其实是一丘之貉?”   “我!我没有!”景辞云立即摆手。   亲手将心爱之人推向别人,是自私,是无能,是根本……不爱。但她恨不得想要与心上人时时刻刻在一起,不顾一切。是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可,奈何自己有这般令人畏惧的病症,又沉迷于仙灵霜那般使人癫狂的东西。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才能不伤害到心上人。唯一的办法,好像也只有如此。   自私又无能。   燕淮之捧起她的脸,试图让她看着自己。可景辞云总是回避视线,并不愿。燕淮之最后放开了她,一声叹息,有些疲惫。   从前,是景辞云一步步主动攻陷她的心。如今,却也是她一步步主动,离开。   她本就不是个事事都爱主动之人,又何况是要去哄人。但景辞云又偏偏钻了牛角尖,她不主动也不行,故而又道:“前几日的那些流言,你莫放在心上。”   “嗯,不会。”景辞云应声点头。   “你可有想好,成亲的日子?”她抬起手,牵住那只藏于袖中,紧捏着的手。   “长宁,你为何……”略有些发干的喉咙,景辞云差点没能说出口。她还以为,因为自己的逃避,长宁是真的不想要她了……   “礼书都收了。”燕淮之突然也不知道,当初在苍水那般坚定之人,为何会临阵脱逃?   景辞云想了想,说道:“六日后是吉日。”   “太久了,后日。”   后日?   景辞云一愣,觉得燕淮之对于这成亲,好似比自己都要着急许多。   “好……那我尽快准备。”虽不知缘由,景辞云也点头应允。   “还有此前说起过的,不可再唤我的名字了。”   “好。”   “嗯。你听话些,我会更喜欢。”燕淮之叹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燕淮之主动来过之后,景辞云便收了心,开始准备着后日的大婚。她是以裴鱼泱的身份出嫁,自也不能向去年约定好的那般,婚宴不请他人。   景辞云拟着来人名单,写了半天,此次好像也无法规避那些长宁不愿见到之人。   “唉……”   -   决定成亲的第二日,天灰濛濛的,雨水来得急。乌云压下来时,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下,十分蛮横。   然,随着这泼天雨势而来的,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骏马的肌肉紧绷着,压低了头颅,拼了命地朝前奔去。   而马上之人,正背着一面绣有朱雀的墨旗。   天境司的朱雀墨旗,是弋阳用来专门向朝中传递紧急军情的传令旗。   景辞云只能放下手中的婚服,匆匆去寻了景闻清。得知她入了宫,便又赶紧去追人。到宫门口时,正见到景闻清的身影。   “五姐姐!”她快步追上。   “五姐姐,我听闻朱雀墨旗入城了,发生了何事?”   “是东齐两州失陷。”景闻清凝声道。   “东州也就罢了,齐州居然也失陷。看来应箬并非只养了十万军那般简单。”   东州有十万军,此事天境司早已告知了景帝。但十万大军皆在东州,那整个东州百姓,皆为人质。景帝本欲从内部击溃,派去的人却又迟迟未归。   “明虞还是未回来?”景闻清肃声询问。   “没有。”   那禁军统领深望着离开的二人,挥手示意下,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   二人疾步入了宣政殿,见到中书令与一些臣子已经到了。   “五公主。”见景闻清,众臣齐齐行礼。   “郡主怎得也来了?”况伯茂询问。   “她是随我来的。”景闻清走上前,将手中舆图展开,铺在了地上。   “东齐两州均已失陷,依我看,应立即派监军都督前往云城,接管云城军政。再派兵五万,由我的副将领兵,先前往云城。”   众臣立即围上前,仔细瞧着地上的舆图。想要直入北留,势必要攻下云城。故而云城守备,是重中之重。   “如今天下安宁,云城守军都有整整三万,粮草丰富。叛军想要攻下云城,难上加难。五公主派监军都督,是否会引起云城刺史不满?”兵部尚书询问。   景闻清冷眼瞧了去:“叛军不费一兵一卒连夺两州,当地官府无一人察觉。俞大人是觉得这八年间,叛军只会夺取东齐两州?”   “若依五公主之言,那天境司是否早已背叛?此事,可是在他们的监察之下!”兵部尚书有些激动。他这一说完,众臣便齐刷刷看向了景辞云。   “郡主正好也在此,不如同我们说说。天境司是否知晓此事。”兵部尚书又道。   “天境司确实知晓。”景辞云如实说道。   “既如此,为何不提前应对。天境司司卿几年都未露过面,他是否已叛变!这才导致东齐两州轻而易举的到了叛军手中!”兵部尚书厉色道。   “有关天境司,我自会向父皇禀明。可这监军都督,非派不可,俞大人无需多言。”肃眸扫向众人,沉稳的声音有些冷硬,不容置疑。   “总之派监军都督,臣不认同!”兵部尚书严色拒绝。   “俞大人,五公主之意,也并非全然不信任云城刺史。派监军都督,实际上也是为了协防,并非为了分权。云城刺史是明理之人,俞大人不必——五公主!”中书令话还未完,景闻清却突然倒在了地上,众人一阵惊慌,忙上前查看。   景辞云立即摘下了她的面具,却见到她是吐了血。   “快宣太医!”   景闻清暂先安置在宣政殿的偏殿之中,太医们把脉之后,最后得了个劳心过度所致。   景辞云守在一旁,中书令也早已领着众臣,继续商讨着如何解决叛军一事。   “你去公主府通禀一声。”她朝一旁的宫人道。   “是,郡主。”   景闻清的身子素来康健,唯一的不妥,也只是景辞云还在府中时,睡得比以往要久些。今日突然吐血,景辞云心中有些不安。   去传话的宫人很快又匆匆跑了回来,说道:“郡主,宫门,宫门关了。”   “才刚过未时,怎会关了宫门?”景辞云站起身。   “是禁军统领说,陛下病重,外有强敌。没有三皇子之令,谁也不允出宫去。”   “那你速去问问,裴少师可有在东宫。”   “是。”宫人得了令,又离去了。   “阿云……”景闻清不知何时醒了来,唤了她一声。   “五姐姐,你感觉如何?能走吗?”景辞云立即问道。景闻清无力摇头,抬手在怀中摸索着什么。   “三哥封禁了宫门,如今也只看凤凌是否能及时赶来了。”刚一话落,一块螭纹兵符便出现在眼前。   景辞云先是一愣,随即蹭一下站起,很快又打掉了景闻清手中的螭纹兵符。   “这兵符……怎会在你这儿!”景辞云的脸色僵硬。   “父皇给的。”   “他!他定是想害死你!”景辞云愤然道。   她看着地上的兵符,拿起茶案上的茶盏,用袖袍包裹着手,将这兵符丢入茶盏之中。   本是想利用这兵符的毒来让景帝毒发身亡,如此便也无需她亲自动手,为景嵘复仇。   万未料到,景帝这般重权之人,竟会将好不容易得到的兵符交给景闻清?   景辞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了。   “阿云,你此言……何意?”   “这兵符中淬了剧毒!”景辞云只能如实相告。   景闻清强撑起身子,责备了一声:“你明知有毒,还要交给父皇?!”   此事虽然是后知的,但景辞云也并不辩驳任何,只道:“他害死了七哥,本就罪有应得!”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   “郡主,裴少师今日休沐,并不在东宫。”此刻,门外传来了宫人的声音。   “我知晓了。”景辞云应答一声,又转头看向景闻清。   “这是你们的谋划?东齐两州,此次封禁宫门,还有这兵符?阿云,你这是叛国!”   “郡主,三皇子有请。”门外,又传来另一宫人的声音。景辞云看向那兵符,只能先将其先放在床底下。   “五姐姐,我没有叛国,也不会。”她顿了顿,“五姐姐,你若能走动便尽快出宫。那兵符,你无论如何都万万不可再碰,先放在此地,待我来拿。你定要信我。”她满眼严肃,很快走了出去。 第119章 歹心   封禁宫门的消息很快被燕淮之得知,她未料到此事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景辞云,居然也在宫中!正欲入宫,却被裴鱼泱拦下。   “师姐!我说了东齐两州的消息,不可这时候传出来!”   裴鱼泱抬眸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摆好。   “那你想要等到何时?等你与景辞云成亲,等你们有了新的谋划,还是等天境司的黑甲卫强行攻入东州,杀了老师?”裴鱼泱说着,重重放下手中茶盏。   “长宁,老师知晓你假死入宫一事,已是大怒!何况,老师都快来了北留,你都还在想着要与景辞云成亲!长宁,你何时变得如此儿女情长!”裴鱼泱的语气严厉。   “师姐,有关阿云,我希望你莫要插手。至于其他,我自有分寸!”她说完便欲走,却发现门已打不开了。   “长宁,老师回来前,我劝你还是莫要出府。”裴鱼泱又重新拿起那茶盏。   燕淮之转身看她,又走向窗户。打开窗,见到窗前居然站了护卫。见到她,护卫便立即上前一步。   “师姐!”   裴鱼泱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泡着茶。   -   景辞云去见景傅时,一大桌的美酒佳肴正在等着她。   “阿云。”   “三哥唤我来,有何要事?”景辞云瞄了一眼桌上佳肴,就如之前在莫问楼那般,肉类居多。景傅当是十分喜爱食肉。   “这是长公主喜爱的桃花醉,阿云,你尝尝看?”景傅正递上酒盏。   “不饮酒。”   景傅也未强求,随即唤人准备了一壶茶来,为她斟满了茶。   随着她饮茶的动作,景傅凝视着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湿冷,就像是一条肥硕的虫,正在上下蠕动着,黏糊糊的,令人作呕。   “三哥封禁宫门,是何用意?”   “封禁宫门,是中书令之意。利用东齐两州失陷,召众臣入宫,软禁。此刻,各位大人的府邸,应当是由禁军在保护了。”景傅自认胜券在握,直言道。   “珉儿分明是储君,中书令封禁宫门毫无道理。不知三哥是许诺了中书令何事,让他放弃自己的亲外孙?”   掌控幼帝,对于想要长久把持权柄的中书令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景帝在裁撤天境司后,许是也依旧会废中书令一职。但新帝即位,既可裁撤天境司,还能让他重新做回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拥立景傅,中书令也不怕被卸磨杀驴?   景傅却只笑而不语,只夹起一块肉,慢悠悠地吃下。   景傅待吃完后,用一旁的巾帕抹了抹嘴上的油,这才慢慢道:“我呢,知晓了中书令一个秘密……”他凑近了些,神秘道:“是诛九族,还会被南境将士扒皮吃肉的秘密。”   说罢,他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猪五花肉放入景辞云的碗中:“阿云,这樱桃肉酸甜,十分美味,你尝尝看。”   景辞云不喜吃这种软烂又肥腻腻的肉,皱起了眉头。景傅并不在意她是否真的吃下,转眼又见她的茶盏空了,便又重新为她斟满了茶水。   “三哥可有兴致将这个秘密,告知我?”景辞云不再去碰那杯茶。   “自然可以。不过我听闻,你明日便要与裴少师成亲了?”景傅慢慢收回了目光,饮着酒问道。   提起此事,景辞云心中都不由叹气。倒是还未告知燕淮之,不知她此刻是否知晓了。   “裴少师多谋善断,确为良人。不过裴大人疼爱女儿,他居然能应允这场婚事,裴少师应当也对你有意?”   景辞云觉得这人真是奇怪得很,在苍水时便总一副好心的模样,好像十分关心她的婚姻大事。   她不愿与景傅多言这些事情,有些不耐烦:“三哥,这是我的私事。”   景傅倒是又拿出教训晚辈的模样,严肃道:“你要知,你的婚事并非私事。而是事关天境司,事关兵符。”   “三哥还怕裴少师会利用我夺位?这皇宫,不是已在三哥手中了?”景辞云笑了一声。   不料景傅的神色轻变,很快又以饮酒而掩饰了过去。景傅自是害怕应箬会利用这场婚事,让自己背负一个篡位亡国之罪。   “裴大人是前朝旧臣,如今前朝余孽正在想方设法的复国。而你,却要与裴少师成亲。即便裴大人无此心,但我们也无法保证前朝余孽会利用裴大人。与裴少师成亲之事,你还需三思。此次东齐两州失陷,便是一个教训。”   “三哥之意,是我早与叛军勾结?”   “非也。只是突有感慨,幸得长宁公主身亡,否则,可不是丢失东齐两州这般简单了。”   景辞云沉默不语,其实景傅倒是提醒了她,裴鱼泱也是应箬的学生,难免不会阻挠她与燕淮之的大婚。   不过她倒也还未来得及询问燕淮之,她为何非要假死,还要以身涉险成为太子少师。   按理而言,此事无需她亲自来,大可如应箬那般,成为那个幕后操纵者。   会是……因为自己吗?她这么急着成亲,是否也与这东齐两州有关?   景辞云正欲言,忽觉脑袋沉重。她明显感到身子不适,却不像是仙灵霜发作,更不像沈浊要蹦出来。   “阿云,你怎么了?”景傅的声音平静,伸过手,扶住了她。   她抬头看向景傅,觉得天旋地转,景傅的声音也十分沉闷。那声音像是挤压在双耳之中,又像是从水中而来,咕噜噜的,逐渐听不清楚。   她的身子突然朝一侧倒去,正落入景傅的怀中。   景傅那平静的脸扬起了一抹笑,宛若被强行提起笑容的人偶,十分僵硬。   “若非你与她神似,我又怎会还留你于世。阿云,今后,你便是独属于我的……长公主。”   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景傅并不愿就这样错过。只是正当他准备宽衣解带时,门外传来了幕僚急促的声音。   “三皇子,某有要事相禀。”   景傅望着床上的人,不耐道:“何事?”   “是密旨,应当寻到了。”   景傅立即回头捡起地上的腰带,重新戴好,打开了门。   “立即让裴鱼泱入宫,叫人守好宫门,只许裴鱼泱一人进来。”他边说着,关门走了出去。   “还有,务必要看好五公主,莫要让她离开偏殿。”   “三皇子,那郡主……”幕僚疾步跟上景傅。   “让人看着,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景傅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寝殿,冷笑一声:“待她醒来,便已是我的了。   景傅匆匆离去后,叫人看住了寝殿。看守的宫人站在门前,没多久,一个黑影很快从窗外钻了进来。   那黑影走至床前,瞧了瞧景辞云,随即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放在她的鼻前。   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涌入,景辞云皱了皱眉头,迷迷瞪瞪地睁了眼。抬起手想去抓那人,可是被躲开了。   黑影很快离去,景辞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又毫无气力,又倒了下去。   -   景帝写有密旨,这还是在五日前,假扮成裴鱼泱的燕淮之告知的。景傅得知后便一直在暗中寻找,只是最初不好大张旗鼓,还寻了许久。   待他去了书房后,跪在地上等候的宫人便奉上了一个鎏金密筒。   那密筒上封有火漆,印着天子独有的印记。打开后一瞧,那绢帛上盖有皇帝私印。赫然写着,急令越池入宫,剿灭叛贼!   景傅细细瞧着那密旨,景帝无力执笔,故而这密旨,是由齐公公所写。   景帝病重之后,他便与中书令联手掌控朝政。但景帝素来多疑,景傅便暗中严加看守景帝的寝宫,就是以防会有类似这样的密旨,送出宫去。   “此物,你在何处寻得?”   “禀三皇子,是在承明宫中的一个花坛之中。当时奴才见有人鬼鬼祟祟的在找什么东西,奴才便打晕了那人,上去查看,这才发现了这鎏金筒。”   “你先下去。”   那宫人走后,景傅便将这用白绢所写的密旨,丢入火盆之中。火舌很快窜起,却也未能立即将其吞噬。   “那国玺,还未寻到?”   “正在各宫搜查。”幕僚回道。   寻不到国玺,诏令无法更改。一旦强行坐上那位置,于礼法而言,那便是逆贼。是名不正,言不顺。为了寻找国玺,甚至已杀了不少人用以威慑。   此次宫变不可拖延,景傅在听到国玺迟迟寻不到后,便也顾不上景辞云,打算亲自去寻。   此时,迷迷糊糊醒来的景辞云坐在床上好一会儿都未反应。她捂着脑袋,不知这景傅到底是下了多少药,头晕目眩的,还犯恶心,实在难受。   只一抬眼,便瞧见了一面屏风。而那屏风上,赫然绣着弋阳!她正身着赤衣,手持弓箭,神色肃穆。   屏风上的母亲栩栩如生,她简直都要认为,就是母亲站在面前。   景辞云怔怔上前几步,指尖几乎要触到母亲的面容,眼眶瞬红。   “母亲……”   正瞧着时,余光不经意瞥到了悬挂在墙上的一幅画。那也是母亲,不过,神色却是截然不同。   景辞云大惊失色,这才见到,这桌上铺满了画,皆是不一样的母亲。她的胸前顿时涌起一阵血气,直逼头顶的百会穴,刹时头晕目眩。   这厮不仅狼子野心,竟是还存了这龌龊心思!   她冲上去撕画,但这些画皆以绢帛所画,她又只能将这些画重新卷起,准备与那屏风,一起带走。   正打开门时,见到一个清秀的宫人正好走来。而殿外,横七竖八躺着几名宫人与禁军。   “郡主,奴婢是承明宫的安秀。”安秀行礼道。   “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景傅逼宫,承明宫也一定是被禁军严加看守。怎会有人逃出?中书令既然帮着景傅逼宫,景辞云便怀疑此人是中书令所派。   “奴婢是趁乱逃出来的。陛下知晓三皇子谋反,便让奴婢去寻五公主。可是宣政殿已被禁军包围,奴婢进不去,听闻郡主在此,便也只能来寻郡主了。郡主,此地不宜久留,边走边说。”安秀低声说着,又不停地看着四周,十分谨慎。   景辞云想了想,便也跟着她一同离开了景傅的寝宫。   安秀熟悉皇宫,为了躲避禁军,带着景辞云走上一条无人小径。   “陛下寻五姐姐,是有旨意?”走了几步,景辞云便询问道。   安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陛下有一道密旨,想要送至兰城”她将一份帛书拿出,递给了景辞云。   上面是景帝亲笔所书,盖有私印,让越池立即领兵,清君侧。   “八百里加急,送去兰城最快也要六日。陛下为何不召城外的守军?天境司的影卫最多两个时辰便能入宫。”舍近求远,景辞云都不知景帝是何用意。   “这……这奴婢也不知。郡主,奴婢知晓一处地方能够出宫去。还望郡主能尽快将交给越大将军。”   “走。”景辞云将密旨收入怀中,总之先出宫再说。   景辞云走得快,当安秀领着她在这无人小径上走得越深时,她便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在了前面。   安秀的双手揣在袖袍中,指尖触到那把藏于袖中的锋利小刀。   这是御用的刀。 第120章 小疯子   皇宫被封禁,在宫中的臣子们皆不可离宫。内外隔绝已成定局,宫闱之变被这高墙所阻,不会透出半分消息。   除去已经派去守在众臣府邸的禁军,其余的禁军都守在宫门各处,以防有人趁机跑出。   只是景帝的承明宫有天子亲卫守卫,禁军进不去,便也只是远远站在一侧。   暗处,有两名宫人提了两个木桶,相视一眼。   片刻之后,有一宫人仓皇跑出,急声大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禁军也立即上前查看,见到崇明宫的偏殿失了火。本欲去救火,但天子亲卫却是拦着不让,宫人想要出去多寻些人帮忙,禁军又拦着不准出去。   双方对峙,刹时一片混乱……   冬日的阳光不够浓烈,早些时候下了大雨,都还未来得及让地面恢复如常,便有人一脚踩在了那小水洼中,染脏了衣角。   安秀并未在意,只不停地抹着额上沁出的冷汗。她一面小心观察着四周,一面又紧紧盯着走在前面的景辞云。   袖中小刀,已被悄然抽出了半寸。   一条被人遗忘的小径,杂草从砖缝中爬出,有些,居然还长出了花蕊。   安秀紧握着刀柄,慢慢的将刀身全部抽出。但是刀身与刀鞘之间发出了几乎不可察觉的轻响,却也不知为何,这样的声音在安秀的耳中,恍若雷鸣。   安秀瞬间屏住了呼吸,害怕景辞云会被听见。她小心抬头,见她并无察觉,遂又逼近一步。只需再近一些……   景辞云突然止步,安秀的心跳也猛地一停。   “郡主,怎么了?”安秀强行稳着声音,问道。   “此路……好像是前往云华宫的。”此前燕淮之带她由东宫去往云华宫,走的就是这条路。   “是,是吗?”安秀哪会注意这些事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云华宫有路出宫去?”   “有,有的。云华宫久未修缮,有好几处狗洞呢。”安秀很快道。   “那快些走吧。”   “好,好……”   安秀暗松一口气,步伐不知不觉变大了些。一脚,踏上那从砖缝中长出的花。   安秀悄无声息地拉近了距离,已是走在景辞云的三步之内,她毫无防备,只需冲上前去,便能一击致命!   她眯了眯眼,手中的小刀已经出鞘,寒光尽显,收不回去了。   那小刀刺出的瞬间,二人正巧走出那条小径。景辞云侧首之时,余光无意见到一抹寒芒!她立即往一侧躲去,下意识抬了手去挡,小刀划过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安秀又再次持刀而上,被景辞云重重一脚踹倒。   “你!”景辞云捂住了手臂,她未料到,景帝会在此时杀她!   “郡主,为了大局着想,您还是自裁的好!”安秀喊着,又挣扎着起身。   -   承明宫偏殿走水,趁着混乱而逃出的齐公公身着普通宫人的衣着,匆匆朝着宣政殿而去。   天子的寝宫离宣政殿并不远,但是宣政殿有禁军守卫。齐公公便也只能绕道潜入,欲想法子去偏殿寻景闻清。   禁军都在前殿,后方看守的人,倒是少了许多。齐公公很快接近了景闻清所在的偏殿,只需穿过那条长廊,将东西交给五公主,一切,变成定局!   想到此,齐公公加快了脚步。   方走上阶梯,却见那身着白衣,带着帷帽的女子,正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齐公公心中一惊,但是他此刻不能退回去。想着,无论如何她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便又继续走上前去。   “长宁公主。”齐公公站直了身子,索性也不遮掩。   宫门封禁,燕淮之却能平安来到此地。齐公公便也想到,她与景傅,怕是早已暗度陈仓!   对于被他知晓身份,燕淮之显然有些意外,但她的面上依旧平静,只道:“听闻三皇子已得密旨,齐公公这是想要去寻五公主?”   “与你无关,让开路!”   “可如今的宣政殿由禁军守卫,密不透风。就连五公主都出不来,齐公公又怎能进得去?”燕淮之的语气平静,说话时一直观察着齐公公的神色,目光又很快放在了他那揣入袖中的手上。   齐公公蓦然握紧了袖中的匕首:“长宁公主,三皇子夺了帝位,于你又有何好处?他可不会放过郡主!”   “齐公公又怎知掌控这一切的,不是我?”轻纱后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深邃的眸,十分宁静。   齐公公心头一震,立即后退一步:“长宁公主金蝉脱壳,涉险亲自入宫,得有太子宠信。可三皇子又怎会轻信于你?郡主如今也是自身难保!无论如何,那位子也落不到你的头上!”   “何必早下决断。”清冽的声音不急不躁。   她这般平静,齐公公已是十分焦急。他深知此刻不能与她纠缠,不杀她,怕是也走不了!   他并未犹豫,猛地抽出藏于袖中的匕首,朝着燕淮之扑去!燕淮之却也只后退一步,齐公公尚未近身,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摔在了地上。   他转头望去,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利箭。   “长宁公主原是,早有准备。”   燕淮之捡起地上的匕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若能主动交出密旨,我也能饶你一命。”   “什,什么密旨!”齐公公的右手捂在腹前,边说边拖着那条伤腿往后退。   “我给三皇子的密旨上写着,让越池将军速速入宫,剿灭叛贼。”燕淮之上前两步。   景傅一旦得知有密旨,必定死守皇宫,即便是一只老鼠都不会放出去。燕淮之自是不会放任何人离去,便也利用此事。   驻守在皇城外的守军,虽并非全隶属天境司,但是景帝并不信任景辞云,害怕天境司会从中作梗。   他一定宁可舍近求远,去寻越池。景傅也知自己的父皇多疑,忌惮天境司。故而,伪造的密旨上写有让越池救驾之言,景傅并不会怀疑。   然而齐公公是景帝的心腹。那真正的密旨,一定是会由齐公公亲手送出。景闻清尚在宣政殿,离承明宫这般近,齐公公也定会冒险前来,将密旨交给她。   但是如今的宣政殿被围,齐公公熟悉皇宫,当会选择另一条路,溜进偏殿。故而,燕淮之便在此地等待。   “大胆逆贼!你竟敢私自伪造密旨!”   燕淮之的目光放在齐公公的右手上:“捂得这般严实,还说没有密旨?”   听她这么说,齐公公都不说话了。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攥起了拳。   他拼尽了全力起身,冲到燕淮之的面前后,突然停下。他缓缓低首,见到那匕首,正深深插入了腹中!   “你……”齐公公倒在地上后,燕淮之便从他的身上寻出一张素白绢帛。   齐公公还未死透,却又只能眼睁睁看到怀中的东西,被她拿走。   这份是景帝亲手所书,是传位于景闻清。   “你……你休想,皇,皇位……与郡主。你,你一个都,都得不到!”齐公公指着她,最后一命呜呼。他倒下后,藏于暗处的黑影终是现身,走到了燕淮之身侧。   “你怎知当真有密旨的?”有些严肃的声音,是一女子。   “从他离开承明宫的那一刻便知。”燕淮之看向倒在地上的齐公公。   “景傅宫变,承明宫走水,齐公公却趁乱逃出。必定是景帝给了密旨,或是兵符。但若为兵符,五公主很可能会被倒打一耙,说她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若是这传位密旨,便不同了。”   女子点点头,又说道:“凤凌出城了。”   “这倒无碍,阿云在宫中,凤凌应是给黑甲卫报信了。对了,景傅去了方皇后宫中吗?”   “嗯。”   “阿云呢?”   “解药已给,此时应当是回了宣政殿,五公主还在宣政殿的偏殿中。”女子想了想,回道。   燕淮之将那密旨收入怀中:“那我们去承明宫。”   -   此刻的宣政殿之中,地上正躺着一个身着红袍的臣子,鲜血将他的衣裳染得更是鲜红艳丽。   那正是兵部尚书。   中书令站在上位,满殿死寂。况伯茂立于中书令的左侧,作为御史中丞,他也并未言语。只是年轻的御史喉咙滚动,似是想说什么。   他身侧之人却是扯了扯他的一些衣袍。那年轻御史看过去,是礼部侍郎。见他轻轻摇头示意,年轻御史抿了抿唇,便也又垂了首。   “篡权夺位的逆贼!当年,殿下就应当撤了你的职!将你全族发配出去!!”另一人再是忍不住了,他额角的青筋暴起,指着中书令破口大骂。   中书令的脸色一沉,抬手示意。站于一旁的禁军手持血刀,一刀!捅进了他的身体。倒地之时,他还指着中书令,眼睛死死瞪着他,仿佛要变成厉鬼,将这乱臣贼子给拖下地狱!   “五公主患此急症,北境之主,不知诸位可有人选?”中书令瞥他一眼,眼露厌恶。边说着,又扫视了众臣。又杀了一人,众臣皆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可太医只是说,五公主是因劳累所致。中书令此刻着急重选北境统帅,是否……不妥?”另一臣子站出,倒是恭敬行了礼。   他躬身垂着首,目光慢慢移动,看向了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同僚,面露不忍。   中书令目色沉沉,凝着他道:“太医分明说,五公主身患重疾,恐,命不久矣。”   “中书令!你怎敢!”本是弯着的身子立即直起,目光震惊。那年轻御史也忍不了,站了出来。   霎时,本死寂的宣政殿,传来朝臣们的怒骂声。朝臣们的唇枪舌剑,不比在战场上那般的刀剑相向,流血致命。而往往言语上的辱骂,皆为碎心之语。   薄青晏赶往宣政殿时,正见景闻清已与禁军打起来了。   “住手!”她大喊着跑了过去,双方皆无人理会她。   景闻清许是还未完全恢复过来,已有些力不从心。正在千钧一发之际,薄青晏冲上去替她挡了一刀。   那是中书令之女,就连禁军也不得已先停了手。景闻清便趁此时提剑刺上,一剑穿透禁军的咽喉,随即顺势撑地起身。   来杀她的禁军不多,许是中书令认为她突生急症,应当是无力反抗的。在景闻清杀了那些禁军后,便对薄青晏道:“你尽快回东宫。莫要等阿云率黑甲卫来,将你也当做逆贼处置。”   十安自是不会做此事,但景闻清无法确保率黑甲卫而来的,就是十安。   “你要去何处?”   “先去承明宫。”她纵然再恨景帝当年所为,但作为臣子,也不得不去保护他。   “如今这皇宫已在三皇子的掌控之中,你就连宣政殿都出不去。承明宫有天子亲卫在,暂不会有事。闻清,此时你应当想法子出宫去。”薄青晏拉住了她。   其实薄青晏所言在理,出宫能够率军入宫救驾,总比她一人好得多。但景闻清心想,景辞云定会有所准备。何况凤凌也在宫外,应当也无需自己出宫求援。   若景傅亲率禁军攻入承明宫,那此刻的景帝,便是孤立无援的。   景闻清不再与她多言,持剑便要走,不料薄青晏紧紧抓着她的手: “你若走,我便死在这里。那他三皇子,也正能利用此事吧?”   景闻清的脸色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究竟要做什么?”   “五公主为夺位,杀害储君的母亲!”薄青晏势要将人留下,咬着牙说道。   她这太子妃若死在景闻清手中,景傅正也能以此为名目。对外只称景帝濒死,早已将国玺交给了储君。中书令正也能推波助澜,那个逼宫谋反者,便也不再是景傅了。   “太子妃,此刻并非是任性之时!”景闻清用力将她甩开。   景闻清急于离开,并不愿与她纠缠这儿女情长。可薄青晏并不在意这宫变之事,紧抓着她不放。   “你要去承明宫,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必须要娶我。”   “我们是姑嫂,这成何体统!”景闻清的脸色一变。   “可当年,我本以为是与你成亲!我也分明见到了你!可到头来那人却是景礼!父亲欺骗了我,而你,也不管我……”薄青晏眼露愤恨,倒是也放开了她。   “景闻清,你亲手写下婚书,此事结束后便要娶我。只要你应允,我不仅能将你安安全全送至承明宫,也能将郡主杀死长公主之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你不仅见不到陛下,有关长公主之事,也会人尽皆知。你辛苦找回的妹妹,会被南境将士,会被无赦,踏碎!”   然而此刻的莫问楼中人声鼎沸,听闻有一富商生辰,包下了整个莫问楼,宴请四方。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都快要挤不下了。   景礼已是换了一身蓝衣锦袍,桌上是美酒佳肴。幕僚坐在一旁,为他斟满了酒。   “燕淮之死了,况伯茂又将罪责推给她。这个小疯子,应当会先弑君,干脆接下这谋反之事了。”景礼笑道。   “只要郡主的弑母谋反之罪定下,一切便成定局。公子走至今日,实属不易。”   “小疯子,终于能摆脱你了。”景礼的笑意逐渐变冷,鹰眸瞧着手中酒盏,透着不屑。 第121章 无赦   在死士营时,沈浊将所有的死士都得罪了个遍。但是她不怕死,宁愿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导致十安出现时,屡屡被揍得鼻青脸肿。后沈浊觉得丢面子,遂也教了几招一击致命的杀招。   在安秀被景辞云一刀杀死时,她的身后便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转身去瞧时,见到的是天子亲卫。   申正,离近酉时。日头逐渐被乌云所覆盖,湿黏的空气悄无声息,远处突然出现了闷响,前往承明宫的燕淮之,慢慢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走在她身侧的女子问道。   “景傅此刻许是在方皇后那儿寻到了国玺,我们还是先去宣政殿,看看阿云是否在。”燕淮之又转过身。景帝已是俎上鱼肉,她也并不急于这一时。只是心中突觉不安,想要先立刻见到景辞云。   燕淮之来到宣政殿时,正如她所料,景傅已经寻到了国玺。但是并未见到方皇后,大概是已被就地处决了。景傅站在上位,未见到景辞云,地上还有几具大臣的尸首。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走近,逐渐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裴少师,你终于来了。”最先开口的,是景傅。   她见到禁军正捧着一个镶有金龙的紫金檀木盒,里面正装着青玉所制的国玺。   那是她亲手,送至景帝手中的。   “三皇子为夺位,竟杀害朝中重臣,陛下不会容你。”清冽的声音铺满整个宣政殿,一字一句落入在众臣的耳中。   她这一言,倒是又提醒了众臣。天子尚在,三皇子今日夺国玺,封禁宫门,可是篡位之举。   “裴少师倒是恶人先告状,齐统领,将你所知,告知裴少师。”景傅冷笑道。   一旁的禁军统领走上前:“皇后私藏国玺,又与裴少师暗通款曲。她们二人通敌叛国,这才致使东齐两州失陷。”齐统领说完,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   “此信便是证据,是在皇后寝宫搜寻。”   景傅接过那信,当着拆开,扫了一眼后,便交给一旁的宫人。   宫人拿着信给众臣查看,上面是方皇后与裴鱼泱的通信,提到了为叛军筹得粮草一事。   齐统领站在燕淮之的面前,细细打量了她: “裴少师,皇后在谢罪前,已对通敌叛国一事供认不讳。你利用东宫少师的身份,频繁为叛军送信。而覃蒴,也正是因裴少师你来之后,才开始屡犯边境!”   “郡主急于与裴少师成婚,是否也是想为叛军铺路!实际上,郡主早已叛国!不然,那司卿为何迟不现身?天境司又为何,不听令于陛下!”   突然出声的,是况伯茂。并非询问的话语,好似景辞云,已经成了这叛国的罪人。   “东齐两州无声失陷,怕就是天境司的司卿,从中作梗!”况伯茂这样一说,便立即有臣子大声应和。   “陛下龙体有恙,迟不见好,是否也与郡主脱不了干系!”   “四皇子与七皇子皆曾主审仙灵霜一案,如今,他们却皆被谋害。是否,也是郡主暗下杀手!”   串通一气的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好似势要指鹿为马。   “早在苍水时,皇后便提起长公主殿下之死,实为郡主所为。如今坊间流言不断,皆是与此事有关。诸位同僚,郡主的生父是何人,你们也知。但她是从何处被寻回的,怕是没有几人知晓吧?”再次说话的,是兵部侍郎。   他这样一说,众臣便齐齐看向了他,等着他的下文。   燕淮之早有算计,也知景傅会反咬一口。但是未曾料到,他们会提起弋阳。   弋阳之死无论是否当真与景辞云有关,今日一旦有了定论,她便再脱不掉这大逆不道的弑母之罪。   她看向了景傅,又扫视了众臣。无意间,正见到况伯茂眼中,那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心中了然,景傅早已成了那颗被玩弄于股掌的棋子还不自知,但执棋人,却又偏偏不止一个。   殿内,日影渐斜。最后的那抹霞光,从燕淮之的裙角消失。早已点上的烛,悄然成了宣政殿之中唯一的光亮。   天上已是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悄然无声的,直至雨声渐大,殿内之人才有所察觉。   燕淮之不经意地后退了半步,朝站在右侧的臣子望去。正当那兵部侍郎欲再言时,与他站在同一处的臣子便走出道:“诸位今日入宫,皆是为了东齐两州失陷之事。如今,却是为了谁通敌而争论不休。甚至,害死同僚。”他意有所指,众臣不约而同地看向站在景傅身侧的中书令。   “若是皇后有意构陷东宫,裴少师便为最佳人选。故,裴少师通敌叛国一事,仅凭皇后一言,不可轻信。但皇后私藏国玺,且方家与叛军暗中勾结,贩卖仙灵霜,却是铁证如山。”他又接着说道。   “李大人所言有理,裴少师正也在此。若她当真做了此事,怕是躲也来不及。”另一人也开始附和。   景傅的神色僵硬。今日夺位,本就是想顺势给裴鱼泱按上一个叛国的罪名,让群臣愤起而攻之。如此一来,便也无人知晓他才是那个通敌叛国之人。   国玺在手,禁军在手,纵使裴鱼泱再反咬也无人理会。不料会杀出一个李大人,还有那些想要为景辞云定罪的大臣,三言两语便将裴鱼泱给摘了出去。   夺位,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审案。   方才还想要给景辞云安上通敌叛国之罪的兵部侍郎,偷偷看向了况伯茂。见他神色凝重,也与中书令一般不言语,兵部侍郎遂也不再言,退至一旁。   燕淮之不经意侧眸看向殿外,如今天色微沉,已是能见到不远处亮起的宫灯。   然而此刻,离宣政殿不远处,地上正躺着数十具禁军的尸首。雨水打在他们的身上,冲刷着血迹。   其他的宫人与丢了兵刃的禁军正跪在地上。谁也不敢乱动。身着金甲的天子亲卫站在一侧,而另一侧,则是身着黑甲的黑甲卫。   景闻清正撑伞站在那御辇旁,手中还握着滴着血的长剑,方才她前往承明宫时,正见到禁军与天子亲卫厮杀。杀了那些禁军之后,出来,却遇到了黑甲卫。   景辞云的脸色苍白,身上的伤已经处理,但那血迹斑斑的衣裳还未来得及换下。正由一个身着轻甲的女子搀扶着,女子比她高上许多,正能将人抱入怀中。   一旁有黑甲卫正撑着伞,将景辞云与那女子遮于伞下。   双方对峙着,刀刃上的血,早已被雨水,冲了个干净。   “陛下怎不进去看看热闹?”景辞云说完后还咳了几声。   “你又怎不进去帮帮她?在苍水时,不是还因此威胁朕吗?”景帝的声音已不如从前洪亮沉稳,只是那双眼眸,还依旧锐利。   “陛下都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派亲卫来杀我。实在太看得起我这病秧子了。”倒是也差点被天子亲卫杀了,但好在黑甲卫及时赶来。   “黑甲卫在此,那司卿,是否也在暗处?”   “听闻,齐公公死了?陛下倒是少了左膀右臂。”   二人你一句我一言,倒是谁也不回答各自的问题,只冷冷看着对方。   “不知今日,是否会如八年前那般?你再不去,怕是又有人想要让她——成为身下魂!”本倚靠在御辇上的人缓缓起身,一字一句。   景辞云的神色骤变,欲冲上前,却被身后的女子抓住。就连景闻清,也在不经意间上前了一步。   “不可弑君。”扶着她的女子沉声说道。   淬着火的眸,正狠狠瞪着自己的舅舅。她不能弑君,却也忍不下这口气。   “陛下时日无多,怕是也只能争争嘴上功夫。我等小辈,便也不与你这将死之人计较!”景辞云说完,转身便走。她一走,整队的黑甲卫便也跟随着一同离开。   景帝紧紧抓着御辇上的扶手,气得身体都直发抖。   宣政殿之中,众臣为究竟是谁通敌一事,争论不休。派出去杀景帝的禁军迟迟未归,这让景傅十分不安。   纵然景帝病得快要死了,他也生怕景帝会突然出现在宣政殿。正如当年,弋阳打景帝的那一巴掌,会落在自己的脸上。   景傅在心中暗骂这群老狐狸,这时候了,居然还想趁此拖延!   而此时,中书令不仅开始不吭声了,还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退至了一侧。独留景傅一人,站在上位。   “陛下圣体有恙,迟不见好。储君年幼,不堪大任。坊间也频频传出郡主弑母之言。而今,又外有叛军攻城。依我看,当尽立新君,以稳民心。”这时,终有人说出了这句话。   “秦大人倒是言之有理,陛下快死了,还需早立新君。”懒弱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众人还在吃惊谁这般大胆,敢咒当今天子!   回头一看,是景辞云。   燕淮之见了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但是又见到那个扶着她的女子,秀眉轻蹙。   “无赦大人,您竟是亲自来了。”抑制不住的喜悦,说话的大臣迫不及待走向了景辞云。他一动,也立即有几位大臣随着一起,走到了那女子的身后。   无赦冷冷看他一眼,抬手轻挥。戴着虎狼面具的黑甲卫,有十人自殿门两侧列阵,剩余四十人则是齐齐走至殿内的禁军身旁,未动。   一时之间,殿内好似被这墨色笼罩,竟无一人再开口。殿内的禁军不由地咽了咽口水,手中的刀柄都有些握不动。   那齐统领一瞧,立即拔出手中长刀,指着景辞云道:“郡主,你这是想要造反吗!”   “到底是何人造反,齐统领的眼睛瞎了,你们的眼睛也瞎了?”景辞云冷冷看向众臣。   无赦一直盯着景傅,沉音轻吐:“杀。”话音落,那薄刃出鞘,迅速划开了禁军的喉咙。禁军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倒地。   况伯茂急急后退,其他臣子也乱作一团。景辞云快步上前,将被群臣包围的燕淮之拉至怀中,低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   见到她身上的血,燕淮之心中一紧,忙问道:“发生了何事?景帝去杀你了?”   她这样一问,景辞云那担忧的神色便有了变化。若非早已知晓,怎会有此一问。   “没事。”景辞云缓缓松开了她,看向景傅。   燕淮之并未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而是看向了黑甲卫。心道这天境司在宣政殿不问任何缘由便杀了禁军,朝臣们却是无一人敢言。若司卿在这里,是否连景帝也不惧?   她不免觉得,天境司的权力之大,确实会惹人忌惮。   转眼又看向了那个目光阴沉,脸如冰霜的女子。那便是应箬口中的阎王,曾一刀斩了大昭大将的头颅。是弋阳身边,最为信重之人。   实际上她的长相圆润,就连眼睛像是小鹿,不像是人惧鬼怕的阎王。不过她的双眸有些浑浊,不够清亮。   看其他人时,也好像总带着厌恶。只唯独看景辞云时,透着些莫名的关切。   她心中多少是有些不悦的,默默看向心上人。   “郡主可是从承明宫来?陛下是否醒了?今日之举,老臣也是被逼无奈啊。”中书令这时候开口了,还踉踉跄跄地上前了几步,老泪纵横。   “你!中书令,你……”景傅指着中书令,话还未说完,身后便有一把刀,穿透了他的心脏!   当那鲜红的刀抽出时,人便直直倒下了。只听那齐统领大声道:“三皇子夺权篡位,杀害朝中重臣,现已伏诛!”   景傅颤抖着抬手,指向了景辞云所在的方向。景辞云见着他好似有话要说,遂立即走上前去,蹲下了身子。   “你有话要讲?”   景傅闭着眼未应,景辞云以为他死了,正欲起身时,又被他猛地抓住!   “七弟!”景傅瞪大了眼睛大声喊一句,随即猛地吐出一口血在景辞云的身上,趴下不动了。   “七哥怎么了?你!”景辞云抓着他,但是人已经无法回应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好像,正指向了燕淮之。   殿外的大雨已停,只是檐上滴水未绝。时密时疏的雨滴砸下,碎在石阶上。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眸,也顺着景傅所指,缓缓看向眼前的女子。   无赦抬手,至于腰间的短剑上。   “无赦!”当无赦的剑朝燕淮之而去时,景辞云大喊一声,转身朝着燕淮之冲去。锋利的短剑划破了抬起的手臂,燕淮之也随之摔在地上,帷帽掉落。   “你要护她?”无赦剑指着她,声音低沉。并未不悦,只是不解询问。   景辞云不说话,只牢牢将燕淮之护在身下。手臂上的鲜血滴落在那贴了假伤的脸上,燕淮之一慌,急急捂住了景辞云那流血不止的伤口。   见到这一幕的众臣谁也不敢动,有人四处张望,想看看那司卿究竟是在何处。   无赦凝着她片刻,便也收了手中剑:“我不是每次都在,她也是。”无赦领着黑甲卫离去后,众臣与景辞云,都松了一口气。   “我们先走。”景辞云拉着她起身,又顺手拾起地上的帷帽,替燕淮之戴上。 第122章 你瞒我瞒   离宫之后,夜色已深。冬日的夜晚很静,风会从各个缝隙中钻入,月色也十分清冷。景辞云捂着那双有些凉意的手,又问道:“长宁,你知晓陛下会来杀我?”   “我只是在宣政殿未见到你,推测罢了。景帝本就对你有杀心,宫变是一个好时机。”燕淮之早已取下了帷帽。   景辞云一想也对,自己这舅舅本就想方设法的要杀自己。她也有些自责,方才竟是怀疑长宁,真是不应该。   不过提起景帝,景辞云气得差点跳起来:“这只老狐狸!他早就知晓景傅有逼宫之意,一直都在装聋作哑!中书令也是遵陛下之令!天子亲卫也早便守在承明宫寸步不离。”   “他定是早便知晓的,否则他这般多疑,怎会将禁军的兵权交给中书令。”   景帝虽是病重,但也还没到风吹便散的地步。他并非被彻底封闭了耳目,景傅的一步步拢权,他也不可能不知。   “不过当时,那况大人似是想要将这通敌叛国之罪,安在你的头上。”   “况大人居然也归顺了景傅?”景辞云有些惊讶。况伯茂素来刚直,他可是谏臣。   “嗯……他归顺与否,尚且不知。不过他提起了长公主之死一事,今日宫变,倒像是冲着你来的。”燕淮之的语气极轻,正望着景辞云,似有提醒之意。   她垂眸,有关此事,唯有沈浊知晓。就连她自己都默认了此事,故而即便是听到这些,她也不敢反驳半分。   但燕淮之并不这般认为,又道:“坊间流言来得突然,况大人趁宫变之日道出此事,或有蹊跷。阿云,你莫受其扰。将所有都揽在自己身上。”   “嗯……我知晓。”她自认燕淮之这是安慰之语,情绪依旧有些低落。   燕淮之摸了摸她的脸,轻轻道:“别担心。”   景辞云歪首,轻蹭了蹭那只温热的手,随即抱住了燕淮之,将整张脸都深埋入她的颈间。   她于今日之事,还有些心有余悸。并非是自己差点被景帝杀了,而是无赦,差点杀了燕淮之。   燕淮之自然也想起了无赦今日之言,她所言之意,是怕景辞云出事。然而在景辞云身边保护的,并没有男子。故而无赦所言的她,应为女子。   无法每次都出现的女子……是沈浊?   无赦也知晓景辞云这一体双魂之症吗?   而且黑甲卫是司卿的亲兵,今日宫变大事,司卿却未出现给景辞云撑腰。大家本认为此人已经死了,可是黑甲卫偏偏又出现在宫中。   抱着景辞云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拍了拍她。她回想沈浊在兰城所言,寻到司卿,便可助她复国。与景闻清有仇的……   或许并非是仇恨,而是——敬畏?   凤眸缓缓看向怀中之人,轻拍着她后背的手,缓缓停下。若如此,那司卿,便近在眼前。   “你是何时传信给黑甲卫的?你不是说,明虞已经多日未出现了吗?”她又问道。   “在得知东齐两州失陷的当日,我让人送信给了凤凌。若我入宫后迟迟不归,便去城外寻黑甲卫。”   “你相信她?”   “嗯。”景辞云点点头,弋阳选出来的人,自不会背叛。   “那明虞呢?”   “明虞……”景辞云长叹。   “明虞奉母亲遗命,要杀沈浊。”景辞云将事情都告知了她。心想着,明虞可能回了天境司,只继续她暗网令主的职责。   暗网为国,她不会像从前那般,变成自己的私有,时刻都在自己身边。   但明虞毕竟陪伴自己多年,她早已习惯。突然疏离,景辞云的心中还有些难过。   “不过当时我被景傅迷晕,好像看见她了!”景辞云突然起身,激动道。   “你看清楚了?”   “那倒……没有,我当时迷迷糊的……”   “说不定也是她吧。”燕淮之边说着,又将人按了回去。景辞云其实也不确定,被她这样一拉,又依旧伏在燕淮之的怀中,闻着那股清甜的香气,未再细想。   “可是长公主为何要将此事交给明虞?她若想杀沈浊,那早在宁大夫还未走时便会决定。直接用药,不是更能保全你吗?”燕淮之询问。   景辞云思索道:“大概是母亲中了毒,不便亲自动手,才会交给明虞。不然,明虞又怎会在母亲逝后,一直在我身侧?”   她的神色一黯,又往燕淮之的怀中缩了缩:“怕就是为了方便杀死沈浊……”   终究是同一人,一听到母亲当真起了杀心,十安的心中也不知滋味。   “可是长公主既要杀,又怎会不说出真相?只有一名字,倒显得她不够坚决。你觉得你的母亲是这样的人吗?”   “母亲做事素来果断,下令也是清晰明了。”景辞云想了想,回道。   母亲若真心要杀她,早已亲自动手,确实没必要假手于人。   难道母亲是想,给自己一次机会?   景辞云想到这里,一直沉着的心,竟是有些紧张。她无意摸过燕淮之的发,用手指卷着。   深邃的目光未偏移,一直停在景辞云的身上,她摸着景辞云的耳朵,语气依旧沉静:“那此事可能并非是长公主之令,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会是谁?”景辞云立即坐起身。   燕淮之顿了顿,摇头道:“我不知。”   “那景傅夺位……与你有关吗?”宫变之日偏是东齐两州失陷之时,这让景辞云不得不怀疑。   “嗯。”燕淮之并未隐瞒。   “他是老师设在朝中的棋,本欲利用他夺权之时,以谋反之由杀他。我会顺势让太子即位。”   “那为何珉儿不在?”   “我未料到你会入宫。”实际上是她未料到裴鱼泱会欺骗自己,将东齐两州失陷之事提前了。自己还被裴鱼泱阻拦,耽误了些时辰。   还有朝中,那些想要给景辞云定罪的朝臣,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倒还是我坏了你的好事吧?”景辞云苦笑道。   燕淮之立即捧起了她的脸:“你没有。只是当时我寻不到你,很担心。”   景辞云眼底的涩意化作泪水,她其实还有些不明白,燕淮之为何要回来。   “长宁,我在兰城……那般对你。你,你为何还愿意与我成亲?”她小心询问。   燕淮之只是静静地瞧着她,未立即回答。景辞云实际上想要听到燕淮之说,因为她实在不舍得,放不下,因为她很爱自己。   虽说燕淮之也说过类似之语,但是景辞云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够。她希望燕淮之能够每日,一遍一遍的重复说着她对自己的情意。   不过景辞云也知,长宁不善主动。若说缘由,可能是因为自己手中还有天境司这颗棋。长宁想要复国,必定躲不开这一步。   她如今也只是庆幸自己当时并未做更过分的事情,比如说当真砸断她的腿。   否则,怕是不会被原谅。   “啊对了,陛下已经知晓你还活着,他现在不明言,不知又憋着什么阴谋。我们先成婚,你就在我的身边,我也能安心些。”等不到回答,景辞云这心中其实还有些失落,只能转移了话头。   只听见那清冽的嗓音缓缓说道:“景辞云,在这世间,只有我们才是彼此的唯一。你舍不得我,我也放不下你。但是你要乖乖听话,乖乖医治。待病症好了,一切便也都好了。”   清冷幽深的眸浮动着暗火,逐渐融化这初冬慢慢爬上的寒意。那在暗火中跳动着的情丝,绕过指骨,缠上脖颈,穿过了景辞云的心。   景辞云突然长长的,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来,随即倾身,刚一触到那柔软的唇,车外便突然传来车夫的声音:“郡主,裴少师,裴府到了。”   景辞云咽了咽口水,又退了回去。   “长宁,我们后日……便成亲吧?”   燕淮之柔柔笑着,捏了捏她的耳朵,回答:“好。”   马车又继续向前行去,景辞云紧抿着唇,捂着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她实在太想要与燕淮之成亲了。实际上她们早在一年前便要完婚的,可是途中发生了许多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阻挠。   还有自己当时被鬼附身了,竟有想要离开她的念头。   如今看来,果然还是要先成亲,今后无论发生什么,燕淮之都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   瞧着那马车很快消失,燕淮之眼底的绵绵情意很快化开,变得冷清。   先成婚,她也是这般想的。成亲之后无论发生何事,总也有一个名头,按住景辞云。   只是令她担忧的是,景帝并未见过她,竟是能够推测自己还活着。若如此,他人是否……也已知晓了。   然而此刻在那喧闹的莫问楼中,传来重重的大砸声。可是楼下的乐曲声太大,人群太多,彻底将这声音掩盖。   常万跪在地上,周身全是被摔碎的碗碟。   景礼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怒道:“废物!”   “谁也不知会有臣子阻拦,黑甲卫……黑甲卫也不知为何会得知此事……入宫……”   “景傅临死前,还说过什么?”   “指着那裴少师,喊了一声七皇子。”   “指着裴鱼泱?”景礼慢慢冷静下来,扶着桌沿坐下。   “公子,七皇子之死,难道与裴少师有关?”幕僚不解。   “裴鱼泱……裴鱼泱……”景礼低喃着这个名字,心中又觉烦躁,狠狠砸了桌上的最后一只杯子。   “去,让凤凌,杀了这个裴鱼泱!不能让她与阿云成亲!”   “是,公子!”常万赶紧走了出去。   “公子是觉得这裴少师,有异?”幕僚询问。   “阿云那般护着她,难免不会因她坏了大事。那燕淮之,不就是如此吗?” 第123章 成亲之夜   国玺重回承明宫,景帝下了旨意,令景珉监国,景闻清辅政。不过倒是并未明言,究竟要如何处置中书令。   分明是与景傅一同谋逆,禁军统领与景傅皆被判了罪,中书令却是安然无恙。此间隐秘,不言而喻。   而景珉监国的第一日,居然是与众臣商议要废中书令一职,设左右丞相之事。   中书令倒是也主动请辞,告老还乡。此事水到渠成,接下来便是寻左右丞相的人选。   景闻清辅政,那她在宫中的时日,必定会多了些。当凤凌见到那纸婚书时,什么话也不说,当即便离开了公主府。   景闻清急忙忙寻去了天境司,居然被拦在了门外。无奈,她又只能先处理东齐两州之事再说。   叛军已行向云城,她便派了副将荣令率军前往云城。而景辞云想起还在景傅寝宫中的那些画,但是她无法随意入宫,便跑去寻了景闻清。   说明来意,不料景闻清说她早已得知,还是景稚垚告知的。气得景辞云骂了她几句,知道有这种事还要容忍景傅!   景闻清懒得解释,只默允了她的马车直接入了景傅的宫殿。宫人们见着马车入宫,虽是惊讶,却也只是私语几声。   这监国大权,不在储君,而在五公主。   景辞云正要离开时,却是遇到满面春风的薄青晏。   “阿云,你这是看上三皇子宫中的什么稀奇玩意儿?”薄青晏看了看一旁被遮住的屏风,笑着问道。   “确实有些画作我十分喜爱,今日特地带回。”景辞云边回答着,又令小厮赶紧将那屏风抬上马车。   薄青晏想了想,上前一步凑到景辞云的耳旁,低声道:“十弟曾在三皇子的宫中见过许多长公主的画像,十弟还曾以此威胁过他呢。想来,十弟之死,当也与长宁公主无关吧?”   景辞云的神色微僵,最后也只笑了一声:“十哥素来喜爱信口胡言,莫须有之事,太子妃如此聪慧怎还会相信呢。”她的面上噙着笑,眼底倒是浮现着冷意。   她不愿让任何人知晓此事,毁了母亲的名声。   景傅定是不想让自己的龌龊心思为人所知,但偏偏景稚垚知晓。依燕淮之之言,景傅早已与应箬勾结。那无论是仙灵霜,还是景稚垚之死,都与景傅有关。怕就是因此杀人灭口,顺便嫁祸于燕淮之。   景辞云又想起景傅在临死前,大喊了七弟二字,还指着燕淮之。景嵘之死,是否……会与应箬有关?   长宁,又知晓多少……   薄青晏闻言也回笑道:“说得倒也在理。”   她说完退开了一步,瞧了瞧四周,稍稍提起了声音:“我将与闻清成婚,到时,阿云你可定要来吃上一杯喜酒。”   薄青晏走了,景辞云怔怔站在原地。   “郡主,东西都已放好了。”这时,小厮走上前说道。见她未应,小厮便又换了一声:“郡主?”   “太子妃……方才说什么?”   薄青晏的声音很大,说得也十分清晰,她好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小厮便也重复了一遍:“太子妃方才说,她……她将与五公主成婚,想让郡主去……吃上一杯喜酒。”   “没听错吧?”   “没,没有。”小厮其实也害怕是自己听错了,毕竟姑嫂成亲,好像亘古未有。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此事是否有此先例。   再说,储君若即位,那她便是太后了。太后与公主……想想都觉得奇怪。   而且五公主已经成婚了,若太子妃嫁过去,那……谁为妾??   这样一想,更是奇怪了。   景辞云不觉得奇怪,而是在想,凤凌若得知,绝对回了天境司。可怜的五姐姐,死皮赖脸好不容易追到手的人,看来且还有得闹了。   景辞云前一刻还在可怜着自己的五姐姐,后一刻便猛地想到了应箬。她着急忙慌地上了马车,催促道:“走走走,快回去。快快快。”   当夜,凤凌趁着夜色去了皇家别院,提起那假司卿要她去杀裴鱼泱的事情。   景辞云气道:“我还未向他动手,他倒是要来杀我的人了。”   “那此事怎么办?我若不动手,会被怀疑。”   “也不能当真杀了长宁的师姐……”景辞云若有所思。   “明日便要成亲了,到时便说,暗卫皆守在皇家别院,无法下手。”   “好。”凤凌点点头,正要离去,又被景辞云喊住。   “五姐姐……”   “随她!”凤凌的脸色瞬间黑了几分,未等景辞云说完,便已消失在黑夜之中。   夜色渐深,燕淮之却特地去找了裴鱼泱,为师姐斟上一杯茶。   毕竟是自己的师姐,她自是不能太过冷硬。裴为明已经站在了她这边,她也更是希望师姐能同自己站在一处。   “师姐,明日我便要与阿云完婚了。”她将茶盏轻放在裴鱼泱的面前。   “若老师非要杀她,你当真要与老师刀剑相向吗?她景家是如何对你的,你忘了?家国仇恨,你也忘了?”裴鱼泱试图再次劝说。   “我从未曾忘记。可是我既选择了阿云,又怎有再放手的道理?”   见她如此态度,裴鱼泱气道:“情者,患之本也!那是祸患!会害死你的!你若依旧冥顽不灵,谁也拦不住老师要屠灭景氏的心!除非你亲手杀了老师!”   燕淮之的神色一僵,垂眸看向茶案上,裴鱼泱一直未动的茶上,不语。   见她沉默,裴鱼泱便也知她这是不愿理人了。这个时候,任凭谁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裴鱼泱叹了声气,又依旧劝道:“长宁,将来新朝由你立,只要你能听老师的话,景辞云,便也还有得活。即便不能相守,但也总比天人永隔要好啊。”   “嗯……师姐,喝茶。”燕淮之敷衍了一声,只是抬手示意。   裴鱼泱也觉得劝说得累了,端起那茶便要喝。然而燕淮之的目光,跟随着那茶盏而动。只是那盏茶都到了嘴边,裴鱼泱又放下了。   “这杯茶,我看还是莫要喝了。”师妹的心思,她十分清楚。   “师姐不拦我便好。”燕淮之的眼眸一弯,起身,坐在了她的身边。   见她笑,裴鱼泱便深感不妙。她正欲起身,便觉头脑昏昏。   “长宁,你何时……”   裴鱼泱的身子晃了晃,最后倒在燕淮之怀中。将裴鱼泱轻轻放好之后,她便起身掐灭了香炉中的香。   回头看向裴鱼泱,又从她的身上搜出一瓶迷药,将其置于茶案上。   “师姐,这次是你晚了一步。”   -   大昭国破时,长宁公主才刚刚及笄,还未来得及行笄礼,便已国破家亡。   无论是大雪时,被军队包围的长宁公主。还是中秋宴上,陷于困境的燕淮之。景辞云都是在第一眼,便瞧见了她。   犹如今日。   景辞云今日心情大好,遂多喝了几杯。燕淮之在外也还是裴鱼泱,在行过礼后,便一直待在屋内,并未出门去。   景辞云严令内院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众人便也不约而同地想着,也不知是长宁公主更得郡主欢心,还是这位新来的裴少师。   明虞不在,景恒便成了皇家别院的管家,替景辞云招待宾客。不过他一直戴着面具,即便不刻意隐瞒声音,也无人能够听出,他是那个已经殉情的四皇子。   景闻清寻到了凤凌,但是这人丢出一张和离书,又走了。景闻清心中苦闷难愈,趁着景辞云大婚,也多饮了几杯。   “你不能让她回来嘛?”基于凤凌好几次提过她生得好看,想要多看看后,那兽纹面具她也不戴了,只是随身挂在身上。她饮下一杯酒,迷糊糊地问景辞云。   景辞云摆了摆手:“五姐姐,真的不能再喝了。再喝,我洞房都没力气了。”她想走,但是景闻清依旧拉着她。   “快让她回来,命令她……回来。”也不知是否因为心中郁闷,正在硬撑着。本四杯便倒的人喝了整整一坛,愣是还没倒。   “命令?她若只是天境司的令主,倒也罢了。但她都嫁给你了,我还如何命令?五姐姐,你这般霸道可不行。”景辞云摆了摆手。她快要晕倒了,想回房去,却又被景闻清死死拽着。   “可不如此……她不会回来。”   两个人都有些醉醺醺的,说完之后便趴在桌上皆没了反应。直至宾客散去,她们还趴着,好像睡着了。   景恒并未去管,只是着人给她们盖上了薄毡。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景辞云先有了动静。   “五姐姐,此事就是你做错了。想,想我当初犯了傻,居然离开长宁。害她跳崖,我是毁断肠都无用呢!你自己不要了,我又怎么去逼迫人家回来?”景辞云边说着,站起了身。   “我怎么不要她了?分明是她一声不吭就走了。居然敢给我和离书,她是认为我不会生气吗?”景闻清也跟着她站起身,控诉道。   “我只要长宁一个,你可倒好,娶两个。哈哈……”   景闻清又气得坐下,捂着脑袋不说话了。   “听闻北境,还有一位名叫阿寺的姑娘……”景辞云又想了想,大笑道:“娶三个。哈哈哈哈……”   “啧,郡主,你居然要娶三个?需要我去告知你家娘子嘛?”身后,传来一声脆音。   景辞云回身去瞧,瞬间酒醒。她看了看还捂着脑袋的景闻清,将身上的薄毡扔在她的身上,笑着回道:“我只爱一个。”说完,一溜烟地跑走了。   景闻清未听见有人说话,便抬头道:“阿云,此事你万不要告知她……阿寺之事,我……”   看清楚眼前人,她嗖一下站起。   “凌儿……”   景辞云可不想去管五姐姐的风流韵事,她想着燕淮之应当是在等自己的,遂疾步回房,见到烛火还未灭,心中一喜。   开门后,竟然未见到燕淮之,慌忙找来一个婢女,询问燕淮之去了何处。   “裴少师去银库了。”婢女回道。   景辞云心生疑惑,燕淮之去书房倒是正常,大婚之日,去了银库??   难道说,其实长宁爱财?若是她爱财……那库中那些,怕是不够。   银库也正在内院,故而燕淮之也并未掩面。当景辞云来到银库时,见到燕淮之正站在那一堆贺礼之中。   “长宁,你在看什么?”景辞云疑惑地走上前,见到燕淮之的面前,正摆着一个长盒子。而在那个盒子之中,摆放着两颗金制的人首,细瞧,那是两名男子的面容。看上去也实属古怪。   景辞云见到这般奇怪的贺礼,心生不悦。   “何人这般无礼,居然送这种东西。”景辞云走上前,转眼间到燕淮之的脸上毫无血色,眼底通红。整个人就像是木雕,一动不动。   “长宁,你……怎么了?”景辞云刚一抬手,燕淮之便立即抬手推开了她。她似是有些激动,身体像是突然失了支撑一般,猛地摔倒在地。   “长宁!”景辞云赶紧上前去扶,却是再次被推开。   “长宁……”景辞云不知所措。   通红的眸缓缓看向景辞云,又很快瞥过视线。   “今夜我去书房,你,莫要跟来。”冷硬的声音,似是强行从嗓子里中吐出的,带着些颤音。   燕淮之不想让她搀扶,便也只独自撑着起身,走出门时扶着门框,深吸了一口气后,踏出门去。   景辞云回头瞧了一眼那两颗金首,很快又追了上去。   初冬的夜风有些凛冽,燕淮之脱去了那繁重的外袍。如今看着身形单薄,好似这轻轻微风便能将她吹倒。   景辞云怕她患上风寒,又忍不住多上前走了几步。燕淮之停下了脚步,侧首瞧她。   景辞云轻抿着唇,又只能往后退了几步。燕淮之这才又往前走。她走一步,景辞云便跟上一步。   直至燕淮之走入了书房,关上了门。景辞云这才走近,来到门口站着。本想着寻人去做上一碗甜食来,面前的门便突然被打开了。   景辞云一惊,立即后退,忙道:“我……我不进来,我只站在门口。”   “景辞云,你简直,无可救药!”燕淮之将手中的画狠狠砸在她的身上,气得声音都在颤抖。看着景辞云的眼神,从不可置信,到满是失望。   很快,一抹厌恶之色,爬上了她的眼睛。 第124章 只洗一处嘛   景辞云莫名其妙挨了一顿火气,心中难免觉得委屈。可是当她看向地上的画时,脸色一变,这才猛然反应燕淮之在说什么。   她张嘴想要解释,不料,却是说不出话来。   燕淮之重重推开了她,大步朝外走去。景辞云急忙紧紧抓住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是,不……不是我。”她好不容易吐出这几个字。   她这样一跪,更是让燕淮之心生厌恶。她简直对景辞云失望至极,没想到她是如此的龌龊,居然觊觎自己的母亲!还绘出这些图,亵渎自己的母亲!   “不是我!长宁,你千万莫要误会!”景辞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慌忙解释,“我……当真不是我。是,是景傅!这些都是从他的宫中带回来的。就是昨日!小厮们可以作证的!太子妃,太子妃也瞧见了!”   “那你为何不毁了去,还要留着!”   “我实在也是……太过思念母亲,我都快忘了她的模样了……不舍得毁了此图。但,但我绝无半分亵渎之心!你千万要相信我!”   燕淮之深望着她许久,她是这般恳切,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燕淮之也逐渐平静。   她早便已知晓的,景傅的龌龊心思。   “我这便去毁了那些画。长宁,你别生气。”   逐渐冷静下来的人本想如往常那般,摸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慰。可也只是手指轻动,并未抬起。清冽的声音只是淡淡道:“我相信你。”   她这样一说,景辞云便觉这其中当真是误会大了。本是想着,明日将那些不堪的画卷烧掉,可是谁曾想,会被燕淮之瞧见。   这书房,从最初她来皇家别院时,都未曾踏足过!可今日……为何偏是这般凑巧!   “长宁,当真不是我。我对母亲无半分觊觎之心。这是宫变那日,我在景傅的寝宫中见到的。”   “我知晓,不必说了。”燕淮之抽回了自己的手,尚还有些无力。她这般模样,景辞云的心可谓是沉入了冰湖之中,冷得骨头都疼了。   “你……你不信我。”是确定,并非询问。景辞云抹去眼角的泪,站起身。   “你不信我。”她又重复道,更是又确定了几分。   成亲后的人会变样吗?景辞云在心底这般问自己。   燕淮之的脾气,较之最初,的确有了许多变化。她好像不再平静,好像也总是会生气。在她假死归来后,多了许多隐瞒。她知晓对于复国之事,燕淮之当是势在必得。   她不曾询问,燕淮之便不曾主动提起。   她虽并非是那主动之人,但景辞云也只想着,长宁总也是知晓那段时日自己有多痛苦的。即便她隐瞒其他,但假死之事,为何不予解释?为何不再多安慰自己?   成亲后确实也会变了模样,景闻清拉着自己辛苦找回来的妹妹,再次诉说着凤凌不要她了,就因为一纸她根本不会去履行的婚书?   景辞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也是神色怏怏,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她居然敢强逼着我签下那和离书,你说她为何不干脆自己帮我签上名?即便我当真与薄青晏成婚,那大不了我带她回北境,此生不与薄青晏相见便好。可是她非是不听,非要和离!”景闻清说着,重重砸下手中的酒盏。   “若长宁也如你一般想,我也会和离的。”景辞云边说着,又抬起头。见到景闻清鬓角的白,一愣。   “五姐姐,你的头发……”   那兵符分明已经收去了别处,可是她的身体,却也依旧一日不如一日。最为明显的,便是她的那一头青丝,正逐渐发白。   若变得如景帝一般模样,怕是……   但景闻清并未在意,只摇了摇头:“此事你莫要告知她。”   “告知她……兴许便不会与你和离了呢?”   “若是因此留在我身边,还不如和离。”   景辞云沉默不语,景闻清这段时日都强撑着身子,想要将东齐两州之事解决。薄青晏想要完婚,但是景闻清总以朝政为由,一直拖着。   可是薄青晏已十分不满,都闹到了景帝那儿去。她好似一点也不在意名声,只想与景闻清成婚。此事,恐也是拖不了许久。   “你们才新婚,为何也闷闷不乐?”景闻清这才想起问她。   -   皇家别院内,燕淮之再次来到了书房。那些画卷还未烧毁,屏风也依旧立于原处。她静静站在那屏风前,看了许久。   她只见过弋阳一次,是在那亡国宴上。她当时一身云锦墨衣,身上还带着风雪,厚重的冷意都向她袭来。仅是站在那儿,宴上方还轻口薄舌之人,跪伏在地,皆不敢言。   那是攻破家国之人,那时的燕淮之也忍不住的,对她心生恨意。   最后听见景帝唤了一声长姐,弋阳走到景帝的面前,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那屏风上的弋阳,第一眼瞧上去确实肃穆。但燕淮之善丹青,一眼便能瞧出这图的眼睛,极具艳色。似是绣此图之人,刻意讨好。   在她看来,此图只有四分相似,一点也不神似。   燕淮之轻叹一声,拿起桌上的笔。手伤之后,她便再未执笔。不过那些在皇家别院垂钓的日子,这让她的左手还是有了些力气。   只是执笔与垂钓毕竟不同,她虽是知晓作画要如何用力,手却是不受控制的,颤颤巍巍地下笔。   片刻之后,燕淮之轻吐出一口气,搁下了笔。她望着方才画下的不知是人是鬼的画,皱起了眉头。   她有些气恼,扔下了手中的画笔。   当夕阳将云烧尽,景辞云才从外归来。她带着一身酒气来到书房,见到满地的画纸。而景傅的那些画,连带着那面屏风,已经不见了。   她走上前随手捡起一张,这画深浅不一,粗细不一,还有些七歪八扭的。但也依旧能从眉眼看出,画上人是谁。   景辞云又走了出去,去外院寻来一个婢女。   “裴少师去了何处?”   “正在兰汤阁。”婢女回道。   原是只沐浴去了,景辞云心中也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回了裴府便好。   “书房的东西,是谁丢的?”   婢女垂着首,还有些不太敢言。那是裴少师要了火盆,将所有的东西都烧掉了。   虽说那是郡主明媒正娶回来的,还是太子少师。但……郡主可是连天子的面都不给。不过她又不敢说真话,以防被认为这是像向主子告状似的,会被裴少师记恨。   见她不说,景辞云便也心知了大概。   “无碍,今后裴少师想做什么,你们皆听她的便是。”   婢女默默松了一口气,行礼道了声:“是。”   婢女见着郡主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又想起了燕淮之。心道,去年长宁公主来时,郡主也说了同样的话。王公贵族,果然不会只钟情于一人嘛……   婢女在心中暗自想着,荣华富贵,还是比这情深似海重要得多吧。   景辞云去那兰汤阁时,站在门口还有些踌躇。她与景闻清说起了新婚之夜发生的事情,景闻清便也只是提醒了一句,大昭亡国那日的人首锦盒。   景辞云这才猛然想起,此事,燕淮之提起过的。   那人首锦盒,是深烙在燕淮之心上的。那是深渊中的巨蛇,随时会将她绞死!大婚之日出现这样的东西,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膈应。   景辞云在门口理正了衣裳,清了清嗓子后敲门道:“长宁,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正在池中的燕淮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揉着自己万分酸痛的左手,一时未应。   “我今日与五姐姐在外喝酒,凤凌要与她和离,她心中正难受着。不过喝完酒便立即回来了,我未再做别的事情。我也没喝很多。”景辞云赶紧又解释着。   但是迟未等到燕淮之的声音,景辞云心中失落。想起那夜,长宁眼中的厌恶之色,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沉了底。那条巨蛇,正缠住了她的腿,正试图将她拉入深渊。   成亲,并没有所想的那般开心。   “进来吧。”里面,终于传来了燕淮之的声音。景辞云立即抬头,忙推门走了进去。   燕淮之散着发,正轻靠在浴池边上。青丝如墨,正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肩头。娇颜微红,宛若初绽的桃花,透着玉色。   景辞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见那水渍正在她锁骨处逗留。   “你方才去喝了酒?”燕淮之望着她,问道。   “嗯,未喝太多。”景辞云点点头,知晓她不喜酒,便也未上前。   燕淮之又回首,停了片刻,道:“你的伤还未好,莫要饮酒。”   “下次不会了。”景辞云看着置于一旁的布巾,撸起了衣袖,迟疑着说道:“长宁,我……帮你擦背?”   “好。”燕淮之将青丝置于身前。景辞云暗暗松下一口气,长宁好像已经气消了。   燕淮之稍稍坐起来了些,景辞云便跪坐着,布巾轻轻拭过那莹润如暖玉的肌肤,当那指尖轻触到后背时,景辞云都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不过二人倒是也依旧谁也不语,景辞云也只是默默地为她擦拭着……同一个地方。   燕淮之侧过首,问道:“只洗一处嘛?”   景辞云又忙换了地方,布巾又顺着背脊往下,然后又从水中冒出,擦拭着那白皙瘦长的手臂。   燕淮之瞧着她那绯红的双耳,唇角微扬,抬手摸了摸。温热的手还有些湿意,触在耳朵上,有些发痒。   景辞云的心被她挑动,从耳朵开始,一直痒至尾骨,双耳更红了些。她的唇瓣微启,想让燕淮之能亲一亲自己,不经意间倾过了身。   刚欲开口,燕淮之便收回了手,问了一句:“你还记得苍水的那个黑袍人吗?”   景辞云只能又默默坐了回去,点头回应:“记得。”   不止记得,还知道他正在莫问楼中。   “你离开兰城后,我推测那人会再来杀我,又或,活捉。为确保此事顺利,他定会躲开越氏,在我离开兰城后动手。去往东州,必定会经过无心崖。故而,我让兰卿在无心崖设好了放有至幻之物的机关。不过起初本是由兰卿拦下刺客,我再与沈休同往无心崖。可是凤凌姑娘来了后,我便只能让沈休将她拦下。”   毕竟她并不相信凤凌,若让她一直跟着,便无法实行假死的计划。   “你在那时便已筹划了假死之事?为何?”   “骗过景帝。”燕淮之并未过多解释,景辞云便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兰卿假扮成我,他们来时触动了机关,加上兰卿会些戏法,正让他们亲眼见到,我已跳崖。”   “容兰卿居然还会变戏法?”景辞云有些惊讶。   “本是儿时,她学着哄我玩的。”回忆从前,于燕淮之而言,实际上有许多生趣。   她每每想起时,都情不自禁地展露笑颜,明亮又温和。景辞云瞧了,顿时醋意大发。   她怎能想到别人便笑得如此开心!   长宁的身边,实在有太多虎狼觊觎!纵使成了亲,她都觉得心上人第二日便会领着一个女子来,告知她,这是她新娶的妻子……   一旦这样想,景辞云这心中都紧绷绷的,抓心挠肝,难以忍受。手中的布巾都忍不住捏紧了些。   燕淮之犹豫了片刻,又接着说道:“实际上,老师想让我去东州。”   景辞云立即明白了应箬之意,脸色更是难看:“你那时既已假死,我们也深信不疑,你自是也不必亲来北留筹谋……”她的语气闷闷,“你老师让你去东州,实际上是不想你与我见面,她是不怀好意。”   燕淮之听出她的不悦与失落,侧眸瞧她,然后伸过手摸着她的脸侧。被热水裹着的眼眸化作盈盈水光,清盈且温和。   燕淮之的吻素来轻柔,而且大部分只是浅尝而止。今日也如此,她并未吻得太过深入,只是安抚性地吻了吻她,然后放开。   温热的指腹从景辞云的唇上扫过,语气轻轻一挑:“你大可放心。”   “我自然放心。”景辞云的语气有些飘飘的,说话时不自觉瞥向一边,十分心虚。   她当然不放心。   “不过那个黑袍人至今也未曾出现,你有没有怀疑他究竟为谁?”   景辞云看着面前秀色可餐的娘子,舔了舔唇回道:“没有,我也不在意。”   “嗯,不必在意。”燕淮之摸着她的手,未注意到景辞云那滚烫的眼神。   “凤凌说,那人假扮批司卿骗了她。我其实也想到,此人当为朝中大臣。但一时又不知是谁。此前明虞派过人查探他的身份,但不知为何,皆被发现。那人……好像十分了解天境司。所以我打算让死士去暗杀,凤凌还未暴露,可里应外合。”景辞云又道。   “杀他?”燕淮之立即回头,眼底的慌色,很快散去。   “嗯。若能先下手,我们便也不必时刻顾及着还有一头隐藏在暗处的狼。”她只在意应箬。如今景傅死了,景帝奄奄待毙。杀了这个黑袍人,她便更能无顾忌地对付应箬。   “了解天境司者,你……未怀疑过是谁?”   “倒是怀疑陛下,所以我想先动手。那黑袍人,可能就是陛下的人。”   燕淮之沉吟不语,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觉得还是先留着他,莫要先动手。”   景辞云倒是有些不解了:“可此人一直留着,或许是个祸患。”   燕淮之只在心中轻叹:“先听我的。至少你莫要出面,好嘛?”她揉捏着景辞云的手,语气轻轻。   “好,那便先听你的。”景辞云并未犹豫,回应道。实际上在她有了自己的筹谋后,便不会再乖乖听话。   “差不多了。”燕淮之已感觉到水有些冷了。   当燕淮之从池中出来时,拿起置于一旁的衣裳,刚穿上,景辞云便从身后抱住了她。   “长宁,你亲我的时候,就没想过别的嘛。” 第125章 缠绵   刚沐浴过,燕淮之身上的甜香变得冷清清的。景辞云垂首,轻咬住她的肩,慢慢将那衣裳咬下,露出白嫩的肌肤。   燕淮之的发还有些湿润,很快将景辞云的衣裳都浸透。   “倒是怕你又不受控制。”就是怕她又会多心,想着若能主动亲她,她应当也会开心些。不过燕淮之想起了此前宁妙衣的药,当时景辞云离开,她好像也带走了。   “那些药,你吃完了嘛?”   景辞云抱着她,乖乖点点头:“吃完了。”   “嗯,待今后,我们慢慢医治。”   “可是宁大夫怕是不会为我医治了吧?”   宁妙衣本就因为弋阳而厌恶自己,最初的愿意医治,当是燕淮之与她的交易。后来的不愿,怕是那交易谈不成了,甚至还惹怒了她。   所以她才会换了药,试图让自己失控。她哪还敢再让宁妙衣诊治!   “放心。”燕淮之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将她的手拿开,继续整理的衣裳。   “有你在,我自是放心。”今日的燕淮之,倒是一直都在让她安心。   景辞云心中欣喜,长宁许是也觉得新婚之夜不应吵架,所以这是在主动求和吧!   可求和是一回事,其他的事情,又是另一回事了。长宁好像并未有要亲昵的打算,甚至嫌自己抱着她碍事,还推开了自己。   景辞云不乐意,抓住了她穿衣的手,又有些倔强的将她的衣裳扒下:“长宁,你若能像那日在马车上那般亲我摸我,我会更放心的。”   燕淮之虽是记不住路,但其他的事情还是能够记得清楚。何况,在马车上也仅有那一次。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佯装无力地放在她的肩上,道:“昨日一直在作画,手很疼,没有力气。”   “太好了,我有力气。”   她一把将人拉过拥入怀中 ,垂首吻下。   有些着急且霸道剧烈的吻,令人有些措手不及。可能是太过急促,这让燕淮之觉得有些疼,有些不适。她呜咽了一声,拍了拍景辞云的肩膀。   许是也感受到了,本在嘴中肆掠的舌逐渐放缓,轻轻挑了挑,再与之慢慢纠缠。   滚烫的气息绽放,景辞云这边吻着,右手摸索着。待抓到燕淮之的手后,便十指紧扣着,又继续深吻着她。   直至景辞云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这才慢慢松开。燕淮之的呼吸比她要急促许多,脑瓜子都嗡嗡的,深邃的眸透着迷茫,显然是还未完全缓过来。   景辞云很快缓下一口气,又继续吻着她。她紧紧抱着燕淮之,极力地搜寻着,卷着那日思夜想的人,吻得深情且炽热。   这吻都不知持续了多久,燕淮之也只感觉到自己几度要晕过去。   “等一下,等……”燕淮之被她吻得声音都哑了。景辞云没管,在这情事上,她希望自己能够占据绝对的优势。   她想要取悦心上人,让她更放松,快乐。   “等什么?等你跑嘛?”景辞云轻喘一声,那冷白修长的手,从颀长的脖颈,慢慢抚至肩膀,然后抚过身前,直至小腹。   酥麻感传遍全身,她有些站不住,只能紧紧搂着景辞云。身子倒下时,后背紧贴在有些湿润且冰冷的地砖。   燕淮之觉得不适,正欲起身,又被景辞云给按了回去。   “等……唔嗯……”景辞云根本不给机会,只又再次吻下去。她牢牢将燕淮之困在身下,汲取着她的气息。   那细碎的,带着些颤抖的声音轻轻响起,整个浴池都充斥着一股撩人且滚烫的气息。那本已冷下的水,好似又沸腾了起来。   最后是燕淮之费劲了力气推开她,忍不住又咳了一声。景辞云的神色微愣,显然未从方才的缠绵中反应过来,很快又浮现出一丝不悦。   她不依不饶,又再次扑上前去。   “回房,先回房。”燕淮之赶紧道。   回房?   景辞云撑着那冰冷的地砖,想了想,回房继续也好,遂点头应允:“好。”   为她擦拭了身子,将人抱了回去。燕淮之都缓缓松了一口气。心道那地上实在太硬!不是很喜欢。   夜色低垂,残月冒头时,试图铺向屋檐。景辞云关上了门,将那月色阻拦。她并未点烛,而是又上了床。燕淮之本想换上衣裳的手,一顿。   景辞云瞧了瞧她手中的衣裳,抬手,丢掉。   “长宁,还想要……”她丝毫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倾身吻了下去。   燕淮之紧搂着她,床上的被褥已是落下了大半。又随着二人的动作,最终掉落在地,胡乱地瘫在了一旁。   那只属于燕淮之的清甜气息,在交缠中变得无比清晰,逐渐占据着景辞云。她想就这样一直与心上人亲吻着,根本放不了手。   “好了……”燕淮之的声音哑到都听不出原本的声音来,带着些无奈又缱绻的语气。眸中泛起的水色,即将从眼眶中溢出。   “不好。”她想要极致的欢愉,十分不乐意在此时停下。   燕淮之被迫趴着,只能紧紧抓着不知何时到了身前的软枕,没办法摆脱景辞云这般炽热的缠绵。   景辞云时不时地亲咬着那白皙莹润的手臂,抚摸着燕淮之腹上的那道伤,又轻轻按压着。   心底的爱意与思念在此时汹涌而出,她恨不得能与心上人融为一体。身体上的欢愉,总是能够激活深处,那颗只为心上人而跳动的心。   屋外,已不知几时。只是有些朦胧的天,冷风呼呼而过,淅淅下起了雨。屋内的轻喘声随着那有些冰冷的细雨,也并未停过。   “够了……”燕淮之真是有些受不住了,但是她越想要停下,景辞云便越是不放人,直至她一脚将人踢开。   景辞云怔怔坐着,嘴角还留有晶莹的水渍。   “够了……”燕淮之好不容易爬起身,想去捡那被褥。可是被褥已经躺在地上了,她又无力下床去捡。   已经被亲吻得泛红的身子,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微红的眸瞪了景辞云一眼。   景辞云舔了舔唇,正欲上前,燕淮之便抬手阻拦:“莫动,咳……”说完后,发痒干涩的嗓子又忍不住咳了一声。   景辞云疑惑地问道:“长宁,还未结束呢。”她说完,身子一动,很快抓住了燕淮之的脚踝。   “结束了,祖宗。”燕淮之立即按住了她。   “没有。”她抓着不放手,犟声道。   “你……不许如此不自持。”燕淮之想要骂她,却又不知用什么话,只能轻轻责备了一声。在景辞云听来,她这就是在撒娇。   长宁在撒娇,那便是还想要。   “就这一次,下次不会了。”景辞云手上一用力,在将燕淮之拉过来的同时,又倾身上前。   “你每次都这样说。”她伸手拦住。   “那这次是真的。”景辞云笑了笑,先是将地上的被褥拾起,然后盖在身上。   “这样就可以了吧?”   直至天色大亮,景辞云还缠着她不肯放手。最后燕淮之也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可景辞云还有些没完没了,虽是停了手,但也亲吻着她的肩,满是不舍。   “长宁?你醒醒。”意犹未尽的人又起身,试图将怀中人唤醒。   燕淮之已经不想理会了,也没力气去理会。景辞云撑起身子低头看她,又俯身亲了亲那被吻得有些发肿的唇。   真想,一直吻她……   但是长宁看上去时真的累了,景辞云想了想,直至紧贴着燕淮之,这才不是很心满意足地睡去。   燕淮之再度醒来时,是被惊醒的。倒也并非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而是做了一个十分荒谬的春宵梦。   她梦到自己被两个不一样的景辞云亲吻着,吓得她想跑,却被紧紧按在墙上,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无法行动。   最后是墙塌了,她趁机逃走,然后就醒了。   看向窗外,现下居然已到了夜中!她有些发懵,身子还有些发软。感觉景辞云好像还像是蛇一样缠绕在身上,她的手,好似也还在体内。   燕淮之恍惚到不知今日是何时,昨日是否已经过去。   她坐在床榻上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衣准备去穿衣。不料房门被打开,见到满面春风的景辞云,走了进来。   燕淮之立即往后一缩,被褥一扯,将自己牢牢盖住。景辞云一瞧,心上人的眼眸红红,像是一只无处可逃的小兔,正缩在一角。   令人还想。   “长宁,你醒啦。”景辞云走上前,一手撑在床边,身体朝她靠去。   “你等等……”燕淮之抬手,抵住了她的喉咙。   “长宁,要被掐死了。”景辞云微微后仰,憋着气道。   知晓她又是在骗人,燕淮之并未放手。   “退开。”微哑的声音不具备任何威胁,景辞云见着她这略有些责备的模样,心中更是愉悦。笑盈盈的,又故意往前倾了几分。   “都已经成亲了,姐姐怎得还避嫌呢。是我未能服侍好姐姐,惹姐姐不满嘛。”景辞云的声音本就懒懒的,气声上扬了些,像是试图钻入怀中,寻求安抚的小猫。   “景辞云,够了。凡事都有个度,明日我还需入宫。”燕淮之无奈地将人推开,景辞云脸上的笑意都止不住,不依不饶地往前。   “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姐姐才不肯继续吧?姐姐哪里觉得不满意,告知我,我改就是了。”景辞云终于抱住了她,抬颚吻了吻她,又将人抱在腿上。   她的眼睫轻闪,声音低软着:“但姐姐可千万莫嫌弃我,这说出去很丢面子的。下回,我多看书学一学,保证能让姐姐万分愉悦。”   燕淮之捏住了她的耳朵:“行,你好生去学,我先去沐浴。”汗水都浸湿了头发,身体发黏,昨日都白洗了。   “一起?”   “不行!”   毕竟人的精力有限,特别是这床榻之欢。景辞云便也放开了她。她退下了床榻,将一旁的衣裳递上,又说道:“我让人准备了党参鸽子汤,待沐浴完便去尝尝看。”   “嗯。”   燕淮之独自去了兰汤阁,景辞云则去瞧瞧那党参鸽子汤好了没有。   浴池中,燕淮之的心,还未完全静下。景辞云实在太不自持了,这个梦也实在太过荒谬。   她捂着脸,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景辞云去瞧了那党参鸽子汤,亲自端着回去。她不会让人靠近内院一步,照顾心上人之事皆是自己亲力亲为,景辞云也乐得高兴。   只有如此,长宁才会彻底依赖,才会离不开自己。   彼时,燕淮之还在浴池之中,她闭着眼,似是睡着了。景辞云走上前时,轻轻捏了捏她的肩。   燕淮之瞬间被惊醒,重重将她的手给拍开。这一幕都让她感觉,好似一切会重新开始一般。   “你……”   “今日便好生歇息,我保证不再乱来了。”   半信半疑的燕淮之沐浴完后,景辞云便喂她吃下那特地准备的党参鸽子汤。燕淮之感觉自己是愈发习惯了景辞云的亲手喂食,甚至都有些不太愿意自己动手。   吃过饭,才刚到亥初。   燕淮之睡不着,便又去了书房,准备继续练画。景辞云却是拉住了她:“长宁,现在有些晚了,还是先歇下吧?”   燕淮之慌忙摆手:“躺太久也不舒服。”   “我真的不会乱来了,这次就一会儿好不好?”   “不好!”燕淮之用力甩开她的手,赶紧前往书房。景辞云的心思便也只能暂时作罢,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书房中,那一地的拙稿还未整理,燕淮之弯身拾起一张,景辞云便立即上前,十分殷勤:“你去练,我来便好。”   燕淮之也不与她客气,将手中的画交给了她。景辞云将地上的拙稿整整齐齐地摆好,置于一旁的架子上。   燕淮之见此,不解道:“皆是弃稿,丢了便是。”   “难得见你作画,还是先收着。”景辞云说完,又走到燕淮之身侧,“长宁,你怎想起作画来了?”   画作皆是母亲,景辞云其实也是想到,她当是为了自己。但她并不直言,倒是想让燕淮之能主动说出。   燕淮之画上一笔,回道:“屋中也要有长公主的画像才是,省得你忘了自己的母亲,是何模样。”   景辞云走至她的身边:“现在应当改口了吧?明日别入宫了,我带你去见一见母亲,可好?”   “嗯,也好。”燕淮之点头应允。毕竟已经成亲,不去也不合适了。   “长宁,若是你的画,母亲怕是要从画上走出来。”景辞云走到她的身边。   燕淮之停了笔,侧首看她,笑着摇头。   “不过这人最是难画,稍有偏差便会缺了神韵。据我所知,郑国大家姜和极善山水,可谓鬼斧神工。人称画圣。不过据说他作画时,时常会损坏画笔,那拙稿也是堆积如山。他都画圣了,也还是如此。”景辞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燕淮之的神色。   本是安慰之语,怎料燕淮之来了一句:“那是我的老师。”   景辞云一愣,尬笑两声:“原,原是你的老师啊!难怪长宁你,妙手丹青!” 第126章 斩情丝   燕淮之望着桌上还未完成的画作,神色又更是暗淡了几分:“老师他,死于仙灵霜之毒。”   “他……他那种大家,居然也服用仙灵霜嘛?”景辞云愕然。   “老师那几年困于方寸,心中苦闷无解。无意沾染了仙灵霜,最后再无法作画,自尽了。”正因她知晓仙灵霜的可怕,所以就算是要用强,也要让景辞云将这东西戒掉。   景辞云如鲠在喉,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燕淮之停了笔,认真对她说道:“所以。你万不可再服用那仙灵霜了。”   “长宁,你放心,绝对不会了。”她拍着胸脯保证。   燕淮之满意点头,又继续垂首作画。她作画时十分专注,即便是相同的一笔,也会练上许久。瞧着她额上的冷汗,还有那止不住发颤的左手,景辞云都有些心疼。   此前自己还醋于燕淮之为应箬画的那幅梅花图,欲逼着让她也为自己画上一幅。可今日瞧着,自己当初的想法实在幼稚。何必要为难她……   但长宁的脾气有些倔强,她也不好直言说,你放弃吧。遂也只默默站在一旁为她研墨。   毕竟功底还在,只需控制好手便可。燕淮之好像渐入佳境,画了许多,并未注意到那些源源不断的纸张从何而来。   景辞云并不懂画,但是看着燕淮之画出的一张张画作,随着时辰久了,明显是有了变化。   最初,还是沉稳的。可是后来,这些画逐渐变得粗重,甚至十分割裂。整张画作都十分扭曲,让她看不出,那究竟是母亲,还是一个与母亲有些相似的恶鬼。   当燕淮之再次扔出一张画作后,景辞云握住了她的手,说道:“长宁,夜已深了,不如明日再说吧?”   那深邃的眸,好似燃着冰冷的火,她久久凝视着桌上的画,神思恍惚。   皆说练武不当,会走火入魔。但是今日见着燕淮之的模样,景辞云便觉得,长宁的心魔,怕是难以消散。   她将人抱过,亲了亲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鼻尖,以示安抚。尚有些空洞的眸轻动,她搂住了景辞云,咬住她的唇。   燕淮之的吻,只有在去年去苍水的马车上,才如此急迫且不安。景辞云只抱着她,任凭她的索取。   在情事上,燕淮之并不会太过沉溺。可今日,她却是也缠着景辞云。一直亲吻着她,试图用上景辞云取悦她的手段。但是长宁有些学不会,更像是在发泄她的怒气与不甘。   景辞云也只能忍着,等她累了,景辞云便也开始掌控。一边做着,一边教她:“长宁,下次你可以这样……”   “嗯……继续……”燕淮之搂着她,微启唇瓣,轻喘着,眸色已是不够清明了。   当放纵时,总也会忘却许多。她紧拥着景辞云,向她索取。如此意乱情迷的长宁,她也十分喜爱。   被褥不知不觉又掉落在地,乱作一团。景辞云摸了摸,将一旁碍事的软枕朝身后一甩。   而当她每从身体拂过一次,便带着一阵细微的颤栗。青丝已经湿透了,滚烫的身子相互纠缠着,难舍难分。   不过燕淮之这般主动,景辞云便觉得她不会又走火入魔吧?还是身子要紧。   事后便也只抱着她,温存了片刻,试探性地问道:“长宁,歇息嘛?”   本想继续去吻她的燕淮之,停下了。   “好。”   -   宫中倒是设有弋阳的牌位,但燕淮之不便入宫。景辞云便领着她来到了长公主府。   府中设有影堂,景辞云并不喜欢那里的画像。上面的母亲神色失意,花钗满鬓,还穿戴了金银,并无半分庄重之气。   本不怒自威的母亲,变成了自怨自艾的深闺怨妇。但这是天子所设影堂,她若随意毁坏,是为大不敬。   不过她如今已与景帝撕破了脸,景辞云自也不想再在意这面子。在进去后,她便欲将此画摘下,被燕淮之制止。   “多有不敬,待我画完再换。”   景辞云想了想,便也退了回去。   燕淮之走上前,先是取下了帷帽放置一旁,后又放下手中的两坛桃花醉置于案上。随着景辞云一同,跪在那青席上。   “母亲,这是长宁。您见过的,她知晓您喜爱桃花醉,故此特带了两坛来。”景辞云牵起她的手。   “我们成婚了,今日带她来看看您。”景辞云说完,转头看向了燕淮之。清眸眨巴两下,面露期待。   燕淮之抬头看向画上的弋阳,喉咙轻动,却是好半晌都未能出声。   她又垂了眸,指腹无意地摩挲着景辞云的虎口。那耳根悄然染了红,惯来都沉静如渊的眸,也在此刻慢慢浮起一层羞意。   景辞云捏了捏她的手,低唤了一声:“长宁。”   燕淮之从未觉得有这般紧张过,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朝着画中人一拜。   “母亲在上,今日儿媳……特来看看您。”   景辞云忍不住发笑:“谢过母亲,竟是让我见到娘子的含羞之态,连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景辞云这样一说,燕淮之低嗔:“在母亲面前,不可无礼。”   景辞云起身:“母亲自不会怪罪。长宁,我们先走吧,莫要打扰母亲了。”   “好。”   待二人离去后,从门外缓缓走进一人。她走上前坐那青席上,望着画中人良久。最后拿起案上的桃花醉,仰头喝下。   燕淮之入了宫,景辞云送完她回去后,正见到景恒走来。   “那金首,是陛下送来的。”景恒将礼簿递上。   “嗯,猜到了。”景辞云未接,景恒便又将礼簿收好。   舅舅不会直接动手杀人,只会不停的膈应人。这舅舅还素来都在意面子,想要如母亲那般,成为天下万民敬仰之人,成为朝臣与将士所忠心之人。   故而,他表面上对自己好似百依百顺。但只有景辞云知晓,舅舅只是还未寻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黑甲卫已经前往云城了。”二人边走边说。   “嗯,有无赦在,云城可无恙。”   云城太重要了,东齐两州悄无声息失陷,连景辞云都觉得心惊。觉得,自大昭国灭后至今,应箬所夺,还何止东齐两州。   “暗网之事,你可了解清楚了?”她问道。   自景恒进入影卫后,她便让景恒逐渐了解着天境司的规程。明虞不在,自己这身边,总也要再多一双眼睛。   “差不多。”   “有关东齐两州,说来听听。”   “东州刺史早已在四年前便已投效叛军,几近全数的仙灵霜,皆是从东州而来。不过特地绕了道,故,让人误认是从各地而出。”景恒面如泥塑木雕,就如槁木死灰般,毫无生气。   他如今也不会再去戴着面具,毕竟他的脸上本就有一道丑陋的疤。   何况,他此前平日里会以面具遮挡,还总是垂着首不敢去看人。如今取了面具,居然无人能认出他是谁。   不过他在朝中,总也是无人在意的。   “四年前?竟有这么久?!”景辞云愕然。   “嗯。有官府作掩饰,叛军会方便许多。此前,我本欲将东州的探子召回,可等了好些时日都未见到他们的回应。故猜,当是被灭了口。”   “应箬既是决定了先拿东州,必定会先处置他们。只是未料,竟会隐瞒四年之久。东州探子,怕是也早有人叛变。”   “那齐州刺史被杀,夺了官印的,名叫容兰卿。齐州参军投敌。如今掌着齐州兵马的,是一个名为沈休的男子。”   “东齐两州正在云城左右,这是想要两翼包抄,拿下云城。”景辞云沉吟。   景恒点点头:“嗯。他们一直压着军情不报,待朝政与禁军尽在景傅之手,这才送回两州失陷的消息。景傅便正利用此事,将所有大臣皆召入宫。”   景辞云双手撑着下巴,视线盯着眼前的一盘桃酥,回想道:“我倒是觉得奇怪,齐公公怎会死在宣政殿偏殿的花丛中?”   “死在宣政殿,或许是想去寻五公主。”   景辞云想起那份让越池清君侧的密旨,想了想,问道:“你觉得陛下会写密旨嘛?比如说……传位于五姐姐的密旨?”   此前景帝还将那兵符给了景闻清,除非他因为先皇后之事记恨景闻清,也想以此毒杀死她。不然,便是有意要传位于她。   但景帝并不知兵符上浸了毒,故而景辞云认为,景帝是有意传位。可景恒却是冷笑了一声:“他是何等自私之人,即便有此道密旨,怕也只是因为那时只有五公主能救他罢了。”   景辞云点点头,舅舅的确是如此。   然景傅宫变是燕淮之推动,有关齐公公之死,景辞云倒是也想到了燕淮之。为了复国,她当真是能下狠手的。就如景嵘当初之言,七年的囚禁,她的手上,早已沾过了血。   景辞云又想起了那个梦,长宁血洗了皇宫,景家人被她屠尽。她还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心。   当真是十分不留情面。   “景傅宫变,挑在东齐两州失陷之日。看上去,好似是内忧外患。按理,他于这个皇位当是唾手可得。可是朝中臣子不仅一个个的与其撇清关系,还无一人拥他为帝。”景恒说完后,景辞云都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景傅不可能为帝,这也是燕淮之早已安排好的。只是不知会有变故,否则如今的皇帝,当为景珉。   景恒并未注意到她的神色,转而又继续说道:“听闻宫变之日,以况大人为首的大臣,污你弑母叛国。如今坊间的那些流言,也又多了起来。陛下非但未命人遏止,还升任况大人左丞相一职。那些个罗织此罪之臣,陛下也皆有封赏。可见,陛下之心。”   “他都明目张胆杀我了,这些事情,他若不做倒是不正常。”景辞云轻哼一声。   她与景帝已经撕破了脸,如今就看谁先死。   “薄公致仕后,裴大人为右丞相,这是陛下亲命的。”中书令一职废后,景帝未曾降罪,任谁也是要尊称一声薄公。   “不过当日,中书令分明谋逆,最后却言实为逼迫。他是珉儿的外祖,明面上,确实也没有理由去拥立他人。他如此一哭诉,倒还真像是被景傅所逼迫的,辨不出真假。”景辞云若有所思。   “陛下并未严惩,想来,这也只是他们唱的一出戏罢。”   “但是中书令杀了兵部尚书俞大人,那可是陛下亲自选的人。”景辞云深深叹出一口气,随手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小口,却又觉得没有胃口,在嘴中慢慢咀嚼着,迟迟未能咽下。   “兵部,暂由秦侍郎代尚书位。”景恒道。   “兵部……前有陈文连,后有陆大人,现在是俞大人……”   “三任尚书,两任被杀,一任获罪入狱。恐非天意,实有人谋。”景恒凝声着,那面如死灰的脸,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兵部统管全国的军械,武官的考核任免,军籍管理,还有边防军务的奏报等一应事宜。若有天子诏令,便可调兵。但是景帝的身子一直未能好转,景闻清也无法时刻理政。   景珉才八岁,或有大臣蒙骗。   景恒想了想:“北境?”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沉默。景闻清离开后,覃蒴时会侵扰北境。如今景闻清的身子有恙,景辞云最为清楚,她可能不回去北境了。   “四哥,你在朝中看看,谁能胜任兵部尚书,此人一定要是我们的人。”   “嗯,前日便已命人去拟名册了。”   景辞云有些吃惊:“四哥倒是,深谋远虑。”   “当年,多亏有长公主相助,我才能尽快回来与阿满成亲。长公主于我有恩,如今你既有心,我也必定倾力,助君夺得上位。”景恒唇角轻轻上扬,笑得虽是有些难看,却也比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要好上许多。   景辞云深望着他,景恒看上去碌碌无为,无人注意。但是最初查仙灵霜,他在短时日内便解决北留皇城中贩卖仙灵霜的匿处,查获陆方两家。   她觉得自己这个四哥,应当是前程万里的。只可惜,他不受景帝重视。   “不过,你既有心夺位,又与裴少师成亲。有些事情,还是要当心些。”   景辞云的心瞬间一惊,生怕被他知晓燕淮之还未死,遂紧张地问道:“为何?”   “情者,患也。成大事者,需斩情丝,绝私念。长公主如此,你,亦要如此。”景恒严肃了起来。   “斩情丝……”景辞云呢喃一声。   长宁也是如此嘛?   她心想道。   “对,斩情丝。”景恒以为她是听进去了,点头重复。   她可并不希望燕淮之斩情丝的!   仅是景恒这么一句话,她便决定在一切结束前,还是要先将此人关起来才好。省得长宁当真同母亲那般,心系庙堂,轻私情。   否则,自己怕是会成为下一个宁妙衣!   但如今再关她,可不能如沈浊那般强行囚禁人。还需想一个悄无声息的法子,让她暂不思复国之谋。   美,美人计?   景辞云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个。但自古以来,狐媚惑主的故事,倒是多得很。   景恒瞧着她手中那逐渐被捏碎的桃酥,说道: “此前你浑浑噩噩,许多事情都未告知你。朝中众臣,多有不义不忠之辈。”   “是,是吗。”景辞云这才看向手中的桃酥,缓了片刻,将其丢下,又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嗯。因仙灵霜之事,获罪之臣诸多,包括长公主的旧属。朝中更迭官吏,依你之前所言,叛军或会趁此时机安置耳目,培养羽翼以图后计。”   有关应箬,景辞云自是告知了景恒不少。当初他又正主审仙灵霜一案,十分清楚。   此案牵扯之人诸多,但景恒没有能力真正处置那些人。这其中究竟有多少人是被冤枉的,只有布局之人才知。   “还有,此前陛下所派去东州之人,是在半路便被杀死。我费了劲寻到一具尸骨,被一刀砍断了颈。”景恒说起这些来,话也变多了不少。   “凤凌倒是说,那黑袍人身边有一个名为徐三丁的男人,擅使刀。”   “说起这个,此前坊间的那些个流言,便是从莫问楼中传出的。我特地去过莫问楼,正巧遇见那人,他戴着一张山羊面具,虽是刻意低声了些,但还是觉得有些耳熟。”   “那多半是军中人?”景辞云想着,景恒在军中所待时日较长,他听着耳熟的,十有八九为军中之人了。   景恒摇了摇头:“暂时想不起来。”   “郡主,公主府来人,想让您现在去一趟。”谈话之时,婢女走了来。 第127章 太子哥哥   景辞云去了公主府后,见到有一个陌生女子,正在给景闻清喂药。一瞧她,景辞云也瞬间明白此人是谁,心中恍然大悟。难怪这么些年,景闻清会将人一直留在身边。   她的眉眼,竟与凤凌有几分相似!   景闻清倒是对凤凌念念不忘,找了这么一个相似之人留在身边。如今人家找来了,正主倒是走了。   好家伙!五姐姐这下当真是要三妻四妾了!   “阿寺姑娘?”景辞云走了进去,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郡主。此行倒是有些唐突,只是我多日未收到将军的消息,有些担忧,故此才不请自来。”见她上前,阿寺一边起身,一边解释自己的来意。   景辞云只颔首示意,随即问向景闻清:“凤凌呢?”   景闻清闭上眼,暗声道:“走了。”   “走了?那日,她不是回来了嘛?”新婚那夜,她分明见到了人的。   景闻清似是不愿意提起,沉默不言。景辞云见此,便也不去戳她的伤心事,只问道:“那你唤我来,是有何事?”   景闻清这才缓缓睁眼,侧眸朝阿寺道:“阿寺,你先出去。”   阿寺微微弯了身行礼:“是,将军。”   她走后,景闻清便敲了敲床:“兵符在下面。”   “你也真是不怕死,还放在身边。”景辞云往后退了一步。   “重新放回朱雀令之中了。”宫变那日,她与景帝说明了这毒的由来,要回了朱雀令。   她说完,景辞云这才弯身去摸。修复过的朱雀令,兵符被牢牢锁在里面。   景辞云将朱雀令收入怀中,又说道:“我已经遣人去寻宁大夫了,只是四境之大,会耗上不少时日。”宫变之后,她便让人去了边境找宁妙衣。但此事不能大张旗鼓,以防被景闻清中毒之事传回北境,故而寻起人来,还是有些困难。   “嗯。”景闻清极其平淡。   “太医们也正想法子,不必担心。”景辞云又补充了一句。她虽是嘴上安慰着,但是心中十分担忧。   她害怕景闻清会如景帝那般,毒入心肺,只能等死。   “她就在你身边。阿云,你应当知晓如何去做。”景闻清并不与她讨论此事,反而提起了燕淮之。   但景辞云不想提,十分敷衍地点点头:“我知。”   “太子妃。”此时,门外传来阿寺的高呼。景辞云默默看向景闻清,这个人,不是常年都戴着面具的嘛,看不见脸,怎也能招蜂引蝶?   五姐姐的风流债啊……   薄青晏很快推门而入:“阿云也在?”   “太子妃怎得来了?”   薄青晏直径走向了景闻清:“今日我去见了父皇,他说,你既是亲手写了婚书,那便要履行。闻清,凤凌都已经走了,你还是不肯?”   见景闻清闭着眼睛不语,她便转头对景辞云道:“阿云今日正也在此,不如帮我劝你五姐姐。”   景辞云笑得勉强:“五姐姐的婚事,我怎好插手。何况凌儿姐姐才是正妻,此事也需她应允才可?”凤凌毕竟是自己人,景辞云那颗护短的心,在此时已是蠢蠢欲动。   此一言,倒是直接将薄青晏妾室的身份给定下了。她觉得薄青晏好歹也是太子妃,当也是不乐意为妾?   再拖一拖,若是凤凌也能够闹一闹,这婚事,便也会作罢了。   不料,本冷着脸的薄青晏扬起一抹笑,微微抬颚:“阿云,你新婚燕尔,对此事倒是不知了。”她说完,又看向景闻清,“闻清与她,已经和离了。”   离开公主府后的景辞云,心中不免为自家姐姐感到难过。五姐姐等了十多年,二人成亲才一年,竟就这样和离了。   她又想到了燕淮之,若长宁夺位。那今后的她们,或许也会变。   “郡主,那好像是裴少师的马车。”车外,车夫朝她说了一句。   马车停在裴府门口,许是才从宫中回来。小厮领着她去见人,彼时,裴为明正在饮茶。   景辞云站在门口整理了衣袖,走进去道:“裴相,我来接姐姐回家。”   裴为明抬头看她,放下手中茶盏,抬手示意她先坐:“郡主来得正好。”裴为明放下茶盏,抬手示意她先坐。   景辞云不乐意让燕淮之与她的师姐久待,想着行过礼后便去寻人。但是裴为明似乎要留人,出于礼仪,景辞云便也不好推拒。遂走上前,坐下了。   “裴相有事寻我?”   “今日朝上,说起覃蒴抓了不少南霄百姓。想要五公主回北境去,亲自换人。”   “储君如何作想?”   “五公主身体有恙,如今也并不宜回北境去。此事,便也先瞒着她了。”   景辞云喝下那盏茶:“覃蒴并非第一次侵犯边境,但这还是第一次抓百姓充作人质。难不成,就是想要威胁五姐姐?”   即便景闻清回去了,她也不可能轻易为质。景辞云想到,况伯茂身后的那个假司卿让景闻清回朝,可能是因为北境的兵权。但是如今让景闻清离开北留,那便是应箬想要调虎离山。朝中少了景闻清,于应箬而言,便少了一块拦路石。   裴为明又再次为她斟满了茶,道:“臣有几句话,还望郡主悉知。”裴为明为她斟上了一杯热茶,轻轻摆在她的面前。   “裴相请说。”   “黑甲卫已领兵至东州,战事一触即发。郡主可否想过,百姓该如何?”   景辞云敛声道:“我国疆土,总是要夺回来的。再说,百姓又怎肯依附贼子?”   “天下百姓,所求不过三餐有粮,子孙平安,唯太平二字。乱世百年,由长公主定天下。如今郡主你,却是要重蹈乱世覆辙?”   “只要应箬不动,我亦不动。”   她知晓,燕淮之亲眼目睹亡国日的屠杀,并不会愿意再历经一次。她会以谋代战,这兴许正也是她假死,亲自入宫的缘由之一。   但她并不知应箬是否有其他的谋划,一旦她有所行动,那战事,也必定会发生。   “大昭党同伐异,本就气数将尽。藩国拥兵自立,相互攻伐,导致民不聊生。母亲平乱定天下,费尽心血。我又怎会背叛母亲?”   裴为明第一次不知如何接话,景辞云便又紧接着道:“我只是未能料到,应箬老谋深算,竟连陛下会让裴相回朝一事也算到了。”   让裴为明成为太子师,还是在燕淮之假死之前。即便那人不是燕淮之,也会是裴鱼泱。   依着裴鱼泱的手段,此时的景珉,怕是已经登基成了一个傀儡皇帝。   “母亲看重您,今后,我也需仰仗于您。还万望裴相,珍重。”   景辞云入内院时,燕淮之正与裴鱼泱同行出来。   “娘子在此,为何不命人告知我?害我好找。”她大步上前,牵起燕淮之的手。   “很快便回去了,想着也无需特地告知。”燕淮之笑了笑,揉捏着她的手。她这才从宫中回来,想着与裴鱼泱商议朝中之事,未料景辞云会来。   “下次还是要告知我。”她皱起了眉头。   燕淮之倒是也点头应允:“下次我会记得。”   “裴少师,那我们便回家了。若有机会,我邀裴少师来皇家别院一聚。”景辞云立即告别。她一点也不相信,裴鱼泱是那不通情爱之人。   裴鱼泱始终未言,也只是一直看着燕淮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   马车上,景辞云按着燕淮之亲吻。燕淮之都怕她又会如前两日那般放肆,趁她缓气的间隙,将人推离了些,缓声问道:“你怎来了?”   景辞云舔了舔唇,还想去吻 ,但是被燕淮之抵着双肩,担心弄伤她的手,故也并未再强行上前。   “今日去见了五姐姐,回来时见到你的马车。”   “五公主如今可好些了?”   景辞云摇摇头:“那毒深入肺腑,现下需尽快寻到宁大夫。不然,怕是回天乏术。”   “寻不到下毒者嘛?”   “那毒只有太子哥哥才有解药。”   燕淮之不明:“为何?”   “那毒来自兵符,太子哥哥……”景辞云一顿。事关兵符,实际上她并不打算告知燕淮之。但是这话赶话说到了这里,燕淮之再这么一问,鬼知道自己便顺口说了。   不过既已道出此事,景辞云便也不好再刻意隐瞒,只能继续道:“太子哥哥在那兵符上浸了毒,故此只有他才有解药。那兵符本在陛下手中,未料,他竟是将兵符又交给了五姐姐。”   “兵符原来当真在你手中?”弋阳逝后,这兵符便也不知所踪。   有说兵符在北境,有说是在越氏手中。虽是也有人猜测就在景辞云手中,但也无人去印证。   “此事实在是说来话长。许多事情都是在我离开兰城后,沈浊告知我的。母亲将兵符藏于朱雀令中,待我知晓时,陛下已经中毒了。”   “景礼为何要在兵符上浸毒?”燕淮之轻蹙起眉头。   景辞云回想道:“太子哥哥是说,为防小人觊觎。”   “防的是小人嘛?那兵符,可是在你手中。然而景帝,也会想方设法得到兵符。无论在你们谁的手中,与他而言,只有好处。”   景辞云欲言又止,燕淮之便又紧接着问道:“兵符藏于朱雀令中,有几人知晓?”   “当时母亲只告知了沈浊,后来她便告知太子哥哥了。此事,就连七哥也是不知的。”   燕淮之挑起眉头,轻哼道:“他刻意取得你的信任,得知兵符所在,得知天境司的一切。当真是狡诈。”   燕淮之素来都是平静的,即便生气,却也未曾有过鄙夷之态。就算面对着景稚垚,她最多也只是反感了些。   可每每谈起景礼,她都是十分嫌恶且愤怒。   “长宁,太子哥哥教我许多,待我很好的。”景辞云也不好强硬反驳,只好声好气道。   “假仁假义罢,只为谋私之人,能有多好?”   “长宁,你为何对太子哥哥这般厌恶?仅是因为他骗我吗?可那或许,就是为了缓解我的病症。有那安神香,我确实……”   “他明知你的病症,还要用这仙灵霜!这并非帮你,是在害你。你明知其中要害,却总是逃避。”燕淮之一点也不愿听她维护景礼,很快打断。   她并不信景辞云是当真一无所知。   景辞云见与她说不清楚,转头看向车外,沉默了。   燕淮之干脆坐在她的身边,继续道:“你可有想过,自去岁我们见到他的尸首后,此案便一拖再拖。即便是寻到了蛛丝马迹,最后也都不了了之。你当时也让天境司去探查了,为何一丝线索都没有?”   “此事自是陛下所为。母亲死后,他便将母亲旧属明升暗降。太子哥哥是母亲属意的储君,他定是心怀不满。太子哥哥得民心,陛下多疑,故此,陛下必定是动了杀心的。”   景礼之死,还是经由景傅的提醒。杀死储君而不被查出,怕是也只有位高权重者。   何况,景辞云对景帝始终都有芥蒂,觉得所有的事情皆是她这舅舅所为。   景辞云说着便有些气愤:“宫变之日,只死了一个景傅。附逆之臣,竟是无一人获罪。此事,想来也是陛下设的局。故此,他们才会在那时提起母亲,便是陛下欲陷我于不忠不孝!他……或许也知我的病症……”   燕淮之正欲言,景辞云便又再次道:“那日,陛下派人杀我。那时你又在何处?是当真要助珉儿登位。还是等景傅血洗朝堂,你好渔翁得利?你那老师入城,今日,我是否会在牢狱中见你了?”   燕淮之脸色一变,未料她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怀疑自己。   对于她欲复国一事,没有人比景辞云更清楚。从景辞云从未如此质问过,她也总是想着,有关此事,她们之间只需心照不宣即可。   然而景辞云总是担忧着自己说出口后,自己与长宁之间会有嫌隙。可此事,终究还是一语道破。   她在说完后便后悔了,但是说出口的话是收不回的。她垂了眸,车内瞬间一片宁静。   车驾十分平稳,几乎察觉不到任何颠簸。但景辞云还是听见那车轱辘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下一刻,整辆马车便会散架。   而那哒哒作响的马蹄声,在她耳中也显得十分刺耳,更是令人心烦。景辞云皱起了眉头,忍无可忍后,对那车夫道:“停车。”   车夫拉停了马车。声音停了,景辞云心上也觉得舒服了些。她倚靠在马车上,缓缓闭目。   燕淮之看着她好一会儿,拿起那帷帽戴上,起身下了车。景辞云很快警觉,也立即跟了上去。车夫便也只赶着马车,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景辞云此时也不知要说什么,便也只是跟着她走。走了没几步,燕淮之便转身道:“去莫问楼。”   燕淮之最后一次入这莫问楼,还是景嵘还在时。那时,他正在查办仙灵霜的案子。   景辞云本欲去二楼雅间安静会儿,燕淮之却是选了大堂最显眼的位置。景辞云便也只乖乖跟上去。   现下才刚至申正,来的人大多也只是歇歇脚,吃上一碗茶的。   二人坐下后没多久,便有一个肩扛大刀的男人走进来。他的目光在那坐在正中的二人身上停留片刻,直径上了三楼。   景辞云也装无意看向他,心道,那人应当是凤凌所言的徐三丁了。   徐三丁入了房,朝坐在窗边下棋的人行礼道:“公子。”   “如何了?”   “皆已备妥。五公主回不去北境。用不了多久,军中大权,可尽归公子所有。”景闻清中毒一事虽未传出,但是她的病症与景帝极其相似,他一听这样的症状便知,那是自己的毒。   北境无主,此刻便是夺权的最好时机。   “先停了他的药,待过几日毒发,陛下心急如焚之际再将那解药送入宫。此事,务必也要让阿云知晓。”   “不过……陛下既是将兵符给了五公主,那解药,当也会给五公主吧?”一旁的幕僚询问。   景礼只蔑声笑道:“那便看我那父皇,究竟是会为自己,还是闻清。而依阿云的性子,必定会抢药。无论解药归谁,我们,坐山观虎斗便是。”   徐三丁看了看二人,说道:“公子,属下在楼下见到了郡主与裴少师。” 第128章 有我便足够   当见着那戴着山羊面具的男人走下楼时,景辞云的目光无意朝他看去,慢慢咬下手中的糕点。   景礼堂而皇之地坐在她的对面,正背对着她。   要杀之人近在眼前,可惜凤凌不在此,否则,她会趁此时机动手!但是通常,想什么来什么。她刚放下手中的糕点,身后便传来凤凌的清音:“郡主?”   景辞云当下便心道,这可当真是好时机!假司卿的身旁只有一个老头子,即便老头子会武。但是凤凌可是能够一打二呢!   何况,这附近早已安排了不少死士待命。   “你终于回来掌管生意了?你瞧瞧这莫问楼,都萧条成何模样了。”景辞云招手。   凤凌只瞥了坐在不远处的景礼一眼,朝着景辞云走去。她本是来寻景礼的,未料到景辞云会在。   “郡主与裴少师,今日倒是有闲情。”   “嗯。今日去见了五姐姐。”   凤凌随手拿起一块糕点:“见到那人了?”   “不过我听闻,阿寺姑娘是无意中救下的。”   “呵。”凤凌冷笑,捏碎了手中的糕点,扔在桌上。景辞云心下了然了几分,果然是因为阿寺!   但现下并非是儿女情长之时,景辞云微微朝着凤凌倾身,眼神示意。   她用手指蘸了茶水,凤凌的目光便也若有若无地放在她的手上,只那杀字才写了一笔,燕淮之便起身了。   “乏了,先回。”燕淮之起身走了,都不管景辞云是否要留下。   景辞云看着桌上的那一笔,顿时左右为难。她深知方才之言,定是惹她生气了,想了想,也只能赶紧跟了上去。   二人离开后,凤凌不动声色地擦拭了桌上的那一笔,走向了景礼:“公子。”   “你怎能与五公主和离?”景礼侧眸瞧她。   “不和离,那太子妃又怎乐意为妾?”   “她不乐意为妾,那便你为妾。”   凤凌的脸色一变,狠狠将那和离书抽走:“不可能!”   “凤凌!此为家国大事,并非儿女私情!我让你与五公主成亲,是为了北境!应箬夺了东齐两州,五公主若出事,覃蒴必定大举进攻。”   “公子可莫要忘了,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让陛下写下罪己诏。可至今,我也未见到那罪己诏的影子!”凤凌冷着脸,手中的和离书被她揉得一团遭,“非但如此,杀害殿下之人,变成了郡主!若此事有了定论,便会陷郡主于不忠不孝!司卿大人作为天境司之首,理应护她,而非害她!”   山羊面具下,景礼那难看的脸色很快归于平静。他敲了敲桌,叹气道:“我也知你着急,坊间的流言,确也是我不对。但那也是为了罪己诏。那些流言,一定传入了陛下耳中,可陛下充耳不闻。至今,我也还寻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三日。若司卿大人您还无法让陛下写下那罪己诏,我便只能亲自入宫,逼他写!”凤凌说完,转身离去。   幕僚见到凤凌走出莫问楼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郡主与裴少师成了婚,百依百顺。郡主是否……根本就不在意长宁公主?”   景礼慢慢取下那山羊面具,鹰眸微抬,面露不耐。   “真是与姑姑一点都不像,倒是与她那忘恩负义的父亲一般,没有心。”   -   燕淮之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待车驾缓缓行,景辞云便又听见方才那嘎吱嘎吱的难听声音,又开始觉得心烦意乱。憋着一股气,也不愿意先开口。   景礼明知景辞云在,还敢出现。他便不怕被认出?还是说,他本就想要被景辞云认出?   燕淮之突然都庆幸自己未当真去揭开他那面具,否则以景礼这般心思,还不知景辞云会在自己的面前,被他骗成什么样子。   燕淮之瞧着她好半会儿,心中还是不忍居多。她伸过手,重重捏住了景辞云的耳朵,   “轻,轻些。”被揪着耳朵,景辞云便顺势倒在燕淮之的怀中。   “傻子,好生待在家中吧。”燕淮之轻嗔一声。   “那只要你在家中,我必定会好生待着的。”   燕淮之松了力道,转而轻柔着她的耳朵:“譬如今日,我不在家,你便跑出来了?”   “嗯。”景辞云朝前蹭了蹭,“我是特来寻你的,害怕你被别人拐走了。”   燕淮之失笑:“你方才还说,是去见了五公主。正巧见到我的马车。若特地来寻我,应当第一时便来裴府才对。”   燕淮之都不给人再撒撒娇的机会,景辞云悄然将人抱紧了些,想去咬她,但是隔着衣裳,不太好下口。放在燕淮之后腰上的手摸索了半天,正试图去解开她的腰带。   “你是愈发不自持了。”燕淮之抓住了她的手,想将人推开。景辞云哼唧了一声,赖着不动。   “现在不行,回去再说。”   “好!”得了她这句话,景辞云立即起身。燕淮之无奈叹气,捧着她的脸用力揉了揉。   景辞云也不再说那些令人心情不好的话,转而说起阿寺来:“不过倒是未料到,五姐姐在北境的那位红颜来了。生的,竟是与凤凌有几分相似。”   “凤凌姑娘,竟是未生气嘛?”燕淮之诧异道。   “她与凤凌和离了。”   听到她们居然和离了,燕淮之更是吃惊:“可你此前还在说,五公主喜爱她十二年了。”   “是啊。五姐姐看上去挺正经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招蜂引蝶。好不容易得到的人,还是未能留住。”说到此,景辞云便又想到了裴鱼泱,她顿了顿,又觉得贸然开口,会因此事吵上一架。   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燕淮之便也主动问道:“在想什么?”   景辞云堆着笑,讨好似地道:“长宁,我绝对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啊。只是我觉得,你那位师姐,对你怕是别有用心。”   燕淮之知晓她在说什么,敲了敲她的额头:“师姐天生情浅,尚未开窍。你可莫要多想。”   “不可能!她绝对是对你有意,但是因着那时你喜欢你那狐狸老师,这才看不到她的心思。”景辞云言之凿凿,好像是亲耳听见裴鱼泱亲口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还有珉儿!!”景辞云咬了咬牙。   “太子?”   “嗯。如今裴相常在宫中,你也不必去授课了。”   燕淮之认为景辞云这是患得患失,才会觉得所有人都对自己别有用心。许是自己做得还不够,但对于景辞云而言,有些事情又偏偏不能告知。   她也并不与景辞云一直纠结这些不可能的儿女情长,摸着景辞云的脑袋安抚:“此事……”   趁着她还未拒绝,景辞云赶紧先亲了亲她,语气一软,黏声道:“长宁,你多陪陪我嘛。”   燕淮之垂眸看着她,转而又抹向她的右耳上的两颗小痣。她未有拒绝之言,只轻笑着回道:“好。”   -   初冬的风并不彻骨,只凉凉的,正能让人清醒,却不会令人冻得发麻。屋内穿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停了停,一株药草丢入药臼中,咔嚓咔嚓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阿云太过维护景礼,我带她去了莫问楼。本想让她亲眼见到,但临了,又实在不敢让她知晓此事。”清冽的嗓音颇为无奈。   她几次三番试探景辞云,可无论是哪一个她,对景礼都十分维护与信重。她害怕自己直言,会让景辞云承受不住。   今日也是有些气急了,想着干脆让她知晓景礼还活着且一直都在欺骗她。   但凤凌突然出现,她又害怕双方当真动起手来,这于景辞云而言,终究没有好处。   “呵,若这般害怕她知晓,还不如你先动手。”宁妙衣冷笑。   “可若是他死了,从前事便无人知晓。弑母之罪,也只会落在阿云的身上。她这辈子也无法释怀。”燕淮之摇头,“景礼居心叵测,我担心他们见面,阿云会被他再次欺骗,会对她的病症有所影响。若宁大夫能先为阿云医治,我也不必日日担心。”   捣药的手渐渐加快了速度,宁妙衣有些不耐道:“你与其担忧她会与景礼相见,还不如尽快寻到当年真相。如此,我才会应允你,医治她。”   燕淮之看向她手中的药草:“我会尽快。但有一事,还要请宁大夫帮忙。”   “只要不是医治那疯丫头,何事我都应。”宁妙衣抬眸,眸中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公主中了剧毒,无药可医。还望宁大夫能想一个法子,将她与凤凌一同送出北留,越远越好。”   手中的药杵突然停下,宁妙衣倒是有些不解:“先是明虞,后是凤凌。就连无赦都去了云城,你将她的身边人皆支走,就没想过这疯丫头会记恨?她那性子,怎会容忍。”   “她有我便足够了。”   宁妙衣不知为何想起了弋阳,她悄然握紧了手中的药杵,若当年的自己也能这般坚定的留在她身边……   她突然无力地松开手中的东西,撑在桌上。   “那事……你可有线索?”   “明虞也查了些,但是不多。只是景礼屡次利用阿云,给她使用仙灵霜,让她杀死薛知沅断了医治的路。我只推测,他想继续利用,想逼她,不想让阿云好起来。假死,应当会与长公主有关。否则他假死,没有任何理由。”   基于景礼用仙灵霜残害景辞云,又欺骗着她杀死朝中大臣。其心怀叵测,燕淮之对景礼便自然而然的多了许多猜忌。   何况景礼已为储君,却要假死,其中疑点重重,实在令人费解。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弋阳之死实际上是与景礼有关。   “当日还未来得及问宁大夫。为何要将景礼未死之事告知我?”燕淮之询问。   当时在兰城,她也只是收到了宁妙衣的信,得知了景礼竟是还活着。   “我本就不相信景礼,可你不同。”   宁妙衣虽然依旧怨恨景辞云,但她并非被怨恨蒙蔽了双眼。突然出现的已死之人,让她也不得不多留几分心。   然而,燕淮之有自己的目的,她看得清楚。为了景辞云,她也会尽全力寻到当年弋阳之死的真相,并不会欺骗自己。   宁妙衣放下手中的药杵,从身后的药柜中拿出一个小瓶。   “她恐怕是不会愿意吃我的药。此药,你每日放在她的饮食之中即可。”   燕淮之面上一喜,将那药小心揣入怀中:“多谢宁大夫。”   “嗯,我只是不想那真相还未寻到,她人便已经疯了。若当真是她杀了弋阳,我可是要亲手报仇的。”   -   薄青晏亲自去见过景闻清后,她便给了明确的答复,三日后便可成亲。景辞云本着私心,将此事说与凤凌,意在劝说。   “从前,遇到兰卿,我以为她是那个能够相伴一生之人。可她一直在利用我,若非我儿女情长,相信她。应箬早已死在我手中,我也能早些回去,保护殿下。如今,她景闻清口口声声说爱我,非我不可。可背地里,却寻了一个与我相似之人陪伴,还要与那太子妃成亲。”凤凌冷笑,“皆是薄情的骗子。”   景辞云也不知如何劝说了,有关薄青晏,那是因为当时宫变的无奈之举。五姐姐并没有此心,此事倒是勉强能够解释一些。   但有关阿寺便不同了,若阿寺与凤凌不像,留下伺候好像也说得过去。但偏偏是因为与凤凌相似,这才留下的。   纵然是怜悯她孤身一人,也可为她寻一处安身之地,可五姐姐还是留在了身边。日子久了,这谁能分得清,自己究竟爱谁?   不过景辞云没办法说五姐姐做的不对,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知如何抉择。   若燕淮之当真没能回来,自己见到的又只是裴鱼泱……   “若裴少师并非长宁公主,你当时那般颓废,见了与长宁公主相似之人,怕是比她景闻清更迫不及待。”景辞云才如此想,凤凌便说出口了。   景辞云无言以对。   她是一体双魂,此时身为十安的景辞云,的确是在迟疑的。她根本承受不住心上人的离去,若有这么一个人出现,那便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唯一的寄托。   但若是沈浊,正如景闻清当初所言,她会毫不犹豫杀了裴鱼泱。她的眼里容不下沙,看不得一个与死去心上人相似之人。这会让她更痛苦。   “我已与那假司卿说,三日后会逼陛下写下罪己诏。如何,三日后是否要刺杀他?”凤凌也不想再说这些。   “嗯……那便准备吧。”景辞云觉得脑袋突然有些晕乎乎的,闷声道。 第129章 你要自持啊!   “明日是五姐姐大婚,长宁,你要去瞧瞧嘛?”竹林中,景辞云一边挖着笋子,一边说道。   “我便不去了。”燕淮之也跟着她走上前,蹲在一旁。   “那你在家中乖乖等我回来,莫要乱跑。”景辞云挖着笋,语重心长地嘱咐着。   燕淮之笑得弯了眼:“我们究竟谁年长些。”   “年长只能代表你比我多吃了几年米饭。”话落间,听见咯嘣一声脆,笋子不小心挖断了。切面上,还沾了不少泥土。   景辞云将其丢入一旁,扭头道:“长宁,你尽管任性。除不许给我在外欠风流债,不许不爱我外,其他的,我什么都会依你。”   那凤眸中的笑意渐散,景辞云转头去挖另一颗笋,未能注意到她的神色。但是只听到那清冽的声音很快拂过耳:“皇位也依我吗?”   挥动搞头的手一停,随即又继续挥下。景辞云沉默不语,一时间,只有嚓嚓的挖笋声。   “我们是否隐瞒彼此太多了?”燕淮之又道。   景辞云这才慢慢停下手中的镐头,回头道:“若你愿意,我们也可无需隐瞒任何。”   “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们不可成为他们手中的棋,我们才是执棋者。可你为何偏要走上你认为的路,为何不能与我站在同一处?”燕淮之站起身。   景辞云垂着首,她自是不能说,她只是害怕掌权之后的燕淮之,会厌弃患有这一体双魂之症的自己。   “长宁,我自是一只都与你站在同一处的。”景辞云默默挖着笋,回道。   燕淮之叹了声气,也不想再言,随手将她挖出的笋扔入竹筐。   景辞云突然没兴致挖笋了,便又拉着燕淮之去凉亭垂钓。可是心上人就在身侧,景辞云却是心事重重。   自燕淮之回来后,她便总觉得与她之间总隔着一层薄雾,反倒不如最初相见时,她那清冷淡然的模样。   景辞云有些恍惚,自己与她争权夺位,隐瞒她,是否做错了?长宁还从未隐瞒过她的夺位之心,甚至想要与自己联手。   手中的钓竿突然有一股力量,那鱼儿咬了钩。景辞云的思绪被打断,忙去拉鱼线。可是那鱼儿当即吐出了钩,甚至连影子都未见到。   景辞云感觉自己被一条鱼给耍了,顿时有些气恼。以往喜爱的垂钓,如今却是觉得索然无味。她重新上好了饵,随便丢入水中,心不在焉地轻轻提着钓竿。   燕淮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从她的手中接过那钓竿:“下回不提那些了。”   景辞云转头望着她,伸手抓过她的肩,将人按在竹椅上,顺势垂首吻了下去。   带着些埋怨的亲吻,燕淮之能够感受到她的不满,并未太过抗拒。但是这竹椅不宽,被按在上面根本没有动身的余地。即便这竹椅上铺有一层厚实的褥子,也觉得有些硌人,还施展不开。   她推了推景辞云,但是景辞云不予理会。水中的鱼上钩了,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无人理会,那钓竿被拖入水中半截,又是一阵哗哗声,鱼儿再次脱钩逃离。   -   景闻清成亲的当日,因着毒发而再次呕血晕倒。景辞云着急忙慌地去寻太医令。却不料太医令和好几位太医一直守在承明宫中。   她无法与天子争医,便也只能去民间寻找大夫,可是带回来的大夫皆是束手无策。   薄青晏的嫁衣未换,跑公主府时,凤凌已经在了。阿寺就随侍一旁,府中的红绸都还未全部挂上,景闻清所在的庭院更是素净。   凤凌回头看着那抹红,觉得十分刺眼,转身走了出去。   “郡主,太子妃。裴少师来了,还带了一位大夫。”婢女走至门口,行礼说道。   “快些让她进来。”景辞云立即起身。   燕淮之带来的大夫是宁妙衣,这是景辞云万万没想到的。她寻了宁妙衣这么久,她却是跟着燕淮之来了……   见到宁妙衣,本在屋外的凤凌又走了进去。   宁妙衣取出银针刺入景闻清的手腕,取下时,见着那针尖竟是泛着青色。她眼露惊谔,随即将景闻清的手轻轻放回。   “此毒内侵,初状会夜不能寐,易误诊为劳心耗血。待渐生银丝,才会有毒发之状。至血浊,便为死期。她已毒入心肺,血浊。”   闻言,凤凌的心一颤,回想景闻清有此症状时,才是在一个月之前。但那时当真是以为她劳心军政所致。   “宁大夫,你可有诊治之法?”景辞云忙道。   扫视一眼众人,目光停在凤凌的身上,缓声道:“泽亭有几处汤泉,我开几副药,或有缓解之法。不过——”她故意停顿,无意间瞥了景辞云一眼。   “宁大夫需要任何药材尽管告知,无论有多难得,我必能寻来。”凤凌立即道。   “嗯。药材倒是易寻,但若有内功强劲之人为辅,体内毒素便能尽快排出。”   话到此,景辞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是景闻清这毒刻不容缓,她想了想,朝凤凌道:“凤凌,那你……陪五姐姐去泽亭。带上些人,贴身保护。”凤凌修习内功,她是知晓的。   “泽亭与北留相距千里,这路途遥远,闻清的身子是否会承受不住?我记得塬县便有一处汤泉,距北留也不过七日路程。可否去塬县安置?”薄青晏不愿景闻清去那么远的地方,又何况是与凤凌一起。   “太子妃,并非所有汤泉都有医治之效。塬县的那处汤泉虽有百年,却也只是补元益气。宁大夫之意,或许只有泽亭才有解毒之效。”这时,阿寺轻轻说道。   薄青晏狠瞪她一眼,这个人不请自来,她都还未好好算账!现在,居然还敢反驳自己!   “既是如此,不如即刻上路。莫要延误病情。”燕淮之道。   景辞云也点点头:“那此事便如此决定,凤凌,你带死士随行保护。”   “郡主,那……那我可能随侍?”阿寺小心问道。   景辞云忙拒绝:“阿寺姑娘便暂待府内。”她可不敢让这个与凤凌有几分相似的女人跟着一起去,免得凤凌越见越心烦,一掌将人给处置了。   阿寺便也不再强求,只点点头,又退了回去。此事决定之后,当日便着手准备一应事宜。   宁妙衣临行前,告知了凤凌几处刺穴之法,解毒之时可用。又给了几颗解毒丸,至少还能够缓解一二,不会死得那么快。   “宁大夫,若中了此毒之人已是满头白发,可还能活?”景辞云想起景帝现在都已经满头白发了,此前看着当真是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可是他如今不仅无事,而且还有好转的迹象。   按理说,他比景闻清中毒更早。可景闻清却比他还要严重些。   “若无可抑制的解药,活不到这个时候。”面对着景辞云,宁妙衣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语气都冷冷淡淡的,十分不耐烦。   景辞云有些诧异,她都一直认为,中此毒者,可能等到满头银丝,这条命便也到头了。未料此毒不给机会,根本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好,我知晓了。多谢宁大夫。”   宁妙衣走后,行装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景闻清也慢慢苏醒,见到凤凌正在与景辞云谈话,二人并未注意到她醒了,而她也未出声。   “这个是前两日,司卿送回来的解药。给你的。”景辞云从怀中拿出一个小锦盒。   死士一众皆有服毒,但凤凌作为令主,所服之毒与其他人自是不同。而那解药,也只有司卿手中才有。此行为景闻清解毒还不知需要多久,她怕凤凌自己会先撑不住。   “多谢。”凤凌接过她手中的解药,毫不犹豫吃下。毒发的刺骨之痛,她可不想再承受。   解药一吃,她便可离开天境司,去过她想要的生活。景闻清最后收了视线,又闭上了双眸。最后能困住她的理由,也没有了。   处理完五姐姐的事情,在回皇家别院的路上,景辞云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心询问道:“长宁,宁大夫为何会在北留?你是如何寻到她的?”   “我也正听闻五公主昏迷一事,想着去寻大夫,无意碰到了她。”   景辞云心道,这也太巧了。   虽说相爱,应当是相互信任。但她们之间,又偏偏是有那微妙的屏障存在。她说完,景辞云第一反应便是不信任。   她的复国筹谋,究竟还有多少是自己不知的?   “我瞧宁大夫的神色,此毒应当很难解开。”景辞云长叹,又悄悄观察着燕淮之的神色。可是她总冷冷清清的,除非是有关她们感情的事情,否则燕淮之并不会有任何波动。   “宁大夫妙手回春,再难,也能解开。”   “那你与宁大夫的交易,还作数吗?”   燕淮之抬手抚在她的脸侧,轻轻回道:“作数。”   她一直抚摸着景辞云的耳朵,又补充了一句:“我所言,皆作数。”指的不仅是那交易,还是皇位,也是为景辞云医治。   燕淮之并非是一个软弱可欺,极易被诓骗的性子,反倒是与她那心思缜密的狐狸老师有些相似。   景辞云在心底便是这般想的。   “不过倒是陛下。他或许已有解毒之法,否则也不会活到现在。”   “既有解毒之法,为何不告知五公主?反倒还让她受这份苦?”燕淮之反问道。   “他说的没错,陛下的确是自私了些,怎会……真心将皇位交给五姐姐……”想起景恒的话,此前景辞云还不认同,现在是理解了。   他?   燕淮之敏锐捕捉,沉思片刻,却也未明言。   “涸辙之鲋。那时,景帝能信任的只有五公主罢。但如今他有救了,自不会再依靠别人。待五公主一死,那兵符,也依旧会回到他的手中。”她道。   “嗯……”景辞云若有所思。她这倒是与景恒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若非危在旦夕,怕是也不会将寻了大半辈子的兵符交出去。   不过景辞云倒是也不担忧景帝是否会好,总之已是知晓了他的杀心,只是那假司卿至今还活着。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日不杀,她便一日不安。   凤凌又走了,身边暂时也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得力之人……   她不由地叹了声气。   “怎么了?”燕淮之偏过首。   “凤凌走了,明虞又不知去了何处,无赦还在云城。天境司中,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用谁。”十安其实并不熟悉天境司,又何况如今的天境司,还有不少的判徒。   她都不知哪些是景帝的人,哪些是应箬的人。哪些,是那假司卿安排的。自己又有多少人能够使用。   实在是乌烟瘴气,像是乱麻。   “你此前不是还说,明虞去调查那黑袍人之事嘛?那黑袍人杀过几个探子,可见是熟知天境司者。明虞这么久未出现,是否……”燕淮之并未明言,但景辞云有些坐不住了,心中有些发冷,放在腿上的手,不由一抖。   那假司卿杀死了明虞?   “其实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查明长公主之死的真相。”   “真相?”   “我与宁大夫的交易便是如此。待真相查出,她会告知我一个有关景礼的秘密。阿云,我们应当要彻查此事,而非因皇位生了嫌隙。”   景辞云从未怀疑过母亲之死还有什么其他的真相,也不想提起此事。她凝着燕淮之许久,最后也只严肃道:“长宁,今后还是需唤母亲。”   她十分在意这个称呼,成了亲,那便必须要改口。燕淮之改了口,才能证明她是真心要留在自己的身边。   燕淮之轻轻笑着揉捏着她的耳朵,道:“好。”   -   十二月,已是离近冬至。北留偶尔会下起小雪来,竹林是无法去垂钓了,景辞云也不想让燕淮之离开皇家别院。   为了实行自己美人计的计划,让她沉迷,让她没有心思筹谋复国谋划。景辞云便总是想要一些亲昵的举动,但燕淮之被她折腾得有些承受不住。不知景辞云为何总是这般精力满满,像是个饕餮。   “长宁,我们若能……一直如此便好了。”景辞云餍足了,抱着燕淮之又忍不住地去亲吻她的肩。   一直如此?   燕淮之一听就急了,她想要起身,可是身上的那双手,并不想放开。   “不行。”她动不了,又逮着景辞云的耳朵咬了一口。   “不行?为何?”景辞云莫名其妙,难道长宁不想与自己过这种闲云野鹤的清闲日子?她还是想要夺位……   景辞云的心情,又开始复杂起来。   “太不自持,还需克制。”燕淮之抬手,一巴掌轻拍在了她的脸上。但是她的人还被圈在景辞云怀中,脑袋也伏在景辞云的颈窝中。   话虽如此,但她也喜欢被景辞云这般抱着。身边没有随时会冲来的景帝,没有宴上的那些淫词秽语,也没有那些令人不适的垂涎目光。   或许是这些远超于景辞云时好时坏的病症,燕淮之不由自主地沉溺于她的怀抱与气息中。总觉得,只要景辞云在身边,一切无忧。   景辞云呆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燕淮之所说的不行是什么。她笑了笑,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长宁说的是,今后我定会多多克制,不会再胡来了。”   “阿云。”摸在她脸上的手,慢慢放在她的心上。   “嗯?”   “你好生养病,我们今后也要常常来垂钓。”   “自然。”   景辞云将怀中人稍稍抱紧了些,轻声道:“长宁,无论今后我成了谁。都只爱你。”   燕淮之轻蹭了蹭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好……” 第130章 美人计   凤凌居然带着景闻清离开北留医治,景礼立即命护卫常万去寻了那位大夫。是一位满头花白,已至花甲年的老头子,名为胡思。在北留也算是家喻户晓。   而待常万离去后,胡思走向了内院,朝坐在堂中的白衣女子抬手作揖:“大人,他走了。”   明虞摆了摆手,那胡思便转身离去了。坐一旁饮茶的宁妙衣调侃道:“真不知是小公主实在颠倒众生了,令你也倾了心,甘愿为她卖命。还是你早已生了背叛之心。怕就算是弋阳在世,也想不到你会投效别人。”   明虞依旧冷肃,只淡淡瞥她一眼:“皆是为了殿下。”   “既是为了弋阳,为何要离开那疯丫头?你如此,已是背叛了天境司。将来待长宁公主登基,你以为你逃得掉?天境司,只有弋阳在时,才能安然。”   威胁到皇权的机构,自然而然会成为天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景帝费尽心机想要清算天境司,就是奈何不得那个不知所踪的司卿,还有那个自小便跟随在弋阳身边的无赦。   否则,早在弋阳过世后,他便会立即清算了天境司,怎会拖至此时。   “为了殿下,死又何惧。她能保住殿下唯一的血脉,能保住殿下为天下争来的太平。我又有何理由,拒绝。”明虞也只如此说道。   常万回禀此事之后,景礼满腹疑云。他总觉得有何处不对,却又寻不到源头,起初本想利用燕淮之之死与那些流言掌控沈浊。未料,自景辞云与裴鱼泱成亲后,这人根本不在意燕淮之是否为景帝所杀,与这才初见不久的裴鱼泱,倒是如胶似漆。   她没有心,简直与她那忘恩负义的父亲一摸一样!   景礼这般想着,愈发觉得烦躁,突然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又掀了桌子。   一旁的常万不敢吭声,还是幕僚等待了片刻,说道:“陛下已停药三日,算算日子,再过两日也差不多了。”   “公子,属下觉得五公主既然去了别处解毒。正趁无赦不在北留,速战速决。”常万也紧接着说道。   -   没了景礼的药支撑,景帝毒发很快。五日之内,他的身体犹如溃堤,卧床难起,形如槁木。身体如此反复,景帝的心中便开始着急,惧怕。盛怒之下,还斩杀了好几位太医。   第六日,正为冬至。天上下起了轻柔的小雪,燕淮之离宫时,景辞云的马车正在宫门口等着。这些时日,她每日都会亲自来接燕淮之。   见到燕淮之的身影,她便立即撑伞上前。   “姐姐今日倒是回得早,是储君终于不留你用膳了?”   “不敢不早些回来了。”燕淮之捏了捏她的鼻子。   燕淮之还是会偶尔入宫,景珉也依旧会时不时的,拉着人多留片刻。景辞云哪会乐意,明面上虽是没有说出来,但每回的云雨缠绵,她都要折腾燕淮之许久才肯罢休。   马车上,景辞云抬手取下了她的帷帽,倾身吻去。似是久别重逢的思念,吻得滚烫。   “长宁,你别入宫了。就在皇家别院陪着我,好不好?”她低喘一声,将人紧紧抱入怀中。   “我如今的身份,若是太子有召,我又怎能拒绝?但我会早些回来,你在家等我,莫要出去。否则回来见不到你,我会担心。”   两个人皆不想让对方出门,景辞云有些许不满,但她竟是这般说,本是试图用美人计困住燕淮之的景辞云,不可控制地点点头:“好,我在家中等你回来……”   景帝已经病入膏肓,外有叛军,朝中臣子们便有了改立新君的打算,以稳江山。然,作为主内政与监察的左相,况伯茂自然而然成为了这个领头者。   齐公公死了,景帝失了左膀右臂。无法得知这改立新君的消息。   而景恒倒是一直都在查况伯茂,得知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七年前,也就是大昭国灭后的第二年,因与人斗殴致对方身亡而入狱。   因斗殴而杀人,依律当斩。但况伯茂去求了景礼,想让他帮忙在弋阳面前斡旋,能够放自家儿子一命。   景礼应下后,斩首成了流放。不过人在流放地被打死了。   小儿子在军中,一直跟随着弋阳。但后来,况伯茂的小儿子死守荣城,未能等到援军,最后战死了。   景恒将此事告知了景辞云,推测况伯茂既是与那假司卿有勾结,是否会与此事有关?   荣城一役,景辞云只是听明虞提起过。那时军中生乱,出了叛徒。本应该在五日前便到达荣城的援军,却是迟不见踪影。   荣城一役战败后,南霄又连着丢失几座城池,百姓遭受屠戮。导致弋阳成了百姓们口诛笔伐的对象,遭人怨恨。   况伯茂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失了家人的百姓们化作怨愤之火,将弋阳熊熊燃烧。流言四起,认为她不配掌兵,不配为君。后来,她便突然与别国大将成亲,也便是景辞云的生父。   这桩婚事,还是景帝亲自操办。   “况伯茂如今为左相,那假司卿,或许很快会露面了。”景辞云沉吟。   “可请君入瓮。”景恒想了想,说道。   -   为天子寻医的皇榜,在贴出的第三日,薄公便领着一个大夫入宫,说是他手中正有一能解万毒的解毒丸。   景辞云得到消息时,趁着燕淮之在书房作画时,匆匆入了宫。景闻清此行去解毒,实则也是不确定的。故而无论那解药是真是假,她也不会丢掉这个机会。   景辞云直入崇承明宫,竟是无一人阻拦。那大夫,也正要将解药呈上。她不顾礼法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解药,将那大夫狠狠推开!   景帝大惊,本是虚弱无力的身子,在那一瞬突然有了气力。他从床榻上一脚踏出,冲向了景辞云!   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那解药,怒斥道:“你怎敢!”   “这是五姐姐的!”景辞云紧抓着解药不放,试图往下压,摆脱景帝。   “朕才是君!!”景帝死死扣着她的手,眼见着那解药就在面前,他也顾不上试不试药,猛地一拽,景辞云差点摔倒。   “你快死了!”   “竖子小儿!”   “将药给我!”   薄公与那大夫见着郡主竟敢与天子争夺,这二人也并未上前阻止。   二人寸步不让,装有解药的瓷瓶,有些打滑。在争夺之中掉在了地上,不料景帝比景辞云速度更快。他推开了人,扑上前捡起那药,直接朝嘴里灌去。   恨不得,将那瓷瓶一同吞入腹中。   景辞云爬起身,冲到他的身上,试图将那解药抠出。不料被景帝一口狠狠咬住!指骨传来剧痛,整条手臂瞬时无力。   趁此,景帝拔下她发上玉簪,狠狠朝她胸前刺去!玉簪不够锋利,景帝如今的气力也不足,故也只没入半截。   而此时,薄公与那大夫,也悄然退下。只关门之际,略有些浑浊的眼眸,正意味深长地看了景辞云一眼。   景帝起身冷冷瞪着她,那双与弋阳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他每每见到时,都会想起长姐。   故此,他十分讨厌见到景辞云。觉得她最好永远都待在皇家别院,莫要出现。   布满了青筋的手缓缓握紧:“朕才是皇帝。”   他猛吸一口气,提着声音道:“朕,才是天下之主!无论是长姐,还是闻清。她们能做的,便是只能为朕!”   前一刻,还自认十分疼爱唯一的女儿,想立她为储,自认不甘心“被迫”父女分离。如今却张牙舞爪,换了副面孔。   “你算什么天下之主!”景辞云呵斥着,不明白母亲为何会辅佐如此虚伪之人为帝。   景帝狠狠按住她的脑袋,也不知是这药效太快,还是他着实恨极了。看着枯瘦无力的人,竟是将景辞云硬生生按在了地上。   “辞云,你能来这个世上。还要多亏了朕,你应当感激朕!若非是朕让长姐成亲,怎会有你?”   景辞云脑袋被景帝死死按着,脸都与地面紧紧粘着。那脑袋上的手就如同巨石一般,挣扎了一番,无果。   “朕为她选好了夫婿,她却说已有心悦之人,不可负心。可是最后,她不也还是乖乖听了话?朕也是为她好,女子便该相夫教子,谁与她这般,整日在军营中,与那些粗鄙莽汉在一起!若非荣城一役,她怎会认识到自己的无能!”   景辞云虽是看不到,但也抬起双手去抓声音的来源。   “荣城战败,是因你?!”   “哪是因朕!分明是因她自己太过狂妄!!她是南霄的长公主,乱世中,自是要有她的价值。而她的价值,便也只是与强国联姻!!可是她,非要领兵作战!非要与朕争夺兵权!非要将朕踩在脚下!!”景帝憋着一口气,越说越急。按着景辞云的手,又更是用力了些。恨不得能够将她的脑袋,嵌入这地砖之中!   “可朕才是天子,她又凭什么!”景帝突然暴喝,如惊雷炸响。他抓起景辞云的脑袋,面露怨愤,就像是抓着随手可丢出的茶壶,又狠狠朝地面砸去!   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景辞云顿时双耳都有些听不见了。   景帝又说了几句,她没有听清楚。只是本能地扣住他的腕,强行掰开了景帝的手,得以脱身。   她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屏风上。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差点没能站稳。   “她为何就不肯乖乖听话,为何要夺走朕的东西!朕恨她,为何总是要高高在上,还有那一巴掌!”通红的眸怒瞪着景辞云,好似眼前之人就是弋阳一般。   因着中毒,景帝已是羸弱不堪,面黄肌瘦。他恨不得要吃了景辞云,整张脸都显得十分狰狞。   景辞云脑袋晕晕,一时还未能反应过来。景帝便像是迫不及待的要倾吐心中不快,继续道:“朕是天子啊!她怎能当着那么多臣子的面,打朕这一巴掌!就为了一个本就该死的亡国公主!朕一直都在恨她!景辞云,你难道就不恨她吗?她总是将你关在府中,将你视作囚徒,她根本,不在乎你!你是她的污点,是她的累赘,是耻辱!”   景辞云的脸色一变,立即喝道:“闭嘴!”这般怒斥,本就还有些晕乎乎的脑袋,更是一阵剧痛。   她的眼前突然一阵模糊,双腿不知为何无力,跪在了地上。   “你纠缠着她,让她夜夜噩梦,让她无法与心爱之人相守!无论是中秋还是除夕,只要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她都不会与你一起!”   “母亲……不会……”   “在你父亲的死士营里不好受吧?你分明怨恨她,是她让你生了这般恶心的病症,所以你才会杀了她。景辞云,你的母亲,就是被你杀死的!你恨极了她。只是你忘了,你的病症,让你分不清自己的恨!。”   景辞云气得再次朝他冲去,这次,刚刚好抓住了景帝的衣袖。手上一用力,景帝还是被她推倒在地。   解药刚服了不久,身体经不住如此动怒。但是这么些年来的怨恨占据了上风,他的目光像是烧红的碳,冒着火光。   “卑鄙小人!”她紧紧揪着景帝的衣襟。   “朕卑鄙,也比不上你心狠手辣。”景帝冷笑。   “那人首锦盒,你也忘了?”此言一出,景辞云的脸色煞白,揪着景帝的手,有些颤抖。   莫问楼中,得知景辞云与景帝争抢解药的景礼捧腹大笑。   “他们一个是天子,一个是郡主,却像小儿争抢酥糖那般。效那市井之态,实在有失体统。”幕僚收了笑,说道。   “解药没了,我那父皇就这般放弃了闻清。那盛怒者,便为沈浊。”景礼越想,越觉得好笑。   “很快,宫中便会传来她弑君的消息。”景礼将那白玉棋放入置好的棋局中。   幕僚一瞧,拱手道:“公子棋艺精湛,属下望尘莫及。”   “待其弑君,将人带来莫问楼。”   “是。” 第131章 弑君   “不如让朕,替你回忆回忆?!”景帝狠狠将人推倒在地。   “燕淮之的父兄战死,被赵守开制成了人首锦盒。被清理干净的头颅,放着玉簪与指环。此事,不就是你指使吗?”   景辞云闻言,僵在了原地。景帝的声音穿透双耳,留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他在,说什么?   “你说,若燕淮之知晓真相。她是会一剑杀了你,还是,也将你制成那人首锦盒?”景帝发笑。   景辞云想起新婚之日,景帝送来了两颗金首。   “那金首……是你,故意的?”   “如何,你的长宁公主见了可喜欢?朕可是寻了最好的工匠打制,应当与她的父兄很像。成亲那夜,她竟是没有杀你?”   “你……你卑鄙,下作!你……”景辞云不会骂人,她憋得脸通红,都说不出一句戳人心窝的话来。噎不过景帝,还不如景帝的那句,你娘不要你了。   “你的太子哥哥说,你是一个小疯子。若能利用你得到天境司与兵符,倒也不枉他待你那般嘘寒问暖。”   “闭嘴……你,闭嘴……”景辞云突然失了力气,僵直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好不容易从喉咙中挤出这几个字。   “只是未能料到,他死了。”景帝还正怀疑是景辞云发了疯杀人。   “倒是燕淮之,她在宫中被囚七年,本就不该磨灭那复仇的种子!与你,怕也只是逢场作戏罢。否则,怎会假死欺你?眼睁睁看着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也不出现!”   “闭嘴……”她的声音极低,景帝甚至都未能听见。   “你若能乖乖待在皇家别院,朕也还能饶你一命。可你,却与你的母亲一般,总是不肯听话!”景帝边说着,已是拿起了佩剑,朝她走去。   “辞云,那人首锦盒之事,总也是不能被燕淮之知晓的。可你瞒不住,不如一死了之,赎罪吧!”   景帝正欲抬剑,景辞云却是猛地一抬手,率先掐住了他的喉咙!   景帝一怔,随即抬剑,长剑只是割破了景辞云的手臂。她只死死盯着景帝,将人往后推。双手用尽了力气,景帝挣扎着,此时的身体,才又感觉到虚弱无力。   只听“铮”的一声,长剑落在地上。   “我让你闭嘴,闭嘴便好了!你为何不肯听话啊,舅舅!”   “你……疯子……”景帝艰难地挤出声音。   “我不是!!”景辞云瞪着双目,咬着牙道。   “你是我舅舅,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你本……该死!本应当死在塬县啊!狸奴!!”景帝的脸逐渐发红,声音变得尖锐。   景辞云慌张的神色一变,阴冷冷地瞧着他。   “你知晓?”   “是你……毁了我。”她稍稍松了手,景帝刚吐出一口气时,喉咙上的手又紧接着用力。   景帝挣脱不开,只见到景辞云的眼中含着泪,脸上却又是浮着森森的笑。景帝的眼前一片雾气,他张开嘴,瞪大了眼睛。   正欲费劲去推景辞云时,眼前,却又正见到少年时的长姐。   长姐正伫立在面前,望着他。   ——「猷,谋也。你是君王,自是要承担守护百姓之责。但你性情焦躁,时因冲动而做出于国不利的决策。作为一国之君,你须冷静,要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你既是君王,当以身作则!怎能纵人出言侮辱,当真令人失望!」   ——「长宁公主独留于此,不可打扰。违令,斩。」   长姐领兵多年,从不会做出屠杀之事。故而对燕淮之,她多少有些愧疚。她那时未能入城,便是想让自己亲手接过国玺。这才让那些急于邀功之人有了机会,屠了燕氏。   但天意如此,就连她这般运筹帷幄之人,总也是无法抵抗。就如她无法抵抗自己之死那般。她身中剧毒,偏偏宁妙衣不在身边。   而自己才得了解药,却……   这也是天意。   嘴角无意识流出的口水,流向了景辞云的手。逐渐涣散的双眸,不知为何落下一滴泪来。他似乎正见到长姐伸手而来。宛若枯枝的手缓缓抬起,抓住了长姐的手。   儿时,长姐常牵着他。   冬至的雪逐渐停下,寝殿中也安静了下来,地上的长剑被人拾起。景帝的身体宛若一块脆弱的豆腐,那长剑,轻而易举从他的胸膛上,慢慢刺穿了心。   景辞云松了剑,身体陡然失力,瘫在了地上。红得滴血的眼睛正呆呆望着景帝。   片刻后,呆滞的神色又逐渐透着僵冷的笑,道:“小废物,弑君了。”   十安撑着身子站起:“不能让她知晓……”   “什么?”   “人首锦盒。”   二人同时沉默,望着景帝的尸首许久。直至窗外的雨声渐停,这才缓缓开口:“将她,关起来。”   “关起来好,不听话之人,就是要关起来才好。”沈浊低声笑道。   十安长呼一口气,弯身将景帝的尸首拖至床榻上放好。擦拭了血迹,掩盖是被一剑刺了心。   她又呆望着景帝许久,问道:“母亲,也是如此死的嘛?”   她分不清景帝是被掐死,还是被一剑穿心而死。就如弋阳当年……   沈浊不开口,好似又消失了,十安只能自行解决这一切。她将长剑放回后,拾起地上的玉簪,重新整理头发,踏出了承明宫   -   “你去了何处?怎受伤了?”景辞云回去后燕淮之正好从书房出来,见到景辞云额上与手臂上皆有伤,忙拉着人去上药。   “去了天境司,路上遇到了刺客。”景辞云的面色平静,不比以前骗她那般局促,不敢去瞧她的眼睛。   燕淮之不疑有他,心道会不会是景礼开始动手?怎料正为她上药时,无意瞥见景辞云发上的玉簪上,沾有血迹。   景辞云的胸前也有些血迹,她立即解开了景辞云的衣裳,见到靠近锁骨处的伤口大小,与那玉簪差不多。   “阿云,你的伤……”   “那刺客使了暗器,幸得只是小伤。”   景辞云这样一说,燕淮之便知晓她是在骗人了。   “阿云,你说实话。”燕淮之觉得她们之间隐瞒得越来越多了。无法坦诚,便是貌合神离的开始。若再如此下去,怕是再无法回到从前。   “陛下死了。”景辞云抬眸时,一滴泪正落下。   “长宁,我杀了他……”清眸中虽是盛满了泪,但景辞云的神色,却是有些僵硬,像是木头。   燕淮之一时分不出眼前的景辞云,是谁。   “是谁动的手?”   景辞云走上前一步,将燕淮之揽入怀中。她伏在燕淮之的颈中,深吸了一口气。   “长宁,我求你一事。”   “你说。”   燕淮之等了许久都未能等到她所求之事,景辞云最后放开了她,僵硬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她擦拭了脸上泪痕,平静道:“长宁,今后你不必管我。”   燕淮之忍了好一会儿,问道:“这便是你求我之事?”   “嗯。”   -   在得知景帝死后的第一时,景珉便派了大理寺前来。景辞云自觉跟着走了,临行前,一句话也未与燕淮之说。   景辞云被关在大理寺的狱中,这是第二次来了。   第一次,还是因为惹怒了景闻清,被她丢了进来。不过那时并未关多久,景闻清亲手打了板子,后来又带了回去,只是小惩大戒。   这第二次,却顶着一个弑君的名头。   大理寺的牢狱有三重,通过狭长幽深的甬道后,便为牢房。牢房也分三六九等,最深处有暗室,通常关押着重犯,死囚。   普通的牢房倒是会关着多人。而像景辞云这种皇室,则是会被关在单独的牢房中。   牢房有榻可卧,还有一扇小窗,一张简单的小方桌。小方桌摆着油灯,快要燃尽了。狱卒倒满了桐油,关门上锁后离去。   景辞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直到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敲击声,有人正大喊着冤枉,这才回过神来,走向那张木榻。   冬日的牢房会更加阴冷,冷风从那小窗中不停地涌进来,呼呼作响。   燕淮之回了裴府,裴鱼泱正刚收到应箬的书信。   “景帝是被人掐死的。那剑,也是后刺的。当时,那薄公正领着大夫去送药。你家那位去后,殿中便只剩她与景帝。”见她来,裴鱼泱不紧不慢的将手中的书信烧毁。   “究竟是否为她所杀,实则只需你的一句话。但你若舍不得她在狱中受罪,待新君即位,大赦天下时便可救她出来。”裴鱼泱瞧着她,继续道。   “先关着,莫让人接近她便好。”景辞云入狱,倒是也正正中下怀。   她也不必担忧景辞云会与景礼见面。只需在此前,让景礼真正死一次便好。   然而有关景礼,她并未告知裴鱼泱。一旦被应箬知晓,还不知她会利用此事做出什么来。还不如先发制人。   “关着?”   “嗯。五公主已去了泽亭。待储君登基便可撤兵,让老师入城。若放阿云出来,她会阻拦。”   裴鱼泱瞧着她那不冷不淡的模样,好似也根本不关心景辞云是否会背负这个弑君的罪名。   八年不见,她已无法看穿自己的师妹。她走的每一步,好似都在预料之外。   可老师明知师妹或有异心,却也并不阻止。   -   景帝驾崩后,朝中之事便皆交到了景珉手中。坐上了那个皇位,只国丧期间,暂未举行登基大典,尚未昭告天下。   景闻清临走前将辅政之权交给了裴为明,第二日,他便特地去了一趟大理寺。彼时的景辞云正躺在那张陈旧的木榻上。她正闭着眼睛,听见门锁的响动,只是手指动了一下。   “郡主。”   听到声音,她这才睁开眼睛。   “裴相。”景辞云起身时,身上的镣铐正发出哐当的沉闷响声。   裴为明坐在那小方桌旁,上下打量了这有些昏暗的牢房。油灯的微光照不亮那双清眸中的混沌,景辞云坐在那木榻上,呆望着桌上的油灯,一动不动。   “此事,大理寺已在彻查。郡主,你……可有线索?”   景辞云笑出声:“裴相,是在问我?”   “郡主可细说说,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景辞云垂首,望着双手上的镣铐。这镣铐上有刻痕,还有些发黑。细瞧着,能见到上头残留的血迹。   她看得久了,无意识歪首,微蹙着眉头,似是正在回想当日之事。   景辞云缓缓抚上腕上的镣铐,低声道:“陛下中毒之深,想要杀我。我受了伤,逃走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也不知。”   她摩挲着双手,语气轻颤着:“裴相,求求您放我出去。我……实在不想在此地再待着了。”   裴为明这才起身,说道:“郡主放心。”   裴为明走后,眼中的那滴泪迟迟未落,竟是很快收了回去。她又面无表情地躺回那木榻上,待夜深,窗外无意流入的月光,正沿着石壁落下。   景辞云听见门锁响动,她睁开眼,只见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随即便不省人事了。 第132章 狱中   景辞云第一次见到景礼时,是景稚垚骗他去了池塘,被他推入了水。站在岸上的一众人,正笑她是阴沟里爬出的东西,连爬虫都不算,怎配姓景。   那时的她还想要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忍了这口气。这池水虽是只在腰间,但她不会游水,又太过慌张,扑腾了几次都未能站起,呛了好几口水,险些被淹死。   后来她被一只手抓起,从池塘中拎出。   太子哥哥待人温煦,是淑人君子。朝臣称赞,深得民心。那时,弋阳征战,南霄的许多政事,都在景礼手中。无论是十安还是沈浊,都十分敬重他。   太子哥哥死后,她也总幻想着,若这一切是假象便好,若太子哥哥还活着便好。   只见到后,景辞云却又不觉得有多激动,心中只觉好笑。   他们怎都喜欢假死欺人。   -   “与当年之事有关之人,皆在这了。”明虞将手中的一份名册交给燕淮之,这几月,她重新调查着弋阳当年中毒之事。   以景礼为源,一直查到了左相况伯茂的身上。而他的门下,自是皆在重查之列。   燕淮之细细看着名册,这上面所拟之人,大多都是宫变那日,欲给景辞云按上那弑母的不孝之罪的臣子。   如此,她心中的疑云便也全然拨开。弋阳之死,景礼定然逃不脱干系。   燕淮之合上那份名册,压在那画了一半的画作之下。   “我先去大理寺。”   “嗯。我去查况伯茂。”明虞点点头。   燕淮之前往大理寺时,冬日的阳光正努力地从那小窗外钻进,却是徒劳。牢房中依旧燃着那盏桐油灯,景辞云的身影隐于暗色中。又听见门锁响动时,她只稍稍侧了目。   “阿云?”   景辞云并未立即反应,直至燕淮之走近,轻轻拍了她的肩。   “你站在此作甚?”景辞云站在角落,像极了面壁思过,可是她又有些呆呆愣愣的。燕淮之问完后好一会儿,她这才缓声道:“方才,见这墙上有一只四脚蛇。”   燕淮之瞧了瞧那阴湿的石壁,拉着景辞云退回木榻。   “阿云,待储君正式登基,我便带你回家。”她理了理景辞云微乱的发,见到她的双眸异常的浑浊。仅是被关了一夜,她便像被抽了魂似的。   景辞云慢慢点头,张了张唇,似是想说一个好字,却是始终都未有回应。见她如此模样,燕淮之抓着她的手放在掌心。   她心觉难受,将她关在此处,还是不妥。   “你决定假死时,想的第一个人,是我吗?”景辞云突然问道。   ——「长宁公主自幼便仰慕应箬。据说,燕帝也正有意在长宁公主及笄之年赐婚。按理说,她们应当是有婚约在身的。」   “自然是。”决定假死时,想的第一人实际上是应箬。那时她正在犹豫,假死之事,是否要告知老师。   不过她的本意,是想暗中回来去寻景辞云的。她们之间的隐瞒,最多也只是复国之事的筹谋。但这是心照不宣之事,景辞云其实也清楚。   这是她第一次向景辞云撒谎,第一次,偏移了目光。   景辞云缓缓展开笑颜:“我想也是。”   ——「大昭国灭后,应箬便率旧部去了覃蒴。姑姑本派了凤凌领一众死士前去刺杀,可凤凌竟为儿女私情,反被应箬利用,害得姑姑中了毒。我假死,也着实是无可奈何,本欲利用那锦帕告知你,可是未料半路杀出这长宁公主。阿云,她们早已暗度陈仓,想要利用你。」   “那日去见陛下,他说母亲曾派了凤凌前往覃蒴刺杀应箬。但此事,却被应箬发现,刺杀失败,还差点搭进去一个死士令主。后来,母亲被覃蒴细作毒害。应箬一直藏身于覃蒴,也不知他们有怎样的交易。你可知晓?”景辞云缓声问道。   老师与覃蒴之间的事,她并未提起。燕淮之并不知,故而摇摇头。   ——「应箬利用十弟,利用方家做那仙灵霜的买卖。与三弟勾结,害死了七弟与十弟。在兰城时,我的人便见到她们一直在一起。或许,正是在商量东齐两州之事?覃蒴,当也是其一。但覃蒴是虎狼,不给他们泼天富贵,是决不会应允的。」   “覃蒴入侵边境,又正趁东齐两州失陷,景傅宫变时。我正猜测着,应箬是否应允了什么,以城池作为交换的条件。让覃蒴助她?”景辞云又接着问道。   “此事我当真不知,但老师绝不会做出以地事秦之事。” 应箬再想复国,燕淮之也无法相信老师会做出此事。   景辞云点点头:“她精于算计,又是为了复国,大抵也是不会做出割地之事。一旦复国成功,这割让北境,她不就是叛国罪人了嘛。”她笑了笑,抬手之时,腕上的镣铐正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云,你当日入宫,景帝可还提起过何事?”   “何事?”景辞云回想片刻,回道:“他一直在说当年之事,我被父亲掳走,或与他有关。仔细想想,母亲真是可怜。”景辞云垂眸,“她一心扶持的亲弟弟,害了她的一生。”   她又笑了几声,耸动着肩:“其实要怪,也是因为母亲自己贪恋权势。若她能早些放手,能听话的与宁妙衣离开,便也不会死。也不会,有我这个累赘。”   景辞云从未如此评论自己的母亲,燕淮之突然后悔未能在第一时便带景辞云回家,在狱中仅一日,她便变了模样。   “阿云,长公主所为,并非只为自己。”   景辞云一听,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她缓缓抬眸,看向燕淮之:“你至今也不愿改口。”   改口一事,燕淮之觉得还是需要一个过程。她自认自己不会这么快的顺口唤弋阳母亲。可景辞云十分在意此事,她也只能乖乖认了错,道:“最后一次。”   景辞云有些不耐地偏首:“你不愿便算了。”   “阿云,我并非不愿……”燕淮之试图解释,可景辞云不想听。她的神色明显冷了许多,有些烦躁地甩了甩镣铐,最后站起身。   见着那张小方桌旁的矮凳,觉得它异常碍眼。遂提起一脚,将其踢翻了。   “阿云……”   “你知晓我是谁吗?”景辞云皱着眉头打断了她。   不耐,易怒,冷淡的人素来都是沈浊。燕淮之自然也是这般认为,她欲言又止,只是无奈地唤了一声:“景辞云。”   沈浊想要这个全名。   不耐地神色一变,景辞云再次偏首。   “我不是。”   她转过身。   “我一直都是十安。你应当相信沈浊的话,那个疯子,是我。”她又走到燕淮之的面前,盯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重复道:“长宁,那个疯子,是我。你知晓的,我最怕被人唤做疯子。但沈浊不怕,因为她不是。我本就不愿出现,但那时我没有办法。他们都死了,其实我也死在了塬县。但是她逼我出现,那死士营,我真是一日也呆不下去!”   燕淮之知晓,她那时太年幼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受控制的,连同她自己。   “阿云,这是可以医治的。宁大夫答应了会为你医治。很快便会好起来的,你莫要自弃。我会陪着你。”她试图安抚。   “我知晓,我知晓的……长宁,我会听你的话,会好好医治。但前提是,你不能复国,不能阻我杀了应箬。她害死了母亲与七哥,她是仇人。长宁,你不会怪我的,对吗?成亲的是我们,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一切有我,便足够了。”   景辞云对应箬的杀心,是燕淮之此前从未察觉过的。或许是她觉得只要成了亲,景辞云便会看在自己的面上,不会与应箬冲突。   可如今,却好像是想错了。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景辞云是当真有些,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阿云,老师她……她只是为了大昭。”燕淮之也无可奈何,应箬所为,是为复国。她不能说老师所做一切,皆是错。   见着燕淮之还为应箬说话,景辞云便有些妒恨。   “她从未问过你是否愿意,也未曾问过,这七年你是如何过来的!她想要为燕氏复仇,想要复国,却从未想过,你的父母在天有灵,是否当真愿意见到你身陷囹圄?长宁,应箬根本不爱你。她究竟是真心为大昭,为你。还是想利用你,达到自己掌权的目的!她害得你里外不是人,害你活在愧疚之中。你本应当是自由的,不应当被束缚在这仇恨之中。”景辞云满眼疼惜,轻抚着燕淮之的脸庞。   ——「那可是自幼便倾慕之人,怎会轻易忘却?若长宁公主还活着,待掌权后,当会完成她们还未完成的婚约吧?」   耳中,又传来景礼的声音。   “长宁,只有我才会心疼你。只有我才知晓你这七年的痛,应箬她,根本不在意你。”   “阿云,无论老师目的为何。我也只是想让我们能脱离他们,若无法掌权,又怎能真正自由?”历经那些,燕淮之始终都认为,自己想要的自由,是要去争,去筹谋的。   若干巴巴等着,即便这天下在手,也只是一个傀儡。又何谈与心上人相守一生?   “可你也要如母亲那般吗?掌权,一辈子与人周旋,活在算计之中,一世都不得安宁。那并非是自由,而是另一个囚笼!只是这个囚笼的主人,是你自己罢了。”景辞云有些激动,就连那镣铐,都发出了声声不满。   “阿云,你自不必担忧这些。我们的今后还长……”她想要劝说景辞云,牢房外却走来了一人。是大理寺少卿。   “郡主,裴相派了马车在外等您。”   太老师?   燕淮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景辞云,只见到景辞云扬起一抹笑,紧紧抓住了她的双手。   “母亲于他有恩,只需装装可怜,他便也心软了。此事,即便是应箬都不知。何况,裴相此等清正为民之人,你怎会也觉得他会助纣为虐!”   ——「阿云,应箬要死在东州。否则,北留危矣。凤凌,应当召回。」   “长宁,你乖乖在家中等我。这一切,很快便会结束。”   -   燕淮之做了一个噩梦,像极了国灭那日的血流成河。景辞云站在那龙椅前,她的脚下,正踩着况伯茂的尸首。而在况伯茂的尸首旁,便是景珉。   他正歪歪扭扭躺着,颈上有一支箭。龙椅上的景礼,胸前也插着一支利箭。   宣政殿内,横尸堆积。   殿上的景辞云身着赤衣,被那滚烫的血侵袭着。见她来,手中长剑便横在喉前。   “阿云!”她疾步上前,但是金砖被鲜血覆盖,黏糊糊的,还有些滑腻。她摔在地上,鲜血沾满了全身。   “长宁……”景辞云轻唤了一声,横在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划破了喉。   燕淮之刚欲抬腿,却发现自己的双脚正被鲜血吞没,像是陷入了流沙之中。她朝景辞云抬手而去,可是那人,再无法朝自己伸手。   “阿云——!”   燕淮之猛然睁眼,抬手时,听见清脆的铁链碰撞之声。她居然又用了这铁链。   她的心中传来闷痛,呼吸有些短促,无论怎样呼气,都十分不适。   那个梦,着实令人心慌。   景辞云不知去了何处,仔细回想,当时是裴为明救了景辞云出狱。   裴为明是太子师,如今又为右相。两三言便能让景珉放她出来。只不知她是何时又给自己下了药。   燕淮之起身,想看看这铁链有多长。与在兰城一样,铁链的长度正好足够她走至门口。但是内院不会有外人进来,除非明虞今日来寻她。   环顾屋内,她试图找寻能够打开这铁链的工具。寻了一圈无果,有些气恼地拉扯了铁链,突然想起从前,景辞云用这铁链绑着她自己时,那钥匙好像就放在床榻附近。   燕淮之在床榻四周细细寻找,果然在床底寻到了钥匙。打开了镣铐后,她便立即去了书房。发现本压在画作之下的名册,不见了!   梦中,她见到那份名册就在景辞云的手中。   名册中的人,皆是景礼的爪牙,多多少少都与弋阳之死有关。燕淮之越想越后悔,自己为何偏偏要将名册压在那画作下!   她来不及以帷帽遮面,套上马车,急匆匆入了宫。   待燕淮之赶到时,宣政殿外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燕淮之的心瞬间提起,走进去后,如梦中一般,满殿横尸。只是朝中臣子,并未被全部杀尽。   其余人跪在血泊之中,黏腻的鲜血沾满了双手,无一人敢动,皆不敢抬首。故而在燕淮之走进来时,他们也未能察觉。   景辞云正站在龙椅旁,手中长剑上的血,正一滴滴地落下。景珉被钉在龙椅上,尚有一命。他朝燕淮之抬了手,又无力放下。   见到她来,景辞云便开始擦拭着手上的血。可是血已干,擦不掉了。   “长宁,你莫要再过来了。”她并未放下手中长剑,但是也未如梦中那般,将长剑横在颈上。 第133章 求你   燕淮之依言止住了脚步,肃声道:“阿云,你先过来,放下剑。”   景辞云瞧了瞧手中长剑,这是母亲专门为自己打造的软剑,是以防身之用。   “长宁,你本也并不喜爱我。但如今,十安也回不来了,你也无需再费心要治好我。”那长剑,还是如梦中一般,横在颈上。   燕淮之立即跑向她,可是景辞云不给任何机会,依旧是毫不犹豫地用力,划破了自己的喉咙!   她朝后倒去,燕淮之正好冲了过来,将人拉住的同时,与她一同摔在了地上。燕淮之伸手去捂那冒着血的颈,但无法止住涓涓往外冒的血。   “你……”   眼泪无意识一落,她哭得说不出话,明知堵不住,双手却还是依旧覆在景辞云的颈上,抱有不切实际的侥幸,想要让那血流得慢一些。   那鲜血实在太烫了,烫得她的双手,都是通红的。   “阿云,为何,究竟是为何……”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问着。景辞云睁着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分明只差一步,只要杀了景礼,便无人能威胁到她了……   自己就不应当让她一人在狱中,她懊悔不已。   不知这样捂了多久,直至手上的血逐渐变冷,燕淮之这才有些恍惚地松了手。   她瞧着景辞云许久,慢慢将景辞云搂入怀中。轻蹭了蹭她的额头。   逐渐,燕淮之感受到一股寒冽之气。她转头看向殿外,不知何时出现的大雪,被凛冽的寒风吹了进来。   她下意识抬手,欲去接那雪。却是发现自己的手血肉模糊,被砸断的左手正滴着血,红色落地,成了一片黑色。   周身的一切逐渐有了变化,天际被活活撕开了血口,吐出鲜血。浓郁的血腥气瞬间扑入口鼻,遮掩了眼眸。   燕淮之感觉到双耳一阵嗡鸣声,耳中又宛若被活活撕开,透着阵阵剧痛。剧痛导致双眼都有些看不清楚,脑袋昏昏。   “长宁……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成为母亲手中的刀。”   身后,突然传来了哭声。   是景辞云。   燕淮之恍恍惚惚地看向怀中,景辞云并不在。她寻着声音望去,景辞云正站在那血口之下。   “长宁,我们……是不是当真没有今后了?”她定定看着燕淮之,满是无助。   那从天际吐出的鲜血,化成了巨蟒,朝着景辞云飞去。她似是感觉到了,慌声道:“长宁,是蛇……”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将景辞云一口吞下!   “阿云!”燕淮之猛地坐起,呼吸急促。冷汗沾湿了后背,青丝也粘在她的额上。   “长宁。”听到声音,她立即看了过去。见到景辞云,正好好的。   像是被浊水侵蚀的眸,缓缓恢复明亮。她停滞了呼吸,又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是梦?   不是?   景辞云见着她没有反应,担忧道:“长宁,是否梦魇了?”   “我梦见……你死了。”她的喉咙干涩无比,好不容易憋出这句话。   “只是梦罢了。”景辞云轻声细语,拿起一块锦帕,替她擦拭了额上的冷汗。   那个梦实在太过真实,她现在都还能感受到那浓郁的血气,正包裹着自己,快要透不过气了。   她太过害怕,甚至已经想到,若当真发生梦中事,没有景辞云在身边的日子,自己会有多难熬。   或许,根本就熬不过。   她不再冷静,抱着景辞云哭了起来。   景辞云也紧紧抱着她,不停地安慰道:“长宁,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燕淮之低低抽泣了一声,余光却是无意瞥见,床头小案上的名册。   名册呈打开状,当时她应当是在翻看。燕淮之的心,瞬间沉了底。   她想起了那个梦,抱着景辞云的手,紧了又紧。可当她从那梦魇中清醒过后,这才嗅到景辞云的身上,有那苦涩的花香味。   是仙灵霜……   “阿云,你……”燕淮之的腿无意识轻动,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脚腕上有硬物。想要说的话哽在喉咙,不用看也知,这次是当真被绑起来了。   “你分明答应过我,不会再碰那药。”   “我知晓不应该,但我没办法。”景辞云松开了她,长吐出一口气。   “答应过不止一次。”她有些失望,承诺过的事情,怎会总是反反复复……   景辞云的心中像是被塞满了蚂蚁,被咬得又痒又痛,她还寻不到源头,简直是难受至极。   她知道自己不该因为这种事情与燕淮之置气,但这心中就是觉得不耐,不想再议此事。   “我见到太子哥哥了。”景辞云的目光看向她的腿部,用手覆上。虽是隔着一层被褥,但燕淮之好似也感受到那只手传来的力道。   “长宁,他竟是与你一般,假死欺我。”   见燕淮之并未讶色,景辞云烦躁的心,慢慢沉寂。   “你……早已知晓?”   到了这时,燕淮之也不得不说实话告知:“那时在兰城为你诊治,他去寻了宁大夫。告知她,长——母亲之死,便是你所为。”长公主三个字差点说出口,燕淮之硬生生又给吞了下去,她说完后观察了景辞云的神色,见她神色自若,并无异。   “宁大夫将此事告知,我这才决定假死,欲引他现身。阿云,你还记得母亲的遗命吗?她只是写了信告知明虞,字迹能够模仿,就算是一个影子,都能成为她。若母亲当真要杀你,怎会假手于人?”   “不是说了吗,能做出此事者,怕是只有我那好舅舅了。”景辞云闷声接话。   “并非景帝。”她笃定道。   景辞云隐隐约约猜测到了,但是她依旧不愿相信,避开了燕淮之的目光。可燕淮之觉得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故而也顾不上她是否会承受不住景礼的欺骗,终是直言道:“阿云,据我所查。当年与母亲之死有关者,或是景礼。”   果不其然,景辞云的脸色大变,猛地收回了本放在她腿上的手。   她突然瞪了燕淮之一眼,随即又懊悔地移开视线。鼻头一酸,又忍住了眼泪。   “他便是那个一直追杀我们的黑袍人,每次都等你在我身边时才行刺杀之事,他是想做什么?他故意告知宁大夫,母亲是为你所杀,便是不想让宁大夫为你诊治,就如当年的薛知沅!”   “薛知沅是叛国!就连沈浊都信他!我又有何理由不信?长宁,我知晓这些年你过的举步维艰,但你是否太疑神疑鬼了?”景辞云立即反驳。   燕淮之不知,景礼究竟与她说过什么,竟是让她维护至此。故而有些气恼:“怎会有人给自己的亲人使用仙灵霜?除非他不怀好意!若薛知沅通敌叛国,景帝绝不会放过薛家啊!仅是这两点便知,他一直都在欺骗你!景辞云!你怎如此顽固不化?难道景帝,就未与你提起过他吗?”   自是提过,舅舅说,太子哥哥说她是一个小疯子。   但那一定是舅舅有意的,就如那人首锦盒!那可恨的舅舅,到死都不想让自己好过!   景辞云恨恨地咬了咬牙。   “但他心虚,不敢明目张胆。天境司毕竟还在你手中,他只有取得你的信任,才可将天境司内部击溃。凤凌坚信他为司卿,为他所用,便是因为她见到了无赦。你可细想想,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他出现在无赦身边过?”   有关此事,景辞云自然是思索过的。天境司众人,唯有无赦知晓真正的司卿是谁。   能出现在无赦身边,还调令了黑甲卫,唯有司卿矣。所以凤凌才会受骗。   在薛知沅被杀的那年,景礼说景帝拽着兵权不放,但是匪徒肆掠,他想要让黑甲卫去剿匪。也是那年,景礼唯一动用过黑甲卫一次。   后来无赦回来便冷脸对着她,说下回不许将黑甲卫借调给别人。十安当时还有些莫名其妙,想来应当是沈浊所为,她便也只是懵懵点头答应。   可是太子哥哥分明那般好,他会倾听自己的苦闷,总会出现在自己最需要安慰的时候。   他还会记住自己的喜好,会在生辰时,送上最贴合心意的生辰礼。   母亲不在,太子哥哥即便再忙,也会抽空来给自己爱吃的糕点,会哄自己开心。那时的景辞云,实在太渴望这样的关怀了。   她始终都无法相信,人怎可以伪装成这样。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费尽心思?   她还是宁愿相信,太子哥哥的利用为真,但待自己的真心实意,也为真。   景辞云起身,横眼时,正见到了那份名册。她拿起那份名册:“你说太子哥哥待我是假仁假义,那这是什么?你写下这些朝臣的名字,是想杀了他们,好完成你的复国大计吗?!”   “那皆是宫变那日,想要置你于死地之人!”   景辞云一怔,握着名册的手,缓缓放下。她突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应当与燕淮之争论不休。   何况,她又并非沈浊。怎倒还对长宁心生不耐。   她强压下自己烦躁的情绪,俯身去抱她。许是燕淮之也有些气恼景辞云的自欺欺人,故而这清甜的香气,变得十分寡淡。   景辞云嗅不到,更是有些烦闷了。她抓着燕淮之的肩,轻轻往下压。   “景辞云。”清冽的声音似有些不满,那深邃的眸,正定定地看着她。景辞云抿了抿唇,又只能退了回去。   “你的太子哥哥,想要的是一个能为他拼杀的沈浊。故此才使了这些手段,利用你的病症,想要控制你!仙灵霜,薛知沅,甚至是欺辱你的景稚垚。那时长公主还在,你以为他为何敢肆无忌惮?分明只需好生医治,那时的你一定能痊愈。可为何,偏是事与愿违?景礼才是储君,但长公主却将兵符与朱雀令都给了你。沈浊记恨她,就连你,也在怨她。可她是君,唯一能为你做的,除了留下能护住你的东西,便再无其他!”   景辞云的脸色一僵,她想要起身,却被燕淮之紧紧抓着手。   “景辞云,你了解过你的母亲吗?她分明什么都告知你了,可是你为何会被景礼牵着鼻子走?”   “长宁!”她大喝一声,试图阻止。   “景礼仅是关心你两句,你便心甘情愿成为他的提线木偶,任他摆布。杀了薛知沅!断了医治这病症的路!可你被蒙了心,偏是不敢承认。”   “长宁,你别说了……这些……我全然不知情,那都是沈浊所为。我……我也只是信她。”景辞云觉得无力,燕淮之的气力分明是不如她的。可是她用尽了力气,都摆不脱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长公主被杀的除夕夜,是你在。你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长公主,又与你说了什么?”她变得十分强硬,好似非要景辞云亲口说出,景礼就是狼子野心。   景辞云的身子骤僵,惨白的脸色,像是瞬间被抽了魂的死尸。她的眼瞳都在颤动,一股气就那样哽在喉部,再是动不了了。   直至她轻吐出一口气,惨白的脸色又逐渐恢复。似有若无的冷意代替了那惊慌的神色,景辞云笑了一声。   “长宁,为何要如此逼她?她本就胆子小,在死士营时,她便总是被吓得连觉都不敢睡。”   燕淮之缓缓松开了手:“只是想知晓当年究竟发生过何事,你不知?”   “我?”她轻挑了挑眉头,坐下后不紧不慢道:“我们本就记错了许多,或许杀死母亲的并非我,而是十安呢?”   “那日与景礼相见之人,是你还是她?”   “是她。”   “可知他们说了何事?”   沈浊勾唇轻笑,轻昂起了下巴:“那你求我,我一开心,便会……”   “求你。”她的话还未完,燕淮之便求了。   得意的笑缓缓收回,她觉得有些无趣。   “这般担忧她?”   燕淮之想起梦中,她说的那句你本也不喜爱我。   面对沈浊,只要直接一点,多哄着她便好。燕淮之倾身亲了亲她,低哄道:“景辞云,求你。”   她哪能料到燕淮之会突然如此,双耳瞬间滚烫。   在她呆愣之际,燕淮之又亲了亲她,揽着她的腰,继续道:“景辞云,你以前说的那些,可都要作数才好。我可任你关着,但你要坦诚。”   “任……任我关着?”她愣声问道。   “是。我不会反抗,我会时时刻刻,在你身边。”纤白的手抚上她的脸侧,燕淮之主动吻过来时,她觉得,十安也太蠢了。只要能够听她的话乖乖的,这不就能亲吻了?   更不会吵架。   轻柔温润的吻结束在她的身心都在燕淮之身上之时,她舔了舔唇,将唇间的晶莹全都吞入腹中,意犹未尽。   “成亲的是我们,这世上最亲的,也应当是我们。他人皆是棋,我们之间不应有隐瞒,对吗?”燕淮之轻轻道。   “对……”景辞云盯着她的唇,又蹭上亲了亲,试图将那娇唇,亲得再红润些。   亲她时,湿润的舌便又钻入,挑了挑。燕淮之往后收了收,将她的舌推了出去。   景辞云略有不满,又继续舔着唇。她更想要燕淮之来亲吻自己,想要她搅动自己。   “那景礼,说过什么?是否提起了我?”本以为燕淮之不愿,可是她边说着,竟是在解自己的腰带。景辞云心中有些欢喜,总之还未结束便好。   “倒是也未说太多。只是提起了应箬,覃蒴。他想要让我召凤凌回来,去东州暗杀应箬。说是只有应箬死了,南霄才无虞。”景辞云垂首瞧着那只手,乖巧应答。   “你已经写信给凤凌了?”   “尚未。”   这一句尚未,燕淮之也只是半信半疑。景闻清离开北境后,应箬便在北境安插了人手。景礼的人,正试图夺取北境兵权。   可景闻清还活着,北境兵权不会这般轻易便被夺了去。此时唤走凤凌,要杀的怕并非是自己的老师。   但景辞云想要去杀老师,还需要天境司的死士。故而,她一定会召回凤凌。   景礼便是料定了这一点。   燕淮之并未直言质疑,而是说道:“五公主坐镇北境,覃蒴才不敢来犯。我就在北留,老师不会轻举妄动。”   景辞云想了想,点头道:“我知晓。”   腰间的手未再动,景辞云看了看她,眼神示意。燕淮之眉心一蹙,突然捂着胸口,倒在景辞云的肩头。   “长宁,你怎么了?”   “突然有些心闷,头晕,想吐。”   景辞云欲言又止,这还未开始呢!   “或许是方才的梦魇……”清冽的声音变得十分低软,轻轻柔柔的,好似一片轻羽,扫过心间。   明知这人是故意的,她难得一见的并未强迫,甚至都忍不住的轻声说道:“那你先歇着,我让人给你炖些养神汤来。”   “好,那你……早些回来。”景辞云临走前,燕淮之又拉住了她的手指。   那双幽深的眸正直勾勾地瞧着她,冷冽的深潭化作一汪春水,正不知不觉缠绕上景辞云的心。   景辞云手指轻颤,磕磕巴巴道:“我,我去去便回。”   跑出去的景辞云心中有按耐不住的雀跃,试图亲手做出一碗养神汤来。可是刚走过那长廊,她又突然停下脚步。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那颗雀跃的心压下了心中奇怪的念头。燕淮之已经被绑在屋中了,她还能做什么?   掌控这一切的应当是自己才对,长宁只是弱女子,又不会武,手还有伤,容兰卿还不在她身边。   她已经无路可逃,除了取悦自己,她没有任何法子。   就如在兰城那般。 第134章 对弈   下厨这种事情,景辞云在儿时倒是也接触过。那时她跟着婶婶,会为她择菜。厨子在一旁指点,她听着,做出来的东西也大差不差。可是一碗养神汤还未做完,景恒便找来了。   他神色匆匆,拉着景辞云二话不说便往外走去。   “作甚?”   “我寻到了一人,是景傅的幕僚。”   “呵,倒是命硬,打之不死。”景辞云冷笑。当时,景傅党都杀尽了。这幕僚是景傅的贴身之人,竟然活着离了宫。   “我将他安置城郊小院,他说有一事,必须要告知你。”   景辞云路过那长廊时,停下了脚步。   “有何事,待晚些时候再说。”她还得去做养神汤呢!   “他为人追杀,若晚去,见到的便是尸首!”   景辞云有些犹豫,长宁可是好不容易撒娇的……   “先走再说,她又不会跑。”景恒知晓她在迟疑什么。   确实,她被绑起来了,不会跑。   景辞云与景恒来到城郊小院时,那幕僚正躲在厨房的灶中。这人消瘦,尚还能藏身。   见到景辞云的那一刻,他慌张跪下,急声道:“求郡主救救草民。”   “说说条件。”景辞云懒懒地倚在椅背上,架腿而坐。   “三皇子知晓薄公一个秘密,此事,是诛九族的大事。三皇子拿捏着这个把柄,薄公才会助他称帝。但是万未料到,宫变之日,他竟是突然倒戈,杀了三皇子。郡主,草民躲藏至此,好不容易才寻上郡主您的。还求郡主能救草民一命。”   景傅倒是也提起过这个秘密,景辞云好奇了起来。   低冷的声音慢悠悠问道:“那是怎样的秘密,竟会诛九族?”   幕僚迟疑了一下,他慢慢抬头,看了景辞云一眼,又立即垂首。   “是……是有关长公主……”   景辞云的脸色霎变,那就像是一张本充斥着笑脸的面具,突然裂开,又以极快的速度剥落,露出那张原本便寒霜沉沉的面容。   冷冽的眼眸缓缓移动,架着的腿,也放下了。   越是离近小寒,天上的这雪,便会愈发频繁起来。燕淮之坐上马车时,阳光还未能将竹叶上的雪晒干。   明虞递上一把小巧的匕首:“防身用。”   “多谢。”燕淮之接过那匕首。   “若非正查到了一处,怕是难以知晓四皇子还活着。此事,郡主竟是连我也隐瞒了。”   起初景恒动用暗网时,明虞还不知他是谁。只想着,那是景辞云授意,随他查去便是。   可是当严查当年之事时,她惊然发现,此人居然是早已殉情的景恒。景辞云竟是将人藏了这么久,就连自己都未曾发现。   “无赦应当快回来了?”燕淮之询问。   “嗯。以她的脚程,再有两日便可回来。”   “凤凌那边?”   “她不会收到北留的半分消息,徐三丁也以处置。”   “嗯。我想即便有那幕僚所言,她或许还是会欺骗自己。待她回来,你便再告知一次。等明日,再告知她我在何处。”   “好。”   -   景礼第一次见到燕淮之,正好是她将国玺奉给景帝时。她正跪在雪中,瘦弱的身躯被寒冽的风雪包裹着。而她的身后,是一具尸首。或许是燕家子弟,或许,也只是一个宫人。   今日再见,景礼有被愚弄的恼恨,又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精明。   他就说总觉何处不妥,却又寻不到源头。难怪景辞云会放弃报仇,会对裴鱼泱百依百顺。今日才知,原是长宁公主还活着。   “长宁公主好手段,竟是欺骗了我们这么久。”   “宣禛太子也是,竟是隐瞒假死一事。”燕淮之故意提起这谥号,常万立即拔刀,呵斥一声:“大胆!”   景礼摆了摆手:“都下去。”他抬手示意,“可有兴趣手谈一局?”   二人对立而坐,景礼将黑棋摆在燕淮之的手边:“你是何时知晓此事的?”   “前段时日,阿云告知。”   景礼佯装恍然,点点头:“竟然并非是宁大夫嘛。她不相信皇室任何一人,我还认为,她会将此事告知你?”   燕淮之拿起一颗黑玉棋,不由分说便置于天元。景礼手中白棋未动,他笑了一声:“倒是少见。”话落,白棋置于右侧星位。   “我以为像宣禛太子这般,会喜欢正中的位子?”燕淮之再次提起这谥号,那本欲继续沿着右位的白棋,便有意地朝着正中而去。   “当初让宁大夫知晓我还活着,本想着,她会因阿云杀了姑姑,干脆一针杀了她。即便杀不了,人也会疯。怎料,既未杀,也未当真让她疯。”景礼似有些无奈,摇了摇头。   燕淮之轻蹙起眉头,宁妙衣的那一针,致使景辞云仙灵霜又反复发作,人倒是也离发疯不远了。   “我还当真以为阿云与她父亲一般,是无心之人。未料,裴鱼泱一直都是你。”   “她若无心,怎会为你利用。”   景礼笑了两声:“若有心,也不会杀了姑姑。”   “分明是你下了毒。”   “呵,我只是为了让父皇得偿所愿,我这可是为人子的孝道。”说到此,景礼长松一口气,似乎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但那真正致命的一剑,就是阿云所为。”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早已知晓许多,你也不必再栽赃于她。”燕淮之的语气冷冽。   景礼脸上的笑意变了变,但是并未收回:“你怎就不愿相信呢?她那样的病症,突然发疯杀死自己的母亲,任谁都会相信吧?”也不知是否被景礼的话影响,那黑棋落在了白棋的包围处,只剩一气。   景礼瞧了瞧,并未立即将其吞噬,而是落在了别处。   “杀死长公主的分明是你们,中书令会助景傅称帝,又趁机杀了他,欲让阿云获罪,不也是你的手笔?”   景礼冷笑一声:“你倒是看得清楚。实话也不怕告知,当年,姑姑欲废中书令一职,设左右丞相。但这个左右丞相,又偏偏没有我那老丈人的份。他为了守住这个位置,与其他臣子联手,想要从姑姑手中夺权,架空她。这才,与我联手。”景礼说罢,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下。   “朝局失衡,是祸乱之源。长公主也正因此利用天境司分权,是为平衡朝堂。可你们,却只顾自己的权力。”   “天境司从最初的暗探机构掌权,不仅立于三法司之上。还掌着皇城大半军权,财权。其权势之大,又何谈平衡?”白棋轻轻落下,“因着此事,朝中还争论了许久。她倒是装模作样的要将兵权交还天子,但那中书令一职绝不可留。就连父皇也应允了此事,否则,也不会让我那老丈人记恨。”   “若非你们的狼子野心,长公主也不会如此。”   “这便是你有所不知了。姑姑掌权之久,甚至将天境司与兵符都给了阿云,这又是何意?她丝毫不顾及父皇这个皇帝,也不在意我这个储君。我们只是想要回自己的东西,这有何不妥?”   “若不将这些给她,你们怕是会将她吃得连渣都不剩!”   “是啊,正因如此,父皇还要辛苦佯装一位仁慈的长辈,而我,也只能假死。”鹰眸中划过一丝嫉恨,随着话落,重重放下手中的棋子。   “我在那兵符中浸毒,最希望的,便是让阿云与父皇同时中毒。只可惜啊,中毒的偏偏少了阿云。反倒是闻清,被无辜连累。”景礼摇头一顿,语气又变得颇为不满,“本想利用你逼疯她,让天下人都知她弑君杀母,大逆不道。黑甲卫不会再保护她,反而会将她五马分尸。只是未能料到,你居然假死,竟是一再阻拦,害得我差点计划落空。”   景礼说的越多,燕淮之心中对他的厌恶便越深。这样的一个人,景辞云居然一再维护。   “但也正好,阿云对她这五姐姐可是十分敬畏。为了她弑君,也正合我意。”   燕淮之迟迟未放下黑棋,景礼倒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长宁公主,你依旧未能阻止,就如姑姑当年。谁也救不了她。等着她疯便是,这样的疯症,何需费心医治。”   燕淮之面不改色,终是放下了手中的黑棋。白棋很快跟随,似是故意黏着不放,故意引诱。景礼抬眸看她,勾了勾唇。   “长宁公主想要复国,无非就是想要一个上位。只要成了我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否?”   黑棋如他所愿地摆在那处陷阱上,白棋紧接着将其吞下。   “可阿云不会与我和离,除非你杀了她?”黑棋最后落在左侧星位。   “她还有大用,不能死。但待我成了皇帝,你们是否和离,不就是一纸诏令的事嘛?你我联手,必定能完成姑姑未尽之事。灭了覃蒴,实现真正的一统天下。”白棋紧紧跟随,纠缠得有些令人厌烦。   对比起景稚垚那不加掩饰的纠缠,景礼这般伪善的面目,燕淮之觉得他更令人觉得嫌恶。   “她的大用,便是为你顶罪?她分明那般敬重你!”   白棋啪嗒一声落下,景礼轻嗤了一声:“无非就是一个低贱,上不得台面的死士。连狗都不如的爬虫,不就是让人利用的吗?她每唤我兄长,我都觉得恶心极了。她算什么东西?怎配唤我兄长?只是她有那么一个身份,还有些用处,我这才处处忍让。”他又上下打量了燕淮之,哼声道,“你也是身份尊贵的公主,怎也能容忍她这样的一个疯子?还是说,那七年也将你囚疯了?”   凤眸中的杀意一闪而过,燕淮之强忍着怒气:“她那般信任你,维护你。你却将她当成杀人的器具!”   “我不相信你未曾想过。沈浊可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好刀,让她往西,绝不会往东。她会杀死每一个,你想要她杀死之人。纵然那人,是想要救她的薛知沅。又或——”景礼微昂起首,唇角扬起一抹淡笑,“她心心念念的母亲。”   “果真是你。”   “小疯子罢了,一个低贱的死士,能为未来天子做这些,是她的荣幸。”白棋步步紧逼,黑棋只能一步步后退。   “其实那时候,姑姑也并非不是没想过要治好她。她去求了宁妙衣,又因此与她争吵过好几次。但是宁妙衣恨她的背叛,恨不得掐死阿云,又怎会愿意真心医治?我也只是说了几句阿云滥杀无辜,性子依旧暴虐。姑姑便将她关了起来……”景礼越说便越觉好笑,忍不住多言了几句。   “越关,阿云便越恨。只是她蠢呐,不知姑姑有多期盼她能够好起来,只知母亲厌恶她,不爱她。她装作乖巧听话,变成十安来求娶你,姑姑也只是要将你赐给越溪。她来求我帮她,我自是求之不得。因为她越是怨恨,离我,便越近。”   景礼挑了挑眉,满眼得意之色。他不再仔细看着棋局,转而凝向了燕淮之。   “长宁公主如此佳人,那小疯子又怎配得?”   白棋正欲落下时,突然发现黑棋正在吞噬他原本占据的地盘。手中白棋一转,迅速阻拦。   黑棋又紧接着步步后退,白棋乘胜追击。眼见着即将被围,那黑棋却是不紧不慢,啪嗒一声,落在靠近正中的位置。   景礼正欲落子时,猛然发现实际上的白棋,并未占据多少。他再细瞧时,是黑棋占于上风。   但方才之势,分明是自己快要赢了。可为何仅是落了一子,局面便陡然反转。   那沉如深潭的眸无意轻瞥,似笑非笑。景礼方才还得意的神色,全然变了。   可他怎会认输,又硬着头皮,落了一子。燕淮之从容落下一子,又道:“其实四皇子未死。”   景礼一愣:“什么?”   “两日后,他会成为那个登基之人。”   燕淮之落下最后一子,正紧挨着天元位。   “承让。”   景礼怔怔瞧着棋局,怎么看,都是黑棋赢了。他寻不到一处能逆转乾坤的地方,可方才,分明是必赢的局面……   可自己已经筹谋了多年,怎会输?   从棋局上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燕淮之的身上,他扯出一抹讥笑:“你可知,那人首锦盒究竟是谁所为?” 第135章 真想挖出那颗心   被阳光照射的竹叶成了翡翠,跃在地上,渗出的鲜血将小厮的衣角吞了大片。   下人们跪在地上,面如土色。一个小厮的眼珠子忍不住往一侧看去,正见到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小厮又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郡主素来和善,从不与人计较。今日,仅是因为裴少师不见了,她便大发雷霆。   “连一个被锁住的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何用?”   “郡主!”正欲挥下的长剑停下,冷沉沉的眼眸望去,明虞依旧是那一袭白衣,神色严肃。   “你去了何处?”景辞云皱着眉头,语气颇为不满。   “查了些旧事,有关殿下。”明虞走近。   -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景帝驾崩后的当日,景珉便已是国玺在手。灵前即位,虽是接过了政权,但景珉的身边,并没有什么心腹。   他就像是一个被硬推上去的皇帝,无权无势。   这样的皇帝当的简直是与傀儡无异。他心中有些着急,如今唯一能够信任的,便只有裴为明了。遂召了裴为明入宫,想要询问他的意见。   裴为明却言让小皇帝再等等,待登基大典后,便可清君侧。   清君侧……   景珉回了东宫,手中正拿着父亲赠给自己的短剑。   清君侧的是谁,清的又是谁?   母亲一心只想与自己的大姑姑成婚,外祖父告老还乡。小姑姑有弑君之嫌,她还是父亲与皇祖父的心腹大患。大姑姑又中了毒,生死不明。   朝中分了两派,无一人是向着自己这个皇帝的。   裴少师?   可裴少师如今已与小姑姑成亲,她们看上去情投意合。若小姑姑有心夺权,裴少师怕是也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景珉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手中短剑,想到了越氏。越氏忠君为国,兵权在握,当要死死抓住才是。   细细思索过后,景珉大笔一挥写下诏令,八百里加急,送往了兰城。   小皇帝送了诏令前往兰城,还是在诏令送出后,况伯茂才得知的。他已阻拦不下,想着,朝中大多事,景珉都会征求裴为明的意见。   这送往兰城的诏令……或许就是他授意。   权臣乱政,一手遮天之事屡见不鲜。裴为明既为辅政大臣,又是右相,还是帝师。其女嫁给了兵符在手的郡主,权倾朝野,仅在一念之间。   但即便如此,况伯茂想要分他的权,唯一能寻到的错处,便是他将还有弑君之嫌的景辞云,堂而皇之的带出了大理寺。   况伯茂本还在犹豫着要如何弹劾裴为明,突然得知黑甲卫在明日便会回北留后,慌慌张张去了莫问楼。想着如今大局已定,景礼是否能够回宫去主持大局。   怎料一去,却是见到了本已坠崖身亡的燕淮之。   二人对弈了一整夜,棋局上虽是千变万化,但最终还是以天元开始,又以天元结束。   他既是佩服燕淮之的棋艺,也十分不甘心。一头栽在棋局中,摆了摆手,示意况伯茂有话快说。   朝中事,这可要如何在前朝公主的面前说出来?况伯茂有些犹豫。   景礼的每一步都带着不甘心,走得不稳,十分凌乱,导致输得越来越快。转头又见到况伯茂犹犹豫豫,烦躁的将手中棋狠狠丢在他身上。   “究竟要说什么!”   “是……是黑甲卫已至渠县,再有一日,便能到北留了。如今右相为郡主作保,公子,您是否要趁还未行登基大典,回宫坐镇?也好将郡主的弑君之罪按下,如此,也能顺势夺了他裴为明的权。”   燕淮之侧首望去,见到况伯茂的眼神微微垂着,全然没了最初那刚正不阿的模样,反倒是卑躬屈膝,像极了一个阿谀逢迎的谗臣。   她都能猜到,从前的况伯茂是如何在君王的面前搬弄是非,以言官之名,挑拨离间。   南霄的朝堂,居然也是如此,宵小弄权。   景礼并未回答况伯茂,而是盯着那再次被一击即溃的棋局,声音冷硬:“长宁公主不仅是丹青妙手,这棋,倒也是好算计。”   输了几次后,景礼便知晓她从天元的那一步便开始控制自己的走向。可他明知是陷阱,却总是自投罗网,输得次次不甘。   “再好的算计也比不过太子的步步为营,害死自己的亲人。”燕淮之淡声道。   “无情皆是帝王家。都只是些同台唱戏的,利字当头,哪管什么血脉情分?你这般缠着阿云,不也是因着她手中权势?若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你怕是早就跟着你的老师跑了罢?还管她疯不疯!”景礼冷睨着燕淮之,“我们不就是一类人?何况,她如此折辱你的父兄,你难道就不恨她?”   景礼的眉峰一扬,眼底透着讥笑,他仿佛都已经见到因此生恨的燕淮之,是如何一剑杀了景辞云的。   没有人会像景辞云那般阴毒狠戾,会亲手掏了生父的心。燕淮之的父兄被砍了头,还被做成那样的东西,送到她的面前挑衅。   他料定了燕淮之会恨,故而任由景辞云接近她。见到她们走得越近,景礼这心中便愈发得意。   爱恨同源,这人首锦盒,便是景辞云被抛弃的源头。   无需再利用仙灵霜,她便能成为一把真正锋利的刀!   -   明虞依燕淮之所言,在她前往莫问楼后的第二日告知了景辞云此事。只是已过去了一日一夜,她心中都有些担忧这弱不禁风的长宁公主,故而又忍不住多言了几句。   “郡主,景礼太子包藏祸心。无论荣城之战,还是殿下,皆与他有关。即便是宫变那日,他都想尽了法子害你。坊间流言,也是他所为。长宁公主此番被他抓去,怕是凶多吉少。”   她本以为景辞云会不顾一切地前往莫问楼救人,却不料她只是静坐着,语气低冷,透着失望:“你从何时开始背叛我的?是长宁回来后,还是她最初在皇家别院时?”   明虞闻言一怔,竟是从景辞云的眸中,看到了弋阳的影子。这见微知著的能力,简直也是与弋阳一模一样。   仔细想想,自己从前对燕淮之可是心存芥蒂的。若非是相处过,怎会有所改变。   此事景辞云都能够一眼看穿,可有关景礼,她就是像被鬼附了身似的,无论怎样告知,她都不相信。逼得燕淮之要以身入局,让她认清现实。   “是……在她的死讯传回之后,我收到她的书信,得知景礼太子还活着一事。”   景辞云这才恍然大悟,燕淮之原是早已便计划好了?与其说是从兰城开始,还不如说,从她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开始,便有了算计。   甚至,可能她出现在那宴上,也是算计好的……   “我亲耳听见景礼太子与况伯茂的图谋,欲利用郡主弑君。长宁公主说,她可查清殿下之死的真相,可救郡主。起初,我本也有所怀疑她的目的。但自我暗查景礼太子开始,这南霄,便已不是殿下还在时的南霄了。”   为夺权与叛军暗度陈仓的景傅,引狼入室。为权而辜负信任的景礼。争权夺利,相互欺瞒,同室操戈。   朝中党同伐异,景帝一心揽权,弋阳逝后,整个南霄简直是分崩离析。   明虞要为自家殿下报仇,要护好殿下的心血。知晓越多,便越是失望。在景家,她甚至已寻不到任何值得信任之人。   包括景闻清。   “郡主,还记得我与你提起,曾在景礼太子的书房寻到了仙灵霜的痕迹吗?那时,我们皆以为他也在查仙灵霜。可实际,是他在亲手做那混有仙灵霜的安神香!”   景辞云不由收拢了手指,燕淮之不止一次提到过,但她还是嘴硬道:“那是因为我的病症!唯有仙灵霜,我才能睡得安稳。若不是俞意欢,我根本不会对这药有瘾。不对——”   她突然握紧了拳,恨恨瞪着明虞:“是应箬。是她故意的。害我的,当是应箬才对!你既是查了那么多,定也知晓是我杀死母亲的。你想要为母亲报仇,想要报复,自然是会投效于她!明虞,你是叛徒!”   她瞪着通红的眼,本急促的呼吸,又骤然停滞。一步步后退着,背后空无一物,她觉得再退,便要坠落深渊了。   可她本在深渊中,再坠,便为地狱。   明虞又试图解释,见着景辞云那愈发僵硬的脸色,明显有了变化,眸中落下一滴泪。她张口欲言,那滴泪却又很快变得冷硬,景辞云深吸一口气,嗤笑了一声。   “差点,让你得逞了。”   “郡主……”   “她与应箬早已苟合,害我不成,便害死了七哥!她们就是不想让我帮七哥上位,步步为营……害我景家……”景辞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神色却是充满了恨意。   “真想将那颗心挖出来瞧瞧,究竟是何模样!”低冷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却又在强忍着。   “她不是算无遗策吗?可是有算到,我并不会去莫问楼?”   她实在是厌极了,燕淮之为何偏要将这该死的遮羞布揭开。她就不能乖乖待在皇家别院吗?为何非要来蹚这趟浑水?   她此刻突然对景帝感同身受,全是因为母亲不肯放权,才会引出小人觊觎,憎恨。   也全是因为燕淮之不肯罢休,才会害得自己失了之前的安稳生活。   似是又回想起什么,景辞云跌跌撞撞上前,抓住了明虞的双臂:“明虞,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知晓了?她其实是在报复我,所以才会……才会离间我与太子哥哥。”   “她知晓什么?郡主,你为何至今还不明白?”   明虞此时才深信了燕淮之的话,景辞云的病症愈发加深了,她早已辩不清是非,只一心扎在自己的幻想当中。   “她知晓……”   人首锦盒。   景辞云不敢说,知晓此事之人,赵守开死了,景帝也死了。如今,应当只剩下景礼了……   “杀了他。”景辞云抬头看着明虞,那慌张的神色被风骤然吹散,露出眼底的寒霜。   “杀了他。”景辞云低喃着重复,缓缓松开了明虞,站直了身子。眼睫一颤,眼泪滴落的同时,低声道:“杀了他……无人知晓。”   直至夜间子时三刻,景辞云也未去莫问楼。明虞只能守在莫问楼附近,以防燕淮之会发生不测。   许是景礼放松了警惕,明虞派去的暗探成了店小二也未被发现。得知景礼一直在与燕淮之对弈,并无其他异状。   而本应在第三日回来的无赦,在当夜便赶了回来。无赦匆匆前往皇家别院,却在竹林前,见到了那身着金纹赤衣的人。   她一愣,下跪行礼,唤了声:“司卿。” 第136章 血洗朝堂   再有一日,便为初定的登基大典。但是翌日的朝堂,却是又有企图延期的声音。   景珉紧握着袖中的那柄短剑,坐在那上位,目光从群臣的身上一一扫过。裴为明今日告假,并未上朝。   “本因东齐两州失陷,覃蒴又侵犯边境,故才欲先行筹备登基大典。但依礼制,国丧已二十七日为期。如今,这才过了不到十日。依臣看,还是要等二十七日之后,才可行登基大典。”说话的,为礼部。   “左相认为呢?”景珉看向了况伯茂。   最初本是要在七日后举行登基大典,好让天下人知晓,新帝为谁。如今外患,东齐两州的百姓知晓了天子驾崩,却迟迟不知新帝为谁。   景珉想尽快举行登基大典,确定自己的皇帝身份。若景辞云有夺权之意,他便可名正言顺的以谋权篡位之名,让她下狱。   他是储君,自然会是下一任的皇帝。但他又怕,手掌天境司的小姑姑,会假拟圣旨,废了他这储君的位子。   一日不行登基大典,他坐在这个帝位上,便一日不得安宁。八岁的景珉自当上储君后便日日担忧,夜夜难眠。总觉得哪一日会突然出现一个刺客,杀了自己。   即便是已成了皇帝,他也还是难以安宁。   他逐渐明白了父亲的谨慎与不安,心头萌生出必须要将心腹之患除之,这才可安稳的念头。   “臣认为,登基大典当尽快着手准备,以告天下。让叛军知晓,我南霄社稷犹存,正统仍在。再者,也要召越池将军回朝,以稳军心。”况伯茂接话道。   景珉点点头,其实他也正有此意,但是朝中臣子站位不明,他害怕会为人怀疑,故而也并不敢直言。   况伯茂既是主动提出,他想了想,又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军心当稳,但后宫也不可空置。朕尚未成亲,也想问问卿意,有无合适女子,能助朕统摄六宫,让朕能心无旁骛地处理国事呢?”   众臣面面相觑,小皇帝才八岁,此时立后还为时尚早。此事,还真是无一人想过。   不过小皇帝既是提起了此事,那便也有人暗藏了私心。小皇帝有了立后的念头,可是平步青云的好机会。即便推荐之人无法称后,那大小也能暂时帮小皇帝处理后宫的一切事务。   若能受小皇帝宠爱,这权,不也一样能拿捏在手?   况伯茂知晓景礼还活着,深知景珉这个登基大典是等不到的。但是在朝中,他也依旧扮演着为君王鞠躬尽瘁的忠臣,故而说道:“此事,臣倒是正有人选。兵部尚书之女,桃李年华,兰心蕙质。或能助陛下,摄理六宫事务。”   他并未直言可以立后,而是只暂时管理后宫之事。   “兵部尚书的千金与陛下可是相差了整整十二岁,怕是有些不妥吧?”另一人说道。   “相差不大,相差不大。朕觉得,只要是能于国有益的,即便相差二十,也无妨啊。”景珉立即开口。   况伯茂一听,那松弛得眼皮都垂下来的眼睛,得意地上挑。   “不过朕倒觉得,越氏大小姐越溪兰心蕙质,当合适为后。”景珉紧接着说道。   众臣皆惊愕,难怪小皇帝会突然提起此事,原是心中已有人选。   “如今正为国丧,立后一事还需再缓。陛下若有意于越氏,待登基大典时,便可召越氏入宫。”况伯茂说完便立即有人附和,景珉随即也应和道:“左相所言有理。”   “陛下!黑甲卫……”殿外突然冲进来一名禁军,可是他的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猝不及防地从胸膛穿过,直直倒在了地上。   “护驾!!”   众臣纷纷朝殿外瞧去,景珉也站起了身,守在两旁的天子亲卫立即拔刀,护在他的身前。   殿外一时宁静无比,等待了好一会儿都未有任何动静。景珉放缓了呼吸,紧握着手中短剑。他死死盯着殿外,那清脆的马蹄声响起时,甲胄声紧随其后。   马上之人身着赤衣,宽大的绣袍上绣有金色螭纹。脸戴画着朱雀纹的木偶面具,那及腰的长发上绑有红绳,银簪束发。   藏于面具下的眸抬起,冷厉的目光正凝着众人。   “拜……拜见长公主殿下!”不知是谁突然颤声大喊,众臣几乎是下意识的,纷纷跪拜。   护在景珉身前的天子亲卫面面相觑,手中的刀并未立即放下。赤衣女子只骑着马走入了大殿,众臣无一人抬首,马蹄踏在那御台上,停下。   此人并非无赦,能有黑甲卫在身旁的,便只有天境司的司卿了。景珉强装镇定,刻意沉了声,想要掩盖自己那稚嫩的声音:“司卿,你此举何意?”   司卿?   况伯茂一听,这才敢抬首去瞧。不料,正对上那赤衣女子的眼睛。况伯茂心中一惊,又忙垂首。他猛地反应过来,弋阳已经死了,眼前之人并非是她。   “司卿大人御前杀死禁军,还带着兵刃,怕是郡主想要篡位谋反不成!”况伯茂站起身,大声呵斥。   莫问楼中,得到消息的幕僚匆匆而来:“公子!天境司影卫接管了皇宫。禁军统领被杀,黑甲卫,已经前往宣政殿了!”   “本以为她会不顾一切来救你——”鹰眸缓缓抬起,看向面前之人,笑着摇头,“阿云与她父亲还是别无二致,皆是无情人。”   燕淮之神色自若,只落下一子。景礼一瞧,因为总是输棋而阴沉沉的脸色忽地一亮,紧随着落下一子。   连着几次后,景礼终是露出了满意的笑:“你输了。”   燕淮之似是才反应过来,细瞧那棋局,仅差那一步。   景礼离去后不久,窗外便传来了动静。凤眸轻瞥而去,见到一只信鸽,站在窗台上。   画有梅花的字条上,写有景闻清已死五个字。她暗了暗神,将那字条放在烛上烧毁。   -   皇宫中,那戴着面具的赤衣女子站在景珉的身旁,天子亲卫与黑甲卫对峙着。   不比景傅宫变时那般,还尚有争论。如今的众臣皆不敢言,全都缩在了一起,就像是被赶入屠宰场的小绵羊,任人宰割。   景珉的眼睛通红,他紧抿着唇,眼眶中盛满的眼泪,随时会溢出来。   天境司是小姑姑的,她果然有心篡位!   赤衣女子转首瞧他,朝黑甲卫摆手示意。一名黑甲卫一手将况伯茂架住,押上御台,扔到了龙椅上。   “你!”况伯茂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却是被那黑甲卫死死按在龙椅上,不得动弹。   景珉都被挤去了一旁,见着自己的袖袍正被况伯茂的手压着。他心生抵触,想要将袖袍拉回。   “天子在堂,司卿大人此举可是大逆不道!”赤衣女子缓缓看向说话之人,抬手在颈前一划,紧接着便人头落地。   “司卿!你怎敢以下犯上!若长公主还在,怕是悔极了,她定不会饶你!”况伯茂指着她。司卿拿过黑甲卫手中的长刀,挥刀而下,砍断了他的手指。   那根新鲜的手指在地上,景珉都是一愣。况伯茂紧捂着手指,疼得弯身,说不出话来。   “逆,逆贼!郡主何在!你,你可是杀了她!”那年轻御史站了出来,也用手指着她,气得身子直发抖。   赤衣女子瞧着他半晌,两指轻抬,黑甲卫便站在了他的身后。   年轻御史也强装了镇定,心道左右也是死,心下一横,厉声骂道:“殿下待你恩重如山,你竟敢举兵谋反!尔等逆贼,当千刀万剐!你,你这没良心的狗东西!”   年轻御史气急了,破口大骂起来。   那两指放下时,年轻御史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当听见身后那冰冷的一声唰,身侧倒下一人,是工部侍郎。   热血溅到了他的脸上,就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还有些刺痛。   黑甲卫又退了回去,并未杀他。年轻御史实际上有些心有余悸,他并不想死,但觉得自己若当真逃不过,也一定要骂死这个背叛殿下之人。   司卿杀了人却不言语,众臣也不知她到底是何意。骂了人的臣子还活着,一声不吭的倒是被杀了。   司卿从怀中拿出一份名册,扔给了况伯茂,低冷暗哑的声音慢慢道:“烦请况大人讲此册上的人,一一念出。”   况伯茂拿起名册,名册上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自己一个是薄公门下。其余地方皆被遮拦,不知写了什么。   “逆贼,休想!”不知她的用意,但况伯茂在此时却显露着自己的正义凛然。   “不念?”司卿抬手,殿外便有一名黑甲卫拎着一个少年走进来,丢在了地上。   那少年急忙忙爬起,抬手看向况伯茂,大声喊道:“父亲,父亲救我!”   被强行按在龙椅上的况伯茂挣扎了一番,无果,只能朝司卿怒喊:“你究竟意欲何为!!”   “听闻况大人的两位公子过世,我心觉可怜,便四处寻了寻,想寻一人为况大人养老,送终。”   “父亲救我!他们说要送我去军营,我不要去送死啊!父亲!”少年慌张大喊。   “此人竟是况大人之子吗?如此大喜,朝中为何无一人知晓?”司卿佯装吃惊。   “难不成,是外室所生?”   况伯茂的脸色铁青,瞧着求救的儿子,他只能再次拿起那份名册,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名字一念完,黑甲卫便走到了那人的身后,手起刀落,脑袋落地。   众臣一阵慌张,一名黑甲卫肃声大喊了一声肃静,声音逐渐变小,众臣们却是缩得更紧了。   司卿撕下掩盖在姓名上的布条,冷沉的眸盯着况伯茂。   况伯茂见着那长刀已经架在自己儿子的颈上,又念出第二个名字。   那就像是阎王爷的名单,不知为何要死,也无人知晓下一个是谁,更无人能够阻拦,遂纷纷跪下求饶。   况伯茂每念完一人,司卿才会拿开下一个遮挡名字的布条。连杀了六人后,终有人反应过来,死掉的皆是薄公与况伯茂门下。   天境司高于三法司,有先斩后奏之权。这可是在弋阳还在时便有的权利。这新司卿上任后从未出现过,弋阳还特地给了她私兵,可谓深信不疑。   天境司背叛,好像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今日来此,难不成是想清君侧,为小皇帝撑腰?   这样的想法一起,便有人开始客气了起来。   “司卿大人不如直言,莫要让我等误会?”   “继续。”   司卿并未回答,只见着况伯茂停下了,提醒了一句。其他人不知,况伯茂心中清楚。   他担心是司卿知晓了景礼假死,更担心自己当年所为,已被知晓。他想好的所有借口,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司卿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他只能硬着头皮,又念出一个名字。   在莫问楼的景礼得知了此事,立即去见了燕淮之。见到她还坐在那棋局前,但是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局。   “是你从中作梗,让她血洗朝堂?”   燕淮之不紧不慢地放下一子,道:“你觉得我会放过一个折辱我父兄的疯子?”   锐利的眸在她的身上游走,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人首锦盒,你……早已知晓?”   燕淮之自行对弈,并未抬首去看景礼,依旧冷冷清清:“无论是否知晓,她都是仇人。”   景礼观察着她的神色,正对上那双深如冷潭的眸,景礼见到她眼中的恨,心中自也了然。   他猜测得果然不错,那可是家仇国恨,她知晓景辞云那一体双魂的疯症,知晓她的所作所为。   怎可能还爱她?   “弑君之后便是血洗朝堂,罪不容诛。”景礼坐下,发现这正是赢了她的那局棋。   “太子就不怕况大人会说出实情?”   “实情?”景礼慢慢拿起一颗黑棋,放在此前燕淮之之前下错的地方:“实情一直都是他况伯茂联合众臣杀害姑姑,我阻拦无果,只能假死隐藏,暗中调查,为姑姑讨回公道。”   景礼说完,又将白棋放在原位:“阿云这一生呐,都在妄想着会有人爱她……”他抬头,“小疯子,怎配。” 第137章 罪证   “有罪之人,自当要先行审问查证,按律正法。天境司纵然有先斩后奏之权,但不经审断便随意杀人,此番岂非是因私怨草菅人命,这与那草寇土匪有何区别?”   “便是十恶不赦之徒,也因由律法裁决!司卿大人滥杀无辜,眼中可还有王法!”   如此滥杀,终也还是有义愤填膺的官员站出呵斥。   “司卿大人执掌天境司之久,怕是早已忘了初心,忘了长公主之恩!”低沉浑厚的声音从殿外响起,众臣望去,见到薄公正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薄青晏。   见了他,况伯茂未再继续念名册上的名字。司卿也不再催促,而是让准备上前的黑甲卫退下,任由薄公说了几句。   “当年长公主被覃蒴细作下了毒,但可能还无人知晓,长公主实则,是被一剑穿了心。此剑,便为凶器。”薄公拿出一柄短剑。   “当年,唯一在长公主身边的是郡主。小女亲眼目睹,郡主便是用此剑,杀了长公主!”   此言一出,群臣一阵哗然,是不可置信。   “司卿大人是否知晓此事?”有人询问。   “薄公可莫要污蔑郡主!若为真,为何此时才说?”立即有人反驳。   群臣的目光纷纷定在了那站在龙椅前的女子身上,景珉也慢慢抬头看她,只听见她的一声轻笑。   “薄公随便拿着一把剑便说是凶器,随便寻一人,便说是人证。何况,此人还是薄公您的千金。此言轻断,让我等如何能信?”年轻御史道。   “那还有一人,诸位应当不会怀疑。”薄公看向殿外,“带老医令进来。”   话落,殿外走进一个身着布衣的老者。他由人搀扶着走进,手中捧着一个盒子,他将盒子放在身前,跪在地上,朝天子一拜。   “罪臣高京佑,拜见陛下。”高京佑是太医院的前医令,致仕后,便一直在家乡养老。   景珉瞧了瞧身旁人,见她并未言语,遂道:“老医令何出此言?”   “罪臣为郡主隐瞒病症,害死了长公主。死不足惜,还望陛下,赐罪。”高京佑跪伏在地。   “老医令将话说清楚些,何叫隐瞒病症,害死殿下?”一臣子询问。   高京佑直起身道:“郡主患有一体双魂之症,或疯或癫,嗜杀成性,无人能治。长公主一直将郡主关在府中,便是因此。与大昭一战时,郡主曾私上战场,命赵守开将军,将已死的大昭燕帝与太子斩了首并制成人首锦盒。诸将军应有人知晓,那人首锦盒,还被带上了庆功宴。”   此事,文臣倒是不清楚。但武将之间,多少有所耳闻。有人出来说了一句,倒是也明证了高京佑之言。   见有人应和,高京佑便又继续说道:“当年,长公主曾询问罪臣,此症是否能医。罪臣寻遍医书,得知只需杀死其中一人,便可解。但长公主心软,迟迟未有决定。这些,是罪臣所写之处方。还有长公主与罪臣的书信来往,陛下可命人查证,罪臣所言,句句属实。”   高京佑说完,将那盒子打开,双手捧上。景珉又看向了身侧女子,见她示意,黑甲卫便走上前接过了那盒子。   黑甲卫大步走上御台,双手呈到她的面前。她只是瞥了一眼,并未拿起细瞧。景珉其实也想去看那盒子里的东西,但是又忌惮司卿,只能乖乖坐着。   而同样坐在龙椅上的况伯茂,这断了一指的手已经没了知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直至五年前,郡主旧症复发,趁长公主体弱时痛下杀手。罪臣见到了长公主身上的血迹,却因被郡主威胁而不敢道出实情。故此,只对外言,长公主是因覃蒴细作毒杀而亡。罪臣隐瞒不报,罪不容诛。”高京佑再次跪伏磕了头,大喊着有罪。   “老医令之言,司卿大人可有异议?天境司的暗网遍布天下,那时的郡主还只是个孩子,应当还没有那个能力隐瞒真相吧?”薄公向前一步,“长公主那般信任天境司,可你们竟是做出背叛她的事情来!郡主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有人证,物证,即便是想要相信景辞云的臣子,心中也开始迟疑起来。毕竟这人迟迟不露面,这神出鬼没的司卿大人,还一言不合便杀害了朝中重臣,挟持天子。   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一年前在苍水时,那时还为端妃的先皇后早已指出,长公主之死,实为郡主所为。坊间也有此流言传出,无风不起浪,若郡主未曾做过此事,怎会在百姓之间传出这样的话来?”薄公说话时,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况伯茂。   但是也不知况伯茂是被吓坏了,还是这手指的痛实在是难以忍受。他未有一言,直至那名册又到了他的面前。   况伯茂咽了咽口水,沙哑的声音又颤颤巍巍地念出了另一个名字,正为这已告老还乡的太医令,高京佑。   高京佑还不知这是何意,那黑甲卫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司卿!你若杀了老医令,可就是承认了这些!”有臣子大喊着冲了出来,“司卿大人,无论那册子上的人是否有罪。也要让他们死得明白,让我们知晓,他们究竟犯了何事。万莫要因一时冲动,害了郡主!”   司卿并未立即下令,黑甲卫也只是站在高京佑的身后,但是手中长刀,已经出鞘。   众臣看得都紧张不已,景珉也下意识起身,但是又瞥见那道冰冷的目光,又缩了回去。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她也只是站在薄公的身后,一言不发。   见她未动手,好似是能够劝阻的。那人又道:“司卿大人不如直言,今日所为,究竟是何用意?”   司卿弯身,在景珉的耳旁说了几句。景珉的脸色一变,很快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随即下令道:“罪臣高京佑污蔑郡主,以下犯上,当杀无赦!”   天子话落,黑甲卫举起了手中长刀。   而紧接着,下一个名字又被揭开,是大理寺卿。   -   景礼赢了一局棋后便不再与燕淮之对弈了,只是当他再去见燕淮之时,人已消失。   “公子,属下一刻也未离开过此地!除非她会上天遁地,不然不可能凭空消失啊!”徐三丁跪在地上解释。   “她都能假死欺你了,这种把戏于她而言,也是轻而易举。此事,也不怪你。”那不是个会乖乖被关着之人,景礼知晓。   “薄公已经入了宫,高京佑已死。黑甲卫皆在宣政殿之中,殿外,已由禁军包围。”此时,幕僚带着新的消息走了进来。   “无赦还未入宫?”   “领着大部分黑甲卫在城外,未有动静。”   “让人盯着无赦的动向。”   “遵命。”   幕僚想了想,询问道:“长宁公主说今日四皇子会登基,但是他人并不在宣政殿。是否……正在暗处等着?”   “可珉儿已经继位,除非他禅让,不然便是谋反。四弟性情懦弱,耳根子软。不可能谋反。但是他此刻,应当在何处?”景礼若有所思。   燕淮之一句没由来的话,惹得景礼想了许久都未能想明白。即便景恒没死,他又有何能力坐上那上位?   景辞云谋反,最多是她自己称帝,景嵘已经死了,她不可能将大权再交给别人。   “既能假死隐藏,想必是阿云帮忙……”   景礼慢慢摩挲着手中的山羊面具,指腹沿着面具上的纹路来回游走,最后覆于面上。隐于面具后的冷眸,斜斜睨过,那冷白修长的手,终是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郡主!”不知是谁愕然大喊。   就连薄公都眼露诧异,那个不显露于人前的司卿,竟是景辞云?   景珉这才敢直视身侧之人,他刚松开袖中的短剑,随即又紧紧握住,更是眼露警惕。   众臣一时都不知,司卿便是郡主,还是郡主假冒司卿?可若司卿就是郡主,那她为何要隐瞒至今?   薄公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指着景辞云大喝道:“郡主挟天子,弑君杀母。罪不容诛,当以斩首示众!天境司是逆贼,尔等还不明白吗!”   “薄公所言为真,但你们,谁敢上前?”低冷的声音透着不屑,她立于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手中长剑放在景珉的颈旁。   “阿云!那可是你兄长的亲生儿子!”薄青晏急声大喊。   景辞云眼眉轻挑,慢慢将长剑收回。她扫视了众人,冷冷开口:“我所做之事,无需让人评说。你们所言,我亦不会反驳。今日,况大人只需将此名册上之人一一念出即可。待念完,诸位大人便可平安归去。若不想让家人苦等,最好——乖乖听话。”   新的名字显露眼前,况伯茂只能再次念出。他已经知晓景辞云之意,但此刻的他全然没了景傅宫变时的咄咄逼人,已是说不出半句。   整个宣政殿被血腥气围绕,未被念到名字的,提心吊胆。被杀了那么多人,有些人多少也猜到了些。但是始终无一人敢言,只能祈祷着会有人出现,阻止郡主的大开杀戒。   景辞云此举,便是不在意她自己是否会获罪。薄公后知后觉,那时自幼便生活在那幽冥般的死士营中的杀手,自己的这些话,根本威慑不到她。   臣子们的阻拦与罗织罪名,她视若无睹。只是一次次翻开一个新的名字,逼迫快要晕过去的况伯茂念出。   不问缘由的杀戮在燕淮之的出现而停下,见到本已死之人出现,众臣都有些吃惊。   见了她,站在殿上的景辞云那阴沉沉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柔下许多。   燕淮之走入大殿,身后是依旧身着白衣的明虞,但是这次的衣裳上,绣有一只暗色的朱雀,火光在袖上,忽隐忽现。一众暗卫,正抬着两个大箱子走进来。   燕淮之见着满地横尸,鲜血正在侵蚀黑砖,与梦中相同的场景,只是景辞云并未阻拦自己的走近,也并未举剑自刎。   她顺利走到景辞云面前,伸手去拿她手中的长剑与名册。起初景辞云还有些不乐意,但是一对上燕淮之的眼睛,她便又松了松手。   见那名册终于离开了视线,况伯茂长舒一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此名册上之人,多年来结党营私,窃弄威权,蒙蔽圣聪。任仙灵霜进入北留皇城,荼毒百姓。这些箱子中,皆为证据。阿云作为天境司的司卿,杀他们,自是有理有据。”那清冽的声音沉甸甸地压下,整座大殿瞬间安静,就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薄公不认得明虞,但也知他们暗网的身上,会有暗色的朱雀印记,明着将这暗色朱雀绣在身上的,为令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薄公看了看那两只大箱子,“郡主隐瞒长宁公主还活着一事,怕就是为了让叛军夺取东齐两州。待他日叛军入城,郡主怕是会亲自打开宫门,将国玺双手奉上吧!”   这可是与叛国有关,众臣的议论之声,又大了起来。   “薄公话言早了,不如先让诸位大人,看看这箱子里的东西。”明虞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拿出一本册子。   “这是方家的账册,这账册上面之人,皆是那名册上之人。”   与仙灵霜有关的官员,除今日在此之人,其余的皆在各州府。暗卫将箱子里的册子分发给众臣。全是相关人的主动供述,罪状,收受贿赂的账册,名册。   官员的罪证一一陈列,瞧着证物的众臣,有人低声怒斥,有人脸上血色尽褪,跪在了地上。   当初再审仙灵霜之案时,景帝倒是改了几条律法。但那也只是改了有关百姓沾染仙灵霜该如何处置。   若官员沾染,一律当诛,亲族皆流放。   明知故犯,也是抱有侥幸之心,觉得自己涉案不多,不会有事。谁知今日,郡主大开杀戒,也本是那不知名的名册,且还有辩驳余地,如今却又扯上了仙灵霜。   妥妥的罪证,令涉案者的心中,开始发慌。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朝堂确有蠹吏。但郡主弑君杀母,此为事实!大逆不道之罪,当即刻诛杀,以儆效尤!”薄公似是非要让景辞云承认这大逆不道的罪名,严肃呵斥。   “我有你们贪污受贿,以仙灵霜荼毒百姓之证。但你们,可有阿云弑君杀母的证据?”燕淮之扫视众臣,说的并非是薄公一人。   “长宁公主所言极是,郡主弑君杀母,毫无证据。仅凭薄公一人之言,不可信服!”   群臣之中一阵骚动,景辞云却一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无意识地慢慢抬手,如当初在竹林一般,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 第138章 快杀了她!   “先帝驾崩前,老朽曾领着大夫前去承明宫,为先帝医治。当时,郡主为了夺药,与先帝起了争执。宫人们见到郡主匆匆忙忙离了承明宫,若非心虚,是什么?还有长公主逝前,也只有郡主在。长宁公主难道要说,这都是巧合?”薄公沉声说道。   “阿云与五公主姐妹情深,她夺药,也是为了五公主。因此与自己的舅舅争执,不是很正常吗?薄公你,难道未与自己的女儿,有过争执?”   这以下犯上之罪,成了亲人之间的争执。薄公听了,正欲反驳,燕淮之便又紧接着道:“若阿云真有心谋逆,景傅宫变那日便已夺位,何必要担上这弑君之罪?至于长公主,她在逝前想要见自己的女儿,只她一人在,人之常情。你以此为由,也太过牵强。”   这弑君之罪,薄公与燕淮之各执一词。景辞云觉得吵,也觉得这不符合燕淮之的作风。   以她的性子,会拿出能确凿的证据,她什么时候与人这般争执过?   “凡与仙灵霜有关者,依律处置。但我天境司,也能给诸位大人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明虞接话。她看向众人,目光停在那头也不敢抬的臣子身上:“不如古大人,先说?”   古大人已是冷汗直流,既不敢动,也不敢言。明虞手中拿着一封信,走到那古大人面前,念出了信中的内容。   众臣清清楚楚听见,细作已死,宁大夫已离开北留,可杀。   虽未言可杀之人是谁,但心虚者已是手脚发软,跪在了地上。   “古大人不妨告知诸位大人,此信中的可杀之人,为谁。”明虞肃声道。   “郡,郡主。这都是薄公逼的,是他记恨长公主想要收他的权,这才心生歹意,设计杀害长公主!臣,臣只是……只是参与了商讨,但臣什么都没做啊!求郡主饶命!”   -   景礼还在意着燕淮之的话,但是派去盯着皇宫动向的人并未发现景恒的踪迹。仔细想想,决定亲自去皇家别院,以防万一。   当他到了皇家别院时,景恒竟然,正在等他。见到他的那一刻,景礼这才明白燕淮之为何会突然提起景恒。   大火烧起的那一刻,景恒死死抓着想要逃出去的景礼,即便身上被他刺了好几剑,都未曾放手。幕僚与护卫常万的尸首就在一旁,很快被大火吞噬。   那“徐三丁”转身离去,景礼恨恨盯着一步之遥的门外,狂怒一声:“燕淮之——!”   “一派胡言!”薄公厉声呵斥。   他一说完,立即有人出来反驳,与之大骂。整座大殿充斥着怒斥与推卸责任之声,群臣相互推搡,场面十分混乱。   景辞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争执:“太吵了。”   燕淮之回身瞧她:“总比你继续胡乱杀人要好。”   “此事你早有算计,又何故来怪我胡乱杀人?他们皆有罪,我未将他们千刀万剐,已是发了善心。”景辞云皱起了眉头。   “我从未想过要算计你。”   “你留下名册,不就是想让我瞧见?”   燕淮之无话可说,这个时候也并不想与她起争执。故而也不说话了,一如往常,她总是会突然不说话,就连一句反驳之言都没有。   景辞云心中生气,侧首看向一直晕着的况伯茂,觉得他异常碍眼。遂将他那那断了一指的右手抓起,放在那扶手上,狠狠一脚踩住。   况伯茂疼得大喊一声,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告诉他们,究竟为何要杀我母亲!”   况伯茂连连点头,忙喊了几声。但是群臣吵得不可开交,无人听见他在说什么。直至景辞云从一旁的黑甲卫手中拿过弓箭,一箭射穿了薄公的腿,他突然倒在地上,众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一众人纷纷看向景辞云,况伯茂将右手捂在腹前,颤颤巍巍道:“当年……长公主欲撤中书令一职,薄公心生憎恨,召我等商议,要如何夺取长公主手中之权。那时,先帝也正在。起初是想,以天境司擅权为由。但薄公生了杀心,以毒害之。那覃蒴细作,也是薄公假意安排。此事大理寺卿是知晓的。”   众人一听,立即去寻大理寺卿,却是只见到了地上尸首。   况伯茂这样一说,便立即有人诉说薄公罪状。杀害弋阳,便与弑君无异,是诛九族的大罪!   前有景辞云念名挥刀斩首,后有燕淮之以仙灵霜逼出弋阳之死的真相。参与此事者愈发心虚,忙跪地求饶。   “郡主,臣什么都没做,臣只是被薄公叫去吃酒。没想到他会在宴上说出要暗害长公主之事啊!”   “是,是啊。郡主,臣也是,臣也是。”   殿中的求饶声不断,皆是想要摆脱关系,景辞云并不在意他们所言是否为真,只在意这名册上之人,还未死尽。但燕淮之拦着她,景辞云觉得有些心烦,却又不好强行让燕淮之让开。   薄公静瞧着燕淮之,心中也是了然了几分。明虞走到他的面前:“仅薄公一人,怕是也做不到这些,隐瞒天境司这么久。你说能说出背后之人,可饶你九族。”   “自是先帝与我一同商议。先帝本就记恨长公主专权,倒是让他这个皇帝成了傀儡。唯有她死,皇权才能回到先帝手中。郡主你,不是早已报了仇吗?”薄公的笑声短促,嗤嗤一声,透着讥讽。   “小疯子,弑君杀母,纵然将罪责推到我身上又如何?他日你去了黄泉,也无脸面对长公主吧?”话落,薄公将手中的短剑狠狠刺入自己的侧颈!   朝堂上的争执与求饶,在薄公的自尽中结束。燕淮之拉着景辞云,让明虞赶紧将那些有罪之臣带回天境司,依律处置。   当见到那二人离开,景珉这才从龙椅上缓缓坐起,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裴,裴少师?”   也不知燕淮之是否并未听见,离去的身影未停,很快牵着景辞云消失在景珉的眼前。   方才还争吵不断的宣政殿,如今只剩下几名影卫与刑部之人正在处理着死去的大臣。景珉一直坐在上位,血都还未变冷,耳旁也好似余音回荡着方才之事。   袖中的短剑终是拿了出来,景珉静静瞧着,朝着身侧重重刺了一剑。若是此刻有人站在那处,不死也会重伤。   若当真动了手便好……   他想。   自己还是太胆小了……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皆一言不发。景辞云气她为何要阻拦自己报仇,燕淮之也知她这时候哄不了,还不如让她先安静地想一想。当回了皇家别院,见到被烧得不成人样的景恒,正站在院门口。   “四哥?”景辞云有些不确信。   听到声音,景恒立即抬头。他僵硬地迈出一步,两步。随即,突然抬起手中的匕首,猛地朝着燕淮之而去!   景辞云甚至都未能反应过来,还是燕淮之退了一步,只被他划伤了手臂。   “四哥!”景辞云忙冲上前,将景恒按倒。   “你做什么!”   “杀了她!!阿云,快杀了她!”景恒大喊,声音黏糊糊的,还十分沙哑。若不是声音大,景辞云甚至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景辞云看向身后的燕淮之:“长宁,你帮我去寻宁大夫来,请她救救我的四哥。”   燕淮之的心一颤,即便是在沈浊的心中,亲人也是无比重要。   “阿云!快杀了她啊!!燕淮之不能留,她不能留!这是七弟所言!!”景恒再次大喊道。   景辞云抬手,打晕了景恒。   燕淮之寻了宁妙衣来,为景恒诊治的空隙,告知了宁妙衣今日在朝堂上的事情。弋阳之死,是因权。可究竟是否为景辞云所杀,此事她也未再去查证,也并未告知宁妙衣。   宁妙衣面无表情,只说景恒的伤实在太重,一直撑到景辞云回来,已是奇迹。他救不活了,宁妙衣也只是帮他吊着最后一条命。   诊治完后,她便回了弋阳的旧宅。   大火中的尸首经确认是景礼,景辞云不可置信,愤怒的同时,心中的庆幸又悄然掠过。   景礼死了,景帝也死了,赵守开死了。无人会将那人首锦盒,告知燕淮之……   但景礼死在皇家别院,实在蹊跷。她想起了燕淮之,这个人的筹谋之多,恐怕此事也是她所为……   “太子哥哥为何会来皇家别院?”景辞云重重推开门,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燕淮之轻轻放下手中的画笔: “他与景帝一般多疑,纵然是一个毫无威胁的景恒,也必定会多心。”   “四哥为何会去杀他?”   “他在查当年之事,我只是将线索都给了他。还有……四皇子妃是何人所害。”燕淮之一个个地回答着。   “你告知他那是太子哥哥所为?可四嫂,分明是景傅所杀!是你的老师所为!!”景辞云顿时大怒。   燕淮之心中也不知滋味:“对不起,我别无他法。”   “七哥所言果然没错……你们就是想毁了我,毁了我的家……我的亲人,一个个为你们所杀。五姐姐怕是,也难逃毒手了吧?”   “景辞云,他们皆想要你死,这样的家不要也罢!”   “七哥要我死吗?四哥要杀我吗?!还是说,五姐姐?燕淮之,你当真心狠。当真是,全不顾我!”景辞云冲上前,瞥向桌上的画作。   这专为她而画的,是母亲的画像。她想也未想,将这好不容易画出来的画作,狠狠撕毁!   燕淮之也是未能料到她会毁了这画,自己想阻止都来不及。看着倾尽了心血画出的画作被毁,燕淮之突然觉得自己的左手好似又被砸了个血肉模糊,疼得厉害。   她都怔了片刻,心中未免觉得酸涩。   她吸了一口气:“是,我确实算计了四皇子。但那是不想再让你与景礼再见面!他一直都在算计你,在算计长公主,就连景帝,也被他所欺骗!今日在朝堂,我自是想要让他们都知景礼的真面目,只是可惜,竟是无人提起一句。可景辞云,我未杀七皇子,也更未想过要害五公主!”   “他,他能有什么真面目?!他只是……只是为防小人算计,这才假死脱身!”   那双凤眸微微瞪大,燕淮之简直不敢相信,景辞云到了这时,居然还在护着景礼!   她无法理解,甚至都开始怀疑景辞云是被景礼下了什么巫蛊之术,无论景礼做了什么,景辞云都义无反顾。   “他假死,是害怕被天境司知晓他杀害长公主之事!他想要利用你的病症,让你承担罪名!他是借刀杀人!”燕淮之也是气极了,气得左手都在抖,她从未遇到有人,会犟成这副样子。   “景礼分明居心叵测,你为何不肯面对此事?”   “你为何非要让我面对啊!”景辞云勃然大怒,大吼了一句。   那声音太大,震得景辞云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她的心也是随之颤动。   燕淮之被吓了一跳,一口气憋着,半天吐不出来。她突然不言语了,微微有些泛红的眸,正定定地望着她。   见着燕淮之眼中落下的泪,景辞云的手不停地颤抖,充斥着怒气的眼睛逐渐变得无措。   “长宁……” 第139章 等你回来   “我不是有意的……”   她缩成了一团,脑袋深埋于双膝,僵硬着紧紧靠墙。窗外那冰冷的阳光正斜斜照在身上,照得那凌乱的发,就如枯草一般。   “我不想……同他们自相残杀了……”她呜咽一声。   听到她的低语,燕淮之便感到自己的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剧痛从心上炸开,蔓延了全身。   她第一次觉得心碎,怔在原地。   景辞云本可利用手中权势权倾朝野,可成为下一个弋阳。可她却任景礼利用,纵容景稚垚的欺辱,一直躲在这皇家别院,即便是手握兵权也未曾真正威胁过景帝。   她今日才明白,这皆是因为她不想回到塬县的日子……   她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故而也只能抱着她。   景辞云抬手,慢慢放在燕淮之的手臂上。她迟缓着收拢了手指,暗声道:“长宁……她不是有意的。”   燕淮之的眼泪瞬间滑落,她抱紧了景辞云,低声安抚:“我知晓……”   景辞云有些情绪不稳,燕淮之找宁妙衣讨要了些药来,想让她先能好好睡上一觉。   可是服了药的景辞云也睡不安稳,燕淮之便一直陪在她的身旁,不敢睡去。   深夜又下起了小雪,没有一丝声响,悄然将屋檐染上一层白。伴随着风雪,一个黑影突然闯入屋内。   短剑照亮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人悄然走上前时,举起的短剑却是迟迟未能落下。   直到见那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短剑慌忙刺下!鲜血铺满了双手,短剑抽出,人也摔在了地上。   “四叔……我只是……为了南霄。”   景恒呆望着床顶,一句话也未说。他想见薛知满,景辞云才将他安置在了薛府,并未留在皇家别院医治。   景珉坐在地上许久,他不敢动,但是见到自己的四叔,好像也未动。他慢慢起身,紧张地走上前,探了鼻息。   四叔死了。   他长松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眼中的慌乱渐退,他静静站在原地,慢慢开口:“四叔,朕才是天子。”   -   有了罪证,涉案者皆下了狱。况伯茂还未来得及指认景礼,便突然吊死在狱中。   其余人则依律处置。景恒死了,燕淮之是最先知晓的。她见到了那柄刻有珉字的短剑,隐瞒了此事。   景辞云以为四哥是撑不住了,只让人处理了后事,并未去见他。   况伯茂死后,左相之位空悬。景珉正想要一个自己人,但这无疑需要很多时日,现在,只能一点点揽权。   可是景辞云还在。   姑姑手中的兵权还未交还,这帝位坐不安稳。景珉想方设法,却是又没有一个好的时机。   等了半月,等到云城起了战事。应箬利用东齐两州合围,将云城死死困住。   应箬打到了云城,景珉便生了想要将燕淮之困在宫中为质的念头,甚至,还将云华宫收拾了干净。   但朝中对此事看法统一,众臣一致认为长宁公主毕竟已与郡主成亲,软禁宫中,多有不妥。   但景珉一意孤行,下了圣旨,召燕淮之入宫,甚至亲自领着她去了云华宫。   自小长大的宫殿,又是囚禁了她七年的地方。燕淮之对此地,已是避而远之。但是景珉并未在意她心中所想,只是兴奋地向她说着:“裴少师,你若是住在宫中。万事都不会薄待,朕定会好生待你。”   燕淮之神色自若,只心中倒是想起景辞云当初所言。让自己离景珉远些。   “多谢陛下。”她也只如此说道。   景辞云在家中等了一日,结果等来了燕淮之被留在宫中的消息。   她哪想到景珉会强行将人扣下,他压着不放人,但景辞云若再无召入宫,那谋反之名便是板上钉钉。   为了不连累燕淮之,最后去请了裴为明。面对着裴为明,景珉不情不愿的将人放出了宫。   景辞云不满于景珉之心,不想再留北留。何况,她这心中还压着一个人首锦盒。   她感觉燕淮之离那朝堂越近,这人首锦盒的事情,便越会捂不住。心中每日都在煎熬,期盼着燕淮之万不要知晓此事。   又过了几日后,从泽亭传来景闻清已毒发身亡的消息。当景珉去告知自己的母亲时,母亲已经自缢了。   他怔怔地看着母亲的尸首,不知所措。   燕淮之本欲瞒下此事,可一直守在公主府的阿寺哭着跑到皇家别院。她不愿再回没有景闻清的北境,央求景辞云能够留下她。   景辞云闻此噩耗,当即便晕了过去。   景闻清的死讯很快传入了北境,覃蒴因此大肆进攻了几次。本在云城作战的荣令害怕北境有变,只能匆匆回去。   荣令这一走,云城便开始有些守不住。正当千钧一发之际,越溪领着援军犹如神降,救下主将,逼退了叛军。   越溪一到,云城守兵便有了主心骨。应箬未再进攻,而是假意后退了几里。   可好景不长,天子连下十道圣旨,愣是将越溪逼回了北留皇城。   再见燕淮之时,越溪的身份,成了未来皇后。   “我半月前收到诏令,说是让我即刻入宫。但是得知五公主……”越溪一顿,长长叹气,“荣令奉她之令守在云城,出了这等事,他必定是要回北境的。我这才转道去了云城。怎料陛下会逼我回来,竟是说,要立我为后?”   越溪苦笑着摇头:“真是荒唐。”   “朝中变幻莫测,你也无需担心。”燕淮之的语气少了当初在兰城时的疏离,许是因为她已经与景辞云成亲,心中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   故而面对着越溪,她也如当年在苍水那般,倒是还有几分柔和。   她依旧将越溪视为好友,让她嫁给小皇帝为后一事,自是不会让其发生。   “长宁,你……”越溪欲言又止。   朝中的确变幻莫测,自己能否成功举行那立后大典,还尚未可知。   她明知,却又做不出威胁燕淮之的事,只能率兵去战场上阻拦,鬼知晓小皇帝会将自己召回!   越溪最后也只问道:“郡主可好?此前朝堂上的事情,我都听闻了。”   “罪人已伏法。有宁大夫在,阿云很快便能痊愈。”燕淮之轻轻回答。   越溪点点头:“那便好。我还害怕郡主会出事,不然,越氏都无颜去见殿下了。”   “大小姐,宫中来人了。”二人正谈着,婢女走了来。   越溪瞧向燕淮之,无奈起身:“那长宁,我便先走了。”   “好。”燕淮之也跟着起身,亲自送她上了小皇帝派来的御辇。   回去时,正见到景辞云站在那长廊下看着自己。她收了收心,缓步上前。   “越溪来作甚?”   “天子欲立她为后。”   “向你诉苦来了?”   “她无拘无束,怎愿被困在这深宫之中?”   “你便愿意了?”景辞云立即反问。因着天生的冷脸,让人会认为此时的她正在生着气。但语气轻柔,并不严厉。   “我早已与你提起过,从未瞒你。”   “可我只想要安稳的日子,你不也是吗?你就不能为了我,放弃复国?”   她想要燕淮之在私情与复国大任之间做出抉择,甚至想要逼迫她,做出符合自己预期的选择。   “可她也是我的母亲,即便我坐上皇位,又有何不妥?母亲还会怪罪我不成?”   景辞云一愣。   这可是从未想过的一点!   她欲言又止,话语哽在喉咙好半晌,愣是憋不出一个反驳的话来。   “除非和离。”燕淮之又道。   “不行!”她立即拒绝。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景辞云想要央求,可燕淮之脱离了掌控,她也自认斗不过。   燕淮之退了一步道:“我要去见师姐,今夜便不回来用膳了。你自己乖乖吃饭。”   景辞云未能留住人,失魂落魄地回了房。   燕淮之去了裴府后,还当真没有回来吃晚膳!因为白日的事情,景辞云心中苦闷,胃口不佳。   吃了药后,便一直坐在长廊下看鱼。池中的鱼又换了新的,因着沈浊前段时日,一气之下杀了所有的鱼。   她觉得自燕淮之回来后,自与她成亲后,这一切便全变了。她心中实则也有些恼火,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当初成亲,分明都是满心欢喜的。   都怪舅舅送来的金首!否则长宁不会想起这些旧事!她可能会应允自己,远离朝堂……   景辞云越想越烦,猛地回身时,差点撞在别人身上。她后退了两步,这才看清楚眼前人是谁。   “阿寺姑娘?”   “郡主。”阿寺行了礼。   “这般晚了,你来此作甚?”   “见到郡主这般晚了还在此,便来看看。”阿寺温温和和的,没有凤凌撩人时的娇媚,倒是显得十分素净。   仔细一看,其实她与凤凌也就那么相似。   “你去歇息吧,我无需伺候。”景辞云抬脚边走。   阿寺几步跟上,询问道:“郡主要去何处?”   “书房。”   沈浊那日撕毁了即将要完成的画作,燕淮之将其丢弃了,十安偷偷拾了回来,正准备重新拼凑好。   阿寺也跟着她来了书房,为她点灯,帮她寻找碎片。十安并未赶人走,只一心扎在修复画作上面,想要向燕淮之致歉。   可是这画碎到她都寻不到一张完好的,她都不知当时的沈浊究竟是发了什么疯,怎么会撕得那么干脆。这要修复起来,还有些艰难。   但是阿寺似乎十分擅长,仅是一夜便帮景辞云修复了一半。   当见到母亲的面容出现时,景辞云恍然惊觉,长宁一夜未归!   景辞云扔了手中的东西,匆匆跑了出去。晨时的风动,差点将她整个人都吹起来。正跑到长廊,燕淮之便回来了。   她立即奔向燕淮之,伸手想去抱她,但又乱七八糟地说道:“长宁,你……我……那个……我昨夜一直在书房,我那日撕毁了画,但是我并非有意……不对,其实也是太生气了……但我也不知为何生气。长宁,你,你昨夜是……是……实在何处安歇?”   燕淮之静静听着她说完,心中倒是明白她的意思。   “昨夜与师姐商谈,与她在一起。”虽是知晓景辞云会吃味,但她也如实说了。   景辞云一听便急了,以为是自己的话,惹她不悦。她身边那么多虎狼觊觎,稍一个不留神,人便会被抢走!   “那你们……”   “谈完后已经很晚了,太老师说外头不安全,让我留宿一夜。未与师姐住在一起。”燕淮之边说着,目光在阿寺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即便是成亲之前,景辞云也鲜少会让下人们来内院。成亲之后便更是不许别人踏入。   这阿寺才刚来,一大早便出现在内院……   景辞云拉住她的手,讨好似地笑道:“长宁,我并非是怀疑你什么,我只是不相信她们。”   燕淮之轻瞥了阿寺一眼,冷不丁道:“我也并非怀疑你什么,只是不相信别人。”   景辞云早已忘了阿寺还在,她这样一说,景辞云倒是觉得糊涂。她心道自己可从未沾花惹草过的,顶多是最初与明虞亲近了些。   但是如今的明虞,不是已经被她收入麾下了?   但心上人这么说,总是有她担心的道理。景辞云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想着既是做了让心上人难过之事,那便要补偿。   何况燕淮之并不会与你大吵大闹的要一个解释,更不会多言半句。   若不说开,她害怕这种小事也会成为她们之间的阻碍。至此愈发疏远,想着还是要先致歉才是。   “长宁,那日我撕了画,是我失心疯,简直是丧心病狂!我知晓是我不对,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长宁,你若生气,怎样骂我打我都行,就是莫要离家,莫要去别处留宿,好不好……”   瞧着景辞云那眼眶湿润,燕淮之不由失笑。她知晓眼前人是谁,觉得她着实可怜,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要可怜兮兮地乞求原谅。   “此事……”她故作犹豫。   “此事当真是我不对,我会尽快将画修复的。”景辞云急了。   见她如此,燕淮之也不再刻意逗她,轻轻道:“我再画一幅便是,无需修复。”   “要的!你的手本就未好,再画一幅,太过伤神。”她并不想再见到那个为了一幅画,而与自己置气的燕淮之了。   燕淮之也不与她纠结于此事,只道:“我还需入宫,越大小姐有事与我相商。”   景辞云咬了咬牙,记得裴鱼泱,倒是忘了越溪也在北留了!   但是她不能强行逼迫燕淮之,不能说你不许与任何人来往。如此一来,长宁便会当真生气。   景辞云与自己斗争了许久,只能开口:“那你……早些回来。”   等到她的话后,燕淮之这才抬手去抚摸景辞云的耳朵。   “那我先走了。”   燕淮之走了几步,景辞云便又赶紧道:“长宁,我做鸡蛋羹等你回来吃,你一定要早些回来啊!”   燕淮之想起最初,景辞云想要吃一碗鸡蛋羹,她失败了几次才做出一碗。   她笑着点点头:“好。”   见到她笑,景辞云便觉开心。她欢欢喜喜去了厨房,拿了几颗鸡蛋。   十安倒是不会下厨,阿寺便在一旁教她。成功做出之后,尝了尝,口感滑嫩,咸甜口的,正适合燕淮之的口味。   “郡主,我本为大昭人,生于北留。在北境时,也常为五公主下厨。不如我帮郡主再做几样小菜试试吧?长宁公主回来,也不好只有这一碗鸡蛋羹。”一旁的阿寺道。   “你原是大昭人?”   难怪会知晓塬县的汤泉。   景辞云心道,既同为大昭人,那做出来的饭菜,应当会更合燕淮之的口味吧?   她答应了。 第140章 糟糠之妻   因着燕淮之又去了别处,回来时,午时已过。景辞云不想总是惹她生气,并未询问,只拉着燕淮之去了膳堂。   当她见到那一桌子菜,竟是除夕时,会与父皇母后一同吃的。   燕淮之都觉得奇怪,景辞云怎会做这些?   “长宁,你先尝尝鸡蛋羹。”景辞云端起那碗自己精心煮出来的鸡蛋羹,舀上一勺,递到燕淮之的嘴边。   滑嫩的鸡蛋羹入口,顺着喉咙滑下,鲜甜鲜甜的。   “好吃吗?”她满怀期待。   “嗯。”燕淮之点头。   “长宁,你再尝尝其他。喜欢哪样,我让阿寺教我。下次亲手做给你吃。”   她知晓景辞云不可能做出那么多的菜色,但是万未想到,其他的都是阿寺所做。   燕淮之顿时没了胃口。   见到燕淮之推开了她喂过来的食物,景辞云心底失落。   “长宁,你……你不吃了?”   “方才去寻了宁大夫,与她用过饭了。晚些时候再吃吧。”   竟是已经吃过了……   景辞云怔怔看着燕淮之离去,鼻头一酸。   分明答应会早些回来的。   阿寺见状,安慰了一句:“长宁公主许是事多,忙忘了。”   景辞云一听,这心中更是难受。当初的担忧着实没错,有了权,她的确会忘了自己。待他日长宁当真夺了位,自己便是那个“糟糠之妻”。   何况,越溪已经提前入了宫。还有应箬……已是离近了北留。   景辞云瞧着一桌佳肴,也没了胃口。   “郡主,长宁公主说让您将那鸡蛋羹拿去书房。”就在景辞云无精打采时,婢女走来说了一句。   景辞云看着桌上那碗只吃了两口的鸡蛋羹,拿起递给那婢女:“你拿去吧。”   婢女明显一愣,燕淮之说的可是,让郡主拿过来。若自己没理解错,言外之意便是要见郡主。   可郡主却没有要亲自去的打算。婢女看了看一旁的阿寺,心中觉得奇怪。   婢女拿着鸡蛋羹去了书房,回禀了景辞云的话。燕淮之并未说什么,只让她下去了。   看着面前的鸡蛋羹,她舀起一勺吃下,觉得有些冷了。慢慢吃完后,便又待在书房中,未曾出去。   二人自今日后,便再未说过一句话。景辞云不回房,燕淮之不是去了裴府,便是在书房过夜。   空荡荡的屋子,迎不来任何一个主人。倒是阿寺常陪在景辞云的身旁,为她纾解心中苦闷。   闷闷不乐的景辞云觉得阿寺善解人意,难怪五姐姐会将人一直留在身边。   景闻清心系凤凌十三载,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能够娶她。纵然只是算计,她也认了。本一步步的获取芳心,怎料一切在容兰卿再次出现后,便变了。   她看着自己的妻对他人悉心照料,心中感觉堵着巨石,紧紧压着这颗心,痛楚从骨头里溢了出来。   不对,她们已经和离了。   景闻清看得越久,那发间的白发都暗淡了许多,她再看不下去了,起身便往外走。   凤凌很快瞥见,立即问道:“你去何处?”   “出去透透气,有些闷。”景闻清说罢便往外走去。   凤凌并未再将人唤住,而是又转头继续为容兰卿处理伤势。只是包扎伤口的速度不知不觉变快了些,甚至还不小心绑紧了。   容兰卿看着她良久,默默道:“太紧了。”   “对不住。”反应过来的凤凌又重新将那伤口包扎好,正起身,黑衣死士便跑了进来,急声道:“大人!五公主走了!”   凤凌立即起身,边说边往外走:“怎不拦着她!”   “属下怎敢拦她啊,不过没有马,还未走多远。”   容兰卿看向匆匆离去的凤凌,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仅有一辆马车,景闻清便也只是走路离开。凤凌很快追上了人,拉住了她。   “景闻清!你还受着伤,想要去何处!”   “回北境。”   “北境离此地有多远你不知道?怕是还未走出这座山,便已被那承肇给杀了!”   “那我也不可在此地逗留。叛军来杀我,北留必定出事了。你若想照顾她,留下即可。我未带走车马,你留给我几名死士,我可自行离去。”景闻清的语气虽是平淡,但是未戴有面具,凤凌都见到她那肃眸,明显有些泛红。   凤凌一瞧她居然要哭,强硬的语气便也软了下来,解释道:“她是为了救我才会受伤,手下们又皆是男子。除了我,还有谁能照顾她?还是说,你来照顾?”   最初虽是早已料到会有刺客,但谁也未料到会来上百人。一行人着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幸好容兰卿及时出现。   一众人离了泽亭,躲入山中数日。   “可我不可能将时日浪费在她身上!即便不回北境,我也要回北留去。凤凌,你是天境司的令主。自当明白其中道理。”   “你们尽快回北留。”凤凌并未犹豫,转头对手下道。   “大人,那您……”   “我与五公主一同回去。你回去后记得去寻郡主,让她不必担心,我会将五公主安然带回。”凤凌叮嘱道。   “是,大人。”   景闻清倒是也未想到,凤凌会选择与自己同行,而非守着她曾深爱的那个人。想着,大抵也是因为北境不可无主,她只是为了南霄。   这样一想,景闻清便也未觉得有多开心。   “你跟着我,很危险。”   “如今只剩我们两人,目标小。何况,你身子大不如前,我得贴身保护你。”凤凌回答。   为了解毒,景闻清的身子一落千丈。她这样的回答,景闻清便确定了她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会选择同路。   “你的右手不如从前,左手剑又怎能敌得过那承肇?”   在护送燕淮之时,凤凌右手曾被沈休一枪穿透,至此无法持剑。若遇到承肇那种心狠手辣的,不豁出性命是没办法的。   那刺客是冲她来的,凤凌只要离开,便可安然回到北留。   本是意在关心,可凤凌却道:“那又能怎么办?我是死士,自是以命护主。”   听她又说这主不主的话,好似是上令在身,无可奈何。景闻清冷下了脸:“可我并非是你的主子。”   “你曾是天境司的司卿,也算半个了吧?”   景闻清咬了咬后槽牙,抬脚便走。   “诶!”凤凌立即追了上去。   “走那么快作甚?等等我啊。”凤凌喊了她几句,但是景闻清并不理会。她又快走了几步,与景闻清并肩而行。   “你走慢些,伤势未好,别到时走不动了,我可没力气背你啊。”   景闻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字一句道:“不需要。”她虽是冷着脸,但凤凌见到她那张清绝的脸上写了快来哄我四个大字,但是她又不愿理人。   “其实我觉得你像是一只呆头鹅。”   莫名其妙的比喻,冷凝着的面容逐渐有了些变化。   “嘴上还喜欢说着,哎呀呀我要将你关起来,不许不听话的霸道之言,实际上最想被关起来的是你吧?”带着些笑音的语气,凤凌边说着,还用小指勾住了她的手指。   景闻清不自觉微微收拢了手,好让凤凌将她的手指能更轻松地勾在自己的手上。   “当初还说,也可随我同姓——”凤凌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如今我们还需隐瞒身份,不如你就随我姓好了?正好也能如你所愿?”   景闻清用余光偷瞥了她一眼,佯装不经意般回握住了她的手,但是她依旧板着脸,只道:“随意。”说完,抬脚便走,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随意?随哪个意?”凤凌凑到她的面前,问道。   景闻清不说话了。   凤凌嘴角噙着笑,觉得景闻清比她那个阴晴不定的妹妹好玩多了。心生了要打趣的心思,她饶有兴致地摸着景闻清的手,时摩挲着指骨,时在虎口上来回抚摸着,还故意在掌心画着圈,想要弄痒她。   凤凌是越摸越上瘾,最后摸得景闻清都有些不太自在。   “你……你做什么……”   “自然是在摸你啊。”凤凌抓起她的手,“怎得,只许你摸我?”她说完,又用力地胡乱揉了揉,仿佛将景闻清的手当作了面团,想要将其揉在一起。   景闻清一直望着她,二人的步伐不知不觉变得慢了。   “你当初与我和离,仅是因为阿寺吗?”   揉着她的手轻顿,随即又继续揉着,凤凌轻哼一声:“谁叫你留了这么一个人在身边?”   “那今后……你可否留在我身边?”   “都和离了,怎么留?”   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景闻清暗了暗神,想要抽回手,凤凌却是紧握在手不放。   “都和离了,还摸我?”她呛声道。   凤凌一咬牙,捏住了她的耳朵:“景闻清,你瞧瞧你说的是人话嘛?在泽亭时究竟是谁对我动手动脚的?那时怎不想着都和离了呢。”   被揪着的耳朵并未被放开,景闻清稍稍歪了首。二人的身影与树影融合,人影离得近了些。   “既然如此,我便要负责。那我们,是否能重结连理?”景闻清又立即询问。   她一点都不死心,当初答应和离也是气极了。但凤凌既然选择了自己,那她便一辈子都逃不掉。   “公主大人想挺美呢。”凤凌轻哼一声,松开了那只耳朵,转而又牵起了景闻清的手。她可并不想那么快让景闻清如意。   景闻清看了看她,见到那双弯弯的眼眸中带着笑意。景闻清的目光温软,轻轻捏了捏凤凌的手。   只此时突然一支利箭飞过,血色的箭矢从景闻清的胸前穿过!   唇角的轻轻笑意瞬僵,凤凌转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承肇,正欲向前,景闻清却拉住了她,有些无力道:“他要杀的是我,不会追你。你先回北留去。”   “景闻清,此次若能活着回北留。那我们便再续前缘。若你死了——”她定神看着景闻清:“下辈子也不要再见。”   凤凌松开了她,手持短剑冲向了承肇。十个回合下来,那寒刃擦过脖颈,很快溢出了血。凤凌摸了摸颈侧,只见那阴鸷的眸盯着不远处躺着的景闻清。   “我只要五公主的命。”   “真不巧,我想要你的命!”   冬日的冷风在林中呜呜作响,草木被封吹得四处乱窜,当风一停,它们便垂了首,见到那鲜血,正一滴滴地落在土壤中。承肇瞪大了眼,被长剑捅穿的喉咙发不出声,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凤凌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她又挣扎着起身,急忙忙朝景闻清而去。胸前的利箭十分刺目,凤凌跪在地上,颤抖着的手想去探她的鼻息。   “景闻清……”   景闻清未应她。   凤凌收回了手,转而将人抱在怀中,轻轻哽咽了一声:“你都等了十二年,仅这一刻也等不了吗……” 第141章 等我回来   越溪离开云城后没几日,应箬便又趁机率兵进攻,彻底击溃了云城。景珉得此消息,急得派禁军去了皇家别院,还是想要燕淮之入宫。景辞云哪会放人,但燕淮之应允了。   “你乖乖在家中等我回来。”燕淮之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景辞云只能无力地看着她乘上那御辇,消失。   景辞云曾认为,只要景嵘接管天境司,她便可与长宁寄情山水,无拘无束。   但是景嵘死了。   而所有人都认为长宁会谋反,认为自己会夺权。身处之境,唯一的反抗好像也只能如此。她想要夺权,可舅舅非要告知往事,长宁也非要查什么真相。   若是没有这些事情,那个称帝的,应是自己才对……   燕淮之整整十日未归,景辞云既未入宫,更未去打听她的消息。宁妙衣倒是每隔两日便会来为她诊治。虽是答应了医治,但宁妙衣也并不喜欢她,无论用药还是行针,都不温和。   景辞云知晓这是长宁费心请来宁妙衣的,为了不让她担心,便也一一受着。   不过许是宁妙衣的医治之法有了效果,又或是景辞云自己想明白了。燕淮之不在的这些时日,她都安安静静的。每日吃饭,吃药,睡觉,喂鱼,又或是去那早已被风雪覆盖的竹林   阿寺伺候着她,见着大多时候的郡主都坐在那竹椅上发呆。偶尔会与自己对话,商讨要如何将鱼钓上来。有时会冷冷骂人,不知在说谁是一个小废物。   阿寺确实心细,能及时观察到景辞云的心绪,送上最及时的安慰。本不喜有人一直在身旁服侍的景辞云,都默认了她待在身边。   后来明虞曾来看望过一次,景辞云便也趁机询问了几句有关燕淮之的事情。   她想知晓燕淮之何时能够回来,但明虞也只是回她,皇宫已在燕淮之的掌控之中。   景辞云了然点头,景珉毕竟年幼,又对朝政一窍不通。朝中无人辅佐,只能任人拿捏。云城没了,应箬也会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北留。   景辞云将朱雀令交给了明虞,兵符上的毒也让宁妙衣想法子去掉,想了想,又让明虞将兵符转交给燕淮之。   明虞走后,景辞云便依旧坐在长廊下看鱼。它们看似自由,实则也只能限于此地。就像她被困在这皇家别院,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也是囚徒一个。   “郡主,我新做了糕点,尝尝看?”正在看鱼的景辞云余光瞥到这白白的东西离近,下意识是往后躲的。   她伸手去接,阿寺却顺势前进,那糕点就是未离开景辞云的嘴边。   “我现在不饿。”她并不喜欢别人喂食,避不过,便道。阿寺便也识趣地收回了糕点,但是又慢慢抓住了她的衣袖。   “郡主,我如今已无路可去。若是可以,郡主能否……留下我?”   景辞云一头雾水:“我这不是留下你了吗?”   “郡主,长宁公主既是不愿再回来,那我们……”   景辞云蹭的一下站起,怒道:“她并非不愿,只是暂时回不来。她会回来的!”   “可如今云城已破,长宁公主对那上位势在必得。即便她会回来,又能陪你多久?”阿寺抓着她的手。   “她……我们此生都会在一起!!”她气道。   “可她不回来,郡主整日郁郁寡欢,我见了心中十分难过。郡主,我会好好服侍你的。”   “你,你成何体统!”景辞云用力甩开她的手,连连后退。她甚至有些慌张地看向四周,生怕燕淮之会突然回来。若被她瞧见,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可是郡主的身边,总要有一个贴心人吧?”阿寺不依不饶。   “长宁公主做得到吗?”她又道。   -   立春之后,整个北留也依旧透着一股冷意。深深隐匿在竹林之中的皇家别院,也显得格外冷寂。   景辞云已有一月都未见到燕淮之了。明虞也不再来皇家别院,她彻底没了燕淮之的消息。她曾想入宫去寻人,却被宫卫冷冷拦下。她不想硬闯,如此会给长宁带来麻烦。她又会费心,帮自己解围。   回去后的景辞云躺在床榻上,怀中抱着燕淮之枕过的软枕。仔细想想,她与燕淮之之间好像没有任何定情信物。没有可睹物思人的东西,没有任何寄托。   画算吗?   可那是母亲。   景辞云又坐起身,去了书房。   画已修复完成,景辞云将其悬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只要一推门,便能见到母亲。   书房也燕淮之待得最久的地方,纵然她离去这么久,此地也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景辞云在书房备了一张软榻,紧紧关上了门,生怕那仅存的气息会被寒风吹走。   她看着母亲的画像。这一眼看去,母亲神色端严,令人敬畏。但细瞧,母亲的眼底透着浅浅的笑意,像极了她第一次见到母亲之时。   那时,她正躲在景闻清的身后。并不敢上前。母亲微微弯了身子,伸出手。她的唇边带着浅浅的笑,轻唤了一声,阿云。   辞是离别,也为重逢。云为自由之身,千变万化。云卷云舒,当为得之我幸,失之无忧。纵在这山河沉浊中,愿十方之地,也尽可平安。   她缓缓一声长叹,将手轻轻搭在母亲的手上。   “你总言母亲不喜爱你,可她给了你天境司,给了你黑甲卫,还给了你兵符……”   沈浊总是嚷着母亲讨厌她,要杀她。可这司卿的身份,就连十安也未曾告知。因着母亲说,不许告知任何人,不许显露于人前。   除无赦外,无人知晓。   她是后来才想明白的,黑甲卫并非是属于司卿的亲兵。而是奉弋阳之命,护她周全。而司卿的身份,不过是未出鞘的剑。景帝会忌惮,景礼会设法讨好。   “其实长宁说的没错,母亲早已告知了……”她静静坐在母亲的画像前,等了许久都无人回应。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沈浊?”   清眸一颤,心上突然有些空荡荡的。悄然落下的泪,正滴在手上。   北留便愈发冷了,万物闭藏,整个竹林都不再透亮,变得沉重,有些稀疏。老竹却是更加坚韧,依旧挺拔。   景辞云嫌冷,不再去垂钓。与母亲说了几句,便坐在廊下看鱼。阿寺为她准备了毛毡,软软的,十分厚实。   景辞云一坐便是一整日,起来时还有些发晕。阿寺说她是睡太久了,忙准备了一碗驱寒的汤药。   后来宫中送来了羊肉,阿寺便准备了暖锅。景辞云刚从书房出来,以为是阿寺准备的,兴致勃勃地坐下,邀她一起吃。阿寺也不推辞,倒是也大方坐下。   二人都吃了酒,阿寺突然提起了景闻清。说是在北留时,将军待她很好,但将军心有所属了。   景辞云边点头边回道:“五姐姐喜欢凤凌整整十二年呢!我当然也很喜欢长宁,可是她究竟何时能回来……”   阿寺笑了笑,也不再多言了。   二月的北留又下起了大雪,景辞云想起了九年前的那个雪夜,立即让阿寺套了马车,想要入宫。可是她又被拦在了宫门外,说无召不得入内。   她想让宫卫去禀告,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站在宫门口许久,直至小雪渐大,落满了肩。   阿寺撑着伞走到她的身旁,为她拭去身上的残雪。   “郡主,天冷,还是先回去吧。”   景辞云转身上了马车。   三月,下起了大雨。整片竹林发出清脆沙沙声,雨水倾泻而下,差点压倒了枝条。雨过后,竹叶悉悉梭梭的,相互依偎着,好似还十分热闹。但是景辞云太过安静,安静到连阿寺都觉得这个人如今只剩一具躯壳。   “郡主,有人要寻您。说是天境司的。”阴沉沉的天,景辞云刚喂完了鱼,小厮便上前禀报。   一听是天境司,景辞云匆匆去见了人。黑衣死士浑身是血,手中拎着一把断刀。   “凤凌回来了?”她忙问道。   黑衣死士放下手中的断刀,跪在地上:“郡主,我们在泽亭遇刺,后来有一个名叫容兰卿的女子出手相救。容姑娘受了重伤,大人说兵分两路。让我们先带那位容姑娘回北留,她与五公主一同回来。”黑衣死士一顿,眼眶倏地红了,“属下派人又去寻了大人与公主,见到了那刺客头领的尸首,但是未见到大人与公主……郡主,那些刺客非要五公主的命,她们是否……”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立即派人去你们分开的地方搜寻,一定要暗中搜寻,莫要暴露任何,莫要惊动天境司中任何人。随时告知我动向。”景辞云神色凝重。   “遵令!”   此前还传出景闻清已经毒发身亡的消息,景辞云今日才知,这不过是应箬想要逼荣令回北境的幌子。荣令走了,她才能顺利拿下云城。   这其中,燕淮之又做了多少……   景辞云不敢去想。   -   北留的雨多,冬日还常下雪,会很冷。清明时,雨水从未停过。景辞云伴随着雨声入眠,手中还抓着燕淮之的软枕。   直至立夏后,冰冷的北留这才有了些暖意。景辞云会去竹林垂钓,但总是一无所获。   中秋时,阿寺特地从外买回两只大螃蟹。景辞云是第一次吃螃蟹,有些新奇。   阿寺将肉细细剥出,放入景辞云的碗中。蟹肉有些甜甜的。蘸过小料后,会更鲜香。   景辞云吃完了一整只,让阿寺也尝尝。第二只才剥开,宫人便带了几只大螃蟹,说是陛下给的。   宫中送来的螃蟹比阿寺买的更加肥美,但是景辞云没什么胃口。她将蟹分给了下人们,自己带着那糕点回了书房。   秋分时,秋日已过半。景辞云钓回一条大鱼,让阿寺去做个一鱼多吃。阿寺的厨艺很好,她将鱼分了分,清蒸红烧,糖醋煎炸。   一条鱼,成了五样菜。   景辞云吃完最后一口,赞叹了阿寺的厨艺,又接着回了书房,向母亲说起今日垂钓之事。   她说起那条大鱼,还差点都将自己拉入了水中去。她越说越兴奋,双手比划着,忘情了般,手舞足蹈起来。   母亲轻轻笑着回应,景辞云说完后又静静坐着,抬手,依旧搭在母亲的手上。搭得久了,又觉得抬手有些累,她便倾了身子,干脆靠在母亲的身上。   “母亲,五姐姐和凤凌还是没有消息……”   十月,寒露时分的北留已经能明显感受到凉意。白日里虽不够炎热,但阳光依旧是温温的。只不过到了夜间,竹林幽静到有些阴森森的,寒气会趁此时攀上竹叶。   竹叶有时会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弯着身,又与邻近的叶相互抱团取暖。   阿寺酿了竹叶青酒,喝起来很是清爽,嘴中会留有竹叶专有的清香,甘洌爽口。但这个时候喝,倒是有些觉得冷了。   每日清晨的竹叶上会有冰冷的露珠。景辞云每日都会去采集一些,放入廊下的池水中。   一小瓶晨露汇入池水,消失得无影无踪。阿寺还不理解景辞云为何要做这无意义的事情,但她也并未询问,只是帮景辞云一起收集露珠。   后来景辞云也不独自一人待着了,常常拉着阿寺去垂钓。阿寺在垂钓一事上也十分擅长,每次去都能满载而归。   她会做不同的鱼,景辞云赞叹她简直是无所不能,阿寺倒是有些羞涩,谦虚了一句。   景辞云会与母亲提起阿寺,说完后,她便又靠在母亲的身上,低喃着说为何她还不回来。 第142章 别不要我   又一年立冬时,阿寺准备了一大桌的饭食,出去了。她只说是去备酒,但景辞云迟迟未等到人回来。   她静静坐在桌旁,又去询问了下人。下人说阿寺出去许久了,尚未归来。景辞云一口菜没吃,又回了书房。   景辞云坐在母亲面前,轻靠在她的身上。渐渐的有些犯困,便干脆靠着母亲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唤她。   景辞云以为是阿寺回来了,慢慢睁眼。见到日思夜想的人,景辞云并未激动地上前,将人抱住。而是呆呆瞧着她,直至那只手抚在脸上。   “阿云。”清冽的声音如冬日一般冷,景辞云被她身上的寒气冻着了,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她看向门口,寒风正不断地灌入进来,带着冰冷的雪。   她害怕燕淮之的气息会被寒风吹散,慌慌起身,连滚带爬地上前,将门紧紧关上。   书房中的寒气还在飘着,景辞云有些不太自然地去点蜡烛。一边点着,一边问道:“你怎来了?”   燕淮之抱住了她,景辞云觉得她是冷的,冷到让她误认为,这或许又是善解人意的阿寺,专门为她做的雪人。   直到颈旁铺洒的热气,才让景辞云感觉到身前人,好像是真的。   “还记得我此前说的话吗?让你不必管我。”景辞云放下了手中的烛,推开她。   燕淮之不语。   “那是我求你的事情,长宁,莫要忘了。”   “我不知,我从未听到过。”她伸手去解景辞云的衣裳,“阿云,我很想你。”   景辞云醒来时,旖旎未散,但是人已经不见了。景辞云都有些恍惚,甚至觉得那只是一场梦。但书案上的笔掉了一地,墨也翻了。   景辞云慢慢回了神,拾起散落的书籍,又整整齐齐地将其摆好。她去沐浴时,看见自己身上的咬痕,还有抓伤,泡在水中还有些刺痛。昨夜实在太过激烈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燕淮之。   景辞云摸了摸胸前的痕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慢很慢。   燕淮之又走了好几日,就连阿寺也未再回来。有一日,婢女突然带来一封信。   是阿寺的。   上面写着:下辈子,若能与五公主共度一生便好。   景辞云想起与阿寺吃暖锅时说的话,这才后知后觉。   她将那封信放在母亲的面前,笑道:“五姐姐看上去冷冰冰的,竟是那般讨人喜欢。”   眼底的笑意十分暗淡,景辞云看了看那信,又将其给烧了。她静静瞧着被火焰逐渐吞噬的信,低声道:“五姐姐与凤凌,还是没有消息……”   意料之外的是,燕淮之仅过了五日便回来了,她这次还带着一只小兔灯。与前两年在兰城时的那只小兔灯,一模一样。   但是两个人像是多年未见一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小兔灯就放在桌上,忽闪忽闪。   景辞云有些局促,不停地摩挲着自己的手。不小心对上燕淮之的目光,又赶紧垂首避开。   “阿寺……也是老师安排的。”   景辞云忽地明白,应箬筹谋多年,想要复国,必定在多处都有探子。所以才会对北境与景闻清的动向,了如指掌。   “她……死了?”   燕淮之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被老师赐死了。”   “是因为她寻你回来吗?”   燕淮之缓缓点头:“嗯。”   不知为何,景辞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寺之时。她正坐在床边,望着景闻清的神色,满是柔情。   那时她还正在想着,天呐,五姐姐要三妻四妾了!!   “三哥宫变之日提了七哥,七哥之死既是与他有关,那也是……你老师的算计吗?”   燕淮之沉默了一瞬:“你若要复仇,可冲我来。老师只是为了复国,于她而言,没有错。”   景辞云愣愣看着她,又苦笑着摇头。   “那我有错吗?”   景辞云站起身:“我当年就该死在他们手中,就该烂死在那死士营。那样,母亲便不会为我分心。她不会死,七哥便不会。五姐姐也还是北境之主,她或许与凤凌,也早已喜结连理。甚至是景稚垚,也会活的好好的。”   燕淮之蹙了眉,不解,又有些气恼:“你若要这样算,你能劝下景帝对母亲的怨恨?能阻止景礼的野心?还是说,你可以扭转天意,让这一切回归最初?”   “我……”   “景辞云,此事与你无关,不该归咎于自身。”   -   燕淮之在第二日又离开了,景辞云未曾询问任何,燕淮之便也不主动去提起。   宫中又送来了好些东西,但景辞云也将所有的东西都分给了下人们。宁妙衣说她病症有所好转,便也来得少了。   景辞云还是每日写信,将其放入锦盒之中。后来锦盒满了,她便又换了一个更大的。   有一日,裴为明突然来了。他拄着手杖,由小厮引进,慢慢走入皇家别院。   若想去内院,必定要经过那条长廊。裴为明见着那浅浅的池中无鱼。只有残叶,又或是竹笋。不由问了一句:“这池中,为何不令人打扫?”   “禀裴相,这些都是郡主去竹林闲逛时捡回来的。”婢女回答。   婢女领着裴为明去了书房,禀告了一声:“郡主,裴相来了。”   景辞云放下手中残稿,朝裴为明颔首:“裴相。”   “此前还愿唤我一身老师,如今怎不愿了?”裴为明拄着手杖走了进去。   “裴相说笑了。”   裴为明见着那幅画,不由驻足。   “这是……长宁所绘?”   “嗯。不过当时被撕坏了,有了瑕疵。”二人谈话间,婢女准备了茶果点心,很快又退了下去。   裴为明忍不住多看了那画几眼,觉得弋阳仿佛就在眼前。好像下一刻便会将年幼的景辞云交给她,说着,小女便要劳烦裴大人了。   景辞云为裴为明斟上一杯茶后才问道:“裴相今日来,是有何要事?”   裴为明收回目光,回道:“前两日,长宁身子不适,昨日才有所好转。”   景辞云立时紧张起来:“为何不适?是怎样的不适?那她……她今日如何了?”   “今日已好了许多,不过常会头疼,不知为何?从前也会如此吗?”   一听到头疼,景辞云手中的茶盏都是一抖。母亲那时,也会经常头疼。   “可试试按一按肩后颈,应当能够缓解。”她立即提出自己的建议。犹记当年她谎称头晕,燕淮之便是如此为自己缓解的。   “既如此,便要劳烦郡主了。”   “宫中太医,应当手法会更好。”景辞云听出了裴为明的言外之意,但是她却不敢应允。   裴为明也不强求,喝了那盏茶后,拄杖起身欲走,又似是才想起来,转身说道:“我那不成器的学生,割让了北境。”   -   皇宫于景辞云而言,实际上是有些陌生的。她来得少,只是往年会被景礼偶尔喊去东宫,但大多时候,景礼都会亲自来皇家别院寻她。   因着是裴为明亲自带进来的,景辞云入殿时,宫人们并未通禀。   燕淮之正坐在案前,手中正拿着朱笔。景辞云站在那墨色屏风前,见到燕淮之停了笔,揉了揉额头。景辞云几步上前,拿过她手中的朱笔。   “头疼便歇息,非得累着自己作甚。”   燕淮之一怔,眼眶便开始湿润。她抓住了景辞云的手,低声问道:“你怎来了?”   景辞云笑了一声:“你怎还与我一样,问同样的傻话。”   抓着景辞云的手紧了紧,但是又觉得仅是牵着手还不够,她起身坐在景辞云的身边,抱住了她。   “阿云,我好想你……”   从前的景辞云巴不得燕淮之都每日说这样的话,但燕淮之鲜少主动,景辞云有时候会生闷气,气完后又贴上去亲她。   燕淮之有时被她亲得没办法了,便会说些好听的情话。本以为她会停手,没想到景辞云开心了,亲得更加卖力。   “你是如何入宫的?”燕淮之轻声询问。   “裴相来寻我,说你头疼。”   燕淮之很快知晓了太老师的用意,她便也顺势捂着脑袋,倒在了景辞云的怀中:“确实有些疼。”   景辞云轻叹:“莫要累着自己。”   皇室没了人,景珉一人也撑不住。应箬在朝中的探子逼着景珉写了割让北境的契约。群臣怒斥竖子小儿,竟敢出卖国土。   最后景珉只能写了禅让书,递上国玺。   应箬在除夕那日便回了北留,燕淮之在三月登基,应箬成了左相。虽说左右丞相相互制衡,但于应箬而言,天子是她的学生,朝政便也由她决策。   “我听裴相说,应箬当真将北境割让给了覃蒴?”   燕淮之闷声道:“嗯。”   景辞云倒是也未想到,应箬居然没有过河拆桥!   “此前我忙着登基大典,忙着与老师周旋。想收复北境,这才未能顾得上你。”燕淮之抓着她的手,在手心揉搓着。   她本想在坐稳这上位后便将景辞云接回身边,只是未想到,会拖了将近一年。   “嗯,我知晓你会回来的。”景辞云低首,看着那只反复揉搓着自己的手。   “老师在朝中安排的不少臣子皆有升官,鲜少有我的人。师姐也不好在明面上帮我,幸得太老师帮我坐镇。越溪已回了兰城,老师想要夺越氏兵权,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幸得你给了我兵符,不然,怕是与傀儡无异了。”   “那……天境司呢?”   燕淮之犹豫了一瞬,回道:“由明虞掌管。”   应箬十分强势,她筹谋至此,怎会只做一个忠心为君为国的忠臣。燕淮之本就隐瞒了她许多,应箬虽是知晓,但碍于复国,她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关天境司,应箬之意,是想要彻底清算。不过经两次宫变,燕淮之也深知天境司的权势实在太大。弋阳不在,无人能压得住。   但燕淮之又不想让应箬彻底掌控朝政,令自己成为这个傀儡。故而并未直接裁撤天境司,而是一点点的将权力分出。   余下的死士被编入了黑甲卫,暗网与影卫依旧,但与天子亲卫一般,直属于天子。   天境司的财政之权只归还了一部分给户部,剩余的便当作了皇帝私产。若有任何需要,她也不必看老师的脸色。   天境司被削了权,应箬便也未再提清算一事。她不好与景辞云直接说明,想着待日子一长,她自会明白。   景辞云清楚,天境司权势大,一定会是上位者的心腹大患。景帝早早有了清算的念头,却迟迟未有好的决策。   趁这改朝换代,倒是削权的好时机。   “阿云,我实在不愿一人在这皇宫。你留在宫中陪我,可好?”   燕淮之深知自己是依赖着景辞云的,但老师不肯,威压之下,也不得不先将人关在皇家别院,让宁妙衣先为她医治病症。   宁妙衣曾提起,景辞云的病症倒是好转了许多,就是心绪不好。燕淮之心中酸苦,却也没有好的法子。   未料裴为明竟是将人带了进来,她便也正抓住这个机会。   她主动开口留人,景辞云却是迟疑了。   “不过你不能随意离开这承明宫。”燕淮之也是犹豫了好一会儿,说道。   “倒是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景辞云笑道。可是她眸中苦涩,怎么笑也遮不住。   “我知晓会委屈了你,但老师掌权。许多事情我也无可奈何。不过他们都知你我是明媒正娶,是三书六礼。你住在承明宫,天经地义。”   燕淮之捧起她的脸,目光黏在她的身上,身子倾上前,咬了咬她的唇。   “阿云,我不能逼迫老师。但是待我收复北境,朝中便无人敢违我之令。那时,我们便可常去垂钓。你再给我做鸡蛋羹,好吗?”   “好。”景辞云点点头,勾起她的下颚,垂首亲吻。   而此刻,殿外的一抹青影转身离去   她揽着燕淮之的腰,一点一点的收紧双手。   “阿云……”   景辞云的唇刚落下时,还只是轻轻的触碰,可听见这一声轻唤,便开始有些急切,炽热。她将人紧紧抱在怀中,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   但是她觉得无论怎么做都不够近,景辞云的心缩成了一团,直发疼。那泪水如决堤一般涌出,落在了燕淮之的脸上。   纤长的手插入景辞云的发中,燕淮之感受到她的深深思念,也深吻着她。   二人吻至天旋地转,也未曾分开。   景辞云一直在想啊,自己与长宁早该在两年前便成亲的。可是途中发生许多,很不顺利。然而在成亲之后,又总是在分离。本以为宫变之后,只需一步步夺权,怎料,景礼没死,还一直都在暗中操纵。   燕淮之又走了,但这人偏偏就在宫中,分明近在眼前,却硬生生等了一年。景辞云心中苦涩,更是觉得委屈。燕淮之为何要离开,为何……要抛下自己。   “长宁……我不想与你分开……”哽咽委屈的声音,她一边说着,一边迫切地亲吻着。   “别不要我……” 第143章 仅为你   初冬的皇宫已有残雪铺在檐上,应箬一脚踩碎了地上的落叶,声音冷沉沉的:“谁允她入宫的?”   本就弯着身的宫人,这腰弯得更低了:“是……裴相。”   裴府之中,裴鱼泱得知父亲亲自领着景辞云入了宫,觉得自己的脑袋也开始疼了。   她坐在父亲面前,一直在说着此事不妥,但是父亲不紧不慢地煮着茶,权当没有听见。应箬走进来时,煮茶的手一停。   “老师。”裴鱼泱起身行礼。   “我与你父亲有话要说。”   “是。”裴鱼泱自觉离去。   应箬坐在裴为明的面前,裴为明便为她递上一盏茶。   “老师为何?”   “就当为师是为了报答长公主的知遇之恩,你不可再去为难她唯一的血脉。”裴为明总是平平淡淡的,并不威严,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但今日之语却是沉了沉声,有威胁的意味。   “我已让她待在皇家别院,甚至未让人监视。她若想离开,我也不会阻拦。黑甲卫还在她手中,我也更未收权清算,这怎叫为难她?”   裴为明放下手中茶盏,理了理袖袍,端坐着瞧她,无奈道:“你也知这段时日来,她有多难过。”   “可她姓景!当初若非是老师放她出狱,她早已死在大理寺的狱中!长宁又怎会一直违抗我?”应箬瞬间气恼,她最忍不了的,便是自己的老师居然会帮着外人!   “箬儿,如今已然复国,你得偿所愿,为何还要逼她?郡主交了权柄,更无威胁。长宁仅有这么一个愿望,为师者,何必要刻意拆散?”裴为明苦口婆心。   “刻意……拆散?”应箬看着面前的茶盏,紧握着的拳,想要将这茶盏砸碎。   “我都是为了长宁,这怎叫,刻意拆散!”   -   景辞云留在了宫中,但燕淮之又害怕自己不在,应箬会突然去寻她,说些于她不利的事情。   故而翌日去宣政殿时,她便带上了景辞云一起。又以防被群臣见到,便将人藏在屏风后。   景辞云瞧着端坐在屏风前的心上人议政,倒是也觉得新奇。   “应相昨日还提起,陛下当选皇夫,以绵延子嗣。”一臣子道。   听到这话,景辞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子嗣问题,自然是她这皇帝要做的。但燕淮之自是不可能与他人生养子嗣,早已想好了去收养一个适合的孩子。不过时机尚未成熟,她便也未明言,不好告知众臣。   “还望陛下早日选皇夫,诞下子嗣,立为储君,也好永固山河。”有人起了头,便立即有人跟上。   立储当以定天下,臣子们并非第一次劝诫。皇位未稳,平日里,燕淮之最多只听他们说。但是今日景辞云在,她并不想让景辞云又因此多想,坏了身子。   她冷着脸,第一次出言拒绝:“朕与阿云早已成亲,怎能再选皇夫?”   景辞云在屏风后听着,心中正在骂人。这群人明知自己与长宁成了亲,竟是还要提及选立皇夫一事。   “陛下您是天下之主,三宫六院,怎可能只有郡主一人?何况,只需选了皇夫,诞下子嗣。陛下想要郡主入宫,随时可召。自然,陛下也可将郡主留在宫中。”   二人触手可及,燕淮之能够清楚地听见身后那短促而轻蔑的笑声。   随时可召……   景辞云双手环胸,微微歪了歪脑袋,想要看清楚此时说话之人。   吏部侍郎沈廷,她记住了。   “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还请陛下早选皇夫。”又有人大喊道。   臣子们今日怕是只会商议这选皇夫一事了,燕淮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   “北境一日未收复,朕便一日不安。待北境收复,再议其他。”她只能这般说道。   “可是陛下……”臣子正欲再劝,燕淮之扶额摆手,示意散朝。臣子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感觉到今日的陛下好像有些不耐,而那屏风后面,也有一个身影,不知是谁。   臣子们退下后,待宫人们也都走了,景辞云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坐在燕淮之身旁,为她轻轻按压着脑袋。   “陛下选皇夫时,可要让我也在一旁看着才好啊。万一选了我不喜欢的,今后难免会争吵。”她调侃道。   “怎得,若选了你喜欢的,你想如何?”燕淮之轻挑起眉头,笑问。   “那你不在时,我们无趣时便可聊聊啊,投壶啊,品茶啊,垂钓啊。”景辞云细数着可以做的事情。   “垂钓只许与我去。”她捧起景辞云的脸,重重吮吸着她的唇。吮完后还要去咬,似是在报复她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回承明宫嘛?”她低声问道。   长宁的主动在她将全身心都交付之后,景辞云拥着心上人,又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长宁,我的心在跳。”   “我也是。”燕淮之抚上她的脸侧,吻着她。   仅为你。   -   臣子们对选立皇夫一事坚持不懈,说的多了,甚至已经有了人选。只要陛下应允,人便会被送入宫去。   可燕淮之并未松口。   说不动陛下,臣子们便去了裴府。想要让裴为明去劝一劝,只是选皇夫,又不是休了郡主。   裴为明本还正在堂中等着前来劝诫的臣子们,没多久便被小厮告知,来者皆被裴鱼泱骂走了。   “有辱斯文。”裴为明拄着杖起身,又对那小厮道:“今后再有人来,让小姐去接待便可。”   小厮一愣,方才还说小姐有辱斯文……   “是。”小厮行礼回道。   虽说择选皇夫一事成了众臣心中的疾症,但燕淮之一心想要收复北境,每次朝会的第一件事,便是北境。   对于此事,臣子们一致认为北境应当尽快收回。只是覃蒴善战勇武,唯一了解覃蒴的,只有景闻清。   但五公主已毒发身亡,朝中也选不出一个合适之人。   因选人而商议了大半个月,倒是也暂未再提起选立皇夫一事。   选出了几人前往,可仅是打了半个月,朝中便屡次收到战败的消息。覃蒴被景闻清打压太久,她死了,又无人打得过,因此愈发嚣张。   直至朝中收到了覃蒴国主想要迎娶燕淮之的书信,至此两国合一,共同治理天下。这可无人能忍,臣子们义愤填膺,骂这覃蒴是痴心妄想,一定要打得他们跪地求饶!   景辞云得知后也只是笑了笑,一边为燕淮之轻轻按压着额头,一边道:“他们也是觉得五姐姐不在,这才肆无忌惮。待五姐姐回来,有他们好看。”   景辞云眼底的笑意总是苦涩的,至今,景闻清和凤凌也没有任何消息。死士们将整个泽亭都翻了个遍,已经开始往周边各自寻找。   “阿云,我们明日回皇家别院垂钓吧。”她握住景辞云的手。   景辞云垂首亲了亲她的额头,轻轻道:“好。”   “陛下,应相来了。”殿外,传来宫人的声音。二人相视一眼,燕淮之慢慢起身。   “阿云,我去去便回。”她亲昵地揉着景辞云的耳朵。   “好。”   应箬在偏殿中等待,燕淮之来时,她还瞧了一眼她的身后是否跟着景辞云。   “前线又战败了。”她将手中的军报递上。   燕淮之接过,并未去看,而是放在一旁,神色不冷不淡:“想要收回北境并非一朝一夕,有败便有胜。”   “你这般想收回北境,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老师若想说阿云,大可不必。”   应箬冷起了脸,不耐烦道:“她因战而生,归于战场又有何不好?若能活着回来,你能如愿以偿,她也能重掌兵权。”   “若能活着回来?老师也知战场凶险,她病症还未好,怎可能活着回来!”   她总会有其他的法子收回北境,即便是自己死了也无法做到,那今后也总有人能收回。不必让景辞云去冒险。   应箬紧紧攥住燕淮之的手,将人死死抵在那椅背上:“长宁,你忘了那人首锦盒?”   冷清的神色变得有些僵硬,但她很快恢复自若,平静道:“从未忘记,但今后,我不会再记得。”   “忘恩负义的东西!”应箬呵斥着,紧抓着她的手,好像将要将其活生生给拧断。   “她是蛇蝎心肠,若非年幼拿不动刀,割开你父兄头颅的,便是她!你是鬼迷了心窍,怎如此执迷不悟!”   “老师明知此事,却故意让我接近她,骗取她的信任,好完成你的复国大计!”   应箬脸色一变,攥着她的手,不自觉松开了些,但又很快收紧。   “因为老师知晓,若我知晓此事便绝不会与她有任何瓜葛,甚至会想方设法杀了她。但是她偏偏又不能死!”   “可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昭!为了复国!长宁,你是大昭公主,自是责无旁贷!”应箬的声音大了些,企图掩盖自己的故意隐瞒。   “为了大昭,便要以此欺瞒我?老师非要到我与阿云成亲才肯告知那人首锦盒与她有关,老师是想看到什么?让我在新婚之夜杀了她?还是说,让我利用完她后,将她丢去北境自生自灭,美名其曰,收复!”   “燕淮之!你,你真是无可救药!那是仇人!!你怎能爱上仇人!”   “我与她何曾有过仇恨?老师便当我是无可救药,最好,也莫要来救我。”她注视着应箬,清冽的声音并没有任何起伏。   “你!”   燕淮之用力抽回了手,将应箬推开:“那人首锦盒,我希望老师能够将其烂如肚中。她若知晓我已得知,会愧疚,会无法面对我。”   “为何……”强硬的脸色骤然崩裂,应箬塌了肩,整个都人仿佛被抽去了神魂般,有些挫败。   “我也想知,老师当年为何会选择将我留在此地?老师有千万种方式复国,却偏要选择利用我的情。老师可是认为,在我得知此事后,一定会恨她,一定会杀她?老师一步步算计,也想让景氏被屠一次,要让阿云死的更痛苦,但未料到,百密一疏!”   应箬忽觉无力,身子倾斜,扶住了一旁的座椅。   “这一切皆是老师谋划,连我爱上阿云都算计到了。如今却让我亲手杀了最爱之人?我是人,又非无情无心!”燕淮之眼中泛着泪,目光正直直看着应箬。   “那七年,生不如死。但我想活,想让母后知晓,我会安然无恙。可我什么都没了,连手也废了。若不应允成为景帝的妃,便也只能那样浑浑噩噩地活,我差点……便答应了。”   景帝不仅一次提起过,但是她并未松口。弋阳还在时,景帝便也未用强。弋阳走后,被景帝下了药,那一次是被景辞云所救。   “我很害怕,若再有一次,会有谁来救我?偌大的玉华宫,却是那样的逼仄压抑,就像是在一口棺材之中,仅有一口气,还要省着用。直至她出现……老师已经杀了她那么多亲人,就不能放过她吗?”   “她……他们景家屠了你燕家!!那可……那可是仇人啊!长宁!”应箬一巴掌拍在茶案上,咬牙切齿。   自己做了那么多,甚至舍下燕淮之,将她独留皇宫。这一切皆是为了复国啊!   她应当要理解自己的。可燕淮之非但不理解,反而一次次与她这老师作对!   “我也杀了她的兄长……”燕淮之深吸一口气,“我知晓老师是为了母后,为了燕氏。我没有资格拒绝,不能对不起死去的亲人。故而这一切,我也去做了。但我只唯一一个要求,景辞云是我的,还恳请老师,莫要动她。”   一直站在殿外的人轻轻一动,往后退了一步。 第144章 陛下   回去后的燕淮之见到景辞云正趴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以为她是身子不适,便赶紧上前,摸着她的额头担忧道:“怎么了?”   “肚饿,站不起来了。”懒弱的声音低低软软的,又抬手去摸燕淮之的小腹。   燕淮之失笑:“你肚饿,摸我作甚。”   “因为……想吃你。”   她总想将燕淮之吞入腹中,想到若自己是一条蛇,那燕淮之必定是逃不过的。她就应当将燕淮之卷入丛林,将她放在自己的蛇窝之中,紧紧缠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就像那条巨蟒吞掉小厮一般,融为一体。   她的手放在燕淮之的腰侧,掌心紧贴着肌肤,温热的触感一点点向下,来回抚摸着。直至将人吻得快要窒息,景辞云便稍稍放开了些。   她轻咬着,贴着燕淮之的唇,低声问道:“收复北境的统帅可有人选?若没有,陛下觉得我是否可行?”   燕淮之立即捂住了她的嘴:“不许提起此事,你也不可有此念头。”   景辞云弯起了眼眸,轻轻拿开她的手,将燕淮之圈入怀中,亲了亲她的肩:“怎么了?收回北境挺好的呀。到时,我又有兵权,你在那些臣子面前也会更有威望。”   燕淮之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咬上她的唇,恼道:“我说了,此事不许再提!”   景辞云忙轻轻回吻着:“好,好。再不提了。”   景辞云不想惹她生气,故而也未再提过北境。她依旧什么都依着燕淮之,但见她屡被被臣子们为难,景辞云的心中便五味杂陈。   她知晓,燕淮之这个皇位还未坐稳。臣子们还是有些不服于女子称帝,她正急需一个契机,让臣子们皆闭嘴。   景辞云寻了个时机去大理寺狱见了景珉。   见了她,景珉满眼讥笑:“小姑姑卖了国,锦衣玉食,还有一个当皇帝的娘子,怎还屈尊来此?”   见着景辞云不理会,景珉便又斥道:“你,你弑君杀母,叛国逆贼!”   景辞云转身便走了。景珉气得大步上前,指着景辞云的背影大骂道:“逆贼,你不得好死!”   -   燕淮之做了一个许久都未有过的梦。梦中有花香,虫鸣,阳光,父母。她坐在兄长与弟弟为她打造的秋千上。见到母亲伸来的手。   她抬手,轻轻握住。   只是走到一半,她又突然转身。她好像忘了什么,听到妹妹唤她,她便也未再在意。   当她摘下一朵小黄花后,发现手中的花正在迅速枯萎。明媚的天突然下起了雪,她抬手去接,只见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是血肉模糊。   紧随着便是被撕开的天,血色巨蟒从那裂口中再次出现。浓郁的血腥气扑入口鼻,令她差点站不稳。   “长宁……”   身后,传来景辞云哽咽的声音。燕淮之朝身后瞧去,景辞云浑身是血,手中正捧着一颗人首。   那血色巨蟒依旧不肯放过她,朝着景辞云奔去,一口吞下!   燕淮之猛地睁眼,脸色苍白。   “陛下?”   凤眸缓缓移动,看向了容兰卿。她想要说话,却觉得喉咙干涩无比。眼泪也不知为何落下,就那样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上一次做这个梦,景辞云差点便血洗了朝堂,成为千古罪人。   见她如此,容兰卿犹豫了好久才道:“郡主昨夜领了军令,带着黑甲卫去北境了。”   燕淮之想要出宫,却是被宫人与禁军拦住。她站在宫门口,瘦弱的身躯随着冰冷的雪,一同坠落。   初春,终是传回了得胜的战报,景辞云首战告捷,夺回一城,正准备乘胜追击。   朝中欣喜,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但燕淮之一直担忧着,为以防应箬趁此下手,便特命沈休亲自押送前线所需粮草与军饷。   沈休偶尔会见到景辞云,见她安好,沈休都为自家陛下松了口气。   宁妙衣也跟着去了战场,一如昔年照料弋阳那般,照顾着景辞云。   燕淮之每日都会写信,总会叮嘱景辞云万莫要激进,要先谋定而后动。景辞云回信:一切安好,会尽快归来。   覃蒴国主听闻领兵的是弋阳之女,毅然决定亲征,想要亲自解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景辞云出征的第二年,朝中让燕淮之选立皇夫的声音越来越多。应箬都选了几人送入宫,燕淮之以政务繁忙为由,并未去见人。   陛下不肯立皇夫也就罢了,送入宫的人也不去宠幸。臣子们忧心,郡主都走了两年,还需趁她不在,赶紧生下储君,立下皇夫才是。   第三年,前线传来景辞云重伤昏迷的消息。   应箬将人强行送入了她的寝殿,宫人们不敢言语,当燕淮之见到人时,却也并未恼怒,而是遣人下去,留下了男人。   翌日传出,陛下宠幸了那个男人,诞下皇子,指日可待。而连着好几日,那男人都留在承明宫中,只是燕淮之未给任何名分。   但臣子们不在意这个男人是否有名分,只要陛下能够诞下皇子便可。   后宫中的男人逐渐多了起来,陛下甚至在朝中主动提起。臣子们心中欢喜,纷纷物色族中小辈,想要将其送入宫中。   一如选妃,选夫时,也要历经层层选拔。最后进入承明宫的,是一个名叫沈睿华的男子。   沈睿华的身形较一般男子都要偏瘦些,身高倒是比燕淮之高上半头。他站在屏风后,弯身行礼。   “陛,陛下……”刻意压低的声音,像硬挤出来的。燕淮之轻抬眼眸,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近前来。”她道。   沈睿华犹豫了好一会儿,僵硬着踏出一步。走出屏风后,不敢在上前一步。   燕淮之细细瞧了他,倒是个清隽书生模样。   “沈廷的幼子?听闻,你本一直养在乡下庄子里,与乳娘相依为命?”   沈睿华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回答道:“是。”   燕淮之也不再询问,而是转头批阅着奏折。殿内寂静得只听见朱笔沙沙写字的声音。沈睿华也一直弯着腰,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敢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燕淮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左手,又换作右手,继续批阅。   沈睿华感觉自己的身体已是僵硬至极,抬起的双手止不住地抖动着。他在等待燕淮之开口,可是她就像是忘了自己这个人一般。   燕淮之的沉默就像是一条细丝,已经逐渐缠绕在脖颈上,正在缓缓收力。   沈睿华有些站不住了,他突然跪下,脑袋深埋在地上:“陛下恕罪。”沙哑的声音,有些颤抖。   燕淮之挑眉,终是慢慢放下手中的朱笔。   “你何罪之有?”   沈睿华跪在地上:“罪……罪人沈睿华,女扮男装,欺骗陛下。请……请陛下赐死。”   “为何?”   “罪人是小妾所生,不得家中看重。因乳娘心善,带着罪人去了乡下。前些时日,家中突然来人带走了乳娘,说是……说是让罪人入宫伺候陛下,但不能暴露女子身份。罪人害怕乳娘出事,故,不敢违命。”   “欺君之罪,你以为你死了,你的那位乳娘还能活命?”   沈睿华一愣,磕头恳求道:“此事与乳娘无关,罪人愿一死,还请陛下饶恕乳娘。”   燕淮之重新拿起手边的奏折,淡声道:“死人于朕无用,若想护下你的乳娘,需想别的法子。”   沈睿华抬头,当对上燕淮之那幽深的目光时,她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正在坠落,有些天旋地转。一时,寂静无声。   她紧张俯首:“罪人,愿誓死效忠陛下。”   -   是男是女,在入宫前便能知晓。这沈睿华女扮男装,却走到了后宫。明虞特地去寻了女官。那女官之言,是说这个沈睿华长得清秀,像个女子,想必陛下是会喜欢的。   实际上是女官得了些好处,也并未对沈睿华太过严厉。   燕淮之得知后,想来是沈家想要讨好,这才用一个自幼便养在乡下的庶女女扮男装入宫。这送的既然是女子,那为了堵住臣子们的嘴,无论如何都会将人留下。   沈家觉得自己与陛下有了同一个秘密,必会平步青云。   留下沈睿华的没几日,礼部侍郎沈廷便被调任至岷州当了刺史。岷州离北留近,还是富饶之地。这可是一个美差事。   然,沈廷不仅升迁,沈家的族中老少皆有封赏。沈家上下欢喜不已,那沈廷,更是对自己的抉择而得意洋洋。   燕淮之将沈睿华的乳娘送回了乡下的庄子,还给了好些赏赐,让她能颐养天年。   而沈家上下,只有乳娘日日心忧,害怕有朝一日身份暴露,惹怒陛下。   沈睿华仗着恩宠,将此前还能待在承明宫的男人给赶了出去。燕淮之又顺势撵了好几人出宫,臣子们觉得陛下实在太过纵容,但又更是期盼着陛下能够早日诞下龙子。   直至除夕时,景辞云突然回来了。燕淮之又惊又喜,瞧着她安然无恙,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   宫人们准备了饭食,景辞云还特地为她做了鸡蛋羹。   “你瘦了许多。”燕淮之抚着她的脸,景辞云的脸变得有些粗糙了,掌心也有茧子。摸上耳朵时,发现她的右耳上有一个缺口,正削去了那两颗痣,燕淮之心中泛酸,眼眶倏地红了。   “无碍,才掉这么一点肉,又不是命没了。”景辞云笑着安慰,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你……你莫去了,去年武举,我选出了好些能堪大任之人。他们也想要收复北境,正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那可不行,唯有我亲自收回北境,才能让那些老家伙们闭嘴。长宁,为了你,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你莫要担心。”景辞云柔声安抚,不想让燕淮之难过,便调侃道,“我回来时还听闻,你这后宫中可是多了不少人呢。”   “皆是做戏给他们看,否则整日吵得我头疼。”她依偎在景辞云的怀中。   “那你还将人留在承明宫了,叫什么沈睿华的。我回来时还远远见到他了,趾高气昂的模样,正在训斥宫人。”景辞云一路上都迫不及待的回承明宫,哪曾想会见到一个陌生男人。   这人正在训斥宫人,仅是因为宫人未能及时奉茶。景辞云询问了另一个宫人才得知,这人现在深受燕淮之的恩宠。因此整个家族都得了不少好处。   景辞云当时听了,脸色铁青。但是一见到燕淮之,又想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燕淮之牵着她的手,解释道:“朝臣们整日提及选立皇夫一事,我每日要处理政务,也无心总是因此小事与他们周旋。那沈睿华是女子,留在身边会更好些。”   “女子?”景辞云一惊。   女子才会让人担忧吧……   景辞云默默叹气。   “我还以为你每日都在想我,这才没功夫管他们呢。”景辞云佯装大惊。   燕淮之笑眼盈盈,忍不住捧着她的脸,轻轻揉捏着。   “瘦得太多,脸上都没肉了。”   “摸起来很硌手嘛?要不要摸摸别处看看?”她抓起燕淮之的手,放在心口处。燕淮之的手顺着衣襟钻入,凑上前吻了吻她的唇。   三年的想念化作深情的深吻,她又习惯性地去摸景辞云的耳朵,当摸到那缺口时,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   景辞云贴着她的唇,又轻点着,摩挲着。   “长宁,我好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我们去垂钓时,去莫问楼时,还有苍水,兰城。我在想,我们一定要再去垂钓。将钓上的鱼拿去集市贩卖,赚了钱,便为你买桃酥。”   温热轻轻入口,舌尖相互触碰着,又逐渐纠缠着。景辞云吻得很慢,一寸寸的想要全部记住,最好能够刻入骨子里去。   交缠着的鼻息,又引出了心跳声。燕淮之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她忍不住紧紧抱住了景辞云,想要以此为安抚。   轻微的水声在偌大的寝殿之中异常明显,景辞云一边吞咽着,一边依旧深吻着。唇舌难舍难分,即便是呼吸不畅也紧贴着,并未离开过。   这样的缠绵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窗外夜色近,隐隐约约又好像听见了沈睿华的声音。   景辞云收回了舌头,稍稍离了些,正想回答,燕淮之却又将她的脑袋按了回来,哑声道:“不必管她。”   她不愿,景辞云便也又继续亲吻。许是为了惩罚景辞云的不专心,燕淮之便开始咬她的舌头。景辞云觉得疼,但也不敢往后缩。燕淮之咬了几次,又缠绕着,为她揉一揉。   一吻终是结束,二人的呼吸又重又急。景辞云望着那双被浸湿的眸子,弯眸笑道:“当真不管你那个小宠妃嘛?她好像一直未走呢。”   燕淮之看向寝殿门口,的确有一个人影。她清了清嗓子,道:“你且下去,今日无需伺候。”   还有些略哑的声音传出,站在殿外的沈睿华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裳。   “是。”   沈睿华离开之后便直径回了偏殿,平日里不住承明宫时,她便会在偏殿。宫人见她回来,立即上前。   沈睿华看着她良久,将人拉回了寝殿。她将人丢在床上,欺身上前。宫人被她吓到了,慌忙挣扎。   只听沈睿华恶狠狠的威胁道:“你敢动,我便告知陛下,你勾引我。”   这样的罪名,无论真相如何,自己都是活不了了。宫人不敢再动,感受到身上的衣裳正在被一件件的解下。宫人哭泣,沈睿华充耳不闻。只是当沈睿华解了衣裳后,宫人简直不敢相信。   这人,竟是女子!   “陛下都未说什么,你敢说出去吗?”沈睿华再次威胁,宫人捂着嘴摇头。   沈睿华将人紧紧压在身下,最后宫人只听到伏在身上的人,低低唤了一声:“陛下。”   宫人忍不住出了声,沈睿华便去封她的嘴。做到忘情,一声声呼唤着陛下二字。 第145章 长宁   又至小满,塬县会有祈蚕节。蚕农们会祭祀嫘祖,以祈求蚕丝丰收,丝业顺遂。带着新蚕回去的女子顺手拾起地上的木头,随手插入土中,也算是修好了破损的篱笆。   见她回来,卧在檐下的黄狗眯了眯眼,很快起身,摇着尾巴跑了过去。女子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黄狗便倒在地上,肚皮向上。   “还要去熬药,不与你玩。”女子说完,拎着一包药走入屋舍右侧的厨房。   黄狗又起身,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苦涩难闻的药味逐渐覆盖小小庭院,黄狗都被熏得连连后退,最后卧在那有些破烂的篱笆旁。   端着药入屋,床榻上正躺着一个鬓间发白的女子。她走上前先是将药放下,然后将人扶起,靠在怀中。   苦涩的药汁入口,咽喉无力咽下。喂完一整碗的药,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见到主人出来的黄狗卧在地上摇了摇尾巴,见着主人又进了厨房,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主人正在烧水,看样子是要沐浴。黄狗的尾巴摇晃个不停。   “来,帮我将这个送给邻家大婶。”主人将一个装有鱼干的小篮递上。   邻家大婶会给它肉骨头吃,黄狗开心得二话不说咬住那提手,迈着欢快的步伐小跑着出去。   烧完了水,她便又一桶桶搬入屋内。直至灌满了木桶,小心扶起床榻上的女子。脱下衣裳,抱入木桶之中。   那本清澈明亮的桃花玉眸已有些浑浊,她一点点的为其擦身,擦了一半,又伏在木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直起身子,继续擦身。   “昨日传回了捷报,她斩杀了覃蒴国主,收回了北境。真不愧为殿下之女,简直用兵如神。”她笑了笑。   “不过也一定是因为那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将士,这才事半功倍吧?”   坐在木桶中的人未应,她也只是自言自语:“等她回来,我便带她来见你?四年未见,你可想她?”   “我也并非是有意不让你回宫,但是你也知道,景家的天下没了。我总不能冒险让你回去吧?”说完,还又看了看她,似乎在等待回答。可是等了好半会儿都未有第二个声音,她气道:“你再不说话,我可就走了啊。”   门口,突然传来黄狗的叫声。她皱起了眉头,起身走了出去。院外,正站着那依旧一袭白衣的明虞。   “呦,你的新主子至今也不愿放过她?”   “我来是奉令告知,郡主战殁,莫要再等。”   凤凌的脸色一僵:“战殁……”   “有一事,需得告知。陛下在四年前便已知晓你与五公主在此,派了人暗中护保护。”明虞依旧不苟言笑。   而此刻,屋内的人许是觉得在水中太久,有些不适。无力放在木桶边沿的手轻轻颤抖,眉头轻皱,很快一切又如常。   房门被打开,凤凌本想将人从木桶中扶出,可是身子却突然没了力气。她跪坐在木桶旁,摸索着抓住了那只被热水蒸得热腾腾的手。   “景闻清,你快醒来吧。求你了,快醒来……”   北境收复,燕淮之犒赏三军,祭告天地。无赦带回了景辞云的遗物,是那柄弋阳送给她的软剑。   剑已经断了,剑柄已被鲜血侵染。燕淮之将其放在寝殿之中。   景辞云与那覃蒴国主同归于尽,坠入悬崖,尸骨无存。   沈睿华搬去了别处,还将那个宫人带走了。宫人也知自己无法逃脱,便也认命了。沈睿华几乎每日要与她巫山云雨,宫人每每听到耳边的陛下二字,生怕此事会被陛下知晓,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陛下并不在意,该给沈睿华的都给了,导致臣子们都认为,有朝一日,沈睿华总会代替郡主。   -   朝会之后,燕淮之换了身青衣,去了弋阳的旧宅。她后来又为弋阳画了一幅放在影堂,景辞云重新拼凑好的那副,便也一直放在皇家别院的书房之中。   燕淮之跪在青团上许久不言,只静静地瞧着画中人。最后宫人回禀,燕淮之这才起身离去。   御辇行至宫门口,又转了头,前往了皇家别院。   陛下在皇家别院待了几日未归宫,臣子们都心照不宣的将奏折都送去了皇家别院。   不看奏折时,她便会独自前往竹林,这条路她认了许久,当终于知晓后,身边已无可以告知之人。   那凉亭水边的竹椅还在,只是有些破旧,上头的毛毡已经被竹叶覆盖,甚至还有小虫钻出。钓竿孤零零地立在一旁,燕淮之伸手去碰,钓竿突然破碎,化作荧光。   “长宁,你在想我嘛?”身后,传来景辞云那懒弱的声音。   燕淮之转身看去,心上人又道:“长宁,你再哭一次。”   景辞云未见到她哭,决定将她亲哭。霸道的吻落下后,吻得燕淮之眼尾红红,黑瞳还有些湿润。看上去,当真是要哭了。   竹林听见哭声,有些不知所措地挠着头,发出沙沙的声响。连风也轻了,试图安慰。可是哭声不止,谁也没有办法。   燕淮之再回宫后,大病了一场。高热不退,这可吓坏了众臣。应箬亲自入宫照料,听见燕淮之一直在喊景辞云的名字。   她还紧紧握着应箬的手,哭着说为何要走。   应箬心绪复杂,涩声回道:“我再不会走了。”   听到此话,燕淮之紧皱着的眉头便也松了松。紧握着应箬的手并未放开,只是难过的神情,缓和了下来。   应箬十分了解自己的学生,她怎会当真宠幸一个男人?稍稍动了手指头,便已知晓了沈睿华的女子身份。   但她也视若无睹,命人将她接到了承明宫,让她一定要好生照料陛下。   沈睿华欣喜若狂,来到承明宫的当夜,便已是忍不住地上了龙榻。她蠢蠢欲动,却又不敢当真上手去摸。   见着正在昏睡的陛下,沈睿华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个宫人。但陛下并非宫人,不会任由她做这种事情。   但郡主——死了啊。   抬起的手还是落在了陛下的脸侧,沈睿华眼眸轻颤,唇角抽动着扬起。她轻轻喊了几声:“陛下,陛下?”   见她未应,沈睿华便俯下身。她想要去亲吻那日思夜想的人,燕淮之却睁开了眼睛。沈睿华惊出一身冷汗,一动不敢动。   “阿云?”燕淮之轻喃。她伸过手,下意识的便去摸身前人的耳朵。完好无缺的右耳,但是没有那两颗痣。   燕淮之立时清醒,将人推开。   “你为何在此!”她坐起身,冷着脸呵斥。   沈睿华跪在地上,忙道:“是,是应相寻我来的。应相说,让我伺候好陛下。”   燕淮之捂着还有些混沌的脑袋,不耐烦地指着门外:“滚!”   “是,是。”沈睿华忙走了出去,燕淮之捂着脑袋坐在床榻上好一会儿,又慢慢起身走至案前批阅奏折去了。   回去后的沈睿华又拉着那个宫人回了寝殿,这段时日已经温柔了许多,但是今日又更是粗暴。宫人受不住,却又不敢反抗。   最后宫人被掐死了,沈睿华这才回过神来。   她怔怔瞧着那个宫人,趁着夜色,将人埋入了花丛之中。今日出了一身的汗,沈睿华又命人去准备热水沐浴。   新服侍的叫做金钏,沈睿华紧凝着她许久,将人拉下了水。   金钏并不诧异沈睿华是一名女子,反倒觉得陛下若当真宠幸男子,那才叫不正常。   只是当沈睿华忘情喊着陛下时,金钏便知沈睿华可能并非大家所见的那般受宠。   但金钏很会察言观色,任由沈睿华摆弄着自己,嘴中还说着很爱她的话语。   沈睿华听了开心,她又将金钏当成了陛下,不想弄疼了她,故而放轻了手中的动作。   燕淮之不再佯装召人侍寝,再见不到陛下的沈睿华,日日与金钏春风一度。金钏很会伺候人,常常让沈睿华沉迷其中。她不够清醒,似是中了毒一般,欢愉时便会喊着陛下。   陛下恨上了覃蒴,给了无赦最好的军队,让无赦攻下覃蒴主城。无赦临走前留下了六名黑甲卫,说是可贴身保护,这是郡主遗命。   燕淮之直直走向一人,抬手欲去摘那面具,目光又下意识地放在那右耳上。可是这面具上有耳,正遮住了双耳。   “禀陛下,她名叫廿三,嗓子被烧坏了,说不出话。”无赦道。   燕淮之又看了看她,缓缓收回手。   “廿三……”   北境收回后,朝中选立皇夫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两年之间,无赦便攻至覃蒴主城。年轻的国主害怕,跪地称臣。群臣骂他没有骨气,但契约已成,已经无法挽回。   应箬慢慢放了权,执政一事上,燕淮之恩威并施,让臣子们既敬又怕。   因着一系列的仁政,深受百姓爱戴。私底下我们陛下说个没停,满眼得意之色。   “就是可惜啊,陛下与郡主历经波折才修成正果的。未料,天人永隔。”   “啧,快别说了。”旁桌的同伴赶紧阻止。但二人又相视一眼,同时叹气摇头。   “客官,您的鸡蛋羹。”店小二走过那二人,将一碗鸡蛋羹放在女子面前。   女子清瘦,深邃的眸像是不见底的深渊。眉宇间带着些许冷意,目光沉沉,细瞧时,却只见到深藏于眼底的疲惫。   纤长的手拿起汤匙舀上一勺,鸡蛋羹不够嫩,还有些咸。她蹙起眉头,十分不满地放下了汤匙。   “难吃。”   一旁的黑衣女子弯身,打着手势问道:「是否需要重做一碗?」   燕淮之摆了摆手,起身离去了。   马车旁,几名戴着兽面的黑甲卫正骑马护在左右。   “廿三。”听到车内的响动,马车外的人立即策马上前,弯下身子。   “去皇家别院。”车内人道。   马车调转,很快便到了皇家别院。   只是初夏,这皇家别院便有些沉闷闷的,竹林也不再活跃。下人们依旧打扫着皇家别院,细细擦拭着书房的画。此地不惹尘埃,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   下人们见到燕淮之来,纷纷跪下行礼。婢女正欲去准备迎驾之用,燕淮之只抬了手:“照常便是。”   下人们面面相觑,行礼后便照常忙自己的去了。燕淮之走入穿过长廊,走入内院。   廊下清流依旧,只是少了景辞云常带回来的竹叶。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倒是还好好地立于水中。   两年前,她还不敢进屋。   推开屋门时,一股陈旧且充满了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步入屋内,一切照旧,却是再也见不到心心念念之人。   镜台上放有一个锦盒,比最初的那个要大上许多。燕淮之坐坐在那镜台前许久,慢慢打开了锦盒。   盒中塞满了信笺,燕淮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正写到:明日出征,希望能够尽快收复北境,莫要让长宁久等。但是她已知晓那人首锦盒与我们有关,若死在战场上,长宁便也不会再痛苦。她在朝中,也能树立威望。她应当选择自己的亲人,而非我这个疯子。   沉寂的心不由一颤。   难怪……难怪她这般毅然决然的去了北境。那日与老师的争执,她一定是听见了。   燕淮之又急急拿起另一张,上面写着:珉儿真是愚蠢,竟让越溪离开云城!若越溪守着云城,怎可能让应箬得逞!真是气煞我也!!当初你就不应该心软!你就应自己坐上那皇位!!   ——   「今日做了鸡蛋羹,长宁说很好吃。可是她又好些时日都不理我,是因为阿寺嘛?我若对他人动心,便让我立即消失!」   「长宁入宫了,我在等她回来。但是等了好些时日,她都未曾回来过一次。她是不是……再不会回来了?她是不是已经知晓那人首锦盒与我们有关,所以厌恶我,恨我?你不出来,就是想让我一个人面对。当真狡猾!」   「我好想长宁,你能不能出来一次,偷偷潜入宫中去看她?从前我怕你,压着不许你出来,是我不对。但是我好想长宁,你难道不想她吗?」   「今日去垂钓,我钓上一条大鱼!我与母亲说了,母亲在笑。不过你没有口福,吃不到。我本来想送入宫的,但宫中什么没有?长宁应该见过更大的。」   「阿寺准备了暖锅,我还从未曾与长宁吃过这暖锅。好想与长宁一起吃,你也是吧?」   「阿寺买了两只蟹,宫中也送了。我是第一次吃,但我想与长宁一起吃,可是她只送了蟹。你能否出来一次,我想入宫去看看长宁。」   「长宁回来了!是阿寺去寻了她。但是她又走了,不知何时回来。」   「阿寺的确心悦五姐姐啊!但是那日,她为何要那般对我?不过阿寺回不来了,五姐姐也是……」   「长宁查了母亲之死,那名册上便是害死母亲的人。那么多人……母亲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我要杀了那些狗官!要诛他们九族!!我要为母亲报仇!!但我……也该死。」   「长宁总是说太子哥哥待我不诚,是在利用我。我知晓,但我不想面对。那是亲人,不该自相残杀。我因此与长宁置了气,还撕了画。我是没脸去见她了,长宁喜欢你,你帮我去让长宁消消火气。让她莫要为了我而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去见了太子哥哥,他说长宁与我只是逢场作戏。还说应箬与长宁本应有婚约在身,若非大昭国灭,长宁便会与应箬成亲。我自然是会生气的,长宁对她那个狐狸老师,总是恋恋不忘。她不喜欢我也就罢了,怎连你也得不到她的心?真是个小废物。」   「陛下当真卑鄙!竟然送了金首,长宁因此突然对我冷淡了许多。她见到那屏风还误会了我,生了好大的火气。她会不会……早已知晓了那人首锦盒与我们有关?这可怎么办,你这心狠手辣的家伙,当真是害死我了!可是我不想离开她,当真不想……」   泪水浸湿了每一张信纸,燕淮之的手都在颤,眼前早已模糊,却是依旧仔仔细细地看着。   门外的人抬头看向逐渐变得深沉的天,白日里还挺拔的竹,到了夜间便垂着首,相互低语。   该回宫了。   她轻轻敲了敲门,等了片刻,门内的人并未应答。以为陛下出了事,廿三忙推开门。   陛下在哭……   廿三想了想,又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她抬头望向那一抹残月,眼见着残月逐渐消失,黑夜泛起亮光。   五月末的太阳是温和的,淡淡金光,正落在她的剑鞘上。   等待了片刻,廿三再次推门而入,见到陛下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她走上前,弯身敲了敲桌,燕淮之抬首看她。   「陛下,需回宫了。」廿三打着手势。   “不回去了,好不好?”浑浊的眸瞧着廿三,声音暗哑,语气似是在恳求。   「已过一夜,宫中会担心」廿三劝道。   燕淮之凝着她良久,恳求的语气很快冷下:“摘了面具。”   廿三不知陛下之意,但也听话摘下。面具下的脸上有刀伤,右耳完整,并无缺口。燕淮之突然笑了一声,撑着那镜台起身。   “你不是她……”   廿三自是知晓她在说谁,便也不再回答。   “可你,为何不是……” 第146章 狸奴   燕淮之抱着那锦盒起身时,廿三伸手去接,燕淮之并未放手,廿三又只能默默将手收回。   走出寝屋,没几步便能见到那条长廊,廊下清流无鱼,就如她来皇家别院的第一日。   走上那长廊时,燕淮之又突然停了脚步。她将锦盒塞入廿三怀中:“不必跟来。”说罢,直径朝着竹林而去。   廿三两三步跟上,跟着陛下一直走向藏在竹林中的凉亭,又走了数百步,听见了鱼跃落水的声音。   这凉亭旁摆有两张竹椅,竹椅已经变了色,还有缺。燕淮之轻轻拾起地上已经发了霉,变得脆弱的青竹钓竿,正转身时,见到廿三还跟着。   “我与阿云常来此地垂钓。”她说道。   廿三想要回应,但自己正抱着那锦盒,无法回答。她想笑笑以示回应,却又想起自己正戴着面具,陛下看不见。   当廿三欲点头回应时,陛下已经转身,摘下了一株兰花。廿三瞧着陛下温和地瞧着那株的兰花,面具下的唇轻轻抿了抿。   又回去后,燕淮之打开了那间,景辞云当年专为自己准备的屋子。自与景辞云同寝之后,她便再未进来过。   窗前的那只青玉蒜头瓶依旧还在,只是里头无花。床榻上的被褥依旧整整齐齐的叠放着,桌旁的茶壶已经空了,十分冰冷。   燕淮之将手中的玉兰与那支青竹钓竿放入那瓶中,转身离开了这被沉闷的土腥气包裹着的屋子。   回了宫,燕淮之将那锦盒与断剑一起封入盒中。她未再回过皇家别院,下人们也越来越少。   直至最后一个下人离开归家,皇家别院便彻底隐没于那茂盛的竹林之中,更显幽静。   上元佳节,宫中大摆宴席,举国同庆。宴上欢声笑语,舞姬们身着彩衣,水袖随着她们的动作舞动,像是一朵朵绽开的花朵。   燕淮之静静瞧着,既未去碰那酒,也未去吃那佳肴。   “陛下,臣有一言。”礼部侍郎从席上走出,躬身行礼。乐曲声逐渐变得小了些。   “陛下圣明,如今我国国泰民安,又收复了北境。然这万里江山,若无承继社稷之人,恐遭诸侯觊觎。陛下……”礼部侍郎的声音越来越小,乐曲声开始消失。   燕淮之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景稚垚,还有那个因一时怜悯,而求景帝赐婚的女子。   「陛下,我也对长宁公主一见倾心,想恳请陛下赐婚。」   「陛下,我也想有人陪伴身边。今日见了长宁公主,这眼中无他。只想与她相伴一生。」   “相伴……一生……”   眼前人也逐渐变得模糊,燕淮之见到有人正以奇怪的姿势看着自己,他并未直着身子。   自己这嘴中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有些奇怪的甜。   燕淮之紧皱着眉头,御厨所做简直太过难吃!   若景辞云在的话,怎会让自己吃这种东西?她会细细询问忌口,会仔细挑选食材,会让厨子做最合自己口味的吃食,会询问,长宁,你可喜欢?   喜欢,很喜欢。   “陛下!”   一只手伸来,又缓缓收回。只听偌大的寝殿中有一声轻叹,耷拉着的帷幔,冷沉沉的。   “如何了?”应箬问道。   太医行了一礼,回道:“忧思伤脾,郁久化火。陛下郁结已久,气血瘀滞,这才会突然呕血。臣这便拟方,行气解郁。”   应箬看着床榻上的人许久,沉声道:“陛下有孕,因忧思国事而身子不适。”   太医一愣,立即伏地下跪。一旁的随侍宫人也赶紧跪下,不敢言语。   “若陛下安然诞下龙子,你们的亲族,皆可享荣华。”   “多谢应相。”太医一拜。   -   中秋时,桂花的芬芳会覆盖整个塬县。中秋之日,婶婶会做好月饼,分发给每一个人。   狸奴是最年幼的,得到的不止有月饼,还有一碗有肉蟹的甜粥。婶婶好像更偏爱于她,至少在那把剑还未出现在面前时,狸奴一直都是这般认为的。   那日,鲜血在狸奴的手中流淌,亲人的尸首就在脚下。下一刻,她便被关入了铁笼。那是一个新做的,还散着浓重腥气与桐油气息的铁笼。   狸奴紧紧捂着口鼻,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她见到铁笼旁有人在瞧着自己,一双狠戾的眼睛,那是父亲。   父亲说,只要完成好任务,母亲便会回来。又一年中秋,那小小的身影正倚在椅子上,手中还拿着一块月饼。她咬了一口,觉得难吃,皱着脸吐了出来,将那月饼砸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孩子,你还年幼,为何要做这种事情!”   又觉得他聒噪,那锋利的匕首便从那男人的嘴中穿过,割下了舌头。月饼塞入嘴中,堵住了鲜血。   狸奴丢下那条舌头,冷觑着那对母子。   女子哭道:“狸奴,你不该如此。你应当,离开那里……”   匕首再次举起时,在那女子的眼前突然停下。阴鸷的神色一变,狸奴惊得后退了几步,慌张大喊:“走!快走啊!!”   当那一大一小二人逃离后,匕首再次狠狠刺入那男人的心脏。稚嫩而又低冷的声音道:“小废物,放走了他们,我们怎么办?”   “放……放他们一命,我……替你受罚。”那声音细若蚊蝇,有些怯生生的。   那低冷的声音嗤嗤笑道:“小废物,两鞭便死了。莫要害我,滚回去!”   回去后的狸奴累得躺在污浊的地上,突然听见铁笼上传来了敲击声,阴冷的目光瞬间一变,蹭的一下跳起,后背靠在铁笼上。   可身后又正有一只手,狸奴又急忙忙爬至正中。   “小狸奴今日杀了几人?可能换得两个馒头?”身后的人笑嘻嘻地说道。   狸奴不停摇头。   “作甚?平日里不是总要炫耀一番?今日失了手,没那个脸了?”那声音大笑了好几声,随即引起了其他的笑声。   狸奴捂着双耳,眸中满是无措,身体抖得厉害。正当众人哄笑时,铁笼中出现了一只鸡。   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杀了县丞?”   “你还当真去杀他了?他在塬县可是清正廉明的好官呐。”   “天生的坏种,自家亲人都杀了,还说一个外人?”   惧怕的神色一僵,很快又变得阴沉。狸奴拿起地上的鸡,咬了两口后又看向围在铁笼旁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狸奴缓缓勾唇,带着死寂一般的冷意。她撕下一只鸡腿,递出铁笼。   金黄焦脆的鸡腿,油光锃亮的,肉香四溢。众人盯着那只鸡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鸡腿就在面前,有人伸手去拿,狸奴松开手中的鸡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紧扣住他的脑袋!猛地发力,朝着那铁笼狠狠砸去!   沉闷之声宛若雷鸣,铁笼都在震颤。鲜血顺着铁笼往下淌去,人也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众人在同时后撤一步,骂了几声后离去。   待吃完了鸡,铁笼被打开,一只大手抓住她的瘦弱的手臂,将人拖出铁笼。   狸奴紧紧抓着那只手,试图起身,却因着力气小,无法站起。   大手将她绑在了木架上,只听一阵尖锐的破空声,肌肤瞬间炸开,全身一阵发麻,很快便是火热的胀痛。   狸奴的眼前模糊不清,垂了首。   父亲拿着那条血鞭,冷冷斥责:“他们仅给过你一次吃食,你便感恩戴德了?那我养你这么大,你可有感激过!”   十鞭过后,那血鞭被丢在地上,他不屑一言:“废物。”   狸奴看着落入泥里的血,眼前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影子。那是一个女子,手中正端着一碗鸡蛋羹。   她在说话,但是听不清楚。狸奴微微侧耳,试图去听清楚,但是眼前愈发模糊,双耳之中也只有止不住的嗡鸣声。   「狸奴——」   「狸奴,走啊!」   「小孩,你怎一人在此?你的父母呢?」   “狸奴?”随着那轻柔声音而来的是一只手帕,妇人轻轻擦拭着女子额上的汗渍,“又梦魇了?”   “嗯……”   “还是儿时之事吗?可有记起其他?”   “你可知北留从何走?”她问。   妇人起身,端来一碗清粥递上,回道:“那是皇城,离此地很远。那里有你的亲人?”   “应当吧……我总感觉有人在那儿等我,我需尽快赶过去。”她接过那碗清粥,又道了声,“多谢。”   “不必。你杀我夫君,若当时便认出了你,我也不会救你。不过你能离开那儿,终究是件好事。”   她缓缓垂眸,缓慢地吞咽着那口清粥。   “若觉得差不多便去北留寻你的亲人去吧,桌上放了些银两。”妇人起身,边说着边离去了。   她抬头看着妇人离去的身影,唇瓣轻启,又轻轻道了声:“多谢……”   寻到一辆牛车的狸奴,故作期盼地望着那老翁。以往做刺杀任务,她都是如此。佯装可怜,佯装乖巧,总会有人上当受骗。   老翁和声询问:“姑娘要去何处?”   “你可知若去北留,需走多久?”   老翁想了想:“皇城可远了。乘车需两月。若只是走路,即便是沿着官道,都需要走三四个月呢。”   她低喃了一声:“三四个月……”   “姑娘,这路途遥远,你先上车来,我正能带你一段路。”狸奴如愿上了车,没行多远,老翁便问道:“姑娘是去北留省亲?”   “没有亲人。”   老翁一愣,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那姑娘去北留,是寻友?”   “并无好友。”   老翁拍了拍自己的嘴,不再问话了。她看了看那老翁的背影许久,淡声道:“我去寻人,但我不记得是谁。只依稀记得,人在北留。”   “好,好。那祝姑娘一路顺风,早日寻得……”老翁想了想,“早日寻得姑娘所识之人。”   “借你吉言。”   老翁到了自己家,狸奴问过路程之后,便沿着官道,朝着北留的方向而去。官道宽阔笔直,路面并无泥泞,每隔二十里左右便有小茶摊,一碗茶两文钱,还可供人歇脚。   白日里的官道总能见到那来往的马车,货郎边走边叫卖,直至深夜,人便变得少了些。   狸奴在深夜里不太能看得清楚,走歪了路。   一条被废弃的官道,路面坑坑洼洼的,幸得并未下雨,不然会踩上一脚泥。   道路两旁的野草都快比人高了,呜呼呼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夜间,那高大的影子像是一个个手拿利刃的巨人,令人心头发慌。   许是走得累了,狸奴停下脚步,寻了处地界就地躺下。她凝着天上月,脑海中的模糊人影又再次出现,她看不清楚,只无意识地脱口而出:“长宁……” 第147章 归途   前往北留,势必要经过岷州。至七月盛夏时,景辞云已经离近了岷州。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了母亲。唯独想不起,自己为何会离开北留?   是景帝终于忍不住,将自己流放了?还是说景帝派了人刺杀,自己才流落至此?   她记不清楚,自认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   不过她只想着,如今应当想法子告知七哥。景辞云在树干上刻上暗网的寻人印记,告知他们,自己会在何处。   离近黄昏,便暂在岷州城外歇一夜,待翌日再动身。   兜兜转转,寻了一处庙宇。早已腐烂的匾额,上面的字迹都难以辨认。   残留的院墙旁生长着荒草,屋顶破了几个大洞,轻轻阳光正顺着那处大洞倾泻而下,照在正中的佛像身上。   佛像坐于莲台,身姿挺拔。只金身斑驳,手中净瓶也已破损,蛛网从肩头一直挂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在右肩铺满。   佛像的眼睑半开半合,目光慈悲而深邃。   是一尊观音像。   景辞云走上前,跪在那污浊的青团上,弯身三叩首。   “观音娘娘在上,弟子今途经此地,借宿一晚,天明即去,不扰清修。”   她靠在观音像旁,又抬头看了看。菩萨正垂眸瞧她,她心中一惊,忙收回了视线,转头便见到走进来几人。   “你是谁?”   景辞云立即起身,躲在菩萨身后,警惕地瞧着他们。一众人的衣衫破旧,还有未来得及补上的大洞,但那头发和脸倒是干净,不像乞丐。   “大哥,她害怕。”   领头的男人看了看她,抬手一挥,众人便也往后退了几步。   “你是逃出来的?”   景辞云想了想,点点头。   “哦……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怕是没少挨打挨饿吧?”   景辞云只盯着他们不说话。   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烧饼丢给她,道:“吃吧。城中每隔五日便有救济,明日刚好是第五日。你可去要些吃食,先填饱肚子。”   “救济?”   见她开口了,男人啧的一声:“你不是小哑巴啊。”   “是陛下的圣旨呢,每五日,官府便会施粥。但想要喝粥,必须要干活。你瞧——”另一个男人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五块竹制的令牌,上头正画着米粮的图案。   “若干得好,主家便会将这粮帖给你。凭借这粮帖便可去粥棚,若有了五块,主家便会留下你。我们明日可就不是臭乞丐,那可就是码头帮工了。”男人笑嘻嘻道。   “小丫头你若去,当是会入绣房一类的地儿。”最初与她说话的男人接话。   “不过你可要小心了,若五次之后未寻到活计,还要去白吃白喝,那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会被打发去做苦力,严重者,还会流放呢!”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圣旨?”景辞云觉得莫名其妙,景帝忙着要如何清算天境司,哪有这么多功夫管这些乞丐?   “怎么不会啦!陛下爱民如子,可是一代明君!何止是给我们活计呀。”   “敢问今上名讳?”景辞云满是疑惑,自己这舅舅虽说也不是苛待了百姓,但也没到明君的地步。   “陛下名讳怎是我等小民能唤的?小丫头莫要开玩笑。”男人哪敢议论天子名讳,忙摆了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歇着去了。   景辞云不再询问,仔细想想,能有明君之名的,唯有太子哥哥。   景辞云在观音菩萨的身旁睡了一夜,天渐亮时便醒了。乞丐们还在呼呼大睡,她跳下莲花台,轻轻离去。   入了岷州,景辞云正见到官府在施粥。转眼,又见到有一身着红袍的官员正在瞧着自己。当自己看过去后,那人便又赶紧移开了目光。   此时的沈廷额头冒着冷汗,两次宫变他都在,见到景辞云时,沈廷的心便开始打起了鼓。   郡主还活着?   他又忍不住地看向了景辞云,见到人已经走近了。沈廷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   “下官岷州刺史沈廷,敢问,是郡主?”沈廷满脸不可思议。景辞云打量着他,点点头。   沈廷立即将人领至一旁,小心看了四周,低声道:“郡主,您怎会在此?那无赦说您已战殁,她怎还欺君呢!”   “战殁?”景辞云一头雾水。   沈廷见状,心觉奇怪。   “您两年前领兵收复北境,收复后,说您已战殁了呀。郡主,不知您……究竟发生了何事?”   景辞云紧紧皱着眉头,她有些听不懂沈廷的话。自己怎会去战场?北境又何时丢的?   “有五姐姐在,北境怎会丢?”   沈廷心中犯起了嘀咕,细细瞧了瞧景辞云,确为郡主没错,但她怎会这般询问?难不成——   “五,五公主早在六年前便已毒发身亡。郡主您……是否忘了?”   景辞云的脸色一僵:“毒发……身亡?”   她依稀想起叛军应箬,忙问道:“今上为谁?”   “皇姓,为燕。”沈廷小心道。   “燕?大昭燕氏早已国灭,不是被屠尽了嘛?”景辞云紧紧皱起眉头。   “屠——!郡主快莫乱说!”沈廷吓坏了,差点跳起来去捂景辞云的嘴巴。   “以你之意,燕氏有人复国,杀了陛下与五姐姐?七哥呢?”   见她如此,沈廷这心中便已了然了几分。郡主失忆,这可是一件大好事!   “郡主,如今天下易主,还是莫要再言从前事,以防惹来杀身之祸!”沈廷低声说道。   “七哥呢?太子哥哥呢?他们也被燕氏所杀?天境司?无赦呢?”   “无赦领着黑甲卫驻守北境,天境司如今已为陛下所掌。至于七皇子与宣禛太子……早在八年前便已被毒害。那凶手,我也不知是谁。但是郡主,此事万万不可再提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景辞云低喃。   “燕……”她捂着脑袋,突然想起那场大雪。景帝站在雪中,伸手接过国玺。   是谁将国玺给他的?   景辞云觉得有些头痛欲裂,就是看不见那个模糊的人影,究竟是谁。   “长宁……”她猛地揪住沈廷的衣裳,“长宁是谁?我要寻她。”   “那……那便是陛下。”   “陛下?”景辞云缓缓松开沈廷,脑海中的人影逐渐清晰。那个在竹林中寻不到路的人,她兜兜转转走了许久,就是走不到自己的面前。   景辞云抬起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问了一句,长宁公主,我能拉着你的衣袖嘛?   “长宁……”眼泪突然落下,她笑了两声。   “长宁……”景辞云疾步往外走,又忽地停下,转头看向沈廷,“备车,我要回北留!”   沈廷一听,心中有些着急。但他并未表露,只佯装为难道:“郡主,您……您如今怕是不便回宫了。”   “为何?”   “陛下有了身孕,身子不适。那承明宫——已经有主了。”   “你说……什么?”景辞云那激动的笑顿时凝在脸上。   “陛下已有五个月的身孕,身子有些虚弱,如今朝政由应相与裴相同掌。”沈廷再次道。   “有了……身孕……”赶了四个月路的身体,在此时才突感疲惫。她已是站不稳,瘫在了地上。   眼眶红得像是渗了血一般,眼泪不知不觉淌了满脸。她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眼前一片模糊。   “燕淮之……你这个骗子!”   见着瘫坐在地上的景辞云,沈廷偷偷松了口气。   “不如这样,我这便写上一封奏折。上呈陛下,让陛下知晓您回来了。”   景辞云未应。   最后沈廷安排了马车送她回北留去。又赶紧写了一封信,快马加鞭,在第四日便到了沈睿华的手中。   拆了信,上面正写着有关景辞云一事,沈睿华越看,这脸色便越是僵硬。   「为父不可杀了她,以防暗网有所感知。郡主似有失忆之症,但为父已告知郡主,陛下有孕之事。郡主悲痛欲绝,当是恨极了。为父佯装写有奏折,告知陛下此事。但我儿切记,此事万不可告知。待时日一长,皇子出世,形同陌路。我儿当设法,夺得陛下之心。」   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父亲所言。郡主没死,正在回北留的路上。   陛下是否有孕,沈睿华很清楚。应箬杀了金钏,让沈睿华再次入住了承明宫。在外人眼中,那孩子便是沈睿华的。   沈睿华想要保住沈家的荣华,想要陛下,不可能告知任何人此事。她正在想,要如何才能得到陛下的心,如何才能让陛下,忘了那个人。   -   皇帝总是不上朝,朝中会有动荡。但是又防被发现燕淮之根本无孕,应箬会在宣政殿设下屏风,只言陛下见不得风。   臣子们知晓,陛下此前因郡主之死而痛彻心扉。这怀有身孕,更是伤神。故而也十分理解。   跟随在身侧的是两名知晓内情的宫人,然而包括廿三在内的五名黑甲卫不在意陛下是否有孕,他们也只是奉命保护陛下的安危。   沈睿华又住回了承明宫,臣子们只感叹,沈睿华果然是能够代替郡主的!   燕淮之再次下朝之后,一如往常回去批阅奏折。一直到深夜寅时,用过药后便打算去歇息。可此时的沈睿华却出现在殿内,她紧紧关上了门,疾步朝着燕淮之而去。   “陛下。”   “滚出去。”经由那日一遭,燕淮之并不喜欢她。但老师让她留在承明宫,若她不留,便会有真正的男人送进来。燕淮之只能将她留下,但是未料到此人,会这般大胆。   “陛下,我……我心悦陛下已久,求陛下宠幸一次,我定会好生伺候陛下。”沈睿华逼近,抓住了她的手。燕淮之想将人甩开,身子却又十分虚弱无力。   “沈睿华!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处置你?”   在得知景辞云还活着之后,沈睿华便开始有些着急。她已入宫数载,却始终无法上得龙榻,沈睿华日思夜想,若能得陛下青睐,此生足矣。   她不放手,说道:“郡主已经死了,我心悦陛下数载,陛下为何不肯接纳我?”   “住口!”素日里平静的脸庞露出怒意,她猛地抽出了手,狠狠打了沈睿华一巴掌!她气极了,打得沈睿华的脸上,很快一片通红。   “陛下!郡主已经死了两年!今后的时日,便由我照顾陛下,我定会——”   “闭嘴!”燕淮之抬手,又是一巴掌下来。打得沈睿华趴在地上,眼底微红。   “她怎会离开朕!即便她死了,魂魄也会归来!沈睿华,朕只容你这一次。再有下次,你们沈氏一族,你的乳娘,皆是欺君之罪!”   “陛下……郡主死了!再不会回来了!”沈睿华捂着脸,大声道。她红了眼,随着那一滴泪落下的,是一颗不甘心且嫉恨的心。   “你!”燕淮之指着她,顿感气血上涌。猛地吸了一口气,鲜血吐出,整个人便无力的朝后方倒去。   “陛下!”   沈睿华慌忙上前,将人扶起,朝着门外大喊道: “太医!快宣太医!” 第148章 骗子   沈睿华想要隐瞒景辞云还活着一事,思索了许久,只言思念乳娘已久,想要回去看看。   燕淮之虽说不喜欢她,但也从未苛刻过。给了诏令,任她离宫去了。   出了宫的沈睿华早早便在城门口等着,在景辞云踏入的第一日,她便迎上了前。   “沈家染竹,见过郡主。”   景辞云看了看她:“你从何处见过我?”   “我正在承明宫中服侍,家父来信,说郡主会回来,特让我在此等候。郡主与长公主有几分相似,故而,一眼便知。”沈睿华面不改色。   “我专为郡主准备了接风宴,还请郡主赏脸。”   “不必。你即在承明宫服侍,应当知晓她如今,可好?”   沈睿华心知她所言为谁,但也佯装思索了一番,不明道:“不知郡主所言之人,是谁?”   景辞云睨着她,皱起了眉头,一字一句道:“燕,淮,之。”   沈睿华大惊,忙拉着景辞云走至一旁,低声道:“郡主怎可直唤陛下名讳。”   “名讳?呵,我即便直言唤了,她又能奈我何?杀了我吗?”   “郡主,那可是陛下,不再是郡主您的……长宁公主。还是不可不懂礼数。”   景辞云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沈睿华的话语就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每刮下一刀,便会有彻骨的痛,传遍全身。   “不懂礼数……”   她从未想过,自己与燕淮之之间,会有这样的话语相隔。   沈睿华偷偷观察着景辞云,思索了片刻,便又说道:“郡主可先寻一处住处,待我回了宫,告知陛下您回来了。待陛下身子好些,想必是会派人来接郡主您入宫的。”   “你父亲上呈了奏折,她没有见到?”景辞云似有些不死心,想起了此事,便也问了。   岷州与北留相近,例行政务,最多五日便可送入宫中。而自己从岷州回北留花了十一日,这个时候,她不可能看不到。   但若是见到了,现在出现在面前的应当是她,而非这个宫人。   可……若是见到了……   景辞云问出口后,瞬间后悔了。本就是不再可能的事情,再问也没了意义。   沈睿华不敢去看景辞云,似有些为难的模样,支支吾吾:“不瞒郡主,陛下前几日确实见到了父亲的奏折。但是不知为何,陛下并未细瞧,随手扔于一侧去了。还是我拾起,放回原处的。”   沈睿华边说着便观察着景辞云的神色,见她那眼神冷得像是一条毒蛇,好似她再继续,便会一口咬上来。   “随手……扔了?”   “是,不过许是父亲还写了其他,陛下未能细瞧吧?”沈睿华打算趁热打铁,又继续道,“不过郡主也不必忧心,许是陛下有了身孕,这几日有些心绪烦闷。这才未细瞧那份奏折,待陛下想起,应当会去看的。”   “想起……”   那毒辣的太阳正悬在头上,景辞云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这灼热的气息,好似要将自己活生生烤成一个人干。热得她浑身乏力,好似随时都要倒下。   “若郡主想要入宫,可去裴府寻寻裴相?”   “裴府?呵,一丘之貉罢了。”景辞云冷冷瞧着她,“见我之事不许与任何人说起,权当我死了。”   景辞云说完后便离去了,沈睿华只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中松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又加上父亲也提起了许多。   郡主当是,恨极了陛下。   离近十月的皇家别院,竹林依旧茂盛。当那片竹叶落在肩头时,景辞云便下意识的,前往林中凉亭。   竹椅尚在,那支破损的青竹钓竿不见了。   回了皇家别院,屋内已是积满了灰。她推开那间自己为燕淮之准备的屋子,见到那只青玉蒜头瓶中放置着一支枯枝,还有半截青竹钓竿。   那是当年与长宁置气,被自己掰断的。   景辞云大步上前,将这瓶子狠狠砸在了地上。花瓶应声而碎,飞溅的碎片,划破了脸。她又砸了屋内摆设,转身便朝着书房而去。   母亲的画像还在,因是重新修复过,未曾时常养护,早已变了模样,看不清母亲的面容。   “骗子!”她猛地冲上前,将这幅画与架上的拙稿全都丢了出去,包括那些专门为燕淮之准备的笔墨纸砚。   点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火光融不尽那冷鸷的眸,眼眶逐渐发红,景辞云抬手抹去眼角落下的泪。那发颤的呼吸逐渐平稳,最终眸中的冷意,随着火光一同消失。   “燕淮之,你这个骗子……”   -   皇家别院的冬日下了整整两日的大雪,冷得连竹林都开始枯萎,竹叶落尽了,风一吹,早已干裂的竹竿便会发出声声哀鸣。   但是到了翌年春,竹林便像是活了过来,受着老天的灌溉,生长迅猛。除夕之日,景辞云正躺在那凉亭旁的竹椅上,手中拿着一支青竹钓竿。   银库中的金银珠宝还在,景辞云居于皇家别院,平日里会乔装打扮出去,用这些金银珠宝买些生活所需。   但是她用得很多,随意挥霍。短短一年,整个银库便已用了大半。   总也是失了念头,想着待最后那点东西用完,便也结束了。春日的冷风呼呼刮过,手中的青竹钓竿突然一动——水面哗啦一声,水中鱼儿高高跃起,却是未能跳过那块石头。一只小手指着水中的鱼儿,激动道:“母亲,鱼!鱼!”   身着白青衣裙的女子看了过去,一愣。她疾步走向开着门的寝屋,见到那还未叠放好的被褥,是有人。   她又转身走了出去,看了四周,急匆匆去了厨房,见到火还未灭,灶上正煮着什么东西。   打开一瞧,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手中的屉盖差点没拿稳,一滴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落下。   她拿起置于一旁的汤匙,舀起一口吃下。咸甜口的,与多年前吃到的一模一样。   “母亲,抱……”腿上传来一阵压迫感,软乎乎的声音传来。   她低头看向那小娃娃,对门口的人道:“带走她。”一旁的廿三走上前抱起那小娃娃,很快走了出去。   此时正提着一条鱼归来的景辞云,见到门口有御辇,立即转头,原路返回了。   当燕淮之来到这凉亭处时,见到了那张新做的竹椅与青竹钓竿。   她疾步上前,环顾四周,并无他人。   “景辞云……景辞云!”   慌忙朝竹林深处而去的人,突然停下脚步。她回了头,又很快离去。   直至夜幕降临,景辞云悄悄走回时,人已不在原处。回了皇家别院,见到宫人们已经离开,这心中却莫名升起一抹苦涩。   她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将鱼放回了厨房,杀鱼之后,便学着婶婶的方式,将那鱼腌制,挂在绳上。   走过灶台才突然想起,自己临走前特地温着那鸡蛋羹,本想回来便吃的。可是如今灶火已灭,打开后才知,被动过了。   景辞云将那鸡蛋羹丢入泔桶,拍了拍手转身出门。只回房时,她又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本是两步便能走进去的,却是犹犹豫豫,愣生生在冷风中待了半晌。   她告知自己那不可能,当是多虑了。推门而入,见到屋中,多了一人。   “你还活着,为何不来见我?”带着明显哭腔的语气,燕淮之起身走上前。   景辞云立即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淡漠:“恐惊扰圣驾,还是不便面圣了。”   “惊扰?”燕淮之每上前一步,景辞云便后退两步。她抓不到人,最后也只能站在原地。   “无赦说你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你是如何活下来的?这三年,你又去了何处?”   透着月光,景辞云这才看清楚眼前人浸在眼中的泪。只那么轻轻一颤,晶莹的泪珠便落下了。   她瘦了好多,也憔悴了许多……   景辞云下意识抬手,耳旁突然响起沈廷的声音:陛下有孕,身子不适……   她本就瘦弱了些,女子分娩又极耗元气,自是会憔悴些。   她是骗子。   景辞云的脸色冷了又冷:“陛下何故在此?不过也对,此地本就是皇家的地界。我在,倒是不适了。”   “此地是你我的家,怎会不适?阿云,你何故如此疏离?”   燕淮之抬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可景辞云却讽笑道:“什么家呀?陛下是否太过劳累,糊涂了?你我之间,哪里有家。”   至死都料不到她会这般说,燕淮之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景辞云微昂起首,一字一句:“我说,我们之间没有家,我也不想见到你。”话落,迎来的是燕淮之的一巴掌。景辞云捂着脸,不可置信。   记忆中,长宁唯一动手的那次,还是因为在兰城囚禁了她。   “你,再说一次。”燕淮之红着眼,就像是深潭之中涌出的鲜血,为这抹深幽,增添了几分悲楚。   景辞云紧抿着唇,突然也不敢说话了。当皇帝七年,她这脾性……怎么变得这般大。   “说再多我也只这一句话,但你若喜欢听,我也可多说几遍。”她上前一步。   “景辞云……自你出征至今,我等了你整整七年。即便传回是你的死讯,我也在奢望,你能够回来看看我。你如今当真回来了,却,不愿见我?”   七年……是啊,她等了七年……   垂于身侧手轻轻颤动,实际上景辞云既期盼,同时又不想见到这个背叛了自己的骗子。否则回来一年不给任何消息,却又偏偏住在皇家别院。   但是她一想到心上人与他人生了孩子,景辞云这心中的怒火便越烧越旺。这让她怎么去接受这件事情?   她应当只是自己的长宁,而非这个大昭的陛下。   “景辞云,这三年,你究竟去了何处?究竟,又发生了什么?”燕淮之想要问清楚,是她的病症更严重了,出现了让自己也无法医治的第三人?   景辞云瞥过首,强忍着心中委屈:“重伤昏迷了,醒来后便失忆了。救我之人,是儿时旧识。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又频频想起儿时旧事。身体不适,休养了许久。”   燕淮之知晓,因着她那还未痊愈的病症,重伤之下,总也是无法控制。既是失忆,那恢复也需时日。能够想起来,已是上天保佑。   “燕淮之,我走了整整四个月才回来,你却……”   “母亲,母亲!”不远处传来的哭声正与景辞云同声,燕淮之很快朝身后看了去,那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来。   景辞云的心瞬间揪起,未等燕淮之再言,转身回了房,紧紧关上门。   燕淮之正欲上前,那小娃娃的哭声已经逼近,瞬间铺满了双耳。她无奈也只能先将小娃娃抱起,低声轻哄。小娃娃一边喊着母亲,又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一边紧紧抱着燕淮之,哭的稀里哗啦。   屋内的景辞云听见这哭声,觉得心烦意乱。见到这个孩子后,那就像是被扒了衣裳游街示众,脸上只有两个大字——羞耻。   自己拼了命的想要收复北境,走了整整四个月,一心只想要快些回来。见到的,却是心上人的背叛。当真是还不如一直失忆,彻底忘了才好!   哭声很快停止,想必燕淮之也是已经走了。景辞云突觉浑身无力,趴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了。但是不知是否因为燕淮之在此等了一整日,这屋内已经沾染那只属于她的气息。   景辞云从前十分迷恋这样的气息,可如今再闻,却只觉得那是令人窒息的毒雾。   “凤凌带着五公主正在塬县,你既然回来了,那便去看看她们。”本以为人走了,却没想到又传来了她的声音。景辞云双手撑着起身,侧首看去。   “我先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景辞云又趴了回去,拿起那软枕,紧紧扣在自己的脑袋上。   回宫后的燕淮之坐于案前,实在不明白自己是何处招惹了她,她为何要说出那些刺痛人心的话语。   燕淮之再次拿出那锦盒,那句「她应当选择自己的亲人,而非我这个疯子。」始终萦绕心头。   那是在战场上她已决心赴死,如今活着回来,却要说那样的话。难不成还是因为那她无法面对从前所为,有意将自己推开?   可是以她的性子,若仅因此,她当会隐瞒身份,就如廿三那般守在身边。怎会故意如此……   景辞云在翌日便前往了塬县,塬县不大,她也十分熟悉。寻了五日,终是找到了那间屋子。正欲敲门,转头听见一阵狗吠。   狗吠声引来了屋中的主人,凤凌见到景辞云时,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双手捧起景辞云的脸,捏了捏。然后又摸了摸她的手臂,确认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郡主,你还活着……你,你去了何处?”   “五姐姐呢?”   凤凌的脸色一变:“那个死没良心的,三个月前醒来后便走了!一句话也没留!” 第149章 一字抵十次   “那应箬就像是一条疯狗,死咬着我们不放。景闻清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我只能带着她四处躲避。幸得你让人寻我们,不然早死了。”   景辞云想起当是七年前的那些死士,又问道:“他们人呢?”   “死了。”凤凌倒了一杯水递上, “我们逃至塬县,她醒来后,我告知了她发生之事。但是她三个月前突然就走了。我照顾她那么些年,竟是说走便走。你说她是不是没良心?”   “既是知晓这些,那想必是入宫了……”景辞云刚欲拿起那茶盏,又放下,“应箬要杀的一直只有我们景家人,五姐姐不告而别,便是不想让你也去涉险。也不是……没良心。”   “不告而别,就是没良心!”凤凌蹭的一下站起。   不过转念一想,若真如景辞云所言,此时的景闻清还未恢复,很容易会被应箬所抓。   她想了想,小心询问:“郡主,你还活着一事,她……知晓吗?”   “嗯。”景辞云的神色瞬间暗下。   凤凌欲言又止,想让景辞云去寻燕淮之,万一景闻清当真被抓了,那也还能求求情。   可燕淮之生下一位公主,已经立为储君。此事举国上下皆知,自然也传到了凤凌耳中。   这样的事情任谁也无法接受,景辞云怕是也不想再见到这个负心人,凤凌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们先回北留,想法子去寻五姐姐。”   “这样也好。”她点点头。   -   上元节当日,又下起了小雪。寒气侵袭,压得竹林抬不起头来。   燕淮之抽空又去了皇家别院,只是今日未能见到七年未见的人。在院中等了半日,正欲走出去时,身后突然一股冷风袭来,冰冷的利器架在了颈旁。   “你居然还会来此。”耳旁传来一个有些低沉暗哑的声音,本放在门上的手缓缓放下。   “五公主,你醒了。”   “桌上的盒子,你拿走了?”   “是。”   “还给我。”   “里面所写皆是有关于我,那应当是我的东西。”   见她不肯,利器逼近,很快划出一道伤痕。   “那是阿云的。”   燕淮之沉默一瞬:“她的便是我的。”   “薄情负心人没资格,将那盒子还给我。”景闻清手中的匕首又更是按得用力了些,若是划下,便会有鲜血喷涌而出。   “究竟是谁薄情负心!”景闻清这样一说,燕淮之便想到景辞云说的那些话。她等了七年,等来的却是那句不愿再见。   “你该不会不知,你那老师为何会割让北境?仅是因为她与那覃蒴的交易吗?你明知她病症未好,明知应箬有意杀她,却还是让她去了战场。当年姑姑保下你,你便是如此报恩的?”   “我知晓……”   诚如景闻清所言,裴鱼泱曾也提醒过,老师不会放过景辞云。景闻清一死,北境丢失,为了让自己坐稳这个皇位,景辞云必定会去收回北境。   但无论是否收回,覃蒴会大伤元气,今后自有机会收回。但景辞云兴许会死在战场上,于老师而言,两全其美。   她屡次提起,只想让心上人乖乖待在身边。可景辞云意决,她拦不住。   “阿云自幼便活在那阎罗殿,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你却说不要便不要!你可知她在得知你的死讯后,万念俱灰。你决定假死时,有想过她吗?”   “我……没办法,她有此病症,若想彻底医治,需耗费许久。我自是可以与她安心待在皇家别院,但景帝不允,老师不允。你可知景礼其实一直都是假死?可知他对阿云的所作所为?可知,当年真相。”   有关景礼,那时的景闻清已经去了泽亭,又遭追杀,并不知情。燕淮之将此事告知,就如告知宁妙衣那般,也下意识的将弋阳身上的那把刀,归咎于景礼。   实际上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有景辞云一人知晓。两个不一样的她,相互之间说的话既相同又不同。   燕淮之并不想去再查那一刀究竟是谁所为,当年是否又当真有这样的一刀。   她只将这些归咎于景礼身上,他所做之事,任谁也不会再去怀疑景辞云。   景闻清缓缓放下手中的利器,后退一步。   “我不管从前事。你将那盒子给我,那是她唯一的东西。你没资格留下。”   “是她让你来的?她如今,当真是不肯见我了?”   小雪一直未停,随着窗外的寒风不断涌入。燕淮之转过身看她,眸中泛起一层薄雾。   景闻清不明:“她?”   “你说我薄情负心,还不如去问问你的妹妹,为何要如此对我。”   二月的北留雪落不停,竹林深处已是被白雪覆盖。门口大轿正置于雪中。廿三守在一个身穿红袄的小孩身边,随时准备去接住那摇摇欲坠的小孩。   “她怎在此?”不远处的二人停下脚步,那声陛下即便是凤凌也无法唤出口。   她看了看,宫人们正在附近,除了廿三,便没有其他护卫。   景辞云冷着脸,心中生了想要将这令人厌恶的小孩掐死的念头!   可也不知是否因为小孩随娘,故而那小孩在转眼时便瞧见了站在远处的景辞云。   小孩推开身旁廿三伸来的手,指着景辞云大声道:“阿娘!”小孩会说的话不多,但阿娘二字简单,倒是唤得比母亲更为清晰。   廿三瞧去时,小孩已经屁颠颠地朝着景辞云跑了过去。   景辞云想要躲开,可是这双腿却像是被钉住了似的,一步也无法挪动。小孩很快飞奔到她的面前,抱住了她的腿。   她抬起头,低软软地又换了一声:“阿娘。”   景辞云觉得自己的耳朵要脏了,她捂住了双耳,好不容易挪动一步。随即伸手,将小孩推倒在地。   小孩一愣,瘪起了嘴,那双圆润的眼中蓄满了泪。凤凌赶紧将人扶起,拍了拍她身上的雪。   “郡主,她……”   也只是个孩子。   凤凌见到景辞云那突然落下的一滴泪,止住了话。   廿三三步并作两步走了来,朝着景辞云行了礼。   “阿娘,阿娘……”小孩委屈地又喊她,景辞云觉得这两个字就像是魔音穿耳,她气得大吼:“给我滚!我不是你娘!再叫一句,我便割了你的舌头,挖了你的眼睛!!”   宫人们听到了声音,纷纷瞧去。见到郡主居然还活着,又各自退了两步,谁也未抬首。   那是陛下所生,郡主这般生气,且有一通闹了。   小孩被这样一吼,瞬间崩溃大哭,廿三赶紧将人抱起,轻轻拍着她的脑袋安抚。   她越哭,景辞云便越是心烦。   “她还有脸来!”景辞云化作那冷冽的寒风,很快冲入了屋中。   “燕——!”正欲开口大骂,却见到景闻清手中那冰冷刺目匕首。   那滔天怒气瞬间被风雪吹散,她立即将燕淮之护至身后,忙道:“五姐姐,长宁什么都没做,你莫要伤害她。”   紧随其后的凤凌走到景闻清面前,拿下了她手中的匕首。   “她夺了权,这叫什么都没做?”   “她……我此前与五姐姐提起过的,此事她没错,是我无能。事已至此,求五姐姐看在我的份上,莫要伤害她……”   每次见到景闻清手持利器,景辞云便会想起她一人屠灭整个死士营的一幕,她那时戴着那面具,就像是从修罗界而来,令人胆寒。   也就是那时的狸奴不怕死,被打得鼻青脸肿,屡败屡战,最终还是被打服了。   但是长宁手无寸铁,五姐姐可以随时捏死她!   “你莫要再来了。”景辞云急忙忙将燕淮之推之门外,又见到廿三抱着那小孩走来。   那小孩的哭声就是恶鬼索命,景辞云紧咬着后牙,又补充了一句,“和她一起滚!”   燕淮之被强行推出门外,她正想推门进来时,景辞云却已很快锁上了门。   “景辞云,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将话说清楚!”她重重敲了门。   “五姐姐,我们去北境吧。”景辞云站在门口好半晌才道。   “也好。”景闻清点点头,“不过走之前将话说清楚,莫要走得不明不白,省得今后麻烦。”   景辞云无力质问,只想离得越远越好。她摇了摇头。   凤凌揪住了景闻清的耳朵:“你倒是会劝,自己怎不想着莫要走得不明不白?”   “我与阿云不一样。”被她揪着耳朵,景闻清微微歪首。   “不要狡辩。”   凤凌揪着她的耳朵走至门口,又回头对景辞云道:“郡主,你这没良心的五姐姐话也有理。你们走至今日不易,还是说清楚得好。她如今是天子,有许多的无可奈何。若你实在无法接受,大家好聚好散。莫要——”   凤凌看向景闻清,将话硬生生咽下。对于此事,她简直深有感触。   容兰卿当年也是如此,景闻清也是如此。她无法理解,究竟有什么是不可说的。   凤凌气景闻清的不告而别,就这样捏着她的耳朵走了出去,见到燕淮之居然还在。小孩正依偎在她的怀中,已经止住了哭泣,只是鼻头红红,还有些哽咽。   “五公主,你可与她说了?”燕淮之放下手中的小孩,询问道。   “并未。你自己与她解释便可。”   凤凌松了手,看着那小孩说道:“据说你十分宠爱一个名为沈睿华的男子,这孩子,是你与他的?”   燕淮之这才恍然大悟,她将小孩推至景闻清的面前,急忙忙走向那屋子,敲门道:“阿云,那孩子不是……”   凤凌见到燕淮之被拉入屋中,转头看向正与那小孩面面相觑的景闻清。小孩抓着景闻清的手指,一直抬头看她。   凤凌蹲下身子,朝那小孩伸手。小孩似是并不认生,立即松开了景闻清,扑向凤凌怀中。   “香香软软的,真可爱。”凤凌抱着小孩,爱不释手。她在小孩的颈旁蹭了蹭,惹得小孩哈哈直笑。   “你叫什么名字呀?”轻软软的语调,小孩的小手捧住了凤凌的脸。   “景?”她咕噜噜说了一大串,凤凌也只听清楚了这个字。   “你喜欢?”景闻清弯身。   “嗯,太可爱了。”   “那我们也去收养一个。”   -   “将那盒子还给我。”与景闻清一模一样的冰冷语气,景辞云也只想要回自己的东西。   “那不是给我的?”   “那是给我自己的。”   燕淮之望着她片刻,解释了一句:“那孩子名叫景韫。”   “景?”景辞云如临大敌,“不许姓景!!她没资格!”   “不姓景。”燕淮之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那是得知你战殁后的第二年,我身子虚弱。老师便对外宣称是我有孕在身。那孩子是老师领回来的,不是我所生。”   “不……不是你的?”   景辞云还未能反应过来,紧随其来的便是那久违的亲吻。燕淮之也学着她的模样,直接将人堵住话,再慢慢解释。   景辞云不想要,欲将人推开,但燕淮之却是一步步往前,二人退至镜台。   她解下了景辞云的腰带,那衣裳就像是泥鳅似的,全部滑落在地。燕淮之一手托着她的脸颊亲吻,一手便四处游走抚摸着。   景辞云又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她忍不住去回吻着,顺势坐在那镜台上,抱住了燕淮之。   苦涩的泪水混入唇齿之间,景辞云第一次被她吻得慌乱,无措。她又逐渐掌控主导,将燕淮之抱至腿上。   唇舌难舍难分,滚烫的气息萦绕,徘徊。若有一次云雨解决不了的事情,那便两次,三次……   其实二人也差不多有七年未见了,景辞云紧紧搂着她的腰,伏在她的身前,啃咬着,吮吸着。   纤长的手紧紧攥着景辞云的衣裳,呼吸乱得像是被风吹散的花。   喉间滚过一声声轻喘,云髻早已散乱,汗水沾湿了发,贴在额前。景辞云这里咬一咬,那里啃一啃,又说着:“那承明宫,有几人去过?”   “什么?嗯……”燕淮之听得莫名其妙,但是脑子又十分混沌,没空细想。   景辞云将那铜镜换了个位置,能够清楚见到一切。坐在镜台上也就罢了,还要看着那铜镜。二人的身影在镜中一览无余,太过羞耻,燕淮之试图将铜镜拿开,景辞云却不肯。   燕淮之反抗无果,本能的想要脑袋埋在她的颈间。但景辞云不肯,将人翻过,趴在那镜台上,又将那面铜镜换了位置,就摆在燕淮之的眼前。   她拖着燕淮之的下巴,想让她能看得清楚。但是那铜镜应是有一段时日未打磨了,镜中的身影实际上是有些看不清楚的。   镜台不大,景辞云半跪在上,无意中又碰倒了铜镜。无法实行她想要让燕淮之看着的目的,又只能将燕淮之被彻彻底底压倒在那镜台上。   这镜台虽是比那竹椅要宽敞些,但是就如当年在那兰汤阁,后背太硬,有些许不适。   “阿云……”她轻喘着气。   “嗯?”景辞云应声,咬住了她的唇。   “你方才那些话是何意?什么去过几人?”清冽的声音变得娇软软的,气息轻颤。   “还敢问我?你是皇帝,我怎知去过几人!与我在一起,还在想别的男人!!燕淮之,你真该死!”   她一想到燕淮之被别人碰过,这心便疯狂得开始生出一条条毒蛇。她想要让燕淮之沉湎于床榻,让她欲罢不能,让她彻底离不开自己。   她紧扣着燕淮之的手,仿佛只要一松,便会永不相见。她在想,若是囚禁了皇帝,那些令人讨厌的臣子们便冲入皇家别院。   正好让他们见到他们的陛下纵情纵欲,荒淫无度。毁了她,如此,她便能永远只待在自己的身边。   毁了她?   景辞云低头看向身下人,只见到那亮晶晶的泪正在眼眶里颤抖。她正抿着唇,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景辞云皱着眉头,想出声便出声,干嘛非得要压抑着自己,多难受。   “我何时……想过别的男人?”燕淮之一头雾水,但从她的话中能够推断,景辞云所言,可能是与宫中的那些男人有关。   但那些人是被硬塞进来的,她并未给任何一人名分,更未碰过任何一人。景辞云好像有所误会,就如那误会了那小孩一样。   怨恨总会使人失了一切理智,景辞云不想再与她言,想要去堵她的话,便将手指放入她的嘴中,用力地搅动着。   手指戳到了喉咙,燕淮之深感不适,想要将那根手指推出。   景辞云抽出手后又深深吻下,想要彻底封住她的嘴。那吻有些急,燕淮之感觉那股粗暴的灼热,好像要将自己烧穿。   她呜咽了一声,本放在景辞云腰上的手上移,试图将人推开。景辞云放开了她。   她急促地呼吸着,那抹银丝还相互牵扯着,并未立即断开。景辞云的目光沉沉:“不想与我?是觉得别人更好吗?”   燕淮之紧咬着牙,想要抑制喉咙间的喘息。   “没……嗯……没有别人。阿云,没有别人……”   景辞云不听她说话,又再次吻下,手上不停。她抓着景辞云,指甲都深陷入她的肌肤,景辞云便又吻得更深了。   “嗯……可,可以了……”燕淮之瘫在那滚烫的镜台上。   “燕淮之,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每说一个字,便,便要与我做……做十次!”她自己说出来都有些磕巴。   那眼瞳骤然收缩,又一点点放大,她简直不敢相信,景辞云在说什么东西!   “景辞云!你……”   “四十次。”景辞云立即道。   燕淮之捂住了嘴。 第150章 永世不分   景辞云亲至小腹,舔了舔那道伤,慢慢再往下。   燕淮之倒吸一口气,紧紧抓住了她的脑袋,十指深深插进她的头发里,喘出声来。   从镜台至地上,又从地上被压在镜台,景辞云最后又将她按在窗台。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正洒在那莹白的肌肤上。   景辞云将那娇嫩的身子,咬了个通红。映着月色,更显艳丽。   “阿云……”燕淮之忍着喘息低低唤了一声,“够了,停下……”   景辞云哪会听话,她在想,燕淮之是一个骗子,她的话不可信,更不可听。   她只数着燕淮之说的字数,凑到燕淮之的耳边:“足足百次了,你应当还受得住吧?”   温热的气息吹拂着燕淮之的耳朵,剧烈的痒意从耳根迅速遍布全身。骨头都在发软,燕淮之已是有些站不住了。她紧紧抱着景辞云,咬住了她的肩。   景辞云的动作越快,她便咬得越深。最后双腿发软,身子都在往下掉。景辞云将人捞起,放回了床榻上。虽是能稍稍一歇,但景辞云一直将人压在身下,也不想让她有任何逃掉的机会。   “比较他们,我如何?”   “他们?”   “又加了二十次。”   燕淮之又只能抿了唇,将话咽了回去。分明是她自己要问,回答了却又要算上次数。   不过这种事情确实是景辞云能够做出来的,百次谁能受得住!燕淮之也不再说话了。   景辞云瞧着身下人,那双令人沉醉的眼中正泛着红,像是深渊中正在等她送上门的艳丽妖花。只需上前一步,她便会被吞入腹中。   她亲了亲那双眼睛,随后又慢慢吻至耳朵,咬了咬耳垂,顺势吻到了唇上。还未来得及关窗,见到那月色早已褪去,天边已是泛出轻轻亮光。   “好了……阿云……真的不行了……”她求饶道,声音已是沙哑无比。   旖旎的气息愈发浓郁,变得甜腻,快要将这屋子撑爆。   “让我停下?是你觉得不舒服嘛?嗯?”景辞云并未打算停手,将那已经无力瘫软至她怀中的人抱起,放在腿上,缓慢地挪动着身子。   她轻轻低吟一声:“你唤我全名来听听,我高兴了,便放开你。”   “景辞云……”燕淮之搂着她的颈,低声道。   景辞云噙着笑,又道:“那你再咬我一口。”燕淮之俯身,在她的肩上又咬了一口。   “咬重些。”燕淮之又稍稍用力,未咬出血,只是齿痕很深。   景辞云微微闭目,感受着。一声低喘,燕淮之松了口。   她便又道:“再打我一巴掌。”   “嗯?”   这是什么要求?   “在兰城时,你不就是这样打我的吗?我都这般对你了,你应当打我一巴掌才是。”景辞云说罢,甚至已经将脸凑了过去。   燕淮之又想起兰城的囚禁,打了她两巴掌还很开心。   “景辞云,当真不要了……”   “为何不要?我只是想要你更愉悦啊。你觉得,不开心?”她将人压在身下,赤裸的肌肤毫无阻隔地贴在一起,滚烫的气息融在一起,烧得人都有些神智不清。   “好了,好了……够了……”   “你既不想做,那便说明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不舒服了。长宁,你要不要亲口说,很舒服,很想要。想让我一直继续。如此,我便会停下。”   这样的话哪能说得出口,燕淮之拿她毫无办法。   低低的轻喘声一直萦绕耳旁,景辞云实在太喜欢她如此意乱情迷的模样。   最后景辞云终于停了手,将人抱在怀中:“歇会儿,好吧?我先不动你了,但是我想要便要,你没资格拒绝,听到了吗?”   燕淮之点头,她实在太累,没有力气去与景辞云讨价还价,她停了手没一会儿,很快便睡着了。   景辞云看着她半晌,发现她正躺在外头。景辞云便又将已经熟睡的人挪至里头,将人抵在墙上。   这样一来,她便无法再逃脱。   她一点点轻抚着燕淮之的脸侧,感觉燕淮之瘦了,也憔悴了许多。   方才抱着她时,觉得这人都有些轻飘飘的。从前好不容易养得圆润了些,如今这下颚都能够见到骨头的形状,像被刀割出来似的。   就算是那手指都瘦了一大圈,更能清楚见到手上的伤痕。   这般细瞧着,还能见到她的左手在轻轻颤动。之前为了母亲的画像,她累极了。这受了伤的左手,便会累得不受控制。景辞云忙握住了那只手,在掌心轻轻揉捏着。   “用右手批阅奏折不就好了?你这么聪明,难道还学不会嘛?”景辞云低声责备。   景辞云一直看着她,摸摸那鼻梁,又揉搓着那通红的耳垂。觉得不够,又忍不住的去舔舐那颀长的颈。咬了咬肩,将她身上的那些红痕又都加深了些。   她实在太想念了燕淮之了,光是看着她,与她说话一点也不够。只有身体交融,让她一次次唤着自己的名字,融为一体才可。   天色越发明亮,门外传来了轻轻敲门声,宫人道:“陛下,沈公子来问陛下,何时能够回宫。”   沈睿华一直未有封号,宫中人便也只能唤作沈公子。景辞云又开始还没完没了,说是要先拿回欠她的。   这一个字便是十次,燕淮之哪敢回答,她只能紧咬着牙,忍着声音。   听到门外的人突然禀报这样的事情,她又朝着那早已红痕遍布的肩狠狠咬了一口,燕淮之吃痛的一声低吟,直至咬出了血,景辞云这才放开。   “真是好一个沈公子啊,仅一夜未见,这便迫不及待的来寻你了?长宁,你们也会做至天明嘛?”   燕淮之这才反应过来,景辞云昨日所言,说的是谁。她缓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先是对门外的人道:“等着便是。”   “是。”宫人得了令,很快便退下了。   转头又见景辞云阴沉着脸,咬着牙说道:“又多了四十次。”反正她已经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次,但燕淮之是休想离开这张床榻了!   燕淮之也管不上这些,只捧起景辞云的脸,正色道:“景辞云,我只要有你便足够了。”   她是一个骗子,不可信。景辞云在心底告诉自己。   燕淮之一边顺着她,一边赶紧解释道:“那沈公子,便是——啊……慢些!那是——沈睿华!”   听到这个名字,景辞云逐渐放缓。沈睿华,是那岷州刺史沈廷的庶女。   她还记得,那是自己出征的第三年,回来后见到有这么一个人正在训斥宫人,她还特地去询问了燕淮之。因着这沈睿华是女子,景辞云的心中更是担忧。   “我从未与他人有任何亲昵之举——都让你慢些了!!景辞云!!”   景辞云慢慢放缓了动作,将人放倒,让她能舒舒服服躺好。动作未停,直至那暖流包裹了整只手。   “你所言为真?”   燕淮之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你不信我,便不要问。”   景辞云沉默,燕淮之想要推开她,但景辞云并不想放开。她还在思索着此事,她倒是也知晓长宁的后宫多的是才俊佳人。   他们都想上龙榻,总有那么一个两个能够成功。   何况,朝中人多的是想要她快些生下皇嗣的大臣。   解释过后的二人一时无言,景辞云还未将人放开,又俯身亲了亲。燕淮之只觉得脑袋沉沉,很想睡觉,但景辞云不放。   “那个沈睿华一直都在承明宫,她也去过你的寝殿,怎可能没有动半分心思?”   燕淮之轻抿了唇,那沈睿华倒是大胆得很,那夜闯入寝殿,意图不轨,还被她气得吐了血。   若非自己有这个皇帝的身份,她怕是会更大胆,用强也不是没可能。   “不管她是否有心思,我对她不存任何。阿云,我所言为真。”她只能又解释了一句。   景辞云不言,其实她应当相信长宁的。可沈家人说的那些话,就如同鬼魅一般环绕在耳旁,她有些想不通。而且长宁的身边,总是有一群人在虎视眈眈,想要与自己争夺。   “那些男人呢?你当真一个也未见过?”   “当真没有。”   景辞云想了想,又问道:“那你的老师呢?”   “老师不再可能了。”   “燕淮之,你若敢骗我……”   “天打雷劈。”燕淮之抢先说道。   景辞云低首瞧着那锦褥已是乱作一团,起身道:“我先将这些被褥都换了,不然睡着不舒服。”   景辞云离去后,燕淮之深深叹出一口气,她与人来往素来光明正大,一直都认为自己与景辞云之间不可能有任何误会。   可景辞云总是多疑,先是怀疑自己的老师,然后是越溪,后来又是容兰卿,沈睿华,还有那些连名分都没有的男人。   燕淮之又叹了声气,捂着还有些发胀的脑袋。他们景家人的疑心病确实都挺重的,否则景礼也不会因害怕会被景辞云知晓从前事而假死,故意逼她。又因那一句话便丧了命。   而景帝,也不会处处想要离间她们。   景辞云出去后,见到方才那个传话的宫人正站在院中。   她故意走向那宫人,顺了顺发,微昂着首说道:“告知那位沈公子,我与长宁许久未见,昨夜有些疲惫。今日便不回宫了。”   这名宫人一直在承明宫伺候,自是认得景辞云。她万万没有料到,郡主居然还活着!难怪陛下又回了皇家别院!   她忙恭敬行礼:“是,郡主。”   景辞云从另一间屋子搬来了新的被褥,换上之后便又脱下衣裳,正想去抱人,燕淮之抬手抵住她的肩。   “刚换的!而且我有些不太舒服!”   “不做了,我就抱着你。”景辞云将人搂过,新换的被褥一遮,又朝燕淮之凑了凑。   “穿上寝衣!”   “我想这样抱着,舒服。”赤身相触的感觉与其他不同,她能够感受到燕淮之的心跳,那清甜的气息,钻入骨髓。   可景辞云始终觉得不够,但长宁好像是真的承受不住了,她便也只能凑近些。腿间有些湿滑,她半趴在燕淮之的身上,双腿缠在她的腿上。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在发软,想就这样瘫在燕淮之的身上。   她搂着燕淮之,紧黏着她,一直在她的颈旁轻蹭着:“长宁,这些年我都好想你。纵然忘了你,我也在想你。”   “忘了我还如何想我?”燕淮之轻咳一声。   “就是一直觉得有人在等我,一定要见到才行。但我那时候想不起是谁,只能先回北留。”   “然后呢?”   “然后我便从柳县一直走,走了很久才回来的。”她亲了亲那被自己咬出血的肩。   燕淮之心中酸涩,习惯性地抬手去摸她的耳朵。却是摸到那个缺口,这心中便更是一阵阵的发疼。   “我回来时见到了那沈廷,他说你怀有身孕。还有一个名叫沈染竹的女子,说是在你宫中服侍。天下人都知的事情,你让我怎能不误会?”景辞云提起此事便觉气愤。   燕淮之叹气:“此事确实也不怪你。关于那孩子,是我默许的。那日我……身子不适,老师便告知天下,说我有了身孕。众臣想要一位储君,我又怎能当真去生一个。老师既然主动帮我,我也应允了。”   她一直轻轻抚摸着景辞云的脸颊,又继续说道:“毕竟身份不同,我也不会去在意这些。没有你,便也更不想去管。”   “当年那沈廷在朝上说的那些话我便不喜,他居然敢骗我!真是胆大包天!陛下可要好生惩治他们!”景辞云又蹭到她的怀中,抬首索吻。   燕淮之倒是在认真思索此事,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并未注意到。   “沈家,我定会处置。”那沈睿华屡次不敬,她无力计较。如今景辞云回来了,此人也不能再留。   景辞云索吻无果,最后主动送上门去,亲了亲。   “可他们明目张胆欺君,怕不是背后有人指使?”景辞云意有所指,燕淮之也很快会意。她摸了摸景辞云的脑袋,无奈道:“我会亲自去问老师。”   “不过那丫头可是你老师带回来的,不如换一个吧?我亲自去寻。”   “那我还是她的学生呢?你要不要也换一个,亲自去寻?”燕淮之揪住了她的耳朵。   “那不行,打死也不换。”景辞云凑上前,在她的身前又咬了一口。   燕淮之屏着气,放轻了呼吸,她一巴掌拍在景辞云的脑袋上,道:“她是未来的君王,你可要好生教导,随时带在身边。”   “随时?”景辞云一边轻轻吮吸着,一边回答,有些含糊不清,“随时带她可不行,我只想随时与你在一起。长宁,我再不想与你分开了。”   “嗯,但现在还是先分开一下,我们先回宫沐浴吧。”事情说了清楚,燕淮之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如今更多的,还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与酸楚。   “与我一起沐浴嘛?”景辞云跟着她一同起身。   “可以,但不许在浴池做!”她想起当年在兰汤阁时,那地砖真的很硬,景辞云又没完没了,实在硌得不舒服。而且脑袋放在硬邦邦的地砖上,有些疼。   “那一同沐浴岂不是没了意义?”   “若不应允,下回不许碰我。”   景辞云佯装为难,犹豫了好久才道:“那好吧。”   见她如此模样,燕淮之便知晓她不会放弃此事。在情事上,景辞云就是口是心非的。   还是不与她一起沐浴好了……   “那今后等景韫长大,你便传位给她。我们去云游四海,可好?”景辞云拿起一旁的衣裳为燕淮之穿上。   “等她长大能独当一面,我都快五十岁啦,是老婆婆了。哪有精力去云游四海。”燕淮之抬起手,笑着回道。   她突然一歪首,佯装严肃道:“我年长于你,即便再过三年,你也不到三十岁。你不会嫌弃我吧?”   景辞云停下那整理袖袍的手,立即将人抱住,狠狠亲吻。   “你方才说了几个字?二十个字有嘛?”   “没有。”燕淮之连忙摇头。   “那便有五十个字!”   “你狮子大开口!最多二十个字。”燕淮之立即反驳。   “那我不管,长宁,承明宫的榻要更大些吧?”   “那还可换上一张更大的,我们各睡一头。”燕淮之抿着笑,幽深的眸瞬间化开,变得透亮。   “那可不行,我要与你黏在一起,永世不分。”景辞云揽着她的后腰,又将人往自己怀中送了送。燕淮之依偎在她的怀中,长舒一口气。多年来无依的魂,终是有了归处。   景辞云拥着她,抓过燕淮之的手,与之十指紧扣。   “我初见你时,你才十五。他们皆想看你的笑话,你跪在雪中,奉上国玺。你像是烈火,好似下一刻便会将他们焚烧殆尽。那时,我便想要成为你手中的刀。”   她的眼中泛着水色,清眸温和,又有些苦涩:“长宁,那人首锦盒,我生怕你会知晓。我也已想好,你若来质问,无论原因为何都是我心狠手辣,不会辩驳半句。你若要我死,我也会举剑自刎,不会脏了你的手。”   一行清泪随之而落,景辞云轻声哽咽:“可是你早已知晓,还是这般义无反顾的爱我。我那时想,拼了命也一定要收回北境。等我回来,我便依旧佯装不知,我们也能如从前那般。但是摔落悬崖的那一刻我又在想,若我死了,你不会再因我而总是与自己的老师争吵。若侥幸活下来,我便毁了脸,让无赦带我入宫,以黑甲卫之名保护你。可我失忆了……后来想了起来,却得知你怀有身孕。我气极了,恨极了。躲在皇家别院,不想见你。可是我又期盼着你能回来……长宁,我根本就舍不得,放开你。”   燕淮之捧起她的脸,眸中的绵绵情意都已溢出,化作情丝,将景辞云缠绕。   “景辞云,是你那般义无反顾的维护我,我才有勇气走至今日。”   无论是第一次见面求娶的景辞云,还是屡次与景帝对峙的景辞云,还有昨日,分明还在气头上,却又为自己求情的景辞云。她一直都坚定的站在自己身边,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她承受着景辞云灼热的情,更是无法放手。她总是期盼着景辞云若能一直在身边便好,如此,自己才会觉得魂有所依,心有归处。   二月的小雪渐停,皇家别院迎来一阵清风,正吹落竹叶,轻飘飘地擦过门口。   话说至此,但景辞云又还是问了一句:“长宁,我们分离七年,你当真没有对他人有过好感?越溪就没有再来过北留吗?”   应箬且不说,她一直都在利用燕淮之,让她独自一人在皇宫等了那么久。景辞云姑且认为,长宁不会再与她这老师有任何旧情复燃的机会。   但越溪不同。   当年燕淮之在兰城数月,越溪常与她来往。而且她还醉酒留宿,就睡在长宁的床上。景辞云那时紧张得要死,只想着让景嵘赶紧成为储君,赶紧将长宁接回来。   燕淮之笑了笑:“怎么办,我差点就喜欢别人了。”   景辞云的脸色瞬变:“谁?”   “廿三。”   “她?”   “嗯……我将她,当成了你。”燕淮之捧起她的脸,一点点抚摸着,从眼睛,至鼻子,而后又摸了摸她的唇。   “无赦说你死了,还带了廿三来。我只是在想啊,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离开我。故而我便在欺骗自己,实际上你回来了,是你假扮成她……所以你不说话,戴着面具。你只是因为从前事,无法面对我。后来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摘了那面具……我知晓,那不是你……所以我又等啊等啊……”燕淮之抬起她的下巴,“你瞧,我等到你回来了。” 第151章 铜镜   小景韫被乳娘先带回了宫,廿三便带着宫人们一直守在皇家别院。待二人出来,景辞云正欲上御辇,却被燕淮之拉住。   “骑马回去吧。”   “骑马?”   “嗯,如此一来,才会让人看见你。”   景辞云活着回来了,她想让北留的百姓与臣子亲眼看见。而非自己一旨诏令,又或随随便便让人传话。   此事就应当如娶亲一般,只差十里红妆。   景辞云扶着她上了马,坐在她的身后。马儿前行,御辇跟随在后。天子车驾,任谁都知晓。郡主还活着一事,也很快传遍整个北留。   待二人回来后,竟是见到沈睿华跪在寝殿之中。她虽依旧是男子装扮,但已经散了发。当是有意让燕淮之见到她女子模样。   景辞云倒是一见便知,这个人居然便是那个故意挑拨的沈染竹!!   “陛下,我当日也是被父亲蒙骗。但那都是我太爱陛下,希望能得陛下宠爱……这才鬼迷了心窍,阻拦郡主。但有关储君,任谁都会那样说。还求陛下恕罪……”沈睿华磕了头。   景辞云随便询问一人,那孩子一事也改变不了。   但沈睿华还是在第一时便来请罪,她在想着,这么些年,陛下都将自己留在身边,定是心软的。只要来主动领罚,她必定不会怪罪   又是一个觊觎长宁之人,景辞云瞧着她,却没了当年的那份杀心。   “长宁,她实际也未说什么。有关景韫,也确实如她所言。即便不是她,也会有别人与我说。她只是添油加醋,小惩便可。”   景辞云可是第一次替别人求情,燕淮之还有些诧异。不过沈睿华心术不正,她断然不会将其留在身边。但是在外,那孩子又偏偏是自己与沈睿华的。   若惹恼了她,储君身份暴露,在朝中无法交代。燕淮之不想留,却又不能狠下心杀了她。素来果断的人,竟是有些犹豫了。   “你先回去,此事不予追究,但你不许随意离开寝宫。”景辞云看出燕淮之的为难,主动下了决定。   燕淮之便依她之言,让黑甲卫亲自将沈睿华送回了她的寝宫。而守在她身边的是两名黑甲卫,还有知晓真相的宫人。   处置完沈睿华之后,景辞云这才见到寝殿中正挂着一副自己的画像。画中人懒懒躺在竹椅上,手中拿着一支青竹钓竿。   “韫儿能认人后,我便时常告知她这画中人是谁。”燕淮之走至她的身旁。   “难怪那日她会喊我阿娘……”景辞云说到此,突然有些自责。   “长宁,那日我朝她生了气,她会不会记恨我?”   “你多与她来往,毕竟年纪还小,待长大后便不会记得此事了。”燕淮之捏了捏她的脸。   景辞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孩子嘛,都是不记事的。   “那长宁,沐浴吧?”   燕淮之一怔,慌忙道:“太困了,我先睡。你先去沐浴,待你好了,再来叫我。”   景辞云噙着笑,十分善解人意道:“你先去,沐浴完便好好睡上一觉。”   燕淮之倒是真的很想去沐浴,但是又怕景辞云又来。景辞云再三保证之下,燕淮之这才有些半信半疑地先行沐浴去了。   不料她才刚刚入水,景辞云便跑了进来。   “景辞云!”   “我也好累,想快些沐浴赶紧歇息了。”景辞云边说边脱下衣裳,很快入了水,冲至燕淮之的面前,抱住了她。   燕淮之被她压在浴池边,退无可退。景辞云并未去亲吻,而是只伏在燕淮之的颈中。   “长宁,我很怕这是我临死前的一场梦……”   -   燕淮之以往总是梦见被大蛇吞食的景辞云,被自己一剑穿心的景辞云。   景辞云出征后,她便总能梦见景辞云从高处落下。她的周身没有活着的敌人,只一片寂静。天边裂开了口,流着血,大蛇钻出,再次将她一口吞掉。   那条大蛇阴魂不散,总是不肯放过景辞云。   她想要杀了那条大蛇,却根本无能为力。   今日的梦,她又见到景辞云被那条可恶的大蛇吞掉。醒来后的燕淮之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瞳猛地一缩。   她半张着唇,呼吸停滞。身边无人,汗已湿了发。   「长宁,我很怕这是我临死前的一场梦……」   耳旁突然响起的声音,燕淮之想要下床,但是突然无力,摔下了床榻。她又着急忙慌地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没有人,没有人……为何会没有人……   “景辞云……”   宫人们见到陛下竟是不顾仪态的突然跑了出来,只纷纷跪在地上,不敢抬首。而廿三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三月初至,北留的初春还未彻底将冬日的寒冽赶走。方下过一场大雨,地面上十分湿润。   她只穿着素白寝衣,从青砖上透出的寒意,如鬼魅般慢慢渗透那单薄的身体。   青丝如墨般铺散,遮了那瘦削的脸。燕淮之瘫在地上,不敢相信这一切当真会是一场梦。   “长宁!”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燕淮之误认那是幻听了。直至那熟悉的气息涌入身体,蓄在眼中的泪,瞬间掉落。   “景辞云……”她突然抽泣,扑在景辞云怀中,大哭了起来。   “我在,长宁。”   “景辞云……”她哽咽着,好不容易憋出景辞云三个字。   “长宁,我在,我在。”燕淮之从未哭得如此失态,景辞云被她这模样吓坏了,抱着她的手都有些发抖。   “景辞云……”   “长宁,我在……”   她一直重复着景辞云的名字,景辞云便也只紧抱着她,不停地回复。   外头实在太冷,景辞云便抱着她回了寝殿,将那双冰冷的手捂在怀中。   “长宁,你怎么了?”   “我以为……这是梦……”   “不是梦,长宁,不是梦。”   “那你又去了何处?你究竟还想做什么?你就不能乖乖待在我身边吗?景辞云,我们究竟还剩几个七年……”燕淮之突然崩溃控诉。   景辞云回想昨日之言,将人紧紧搂在怀中,涩声道:“对不住,长宁……对不住……我,我只是想为你做一碗鸡蛋羹。我哪儿也没去,哪儿也不会去了。”   将人安抚好,景辞云便将那碗鸡蛋羹喂着她吃下。燃上一支安神香,将人搂入怀中。   “长宁,你安心,我就在你身边。”   她与燕淮之相识至今,已有九年。但是九年之间,有七年是分离的。而在那两年之中,也总是无法安安稳稳。   若算上大昭国灭那年,实际上她认识燕淮之,已有整整十六年。   若自己没有那样的病症,母亲便会将长宁赐婚给自己。   可,补全这样的七年。   景辞云哪敢再离开半步,也更是不舍。   她在想,若世上有长生药便好。   -   虽说因着收复了北境,加上这么些年执政,燕淮之在朝中的声望渐长,又深得民心。但皇帝子嗣的问题,自古以来一直都是臣子们操心的事情。   景辞云趴在案上,一手拿着那支朱笔,一手扣着燕淮之的手,就是不让她批阅奏折。   “做甚?”燕淮之满眼柔色,捏着她的下巴道。   “后宫的那些男人,看得心烦。还有沈睿华。你怎会应允他们送这么多人入宫?”   燕淮之揉了揉她的脑袋,也有些无奈:“当年思你成疾,国事已是很忙了,我哪有心思再与他们周旋此事。沈睿华是女子,我从一开始便知晓了。总也要有一个人在身边,否则他们会唠叨个没完。此事不是与你解释过嘛。”   燕淮之也怕人唠叨,臣子们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仅是这皇嗣一事,她还真不好因此便大发雷霆,将人都赶出宫去。   景辞云捏了捏她的手,轻哼道:“你还是心软,若是我,先各大三十大板再说。”   “那等明日我便下旨,让他们都离宫去。但沈睿华还是要留在宫中才可。”   “嗯……不过你即便下旨,老家伙们也依旧会不依不饶。此事交由我,保管让他们不敢再提半个字!”   燕淮之知晓,以景辞云的性子,自是不会哄着抬着别人。果不其然,她先是在承明宫大吵大闹,哭过喊过后又以死相逼。   后来沈睿华便被软禁了起来,后宫的那些还未来得及见到燕淮之,甚至未有名分的男人们也都送出了宫。   此事传至朝中,这郡主与陛下分分合合,历经诸多。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在陛下面前定然是屡试不爽的。   臣子们也只感叹,郡主在陛下的心中果然还是无法替代。   消停了几日,景辞云又突然提着刀去了几位大臣的家中,发了疯似的要砍人,说他们是巧言令色的谗臣,要全部杀之,以清君侧。   郡主是一体双魂,这是疯症,众人皆知。但陛下又偏偏极其宠爱,此事之后,陛下也只是将郡主关在承明宫,并未有任何惩治之举。   储君既然已有,经由景辞云这么一闹之后,臣子们便未再提过子嗣之事。   只是臣子们又害怕陛下会成为那沉溺美色的昏君,遂以陛下处理政务的方式和上朝的状态来观察。想看看陛下是否当真会成为一个色令智昏的君王。   陛下一如往年勤政,并无作出任何不妥之事。   臣子们放下了心。   又过了两日,燕淮之便将沈廷调去了别处,依旧离北留不远,依旧是刺史,可又多了一位督军。明升暗降,沈廷知晓,这已是陛下留情。   为了保住性命与沈家现有的荣华,沈廷决定将沈睿华为女子一事烂在肚子里。   那储君,也只能是陛下与沈睿华所生。   沈廷暗地处置了沈家所有知晓沈睿华为女子一事之人,还包括那个乳娘。   有关沈廷的旨意下了后,燕淮之便微服,亲自去寻了应箬,提起沈家之事。应箬并未解释,只是如儿时那般,为她递上一块桃酥。   燕淮之看着手中桃酥,轻咬一口。她已经明白,事到如今,老师已是没必要再做这种挑拨离间的事情。   沈廷为了沈家荣华,自是会想方设法阻拦景辞云回来。   沈廷这样的计策都如愿以偿,可想而知当年得知这些的景辞云,有多痛苦。她因着怨恨,回来了一年都不肯相见,甚至也不来质问。   燕淮之心中也不知滋味,若非自己想在皇家别院过那上元节,怕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燕淮之都不敢想,景辞云是否又会病症复发,至此再也见不到……   “我布局那么久,本以为你知晓她的所作所为,会恨她,会利用她。未料,你竟已是爱她入骨,舍弃不掉了。”应箬说起这些时,都觉无力。   几年前,燕淮之呕血晕倒,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应箬彻夜守在她的身边,每一夜都能听到她在唤景辞云的名字。   应箬的确是后悔的,若自己能在她离开皇宫后便将人带走,那长宁便应当只会是自己的。   可是只要复国,她们二人便必定会有牵扯。   天意如此,她与景辞云,从大昭国灭的那一刻便有一条无形的绳,将二人慢慢缠绕在一起。   景辞云啊,那个患有一体双魂之症,只差一步便会成为疯子的人,竟是被长宁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她们之间没有误会,却有被不断拆散的命运。但历经分离,她们甚至是相互隐瞒的。可直至最后,竟还是能够走在一起。   “当年之事,皆是因为她被利用。我与她之间从未有过误会,更无仇恨。”燕淮之放下手中的桃酥。   应箬自是与裴为明不同,根本说不出让她与景辞云不负此生的话语。实际上她更希望景辞云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   等再过几年,长宁便会慢慢放下。到那时,与她相守一生的,便是自己。   可景辞云回来了,即便失了忆。   执念之深,既是令人羡慕,又觉可恨!景辞云为何会活着回来……   燕淮之与应箬谈话之时,景辞云便去见了景闻清。她们回了北留并未回公主府,而是寻了一处客栈暂住。   景辞云来时,她正收拾行装,准备与凤凌离开北留。唯一的亲人要走了,景辞云十分不舍。   五姐姐那时虽然揍得自己鼻青脸肿,但她是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亲人,是第一个对自己嘘寒问暖,还为自己买桃酥的亲人。   当年她去北境时,景辞云都在期盼,五姐姐是否能够带自己一起去。   “我还以为你要回北境呢!”景辞云一边帮忙收拾,一边又故意将东西拿出来。   “凌儿不喜欢北境。”景闻清看着她一直都在捣乱,也并未阻拦,只是将景辞云拿出来的东西又放了回去。   “那你们准备去何处?”景辞云拿出了那张兽纹面具。   五姐姐讨厌这张脸,便总是蒙面示人。但那些普通的面具她一戴上,这脸上便会有红疹。这张玉制的面具,是母亲特地为她做的。   “我也不知,总之走到哪儿算哪儿。看凌儿喜欢在何处,若能定居下来自然是好,莫要漂泊无定。”景闻清慢声回答。   凤凌一直被困在那天境司,如今想要走遍天下,周游列国。但景闻清在战场上久了,实际上很想定下来。   不过她可为了心上人让步,但唯一的要求,是凤凌不可拒绝自己其他的任何要求。   “不过凌儿答应我,今后什么都会依我。”虽是对着景辞云说的,但话却是说给凤凌听的。   “行行,我今后什么都依你。当真像是呆头鹅!不要总是重复这句话了。”一旁的凤凌啧的一声。   自景闻清应允这游历四方后,她便总是在强调,自己要如何听她话的事情。凤凌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凤凌觉得她们姐妹二人的性子有些相似,都有些喜欢强迫人。若非自己会些武功,怕是也会如燕淮之那般被景闻清关起来。   不过凤凌倒不是个强势的性子,逗弄景闻清时也觉得有趣,便也随她去了。   “那你们还会回来吗?”景辞云一直捏着那张兽纹面具。   “自然会。”景闻清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郡主若也想游览这壮丽山河,也可与我们同行呀。”凤凌笑道。   景辞云立即放下手中的兽纹面具:“长宁便是我的山河。”   -   景辞云回去的路上还特地买了一个拨浪鼓,去看小景韫时,她已经睡下了。将拨浪鼓放在她的身边,便回了承明宫。   彼时,燕淮之正在批阅奏折。   “韫儿睡着了,倒是挺乖,居然一点也不闹腾。”她走近,坐在燕淮之的身后,伸手一环,将人抱入怀中。   她将下巴放在燕淮之的肩头,一会儿闻闻那清甜的香气,一会儿又亲了亲她的耳垂。   燕淮之捏了捏她的手:燕淮之捏了捏她的手,扬唇笑道:“是很听话,就是爱哭了些。”   “小孩子都爱哭。”   “五公主与凤凌走了?”   “明日才走。”   “要去送她们嘛?”   “不用。”景辞云朝她怀里蹭了蹭,“长宁,你还是很爱很爱爱我吧?”   燕淮之失笑:“自然。”   “那你每日都说爱我,说了便亲亲我,好不好?”   景辞云总是如此患得患失,燕淮之知晓。她为了不让景辞云总是多想,便也全依了她。   她想要亲吻,那便吻。想要更深的缠绵,那便给她。燕淮之在这个位子上才突然理解,那些愿意为美人而抛下江山的君王。   燕淮之亲吻着她,正在想着,干脆将小景韫交给师姐好了。   如今朝中稳定,天下太平。再培养一支如黑甲卫一般的亲兵保护她即可。   等她再长大些……也不必一定要等到她能够独掌一面。   有师姐在,小景韫自可无忧。   “阿云。”她捧起了景辞云的脸。   “嗯?”   “我们再去收养一个孩子,你说是姐姐好,还是兄长好?”   “姐姐吧。诶!这次随我姓好不好?”   “不行啊。”燕淮之又拿起一份新的奏折。   “为何?”景辞云放开了她。   “我是皇帝啊。”她一本正经,但眼底却流露着一丝狡黠。   景辞云一想,也对。   “那就多收养几个嘛,天下孤儿那么多,先收他十个,我们二八分。你是皇帝,你八,我二。”   燕淮之被她逗笑了,宠溺地捏着她的耳朵,语气轻柔:“你当是糕点呢,还二八分。”   “但就让一个随我姓嘛,长宁……”她拉着燕淮之的手,软声说道。   “那待这天暖和些,我们便去收养,随你姓,可好?”   景辞云立即坐直了身子:“那我得想想她叫什么名字才好……”她细细思索,“蕴之如何?”她拿起桌上的笔,写下景蕴之三个字。   “虽说不同字,但正也相近。”   “好。那到时,将她们二人一同送去给师姐。让师姐教导。”   “你师姐也可以!无人打扰我们,正合我意!”景辞云乐得能与燕淮之有独处的日子,反正裴鱼泱是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景辞云看了看燕淮之手中的奏折,转眼又见到那堆积成山的奏折,起身道:“长宁,你等我,先别走啊。”说完,她便疾步离去了。   燕淮之继续批阅奏折,并未多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景辞云又蹦哒哒地跑了回来。见到燕淮之竟是还在批阅奏折,一点也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不过长宁勤政,必定是要处理完政务才会去做别的。   但景辞云有些等不了了。   她再次试图实行自己美人计的计划,只等了一会儿,稍稍清了清嗓子,抓住她握笔的手:“长宁,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寝殿去吧?”   “那你先去歇息,等我处理完政务再来。”   “明日不用上朝呀!明日再看吧?待明日,我也可帮你一起的。今日我有别的东西给你看。”景辞云强行将那支朱笔丛从她的手中拿走,将人抱起。   燕淮之也不坚持,搂着她的脖子,笑着道:“你不会当真准备了一张大床吧?”   “不算。”   “不算?”   回了寝殿后,燕淮之一眼便瞧见了立于床榻旁边的铜镜,那铜镜很大,约莫有三尺,差不多能够映出全身。而且一旁还有几面小铜镜。   环视一周,毫无死角。   想着这必定是方才她出去后准备的!燕淮之吓得从她的怀中跳了下来,转头便往外走:“好多奏折呢,明日要交与众臣,否则他们会生气,对,生气。”   景辞云赶紧将人捞了回来,拉着人朝床榻走去,笑道:“你是皇帝,又非还需交课业的学生。即便几日不看奏折又如何?他们还能拿着刀冲到你面前不成?何况,不是还有你老师与裴相在嘛。长宁,你是不是太紧张,借口都找错了。”   “等……等一下,景辞云,不行……”   燕淮之很快被压倒在榻,景辞云开始宽衣解带,只说:“那次的铜镜太小了,什么都看不见。这次能看得清清楚楚呢!你不许闭眼啊!”   解完了自己的,她便伸手抓住了燕淮之的腰带:“长宁,你若要闭眼,那我便不停,你自己考虑啊。我倒是没关系的。”   燕淮之那受得住这般频繁,据上次,这才过了几日啊!   “景辞云,当真不行!多歇几日好不好?”燕淮之试图与她商量,但是景辞云不给机会,已是俯身而来。燕淮之无意撇首,正见到那镜中的身影相互贴合。   她忙回首闭眼,景辞云却是故意挑逗。   “长宁,闭眼可不行啊,我不停的。”   算了算了,她想要便给。   燕淮之只能又睁开眼睛。但是那么大的一面铜镜,旁边又有其他的小铜镜。她觉得自己简直是避无可避,最后去主动亲吻景辞云,接吻便可名正言顺地闭眼睛了……   阔别数载的思念化作一个又一个缠绵且深情的吻,燕淮之的不断让步,让景辞云始终都有机会搅她一个天翻地覆。   一如从前,景辞云还是想变成一条蛇,就这样缠着燕淮之,至死不放。   她逃不掉,只能任自己——一口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