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饮月君决定改写be剧本》作者:融川坠落   文案:   假如倏忽之乱还未爆发,罗浮龙尊丹枫突然意外死亡。   二十年后,丹枫在星核猎手的飞船上醒来,脑子里是阿哈塞的主世界的倏忽之乱+饮月之乱的记忆,眼前是邀请他去抢一枚星核提前做掉倏忽的卡芙卡。   丹枫:……倏忽是吧,等着。   为阻止悲剧,丹枫来到贝洛伯格寻找星核。   好消息是,他找到了星核。   坏消息是,他遇上了星穹列车。   列车里有一位叫丹恒的无名客,是他二十年前用化龙妙法制造的试验品。   #不好了小青龙和大青龙打起来了#   *   好不容易摆脱丹恒,带着星核来到倏忽藏身之地,一回头发现自己的四个朋友也在。   丹枫: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   #云上五骁堂堂异地登录#   *   解决了倏忽回到罗浮,又发现龙师准备带持明叛乱抢走建木投身丰饶。   丹枫:现在就是想掐死这帮老登。   #持明叛乱,谁没收到邀请,是龙尊#   *   丹恒:丹枫,其实我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   丹枫:……嗯?   丹恒:虽然你干掉了倏忽,但这个世界还是要毁灭了,所以只能拜托你成为【不朽】星神了。   丹枫:啊?   #开始只是想救一下好友和罗浮,怎么最后要救整个世界#   #我一个龙尊怎么成天渊万龙之祖了#   #以为是重生怎么是计划的一环#   【旧版文案】   在殉身建木的时候,丹枫并没有想过,他还有再度醒来的一天。   路过的常乐天君在生死交错的刹那捞走了他的意识,又将一场尚未发生的悲剧铺展在他的眼前,那一个“丹枫”于倏忽之乱中失去挚友,终于在命运的断崖上跌落的粉身碎骨。   此身身名俱裂,故友分崩离析。   死而复生,梅色的头发的女人在昏暗的星光下发出邀请,星核猎手将帮助他获得星核,以改写他所见的未来。   一个不知何时会被收取代价的亡魂,实不应当再让故友伤神,此行前往雅利洛六号只求找到星核,与倏忽同归于尽,换故友与无数人一个生还的未来。   然而,然而。   他以血肉所造的青年恰巧随着穿梭星海的列车一同抵达,罗浮熟悉的风与漫天星海潮湿的尘追上他,逼得他驻足回望。   发现原来来路并不只有断崖,去处也并不只向深渊,轮回的无边风雪里,还有人为他点一盏引魂归家的灯。   年轻的无名客一肩星光,是名为龙尊的牢笼中第一只飞出的鸟,他说:“……如果我站在这里,我会做和你一样的事,所以我不再阻拦你了。但无论如何,记得回家。”   *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很久很久以后。   漫长的旅途终于抵达终点,祂望着宇宙走向终结,见身后星光溃散、文明覆灭、万物归一。   结束亦是开始,作为宇宙覆灭后唯一存在的存在,祂们将成为新宇宙的创世主。   过往的一切悔恨、一切不甘、一切错过,都将随着旧宇宙一同埋葬,世界从零开始,祂却陡然生出无边伤感。   往日的悲剧再也无可更改,所有离开的朋友与故人并不会在新宇宙中再度重逢。   祂不喜欢这个未来,祂们都是。   【阅读提醒】   1.原装枫哥的一场奇幻冒险,无cp,ooc是因为我菜。   2.包含慢热+致死量cb向友情向+群像剧情等要素   3.大纲写在2.0版本,为剧情需要有一定程度世界观架空+魔改。   4.作者倾向二人论,至少开文的时候已有剧情不足以让我支持完全的一人论,有少量涉及树海世界观但偏云向。   5.第一次写大长篇,人菜瘾大问题很多,不定期修文中,作者是笨比不会写文案直接试吃吧   如果以上没问题的话,感谢您的阅读,结局HE。   内容标签: 重生 正剧 治愈 脑洞 群像 星穹铁道   主角:丹枫 ┃ 配角:云五,列车组,仙舟,贝洛伯格,匹诺康尼   其它:星穹铁道,丹枫,饮月君,if线,全员   一句话简介:枫哥重生后先找星核跟倏忽爆了   立意:反抗命运 第1章   他自混沌中苏醒。   眼前的天花板是陌生的科技风格,但起码比起持明传承不变的古板装饰看起来要新鲜得多。   ……持明?   好熟悉的名字,心脏因这个词而泛起古怪的酸痛,记忆被它砸出一圈圈涟漪,却都支离破碎。   看不清面容的老者跪倒在地:“少主,不可啊!那可是我族圣地!”   身披甲胄的士兵浑身浴血:“龙尊大人!您受伤了,我们帮您突围!您一定要活着回去!”   白发的男人在永恒涨落的海岸边望着他:“…你确定吗?这可是你族的不传之秘,你的族人可不好说话。”   ……是叫我吗?我……我又是谁?   他盯着视线边缘一盏并不明亮的灯,茫然的思索着。   身体似乎因太久不曾使用而格外虚弱,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声音,连最简单的思考也迅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意识重新涣散中,似乎有人走近了他。   有个声音说:“…睡吧。”   ……   十二个标准时后,他第二次醒来。   这次他感觉好一些,思维更加连贯,也能维持更长时间的清醒,只是身体依然十分虚弱、难以动弹。   他发现原来这是一间病房,触觉告诉他身上贴着很多监测管线,连接到床边亮着指示灯的仪器上,仪器发出富有节律感的滴滴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距离你上次苏醒过去了十二个标准时零八分钟,现在感觉如何?”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他用尽力气偏过头,一名梅色头发的女人坐在落地窗边的圆桌上,正优雅的端着酒杯。   病房没有开灯,但澎湃的星光穿过落地舷窗中,将女人高脚杯中的液体照耀的鲜红如血。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表示自己能听到。   女人见怪不怪的点了下头,抿了一口红酒:   “从我们找到你算起已有二十三年,身体机能的恢复总是需要一些时间,不必着急。”   他眨了下眼,没听懂。   理解长句子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困难,于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将目光移向女人背后的那颗白色行星。   这大概是一艘停在白色行星的近地轨道的飞船,因为距离太近,那星球仿佛要扑面而来。   他模模糊糊的想起很久之前,他似乎也曾这样凝视过什么庞大的、让人感到窒息之物。   而他最终坠落向其中,如流星被黑洞吞噬。   女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望向舷窗外的行星,随口介绍道:   “对它感兴趣?那是行星雅利洛六号,七百个恒星年前,一颗【星核】带来的寒潮埋葬了入侵的反物质军团,也冰封了整颗星球……”   她的声音如醇厚的美酒流淌,带着一丝甜美、一丝危险,和说不出的蛊惑。   女人突然停顿了,她回头露出微笑,绚烂的星光在她脸上打下诡异的光影,涂着蜜色唇彩的双唇开合:“哦,这么说来我应该先问问的,你还记得【星核】吗?”   星核?又一个熟悉的物什。   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幅陌生的画面,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天空被染上诡异的血红,日月星辰变化为蠕动的血肉,生长、生长……   世间万物皆被赐予“生命”,于是一切死物、活物都在违背智慧生灵的意愿,开始无休止的疯狂生长。   仿佛只要永远蔓延下去,便能逃离死亡。   他立于云端,看到地上渺小的人类长出枝叶,化成与金色的枝叶纠缠不分的血肉怪物。   他看到云层中浮现血淋淋的青色龙尾,龙鳞四溅、与庞大的金色枝蔓搅在一起。   无穷无尽的生命、不属于他的生命在心脏奔涌。   直到有人闯进这片炼狱,星槎坠毁在血肉的沼泽之中,从中爬出的少女高举起一轮黑色的太阳,流泪望向他最后一眼。   力量的风暴撕碎了炼狱中所有无限生长之物,他终于从窒息中解脱、摔到地上,带着隔世的心痛与绝望,目睹少女消逝于黑日之中。   “不,不要死……”   他目呲欲裂。   但那里已什么都没剩下,世界在这一刻灰败寂静,变成一副灰烬般的画片消散,只有一个滑稽的、活跃的笑声隐隐约约回响于黑暗。   那又是……   监测仪器发出尖锐警报,仪表上的某个数值已经越过了危险值,身体开始疼痛,皮肤开裂渗出血液,喉咙中也弥漫着铁锈的气味。   尖锐的耳鸣伴随头痛接踵而至,一个又一个问题浮现出来:那是谁在笑?死去的人是谁?谁又活下来了?那之后……他带回她了吗?   天昏地暗之中,他模模糊糊看到女人放下了酒杯,强行将他摁回病床上,玫瑰色的眼中仿佛藏着一丛漩涡。   “听我说。”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奇迹般的盖过了尖锐的耳鸣,让他仅剩的意识都用来听她说话,“什么都不要想,一切悲剧还尚未发生,一切命运仍有转机。……在那之前,继续休息吧,直到我们的交易完成。”   倦意随着她的安抚翻涌,于是他合上眼。   ……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他是罗浮三大种族之一持明族的族长、五位龙尊之一的饮月君,为仙舟守望寿瘟祸迹千年、未尝懈怠。   漫长的轮回如水月镜花,然而龙尊也不是神灵,持明人口持续减少、认识的人相继离去、漫长且没有尽头的守望……他终于推开了那扇禁忌的门。   为复现传承中残缺不全的化龙妙法,他与天纵奇才的工匠在持明龙宫开始研究,长达近两年的研究后,用他的血与髓液制作的第二百个胚胎终于成功结卵。   大概是因为并非正常诞生的持明卵,那枚卵生长速度快的惊人,不到一年就要孵化了。   如果这颗卵能够顺利孵化,那他将是持明千百年来唯一的希望。   出于对卵的重视,他在那几日与工匠一起等在持明龙宫守候,然而偏偏就是那日出了意外。   数千年前,龙尊雨别用古海封印建木,而持明龙宫就在建木边上。   安静了千年的建木在那日毫无预兆的苏醒,整个鳞渊境都在震动,他因封印的反噬而短暂失去意识,醒来时便发现建木已抽出第一根新枝丫。   枯木生花,却是一场比死亡更恐怖的灾难。   丰饶神迹的根系贯穿着整个仙舟,它的复苏对罗浮将是灭顶之灾。   饮月龙尊守望建木千年,眼下不管是为了罗浮,还是为了仙舟上的族人,哪怕是他身后这颗可能是持明千年来唯一的希望的卵,他都无路可退。   ……去殉它吧。   心中有一个古老的声音喟叹道。   这是唯一能拯救所有人的办法,趁它还没有完全苏醒,趁你还有一战之力,趁现在还来得及。   他凝望着建木上的龙型木瘿,不朽龙力与建木纠缠太久,以至连建木的根系都被改变了形态,仿佛象征着饮月君与它纠缠不清的宿命。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抛下了击云。   长枪与砖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安在枪头上的重渊珠发出一阵悲哀的嗡鸣,但龙尊没有回头看一眼,便独自走向那条通往建木的道路。   龙裔本身就是力量的象征,饮月君自己就是建木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是他身为龙尊,最后要履行的职责。   身殉建木。   ……   第三次醒来,是一百六十个标准时后。   身体不再那么虚弱,而且他想起了很多东西,一些似乎不属于他的记忆也混杂其中……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但那名女人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恶意。   这么想着,女人刚好再次出现了。   “一百六十个标准时,比预计的要快。”这次她端着一张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热饮,“毕竟是抢来的船,虽然没有仙舟人喜欢的饮品,但天河二的罗甘草热奶昔还不错,尝尝么?”   她端起其中一杯散发着植物清香和奶香的饮品,大大方方的坐到病床边,自顾自的啜饮起来。   他沉默以对,带着一丝警惕注视着女人的一举一动,直到她终于放下杯子:“好吧,看来我们应该先聊一些更重要的事。”   女人微笑着先开口:“卡芙卡,目前隶属于‘星核猎手’,这份工作还不错,我很喜欢……嗯,如果不是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很推荐你也加入的。”   “二十三年前,我们因‘祂’的谕示找到了你,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你没有任何生命体征,我们一度怀疑你已彻底死去。十年前你逐渐恢复呼吸、心跳,但直到最近才重新有大脑活动,啊……看在照料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这句话让他思考了片刻。   过去他曾有很多名字,但如今死而复生,还属于他的大概也只有那一个了。   他终于说出苏醒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丹、枫。”   “哦,看来你确实恢复的不错。”卡芙卡微笑着,“既然如此,是时候把东西还给你了,毕竟银河间能觐见星神的人屈指可数,这可是很珍贵的经历呢。”   “给,物归原主哦。”   女人将一张有几分面熟的面具置于他手中。   面具很薄,从外观上看材质类似于黄金,但拿在手里轻的像一张纸。   在接触到它的那一刻,丹枫听到了一阵遥远的笑声。   是他梦里的笑声。   他着魔般的戴上面具,再睁眼时看到一片星河。   就是这里,从建木中醒来后,他在这里见到了……   【欢愉】星神。   他仰头,看到无数哭笑的面具漂浮于虚空之中,巨大的无头人影怀抱它们,祂猛地爆发出笑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有疯子般的感染力:   “【不朽】!龙!——你消失了那么久,真高兴再次见到还活着的你!”   “虽然只在你的一条小龙身上!但没关系,我很期待,我看到了即将要被重新书写的过去/未来,你做了一个棒极了的决定!”   “我要迫不及待了!”【欢愉】大笑着,“我想帮你,阿哈乐于助人,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第2章   睡了二十多年终于睡醒的睡美人在戴上那张面具就不再对外界有任何反应,但卡芙卡很耐心,毕竟这也是[剧本]的一环。   这一幕会持续四十秒。   卡芙卡默数着倒计时。   二十七、二十六……   她无聊的想起艾利欧说的话:哪怕只是从记忆中直面星神,也是一种巨大的刺激,因而在病人的精神状态恢复至及格线前,并不适合让他找回这部分记忆。   十九、十八……   命运的奴隶常以黑猫的形象示人——那或许是他的另一个躯体,也许是某种力量捏造的化身,但卡芙卡从来不过问——很少有人见到他的真容。   但二十三年前于爱丽丝星上的那次见面是例外,爱丽丝星的红蓝双星让这颗星球有冠绝银河的夕阳,卡芙卡在这样一个黄昏里到达了约定的房间。   黑猫优雅的伫立在窗边,少年却站在窗边的阴影里,瑰丽的夕阳不能触碰他的一片衣角,他身处阴影、却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卡芙卡,一份紧急剧本。”少年背对着她,声音比往日虚弱。   “嗯,你说。”卡芙卡并不意外,示意他继续讲述她要在这次剧本里占据的戏份。   “位置我已经发给你了,把他带回来,直到他醒来。”艾利欧说,他明显迟疑了一下,“暂且…如此。”   “暂且?”卡芙卡打开终端接收资料,“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这是谁?很重要吗?”   艾利欧窥见命运,他的话语中从未出现不确定因素,因为所有命运在他眼中都是写好的未来,从未有改动的余地。   十一、十……   沉默许久,卡芙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艾利欧转过了身。   他睁眼,流出两行血泪。   他说:“一枝本应断裂的枝丫于三条命途交汇之处重生,从此,他的命运独立于所有已知剧本之外。”   “在[祂]的谕示里,这将是我们重写未来/过去的最大希望。”   五、四……   艾利欧给的地点是一处无人的小行星带,那里也许曾经有过文明,但现在只剩下废弃的太空垃圾与冰冷的石头。   生命探测装置没有发挥作用,她花了一个月检测整个小行星带,最后在陨石的冰层里找到了……一具戴着黄金面具的尸体。   “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伤口遍布全身,这是……角吗?只剩下末端了,但我没找到断裂的部分。”卡芙卡看着医疗舱内弥漫的血水,一边向艾利欧汇报,“是仙舟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多条命轨交汇引发时空扭曲很正常,更何况阿哈也参与其中。”艾利欧见怪不怪的回答,“没关系,保持治疗和监测,他会恢复,然后在命运正确的时刻醒来。”   “嗯,好吧,你向来是对的。”卡芙卡让医疗舱更换无菌液,“我要返航了,最近要去见你吗?”   艾利欧拒绝了,通讯切断,飞船内清醒的人只剩卡芙卡自己。   她望着舱内伤痕累累的持明,敲了敲舱室的高强度玻璃:“早点睡醒吧,睡美人~”   三、二……   她没能数到一,艾利欧的剧本又一次小小的出了意外,但卡芙卡反而饶有兴致:这意味着他的确是特殊的,值得他们花二十年准备一切。   记忆中的“睡美人”摘下面具,青碧的龙瞳清明的看着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醒来时的迷茫。   “卡芙卡…是吗?你们有什么目的?”   卡芙卡勾唇微笑:“准确来说,这并不能算‘我们’的目的,我们只是奉行‘祂’的旨意。”   “不过这些不重要,让我说完。”在丹枫询问前,她先做了个手势示意听她说,“艾利欧说:‘命运会自发修正偏移的轨迹,你所见的阴影仍在蔓延,想要彻底扭转你所见的悲剧,就要在它应验前彻底消除它的可能。……如果你下定决心,卡芙卡会帮你的。’”   “你大概比我更能理解他的意思,总之,如果你想要‘星核’,随时可以来找我。”   卡芙卡离开,留给丹枫独自思考的时间。   在拿回面具后,他找回了记忆缺失的最后部分。   当时在鳞渊境的海底,为救奄奄一息的持明卵与因离得太近受建木波及的匠人,他把龙尊之力一分为二留给他们,自己去殉了建木。   本以为一切到此为止,他却再次醒来。   不知为何而来的【欢愉】星神同样不知为何将他认作了早已陨落的【不朽】,反手塞给他一堆不属于他……至少不完全属于“他”的记忆。   那个未来里,他的实验失败了,那枚卵并未诞生,持明的人口仍在缓慢减少。   他封存了所有资料,直到仙舟被丰饶令使倏忽入侵,白珩高举星核与倏忽同归于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孤注一掷,摔得粉碎。   而后是漫长的审判、族内外的审讯,和“丹枫”的死亡。   龙血染红了鳞渊境的海水,丹枫注视着“丹枫”的鳞片剥落、生机渐渐断绝,直到最后一刻,行刑人将鲜血淋漓的龙推入水中。   他望着“他”半睁的眼睛,从中读出了他的不甘与绝望,就在这时,阿哈突然现身,然后——   一把把他推了下去。   ……乐于助人的阿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虽然实质意义上这是阿哈在帮他,但不管从动作还是位置上来看都像是谋杀。   真不愧是阿哈。   阿哈塞给他记忆的时候把那条命运线里的他的身体复制了过来,当然,也可能这份记忆才是附带品。   总之,阿哈成功把一个失去身体的孤魂和一具意识消散的濒死身体完成了一加一等于二,成功复活了一个已死之人。   代价是他花了二十多年才完全恢复,至于这究竟也是阿哈的用意、还是祂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就无法考证了。   丹枫拿起面具,轻轻敲了两下它的边缘。   这也是阿哈的礼物,因之前把龙尊的力量送了出去,他如今力量尽失,但这副面具可以通过一些“欢愉”之行为——阿哈是这么说的——帮他转化部分力量。   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被动效果“无条件信任”,只要带上面具就能陌生人也能无条件信任他,倒是很适合混进一些地方……不过“欢愉”命途有这种迷惑人心的能力吗?   虽然银河间假面愚者经常混进各种地方整活的传闻层出不穷,但从未听说假面愚者还有直接修改他人认知的本事。   不过考虑到这次是阿哈直接出手,有一些奇怪的作用也……不奇怪?   他心念一动,面具就在手中消失,化作左手手腕内侧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面具印记。   病房里的监护仪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撤掉了,卡芙卡把托盘放在了病床边的矮柜上,在杯子下还十分刻意的垫了几张折起来的纸。   丹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人类亚种对甜味的喜爱果然刻入基因,植物的清香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奶香让龙心情愉悦,如果不是他习惯性在外面收起尾巴,那尾巴尖也该晃两晃的。   好在龙尊大人十分自律,就算是喜欢的甜食也只矜持的吃一点,于是他只喝掉了三分之一,就放下杯子拿起了下面的几张纸。   纸上简单记录了近年来银河发生的一些大事,其中当然还有仙舟的动向。   想来星核猎手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其中几条丹枫可以确定罗浮绝对不会公开的消息,都被事无巨细的写在了上面。   他死之后,罗浮对外的解释是饮月君为封印建木不幸殉难,绝口不提他之所以在海底是因为在研究化龙妙法。   因为建木封印尚在,罗浮的局势勉强稳定下来,接下来的发展就出乎丹枫意料了:   大半年后,龙师们宣称他们集体在梦中得到了龙祖的启示,拥立……工造司百冶为新龙尊?   ……谁?   丹枫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名字。   彼时他把龙尊之力匆忙塞给应星只为救人,没想着让人当新龙尊啊?龙祖的启示又是什么?那帮老东西真有冒名龙祖的胆子,就为留下个野路子龙尊,那他还一天天的在梦里和龙心对线干什么?   最重要的是,在自己耳濡目染下,应星十分讨厌龙师,他那性子面对自己手下的老东西,那画面真不会变成:   持明侍卫:龙尊……大人,龙师请您去开会。   百冶:我打龙师?   *百冶带上他的工造锤离开了   *百冶带着他的工造锤回来了   *龙师们正在蜕生,再没有人能阻止百冶继续画工图 *百冶十分满意   ……别说,好像还挺爽的。   被龙师们烦了好几辈子的前龙尊默默地点了个赞。   有那么一瞬间,丹枫感觉这才是阿哈现身的主要目的,捞他只是顺带。   毕竟这么乐子的事情只有欢愉才能干出来。   他原本的预计里,就算罗浮有了新龙尊,大概率也是他造出的那颗卵。   毕竟是他血肉为原料,卵中的持明应与他八九分相似,再有一半龙尊之力,龙师们捏着鼻子认了都比半路出家的百冶合适。   除非,那颗卵……没有活下来。   丹枫的心沉了下去,他快速浏览了后面的内容。   罗浮这些年没发生什么大事,镜流还是剑首,如今为了延缓魔阴身现在已经很少现身;白珩从天舶司辞职,当回无名客浪迹星海;景元已是默认的将军接班人,他居然开始收徒弟了……果然,没有任何关于那枚卵的消息。   丹枫沉默的把纸放了回去,化龙妙法残缺不全,他也并非没有失败的心理准备,然而那颗卵……怎么会没有活下来呢?   是地震砸坏了它?还是建木的影响?又或者它其实本就无法孵化?因为化龙妙法注定失败,他和另一个自己的区别,不过是他在倏忽作乱前,先把自己作死了罢了。   那剩下的呢?   ……阴影仍在蔓延,倏忽还是会入侵罗浮?白珩会死在战场上?没有他的力量,罗浮损失会更加惨重,或许建木都保不住,步上苍城的后尘。   呆坐了一会,丹枫平静的垂眼,看向自己手腕内侧的笑脸面具,青色的曈泛起冷冰冰的杀意。   不行。他想。   那样的未来,绝不能重蹈覆辙。   ……星核。   他需要一枚星核。 第3章   按照飞船智能主脑的指示,丹枫在导航室找到了卡芙卡。   卡芙卡似乎并不喜欢过多的人造灯光,导航室内所有灯都被关闭了,只有立体星图铺展在中央,踏入其中如同身处星空。   女人慵懒的坐在主控制台前,听到开门声后转过椅子,露出终端界面上某个星球的购物网站——看来她此时确实无事可做:   “嗯,看来你做好决定了?”   “一枚星核。”丹枫开门见山,他没有表情的盯着卡芙卡,眼中更为鲜亮的碧色衬得眼角的描红都鲜艳了半分,“你们的条件呢?”   在情绪激动时,龙裔往往控制不住展露更多属于“龙”的一面的本能,饮月君很少露出这副姿态,他必须让自己在各个方面都更偏向于“人”的一侧,不仅是为了抵御龙心的同化,更为了持明能融入仙舟。   毕竟长着龙角的人,总比披着人皮的龙听着友善可亲一点。   不过那都是复生前的事情了,谁知道他现在算是什么东西?再说此地也没有他的族人,他便干脆懒得装了。   星核猎手纵横银河,自然不会被这点变化吓到,卡芙卡甚至还悠闲的切掉购物界面:“条件?嗯,我们提供给你星核的信息、封印它的手段、事后的接应,以及其他必要的帮助,足够吗?”   “然后呢?”   “没有然后,如果你是问我们想得到什么,还是那句话,祂已收取过代价——至于那代价是什么,唯有你自己知晓。”   丹枫蹙眉。   卡芙卡话中的祂,大约并不是指的阿哈,但他何时向其他的星神……   “我的任务只有帮你。”卡芙卡耸耸肩,“你同意这笔交易吗?”   前龙尊垂眼思索片刻。   他并不知道卡芙卡口中的祂取走的代价为何,但反正如今他孑然一身,连这条命也是借来的,更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好。”他说。   ……   飞船穿过厚厚的云层,雪花混着冰碴粗鲁的打在舱壁上,透过舷窗,丹枫第一次亲眼看到无边无际的雪原。   纯白的天地让人头晕目眩,白雪覆盖的大地上只有少数黑色的山体,它们匍匐如沉睡的古兽,暗红的纹路像神明烧毁的遗骸。   “……根据公司档案,在雅利洛六号与银河还有来往的年代,这颗星球曾出产一种叫地髓的高价值能源。”卡芙卡从走廊尽头走来,她的目光仅落在窗外片刻,便索然无味的收了回来,“公司曾经试图垄断这种矿石的出口,他们提供了一笔巨款帮助当时的雅利洛六号政府开发矿石,然而合同签署不久,寒潮爆发,这份协议无疾而终。”   “连公司都默认这次投资失败、放弃利益的情况下,这颗星球上的筑城者居然坚持了整整七百年,或许这就是以【存护】之名的奇迹?”   她看向窗边的持明,龙尊已用法术化掉了角和尖耳,连瞳孔的颜色也变成了温和的灰青,只从外貌上说,他现在完全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类。   卡芙卡看了他片刻,忽然说:“你现在的样子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你的猎手朋友?”丹枫依然看着窗外,他无意了解星核猎手内部的复杂关系,这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不,他是个无名客,现在正在追随阿基维利的脚步,重新开拓断裂的星轨。”卡芙卡用指尖敲击着舷窗,指甲与玻璃磕碰出某种简单的韵律,“也许你们应该见一面。”   丹枫却想起白珩,狐人的故乡是曜青,后来留在了罗浮,她做过一段时间的曾经无名客,于是每次喝醉了都会谈起她过去于寰宇中见证的瑰丽景色。   有建木绊身,龙尊多少年也不出罗浮一次,嘴上不说,倒也真切羡慕过她所见之景。   后来景元说他以后想做巡海游侠,龙尊想了想,暗自补了一句,其实无名客也不错。   “没必要,我时间不多。”丹枫望着越来越近的雪原,问道,“降落还需要多久?”   “那真是遗憾。”卡芙卡无奈的摊了下手,“预计四十秒后抵达预定高度,不过出于综合考虑,我只能把你送到城市附近的区域。”   话音未落,飞船内就响起了因近地风速过大,提醒乘客注意剧烈颠簸的机械播报。   卡芙卡抢的是公司的运输船,这种飞船设计初衷是为了运输货物,其他性能只能说十分一般,因而外壁很快发出嗡嗡的低沉声音,连带着整艘飞船轻微晃动起来。   晃动在倒计时结束后立刻停止,飞船停泊在距离地表几千米的位置,舰载AI正在自动扫描合适的降落地点。   很快,投放舱内就亮起绿灯,卡芙卡在AI“请无关人员离开坐标位置”的提醒里后退几步,“啊,看来暂时要说再见了。那好吧,希望你此行顺利,阿枫~”   龙尊因这突然的称呼眼角一跳,然而不等他说什么,飞船的传送场已经启动,片刻失重后,他便踩在了雅利洛六号的雪原之上。   丹枫还未看清眼前是什么景象,耳畔就传来一声惊叫:“唉唉唉——兄弟们别急,你看我没骗你们吧?!”   一道蓝色的影子风一样席卷过来,接着,一股大力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他转了半圈,丹枫眼前便多了八九个凶神恶煞的蒙面大汉。   龙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另一边。   所有无关的星图都被关掉后,只有雅利洛六号在黑暗中孤独的自转。   飞船返回了近地轨道,卡芙卡让它进入巡航模式以节省能源,然后坐下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苦香的气味弥漫刚刚开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银狼就对这股苦味皱皱鼻子:“你什么时候喜欢喝咖啡了?”   卡芙卡用调羹顺时针搅拌出浮沫:“要来一杯吗?”   “不需要。”银狼的投影从雅利洛的光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来,她直接坐到了卡芙卡对面的控制台上,嚼着泡泡糖拉出以太操作界面,“先说正事。按你的要求,我黑进了公司和仙舟的内部网络,还真发现了点东西。”   卡芙卡“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大约在半年前,仙舟联盟与丰饶民的一支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个月的战争,丰饶民首领战败被俘后,其余残部就仓促撤离不知去向。”   “从这件事后,银河各地的丰饶民仿佛终于被仙舟联盟打怕了一样,在很短的时间内全部销声匿迹,只有小股势力偶尔流窜。”   “这可不像他们的作风。”卡芙卡抿了一口咖啡,“‘阴影正在扩张,孕育着不亚于蝗灾的灾难’…艾利欧是这么说的,这次他又对了。”   “他还有错的时候?”银狼莫名其妙的问,“哦,又是你那个神秘任务吧?算了,我没兴趣知道。总之——丰饶民的反常连公司都感到不安,公司在准备派特使去与仙舟商谈合作事宜,不出意外的话会是战略投资部的高层。”   “此外,天才俱乐部也在两个月前向公司发出秘密警告:宇宙间的丰饶神迹正在增强,不知道是否与药师有关。”银狼吹出一个草莓味的泡泡,然后啪的一下关掉了操作界面,“虽然天才俱乐部的人都是些奇葩,但这条消息还是值得相信的,毕竟没有人比他们更接近神。”   “就这些。”银狼从控制台上跳下来,背着手在导航室内溜达了一圈,最后站到雅利洛的投影前,“接下来做什么?”   卡芙卡终于放下杯子:“在这里的事情结束前,继续监视公司和仙舟,记得注意暗星网的动静,我有预感……他们很快就藏不住尾巴了。”   “希望如此吧。”银狼无聊的戳了戳雪球,细微的电流闪过,她的投影波动了几下,“好了,通讯时间要到了——哦,等等,你好像有客人来了,好像是老熟人呢?”   话音未落,骇客的投影因某种干扰瞬间消失,同时,飞船主脑冰冷的机械音伴随着一道叮咚声响起。   “检测到三个星际日出现内跃迁波动,信号已记录……无法识别,请下达指令。”   卡芙卡的终端上则跳出的是一道消息:   【银河球棒侠】:妈咪?是你吗?   【银河球棒侠】:浣熊流口水.jpg   卡芙卡终于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她没有立刻回复那道消息,而是先调来了飞船外部的影像。   在雅利洛六号之外,以黑色为主色的古朴列车静默的停泊着,流淌的星光铺就了它的轨道,而无名客开拓的心是它无穷无尽的动力。   据说在阿基维利没有陨落的年代,银河间穿梭的列车数以百计,无名客更是不计其数。   旧的无名客停下旅途,又有新的无名客踏上列车,那时候,无名客是整个宇宙间最被敬仰的职业,是自由与冒险的同义词。   ……开拓曾经永不止息,直到阿基维利突然陨落。   【开拓】的星神陨落后,列车接连搁浅,直到很久很久后,才有一辆列车重新启航。   卡芙卡眯起眼睛,打量着因星核搁浅的列车,想起前不久在黑塔空间站偶遇的那名属于星穹列车的年轻乘客。   ……事情愈发有趣了。   猎手打开消息界面,敲下一行字。   【匿名】:你身边的那位小朋友状况如何?   【银河球棒侠】:丹恒老师?他除了刚刚跃迁时好像有点晕车外,挺好的。   【匿名】:喔,是吗?那帮我转告他吧,就说:如果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还是不要打起来为好,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匿名】已下线。   【银河球棒侠】:妈咪?妈咪??什么意思啊?? 第4章   “寒潮爆发后,雅利洛六号与银河的联系彻底中断,公司的记录里,这颗星球上早已没有生命,显然他们错了。”   “扫描结果显示,这颗星球上还有最后一处堡垒,毕竟是【存护】的追随者,筑城者们不是没可能保留下一点火种。”   “我们要面对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确定星核的位置。”   ……   在同意与星核猎手的交易,到真正到达雅利洛六号中间的这段时间,丹枫与卡芙卡就他会在雅利洛六号可能遇到的麻烦做出了所有可能的预案。   在卡芙卡意味深长的眼神里,龙尊淡淡的作出解释:“我不喜欢超出掌控的事情,尤其是时间有限的情况下。”   他现在可没空去处理任何取得星核之外的事情。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意料之外的复生,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与“丹枫”记忆里的并不相同,许多数百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出现的人却提前出现在了这个时代,倏忽之乱更是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定时炸弹,他必须尽快准备好一切。   卡芙卡同意了,星核猎手在执行任务时极有效率,仅用半个小时便整理出了一份行动纲要,指明了丹枫此行的主线任务:   进入【存护】最后的堡垒,找到星核位置的线索,回收它。   这话听起来似乎和“如何把大象塞进冰箱三步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在卡芙卡的帮助下,这个计划的可实行性并不小。   有阿哈的帮助,丹枫要进入【存护】的堡垒并不成问题,测试证明阿哈赐下的面具效果命中惊人——来提供技术支持的银狼走之前拉着龙尊打了一个小时的电子游戏,走之前想起来她都没问对方叫什么,就是觉得龙尊格外顺眼——对付普通人类基本不成问题。   回收星核更是星核猎手的祖传手艺,通过流光忆庭的技术,卡芙卡将封印星核的言灵封存进了一片光锥之中,只需要激活就可以使用。   于是这三步中唯一需要丹枫亲自动手的只有第二步。   在整颗星球都被暴风雪覆盖的如今,七百年前的地图早已不能使用,想要找到星核,也只能从和星核一起生活了七百年的雅利洛人那里找线索。   现在,丹枫站在雅利洛六号的大地上,发现他此行遇到的第一题就严重超纲。   雅利洛六号今日的风雪小的出奇,在雪原上并不会冷到难以忍受,而也许正因为今天已经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雪原上才会出现这么一帮人。   这也是阿哈授意的乐子吗?   总之,在睁开眼前,龙尊无论如何也想到不到,雪原这么大,他会和一群倒卖文物的走私犯撞个正着,而其中被追的那个蓝毛上来就让他被迫成为了同伙。   眼见走不脱,丹枫不是很高兴的拢着手,抱着一点看乐子的心态准备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两拨人停下后倒也没直接动手,反而十分文明的开始吵架,吵了一会后,龙尊总算弄清楚了状况。   由于灾难几乎摧毁了雅利洛过去的文明,寒潮降临前的古物对如今的雅利洛是稀罕物件,一些真品价格颇高。   原来被追的这位蓝毛——波桑先生此前放出消息,说他手里有几件好宝贝,而对面追他的大汉们是专门倒卖古物的二道贩子,听说了此事后双方经过几次接触,终于确定了交易。   这种私下的古物交易上不得台面,于是交易地点最终选在了在城外的雪原,二道贩子早早付了定金,今天是交货的日子,波桑先生却拿不出东西。   二道贩子们觉得自己被耍了,波桑先生跑的飞快,双方你追我赶在雪原上演了一场拉力赛,谁也没想到半路会天降个龙尊,被动搅和进这破事里。   在弄清楚这是什么情况的时候,丹枫陡然生出一种无语。   走私倒卖不是什么稀罕事,仙舟年年都少不了。   从前他与云骑关系密切,还亲手抓过几回走私犯,只不过比起仙舟人眼里还没他们寿命长的破铜烂铁,在仙舟干这活的基本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丰饶】。   而这其中,有拿绿化带的叶子骗化外民搞诈骗的,有假扮药王密传抢劫的,有假装丰饶上身搞非法集会的……那叫一个热闹非常群魔乱舞,有时候云骑都分不清这帮人是在整活还是在犯罪。   相比之下,雅利洛六号的非法活动显得如此朴素,这帮人居然真的是为了倒手一些几百年前的破铜烂铁,而不是什么“药王密传不传秘方”“嫁接的建木枝条”“丰饶的一百个秘密”这种听起来就让人眼皮直跳的东西。   仙舟要全是这么朴素且复古的违法行为,云骑军也不用每回抓到个什么自称买到建木树枝的,就得请龙尊来一趟鉴定真假——毕竟全仙舟上没人比龙尊更懂建木——他绝对能清闲不少。   因为行为过于抽象,有时候丹枫都怀疑这帮人是不是龙师雇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丰饶,而单纯是为了给龙尊增加kpi。   正在龙尊走神的时候,这位名叫波桑的先生突然急切的晃了晃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兄弟,配合一下,拖到铁卫来了就安全了,我保证事后有你好处!”   后面根本没注意听、才回过神来的丹枫:“……”   他配合什么?   龙尊心里有着十分的茫然,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冷着脸抬眼望向对面的二道贩子们。   这些倒卖古物的二道贩子们颇为机警,所有人都用某种兽皮制成的衣物蒙住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以上的部分,既可以隐藏面容又可以抵御严寒。   而和他们比起来,这位奇怪的波桑先生也未免过于坦荡了点,一张脸大大方方的毫无遮掩暴露在外,对这种交易来说他的造型简直堪称嚣张。   不合常理,此人定有古怪,不能相信。   丹枫心下暗道,目光落在二道贩子的老大身上,那是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脾气大约不佳,立刻没好气道:“到底答不答应,给个话!爷的大客户还等着呢。”   闻言,龙尊终于点头说:“不答应。”   二道贩子还没反应,刚才还志得意满的波桑已经笑容消失、先跳了起来:“哎!兄弟你怎么变卦呢……”   丹枫躲开了他的勾肩搭背,甚至没给他个眼神,而是一直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诸位来的正巧,我和这位波桑先生刚好也有些账要算。”   呵,想莫名其妙把他卷进这桩破事里?真当龙尊这么好糊弄吗?   他说话时慢条斯理,手上动作却极快,一把扣住了见势不妙准备继续跑路的波桑:“我可以把这家伙交给你们,不过先谈谈如何?”   “喂喂喂,兄弟咱俩没仇吧?”波桑哭丧着脸试图求情,“我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才能让你这么狠心……”   龙尊头也不回的让他闭嘴。   ……   丹枫原本准备让这擅自凑过来的家伙自生自灭,就算是云骑军都管不到雅利洛六号的闲事,更何况如今他连云骑都不是,于公于私都没有掺和的必要。   但他心念一转,发觉这场地下交易或许能成为他入城的契机。   中年男人浸淫这一行有段时间,不然不会有什么大客户,在寒潮封锁的地方还有精力倒卖只能拿来看的文物,想来这位客户也是有一定地位。   一来,若是能通过这条线快速接触这种中上层人物,寻找星核会更为方便。二来有这几位本地人带路,也避免了不熟悉雅利洛社会情况的尴尬。   最重要的是……反正两边都不是什么好饼,丹枫坑起来毫无心理负担,不成功他也没有损失。   龙尊做事,主打一个高效。二道贩子老大一表示愿意交易,他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条件:“既然这骗子已经跑不了,不如回城先拿回他手里欠诸位的东西,我只取一样作为报酬,诸位意下如何?”   这交易已经属于划算了,丹枫对贝洛伯格年纪可能还没他大的文物没什么兴趣,他只是随便找个由头让自己的条件听起来合理一些而已。   出乎他意料的是,对面的老大居然思考了片刻后就同意了,什么条件都没提。   从前与星际和平公司交涉时每个条款总要来回掰扯,丹枫还以为对方至少会质疑下他的身份、凭什么相信他等等,然而这颗星球的居民从各个方面上……都纯朴的让龙尊感动。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一行人飞速和解,在放下武器后就用最快速度往回赶去。   为了确保他们两个不跑路,贩子老大要求丹枫二人跟他们一道回城,这正好遂了龙尊的意。做这行的人大概率不是正经方式出来的,自然不会检查什么身份,刚好能给他这个天外来客行个方便。   一路上,波桑先生居然保持了惊人的安静和听话,在双方谈成交易后更是点头如捣蒜的同意了带他们去他的窝点,一副怂的彻底的样子。   如此反常让龙尊频频侧目,不知为何,丹枫总觉得这么做反而正中了此人下怀,真是古怪至极。   可能是他看波桑的次数太多,原本走在稍微靠前位置的家伙居然又翘起尾巴,悄咪咪凑过来小声说:“兄弟,你刚刚真是吓死我了。你演技真好,从哪学的?”   龙尊并不想理他,偏过头十分冷淡的道:“与你无关。”   “唉唉,别这么冷淡嘛,咱俩好歹同患难了一回,起码算是朋友了吧?”   “我们只认识了半小时。”龙尊无情的拒绝了他的套近乎,“还有,我再说一次,闭嘴。”   “……哦,真遗憾啊。”   波桑无奈的摊摊手,在贩子老大看过来时飞快闪回了原本的位置,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走在前头的老大听到这边的动静,扭头来恶声恶气的问:“你们在说什么?”   面对老大狐疑的目光,龙尊面不改色道:“他说只要我悄悄放他走,就把手里的古代遗物都送给我。”   这下轮到波桑先生再次傻眼:“啊?不是……”   丹枫摇头叹息,一副惋惜的神态:“此人果然还是这般狡猾,看来得劳您一同看管了。”   片刻后,油嘴滑舌的波桑先生一左一右被二人包围,让他后半段路没逮到任何张嘴的机会,也让丹枫耳根子清净了一路。   虽说波桑先生对他说的话其实拢共也没有多少,但此人油腔滑调,听着就心烦,还是闭嘴最好。   大约不到半小时后,地平线尽头便出现了一道巍峨的灰色城墙。   七百年前,这道钢铁的城墙在反物质军团的入侵中保留了雅利洛六号最后的希望,七百年后,它依然矗立,沉默的守望着没有尽头的寒潮。   文明的火焰微弱如烛,却延续至今。   “……总算回来了啊,贝洛伯格。”队伍中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 第5章   名为贝洛伯格的城市位修建于一片躲避风雪山谷之中,与严寒的雪原不同,这座城市居然温暖如春,连天空都是十分澄澈的蓝色。   丹枫猜的没错,这群家伙既然敢做灰色交易,今日值守的铁卫中果然有他们的内应,因而没有做任何检查,连人头都不数就放他们进了城。   而这群二道贩子们还有着自己谨慎的从业规矩,从进入城墙开始,就不时有人无声无息的拐入一个又一个岔路口,队伍不断减员。   等离开禁区,真正抵雅利洛内城时,庞大的队伍便只剩了三人,走在贝洛伯格的街道上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波桑先生十分主动,一进入内城的范围就跑到前最面引路,老大警惕的紧跟在他身后怕他跑了,只有丹枫悠闲的抱臂,仿佛一位普通的游客般,饶有兴趣的观察这座与仙舟风格截然不同的城市。   这座在寒潮中屹立七百年的城市或许远不如仙舟繁华,却因它的人民在无尽的苦寒中坚韧活下去的勇气,而充斥着别样的生机。   空气依然带着些许寒意,但比起外城的冷肃,城内有生活气息的多。有轨列车缓慢的从道路中间驶过,穿着冬装的行人从两侧路过,道路边缘除了路灯外,还设置了一些加热器,其中燃烧的是一种金色的石头。   这大概就是卡芙卡提起的名叫地髓的矿物。   即便以银河商业公司的眼光来看,地髓也是一种优质的能源,如果利用得当,完全能帮助一个摇篮中的文明启航向宇宙。   可惜人们为了在漫长的寒潮里活下去,只能把这种珍贵能源当柴火烧。   就在龙尊略感惋惜时,走在前头的波桑先生停下了脚步。   波桑先生的藏身之地——或者说窝点,是一列联排房屋中平平无奇的一栋。   由于靠近裂界,附近的居民已经搬走了有段时间,又因为足够偏远很少有人经过,只要稍微注意,不会有人发现这里多了一位新的客人,确实适合搞不法交易。   波桑先生像一位晚间劳作归来的普通居民一样来到房门前,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串普通的钥匙,插进匙孔旋转一圈半后,波桑往内一推——   门被轻松推开,但里面一片昏黑,从中看不见任何东西。   老大警惕的瞪了波桑一眼,波桑先生嘿嘿一笑,一副投降的姿势举了举手,主动进了屋子打开灯。   灯光瞬间驱散了刚才的黑暗与诡异,老大不留痕迹的松了口气,却又警惕的回身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落在后面的丹枫。   龙尊镇定的点了下头,毫无异样的跟了上去,心里却知晓了这叫波桑的家伙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整这一出、好把这个老大骗到这来的。   持明天生体质特殊,五感远胜于常人,门一开他就察觉到这屋子内有着一些不同寻常的外人气息,想来这家伙之前居然还把他当同伴……啧,果然还是中了此人下怀。   龙尊不太爽的眯了眯眼,上回算计他的还是个不知道龙尊厉害的龙师,早被他找了个由头送去古海,现在估计还没孵出来呢。   丹枫踏上台阶,走进这个从外面看来普普通通、其内装潢也普普通通的民居。   入室是一间打扫的十分干净的客厅,波桑正坦坦荡荡的站在客厅中央,看见二人都进来了,他像一位好客的主人一样招呼他们坐下,还给他们到了两杯水。   老大对他的多事很不耐烦,把杯子一扔就直截了当的问他东西在哪。   “都到这了我还能跑哪去啊?您也太着急了……是吧?”说着波桑看了靠后的丹枫一眼,龙尊意味不明的一笑:   “是啊,你能跑哪去呢。”   丹枫不偏不倚的挡在大门口,各怀心事的二人对视过后,便默契的移开了视线。   老大没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汹涌,他只是想拿到宝物而已。为了这次交易他今天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了,但若是能便宜点多弄到几件,那也还算合算。   贩子老大毕竟只是个为了生活的普通人类,内心的想法朴实无华,完全不知道身边这一持明一身份成谜的骗子在暗中较的劲,催着波桑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波桑无奈的摊了摊手,示意二人跟他们上二楼。   二楼的布局有不少房间,波桑主动领他们进了最里面的一间,丹枫照例走在最后。   他刚到门口,就听到了先他一步进门的老大的怒骂:“你竟敢耍我!”   龙尊一踏进房间,就发现这里着实热闹:   这是个基本已经搬空了的空房间,桌椅板凳都不剩一张,一面墙是空荡荡的书架,证明这里从前大概是一间书房,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初代大守护者的画像——当然,丹枫并不认识她,但画像角落里写了画的名字,《致初代大守护者阿丽萨·兰德大人》。   就在这个一眼望到头的书房内,此刻足足聚集了数十号人。   波桑先生正被两个铁卫一左一右控制住,躲在一名身着银白甲胄的年轻军官背后,丹枫看向他时他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立刻被左右铁卫呵斥别耍小动作。   而那位中年老大更惨一点,许是刚才有反抗的意图,直接被一群大汉摁倒在地上拷起来,不知道是摔晕了还是吓傻了,现下没了动静。   不过约是龙尊的气度实在和粗野的倒卖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伙的,龙尊进来时,铁卫们很明显的诧异了一下,虽然犹疑不定的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却没有进行进一步抓捕。   丹枫无意与雅利洛六号的军人起冲突,他直接无视了身边铁卫的包围,看向房间正中央那名神色严肃的金发军官。   双方对视片刻,军人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打了个手势示意铁卫们退开,才礼貌的:“杰帕德·朗道,银鬃铁卫戍卫官,阁下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这?”   “朗道长官,幸会。”丹枫颔首回礼,“一介过客罢了,是这位波桑先生执意要带我来此……”   他目光扫过一圈铁卫,落在杰帕德背后的波桑身上:“……不想原是如此目的,铁卫中竟也有这等人物吗?到是让人倍感意外。”   他这话巧妙的把话题重点引到了波桑身上。龙尊向来看人很准,果然,一听波桑被当成铁卫一员,年轻的戍卫官忍不了了,立刻义正言辞的反驳:“不可胡言!此人名为桑博·科斯基,前日被铁卫抓获后,其主动交代会与同伙在今日进行交易,奉布洛妮娅小姐之命,我等在此等候抓捕!”   “朗道长官,可这位波桑——桑博先生,远没有看起来这么伏法呢。”丹枫依然不谈自己的事情,一句话就让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被逮捕的桑博·科斯基身上。   “喂喂喂,哥们我到底和你有什么仇你要盯着我不放啊……”一下重新成为焦点的桑博·科斯基满脸苦相的大声抱怨着,然而他手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银色的小球,两个控制他的铁卫居然毫无察觉!   年轻的戍卫官离他极近,却依然晚了一步:“桑博·科斯基!住手!”   “不好意思啦,杰帕德长官,还有各位——下次见咯~”诈骗犯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几颗画着滑稽小丑图案的银色小球已经猝然落地。   小球猛然爆发出一阵浓厚的白色烟雾,瞬间就充满了这个密闭的房间,现场顿时陷入混乱,什么都看不见的铁卫们不敢乱动,只有始作俑者获得了跑路的机会。   杰帕德在茫茫白雾中同样失去了目标,然而他却感到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接着,在很靠近窗户的位置,传来了一声闷哼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有人低声说:“下次跑路还是别太自信了,哦,我说呢,原来是个……愚者?”   ……   几分钟后,白雾逐渐散去,恢复视线的铁卫们面面相觑。   房间内还是那些人,只是位置换了。   刚才被看押的桑博·科斯基晕倒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看得出来他本来准备跳窗跑路,而就在这家伙的旁边,先前在靠近房门位置的那名神秘的年轻客人靠在大开的窗边。   贝洛伯格并不温暖的风快速吹散了房间内残留的白雾,黑发的青年人闲适地抱着臂,视线落在窗外,而窗檐上搁着一盏空了的琉璃杯。   铁卫中有人恍惚想起,青年进来时手中原来拿着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杯子。   难以置信刚刚在转瞬间发生了什么的杰帕德让人上前重新把桑博·科斯基抓捕,年轻的戍卫官则自己走到了丹枫旁边。   作为保护贝洛伯格的银鬃铁卫,杰帕德要警惕这个陌生且实力强大的客人,但作为杰帕德·朗道,他要先向这位出手帮忙的青年致谢,否则再让桑博·科斯基跑了还不知道会有多大麻烦。   自从杰帕德上任,这个骗子就把贝洛伯格搅的满城风雨,铁卫好不容易才抓到他这一回。   然而戍卫官刚来到窗边,还未开口,就见黑发的青年人望着窗外皱起眉头:“外面方才有这棵树吗?”   “树?”杰帕德摸不着头脑的重复了一遍,下意识的往前走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靠近青年时,对方的神情骤然冷肃下来,灰青色的瞳孔中骤然泛起一抹明亮的苍青!   他被猛地推了出去,下一刻,一道粗糙的灰色树枝毫无预兆的从地板上长出来,刺穿了他刚刚站立的地方。   在地上滚了一圈的戍卫官顾不上狼狈,瞳孔紧缩的看着还在活动的树枝:这是什么?!   而龙尊回头,眼瞳已经完全变成了明亮的青色。   有水汽在他身旁飞速聚集,隐约勾勒出玄妙的轮廓,他一把冲过去揪住最近的一个铁卫,把他扔向了窗户的位置:“所有人,从窗户跑!”   他话音未落,整栋建筑都开始颤抖起来,似乎地下有某种庞大的怪物正在苏醒……不,它已经醒来了。   初代大守护者的画像也在随着墙面颤抖,这个在七百年前就已经逝去的、穿着军装的、不算年轻但目光坚毅的女人永恒的望着画外的世界,龙尊青色的瞳倒映出她脸颊上盛放的金色花朵,她仿佛露出了一个死而复生的笑容。   一瞬间,丹枫生出某种窒息般的错觉,那些属于他也不属于他的往日幻觉与记忆翻涌着,又尽数被他抛到一边,龙尊麻木的思维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这地方为什么会出现【丰饶】? 第6章   继落地被卷入文物倒卖犯罪现场后,龙尊在雅利洛六号收获了他此行的第二个惊喜,或者说是惊吓。   因为有一颗建木在旁边杵着的缘故,仙舟人对一切突然长势喜人的植物都有着【丰饶】ptsd,生怕对方突然变成一个丰饶孽物跳起来咬人。   只是持明本身不那么天生被丰饶污染所克制,加上此时他身处的这颗星球在过去以及现在都行走于和【丰饶】与【巡猎】一点边不挨着的【存护】命途之上,在发现那颗疯长的植物前,丹枫都未曾想过【丰饶】会出现。   【丰饶】命途是什么随随便便种地里就能长出来的东西吗?为什么在这个寒潮笼罩了七百年的星球都有它的身影?!   ……哦,不对,【丰饶】好像确实是随随便便种地里就能长出来的东西。   二楼的高度不算太高,对这些经过训练的军人来说直接跳下去也没关系,昏迷的桑博则连带着那个贩子老大一起被他扔了出去。   把最后一个铁卫推出完全变形的房间,在整个房屋结构完全坍塌的前一秒,丹枫用最后的水流削断封锁窗户的枝叶,轻盈地从空隙里翻了出去。   在他身后,整个建筑物轰然坍塌,砸到地上的砖块激起巨大的烟尘,而取代了建筑物原本位置的,则是一颗开着璀璨金色花朵的巨大植物。   它应该被算作一棵树,只是作为一棵植物来说,它实在过于庞大、也过于活跃了!   丹枫刚侧身躲开一根抽过来的枝条,另一根枝条就接踵而至,就在它触碰到龙尊的衣角时,一面厚重的银色盾牌从侧面飞来,重重的砸断了它。   金发的戍卫官虽然还没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却毫不犹豫的加入了战斗。   杰帕德在满地碎石里就地一滚捡回盾牌,立刻举起它再次挡下植物的一根枝条,木制的枝条重重的抽在金属盾牌上,竟在秘银铸就的盾牌上留下了一道凹痕。   有【存护】加持的凡人之躯也是凡人之躯,抗下这一击时,杰帕德几乎听到了自己骨头吱呀作响的声音。   抵挡这种怪物对年轻的戍卫官来说还是有些勉强,好在有龙尊在一旁协助,削金断玉的水流在战场中来回穿梭,以惊人的速度切下一根根疯长的树枝与根系,迫使怪物不能继续扩张它的地盘。   但植物的根系已使得前后的地面出现了塌陷的迹象,前后左右的土地都在向怪物倾斜,露出偏偏如同群蛇翻涌的根系。   “不能让它继续长下去!”戍卫官突然意识到什么,满脸焦急的扭头喊到,“这片街区靠近地下的旧矿区,下面是空的!”   龙尊没有回答,只是翻手令水流再度化作刀刃,直直的砍在根系主干上。   然而水刀虽削金断玉,被切断的根系却眨眼就愈合如初,仿佛根本没有受过创伤。   水流拉了挡在前方的戍卫官一把,让他躲开地下根系的偷袭,然后继续与根系进行着你来我往的消耗战。   就算杰帕德不提起地下空洞的事情,丹枫也正在思考快刀斩乱麻的方法。   这种没有思考能力的怪物其实只能算最低等的丰饶孽物,丰饶民都是拿来当炮灰使的,除了长的快、杀不完外,其实威胁不大。   因为自身质量太低,这种孽物只能承受一次【丰饶】赐福,相当于一块一次性电池,云骑军惯常使用的办法就是耗,等它携带的那点【丰饶】之力消耗殆尽,就会失去再生的能力,销毁起来简单快捷还不留污染。   可惜丹枫此刻并无跟它耗个几天几夜的时间,或许他完全可以,但贝洛伯格绝对没有这个机会。   且不说可能发生的塌陷,对于早习惯了【丰饶】力量的仙舟人来说,这点【丰饶】力量的污染是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里有一个算一个,除了他和那个不知道哪来的愚者外都是对【丰饶】污染没有抗性的普通人类,长期和丰饶孽物共处一室,很容易发生一些不太美妙的生态化反。   龙尊还不太想看到还没等他找到星核,整个贝洛伯格先被丰饶孽物占据的画面。   既然如此,虽然稍显麻烦了些,倒不如……   饮月君上前扶住被震得后退了半步的杰帕德,用云吟术简单治疗了一下戍卫官的伤势,他目光盯着狂舞着枝条的孽物,低声道:“只要一分钟,拖住它,能做到吗?”   杰帕德什么都没问,他大口呼吸了几口充斥血腥味道的空气,咬牙吞下血沫后地重重点了头。   六十秒。   云吟术需要水作为载体,丹枫退到植物根系暂时无法触碰的位置,唤来此处所有的水汽,围绕着孽物编织起云雾。   在他前方,戍卫官大开大合的挥舞着盾牌,一下下砸断往外冲的根系与藤蔓,【存护】的意志正在胸口发烫,他的盾牌上凝出冰霜,每一下攻击都使得它更加坚硬!   四十五秒。   而这场战斗中,也绝非只有他一个犯人,一轮子弹毫无预兆的从不远处射来,竟然生生射断了几根枝条。   孽物没有思考能力,只有优先抵御最大危机的本能,于是它顾不上再去找地上和它作对的那个人类的麻烦,而是开始无规律的甩动枝条。   四十秒。   “长官!援军!”呼喊的尾音淹没在第二轮齐射的炮响中,火药在孽物远胜于寻常植物坚硬的树皮上轰然炸开,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银鬃铁卫的支援赶到了。   普通的人类士兵的体型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毫无用处,但人类善于制作武器来提升自己的战斗力。   这些训练有素的军人意识到此事后立刻呼叫远程单位支援,从最近街区赶来的炮手与射手迅速在安全的距离列阵,以极快的速度交替齐射,一时间竟成功用火力压制了孽物。   二十五秒。   有时候,本能确实是一种惊人的东西。在意识到攻击自己的是一些硬东西后,孽物居然也调整了战术,它开始疯狂甩动枝条,将所有靠近它的东西抽飞出去。   由于星球科技水平有限,银鬃铁卫的武器仍然是十分原始的制式,子弹与炮弹中填充的只是最原始的天然□□,杀伤力本就不高,命中率直线下降后效果便大打折扣。   二十秒。   专心对付新来的威胁的孽物没有意识到,最大的危险其实并不是那些炮弹。   在它毫无察觉的时候,一层湿润的水汽笼罩了它。   水汽覆盖在孽物体表,因严寒而迅速凝结为霜,然后几乎是瞬间,凝冻成厚重的冰层。   孽物的所有活动顿时变得晦涩僵硬,飞溅的冰碴被甩掉,还没等落到地上就立刻升华,重新覆盖回冰层最上。   十五秒。   孽物的活动基本停止,铁卫的炮火重新取得了惊人的战果。   被冻住的枝条似乎变得格外发脆,一炮就能炸掉一大片,稀里哗啦的掉到地上碎成一块块。   十秒。   缓过来的杰帕德·朗道撑起盾牌,他终于松了口气,回头看向引发这一奇迹的青年。   就在他回头的这一刻,龙尊完成了最后的步骤,他向前伸手,虚虚一握。   整个孽物,不论是埋在土里的根系、还是掉在地上的碎块、又或者还耸立的树干,都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伟力的召唤而颤动起来。   它们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聚集到一起,表面泛起了淡淡的青色光辉。   五秒。   在光芒之中,孽物的枝干、根系、花朵都失去了确切的轮廓,仿佛冰块融化为水,它们也都在光芒中被熔炼、转化,失去植物的形体,变成一滩类似液体的物质。   一分钟到了。   光芒散去,植物根系刨出来的巨大坑洞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黑发的异域来客瞳中的青色光芒消失了,他来到坑洞边缘,探手一捞,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东西从泥土与碎石中漂浮起来。   竟然是个造型精美的女性木雕,只不过上面裂了几道显眼的裂缝,现在只是一块废木头了。   杰帕德·朗道看到了它,很是诧异:“这是……”   龙尊把木雕翻过来,果然在底座上看到了一个和贝洛伯格风格格格不入的神秘符号。   生命的双螺旋无始无终,丰饶民常以此为装饰与荣耀,使其首尾相接,象征药师赐予的、永不干涸的生命。   那符号似乎是用刀刻下的,斜向下的面平直光滑,想来刻下它的人力气不小,否则必然做不到如此精准的控刀。   “【丰饶】的信奉者常用的赐福仪式。”龙尊很有经验的鉴定到,“用在木头制品上效果最好,尤其是有年头的木头。”   年头这个词提醒了戍卫官,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先前我们得到的情报里指出,桑博·科斯基手里确实有几件专门拿来骗人的古代文物,其中确实有一件……初代大守护者的木质雕塑。”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那个面部被毁去的木雕,而龙尊突然抬头看他:“那家伙在哪?”   杰帕德一愣,才想起来还有么个家伙:“桑博·科斯基现在在哪?”   提供支援的银鬃铁卫的分队队长刚好跑来准备汇报战况,被长官这么一问也愣在原地。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就看到远处有一名年轻铁卫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报告长官,犯人不见了……我们,我们没追上他……”   场面一时陷入死寂,年轻的戍卫官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开口。把玩着木雕的龙尊也只是叹了口气,毫不意外的摇头道,“此事大概率并非他所为,下次抓到他再问也不迟。”   他把木雕随手塞给了那名分队队长,提醒道:“真正的大麻烦还藏在城中,戍卫官先生,从现在起,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第7章   因为此次异动涉及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为了安全起见,银鬃铁卫将整条街区全部封锁。   他们把这解释为裂界突然扩大、从中跑出的怪物破坏了几栋建筑,没有人怀疑这不是裂界所导致的,在短暂的恐慌过后,附近的居民们大多还是按部就班的返回家中、准备晚饭。   铁卫们保证如果裂界继续扩大,会将居民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大部分人都对这个提议十分冷淡,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一切:铁卫忠实的履行保护贝洛伯格的职责,但所有人都很清楚,贝洛伯格就这么大,所谓安全的地方也只是心理安慰。   但有安慰总比没安慰要好,就像末日面前躲进庇护所总比直面灭亡强。   戍卫官在指挥着铁卫们封锁街区,还派出了另一队铁卫去安抚附近的民众,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丹枫顺便查看了附近还有没有丰饶残余。   他沿着街区绕了一圈,回来时便看到杰帕德·朗道和一群铁卫在和一位拄着手杖的中年男人交涉什么。   杰帕德还是坚定的拒绝了对方,见交涉无果,中年人失望的摇头离去,龙尊与他擦肩而过时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药剂味道。   ……药剂味道很复杂,病人一般不会服用这么多种类的药物,是位医生吗?   丹枫下意识地偏头看了对方的背影片刻,仙舟有饮月君在丹鼎司坐诊的传统,经验丰富的龙尊立刻察觉这位先生身体状态不好,大约病了很长一段时日了。   对一个凡人来说,他的生命所剩无几。   身旁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一身甲胄的戍卫官走了过来,看向那位离去的中年人,神色颇为复杂。   “那是谁?”   “老瓦赫先生,他是贝洛伯格最受尊敬的医生之一。”杰帕德低声介绍道,“他的长子在去年擅自离开贝洛伯格,从此失踪,养女则在大守护者颁布对下层区的封锁令后也失去消息,目前他和妻子凡妮莎住在一起,就在旁边的街道,他希望能在疏散令下达后留在这里,以免孩子们回来找不到家。”   “……”   “但很遗憾。为了他们二人的安全,我必须拒绝他的请求。”老瓦赫的身影拐过街角后便看不见了,戍卫官却还在盯着那个方向,“也许有一天,他的女儿还能回来。”   毕竟人不在了,哪还有家呢?   杰帕德强迫自己立刻以军人的坚毅从悲伤中抽出神来,他过来还有正事要说:“这位……还不知名姓的客人,为了贝洛伯格,我必须将今日发生的事、包括您所警示的危险禀报大守护者。在大守护者做决断前,可否请您暂时不要离开?”   从方才起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青年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的颔首:“那就尽快,我时间不多。”   戍卫官立刻将右手握拳放置于心脏的位置严肃承诺:“请放心,最多两三日便可,不会耽搁您太久的!”   ……   与此同时,贝洛伯格的雪原之上。   一行三人正在风雪里艰苦跋涉。   三月七咋咋呼呼的把身上的保温织物裹得更紧了一点:“啊啊还要走多久?咱不会迷路了吧!这么冷的地方美少女也扛不住啊!”   稍落后于她的星立刻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接话道:“那你岂不是会变成美丽冻人的美少女?”   “啊啊啊不要在这种时候脑筋转的这么快啦!”粉发少女不满的戳了戳灰发姑娘的额头,接着又颇有活力的小跑两步,赶上走在最前方的黑发青年人,“丹恒老师,快想想办法啊!”   灰发少女见状也跟着跑过来,在丹恒另一侧充分展现了人类的复读机本质:“丹恒老师,快想想办法啊!”   在她们的一唱一和里,丹恒无言地翻出地图对了对坐标,对这一对活宝再次确认道:“方向没错,大约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三月,星,再坚持一下。”   作为全队最可靠的大脑,丹恒老师说什么两个人信什么,于是两个姑娘又到后面边跑边闹去了,丹恒一边谨慎的矫正方向,剩下的精力全用在心不在焉地思考着另一件事。   事情似乎是从在黑塔的空间站上见到那位星核猎手起发生了什么变化的。   彼时,他为寻找失踪的护卫在空间站的各个舱室中穿梭,却不想兜头撞上了正要离开的星核猎手。   梅色头发的女人站在空间站的露台上,转过身时神色颇为意外,但那并不是对于“有人追上了她”,而是某种……恍然大悟?   “哦,原来如此。”女人低声呢喃了一句,“这便是[他的命运]的一部分吗?”   丹恒警惕的没有回应她。他对星核猎手并不熟悉,只知道这是一个不知道效忠于谁的神秘组织,公司对星核猎手开出了天价悬赏,然而数十年过去,悬赏的数额一再增长,却从未有人抓到过他们。   “好吧,看来这位小朋友不太喜欢我呢。”女人并不在意他的警惕,在那名名叫银狼的猎手的催促下,她踏上猎手早已准备好脱身的星舰,舱门关闭前,她最后留下了一句话,“就当是通关提醒吧,小龙,你该去雅利洛六号看看,那会有个意想不到的惊喜,想知道是什么吗?”   ……莫名其妙。   尽管十分怀疑卡芙卡是如何得知列车的下一站就是雅利洛六号,但丹恒并未将她说的话太放在心上,或者说……没来得及。   他很快被三月七叫过去,喜提失忆的星核精一只,接着是末日兽的现身,和新的乘客的加入……直到列车跃迁到雅利洛六号附近、丹恒没来由的感受到一种心悸时,卡芙卡的提醒又在耳边响起。   星给他看那女人发来的消息,三月七替他担心是不是有以前的仇人在这里等他,丹恒毫无头绪的将他二十来年的人生想了一遍,仙舟离这里足足有上万光年,他的过去与这颗冰雪星球毫无关系。   丹恒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和何人在这么个地方打起来,还是能让那女人伤心的打起来,于是告诉三月七和星多半是卡芙卡的恶作剧罢了。   ……但那种莫名的心悸又是从何而来呢?   “啊——!!!!”   一声尖叫把丹恒的思绪粗暴的拉回现实,他猛地一扭头,发现两个活宝丢了一个,三月七似乎还处于懵逼的状态中,一只手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却显然慢了一步。   丹恒把视线往她伸手的地方一转,看到了……被白雪覆盖的长长山坡上,有一团灰金色雪球正在飞快滚下去,滚下去……   ……等等!   要撞到山脚下的木屋了!   彻底回过神来的丹恒一把拉住三月七,顾不上问刚刚发生了什么,带着她往山坡下追去。   然而人形生物的两条腿显然在雪地上跑不赢一个圆润滚下去的球体,于是他们刚走了没两步,雪球便轰然撞在了雪松木搭建的栅栏上,把旁边的松树的雪都震掉了一层。   几分钟后,丹恒和三月七从雪地里扒拉出了晕晕乎乎的星核精。   丹恒给她检查了一下,不得不说星核精果然是有过人之处,这么摔下来居然没受一点伤,头晕完全是因为转了太多圈。   “我可是无敌的银河球棒侠啊!”星拍拍身上的雪猛地站起来,结果因为起的太猛又拦腰创在了房前的栅栏上,头朝下插进雪堆里。   “……丹恒,她是不是撞坏脑子了?”三月七担忧的用手肘碰了碰丹恒,而由于不管是点头还是摇头都不太合适,丹恒老师唯有沉默。   等星自己把自己从雪堆里扒出来,且看起来神志清醒后,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这栋突兀的出现在雪原中的木屋。   “话说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三月七好奇的朝屋子探头探脑。   “好耶,大冒险!”星立刻跟进。   两个活宝一起期待的看向一语不发的丹恒。   丹恒老师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管你们想不想,我们都得进去了——暴风雪马上要来了。”   持明对水汽的感知远胜常人,某些时候也能起一些意料之外的作用,比如用作天气预报。   得到了许可的三月七和星欢呼一声,一起朝着房门冲了过去,丹恒慢了她们一步,于是眼睁睁的看着星率先跑到门前。   她即将要宣告自己的胜利,然而,就在她离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星核精反应速度惊人,在刹那间,她猛地调转方向扑向门前柔软的草垛。   “诶,诶?”三月七因为还有点距离,踉跄了一下后还是刹车成功,她还没想好是先去扶星,还是先跟房子的主人打招呼,就听到身后丹恒的声音。   “三月,退后!”丹恒横枪挡在女孩的面前,眉眼间尽是冷冽。   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少女十分机灵的听到声音就行云流水的就地一滚一跃,握住棒球棍回到了同伴身边。   在三道目光的注视里,黑洞洞的木门中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那手臂仿佛一截裹在灰色的外衣里的干枯的树枝,枯瘦如柴、皮肤皲裂,皮下似乎有什么活物在蠕动,蠕动……直到一根细嫩的、翠绿的新芽刺穿了皮肤,在枯瘦、脏黑的手心中……开出了一朵花。 第8章   花开了。   但什么都没发生。   那只手就那么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仿佛只是一尊寻常的泥像,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生机。   可那明明是……   丹恒在仙舟待的时间并不久,他的诞生被腾骁为首的几人瞒下,几年后,景元找到合适的时机,瞒天过海把他送上了应邀而来的星穹列车,从此他再未回到故乡。   那些年里,为了躲避持明的耳目,丹恒从来不在外人面前现身,因而也只在书中见过丰饶孽物的模样。   他可以确认这朵金色的花朵无疑是丰饶力量的具象化,按照仙舟的记载,丰饶力量失控后,不论宿主想不想都会展现强烈的攻击性,或者至少使得附近产生一些丰饶的异象,绝不应该什么都没发生。   丹恒谨慎的靠近木门,星和三月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很听话的躲在他身后,像是鸡妈妈翅膀下的小鸡仔。   走近了,他才看清楚,门口伫立的是一个枯瘦的人形,他个子原本应该和门框一样高,现在却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佝偻着脊背,仿佛一截虬曲的树根。   三人靠近,但人形一动未动。   丹恒皱眉,正要用枪试探一下对方深浅,却没注意背后的小鸡仔一号出手如电,先他一步一把抓住了人形的手。   “星!”丹恒还没说什么,被吓了一跳的小鸡仔二号先一个爆栗敲在她脑门上:“不要乱碰东西啊喂!”   星核精委屈的摸着自己脑门,还是没松手:“但这只是一截木头啊!我们真的要在外面继续站着吗?”   “木头?”丹恒侧脸看她,他知道这个封印了星核的女孩……不太寻常,但她是怎么确定这就是一块木头的?   “是啊,你们为什么这么紧张?”星说着用棒球棍轻轻敲了敲那只手,果然发出了实心的闷响声,“力量完全散去了,现在就是普通的木头嘛。”   还完全处于状况外的三月七:“什么力量?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枯木生花是【丰饶】神迹显现的形式之一。”丹恒简短的解释道,“出现在这里,太奇怪了。”   “啊?力量就是力量嘛,开门的时候我看到最后一点力量消散了……等等,你们看不到吗?”星一脸理所当然地道。   “我们应该看到吗?”三月一脸不敢置信,“等等,丹恒老师你不会也看到了吧?难道只有本姑娘……”   “不,我看不到。”丹恒放下了枪,“但既然星说没事,就相信她吧。而且暴风雪要开始了,先进去再说。”   丹恒绕开了门口的人形,率先走进了屋子,整个过程他依然仅仅盯着人形,警惕对方突然活过来。万幸,似乎真如星所说的那样,他只是一块木头。   这间木屋明显只有一人住,屋子不大,除了一张床外就是放满了书本的柜子,以及一张宽大的实验桌。   桌子上摆设着一些玻璃瓶,其中大部分都空了,里面的液体也蒸发殆尽,还有一堆厚厚的未完成的手稿堆积在桌面的一角,主人离开的似乎很匆忙。   丹恒从背包里掏出迷你照明设备,大致检查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陷阱或者不对劲的东西,仿佛只是一个独居野外的性格古怪孤僻的科学家的住处。   但在雅利洛六号这样恶劣的野外环境,为何会有人独自在雪原上居住?   突然有人叫他:“丹恒老师、丹恒老师!”   丹恒回头,看到从刚才起就在试图把门口的雕塑挪开、好关上房门阻止雪落进来的两个少女成功把木雕移开了位置,只是星手里多了一个破旧的本子。   “刚刚从他身上掉下来的。”星敲了敲身边的木头,大致翻了一下后发现全是难懂的数据,就把本子拿给三人组内置大脑丹恒看,“丹恒老师你快来看看。”   丹恒接过本子,联觉信标自动翻译了上面的文字。   由于雅利洛六号在七百年前曾经与银河有过联络,他们的语言文字被记录在了公司数据库中,虽然七百年过去,这些数据稍微有些过时,但大致还是能够理解的。   笔记的前半部分是十分严谨的实验记录,按照日期,作者每隔一个星期都会记录下实验进展。   由于本身便是化龙妙法的造物,丹恒对这些有一定了解,大致看懂了这是一项关于某种抗寒药物的研究。   然后,记录在某一天突然断掉了。   过去大概半个月后,作者重新留下文字,然而这次并不是实验记录,反而是类似于日记的东西。   [它到来的第十四天。   虽然液体的比例还需要进一步调配,它带来的配方真是惊人的有效……我喝下了试验药剂,效果远胜于我从前调配的药水。明明只增加了一种植物提取液,抗寒效果却几乎翻倍。   如果能将这个配方大规模生产,或许我们就能不再害怕寒潮了。   ……不过提取液的来源还需要考虑,下次见面的日子,我会询问它如何获得大量提取液。]   [二十一天。   我已经十分接近的最佳比例,既能长效抗寒,同时提取液中的少量毒性也不会影响使用者的智力。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我毕生追求的东西居然就这么实现了……如果“风雪免疫”真的能够量产,娜塔莎,我的罪行是否能得到些许偿还了?   ……又想起了往事。话说回来,它拒绝告诉我如何那些液体的来源,但表示可以向我大规模提供提取液,只要我定期向他们交付风雪免疫的原液。虽然我有些疑惑,但一想到“风雪免疫”能够这么快实现,我同意了它的要求。]   [四十天。   从雪原上偶遇的铁卫那里得知,他们刚刚下发了新的抗寒药水,效果很好。我很高兴,我的研究终于有了回报……哪怕这并不能消除我过去犯下的罪行,我余生会继续留在雪原上,直到我看到寒潮结束、或者我的生命走向死亡。   说来奇怪,最近我睡眠的时间愈发短暂,精神也格外亢奋,身体里仿佛有一颗即将萌芽的种子,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生命力……只是,抗寒药物的药效真的可能达到这种程度吗?]   [五十二天。   除去睡觉的时间,我几乎一刻不停的在配制药水……它说我的配方已经得到了大守护者的认可,贝洛伯格正在调集药师和人手,很快他们就会接替我的工作。   我很高兴,毕竟只我一人无法提供整座城市的药物,如果风雪免疫能够量产,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此成真……娜塔莎,我是个不称职的哥哥,我还是想再见你一次,我要感谢你给了我最后的机会……   最近总觉得四肢有些不听使唤,也许是先前试药的副作用,也许我很快就会死去……但没关系,我生命的意义就在这。]   [*十分凌乱的字体,夹杂着大量拼写错误,从中能看出写作者的巨大恐慌与不敢置信*   五十九天。   ……我打碎了一个试管,可血管里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透明的、微甜的液体。   它是我每天加入试剂管的提取液。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我又在做什么?]   [*作者似乎在努力控制笔触,但比划依然在颤抖,似乎是因为身体原因所导致的*   六十三天。   我想起来了。   它,它不是人类。我忘记了,是它的能力。   它是*大片墨水污渍,无法看清任何字迹*   ……它带走了最后一批药剂,我失去了制作它们的记忆。]   [*凌乱、且支离破碎的笔触,含有大量拼写错误,也许书写它的人的记忆正在消退*   六十七……天?   记忆断断续续,我无法确定日子,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清醒了。我必须把我知道的东西记下来,客人,不管你是谁,请立刻把这个消息带回贝洛伯格……但,但记住,不要相信克里珀堡。   它就藏在那里,我不知道它顶替了谁,总之请不要相信那里的消息。   然后,关于风雪免疫,我不清楚它最终所制作的成品的效果是否正如我身上发生的这般,但很显然,那会是一批危险品。请尽快销毁……此外,关于其发作时间,以我为参考,该转化过程大约在五十天后,之后出现明显的症状……小心他们。   *大片墨迹*   ……如果可能,请带走我在它到来前的所有研究资料。如果这些资料能对后来者有一丝一毫的帮助,那么我的研究就没有白费。   ……娜塔莎,还有父亲和母亲,我很抱歉,不能亲口向你们道别,再见了。   ……祝贝洛伯格好运。   瓦赫于雪夜绝笔。]   “……我好像看了一个超级恐怖故事。”短暂的沉默后,星抱着胳膊搓了搓鸡皮疙瘩,率先开口,“总感觉会变成超级大麻烦,我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三月七和她缩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可以啊!你忘了吗?我们是来回收星核的,不然列车就要被困在这了哇!”   “三月说的没错,我们必须回收星核。”丹恒合上笔记本,“而且,按照这个笔记上所记载的时间,还有半个月左右,一场可怕的灾难会席卷整座城市,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星当然只是开玩笑,她点点头:“你字多,听你的。”   “这种时候就不要玩梗了啊!”三月七狠狠吐槽。   这两个活宝还真是……丹恒无奈的看了眼窗外的暴雪,今晚必须在这留宿了:“先休息吧,前半夜我守夜,等雪停了我们就尽快赶往城中。” 第9章   贝洛伯格的居民并不知晓有这样一场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在他们看来,虽然倒了几栋房子,但今天依然是还算安宁的一天。   整座城市在夜里的风雪中渐渐闭上眼,人们进入梦乡,在梦中等待明天的太阳。   老朗道过世后,朗道家族的长女与次子相继加入银鬃铁卫,便很少回家,只有最小的女儿还和朗道夫人一起住在老宅。   杰帕德已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北方防线吃紧,他作为最前线的戍卫官不敢有一日怠慢,今日也实在是种种原因,他才决定回家过一夜。   与远道而来的客人抵达朗道家族的宅邸时,朗道夫人早已睡下,提着夜灯的玲可跑出来悄悄给哥哥开了门。   大厅里没有点灯,玲可抬头看到哥哥身旁的陌生人时吓了一跳,杰帕德连忙接过她手里的灯,解释道:“玲可,这位客人今夜要在家里留宿,能不能拜托你去稍微收拾一下客房?”   小女孩似乎有点怕生,怯怯的看了一下这位长相上一点也不贝洛伯格居民的陌生客人,匆忙点了下头,就转身哒哒哒跑进了屋子深处。   杰帕德侧身请丹枫进入屋内,一边低声介绍道,“客房在二楼,请跟我来。”   他们上楼,提灯能照亮的范围太过有限,以持明的眼力在这黑暗中也难以尽数看清。   这使他在二楼的拐角一个不慎,蹭掉了墙上挂着的一副相片。   好在玻璃没有摔碎,龙尊捡起相片,听见声音回身来查看情况的戍卫官带来了些许光明,相片上是三个年纪都不大的孩子,是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男孩和小一些的女孩分别是杰帕德和玲可,而最大的女孩并没有出现。   “这是你的姐姐?”一人轮回万世的前龙尊一直以来都对这种兄弟姐妹组成的家庭有些好奇。   若他当龙尊时身边有一个同出一源年龄相近的“血亲”,丹枫只能想到龙师把事情变得更加麻烦这一种结局,但仙舟人却十分偏好这种热闹的家庭关系,他实在难以理解。   杰帕德接过相框,看了片刻后把它挂回原处:“是,希露瓦离开铁卫后就从家里搬了出去,住在她自己经营的机械屋,我上次见到她还是一个月前,我们大吵了一架。”   “你们关系很差?”   “不,只是在一些事情上有所分歧。”杰帕德摇头,犹豫了片刻后,他还决定往下说,“姐姐和可可利亚大人是多年挚友,但在可可利亚大人颁布了对下层区的封锁令后不久,她们就决裂了。”   “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姐姐始终认为可可利亚大人错了,但作为戍卫官,我必须执行大守护者的决定,将希露瓦驱逐出铁卫。”年轻的戍卫官提起这件事时神色迷茫,“她现在可能……不是很想看到我。”   他和希露瓦第一次爆发那么激烈的争吵,在吵完后他却又开始后悔,不该对姐姐大吼大叫,然而却始终没有勇气去道歉。   希露瓦气急时对他吼道:“杰帕德,如果可可利亚要你把武器对准我,你也会动手是吗?”   那场争吵以这种方式无疾而终,年轻的戍卫官唯有沉默以对,不信任大守护者的命令对一个戍卫官来说是最大的罪行,但那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姐姐,他会动手吗?   他不知道。   这一架吵的他心神不宁,反正最近北方防线出奇的安静,副官劝他干脆回来休息几天,所以杰帕德回到了贝洛伯格,结果还没等想好如何和希露瓦道歉,先在抓桑博·科斯基的途中遭遇袭击。   从让人不快的回忆里抽身,杰帕德发现自己走神走的有点久。   黑发的客人不知何时将差点掉在地上的提灯拿走,将掉下来的照片也挂回了墙上,杰帕德因相框中三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孩子的笑容赶紧移开双眼,却听得客人平静开口。   “既然后悔了,就趁难得有时间,再去和她聊聊吧。”青年用指甲敲了敲光洁如新的玻璃,大概是经常有人清理的缘故,相框的边框非常干净,“也许她也在后悔。”   “……是,我会尽快的。”杰帕德愣了片刻,他有些懊恼自己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困扰讲出来,让客人无端坏了心情实在不是朗道家的待客之道。   这时黑暗的走廊深处传来一个很轻的脚步声,玲可从黑暗里走出来,她飞快地看了两个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的大人一眼,扭头看向自己哥哥:“我收拾好了。”   “谢谢你,玲可。”送走了小妹妹,杰帕德将客人带到了客房,“已经很晚了,明日我便带您去求见大守护者,尽量不耽搁您的时间,请您好好休息吧。”   ……   严格来说,龙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做梦也是龙尊工作的一环,龙裔希求从龙祖的往事中得到早已陨落的神明的启示,为走在灭亡之路上的族群寻求转机。   然而千百年过去,历代龙尊也未能从支离破碎的梦里得到什么指引。   丹枫其实并不相信那梦里藏着持明未来的启示,然而只要有龙心在,各种古怪的梦向来是不请自来的。   只不过龙尊绝没想到,如今龙心都不在他手上了,他在雅利洛六号度过的第一天,不仅白天异常精彩,晚上还旧梦缠身。   白日里,丹枫破坏了假面愚者搞完事跑路的计划,让乐子人变成乐子的行为得到【欢愉】认可,面具刚将【欢愉】之力转化为他的力量,丰饶孽物就出现的恰到好处。   而晚上,丹枫做了一个梦。   一个无关龙祖,无关持明,只是属于“丹枫”的一段旧事。   龙尊的幼年过的不能说太好,也不能说太坏。   一方面,整个持明供养着金贵的龙尊,吃穿用度皆为最上乘;另一方面,龙尊必须过早的承担起他的职责,去学习一切龙尊应该掌握的东西。   前尘回梦针扎进身体后的百年,他再未有过安宁的夜晚,前世破碎的记忆与龙祖的过往一起塞进幼年龙尊的大脑。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丹枫都痛苦的夜不能寐,而带来这件禁品的师长说:“龙尊大人,我罪该大辟,不求宽恕,只求您勿要让持明走入歧路。”   每一个痛苦的夜的尽头,清瘦的中年人都守在他的门前直到天明,在小龙尊走出寝宫时为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再吩咐龙侍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   起初他痛恨那位师长,认为他虚伪、恶毒。后来,前世的记忆逐渐回归,丹枫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龙师溸湍,雨别的亲信,如今他们都轮回转世,不再是溸湍的溸湍与不再是雨别的丹枫居然又在波云诡谲的持明的漩涡中站到了一起。   这一世,心怀鬼胎的龙师们势力空前强盛,而年幼的龙尊身边只有素湍后世与他的两位学生。   那些各怀鬼胎的龙师们来来去去,想要趁着龙尊年幼未曾勤政彻底架空他,没人发现龙尊眼里的冷色,将他们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   权力,呵……   等饮月君承袭尊名、成年亲政之时,龙师们终于发现事情并不在他们的掌控里,这一代的龙尊手腕出乎意料的强硬,且明显早有准备,上来就收拾了几个资历尚浅的龙师立威,一时间真的镇住了不少人。   彼时,有狂妄的龙师于龙宫中呵斥年轻的龙尊种种不是,被饮月君当场削去半张脸,见眼前血溅三尺,无人再敢造次。   但龙师们经营这些年,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控制住。   见一时无法对掌权亲政的饮月君有所动作,他们便把复仇的对象转移到了龙尊的追随者身上。   其中最扎眼的无疑是素湍的后世。   这个从雨别世代转世到现在的老家伙,屡屡坏他们的事!是时候斩草除根了!   于是在一场讨伐丰饶民的战役过后,一份讣告送到了龙尊案上。   素湍后世,龙师璋玉,身陷丰饶民围困,死战不退,力竭而亡,尸骨无存,万世入灭。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只是一场极小的遭遇战,持明派一位龙师前去也只是做指挥与云吟术救人之职,好端端的,怎么偏偏死的就是璋玉?   这分明就是宣战。   饮月君把讣告的纸张捏出褶皱,望向堂下不约而同低着头的诸卿。   每个人脸上都是满当当的义正言辞,每个人吐出的词语都是言之凿凿丹心明月,每个人都怀着难以言说的鬼胎,人鬼难辨。   龙尊见状冷笑,拂袖而去。   不久,一与璋玉不对付的龙师被丹枫抓出勾结丰饶的证据,按仙舟律法入灭。   又十年,璋玉的学生之一,龙师扶摇被卷入刺杀仙舟将军的重案,被云骑军抓走前,扶摇摘下了她戴了上百年的木簪,以发覆面。   “扶摇愚笨,未能辅佐您重整持明,有愧于先师教诲,此去无颜见他。”   “龙尊大人,往后路远途艰,您务必珍重。”   她向丹枫三叩而别,将所有降罪于持明的罪责一人包揽,慨然赴死。   扶摇死后三百年,龙尊与龙师的斗争从未休止,丹枫以远超所有前世的铁腕与强势一力将持明的权利收归己身。   往日趾高气昂的龙师被他压的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持明混乱的内政为之一清。   直到那日建木突然复生。   可建木,为何会毫无预兆的冲破封印呢?   “建木的封印由龙尊引动古海潮水设下,其与龙尊心神相连,强行破坏会引发反噬,此乃要事,您须谨记于心。”   丹枫似乎听到一个有些熟悉、又十分陌生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   有个孩子问:“既然如此,为何除吾之外,诸位师长也能出入封印?”   “……所以,您得小心啊。” 第10章   它做了一个梦。   一些被吞噬的碎片偶尔会跑到不该来的地方,它讨厌这样,这意味着那些碎片还在抗拒长生主的赐福,这是对祂的不敬。   应该再清理一下胃囊了,那些从深渊里带来碎片虽然很有营养,但太难消化,这不利于自身的成长。   这么想着,它睁开“眼”——或者某种类似于眼球的感知器官——晃晃悠悠的画面里,是一间女性的卧室。   卧室的主人背对着它坐在梳妆台前,刚洗过的长发还没有完全擦干,湿漉漉的贴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女主人手握着一柄铁卫制式军刀,缓慢地削着一枚青色苹果的表皮。   寒潮到来时,先民只来得及保存下最重要的粮食种子,大多数果蔬却都被灭绝,只残存了少数口感不好、但容易养活的品种。   女主人不急不缓的移动手指,她操刀的手无比平稳,掉下的果皮厚薄均匀、边缘整齐。   就像一些医生会用学生能否用手术刀完整的剥离鸡蛋壳而不破坏角质膜作为考验他们握刀的手平稳的程度那样,她依稀记得很多年前,“母亲”就是用这样一颗苹果向她展示了身为下任大守护者应具备的素质之一。   大守护者是贝洛伯格的最高军政领袖,在成为大守护者之前,她要先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   身为军人,举枪瞄准目标时决不能颤抖,不管瞄准镜里是敌人还是战友。   女主人头也不抬地问:“你这种生物,也会做梦吗?”   大约是精神上的链接让一些碎片泄露过去了吧,它漫不经心的猜测,在精神海中回应道:“梦不过是低等生灵的神经活动。”   “那不过是一些没消化干净的残渣罢了,不必在意。”说着,它调整视角,靠近了梳妆台。   女主人的梳妆台也继承了她军人的利落作风,除了一面镜子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但我也是你眼中的低等生灵。”   它笃定的强调道:“不,你不一样,你是被选中者,我向你许诺过,我们的愿景一定会拯救这颗星球。”   女主人不置可否,她放下军刀,翻出手帕擦掉手上味道酸涩的汁水,专心地擦干军刀后,把它珍重的收回刀鞘中,没再看那颗苹果一眼。   “聊聊正事吧。”她开始今日的梳妆,“我收到了报告,计划出问题了——你不是说,除掉那个愚者很简单吗?”   提起这个,它有点气急败坏,语气也快了几分:“……除掉一个失去面具的愚者当然简单,但我们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   枝梢残留的记忆再一次翻涌上来,为清理掉那个烦人的愚者,他专门分出一截末梢藏到愚者的藏身之地。   一切都万无一失,但它的枝梢被什么人杀死,最后传来的触感是一种湿冷的寒意,从母体遗传的记忆告诉它,那是某种熟悉而可憎的力量。   赐予它力量的无上主人对它的憎恨绵延到它的末梢,于是它也因那仇恨而颤抖。   它说:“麻烦的家伙到来了,我们得再快些……她还是拒绝和我们合作吗?”   “……母亲大人出乎意料的固执,我会继续试着说服她的。”女主人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片刻后,她疑惑的蹙眉。   明明镜子中自己的打扮与往日别无二致,然而她却总觉得镜子中的自己不太一样了,她似乎忘记了什么……但很快,连这个念头也被无声无息的消融,大概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在它的催促里,女主人从梳妆台前起身,她换上军装,推开门去处理今日的麻烦。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们的时间不多,如果她还是不肯交出星核,我们必须用更直接的办法。”   它的声音喃喃徘徊,如同魔鬼的引诱。   ……   “为纪念【存护】星神,七百年前,我们以祂的名字命名了这座堡垒。”杰帕德·朗道在克里珀堡前的长阶梯上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介绍,“历代大守护者与被选出的继承人居住在这里,所以,这里同时也是整个贝洛伯格的行政中心。”   丹枫打量了一下这座对贝洛伯格来说已经算十分宏伟的建筑,不由得顺着联想了一下,仙舟要是有叫岚的地标建筑……呃,大概当天负责人就会被云骑军以不敬帝弓为名逮捕吧。   他无声的笑笑,眼角无意识地弯起一点弧度,记忆里的罗浮像一场恢宏遥远的大梦,在已触不可及时才显得最美好。   ……也许在故事的最后,他应该回去好好道个别才是。   杰帕德怔了一怔,最后却什么都没问。   他并不擅长察言观色,但军人的直觉让他能够感觉到,青年人平淡的神色下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像一捧已经烧干净的灰烬,却还要因惯性再度扑入火中。   杰帕德自认不是个健谈的人,尤其是在面对一个话不多的交流对象的时候,在干巴巴的介绍过后,二人沉默地经过了整条阶梯,来到了克里珀堡的大门前。   见到是戍卫官,克里珀堡的守卫很轻易的放行了。   踏入堡垒,戍卫官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直入主题:“我昨日已经向克里珀堡提交了紧急报告,大守护者同意接见我们,按照惯例……呃?”   杰帕德停下脚步,面色古怪的看着前方。   丹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长廊尽头停留着一名穿着军装的银发少女,看到二人后,她转过身来,神色认真地向他们致意:“二位,日安。”   “布洛妮娅……小姐?”杰帕德迟疑的看着她,“您的身体恢复了?”   “不能称得上痊愈,但帮母亲分担一些工作还是能做到的。”名叫布洛妮娅的少女露出一个克制的微笑,随即又露出严肃的神色,“杰帕德戍卫官,我看了你提交的报告,母亲大人十分关注此事,只是她还有要事抽不开身,所以由我来听取你的报告。”   “可是……”杰帕德似乎还有疑虑,但责任心压过一切,他决定先完成报告,“不,没什么,遵从您的命令。”   “那请随我来。杰帕德戍卫官,以及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少女颔首,视线落在杰帕德身旁未发一言的青年人身上,“我已令人准备好了会客室,我们去那里讲吧。”   丹枫眯眼望着她的背影片刻,落后半步才跟上去。   会客室果然如布洛妮娅所言,已为三个人预留好了位置。   放置着热饮的橡木色圆桌被安置在宽大的落地窗旁,位置刚好可以俯瞰整个贝洛伯格的风景,广场上矗立的永冬铭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七百年前的筑城者们的灵魂从未离去。   布洛妮娅率先落座,她翻开提前准备好的记录本,一边随口道:“这是克里珀堡风景最好的地方,我经常在这里喝下午茶,偶尔也会在这里看日落。”   “日落?在这里?”杰帕德迷惑的看了窗外一眼。作为末日堡垒,贝洛伯格整体建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地形中,由于低于地平面,在城内几乎看不到日出日落,整个贝洛伯格,大概都只有北方防线才能看到日落的景象。   “是啊,虽然因为暴雪,大多数时候天都是灰色的,但偶尔也能看到不错的景色,尤其是最近。”布洛妮娅理所当然的点点头,然后迅速切换到下一个话题,“好了,聊正事。杰帕德戍卫官,请你先复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也许是因为布洛妮娅小姐留在贝洛伯格的时间比他要多吧。   把心里的疑惑放到一边,被问到最重要的事情,杰帕德条件反射的正坐开始汇报,将昨日他们如何设计通过桑博钓出后面的鱼、然而半途却出了莫名的意外,藏在桑博窝点的怪物如何把现场彻底摧毁,他们又是如何消灭怪物的种种细节全部讲述了一遍。   布洛妮娅认真的在纸上做着记录,到最后几行时,她停顿了一下:“……杰帕德戍卫官,你是说,是这位客人出手,展现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才帮你们消灭了那只怪物。”   “是的,很遗憾,铁卫的火力难以压制怪物的行动,如果不是这位先生帮忙,我们恐怕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布洛妮娅看向丹枫,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在她的视线下,龙尊从容的点头,顺便纠正道:“严格来说,那是一种最低等的丰饶孽物。”   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格外突兀。布洛妮娅顿了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抬笔跳过了破损的地方,平静的记下了这句话:“您称呼它为,丰饶孽物——这是什么意思?以及,您究竟是何人呢?”   龙尊毫不躲闪的与她对视,即便此刻他收敛了所有非人的特征,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龙”的威压依然隐约弥散出来,整个房间的气氛都为之一滞。   “我的故乡曾遭受这种生物的侵袭,【丰饶】的星神降下不死的赐福便一去不返,任由它们变成银河间蔓延的灾厄,蛊惑更多的生命加入它们。”   “我不过一介过路人,不想这颗星球撑过寒潮却莫名毁灭在【丰饶】手中,才多此一举前来提醒罢了。”   丹枫语速极慢,说话时盯着女孩的一举一动。   持明敏锐的五感下,那些常人难以注意的细节被放大了数倍。   杰帕德还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为何几句话气氛就剑拔弩张,想插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助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近乎死寂的十秒钟过后,布洛妮娅先打破了死寂。   她合上笔记本,露出了一个*和先前一模一样*的微笑。   “我暂且相信您。这次谈话就先到这里,稍后我会向母亲如数报告。”她的*呼吸均匀,仿佛设定好数值的机器*,吐出的每一个字的音量与速度都*十分稳定*,“此外,出于稳妥考虑,我需要让人去现场调查,杰帕德戍卫官,以及这位客人,能否麻烦二位顺路带他们去现场看看?”   “是。”杰帕德不疑有他的应下。   布洛妮娅带着笔记本离开了房间,杰帕德正要立刻跟上,却被丹枫按住了肩膀。   龙尊对他摇摇头,没有说话,而是抬手一指。   杯子中无人动过的透明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漂浮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组成了几行字。   杰帕德睁大眼睛,呼吸立刻紊乱,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点了头后,丹枫挥手,所有的液体回到杯子中,未少一丝一毫。 第11章   作为一座在寒潮中孤独伫立的城市,出现任何外来者都会格外显眼。   由于目前无法确定这里有谁可以信任,列车组三人并未通过正常手段进入贝洛伯格,而是在经过姬子和瓦/尔/特的同意后,采取了一些远超贝洛伯格目前科技水平的方式,直接绕开了外围的防御。   闯入一座全无了解的城市当然有风险,但在那本笔记里明确指出铁卫们已被下发了那些有问题的药水的情况下,三人一致认为在情况明朗前,还是尽量避免与他们接触为好。   今日出发前,三人就已经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务。   现在的城内情况不明,任何势力都要提高警惕,他们打开局面的唯一突破口就是那本笔记。   排除掉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内容,可以知道笔记的主人名叫瓦赫,他还有一个名叫娜塔莎的妹妹,这样一对大概率与医生有关的兄妹的踪迹总归是相对好找的。   丹恒认为:作为受害者的家属,如果这对兄妹的父母还健在的话,不出意外肯定会帮助他们的。   为提高效率且避免三人一起行动引起注意,三人分开去了三个方向打听。   ……   丹恒猜的不错,有这两个名字做关键词,他很快就从路人那里打听到了线索。   “你说老瓦赫医生?他退休后为了等他儿子和女儿回来,应该是搬回了老居民区,你去那个方向打听看看。”   “瓦赫医生啊……应该在更前面那条街吧?那附近最近很不太平,你小心点。”   “昨天那边刚被铁卫封锁了,说是有裂界怪物跑了出来,但瓦赫先生还是不愿意走,唉……”   半个多小时后,丹恒与三月七在同一条街的入口处狭路相逢。   “丹恒?好巧啊。”三月七高兴的跟他打了个招呼,“看来咱们这回找对地方了。”   “希望如此吧。”与小伙伴重逢当然是好事,丹恒紧绷的神色松懈了一点,但他随即又想起另一件事,“星去哪了?”   “可能是离得太远还没到吧?”星去的方向几乎和这边完全是反方向,三月七想了想,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我给她发个消息和咱的定位!她过会就来找我们了!”   “好。”   等三月七发完消息,他们正要往街道里走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酷的年轻女声。   “喂,在到处打听瓦赫夫妇的,就是你们?”   三月七和丹恒转过身,看到了一个……呃,人。   可怜小三月,此刻实在找不出别的形容词。   因为站在他们身后的这人除了能看出个子不高外,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连脸也被兜帽挡住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   和丹恒对视一眼,三月七试探性的开口:“这位……姑娘?你认识瓦赫先生?”   “认识。”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点点头,接着语气中透露出浓浓的威胁,“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三月七不擅长应付这种人,连忙自以为小声地向丹恒求救:“怎么办啊丹恒,她好像很不好说话欸……”   “我们在雪原上找到了他儿子的遗物。”受过仙舟高等教育的丹恒倒是很有应对经验,从空间中拿出了一摞手稿从容地接过话题,“很遗憾,我们无法带他本人回来,但根据瓦赫先生的遗愿,我们来把这些手稿交给他的家人。”   瓦赫在笔记中希望后来者能带走他的研究成果,于是三人启程时将小屋中的手稿全部打包带走,又将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块木头的瓦赫移到了他之前堆满稿纸的桌子前。   眼前的女孩明显是站在老瓦赫先生那边的,而根据这一路来他打听到的零碎消息,丹恒大概拼凑出了这样一个故事:儿子因为某些原因在茫茫雪原失踪,女儿也因大守护者封锁令在下层区失去联络,一对父母回到当年的老房子,只为等待孩子们回家……   个中细节暂时不必深究,但丹恒知道,关于对方儿女的线索,大概率能让对方放下防备。   “这是……”果然,女孩接过手稿,飞快的翻了十几页。   十几秒后,她合上手稿就便完全换了语气:“……虽然我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这确实是那位瓦赫的字迹,做不得假,我相信你们。”   她把手稿还给丹恒,终于摘下了挡住面容的兜帽,露出一张年轻明媚的脸。   她看向二位客人:“我是希儿,最近在瓦赫先生家里借住,方才多有冒犯,抱歉。”   “噢,我是三月七,他是丹恒!”作为超级自来熟,打招呼的环节当然由三月七来,“我们还有一个同伴,等她到了再和你介绍。”   “好,三月七,还有丹恒。”希儿点头,记下二人的面貌与名字,“你们想见瓦赫先生没问题,但我希望你们能……稍作隐瞒。他们二位身体不好,尤其是老瓦赫先生,怕是受不了这么大刺激。”   “……那么,这些是我们偶遇瓦赫后,他拜托我们带回来的一些研究资料。”丹恒给出答案,“他在雪原上适应的很好,也在继续研究。”   “嗯,就这样说吧。”希儿点头认可,“跟我来。”   说罢,希儿身先士卒的往街道深处走去。   街道上没什么人,尽管很多人选择留在家里,但为了安全,大部分还是减少了外出次数,各家都门窗紧锁,只留了一道往外窥探的窗帘缝隙。   等走到街道中间的位置,隔着房屋间的缝隙,就能看到一群手持武器的铁卫正尽职尽责的在铁丝阻拦网前值守。   而他们背后,原本应该是房屋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了一片建材废墟,和地面上一个巨大的坑。   “那就是裂界袭击的现场吗?”三月七按捺不住好奇地小跑两步到希儿旁边,指了指那个方向。   “是,就在昨天,幸好那条街先前就因为离裂界侵蚀被疏散过了,不然肯定要死伤不少人。”希儿往那瞥了一眼,“不过说实话,虽然铁卫们信誓旦旦,但我觉得里面肯定有猫腻,根本不是什么裂界怪物。”   “为什么这么肯定?”丹恒问。   “害,我和贝洛伯格地界的裂界打交道也有个几年了,喷火的扔冰块的见了个遍,头回见平白长出来一棵会动弹的树的!”希儿摆摆手,“裂界多少年都是那么几个种类来来去去,怎么可能突然多出这种怪物来?而且那玩意还好像杀不死似的。”   “杀不死?”   “是啊,我在这看的清清楚楚,铁卫们炮击了好几轮,结果被炸掉的地方马上就能长出来,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地,那树突然消失了。”希儿耸耸肩,“反正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就和最近城里流行的传言一样……”   意识到有情报,三月七果断追问:“我们没听说过欸。”   “大致是说身边人突然性情大变,然后失踪吧?据说铁卫已经接到了近百起失踪报告,但完全没有头绪。”希儿随口答道,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街道尽头,她在一栋朴素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我们到了。”   她先一步进屋去和瓦赫夫妇解释两位客人的来历,片刻后,一位衣着整洁考究的中年妇女打开了门,她眼眶泛红,邀请两位客人进屋里坐。   希儿进门后,便独自上了二楼,丹恒与三月七在沙发上落座,瓦赫夫妇坐在他们对面,管家端来招待客人的饮品便周到的退开,留给主客聊天的空间。   丹恒将先前约好的说辞告诉他们,面对着一桌厚厚的手稿,夫妇二人沉默良久,老瓦赫医生戴上眼镜,一页一页地翻看过那些字迹略为凌乱的纸张。   他的手指逐渐颤抖,直到一张纸张跌落到地上,他才匆忙地将手稿放回去,一个人不停地低语着什么,拄着手杖自顾自离开了。   瓦赫夫人阻拦不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抱歉,瓦赫太久没有消息……他太激动了。”   “嗯嗯,我们很理解啦~”三月七摆摆手,在闲聊了一会后,她就聪明的把话题引导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对了夫人,你最近有没有遇见一些怪事啊?”   “怪事?”瓦赫夫人不解地问。   “就比如什么认识的人突然变得陌生啊、或者身边有谁失踪、听见奇怪的人在跟你说话之类的?”三月七掰了掰手指,绞尽脑汁举出几个例子。   “抱歉,老瓦赫最近状态不好,我也很少出门,并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瓦赫夫人思考了片刻,摇头道,“是很重要的事吗?”   “啊不,只是听希儿提了一嘴,有点好奇啦,嘿嘿。”三月七赶紧打了个马虎。   “这样啊。”瓦赫夫人宽厚的笑了笑,把这当成了年轻人的个人喜好,“你们不如再去问问希儿,那孩子天天出去,要是真有这种事,知道的肯定比我俩多。”   “噢,好的!我们去找她!”三月七从善如流地应下,“走啦,丹恒——丹恒?”   三月七一转身,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丹恒的注意力就完全不在这里,三月七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他才回过神来。   “真是的,这种时候别走神啊,快,我们去楼上找希儿!”   三月七拉着心不在焉的丹恒往楼上走去,丹恒跟着她踏上楼梯,心思却还是游离在外。   从刚才起,丹恒就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和列车刚到达雅利洛时的心悸有些像,但没那么严重,只是让他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就在附近。   真是奇怪……   “……对了,也不知道星那家伙跑哪去了,居然还不过来,丹恒,你也给她发个消息看看?”   他在三月七的提议下本能地摸出手机,点开消息栏时,却发现星核精在十多分钟前就发来了几条消息。   【银河球棒侠】:丹恒老师,我好像……找到了你的兄弟欸!   【银河球棒侠】:一张拍的很模糊,角度也很差,只能看到数十位铁卫跟随着一人往前走,而领头者几乎完全背对着镜头,只露出半张侧脸的抓拍.jpg   【银河球棒侠】:我跟过去看看!   十分钟后——   【银河球棒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他们打起来了啊啊啊啊丹恒老师你的兄弟跟其他人一起冲进裂界了总之为了拯救你的兄弟我也要冲一次——   *银河球棒侠已下线*   丹恒如遭雷劈的点开星偷拍的照片,看清在一群铁卫之间的那人的脸时,字面意思的眼前一黑。 第12章   离开克里珀堡后,依照之前约好的,杰帕德很快找了借口离开队伍,跟随他们的铁卫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而是继续跟着丹枫。   这些铁卫的姿态十分怪异,每个人都戴着厚重的面甲,全程无人说过一句话,只做过点头抬手这样的简单动作,仿佛一队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这种程度的反常表现哪怕是普通人也能察觉到不对,更何况丹枫并不是普通人。   在对方几乎明牌展现出了敌意的情况下,任何虚与委蛇都不再有必要,更何况这些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看起来也不像有任何交流的可能。   于是丹枫并没有带他们去昨日的现场,而是循着来时的记忆,将人带去了最近的裂界缝隙附近。   对方的计划大概还没有完成,还需要维持这座城市表面上的和平,因而大概率不会选择在城市里发动袭击。   对普通人类来说,充斥着各类怪物的裂界十分危险,眼下却也是个绝佳的好地方……即是埋伏的好地方,也是清理杂碎的好地方。   在怪异铁卫们的簇拥下,丹枫来到了一条被封锁的街道前。   原本应该在此值守的铁卫不见踪迹,阻拦网被什么东西粗暴的掀开倒在一边,街道中间,裂界缝隙散发着诡异的光影,如同一只深渊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在风雪里苟延残喘的世界。   自星核降临诸界,名为裂界的诡异现象也在银河间蔓延,大胆的学者猜测那是众生脚下世界的倒影,幻想家相信那是被毁灭的存在之树的树杈的回响,自灭的狂想者呓语着那是孕育中的新世界。   然而多少个琥珀纪年过去了,裂界的本质仍然是谜团,仿佛【神秘】的星神正以此向世人佐证宇宙的本质并不可知。   仙舟过去也曾偶现过裂界侵蚀,丹枫有幸进去探查过几次,裂界内部其实相当稳定,其中隐藏的怪物也只是些零星的小怪。   身后铠甲碰撞的声音整齐到诡异的一顿。   龙尊没有回头,只凭风声微微侧身,一排子弹擦着他的发梢飞过,噼里啪啦打在一旁的阻拦网上,震落了上面的积雪。   “这就等不及了么?”丹枫负手退开半步,森森寒意以他为圆心弥散开来。   半融化的雪水仿佛流动的冰,凝成盾牌挡下了那些子弹,而持枪的铁卫没有因为这不符合常人理解的一幕有任何动摇。   他们握枪的手没有任何颤动,只是继续如同设定好的机械般扣动扳机。   铁卫们似乎并不是想在这里杀掉他,子弹并没有瞄准致命部位,而是不断的在逼他后退。   ……是想把他逼入裂界吗?   正合他意。   察觉到这些傀儡的意图,丹枫便也没有在这里就解决掉他们,而是顺着他们的意思逐渐往街道中间走去。   怪异的铁卫们步步紧逼,他们的银甲上无声无息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露,这些没有知觉的傀儡当然不可能发现这种细微的变化,在龙尊在裂界缝隙前站定之时,他们也把包围圈缩到了最小。   而所有傀儡的身上也都覆盖上了如蛛网般细密的露水。   在龙尊踏入裂界的那一刻,他抬手虚虚一握,所有傀儡身上的露水刹那变成了坚韧的水丝,仿佛将控制权从傀儡师的手中夺来般,所有傀儡的动作顿时失控,全部向前扑倒,被一起拖进裂界混乱的光影中。   而就在这些傀儡被全部拖入裂界的同时,丹枫余光里看到街道尽头出现了一个灰头发的女孩。   她一手握着一根棒球棍,一边大叫着什么朝这边冲来——   ……等等!   少女速度奇快,跟在最后一个傀儡背后一起冲入了裂界。   ……   裂界内的景象乍一看与贝洛伯格非常相似,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其中种种不和谐之处。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徘徊的人影是没有灵魂的怪物,建筑物的门窗排布诡异,有的房子全是门,有的却是密密麻麻几十处大小不同的窗户,而每个窗户中都能看到一闪而过的黑影。   天空同样涌动着混沌的光影,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阳光仿佛是一个底层“设定”一般突兀存在,像一个对现实世界粗制滥造的复制品。   裂界的寂静被一阵闷响打破了。   要说前龙尊真是眼疾手快,意识到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的刹那,他在落入裂界时就一把将所有傀儡都甩了出去,用另一只手提住冲进来的少女的后衣领,让两个人都能平稳落地。   而他来不及问这姑娘是从哪冒出来的,那些傀儡们已经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站了起来将他们包围。   在进入裂界后,它们便似乎彻底放弃了人类的伪装,盔甲的缝隙里爬出暗红的枝蔓,编织成一层更为坚韧的木制甲胄,关节膨大扭曲,在面甲上也开出金色的花朵。   这样子倒是和仙舟人的魔阴身很像,也不知道这不是【丰饶】命途的某种趋同演化。   它们的喉咙里发出无法理解的嘶吼,这是准备进攻的预兆。   “小心。”丹枫把陌生少女挡在身后。   击云留在了仙舟,如今他手上并无趁手的武器,一直是靠云吟术御水战斗,而想要像之前那样施展持明秘法,他又需要足够的施法时间。   身边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呃。   灰发少女已经双手握住那根神秘的棒球棍,眼中燃起了熊熊斗志,她一步跨到想要挡在她身前的龙尊前面,斗志昂扬的保证:“我银河球棒侠绝不会让你们伤到丹恒老师的兄弟一根头发!”   话音未落,少女就冲了上去。   那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棒球棍上去就是一个横扫,直中第一个冲上来的丰饶孽物的盔甲脑袋。   在丹枫眼皮一跳的闷响里,那只丰饶孽物的脑壳瘪了一个坑,脖子也直接歪成古怪的角度,侧飞出去撞塌了一边的围墙,哆嗦几下后开始等待复活。   原本准备进攻的怪物因为这女孩出乎意料的战斗力而本能的感受到威胁,甚至违背了主人的控制,优先将目标锁定为了少女。   “芜湖——全垒打!”少女欢呼一声,高举的棒球棍上闪过一层金色的光辉。   认出那是【毁灭】星神的赐福的龙尊心下暗惊:纳努克的赐福?这女孩是从哪冒出来的?而且她刚刚说……大概,是巧合吧。   他愣神的片刻,前方少女再次出击,毁灭赐福的棒球棍杀伤力很大没错,但【毁灭】命途可是出了名的爱以伤换伤。丹枫顾不上想更多,大范围的云吟术顷刻笼罩全场,令场地温度骤然下降。   他控制着细微的水流绊住孽物对女孩的攻击,有他的控场,少女拿着一根棒球棍在孽物中杀了个七进七出,只多了一点擦伤。   等全场的孽物都倒地不起,少女却毫无倦意,依然虎虎生风的去看有哪个怪物读完了复活CD,她就再补上一棍子,在复活点守人家尸。   ……现在他有充足的时间施展持明秘法了。   看着四处乱蹦的女孩,丹枫叹气,上前阻止了她的这种空耗体力的行为:“这么做很难彻底杀死它们,还是我来吧。”   他在还在抽搐的怪物面前俯身,手心泛起淡淡的青色光辉。   正如【开拓】星神的陨落使得银河间纵横的列车相继搁浅,【不朽】的陨落对龙裔同样是灭顶之灾,温暖的汤海变成危险的战场,大多数的命途传承也逐渐失效。   龙尊已是持明最后保有少许【不朽】伟力的存在,尽管这力量如今唯一的用处,也几乎只有加快消灭这些难以杀死的怪物了。   很难讲清这其中的原理,就像之前杀死那颗树一样,秘法会重构丰饶孽物的存在方式,【丰饶】的力量无处依附,丰饶孽物诞生的基础也就不复存在。   第一只怪物在青色的光芒中逐渐停止了活动,随着生长出的枝叶枯萎,他被扭曲的形体也逐渐恢复了本来面貌,被异化的关节撑开的皮肉摊开在空气里,泛着没有血色的惨白。   暗红的血水从铠甲的缝隙间洇出,随着外力支撑的消失,这具遗骸迅速回到了它应该腐朽到的状态。   龙尊凝视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片刻,引动水流,细密的冰覆盖上敞开的伤口,将撕裂的皮肉/缝合固定,让他能像一个正常人类一样死去。   灰发少女拄着球棍,看见这一幕十分好奇:“你认识他吗?”   “不曾。”丹枫将遗骸摆出入殓的姿势,才去寻找下一具遗骸。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是军人,军人理应得到有尊严的死亡。”龙尊轻声说。   在沦为傀儡前,这些怪物也曾是恪尽职守、战斗到死的军人,如今,至少要让他们像个人一样死去。   “哦。”少女歪歪头,安静了一会后,她跑去帮忙帮那些落的比较远的遗骸拖过来,好加快丹枫处理的速度。   就算加上了修补伤口的流程,处理这些遗骸也并不算太花时间,丹枫处理了剩下的数具遗骸,少女把最开始被她打飞出去的那个孽物拖了过来。   这是最后一个了。   龙尊手心中泛起青色的光辉,这只孽物却突然动了动。   少女立刻举起了棒球棍,但孽物却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它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渐渐的,那嘶哑的声音有了高低变化,它似乎努力想要……说些什么。   终于,它吐出了第一句勉强能够听清的话语,它碎掉的半个脑袋上传来含混的呢喃:“……少主?这是何处?……与丰饶民的战场……危险,您怎么不……留在鳞渊境?”   “扶摇……那孩子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龙尊伸出的手僵在那里。 第13章   (世界是一场漫长而没有尽头的梦。   它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在这场梦里徘徊了太久太久。   梦境首尾相接、无始无终,如同一个周而复始的完美的圆。   它隐约记得自己此前要去什么地方,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很重要的谁,因而不敢停下步伐,沿着梦的边缘不断跋涉。   也许自己已经死了。   混沌的神智里偶尔闪过这样的念头,却又很快被忘却。   只是有时候太累了,它才会停下脚步,看向自己正在跋涉的路的两侧。   它才注意到,原来路的一侧是一片遥远的蜃楼般的繁华景象,飞舟纵横、楼阁绵延,五彩的霞光从天而降,不夜的长街华灯百里。   多么繁华、多么遥远的地方。   那是故乡吗?它生出这样的疑问,心中却总有叹息回响,显露出隐约的抗拒。   ……大约不是吧。   偶尔,它也会看向路的另一侧。   那里是一片沉静的海,永不停息的海浪冲刷着荒凉的滩,海的彼岸一颗巨树通天彻地,在日出的云光中,青色的龙影盘踞其上,仿佛某种永恒不朽的图腾。   它停下来时,痴痴地凝望着龙的影子,头脑里什么碎片像水面上掠过的影一样一闪而过,却连一道涟漪都没有留下。   很快,它就忘记这些,继续沿着岸往前走,向某个不存在的终点跋涉。   而海潮永不停息。)   ……   (世界是一座由记忆堆叠的坟墓。   它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在这场梦里徘徊了太久太久。   在没有尽头的跋涉里,它偶尔也停下脚步,离开原本的道路,试着走向潮水。   然而潮水拒绝了它,它茫然地被推回滩上,低头时发现水面上空无一物……是啊,它早已忘记自己是谁,梦境本身又怎么会记得呢?   后来它试图往更深的地方去,潮水剧烈翻涌,水中浮起一具具残缺的白骨,被枯死的枝叶纠缠、定格为死亡时的形状。   它望着它们,模模糊糊回忆起一场战争、一次背叛、一场阴谋。   痛下杀手的同胞,血流出身体的速度是那么缓慢,闷热的、接近傍晚的天空里有乌鸦飞过,扇动羽翼时落下一根漆黑的羽。   羽毛落入烈火,焚烧着一颗颗莹白的、脆弱的、新生的卵。   ……不,不能,在这里结卵……   ……要回去。   ……告诉……他……小心……   火焰焚烧了残存的记忆,它茫然的驻足后,继续了跋涉。)   ……   (梦与记忆是亡魂被滞留的枷锁。   它忘记了这场跋涉持续了多久,直到某一个时刻,这个只有它独自存在的、永远寂静的世界里误闯入了另一个身影。   银发少女站在凝视着世界一侧的繁华蜃楼,她身上血迹斑斑,无意识地死死攥着一把枪。   它望着她,过了许久,它走近了少女,与她共同遥望那片幻影。   “你是这个梦的主人。”少女低声呢喃,银色的瞳同样映不出它的身影,“我从它的边缘来到这,我想去那里看看。”   “啊……”它快要遗忘语言与文字的模样,花了许多功夫才吐出话语,“……可我已忘了那里有什么。”   “所以,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吗?”少女问。   “……我不知道。”它回答,那片繁华像是沙滩上的字迹,被海潮冲刷后什么都不复存在,“你要去看看吗?”   少女离开了。)   ……   (它再次见到了银发的少女。   “你去过那里了吗?”记忆像是一地纸屑,在这里,时间的流逝一片混沌,但它居然奇迹般地还记得上次的事,“那里有什么?”   “我到不了那。”少女摇头,“我走了很久,那片繁华永远悬挂在天上,我从尽头又回到原点。”   “……哦。”它遗憾地叹气,它也想知道它遗忘的地方的模样,然而它什么都不记得了,“真可惜啊。”   “你呢?一直走下去,又要去哪呢?”少女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问它。   它说:“如果不走下去,我还能做什么呢。”   少女问:“这真的有意义吗?”   “……我不知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少女看向那片海:“那棵树也是无法抵达的地方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海拒绝了我,我无法抵达那里。”   少女望着那颗通天彻地的巨树,她往海里走去,粼粼的水光吞没了她的裙摆与银发,水中没有浮起白骨。   它注视着她消失的地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去。)   ……   (她又回到了这里。   “我在下面看到了一些东西。”少女望着海水,“那里有许多破了的卵,和从中爬出的白骨。”   它静静地听着,头脑中浮现的却是一片安宁的海底……那里有水下宫殿坍塌的一角,和抬头时看到一座雕塑投下的影子。   “它们破卵而出,向海面上挣扎,在溺亡后重新变成一枚卵。”少女说,“死而复生,又生而复死。”   她说:“这是诅咒吗?”   “不,那是……【不朽】的赐福。”它说出自己完全不记得的话语,“唯有这样,我们才能接近祂。”   少女看了它片刻:“那你为何不回去?”   “因为我还没有走到尽头,我还要,我还要……”它喃喃着,渐渐没了声音。   “……你还要见一个人,你们都想见一个人,所以你们都不愿安息。”少女说,“这是你们共同的梦境与愿望,它支撑着你永远走下去。”   “……是啊,我们还要见一个人。”它喃喃着,风化褪色的记忆中闪过许多个相似的背影,“可你是如何知道的?”   “海底的卵会流淌出记忆。”她说,“但谁也不认识。”   “原来如此。”它慢慢道,低下头,“……我们遗忘了记忆本身。”   它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是一具残破的骨骸,风吹过空洞的眼眶与颅骨,在席卷的风沙里,时间仿佛刹那回到了它的身上,脆弱的骨骸与梦境开始一同瓦解。   天空撕裂,露出一道混沌的光影。   世界转瞬坍塌,一切都向着那道裂隙坠落过去。   “他们是军人,军人理应得到有尊严的死亡。”有人轻声说。)   ……   它——或者说他、他们,挣扎着从这一具陌生的、古怪的身体里上浮。   遗失了太久的记忆像是爆炸的气球一样涌出,充斥着每一根神经,扭曲的视线里天地变成怪异的模样,不是他、他们熟悉的任何地方。   再度拥有身体的感觉堪称陌生,他、他们努力回忆着如何控制肢体,向神经发送信号。   “扶摇……那孩子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隐去了持明特征的龙尊因这一句话瞳中登时泛起莹莹的青,哑着声音道:“……璋玉?”   他、他们的意识中不约而同的浮起一丝欣喜,多个意识控制着这具奇怪的身体,许多声音共同回响。   龙尊大人、少主、饮月大人……   可惜太多意识反而让它说不出一句话,意识到这点,他们只好带着遗憾地放开控制权,将为数不多的说话的权利交给他。   也许是过久的跋涉耗空了所有的情绪,此刻,他已难以生出喜悦,只想立刻完成自己的重任:“少主,我等来的太迟,唯望事态还未失控,持明尚有回头的余地。”   “……你说罢。”龙尊停顿了片刻,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族中有人,与外敌勾结,妄图以……同族为祭,建木为基,再现【不朽】。”他嘶哑着、近乎含着血似的说出他当年截获的秘密,“请您……呃……”   当年他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那些人疯了一样的将他与那一批忠诚的下属尽数灭口。   扭曲的视角里,龙尊一如往日清冷的面孔上只闪过片刻错愕,仿佛永远也压不垮的神像般恢复了平静,他似乎说了什么,但这具身体的听觉已先一步消退。   少主啊……他想,辛苦您了。   无论再怎么努力,坏死的神经也无法控制肢体,于是他、他们共同感到遗憾,但并不孤独或者悲伤。   他们已死去太久太久,如今意识的最后溃败,至少仍有战友与同胞陪伴,而他们的遗愿也终于得到了圆满。   离去的意识们的遗憾层叠回荡,最终他也坠入黑暗。   ……   最后一具丰饶孽物的尸身在丹枫眼前如同被焚烧过般,迅速腐朽为了一捧飞灰。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中回过神来,一直安安静静在一边的灰发少女突然蹦跳着跑过来,使劲晃了晃丹枫。   “丹恒老师……的兄弟!情况不太对劲啊!”少女慌慌张张地说着,“这地方、这地方好像要塌了!”   丹枫强行让自己回过神来,四周那些乍一看很正常的墙壁上果然泛起一层古怪的彩色光晕,阴影与缝隙中纷纷闪过白色的亮光,而有些东西则直接无法维持固定的面貌,当着他的面融化为了一摊流动的光影。   这是裂界正在坍缩向更混沌状态的预兆,可裂界向来稳定,怎么会突然就塌陷了?   “总之,我们应该跑了对吧?”少女的思路则完全处在另一条线上,丹枫被她猛地一拽,被迫朝着裂界的其他区域狂奔。   “等等,别乱跑……!如果找不到回到现实维度的方向,我们会永远困在这!”   少女回头给了他个wink,跑的更起劲了:“安心啦~我绝对认路的——” 第14章   “丹恒、丹恒……”   丹恒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朴素但干净的床上,三月七在床边满脸担忧地望着他。   见到他睁开眼,三月七连忙扶他从床上坐起来,端来一杯温水看着丹恒喝掉,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真是的!丹恒你发烧了为什么不说,就那么直挺挺的倒下去,吓死咱了!”手下温度正常,三月七长长地舒了口气,立刻气鼓鼓地抱怨道,“……星那家伙也不见了,你再出事咱该怎么办啊?”   “我以为只是小毛病,抱歉。”丹恒知道,自己是真吓着她了,三月七平日大大咧咧,却非常看重列车组的成员,这是她和这个世界仅有的联系。   “你感觉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别担心,我没事。”丹恒感受了一番,在抵达雅利洛附近后那种若有若无的凝滞感完全消失了,力量运转恢复了正常状态,他不知这是何故,但在眼下这种危险的环境里总归是好事。   三月七一脸怀疑,她掏出一把药片:“我不信,你先把凡妮莎太太开的药吃了。”   丹恒拗不过她,只好接过那几片不知道是什么成分,但大概率对持明无效的药片,喝着水吞服。   “哼,这还差不多,既然你醒了,咱去叫希儿过来,我们和她有事要谈……”   丹恒不知道这事和那位希儿小姐有什么关系,但三月七已经风风火火的带着空水杯离开了房间,他阻拦不及,在坐了片刻后便翻身下床,来到窗边,把紧闭的玻璃窗推开了一条缝。   带着冰雪气息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立刻就让取暖器开到最大的屋子温度降了一点,也让丹恒完全清醒过来。   他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   持明天生比仙舟人要体质强健,历代龙尊更是绝无像凡人一样患病的可能,但也许是因为他的诞生本就是一场“不可能”,尽管身负二分之一龙尊的力量,在从持明卵里爬出来后的近十年时间,丹恒几乎不是在生病就是在准备生病的路上。   能让他生病的原因莫名其妙,傍晚时吹了一会风、喝了一杯鳞渊境外的洞天取来的水、甚至春天时外面的树开了花,他都能因在树下站了十分钟发烧。   仿佛命运在千方百计的修正他这个“错误”。   也许是他命不该绝,丹恒还是无数次从死亡边缘爬了回来。   丹枫死后,罗浮持明的内部局势彻底成了一片混沌。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不刺激罗浮持明,丹恒的存在被腾骁等人彻底隐瞒,他和持明仅有的联系仅有两件,又或者,本质是一件。   丹恒一生病,哪怕是针对持明的特效药也药效极差,那十年里,他吃的最多的药是一位过去追随丹枫的持明,通过腾骁定期转送来的、丹枫生前预备的某种药物。   而作为他和持明最大的、也是唯一不可分割的联系的丹枫,丹恒却几乎堪称陌生。   这个名字所关联的是书籍记载中的传言,是他的旧友们提起往事时的叹息,以及丹恒偶尔午夜梦回时,仿佛从卵中带来的记忆、朦胧间一个在天地崩坼时决然赴往建木的背影。   作为一个从实验室中诞生的特殊生命,从卵里爬出来时,丹恒就是接近成年的体型,十年后,他才真正意义上的成年。   那时候,丹枫留的药停了,丹恒也好像迈过了什么无形的坎。命运从此放过了他,他在一夜之间变得和正常持明一样健康。   直到已是被内定为下任将军的景元成功联系到了星穹列车,在众人的努力下,丹恒成功躲开一切眼线远走他乡,永远躲开了来自同族的危险。   这么多年他都再未生过病,缠绵病榻的十年仿佛一场大梦。这让丹恒放松了警惕,先前根本没有把那种隐约的不适与疾病联系在一起,更没想到他会因为一张照片突然……   出神到这里,丹恒才突然反应过来,眼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不仅有失联的星,还有那个星遇见的、和已死去多年的前任饮月神似的青年。   丹恒不敢妄断那人的身份。   他从打心里不相信死在建木二十多琥珀年的丹枫会出现在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冰雪星球,但那个背影实在是相似到让丹恒无法断然否认。   ……他到底是谁?他和星在进入裂界后又怎么样了?星现在在哪?   “啪!”   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被人大力关上,丹恒下意识地一转头,就看到面露愠色的三月七叉着腰:“丹、恒!你才刚退烧!”   “呃……”只是想冷静的一下的丹恒在少女的威胁下坐回床上并且盖好被子,房间的门再一次被“咔哒”一声推开,希儿站在门口。   “醒的挺及时啊。”她一进门对丹恒点两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希儿手里拿了不少东西,因为没地方放干脆全扔到了床上,“正好,我们准备今晚行动,三月七小姐也同意了。”   行动?什么行动?   丹恒近乎茫然的看着希儿铺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做了一堆颇具个人风格的记号,还有一些抽象的图画……这姑娘难道不识字?   “这是做什么?”   希儿抽出一支笔,听到这话时她抬头看了看两个临时队友,三月七不好意思的尴尬一笑:“丹恒才刚醒,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   “好吧。那我重新介绍一下。”希儿看向丹恒,她此时完全脱掉了那身遮盖的严严实实的粗麻长袍,露出一身便于剧烈行动的利落服装,深色系的衣物很适合藏进夜色里,却在手臂上绑了一根醒目的红丝带,“我是希儿,地底反抗组织[地火]的成员,大家都叫我[蝴蝶]。”   “在这一任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宣布封锁上下层区后,我们与上城区的联系只剩下定期交付开采出的地髓矿石。”希儿说着瞥了房间角落里地髓供能的取暖器一眼,“本来日子勉强也能过,但是最近两个月,上层下发的采矿指标几乎翻倍,大家日子彻底过不下去了。”   “我是从‘小道’偷跑上来的,本来是想见那位大守护者让她降低指标,结果却因为强闯克里珀堡和下任守护者打了一架,受了点伤,幸好瓦赫夫妇收留了我。”   “嗯嗯,在养伤的这段时间,希儿小姐一直在调查城内最近出现的问题。”三月七接话道,“她开始是觉得那个守护者有点奇怪,于是去克里珀堡附近观察,结果蹲守了几天后发现出入克堡的铁卫们不太对劲。”   希儿点头,解释道:“他们的勋徽都属于克堡的近卫部队,却经常在城里乱晃,我试着跟了几次,发现他们出现的地方往往过几天就会发生怪事,附近的居民再报告给城内巡逻的铁卫,这才形成了什么人失踪了、性情大变之类的传闻。”   瓦赫对城内的状况一无所知,只知道来找他的那个幕后黑手藏在克里珀堡。正好,希儿也发现问题似乎出在克里珀堡,决定从这群走哪哪出事的近卫部队身上找到突破口,说不定就能弄清楚克里珀堡现在的状况,以及对方的目的。   只是……   丹恒大致扫了一遍希儿铺开的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提出了一个致命问题:“你们认为,以这张地图的范围,我们要找多久?”   “……大概,要三个星期?”希儿看着地图,认真的估算道。   “呃……至少,效率提升了三倍啊!”三月七找补道。   三个星期?他们哪来的三个星期地毯式搜索?撑死还有半个月算是安全期,那批药水完全生效,估计差不多贝洛伯格的就全完了。   丹恒在这一刻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心累,他拿过希儿的笔,分出一支交给三月七:“三月,做好记录。”   他看向希儿:“希儿小姐,你还记得这些地方各自出现异常的时间、内容、范围等信息吗?”   “差不多。”作为自幼在街头长大的放养儿童,希儿虽然是个学习上的鬼见愁,脑子却很好使,“你是想……”   “我们的职责不是做贝洛伯格的治安官,而是阻止幕后黑手。”丹恒冷静地说,“如果那些部队的确和异常有关,从时间最新的地点调查能找到更多线索。”   希儿点头,她重新看着自己做满标记的地图:“就从最近的一处开始说起吗?”   她记性果然很不错:“一号地点,这里是两个星期前起传言有人见到死人夜里在街道徘徊……”   “二号地点,那群奇怪的铁卫在十天前光顾过,而后附近失踪了一家三口……”   “二十六号……”   “五十一号……”   希儿居然清晰的说出了这近百个地方发生的异常现象,直到最后一处格外偏远的标记时,她突然犹豫了一下。   “……一百二十四号,我不太确定这是否应该被划分进来。”希儿神色纠结。   丹恒看了一眼那个格外偏离其他标记的位置,那里很靠近行政区,住的应该都是些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   “这个位置是贝洛伯格一些古老家族的老宅聚集地,那些铁卫并没有来过这。”希儿解释说,“但我在晚上总是看到一个提着一盏灯出现在街道上的小女孩在附近游荡,我感觉有点奇怪。” 第15章   杰帕德·朗道在贝洛伯格的街道之间快速穿行。   他确信自己身后没有跟踪者,但某种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年轻的戍卫官深呼吸一口冷空气,一字一字对自己复述那位青年离开时告诉他的话:   “戍卫官先生,现在记下我说的话。”   “一,不要相信那个女孩,她就是问题所在,并且可能不是唯一的问题。”   “二,离开这里后,尽快找机会与我分开,我说出了他们的来历,他们最优先的目标会是我,你暂时是安全的,趁现在做好最坏的准备。”   “三,也许我暂时无法回来,这段期间里,可以信任的人里包括桑博·科斯基——如果他神智还正常的话。”   这仿佛什么恐怖故事开头的提醒,让明明表面上一如往日平静的贝洛伯格在杰帕德眼中蒙上了一层阴翳。   戍卫官感到了多年前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那日时的不知所措。   他现在还清楚的记得,那是个几乎没有云彩的晴天,天空是一种澄澈到让人发慌的蓝色,整个朗道家里都因为前线的讣告而寂静无声,仿佛死亡正从桌上那个呈送遗物的小小盒子中流淌出来。   从此,父亲的战死成为他们这些“朗道家族的血裔”身上的一道诅咒,逼迫他们继承家族的荣耀与责任,而这诅咒世代相传、七百年间从未中断。   作为贝洛伯格历史上最年轻的戍卫官之一,在北方的雪原上日复一日的凝望着天地尽头的灰色地平线时,杰帕德仿佛从未从那个窒息的晴天里离开过。   杰帕德停在中心广场的一角。   [永动]机械屋的金属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转动的齿轮搭建了一个巧妙的连接结构,让每一个客人推门时都会有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提醒主人。   与可可利亚闹翻后,希露瓦被从铁卫中开除,她往日的研究也被付之一炬。   希露瓦倒是没有消沉太久,很快就捡起了自己的另一项手艺,开了这家机械屋,帮城里的居民修理各种机械,同时组建了一支摇滚乐队。   杰帕德也问过她是否不甘心离开铁卫,正扭动扳手的希露瓦闻言头也没抬:“比起这个,我更想揍可可利亚那混蛋一点。”   再问更多的,希露瓦就不愿意说了,她找了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仿佛那是什么不能触碰的禁忌。   站在机械屋的大门前,杰帕德正犹豫是否要进去,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希露瓦,机械屋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长出了一撮眼熟的蓝毛。   桑博·科斯基?!   在戍卫官握起拳头对这个通缉犯正义制裁前,桑博先一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后退几步给杰帕德让出通道:“唉唉唉,都这个时候了,戍卫官大人您就别揪着我这种小角色不放了嘛~”   想起丹枫离开前的嘱咐,杰帕德按耐下把这个诈骗犯就地正法的冲动,冷着脸从他让开的缝隙里走进了机械屋。   这里和他上次来时变化不大,一些还没来得及维修的机械堆在角落,凌乱中带着一丝秩序井然。   就和所有工程师都有着自己的怪癖一样,杰帕德向来不敢动姐姐这些看似随意摆放的零部件,因为事后希露瓦绝对会因为找不到她放的零件而生气。   至于姐姐生气的后果,作为她的倒霉弟弟,杰帕德拒绝进一步回忆。   “桑博?是谁来了?”希露瓦的声音从更里面的工作间传来,她似乎正在修理什么东西,一边往外走一边摘掉沾着油污的工作手套。   见到杰帕德,她愣了一下,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们之前刚吵过架:“老弟?你怎么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杰帕德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了愣,才尴尬的咳嗽一声,张张嘴却没想好该怎么和希露瓦解释这一长串匪夷所思的事情,只好又闭上。   桑博突然哥俩好的搭上他肩膀,抢话道:“我猜,杰帕德长官肯定又遇到了和那东西相关的事吧?”   “……你现在还是通缉犯,桑博·科斯基。”杰帕德瞪他一眼,甩开桑博的胳膊。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余光却突然瞥到一片金黄的叶子从桑博身上掉下来。   杰帕德皱眉:贝洛伯格幸存的植物种类就那么些,现在也不是落叶季,这叶子是哪来的?   他正要捡,桑博却突然先一步把叶子踢开,然后眼疾手快的一把把叶子捡起塞进口袋:“这东西可不兴碰啊,杰帕德长官——”   “——我还能靠赐福扛一阵子,你要是碰多了,出事我可没办法跟希露瓦大姐头交待。”桑博·科斯基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昨天不是一开始跑了吗?”怎么会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一提起昨天的事,杰帕德都快要对任何反常疯长的植物产生ptsd了。   “是啊,可惜那家伙估计盯上我有一段时间了,现在跑路也晚咯~”桑博耸耸肩,“昨天连累诸位是我桑博的疏忽,等这档子事结束,老桑博一定给各位挨个赔不是。”   “原来你们认识啊?”听完他俩对话的希露瓦好奇的插嘴,“那正好,不用我介绍了。”   ……不,我还需要一个解释。杰帕德终于反应过来他刚刚因为太震惊忘了的问题:“姐姐,这家伙为什么会在你这?”   “嗯?他不是行商么?我之前从他这买了些不太好找的替换零件,所以有点交情。”希露瓦一脸莫名其妙,“这家伙昨天跑我这求我留他几天,也不知道是惹了什么事……等等,你给我的那些零件难不成……”   希露瓦狐疑的目光落在桑博脸上,桑博连忙举起手指对天发誓:“姐!天地良心,我老桑博从来不坑朋友,我保证给你的零件都是正规渠道弄的!”   “……姑且信你这次。”希露瓦没从他脸上找到破绽,才摇头,“行了,不扯没用的了,老弟,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吧?”   “桑博来找我的时候也说大事不好,你们两个,说的难道是同一件事?”   “……我来说吧,姐姐。”杰帕德深吸一口气,从昨天下午的异常开始讲起。   当然,出于不想给希露瓦造成心理压力,他没有说出桑博其实是个倒卖古文物的二道贩子的事情,只简略的讲了他是如何在现场遭遇不明植物的袭击,以及克里珀堡中可能存在的异常。   希露瓦认真的听完他的讲述,皱眉思索:“居然有这种事……难怪我总觉得最近外面有些古怪。”   “什么古怪?”杰帕德连忙追问。   “……哦,到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一连来了好些个人,找我做一种刻着奇怪花纹的雕像,还非要是木头的,我还奇怪这是什么新流行的风尚呢。”   希露瓦说着回了更里面的工作间,一分钟后,拿回来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雕像。   雕像面容模糊,只大体有个趺坐的人形,六臂各自指着不同的方向。   “喏,就是这种,他们看着也不像认识,偏偏拿出来的图纸都大差不差,有说是梦到的、还有说是孩子喜欢。”   “……我一个摆弄机械的,哪做过木工的活,实在拗不过他们才答应做几个玩玩,不保证质量就是了。”   杰帕德接过那个材质轻飘飘的雕像,脸色一变。他并不认识这个雕像是谁,然而当他将雕像翻转,果然是一圈雕琢精细的双螺旋花纹。   “结果那群人完全不怎么在乎雕像长什么样,只要求我刻好这个纹路。”希露瓦见他脸色异常,有些奇怪,“怎么这个表情?难道你说的雕像就是这个?”   “……不,我在现场找到的是初代大守护者的雕像,而且……”杰帕德仔细端详着雕像底部,渐渐皱起眉,“花纹好像也不完全一样……”   杰帕德对这种精细物件实在不精通,这个花纹和昨天见到的不一样,也只是多亏他记性还行,至于这之间具体的区别……   “当然不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的桑博突然插嘴道,“毕竟这是‘献祭’的记号,和‘召唤’肯定不同。”   朗道姐弟一起看向他。   “别这么惊讶嘛。老桑博我也有幸见过几回丰饶民,虽然对他们那套理论没什么兴趣,但多少也认得一点他们的东西。”桑博·科斯基嘿嘿一笑,第一次大方的展示出他天外来客的身份,“杰帕德长官,你身边那位兄弟既然认得我,应该多少跟你说了点外面的事吧?那我就不做第二遍自我介绍了,放心,我绝对不让朋友吃亏。”   杰帕德没好气道:“谁跟你是朋友?还有,你来找姐姐到底想做什么?”   希露瓦茫然:“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当然是拜托贝洛伯格最好的机械师帮忙修东西啊,我可是付了钱的!”桑博闻言大叫冤枉,“我都把我压箱底的宝贝都带来了。”   杰帕德直接看向希露瓦:“姐姐,他带了什么东西?是危险品吗?”   “啊?”希露瓦愣了愣,“危险品倒称不上,就是个造型奇怪的机器。那东西制造水平很高,要不是他一并拿来了设计图纸,我都弄不懂它的结构。”   她说着摇摇头,喟叹道:“哪怕是七百年前,我们都未必做得出这样的东西,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搞来的。”   “这个嘛,具体来源不能说,不过这个宝贝接下来有大用处。”桑博露出个神秘的微笑,“希露瓦姐头,你想见你的老朋友吗?”   希露瓦一愣:“你是说……可可利亚?”   ……   送走了意料之外的访客,布洛妮娅安静的坐了一会,然后将空无一物的笔记本随手投入了一旁燃烧的壁炉中。   纸张燃烧的噼啪声里,她闭上眼,感受着完全受她控制的傀儡的动向。   它们成功将那个仙舟人逼进了裂界,虽然又出现了一点小意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战斗力惊人的少女加入了混战——但没关系,为了保险,从一开始她也没有完全指望几个傀儡能万无一失。   崩塌的裂界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   傀儡的联系依次被切断,布洛妮娅安静的坐了一会,等到预料中的那场震动,那是裂界坍塌传来的回响……多亏了那位合作者,否则他们想对裂界动手脚不会这么简单。   虽然出现意外,但结果总归是回归正规,布洛妮娅紧绷的心情轻松了一点。   那个声音却又开始催促:“既然解决了麻烦,该继续去说服她了,快些吧。”   “……知道了。”布洛妮娅不太高兴,但还是站起来,去做答应好的事情。   离开这间会客室,她走过铺满深蓝色地毯的长廊、走过一个个紧闭的房间,最后停在了一扇紧闭的门前。   门内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布洛妮娅安静地听了一会,这曲子有些熟悉,她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又来了,这种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的感觉。   布洛妮娅有些不耐,却还是谨记礼仪,敲了三下门。   钢琴声停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空旷的房间中其他家具都被搬走,只剩下一架钢琴,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落进来,照在背对着她的女人身后。   “母亲,”布洛妮娅低声说,“您还是不同意吗?”   被她叫做母亲的女人背对着她,没有转身,更没有回答:“你不是布洛妮娅,不要用她的身份来见我。”   “我不明白,我不是谁还能是?您又又这样逃避我的问题,这可是能拯救贝洛伯格的唯一办法!”布洛妮娅的表情微微扭曲,她不理解为什么母亲总是在质疑她的身份,难道就是因为不同意她的想法吗?   “拯救?你是第二个这么告诉我的东西。”女人语气冷淡,丝毫不为之所动,“你们所谓的拯救太可笑了,收起那些东西,离开这里,否则就请和贝洛伯格一起埋葬吧。”   ……又失败了!   布洛妮娅气急败坏的离开了房间,她深呼吸了几次,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后,快步往外走去。   身后的钢琴声又响起来,她现在只觉得烦躁。   “我早就说过了没用的,你还是抱有希望。”那个声音在她耳畔幽幽的说。   布洛妮娅没有搭理它语气中微妙的嘲讽,而是径直问道:“母亲拒绝合作,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怎么做?既然不肯交出星核,那我们没必要继续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声音冷笑一声,说,“接下来听我的吧,意料之外的麻烦来了,我们时间不多。”   “好。”布洛妮娅沉默了一会,轻声点头,“你准备做什么?”   抓住这个天降的机会,为贝洛伯格结束灾难,也可以结束……一切?   她眨眨眼。   没错,结束……一切。 第16章   作为一颗有着巨量矿产储备的星球,挖掘矿物的历史贯穿着雅利洛所有有记载的岁月。   而在寒潮到来、社会结构剧烈变化后,能够容纳巨量劳动人口的矿工行业依然经久不衰,时至今日,贝洛伯格也有相当多的人口常年待在地下,在裂界危险的缝隙间开掘那些宝贵的矿石。   丹枫一把揪住走路不看路就要踩到地髓过度开采后遗留缝隙的灰发少女,望着眼前深红色的矿山与山体间如同鎏金的残留矿脉,眼角轻微的抽动了一下。   当裂界莫名的出现坍塌后,少女拉着他就往其他方向跑,也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在时间与空间错乱的裂界内辨别出的方向,真就让她找到了正确返回现实纬度的那条缝隙。   ……只不过落地的地方不是风雪笼罩的星球表层,而是这颗星球庞大的地下采矿区。   “这就是你说的认路么?”   少女理直气壮的点头:“没错!任务指引就在这个区域!”   完全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望着少女非常坚定且自信的眼神,丹枫实在生不起气来,只是望着矿山道:“我们得尽快回到上层,这一遭后,【丰饶】的侵蚀恐怕会加速,到时候这颗星球也许会彻底沦为巢穴。”   他在克里珀堡时故意用丰饶孽物的称呼激怒那个生物,一是为了确认确认那名少女确实有问题,二来,仙舟早已成为各路丰饶民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他无法用仙舟的名号达成威慑,至少能分走对方的注意力,以减缓这座城市陷落的速度。   只是裂界突然坍塌这种不可抗力的意外打乱了他的估计,更没想到身边这个少女会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下层区。   “我叫星。”一直盯着他的灰发少女突然开口道,“你是丹恒老师的兄弟吗?”   “我没有兄弟。”龙尊说,他不好解释自己的来历,所幸这里也没人认得出他是谁。   “但你们长的真的很像喔。”星说,“脾气也很像。”   “茫茫星海,有像极了的两个人也并不奇怪,正好叫你遇上,也算是种缘分。”丹枫垂眼看向少女,“你若是再见到他,便替我祝他往后旅途顺遂吧。”   星神情懵懂的“哦”了一声,表示自己记好了以后就不再说话,而是小跑到稍微往前的地方,嘴里念叨着什么“指引”什么“负一层这是负二层”之类的奇怪的话,主动开始带路。   “嗯,要回上面的话,要从地下区中央的位置走,我们离那边不远。”   他们大体沿着矿山往下,这附近的矿山似乎都是数百年前已经采空了的山,只有一些没人要的碎矿残留在缝隙内。   偶尔有裂界怪物在附近游荡,星见到怪物却仿佛见到家人似的,拎着棒球棍就冲上去,半分钟后再带着收集的一堆奇怪的怪物碎片继续赶路,还回头问丹枫要不要也来点。   龙尊看不懂,但龙尊大受震撼,龙尊选择拒绝。   星只好把材料全部收进自己包里,表情十分满足。   而就在星用棒球棍一棍一个小怪物的时候,她终于敲错了东西,或者说,敲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duang”的一声巨响过后,高举着棒球棍的星和眼前这个半人高的方形机器人面面相觑,机器人表层一道防护罩似的白色光晕消散,这个铁疙瘩滴滴几声,发出一道机械音:“遇袭警告,警告,进入战斗模式——”   “啊……难道还是要先打一架才能找到任务目标,可恶!”星往后跳了几步,也举起棍子进入战斗模式。   两边都摆好了战斗姿势,然而机器人却好像突然被引发了什么程序错乱,机械音中传来阵阵杂音:“优先执行保护任务——滋滋——命令优先级高于其他;警告——机体遇袭,反击程序启动——”   机器人脑袋上的红灯疯狂闪烁了半分钟,最后成功把自己给干宕机,外壳接驳处冒出的断裂的电线一边闪烁着火花一边进入重启程序。   “嗯?这也是剧情杀?”星歪歪头,用棒球棍戳了戳机器人的脑壳。   因为星在前面跑的太快,丹枫慢了一步赶到时,看到的就是地上躺着一个方形的奇怪机器人,灰发少女蹲在旁边东戳戳西戳戳。   “你在做什么?”龙尊上前问。   “按照指引这东西应该起来带路的,结果突然就死机了……唉,难道还要修好它才行?”星郁闷的敲了敲机器人的铁脑壳,说到这,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一脸期待的看向丹枫,“那什么,万能的丹恒老师……的兄弟!你会修机器吗?”   “……我们不是兄弟。”在她过于热切的眼神里,丹枫也只好上前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持明下有整个匠作部门供龙尊差遣,龙尊当然不会修这种东西,但这并不影响龙尊见多识广、从传承记忆里什么都知道一点。   他先是瞧着这机器有点眼熟,像是……像是大约几世前,星际和平公司生产的一种自动机兵作战机械,当时仙舟还搞了一批供工造司研究。   为了避免这种机器在战场因外力冲击掉链子,公司设置了一个强制重启按钮,若是他没记错,应当在……   龙尊摸到机器人的背部,不甚熟练地拆掉了一块特殊的隔板,露出了一枚黑色按钮。   按钮按下,程序卡死的机器人终于进入重启进程,半分钟后,机器人脑壳上的指示灯重新亮起,重启结束。   “已调整保护命令为最高优先级……滴滴——正在寻找目标——”   机器人完全忽略了它身旁的两个人型生物,而是自顾自地转了个方向,挥动着四根机械腿开始移动。   “哦哦!动起来了!”   也许是动力系统也有损伤,机器人磕磕绊绊地走了约么四五分钟,才走到一个不大的矿坑旁边。   这矿坑很浅,里面七七八八地歪着一堆其他型号的机器人,这些机器大都缺胳膊断腿地完全报废掉了,连指示灯都没有亮。   “保护、保护……”就在这个大坑边缘,在它同类的残骸旁边,这个孤独的机器人徘徊着似乎又迷失了方向,系统不断发出滋滋声,“……克拉拉,保护指令,克拉拉……目标丢失、目标丢失……”   “等一下,坑里好像有别的东西。”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跟着它绕着矿坑转了一圈,还真让她注意到了什么,“我下去看看!”   灰发少女在矿坑里一通操作,硬生生地把堆叠在一起的机器人搬到了一边。   这些机器人并不是无规则的被堆砌在这,在星把外层堆叠的机器人搬走后,居然真的让她从中挖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只能容纳下一个小孩子的空间。   白头发的小女孩蜷缩在这个由机械搭建的小小的安全屋里,仿佛再做一个漫长的梦一样,一动不动。   星摸了摸女孩的胳膊,立刻激动地把她抱出来:“她还活着!”   “把她给我。”   救人的事当然交给龙尊。   丹枫从星手里接过轻飘飘的小女孩,一条小水龙盘旋几圈,女孩身上的淤青就消退了很多,但还是很虚弱。   小女孩除了一点皮外伤倒是没什么大问题,顶多因为在狭小空间蜷缩太久四肢暂时有些不听使唤,丹枫简单给她检查了一圈,确认她最需要进食补充能量。   “有食物吗?最好补充能量、容易吞咽一些。”   他问的是星,星核精应了一声,刚打开背包寻找符合好消化这一条件的事物,一道机械音响了起来。   “食物。食物。”刚刚那个还在绕着矿坑转圈的机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这个不太聪明的铁疙瘩也不知道是触发了关键词还是真的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它摆动着短短的机械附肢,来到女孩身边,身体底部的一个小舱室打开了门。   “克拉拉。食物。”   地下野生动植物匮乏,作为一个并不太智能的机器人,它没办法采集到什么大型猎物,所以那个小舱室里只有一点已经不算新鲜的浆果和某种植物根茎,而且因为剧烈磕碰,脆弱的表皮已经开始溃烂。   “……”丹枫看了它片刻,招来一条水流,把那个舱室里的所有东西一道卷了出来,然后敲了敲它的脑壳,“烂掉了,不能给病人吃。”   星在这时候拿过来一瓶水和一包星际和平公司出品的全新包装的密封米粥,他接过来后,给旁边的机器人看了看:“吃这个。”   公司出品的速成系列产品因为添加了一种营养剂而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但确实是紧急补充能量的不错选择,一些小星球救灾时就从公司订购大批该系列产品,让这个产品在银河畅销至今,也实在是商业史上的奇景。   机器人的指示灯闪烁几下,好像真的听懂了。   因为昏迷状态下没有自我吞咽能力,为了避免一次喂食大量食物呛入气管,分了几次才完成。   得到了食物补充能量,很快,小女孩睁开了眼。   “克拉拉!克拉拉!”机器人欢快的发出声音。   克拉拉迷茫的看着机器人与身旁的两个陌生人类,她张张嘴,还没说什么,他们脚下的大地就颤动起来。   克拉拉一瞬间露出了一种惊恐的表情,似乎很熟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身旁的机器人也瞬间进入战斗模式:“目标出现,进攻指令执行——”   “不要,帕蒂,不要过去——”她发出尖叫,但机器人转过身时完全不听从她的命令,它猛地朝一个方向冲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一根……从地里爬出来的植物根系上。   这条根系与他们在地上见到的那些还不太一样,它似乎更适应地下的环境,因而表皮更为粗糙坚硬,沟壑里还镶嵌着少许亮晶晶的地髓碎屑。   机器人的外壳在剧烈的撞击下四分五裂,其中的零件撒了一地,没有对根系的前进造成任何阻碍。   星几乎在同时就反应过来,然而就算是纳努克赐福的棒球棍,在这么庞大的敌人面前也收效甚微,她狠狠敲了根系一棍子,在机器人的碎屑翻飞间抓住了其最核心的部件。   “丹……”她回头想喊和丹恒老师一样万能的、真的很像丹恒兄弟的同伴,却刹那感受到四周的温度降低了几度。   身体的战斗本能激发着她立刻躲在一边,下一刻,局势瞬间逆转,锋利的水流直直的劈开了根系,将其搅碎成数段。   碎块落到地上,还仿佛有生命一样抽搐扭曲,于是水刀毫不留情的进一步把它们撕碎,直到它们破碎的再无活动的可能。   似乎意识到战况不对,刚刚还无比凶猛的根系居然立刻就转换打法,开始逃跑。   水刀不依不饶,一路上顺带搅碎了一旁的大片岩石与泥土,碎快飞溅之间,根系不断被切掉碎快,直到它彻底消失不见。   一切都安静下来。   克拉拉睁大眼看着这宛如神迹的一幕,身侧御水的神明淡漠地垂下手,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第17章   “哇哦,好厉害——”目睹了全程的星倒是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期待的看向丹枫,“教练我想学这个,怎么点行迹比较好?”   又在讲听不懂的话了。龙尊十分宽容,心平气和地告诉她:“这是我族特有的秘法,因生理结构的差异,外族无法学习。”   “……哦。”星失望的离开了。   她来到刚刚藤蔓消失的地方,那有一个深邃的地下洞穴,一眼望进去黑漆漆的,仿佛直通地心般什么都看不到。   “似乎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她说着往洞里踢了一块碎石,“话说这个地方真的能长出这么大的植物吗?感觉连普通的植物都种不活诶。”   丹枫没有回应她,她奇怪的回头,却发现龙尊在望着上面。   ……上面?上面有什么东西?   贝洛伯格下层区是一个长达数百年的巨大地下矿洞,这个空洞的高度惊人,加上没有自然光源,普通人类不可能在这个距离上看清楚下层区顶部的任何东西。   “怎么了?”星也眯着眼往上瞅了会,那里模模糊糊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但糊成一团,又像是她眼花的错觉。   “……全是树根。”龙尊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非常可怕的话,“贝洛伯格的地基可能已经被蚀空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插话:“所以,史瓦罗先生就是发现了这个,才让我和大家离开的吗?”   丹枫和星同时看向他怀里的小女孩,克拉拉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了神,她也望着地底的顶端,可惜她只是个普通人类,什么都看不见。   于是她失望的低下头,从龙尊怀里跳下来,她很有礼貌的道谢,然后询问他们的来意。   “为了解决这些根系,我们要回到上层,你知道从哪里走吗?”   克拉拉思考了一会,说:“从前我们还可以通过一些开掘矿洞时意外挖到的小道去上面,但最近发生几次小地震,小道要么消失、要么也被这些植物堵死。要回去的话,只有史瓦罗先生能打开炉心的通道,但……”   “……但史瓦罗先生,让我们……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回去。”   她偷偷的看了那些已经毁坏的机械一眼,眼眶中蓄着泪水。   “我们必须要去那。”丹枫摸了摸她的头,“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嗯。”   在走之前,克拉拉希望能让她回收这些损坏的机械的芯片,这样回去后可以给它们更换新的躯体。虽然年纪不大,但她在处理机械上非常有天赋,于是很快就抱着一小包零件回来,被她珍重的放进口袋。   通过克拉拉的介绍,他们大致了解了如今地下的状况。   因为地表的寒潮侵袭不到此处,地热使地下的温度反而比地表更高一些,地底的居住区范围最开始也比地上要大很多,只不过后来随着裂界扩张,过去的城镇被逐渐废弃,如今只有一两个大一些的小镇还存在。   由于以采矿业为主,矿区也占了相当庞大的部分,只不过也和居住区一样,因为裂界侵蚀而逐渐缩小,如今地下的所有活人都聚集在地表与地下唯一联通的中枢附近,靠着残存的地髓矿艰难求生。   而就在这样的处境里,大约半年前,现在的大守护者突然下达了封锁令,上下层的人员流动被彻底禁绝,只有定期的物质交换还在进行。   如今地下分为了三股势力,磐岩镇渴望与地面重新沟通,地下反抗组织[地火]的总部也在那。   控制着矿区的矿工群体摇摆不定,他们中有很多人的家人就在磐岩镇上,却也有很多人是从其他地方逃难过来、格外愤恨上层。   最后一股势力,则是在七百年前遗留在地下的智能机械,下层区的居民在七百年间巨大的人口流动中早已遗忘了这些机器的来历与操作方法,放任它们在无人区四处游荡。   直到封锁令下达后,一个自称“史瓦罗”的高级智能机械接管了所有机械的最高指挥权,并且率领众多机械封锁了通往地上的唯一道路,地下炉心。   “史瓦罗先生的计算认为,大守护者的行动会加速地上的灭亡,唯有与地上隔绝,地下的人们才能存活更久。”克拉拉小声说,“但是……”   “但是?”星饶有兴趣的接话道,一脸“做阅读理解发现关键词”的兴致勃勃。   “……最近不断发生一些小型地震,并且有人听到石头里传来仿佛怪物的吼叫。最后是几天前,有东西从上面闯了进来。史瓦罗先生的计算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量,他让我带着一些机械离开,就切断了中枢区域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克拉拉神色中带着几分失落。   作为一个机器人,史瓦罗经常无法理解人类的逻辑,在大多数人眼里,史瓦罗都是一个可怕且讲不通道理的大铁疙瘩,但克拉拉一直把史瓦罗当成唯一的家人,她也从不觉得自己孤单。   现在,她很可能要失去这个家了。   “袭击发生时,克拉拉不在聚落,机械们突然出现带克拉拉离开,但不是朝镇子的方向……史瓦罗先生似乎认为那里也不安全,我们往以前废弃的矿山、没有人的地方跑,结果没走多远就遭到了那个大家伙的袭击,机械们为了保护克拉拉,都……”   她及时止住了这个让她难过的话题,伸手摸了摸口袋里回收的芯片,忍住了眼泪望向前方。   “……嗯,这个方向是通往镇子的路。”克拉拉仔细地辨认着在近期频繁的地质活动中不太一样的道路,“那里有一段离聚落很近,大部分机械都被史瓦罗先生调走了,我应该……可以带你们进去。”   克拉拉跑出来时,只是隔了几座矿山而已,其实并未跑多远,因而要回去也并不需要很久。   按照克拉拉的说法,这个位置基本就是镇子、矿区与机械聚落三者交界的地方,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地理位置。   果然,他们来的不太是时候。   ……丹枫不太想吐槽自己在这颗星球上走三步就能碰到意外的运气,此刻他甚至还有点欣慰——至少这次遇到的不是【丰饶】。   见了帝弓的,他在仙舟的时候碰见药王密传的频率都没在雅利洛高,这颗星球甚至在此之前和【丰饶】没关系!   就在克拉拉说的离机械聚落最近的地方,此刻聚集了一大批人。   这批人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批人中间混杂着少数机械,似乎是机械聚落的势力;而另一批则明显的更有组织,一位明显是阵营领袖的中年人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一把枪。   三人刚到此处,那位中年人就在和对方的交涉中遇到了一些麻烦,他立刻冲天鸣枪,逼退了想要围上来的对手。   两拨人浑浑遭遭的,就这么聚集在这,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近乎完全僵持的场面里,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一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在近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一直是自来熟选手的星居然突发性社恐,一个走位躲到了丹枫身后:“丹恒老师……的兄弟!他们在看我欸怎么办!”   不巧,克拉拉也是个怕人的小姑娘,丹枫总觉得她和罗浮的一个见习小判官有几分相似,只是克拉拉怕的是人,那个小判官怕的是鬼。   这场面面前,克拉拉下意识地也往他身后躲,丹枫躲无可躲,被动承受了所有人的目光。   龙尊不愧是龙尊,早已习惯这种被一群人围着行注目礼的感觉,丹枫丝毫不慌地冷着脸一个一个看回去,硬是靠气势把对方瞪的心虚地移开目光。   在鸦雀无声里,他开口了:“谁是首领?”   他也不介绍自己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还要插手此事,态度堪称傲慢,却生生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半晌,两拨人里各自出了一个人来到丹枫面前。   刚刚开了一枪的男人大约年近中年,但眼神清明,反而显得他脸上的沟壑更为突兀。   这时候丹枫注意到,他身上是一身已经十分陈旧的铁卫军装,只是摘掉了所有的军衔军章,仿佛那只是一件旧衣服。   下层区的铁卫么?是封锁令下达的时候没有撤走?还是因为其他原因留在了这?   “陌生的客人,我是[地火]首领奥列格,请问你们是谁?”目光熠熠的中年人率先开口。   丹枫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又看向了另一方站出来的人。   从机械势力一方站出来的人是个年轻的毛头小子,显然不如奥列格这般有领导气魄,更像是被临时推出来的替罪羊,他张了张嘴:“我……呃,我是……”   “……这位是伍尔夫哥哥。”克拉拉怯生生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话,“是机械聚落的,家人,对不对?”   有了梯子下,年轻人连忙点头,简直比克拉拉还慌张。   奥列格则看向白头发的小女孩:“你就是传闻中和史瓦罗一起生活的那位克拉拉?”   “……嗯。”克拉拉应了一声,“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大家为什么要打架?”   “因为……”   奥列格正要回答,伍尔夫突然打断他,自暴自弃般的喊出来:“因为史瓦罗大佬下了最后的命令,要我们去矿区阻止地髓的开采!”   “停止开采地髓,你们想让地下这些人活活饿死、冻死吗?!”奥列格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那个史瓦罗也不知道哪根电路搭错了,你们居然也跟着信!”   “史瓦罗大佬什么时候出过错?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伍尔夫也急了,也不管旁人,立刻反驳道。   眼见两人越说火气越大,要吵起来的前一刻,丹枫冷不丁地插了一嘴:“你们最后一次去矿区,是什么时候?”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一个问题让双方顿时都卡了壳,组织的吵架语言全被打乱,憋了一会,最后是奥列格先转过弯来:“大半个月前,我执行任务时路过了一次。不过最近怪事很多,[地火]抽不出身,矿区又平静的很,没必要我们也不会过去。”   伍尔夫也只好服软,忿忿道:“……矿工不欢迎我们,我只在半个月前去矿区交换了一次物资。啧,我们也不是都……”   龙尊打断了他无关紧要的废话,简明扼要的道:“所以,你们已经有至少半个月没有了解过矿区内的情况,对吗?”   他青色的眼瞳注视着两位领袖,点出最可怕的一件事:“在异象频发的这段时间里,只有一个地方平静的诡异,真的如此吗?”   奥列格与伍尔夫一瞬间脸上褪去了血色。   星在这时候跳出来积极抢答道:“这题我会!是精神暗示,boss加了精神暗示!和笔记本上记载的一样!” ” 第18章   龙尊用三句话让两方人马都因为他指出的关键问题脸色惨白,他本人却一如先前镇定,在可怕的死寂里冷不丁一开口,把所有人惊飞到天上去了的神智都拉了回来:   “不抓紧时间组织人进去查看情况,看我做什么?”丹枫没好气地点了奥列格和伍尔夫的名,近乎命令的道,“召集壮年劳动力,组织老幼维持后勤,分发武器以及炸药,以五到十人为一组执行任务……还要我教么?”   在龙的威压下,没人想起问他是谁凭什么命令他们,众人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先一步跟着指令行动,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一样慌慌乱乱的各自往自己的驻地跑。   丹枫当然犯不着为了这种事对凡人生气,只是在所有人都遭当头一棒、不知所措时,必须有人出来告诉他们去做什么,维持住灭顶危机前岌岌可危的秩序。   见丹枫几句话就让所有人跑了个没影,刚刚还躲在他身后的星站了出来,她十分认真的看着龙尊,好像有什么一生的请求。   结果她梅开二度:“这招也好酷!可以教我么!”   丹枫:“……”   这孩子怎么见了什么都要学?   他刚绷起来的严肃与凝重被少女一句话搅了个烟消云散,在丹枫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的当下,是克拉拉出来解了围。   小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他吓到,神色有点害怕的道:“……那个,克拉拉想回聚落拿东西,大哥哥……可以一起吗?”   于是丹枫好似突然聋了,选择性没听见星的话,而是看向克拉拉:“正巧,我也有事要找那个伍尔夫。”   “哎?”   “奥列格经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经验丰富。反观伍尔夫,对这些一窍不通也就罢了,那人里面怕是也没什么威信,让他自己做这事太浪费时间了。”龙尊条理清晰的分析了情况,“不管对我们,还是对已经被袭击的人来说,现在都要抓紧时间。”   在三人去往机械聚落的路上,克拉拉简单介绍了伍尔夫的身份。   由于裂界扩张,许多镇子都被废弃,而一些镇民无法在残留的城镇中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便只能沦为流浪者,在文明世界的边缘苟活。   过去,这些流浪者的寿命往往非常短暂,要么被裂界怪物杀死,要么因为找不到食物饿死。   直到机械聚落逐渐建成,聚集过来的不仅有游荡的诸多机械,还有一些无处可去的流浪者,双方共同构成了一种奇妙的生态循环:机械可以去往一些普通人类无法到达的地方获得食物,而流浪者们会帮它们更换零件、修理故障。   伍尔夫也是流浪者之一,几年前铆钉镇被裂界侵蚀废弃,幸存者们或者搬到了磐岩镇,或者后来加入聚落,伍尔夫就是后者。   据说他是铆钉镇孤儿院出身,在裂界灾害发生时勇敢的带着幸存者逃跑,然而在克拉拉的印象里,伍尔夫性格孤僻,也不爱和人说话,怎么也不像传闻里那样勇敢。   “说不定真的是假冒的呢。”星老神在在的说,“我听说在某个地方,有位英雄意外死在旅途尽头,与他一同旅行的同伴顶替他的身份与名字回到故乡,在往后的许多年里不断向人讲述他的事迹,只为了不让他的传说被人遗忘。*”   “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间。”可惜龙尊冷酷无情,否定了这个浪漫的故事,“而且,如果克拉拉说的属实,伍尔夫在逃亡时并不是独自一人,不可能瞒过那么多人完成顶替。”   星:“……好有道理哦。”   克拉拉也跟着默默点头。   没过多久,他们就见到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大片乱哄哄的人。   机械聚落其实并不能称得上一个正经的城镇,只不过在史瓦罗统率了流浪的机械后,他封锁了连通上下贝洛伯格的炉心通道,以此为中心,机械与流浪者像是在大鱼身旁躲避天敌、捡食残渣的小鱼一样聚集在周围。   这里没有多少正经的建筑,全是大片的临时帐篷连在一起,物资与零件乱七八糟的堆叠在各个地方,因为人群的混乱更显得一片狼藉。   “……都停下来,听我说!”   就在这一片混乱里,伍尔夫站在几个堆起来的箱子上,他声嘶力竭的想要对混乱的人群说什么,然而根本没有人搭理他,偶尔有几个人抬起头,也是对他比了个不文明手势,骂了几声后继续跑路。   ……果然,他就知道让伍尔夫自己来不靠谱。龙尊无声的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的小女孩。   克拉拉从来没见过聚落内如此的乱象,她惶恐不安的躲在丹枫和星中间,仿佛瞬间不认识这个她一直生活的、她眼睁睁的看着一天天有了更多人的地方。   她的……家。   “克拉拉。”丹枫叫她,声音特意放的柔和了一些,“……从现在起,你就是史瓦罗的代表,你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令,明白吗?”   “哎?可是……”   “别担心。接下来,按我说的做就好……”丹枫慢慢把她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这种亲昵的行为安抚了惊恐的女孩,她奇迹般地安心下来,甚至一瞬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天崩也不过是一场细雨飘落。   丹枫领着小女孩走向伍尔夫站的箱子。   星歪歪脑袋,慢了一步才跟过去,虽然不太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但星核精从不坐以待毙,自然的摸出棒球棍扛在肩上,一副不好惹的打手模样。   看到他们时,伍尔夫神色中除了诧异外还有些羞愤,但没人在乎他在想什么,丹枫就把克拉拉抱上箱子,他自己没上去,而是在一旁轻轻拍了下手。   一瞬间,一股湿冷的水汽席卷开来,扑在乱跑的人群的脸上。   众人被这一下冻了一个激灵,不管是跑路的还是抢东西的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空地里响起:“地下没有出路,往哪里躲都一样。”   所有的注意力都或主动、或被动的被吸引过去,但丹枫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而是见到大家都往这里看后,把刚刚克拉拉拿出来的小东西还给了她,示意她按照之前说好的说。   可怜克拉拉一个社恐小姑娘被迫当众演讲,然而也许是失去家与家人的恐慌激发了她的勇气,尽管她的脸颊憋的红透,声音也在颤抖,却勇敢地没有逃避。   “大家,我,我是克拉拉……”   “史瓦罗先生关闭通往内部的通道前,他交给了我一项任务,我想……请大家为了我们的家,一起完成它……”   “只有夺回矿区,才有击败敌人的可能……”   克拉拉的声音并不算多么自信,甚至偶尔还带着哭腔,但人群没有打断她,而是默默地听着这个脆弱而稚嫩的声音讲述他们的现状。   渐渐地,一些人放下了趁乱抢走的东西,聚集过来。   也许向末日挥剑并不能战胜末日,但在剑锋被末日吞没前,人们依然会相信勇士会带来黎明。   有时候,人们只是需要一个方向而已。   刚好,克拉拉也讲完了她刚刚临时背的内容,正不知所措时,丹枫接过了她手里的扩音器:“我们需要人和武器,愿意来的找伍尔夫报名,不愿意来么……也无妨,我们会留下一部分物资,但提醒诸位,在大矿区的问题解决前,这里并不安全。”   他随手把这活扔给了从刚才起就缩在角落的伍尔夫,也算是给他这个稀里糊涂的领袖身份一点象征意义。   “大矿区内部情况不明,可能已被完全入侵。”他看了一眼几个犹豫着要过来的人,额外提醒道,“不管能不能成功,也许你们中的很多人永远回不来,想清楚了再来。”   “喂……”伍尔夫被他这话弄的眼皮一跳,这不是明晃晃的吓唬人别来吗?   然而这话起的却是反效果。   被丹枫一提醒矿区里可能出现裂界,之前犹豫的几个人反而一咬牙一跺脚,大步流星的靠过来。   “伍尔夫,你小子还发什么呆呢?!赶紧的!”   “就是!这种时候了还磨磨唧唧,你不行换克拉拉来!”   伍尔夫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群人仿佛瞬间被点燃了斗志,而刚才的颓唐与混乱气氛转瞬变成士气。   克拉拉虽然也没太弄清楚为什么大家突然就这么勇敢,但看到聚落的家人们重新团结在一起,她依然高兴的落了泪。   一手促成这一切的丹枫深藏功与名的躲开人群,对身边探头探脑的星核精说:“你不是想学这个么?就是这样。”   龙尊做久了,玩弄人心的本事确实有一套。   身边的星核精露出了清澈的愚蠢眼神。   “……这里的流浪者大都是因为裂界侵蚀而失去家园,他们逃离家乡、四处漂泊,最后来到此处。”丹枫不得不额外解释一番,“现在,他们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脚下这最后一点土地,无路可退时,积累至今的仇恨与愤怒终于胜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但这些人都是普通人,他们去了其实也用处不大吧?”   “只要他们去了,这里的秩序就能维持到末日到来前的最后一刻,留下来的人会一直相信他们能像所有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带来胜利,直到末日真正到来,而离去的人也相信,自己的牺牲是为了同一个伟大的目标。”   “所以,这只是一个谎言?”   “是理论上最极端的情况。但矿区未必恶化到了无药可救的状况,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成为真正的英雄,把谎话真的变成童话。”   “……”   “……听不懂就算了,你应该……也用不上。”   “哦。” 第19章   从小到大,杰帕德向来无法说服希露瓦放弃她认定的事情,哪怕他反复重申克里珀堡现在十分危险,但希露瓦还是决定和桑博赌一把。   “老弟,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说的对,我确实从来没从走出来过。”希露瓦那么平静的看向他,“更何况,如果事情真的像你们说的这样严重,整个贝洛伯格哪里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做点什么……我和可可利亚认识十多年,至少死前让可可利亚给我个交待。”   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希露瓦的想法,杰帕德只好让她务必小心。   眼见希露瓦这就要去准备行动的东西,杰帕德冲动之下叫住了她。   “怎么?”女机械师神色略微诧异,便看见自己的死脑筋弟弟纠结一会,居然难得道了歉:“对不起,希露瓦,我之前不该和你吵架的。”   “哦,你说那个啊。”希露瓦听完,神色轻松的摆摆手,“放心吧,我早就不生气了,再说我也有错,一时没控制住说了很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杰帕德的神色却并未完全轻松,他又犹豫了一下:“……是我错了,姐姐,事实证明,你确实是对的。”   希露瓦别头发的动作却一顿,她看了看杰帕德,突然摇头:“杰帕德,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呃……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道歉的戍卫官懵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这思维跳脱的姐姐是何意思,难道是觉得他道歉的方式不够诚恳?   然而这次希露瓦并不是在拿他开玩笑,她原本都朝工作间走了一半,这会又返回来,神色中带着一点严肃:“我的意见对错与否不是重点,我更希望你能明白,在我与可可利亚之间,你其实一直有第三条选择,那就是选择你自己。”   杰帕德困惑的看着她,但希露瓦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利落的送他离开了。   离开机械屋前,杰帕德狠狠瞪了罪魁祸首桑博一眼。   希露瓦如今是闲人一个,但杰帕德身为戍卫官,几日休假过后依然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城中局势一片混沌,最坏的结果就是所有铁卫都已经不能信任,他得从本就人手紧张的北方防线上抽调,同时还要保证防线稳住。   心事重重的戍卫官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北方防线,而还不等他安排抽调人手的事情,就又遭到了当头一棒。   铁卫禁区直面北方雪原,为贝洛伯格抵御着裂界怪物的进攻,它的主体是几个巨大的钢铁怪物,城墙下堆满了炸药与武器,城墙上血肉之躯的凡人们也日以继夜的坚守职责。   他们已经这样做了七百年,并且将继续这样战斗下去。   一来到防线,杰帕德就察觉到气氛十分古怪,值守的副队长邓恩一等到他,立刻就向他报告了一件事。   “……你是说,我们最近回收的战士遗体,数量对不上?”杰帕德重复了一遍邓恩副队长的报告,“而且是多了人?”   “对。”邓恩对这个离奇但又是事实的描述也一脸无奈,“一开始只是有些遗体一直无人辨认,后来对不上的缺口太大,我们开始对这些遗骸的身份进行核查,却发现了更多的怪事。”   “我们最先确认了几个几年前就战死的兄弟,根据记录,那场战役是在几十公里外的雪原上的狙击战。因为战后撤退仓促,有少数遗体没能带回来。”邓恩说,“总之,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出现在防线几公里的位置。”   “可能是恶作剧?或者野生动物导致的么?”对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杰帕德也不抱希望的提出尽可能的可能解释。   “尸体上没有动物拖曳抓咬的痕迹,甚至连他们当年死去时的伤口都没有。”邓恩摇头,“至于恶作剧,长官,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原里拖着几具尸体行进几十公里的人,能有这种能耐,来装神弄鬼图什么?”   “最重要的是,我们在昨天发现了一件更离奇的事……算了,您还是亲自来看看吧。”   因为最近收敛的尸体远超过战死名单,多出来的遗骸无处安放,被临时收敛在了一片清扫出的空地上,每一具遗骸上都覆盖着深蓝与金色构成的铁卫旗帜,给予他们应得的荣耀。   值守的哨兵对他们敬礼,杰帕德点头回应,跟着邓恩绕开了空地上的尸骸,进入一间临时搭的帐篷。   里面同样是一具覆盖着铁卫旗帜的遗体,看起来和外面的那些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邓恩掀开了掩盖尸体的旗帜的一角。   那是一位中年男性,金发,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即便阖着眼,眉间也有一道深重的沟壑,似乎愁苦了一生。   他一身残破的白色铠甲,领口与铠甲上皆是鹰与盾的荣耀徽记。   看清他的脸的时候,杰帕德如遭雷击。   “我想您应该再清楚不过,您的父亲,前任戍卫官帕弗尔·朗道*,十年前战死在北方防线百里之外——如您所见,现在,他自己跑回来了。”   邓恩的声音中带着无奈,他也不愿意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然而这件事就这么真切的发生了。   “一些有资历的老人认出了他,在他出现后,我们才得到灵感,开始核实更久远的失踪名单,果然从更早之前的名单中找到了大部分还无法匹配的尸体的身份。”   “在您离开的日子,这样的尸体正在不断增多,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出现在防线外的,也不知道它们现在是什么东西……按照规定,此事已经上报克里珀堡,但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您认为该如何处理?”   杰帕德皱了皱眉,说:“全部焚烧。”   “我们算过了,刨除驱动大型的工程机械的燃料,按这样的增速,防线的燃料储备根本不够用。”邓恩摇头。   杰帕德又沉默了一会:“既然无法销毁,就把这些来历不明的尸体送回雪原。它们出现的太过反常,为了防线考虑,我们不能留隐患。”   这倒也算个临时的解决办法,邓恩还是有些犹疑:“可他们毕竟是先烈……”   “他们是,贝洛伯格永远铭记他们的牺牲。”杰帕德打断他,“但异常返回的尸体不是。”   “是。”   这件棘手事情算是暂时解决,杰帕德却依然眉头紧皱,防线的变故意味着他能调走的人手更少,需要考虑的因素更多。   北方防线不能被突破,那样贝洛伯格一样会毁灭。   想起如今危险的贝洛伯格,他把死者的事情暂时放到耳后,叫上邓恩商量调整巡逻方案。   两个人离开后几分钟,躺在地上的帕弗尔·朗道睁开了眼。   他沉默地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片刻,自己掀开了身上覆盖的铁卫旗帜。   他走出了临时扎的帐篷,与面前摆放着尸骸的空地上、唯一值守的哨兵对视。   哨兵对他微微点头,他们没有进行任何语言上的交流,却转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仿佛一对相熟多年的老战友。   ……   夜幕再一次如约降临贝洛伯格。   宁静的夜色下,三个人影悄无声息的从窗户摸出了屋子。   瓦赫夫妇都是普通人类,这个年纪精力大不如前,天一黑不久就准备上床睡觉,丝毫没察觉到二楼的三个年轻人已悄无声息的从窗户翻到了花园的死角里。   希儿在地上这些日子倒也不是只顾着满城跑,她还从各种渠道准备了一些行动道具,只不过因为没预料还能有两个同伴,这些通通只有一人份。   好在三月七和丹恒都是有经验的开拓者,来时也带了不少工具,三个人稍微一匀,也算能齐装满员的出发。   “按照先前划分的区域分开搜索,三月,还有希儿小姐,遇到危险不要硬上,现在还不到硬碰硬的时候。”   分别之前,丹恒不放心的嘱咐了两个同伴一次。   希儿从小在贝洛伯格摸爬滚打长大,倒不用太担心,这位[蝴蝶]也很自信的摆摆手:“放心吧,我从记事就跟人打架,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提起拳头冲上去的。”   三月七吐吐舌头,元气满满的比了个耶:“别担心啦,丹恒,本姑娘这么聪明,肯定不会拖后腿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丹恒叹气。   “我知道,你其实是在担心星吧?”三月七难得十分认真地说,“放心,来之前咱都答应过姬子不会掉队。再说星那家伙,可是个行走的星核,谁能威胁到她嘛。”   “……也是。”   告别的话说完了,三人便分开朝着自己的目标赶去。   一百多个地点刨除时间太久远的一些,本就减去了一大半,又分摊到三个人身上,每个人的任务并不算太重。   预计最多三日,他们就能结束这段工程。   尽管这个时间对如今的贝洛伯格来说依然不算短,但人力有限,在这座城市的最高权力中心已先一步沦陷的情况下,这已是他们最快速度了。   自己手里的第一处地点就在两条街之外,丹恒很快找到了那栋被标记为异常的建筑。   它和街边其他房屋从外表上没有区别,路过的行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它有什么问题,如果不是希儿连续观察过它好几天的话。   “……我很确定,在我来到地上时,大家都知道拥有这间屋子的女士早年丧夫后独自居住,而就在最近,附近的人却都确信她的丈夫从未离开过。”希儿说,“而且,他的丈夫应该是一名战死的铁卫,但现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他却变成了一位画家。”   丹恒回忆了一番希儿的话,他绕到屋子的后面,十分熟练地撬开了窗户上的锁扣,无声无息的翻进了屋子。   这举动比较失礼,然而鉴于这件房屋的主人对外来者大概不太友好,丹恒只好选择以这种方式闯进来。   进来的房间拉着厚厚的窗帘,角落堆着被白布盖着的杂物,唯独一个角落干干净净,立着一个画架。   一地散落的颜料证明主人似乎离开的非常仓促。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丹恒看清楚了这是一副肖像画,一位面容模糊的年轻女性坐在晨光洒落的窗边,整个画面流露着一种宁静温馨。   这样一幅画出现在这个古怪的屋子实在是反常,而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瘦的、眼眶深陷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屋子里的这位不速之客,在丹恒已经准备好战斗时,男人一步一晃的走过来,说:“不好意思,让一下。”   说完,他绕开丹恒,坐到画架面前,拿起一支画笔蘸上颜料,在这个几乎完全黑暗的房间里,运笔如飞的完成着这幅画的最后部分。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画中的女性就拥有了清晰的脸庞,她算不上十分漂亮,但在完成了这幅画之后,男人凝视了画中她的脸庞许久,才自言自语地开口:“原来,你年轻时是这个样子的,我居然现在才想起来……死过一次,脑子果然不好用了。”   男人沉默着,似乎在残存的记忆里反刍着所剩不多的美好,终于,他扔下那支笔,起身看向丹恒。   “你不是铁卫。”他打量了丹恒片刻,笃定道,“……也对,城里恐怕已不剩多少铁卫了,你是为了最近发生的事来的,对吗?”   “你是什么东西?”丹恒早已召出击云,如果这个家伙有任何攻击表现,等待他的都会是一记猛刺。   “我?一个浑浑噩噩活过来的死人而已。”男人的声音平静到没有任何起伏,他似乎对自己身上死而复生的奇迹并不惊喜,只有深重的疲惫,“我知道你为了什么来的,跟我走吧。”   男人浑不在意击云寒光凛凛的枪锋,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又自顾自地从丹恒身边擦身而过。   丹恒评估了一下局势,这个疑似丰饶孽物的男人神智清醒的反常,跟他去一趟可能会有别的收获。   男人往二楼走着,他的步伐很慢,关节的弯曲程度也十分僵硬。   “三十二年前,我死在雪原上。”男人突然说,“年轻时我在贝洛伯格大学读的艺术专业,也是在那里认识了我的妻子,结婚后我们买下这栋房子……不久,北方防线告急,铁卫征召适龄青年加入军队,我也应召入伍,走之前,我答应回来给她画一幅肖像做礼物。”   “我素质普通,在铁卫也是后勤部门,然而前线死的人太多,我也只好拿上武器顶住防线。……那个雪天真冷啊,血还没等从伤口流出去,就在血管里冻住了。”   “再次睁开眼,已是三十二年后。我的老师、朋友、父母全部过世了,妻子也年过半百,因病即将不久于世。”   “她向某个东西许了愿望,让我重返人世,只为能圆满她此生最后的遗憾。”男人说着,推开了卧室的门,“于是我又目睹了她的死亡。”   卧室里亮着一盏十分昏暗的灯,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一身睡裙的妇人躺在床上,年轻饱满的面容与画中别无二致,她的胸膛规律起伏,仿佛随时都会睁开眼。   男人握住她露在毛毯外的手,仿佛一对平常的夫妻一样温柔,话却是对着丹恒说的:“你要找的东西在那边。”   “我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只知道通过那个雕像举行某种仪式,不仅能让我们这种死人活过来,也能让活着的人永远活下去。”   男人深深地埋下头,将妇人的手放在额头上,感受那异常有活力的心跳声。   他死了太久,以至于连妻子年轻时的模样都记不清了,死去的躯体可以被重新注入生命,但那些记忆与时间都无法追回。   那不知道孕育着什么怪物的皮囊帮他找回了那段最珍贵的记忆,他终于在她死后完成了迟到三十二年的礼物。   “你不想活下去么?”   丹恒走到卧室的另一角,在这个灯光完全照射不到的角落,药师神情悲悯,垂目拈花,仿若上古时代天人的先祖所崇拜的无上神佛。   无数短命的生灵追逐着【丰饶】的神迹,眼前这位重返人世的死者却要亲手掐灭这等奇迹。   “我什么都没有了,这座城市也不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继续活下去做什么呢?连她也在‘另一边’等我。”男人叹息着。   “动手吧,破坏掉仪式的运转,我们都会解脱。”   丹恒不再说话,击云贯穿了药师的雕像,又横扫,把四周摆放的其他道具通通破坏。这个仪式除了雕像,花费最多的竟然是一块块地髓。   维持仪式运转的力量被破坏,空间里某种力量的流动也转瞬散去,丹恒刚刚将雕塑的残骸收起来以免它还有余威,就听见身后哗啦的声响。   他回头看去,刚才的男人转瞬变成了一堆白骨散落。   而年轻的妇人也瞬间被抽去了额外的生命力,垂垂老矣,安详离世。 第20章   因为无法解释自己外来者的身份,丹恒没有直接出面,而是在离开前给附近的邻居留下了显眼的提醒,请他们为二人收敛遗骸。   当然,走前他也记得打扫整间屋子,带走所有与【丰饶】有关的东西,保证后来者不会受到任何【丰饶】的影响,也让这对分离了三十多年的夫妻能从此平静的长眠下去。   后半夜,他继续检查了几个标记为异常的地点,没再遇见过像第一处地点那样的活死人,却无一例外都发现了供奉药师的雕像,大概这就是那些古怪铁卫们做的好事。   丹恒将这些雕像一一敲碎,又按照男人的提醒毁掉供奉仪式的几个关键节点,把其中镶嵌的地髓和雕像的碎片通通收集起来打包带走。   这些仪式用到的地髓数量虽然单看起来不大,但收集起来非常可观,而且这还只是一个人就可以布置的最基础的仪式。   希儿先前说过,她正是因为克里珀堡近期向下层区超量征收太多地髓才偷偷跑上来,还因此想强闯克里珀堡,被列为了通缉犯。   先前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地上最近并没有大规模战役,这些地髓被征收上来后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不知所踪。   现在丹恒知道了,超额征收的地髓被用作了供奉【丰饶】的仪式,至少一部分是。   地髓本质上是一种高纯度能源,并不是某个命途的特别产物。   理论上说,它既然能被用作燃料驱动筑城者庞大的造物机械,那的确也可以为丰饶民提供举行仪式的力量。   而对方散播这些仪式、召唤活死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天色将将亮起的时候,丹恒带着雕像的碎片与收集的地髓返回了瓦赫夫妇家中。   三月七和希儿已经回来了,两个姑娘正肩并肩的靠着打瞌睡,尽管丹恒翻窗户的动作非常小心,却还是惊醒了希儿,习惯性警觉的希儿下意识一个起立,让失去支撑的三月七险些摔到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有敌人吗——!”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三月七爬起来就要摸弓,抬头和还没从窗檐下来的丹恒面面相觑。   “呃,啊……是丹恒回来了啊,嘿嘿。”   丹恒:“……”   罪魁祸首希儿默默地把三月七扶起来。   片刻之后,三人在桌子旁坐下,开始交换昨夜里发生的事。   丹恒将自己缴获的雕像碎片与那些零散的地髓拿出来,讲述了自己遇到那位复活的死者的全过程,听的两个姑娘一愣一愣的。   三月七拿起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碎片放在眼前:“真不知道该说丹恒你运气好还是坏,别说雕像了,咱连片叶子都没见到,白忙活了一晚上。”   希儿盯着那堆零散的地髓,心不在焉的说:“……我也什么都没发现,大部分屋子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应该。”丹恒沉思了片刻,“出现异象的范围并不小,也许是因为对方用了障眼法。”   “但你不是每个都找到了吗?”三月七不解。   “……”丹恒想了想,很难跟她解释清楚自己在仙舟的过往,而且他也不太确定自己特殊的出身是否与这个现象有关,“也许是因为我身上带了雕像碎片,被它们误认成自己人了,之后你们可以也试着带些碎片在身上。……放心,被打碎的雕像碎片残存的力量很少,对身体无害。”   “丹恒你懂的多,听你的咯。”三月七对此没有异议,她拿起一块木块敲了敲桌子,“不过,我还很好奇一件事,让死去的人归来咱……你见到了,那‘让活着的人永远活下去’是什么意思?”   “据说星神药师能赐给凡人长生,但银河间所有获得赐福的凡人种族,几乎无一例外的要么自我灭亡,要么走上向外扩张的道路。”丹恒回忆着仙舟教给他的知识,沉吟道,“长生是丰饶民最惯常用的借口,用以蛊惑对此一无所知的凡人。”   “据我所知,获得了丰饶民口中长生的种族……下场都不会太好,他们只许诺了让人活下去,但变成怪物也是活下去。”   “噢,就是把人骗进来杀呗。”三月七聪明的总结道,“那这么说,我们见到的那些空房子其实并不是单纯的空房子?只是主人很可能已经……呃,算了,吃早饭前我还是不说了。”   瓦赫夫人正在门外叫他们出去吃早饭。   “不是没有可能。”丹恒把桌子上的木雕碎片收了回来,“既然有了目标,之后就多加注意,不管是障眼法还是其他陷阱,总能发现端倪的。”   “嗯!”三月七站起来,开心的准备去吃早饭了。   ……   【丰饶】出现在这颗星球,要达成怎样的目的呢?   望着磐岩镇与机械聚落拼拼凑凑集合的几百号人马,丹枫认为自己目前不需要考虑这么久远的问题。   他现在要面对的,是怎么带着这帮没有任何组织与纪律的散兵游勇拿回矿区,解除史瓦罗那边的炉心危机,回到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地上。   [地火]是在封锁令下达后建立的地下自治组织,骨干成员除了前铁卫成员奥列格外,还有往日磐岩镇的治安官等贝洛伯格前政府官员。   在奥列格的带领与训练下,这些人多少还有服从命令的意识,也有团队合作的经验;反观机械聚落这群流浪者与机械的混合大军,别说团队合作,想要让他们听命令别乱跑,都得靠龙尊和星在克拉拉旁保驾护航。   历代龙尊都有上战场的传统,曜青的天风君每月不大捷一次就闲的仿佛浑身鳞片长了毛,天天在玉兆上骚扰其他龙尊,丹枫烦不胜烦,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提前把人拉黑,被天风冠名为“最冷酷无情的饮月”。   古老的传承记忆里,天风在汤海时代明明是最讨厌打仗的那个,丹枫完全不知他如今为何会迷恋上战斗。   就算上过很多次战场,也受过很多伤,他也依然厌恶战争和它随之带来的死亡。   ……但厌恶归厌恶,龙尊知道该如何指挥一场伤亡最小的战争。   前提是,他手下是训练有素、能够完美执行作战计划的云骑军与护珠人,而不是这一群大半辈子都只想着活一天是一天、没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甚至很多不认字的普通人。   这甚至已经是他连夜与克拉拉、星和伍尔夫筛选出来相对四肢健全、智力正常,还算能听懂人话的部分了。   被筛出去的青壮年与老弱病残留下来看守聚落与磐岩镇,对他们的要求只有两个,一是维持住后方基本生活秩序,二是如果史瓦罗封锁的中枢地区出现异常,及时向矿区报告并且尽力稳住。   伍尔夫也被留在后方,他本人对这个安排似乎并不太满意,却不敢反对,只能闷闷应下。   比起机械聚落,[地火]的人就有纪律的多,不少人十分嫌弃的看着乱哄哄的聚落阵营,两拨人泾渭分明的分为两部分,好似不是为了去夺回矿区,而是准备就地开打。   一切好似和昨天变化不大,唯一的区别就是双方的领袖都换了人。   乱哄哄的现场中,奥列格和一位年轻女性走了过来。   “这位是娜塔莎,磐岩镇为数不多的医生,也是[地火]的领袖之一,后方后勤需要有经验的人安排,我会留在这保证不出大乱子,她来替我领导[地火]的人。”奥列格介绍道。   年轻的灰发女性带着温柔的微笑,向聚落的几人问候。   丹枫还未说话,从娜塔莎出现就好奇地看着这位陌生大姐姐的星先开口了:“你就是娜塔莎吗?”   “是我。”娜塔莎不解,像是对待孩子一样耐心的点头。   “你是不是有一个也是医生的哥哥?他还在雪原上研究什么抗寒药水?”   奥列格和娜塔莎都愣了一下。   “瓦赫他……怎么了?”   星仿佛完成了什么很重要的任务,用力点头,报告似的道:“按照他的意思,我们已经把他的笔记全都带回来了,保证没有漏掉一张!”   丹枫没来得及阻止——他并不知道列车三人组此前在雪原上发现了什么,因而全然没有防备——哪怕他听完立刻反应过这其中的潜意思,但为时已晚。   娜塔莎没有生气,在愣了足足一分钟后,她只是眼眶泛红,却还是保持着礼貌与优雅:“是吗?谢谢这位姑娘。”   她扬起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风雪免疫是瓦赫一生追求的东西,我和父母都知道,他不会轻易将研究资料交给别人……如果可以,能不能把那些笔记留给我?”   “啊,”星有点困扰的挠挠脸颊,“笔记在我的伙伴手里欸,他们都在上面。”   “……那就之后再说吧,眼下解决大矿区的问题最重要。”娜塔莎摇摇头,并未继续探索这个话题,她看向克拉拉身旁的丹枫,“您就是聚落的新领袖吗?感谢您组织起了这些人手,不然[地火]会比现在更捉襟见肘。”   她回身示意奥列格:“磐岩镇上有许多矿工家属,[地火]从他们那得到了整个矿区的地图以及矿工名单,我们可以据此制定计划,但双方能配合到什么地步,会十分影响接下来的布置。”   她这话说的十分含蓄,但龙尊听懂了,他说:“既如此,就重新划分一下队伍吧。”   以组织度更好的地火组织成员为框架,将聚落里的流浪者与机器人三三两两的分给他们,在保持住基本的执行架构同时,也能有足够的人手。   娜塔莎点头:“是个办法,但我们的人能指挥的了吗?毕竟,半个月之前,我们和聚落还日常出现小摩擦。”   “不是办法也是办法,大矿区面积太大,人不能再少了,先试试看。”丹枫说着往身后看去,“……克拉拉,你来宣布这个决定。”   从刚才见到陌生人就一直躲在他身后的克拉拉惊讶的抬起头:“欸?” 第21章   三个小时后,经过克拉拉的动员、及娜塔莎出面压制下[地火]众人的抱怨,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带着鸡零狗碎的机器人、参差不齐的土质枪炮甚至镐子锄头出发了。   显然对于这群人来说,军纪是不存在的,队伍一路上都闹哄哄,期间夹杂着无数次由动嘴发展成动手的摩擦,仿佛他们不是去夺回矿区,而是要去看热闹。   场面热闹非凡,习惯了与军纪严明的云骑军共事的龙尊实在不忍直视,于是非常果断的利用自己并没有正式职务的便利,叫星带着克拉拉去处理那些不服从命令的流浪者。   作为史瓦罗的代表以及机械聚落团宠,克拉拉负责用语言与身份压人,她压不住的人由星物理镇压,可谓是一对绝佳的搭档。   星与克拉拉一走,车里就只剩丹枫与娜塔莎。   [地火]提供的交通工具是一辆二手改装货车,粗犷的造型非常有贝洛伯格特色,外面几乎全覆盖着沉重的金属骨架,用以抵抗外来的冲击。   内部空间就相对狭小很多了,坐四个人满满当当,两个人差不多刚刚好。   “您是一位医生吗?”娜塔莎突然开口,她微笑着看向自两个小姑娘下车后就闭目养神、抱臂一言不发的青年人。   丹枫睁眼,看向这位年轻的人类女性:“为什么这么问?”   严格意义上说,他的职业应该是龙尊,而在此之外,不管是在丹鼎司兼职医士,还是与云骑几乎形影不离,都只能算是“丹枫”的个人兴趣。   龙尊只能是龙尊,不能是什么别的,一切背离这个原则的行为都是背叛持明,哪怕是死亡。   “您看起来很冷漠,却是个温柔的人呢。”娜塔莎说,“明明才刚认识克拉拉,却非常细心的照料她,所以我猜,您或许曾是一位医生?”   “医术不精,实不敢当。”丹枫道。   他不太想承认这个身份,倒不是不愿意救人,只是一提起仙舟的前尘旧事,便绕不开持明。   龙尊其实不仅是丹鼎司的医生,更是持明唯一的良药,可惜最后,他也没治得了族中的异心,反叫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摆了一道。   幼时璋玉的提醒一语成谶,说来实在是叫人惭愧。   “没关系,我相信您。”娜塔莎笑笑,神色中却带着一些欲言又止。   再联想她提起的这个话题,丹枫便大概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是队伍有什么困难吗?”   他态度如此直接,反而让娜塔莎略有些迟疑,但为了大局考虑,她还是开口:“封锁令下达后,地下的药品一直比较紧缺,我一人力量有限,眼下矿区情况不明,这上百人里恐怕有不少会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我想尽可能让更多人活着回去,您能否……?”   说这话的时候,娜塔莎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平静。他是外来者,甚至不是来自上城区的外来者,他唯一的目的只有离开地下,冷酷一点说,这几百号人全部死干净了也和这位青年人毫无关系。   娜塔莎是个敏锐的人,她能看出青年人冷淡之下的温柔,也在听说先前这位客人以一己之力镇住了混乱的聚落后明白,他有着远超外表年纪的成熟与聪慧,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拙劣的掩饰。   但……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好。”丹枫点了头,平静到好似无知无觉般答应了她的请求,“我会尽力,但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谢谢您。”娜塔莎没敢多看他的眼睛一秒,移开视线后,轻轻舒了口气。   ……   为了等后面步行的大部队,携带物资的车队行进的速度非常缓慢,大约一个小时后,车子缓缓停下,司机从前面的小窗户发来信号,提醒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二人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下了车,星和克拉拉已经回来了,就在车旁等着。   车队后面跟着的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在终于抵达目的地时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来,许多双眼睛惶惶然地在矿区入口与最前方的几人身上来回徘徊,生出了明显的犹豫。   一时愤怒带来的勇气不能持久,时间一过,他们立刻重新感到了对未知的恐惧。   这次丹枫没有再用什么裂界刺激他们,情绪带来的愤怒是有限的,下次用的时候应当是最关键的战斗,而不是现在。   于是他假作什么都没察觉,示意一切都按照出发前安排的计划执行。   按照先前的计划,在主力人马进入矿区前,要先派出一两个小队对外围进行侦查。   这两个小队的成员全部是[地火]的人,他们有更丰富的面对危险的经验。   而星也被安排进了第一批侦查小队,一是作为现场战斗力数一数二的人,她对普通的怪物有着降维打击级别的战斗力;二来,她眼中的世界似乎和旁人不同,能看到一些别人都看不到的东西,说不定能在里面有所发现。   而克拉拉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当然不能让她进去,她的任务是发挥她擅长机械的长处,就地改造那些随队的笨笨机械。   先前说过,地下的这些机械原型大概率是当年星际和平公司开发的自动作战机兵,这些自动机兵理论上具有自行战斗的逻辑功能,如果克拉拉能修好这个功能,自动机兵的战力也不可小觑。   当然,哪怕她修不好,现在给这些机械排查故障也是好的,这东拼西凑的一行人出发前只顾得上检查活人四肢健全,这些乌泱泱的机械除了克拉拉谁也弄不明白。   星和第一批侦查小队沿着先前矿工们进出的通道进入大矿区,而大队人马就地休整。   不管是[地火]还是部落的流浪者在此时此地都没了吵吵嚷嚷的心思,沉闷地各自围成一个个小圈,偶尔有人窃窃私语。   接下来的计划要看先遣小队的成果。   如果他们顺利回来且没有遇到袭击,那就派更多人继续试探,逐步拿回矿区的土地;如果他们遇袭甚至没有回来,就只能采取最为惨烈的方式。   丹枫的目光落在矿坑中偶然闪现的璀璨金色矿脉上,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先遣小队在两个小时后回来了。   他们去了大约十个人,现在有三四个受了伤,但看着都只是普通的擦伤,并没有缺胳膊断腿,似乎战斗并不剧烈。   但,唯独少了一个人。   星不见了。   ……这不可能。安排星加入先遣队的重要原因,就是她受过纳努克赐福,这一队里谁出事她也最不可能出事,一定能带回矿区内的情报。怎么偏偏是她没回来?   娜塔莎也发现了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发问,龙尊便上前一步,冷声问道:“星去哪了?”   第一小队的队长扶着一个伤了腿的队员,被问道这话时,脸上的神情堪称古怪:“……她,她突然说,接了什么芝香蘑菇,然后就、就往更深处跑了,我们实在追不上她,又冒出新的怪物,就只好先回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作证:“没错,她跑的实在太快了……!”   气氛有些僵持之际,娜塔莎出来解围:“我明白了,你们先去休息,受伤的来找我,我给你们处理。”   她转头安慰丹枫道:“您别担心,那孩子不是普通人,她一定能安全回来的。”   尽管与名叫星的少女认识只有一日,丹枫却已将她划到了同伴的范围,虽然理智上他清楚,这个能在裂界自由出入、有星神赐福的姑娘不会轻易出事,但这种似曾相识的情景还是一时让情绪占了上风。   丹枫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你说的对。”   刚开始就丢一个重要战斗力对这支士气本就不怎么高的部队会是很大的打击,于是第一小队被要求不要向人提起星走失的事情,而他们关于矿区内情况的报告也很快传到了所有队长的耳朵里。   先遣队进入矿区后大约半个小时内非常安全,没有遇到任何袭击,也没有发现任何矿工活动的痕迹。   原本矿区内还停留了至少上百名矿工,然而先遣队连他们的一根头发都没发现,进入矿工的宿舍,那里的所有家具也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证明这里至少有一个星期没人来过了。   而他们遭到袭击的原因也非常离奇,先遣队遇到了一矿车没人管的地髓,地髓也算是地底的硬通货,因此有人顺手揣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地髓。   结果没走出几步就被地下长出来的藤蔓攻击,要不是星反应最快,一棍子打过去,怕是这队伍里还会少几个人。   藤蔓被打了一棍子后消失,众人刚刚松了口气,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一群矿工。   或者说,形似矿工的生物。   他们的衣着打扮与寻常矿工无异,只是行动迟缓,力气奇大,各个手握铁镐与大锤,包围了先遣队。他们也没有理智,喉咙里只会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战斗起来和疯子无异。   让星跟过去果然是正确的决定。星核精远超普通人的战斗力确保了他们没有减员,以一敌十地击败了古怪的矿工们,留给队员撤退的时机。   而她本人在把最后一个矿工击败后,一抬头就发现了什么东西,然后一溜烟就朝着一个地方跑了过去。   队员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离开,她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帮忙转告一下!告诉丹恒老师……的兄弟!我做个支线任务去去就回!” 第22章   星这个去去就回到底是什么时候暂且不可知,余下的人总归还要继续做该做的事。   先遣队的经历证明了矿区内不仅有如今状态不明的矿工,还有恐怕是先前袭击克拉拉的同款巨大藤蔓,危险程度非常可观。   叫这些连热武器都没有完全装备的普通人类上这种战场,无异于叫他们送死。   然而矿区又必须夺回来,这让大家进退两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龙尊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建设性,也非常炸裂的方法。   物理意义上的炸裂。   他抽出被放在矿区地形图、水系图等等地图最下方的那张矿脉图片,在矿脉的交界处点了两下,说:“炸了它。”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个过于炸裂的想法整不会了,而趁着他们都没反应过来,丹枫冷静地给出了自己的理由:“敌我实力差距太大,只能通过外力手段解决,正好,地髓作为一种纯净能源,同时也是一种天然炸药。”   众人面面相觑后,有人小声提问:“但是……炸掉矿脉不会产生连锁反应,引爆整条矿脉让整个矿区都塌掉吗?”   “只要提前从窄处截断矿脉就可以,”娜塔莎抬头对那人说,“[地火]的车队里有不少从前矿区退役的工程机械,完全可以进行这样的工程。”   “我同意炸掉矿脉,尽快拿回矿区。”娜塔莎说着,朝丹枫点了点头,神色坚毅平静,“根据先遣队的经历,地髓对敌人可能也是一种重要的能源,因而才会在先遣队接触地髓后才展开袭击,哪怕是出于不能让它获得更多力量的目的,炸掉矿脉也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既然双方领袖都同意这个方法,那接下来就是确定要如何实施这个计划。   工程机械数量有限,不能损毁,因而需要人力护送,但人的战斗力也实在有限,要如何确保工程机械不被摧毁呢?   “让更多队伍同时行动作掩护,敌人大概没有很高的智慧,不会分辨其中有哪些是真正去截断矿脉的队伍……此外,多布置一些引爆点用以迷惑对方。”   娜塔莎同意这个方法,只是她有一个疑问:“但我们储备的炸药本就不多,再额外增加消耗,恐怕不够引爆矿脉。”   “高纯度能源并不一定需要炸药直接引爆,只是激发它内部的能量有很多办法,如果炸药量不够,我来解决。”丹枫笃定的道,娜塔莎见状也不再说什么,便开始讨论如何组队和队伍的轮替。   身为[地火]的领袖,娜塔莎与他们更为熟悉,因而布置起来更加得心应手,这方面一直是她来负责。   既然她能做的很好,丹枫也不额外插手,听到一半便找了个由头离开现场。   大部队已经在矿区外围建立起了简易的营地,因为人人都有事做,一时间根本没人顾得上去讨论矿区里面都有什么,群体情绪十分稳定。   循着空气中的水汽的指引,丹枫在营地旁的一处高地上找到了克拉拉。   她身边跟着一个眼熟的矮机器人,正陪着小女孩一起眺望着远方的矿区。   “怎么躲在这?”   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克拉拉一跳,她慌乱的转过身,匆忙地在脸上抹了几下,却还是没擦干净刚刚的眼泪。   “对、对不起。”她小声说,然后被轻轻擦掉了眼泪,“克拉拉只是有点,担心史瓦罗先生……”   “担心亲人并不是错事,无需道歉。”丹枫看着她,“想哭便哭罢,又不会叫外人瞧了去。”   克拉拉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跟随她的机器人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还在一旁人工智障般的复读“克拉拉”,龙尊敲了它的脑壳让它安静一下,轻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   尽管外貌上相差无几,但和十王司那个能活好几百年的狐人小判官不一样,克拉拉真的只是一个只有十多岁的、从来没有离开过地底的人类小女孩而已。   作为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唯一的亲人生死不明带来的心理压力甚至比寻常人更大,先前丹枫交给她大大小小的工作,也是抱着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暂时想不起来担心机械聚落核心区域的状况的考虑。   他和星来到地底实在不能称得上早,那名叫史瓦罗的机械如今的状况很难往好的方向推测,丹枫甚至唯一能希望的只有史瓦罗能坚持的再久一点,让他们有时间解决掉矿区的问题。   等克拉拉声音渐渐小下去,只有断断续续的抽噎时,丹枫操着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开口了:“……娜塔莎已经在安排进入矿区的计划,预计三天内就能完成铺设准备,三天后,我们会引爆矿脉以阻止其继续从地髓中夺取力量。”   “不用太久,你就能回去了。”   他话中的冷静与肯定仿佛传递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力量,克拉拉停止了抽噎,她抬起头来,眼眶还泛着红,但神色中已经带上了坚定:“有克拉拉可以帮忙的吗?”   “这里只有你懂那些机械,你可以去调整它们的程序,加快队伍推进的进度。”   “好。”她重重地点头,眼睛里重新闪烁着希望的光。   克拉拉带着机器人先离开了,丹枫往回走时,却碰上了在等他的娜塔莎。   “会议结束了?”见到是她,丹枫有些诧异:他来找克拉拉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娜塔莎就完成了任务安排么?   “[地火]平常一直有几套通用的紧急预案,遇到突发事件,只需要将其中一套稍加变动执行即可,节约时间。”娜塔莎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是奥列格建立[地火]时专门设下的规矩,现在看来,的确很有用。”   他们一起往营地的方向走,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后,娜塔莎终于说出了她真正想问的:“……炸掉矿脉的确是眼下成功率最大的方案,但……和您一起的那个姑娘怎么办?”   “如果切断矿脉后她还没回来,我进矿区找她。”丹枫说,“不管我们有没有回来,你们按照预定时间引爆。”   “那您……”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并非凡人了吗?”龙尊的眼瞳中有青色一闪而过,“所以,不必在意我。”   原来先前他为那些负伤的先遣队成员疗伤时如同神迹般的痊愈并非错觉,娜塔莎放下了心:“您都这样说了,那就听您的吧。希望我们还来得及。”   ……   与此同时,地表,北方防线。   一队齐装满员的车队正整装待发,队伍里的成员各个都佩戴着面甲,完全挡住了面容。   这支队伍是往北方的雪原上去的,据说是克里珀堡直接下达的秘密任务,近一个月来,每隔几天都要押送一批货物去往雪原上的神秘地点。   铁卫们之间都在传言,大守护者此举是在准备对裂界怪物发起大规模的进攻,贝洛伯格很快就将陷入一场新的战争。   尽管这件事纯粹是捕风捉影,但大家都承认同一件事:谁也说不清那货物到底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押送货物的这批铁卫是哪支部队的兄弟,他们的保密守则执行的可真严啊!这么多天来,居然没有人从这群人嘴里听见过一个流程以外的字。   今日值班的哨兵漫不经心的想着最近防线上的风言风语,确认车队的出城申请无误后,他开始和同伴按部就班的启动巨大的机械,控制着轨道移向正确的位置。   “轰——”   这些年迈的金属怪物缓慢的转过一个角度,在一声沉重的叹息里精准的卡在了预定的角度。   哨兵向车队发出通行信号,车队鸣笛示意收到,随后,排成一队的雪地越野汽车从巨大的金属平台驶向远方茫茫的雪原。   一切本该如此。   然而,哨兵很快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当车队行驶到平台尽头、刚刚离开禁区范围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一队穿着乱七八糟铁卫制服的人马,以一种不要命的姿势冲上去,硬生生抢夺起了车辆的控制权。   混乱之中,一辆装满了货物的汽车失控,方向偏移着冲向了身后禁区下的万丈深渊。   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哨兵根本听不到车辆与金属墙壁碰撞的惨烈声音,但他还是本能的为此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给自己呛着。   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虽然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但哨兵知道自己需要立刻发出警报,然而他刚刚站起来,就发现眼前那条巨大的金属平台开始移动向另一个位置。   怎么……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战友!   而操纵着平台移开,保证短时间内不会有再有人能过去的铁卫也缓缓松开了放在控制台上的手,他起身看向哨兵,很无辜的摊了摊手。   这就是哨兵在失去意识前见到的最后一幕。   当他再次醒来,古怪的同伴早已不知所踪,朗道戍卫官脸色不是很好看出现在他面前,听完了他的汇报后,戍卫官板着的神情似乎更难看了几分。   哨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戍卫官只是让他好好休息。   杰帕德走出军医室,邓恩正在外面等他。   “……确认过了,长官,掉下去的那辆车上装着的全是地髓原矿。”邓恩的声音同样沉重,“其余的车辆被抢走后不知所踪,而车上的驾驶员……”   “也是多年前的死者?”杰帕德问。   “不,”邓恩的语气听上去颇为怪异,“是布洛妮娅小姐的近卫队成员之一。”   城中的情况再次得到了应验,杰帕德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突然有一名通讯员急匆匆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长官,贝洛伯格急电,所有异常出现的死者都视为外敌入侵,见者就地焚烧!”   邓恩他们先前向克里珀堡的报告在这时终于得到了回应,如果不是已经知晓了克里珀堡如今的反常,杰帕德绝不会怀疑这条命令。   然而。   离开前希露瓦的话犹在耳畔。   她说……选择你自己。   把这条看起来一切正常的命令暂且放下,他此刻心中的想法是什么?   杰帕德闭了闭眼,片刻后,他说:“封锁消息,此外,给我调一支队伍,我亲自去追捕劫走车队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但……”   “我的父亲,帕弗尔·朗道已经战死多年,他的死亡是荣耀的死亡,不容玷污。”杰帕德打断他,他平静地看向邓恩,神色中些微的固执与希露瓦如出一辙,“邓恩,在我离开期间,由你来代理戍卫官的职责,记住,我们的使命永远是保护贝洛伯格的人民。”   二十分钟后,又一支车队消失在了茫茫冰原之上。临时接过了北方防线指挥权的邓恩沉默地注视着北方防线的大门关闭,摇头嘟囔道:“原谅我吧,希露瓦,我真的劝不动你弟啊。” 第23章   星正沿着矿道飞速穿行。   前进途中两侧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和矿工十分相似,仔细一看却又十分古怪的人形怪物。   他们身上隐约萦绕着一线莹绿的光线,头顶都明晃晃的漂浮着一行字:人形共生体(普通怪物)。   都是最低级的小怪,几棍子就能敲进复活cd,星熟门熟路的从怪物身上摸走掉落的材料,塞进仿佛有无限可能的背包。   她大概知道自己眼中的世界和其他人不一样,比如别人不会看到他们头顶的漂浮的名称,不会在和各种奇怪的东西接触时听到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声音在说话,更不会突然接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任务。   但星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她看得到所有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世界对她而言仿佛一个无法退出的大型游戏。   在空间站还未被卡芙卡唤醒时,一个自称“穹”的声音塞给了她这套系统,那是个年轻的男声,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耳熟,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废话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星摸索了好一阵,才弄明白自己的主线任务,一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完成,但又只有她能完成的任务,点亮所有命途就能复活【开拓】拯救世界。   在完成了第一个主线任务登上列车后,星解锁了【毁灭】。   来到雅利洛六号后,第二个主线任务便是拯救这个星球。   星对这个倒霉系统非常不满。   破系统除了会发布意义不明的任务外,平常基本处于躺尸状态,偶尔跳出来个任务指引指路,除此之外基本毫无用处。   【毁灭】后面还有十三条命途没有解锁,这样下去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集齐神龙,不是,集齐全部命途完成主线啊!   趁着休息的间隙,星拉开任务面板,重新研究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支线任务。   这还是她第一次接到支线任务,内容非常简单粗暴,就是去敌人老巢玩把大的,能搞多大搞多大。   而根据任务指引,她还需要继续靠近矿区中心部位。   完成主线任务会直接解锁某条命途,完成支线任务会得到一些别的奖励,而她收集各命途的材料可以提前解锁一些命途的行迹。   绕过最后一个拐弯,星迎面与一个站在矿坑里的人形怪物撞了个正着。   这只怪物比其他怪物整体要大一圈,关节更为扭曲,整体看不太出来矿工的特质,更像是一把粗粝的藤蔓拧成的人形,连头顶飘着的字也和先前不同:   人形共生体(稀有材料掉落)   星和怪物面面相觑,发现任务指引落在了它的身上。   星举起棒球棍。   ……   十五分钟后,星把怪物大卸八块,果然在怪物的身体内部挖到了特殊的东西。   那是一截新鲜的、仿佛刚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树枝,星刚把它从怪物身体内拿出来,那只还在抽搐的怪物便仿佛一尊泥像一样融化,整个人形越来越小,最后原地只剩了一点残渣。   星捡起这根平平无奇的树枝后,系统自动弹出了材料介绍:   *来自永寿神迹的一截枝丫(怎么来的别问),蕴藏着凡人眼中难以理解的生命之力,能赐予凡俗的许愿者全新的生命(至于长什么样概不负责)。*   作为一位不足月的星核精,星显然是没听懂什么永寿神迹,什么全新生命,她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事吸引:在捡起树枝的时候,一股全新的力量涌入了她的身体。   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提醒她,是【丰饶】。   获得【毁灭】的刹那,她心里无端涌起过一股破坏欲,而得到了【丰饶】之时,心中却涌出某种无私的、对众生的爱,为他们无法逃避的死亡而感到悲伤。   神啊,短寿是何等的苦役?倘若不能长久的活下去,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刹那间,她的脑海中翻腾出无数相同的念头,新鲜出炉的丰饶·星满怀悲悯的抬起头——   发现面前站着一只*普通怪物(人形共生体)*。   “……!”   星条件反射的抡起棒球棍,赏了对方一棍子。   等等,她天下无敌的棒球棍上什么时候缠了一根细细嫩嫩的藤蔓?上面还有朵粉色的小花?!   而更让她震惊的,则是挨了她一棍的怪物居然没有倒下,而是摸了摸被揍的地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咕噜声。   “咕……”(谢谢,我好多了。)   她居然能听懂怪物说什么?!   “咕噜……”(敌人,很强大,奇怪的棍子……重生的速度变慢了。)   “咕噜噜……”(要,回家吗?)   感觉事情非常不对,星赶紧查看了一下自己的面板。   她得知了三件事:   第一,似乎是因为那块特殊材料的缘故,她在刚才被动切换到了【丰饶】命途,这块材料剩下的【丰饶】之力大概还能支撑她维持这个状态三天,当然,如果大量消耗【丰饶】力量这个时间会提前,相当于一张限时体验卡。   第二,【丰饶】命途下,她现在是个奶妈,能给队友回血。   第三,转变成【丰饶】命途后,她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这条命途的人,所以之前的怪物现在全是友方单位。   星核精构造神奇的脑回路在这时候迸发了灵感的火花,她有了个好主意。   既然任务目标是毁掉对面的什么东西,那直接去敌人老巢侦查敌情也是很正常的流程对吧!   她从善如流的点头:“没错,我要回家!老哥能不能带个路?”   幸亏怪物智商没充值,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还是认同了星身上的【丰饶】气息,认为她是友军。   怪物在前面领路,一路上偶尔碰到其他的怪物,依然没有谁发现他们中混进了一个星核精。   真正混进来后,星才发现这些怪物之间居然也有交流,但也许是因为大家的大脑都退化了,所以交流的信息也很简单,大多数只是传达某个地方发现了入侵者之类的。   除此之外,他们提到最多的东西就是“家”。   和怪物沿着弯曲的矿道走了很久,星终于见到了它们嘴里的“家”。   那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四壁被坚硬的根系所支撑,编织成一张巨大而坚硬的笼网。   翠色的【丰饶】力量丝丝缕缕的在根系中穿梭,叠加根系表面镶嵌的零碎的金色地髓,让整个“家”的模样在她眼中一览无余。   “家”没有额外的光源,怪物们似乎并不需要光亮,它们熟门熟路的在根系中穿梭,秩序井然,喜悦欢欣。   这里的根系和她先前在外面见到的也不太一样,它们的表皮似乎更为柔软、湿润,一些地方裂开一道道口子,仿佛一张张等待投喂的嘴巴。   那些裂口中也镶嵌着许多地髓碎片,一些怪物正在为它们更换碎片,再把能量耗尽的渣滓清理出来。   像这种根系基本都位于最低的位置,而更高处的,则是更为纤细、更为鲜亮的绿色根系。   它们没有长出吞噬地髓的裂口,反而结出一颗颗巨大饱满的果实。   那果实仿佛一颗颗悬挂的灯笼,其中充盈着某种黄绿色的溶液,溶液中隐隐约约有一团阴影。   也着实凑巧,星刚到,附近就有一颗果实成熟了。   悬挂它的根系缓缓垂下、接近地面,它的表皮飞速软烂,果实中的阴影也苏醒过来,轻松的从内部撕开了那层薄薄的果皮。   随着哗啦一声,大量汁水从破口处涌出,果实瘪了下去,悬挂它的藤蔓回到上面,原地只有一个全新诞生的怪物舒展着肢体,褪去果皮如同褪去胎衣。   从外观上看,它和普通的人类差不多,只是皮肤的质感更接近植物,但在星的眼里,那已经完全不算是人类了,【丰饶】的力量非常充盈,比外面游荡的普通怪物要多得多。   新生的怪物喉咙里发出充满喜悦的怪声,它感觉很好。   带星来到这里的那个怪物对此习以为常,它上前与新生的怪物打了个招呼:“咕……”(欢迎,新的,家人。)   星也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招呼:“挺好。”   新生的怪物有些疑惑的打量了她几眼,但确凿的【丰饶】气息打消了它的疑虑,它缓慢地点了头,以表回礼。   ……还怪有礼貌的嘞。   新生的怪物很快离开,留下旧的怪物缓缓转身,继续发出咕噜声。   “咕……”(树发来了新的指示,我要去继续清理入侵者,你,呢……)   树又是什么东西?这堆根系还会发布命令?虽然她眼里这东西确实聚集了大量的【丰饶】力量,但它真的有智慧可言?那她混进来岂不是会……   就在星汗流狭背时,第三人加入了这场对话。   之所以专门强调是人,是因为星确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真的是个皮肤没有变成粗糙的树木表皮、和她一样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神智清醒的正常人类。   至少暂时是这样。   “咕……”(她的接收器受损了,我现在要带她去修复。)   怪物看了一下蓝头发的人类少女,她似乎在这些怪物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身份,飞快的表示没有意见后就离开,消失在了“家”的几个黑魆魆的出入口之一。   人类少女对星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过来。   星跟着她走进另一处出入口,拐了五六个弯后来到了一处半塌陷的矿洞里。   “这里‘树’听不到,我们长话短说。”少女转过身,“我是银鬃铁卫见习情报官,叫我佩拉就可以,你是什么人?怎么进到这种地方的?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是靠什么不被污染的?你进来多久了?”   自称佩拉的少女一套连招,星本就时不时短路的星核脑袋因为同时思考过多问题差点过载,结果佩拉把她的沉默当成了不想回答,于是摇摇头:“好吧,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既然你来到这,想必也是为了对付那家伙的,我们合作如何?” 第24章   又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平静的夜晚。   母亲和往常一样早早睡下了,玲可轻轻的关上门,带着提灯来到花园。   城里正在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哥哥和姐姐昨天都传信让她和妈妈最近小心、不要出门,姐姐还说千万不要接触奇怪的雕像。   玲可表面上听话的答应了他们,然而——   她握着登山镐在花园里的一角开始挖掘,几分钟后,一个古怪的雕像露出了头。   在见到雕像的时候,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想要向某物许下愿望的冲动,然而身上立刻有东西发热起来,玲可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件东西,这才敢继续挖掘。   她藏在怀中的是一截呈现规则的六边形的琥珀晶石,握在手心里能感到微微的灼热,时间久了,甚至隐约能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巨锤落下的沉重轰鸣,【存护】的力量便在此显现。   作为建立了贝洛伯格的最初的筑城者的家族后代,朗道家族代代相传的传说里,这是寒潮到来之前琥珀王挥动天锤时剥落的神体碎片,凡人将其握在手中,便也能得到祂的庇佑。   因此,这些琥珀晶石始终被认为是家族最珍贵的宝藏,每一代朗道的儿女都在它面前宣誓继承【存护】的意志,再在葬礼上请它见证逝者的荣耀。   玲可不觉得一块石头有什么珍贵的,形状特殊的金色石头嘛,地髓不到处都是?为什么地髓不能成为什么珍贵的宝藏,这几块石头却能被当做无价之宝?   大人们都说这些石头里藏着琥珀王的无上伟力,然而玲可想,它再厉害有什么用?难道曾救活过什么人吗?难道筑城者保护贝洛伯格、靠的不是自己的鲜血吗?   她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即将要从贝洛伯格大学毕业、加入铁卫的希露瓦摸了摸她的头:“你说的很好,玲可,真正保卫贝洛伯格的的确不是几块石头,而是筑城者和贝洛伯格的人民。”   “但石头并不只是石头,它是【存护】信念的象征,它使得我们能在寒潮中挺立过七个百年。”希露瓦望向高处被安放在红丝绒中的琥珀晶体,“倘若有朝一日,贝洛伯格背离了【存护】,我们便彻底失去了对抗末日的希望……到那时,我们有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因为沙子是铸不成高墙的。”   也许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难懂吧,玲可虽然不理解,却记下了希露瓦的话,直到现在。   于是,当好友佩拉突然来询问她有没有什么与【存护】相关的东西时,她自然而然的想起了这堆石头。   按照传统,家族只有在儿女成年,或者家族成员过世时才会举行需要晶石见证的仪式,平日里那些石头都被放在储藏室,并没有人检查。   玲可还有几年才成年,哥哥姐姐也都相继离开了家,如今家里只有她和母亲,玲可很轻松的把被供奉了很多年的琥珀晶石拿了出来。   这些琥珀的晶石居然散发着温暖的温度,仿佛握住了一小撮火焰。只不过除此之外,她并觉得这和普通的石头有什么不同,地髓经过特殊处理后也能慢慢发热,就因为地髓不是六边形吗?   她将这些珍贵的晶石随随便便的交给了好友,佩拉很惊讶,有些惭愧的表示她不一定能还给她。   玲可倒并不在意这个,她更关心这些能不能帮到她,以及她突然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佩拉犹豫了又犹豫,终于告诉了她,她不久前接到了一个秘密任务。   正常来说,作为铁卫的情报官员,佩拉从不透露自己的工作内容与任务细节,她和玲可待在一起时只会交流她们都感兴趣的东西,而不是无聊又繁复的工作。   见习情报官这次却主动提及了她的工作内容:“……你也知道,近期城内出现了一些怪事,铁卫们带走了不少人,按照规定,后续处理应该由情报部门接手,也就是我来负责。”   “但我在查阅档案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铁卫带走的人与实际的人数并不相符,这就形成了一个相当大的人口缺口,让我不得不怀疑……是铁卫内部出了问题。”   “而经过进一步调查,我逐渐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在城里扩散,那是某种非常古怪的东西,很像是远古资料里记载的其他的命途之力。”   “所以,我需要【存护】去对抗它们,才能调查出真相。”说着,她拿起了几块琥珀结晶,将剩下的都留给了玲可,“这些你留好,说不定危机时刻能有用处。”   “你要去哪?”   “我会混进被带走的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那我也要去。”玲可说。   “不行,这次真的很危险,而且你的妈妈还需要你,你忘了?”佩拉坚定地摇头,拒绝道,“最重要的是,玲可,保护贝洛伯格是铁卫的职责,我应该来保护你。”   玲可实在找不出理由反驳她,只好让她尽量多带走一些琥珀晶体,佩拉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许是大家都在说什么【存护】,鬼神神差地,她没有把剩下的琥珀放回去,而是留在了身边,不报希望的想要感受所谓【存护】的力量。   然而石头除了会发热外没有任何用处,更别说传言中突然力大无穷、坚不可摧的神迹。   不过这个举动却也不能说毫无用处,玲可发现,她在晚上也经常精神奕奕,无法入睡,只好一个人提着灯在街道上闲逛,而就是大晚上的闲逛,让她发现了贝洛伯格夜色中潜藏的秘密。   比如说,遇到一个躲在人工湖边跪拜的人,他匍匐在地、虔诚的向着雕塑呢喃着什么,然后,就在玲可眼前,他仿佛蒸发一般逐渐消失了。   天黑而岸边湿滑,玲可下意识地以为这人是落了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后,她立刻朝岸边跑过去,却见到湖面平静如镜,岸边湿软的泥草也没有任何有人滑落的拖痕。   四周除了她以外再没有人影,只有那个古怪的木雕被抛弃在岸边的淤泥里。   鬼使神差地,她捡起了木雕。   就在玲可接触到木雕表面的时候,口袋中的琥珀结晶突然发亮,隔着布料在木雕表面烧灼出了一块黑色的痕迹,却丝毫没有伤到她。   如果不是木雕表面切实存在的黑色焦痕,她几乎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这琥珀结晶居然真的藏着什么【存护】的力量吗?   带着这样的怀疑,玲可把木雕埋在了自家的花园,晚上才挖出来,用琥珀结晶一遍遍实验。   然而她很快失望的发现,琥珀结晶依然除了发热外毫无反应,甚至连热度也和从前一样,只略高于体温。   只是今天,石头的热度似乎要高一些,而且这雕像似乎也有点问题。   玲可清楚的记得,自己埋藏雕像的深度似乎并没有这么深,而且作为定期有人专门打理的私人花园,这里的泥土也十分松软,但她越往下挖却感到格外的费力,土层似乎在某一个深度后变得格外坚硬且夯实。   真是奇怪……   她多费了些劲,才把木雕挖出来了大半,夜灯微弱的光线下,无面的雕像还有小半截身子埋在泥里,在诡谲的光影之中,仿佛正面露微笑。   晃神之间,身上的琥珀晶石突然发出烫人的热度,驱散了古怪的幻觉。   玲可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之前把这东西埋进土里时相当随意,都是挖个坑后往里面一扔,盖上土踩两下就完事了,可这个雕像,今天此刻却如同被供奉在神龛之上般端端正正,正正好地摆在这。   她来不及想原因,下意识挥动的登山犒已经撞到了雕像底部、泥土之下的什么硬东西。   锋利的金属尖端让登山犒卡在了那东西的表面,玲可下意识地往外拔了一下,结果反而被底下的东西一动,向前猛地拖了一下。   “呃!”   登山镐脱手,玲可踉跄了半步,直接扑倒在了松软的土壤上。   一瞬间,仿佛猎物终于落入陷阱,脚下的土地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始蠕动,似乎有大量的活物在地下活动。   贝洛伯格没有春天,能养活的花卉并不多,花期也十分短暂,一年中大多数时候都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底下堆积着一层枯枝败叶。   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玲可还是头一次见到一块土地这么“生机勃勃”。   只是此刻她宁愿这地方死的再透一点,最好连一根草都不要长。   翻涌的泥土摇晃着植物的根茎,哗啦啦的枝叶摩擦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土壤之下是某种蛇类般细长的东西在飞速移动,朝着唯一的猎物扑过来。   玲可在刹那间明白了那日的古怪之人是如何消失的,然而这对于她脱困毫无帮助,她甚至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刚才她挖掘雕像的地方就轰然塌陷,她与那古怪的雕像一起落入了巨大的土坑里。   泥土与枯叶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一旁的小夜灯与登山镐都在混乱里不知所踪,玲可匆忙把双手护在身前防止被泥土积压窒息。   她绝望地躺在坑底,看到木雕之下长出的根系,它们将它高高举起,仿佛真的有神明将一道慈悲的目光从中望向她。   就在被泥土埋没之际,一杆枪破空而来,刺穿了那悲悯的神明。   四分五裂的木块轰然炸开,长枪去势不减,连带着洞穿了它长出的粗壮根系,整个坑洞塌落的速度都诡异的为之一滞。   有人喊到:“三月!”   “来了!” 第25章   “三月!”   丹恒话音未落,三月七就已熟稔地拉弓搭箭,六相冰伴随着极寒的箭矢擦过他的身侧,在泥土之上轰然炸开。   刹那之间,方圆数十米的泥土与根系都被一层薄而坚韧的冰层所覆盖,将半个花园生生冻成了一片静态的冰雕丛。   身为相处多年的同伴,丹恒对三月七怀有绝对的信任,他未有丝毫躲闪,在寒冰炸开的瞬间,便踩着一处凸起的土丘纵身一跃,跳进了坑里。   玲可已经被四周塌陷的泥土埋了大半个身子,蜷缩着失去了意识,丹恒试着拽了拽她,却发现难以在不弄伤她的情况下把人拉出来。   就在他飞快思考如何救人的几个呼吸间,周遭冰层的表面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因为目标附近有普通人,三月七没有用全力释放冰晶,没想到却成了留给根系的空子。   见状,三月七立刻补了一箭,然而第二次冰冻的效果明显没有第一次好,根系似乎已意识到这些冰并没有多么坚不可摧,第二层冰也立刻出现了裂纹。   “丹恒!快出来!”三月七在坑外焦急的大喊着,“它们要脱困了——”   她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几乎就在同时,所有的冰层都在同时爆开,飞溅的冰碴让三月七和希儿都不得不暂且退开,而等她们重新恢复视线,却发现刚才的那个大坑已经被一团根系层层包裹、形成了一个球笼。   丹恒和玲可都被困在了里面。   这下可麻烦了。   三月七和希儿背靠背,握紧了武器,面对其余虎视眈眈的根系。   丹恒给的方法果然有效,在身上带着一块雕像碎片,居然真的能找到那古怪雕像。这几日夜里,他们清理了不少雕塑,期间还遇上了一些活死人、或者已完全被转化的古怪生物,都一起被清理掉了。   今日,他们又跟着那些古怪的近卫部队的铁卫寻找目标,好巧不巧,正好是希儿所说的那个奇怪的小姑娘家。   目睹玲可挖出雕像时,他们还以为她也是被【丰饶】蛊惑的人之一,完全没想到她突然会被根系袭击。   事发突然,三人冲上来救人时并未商议什么作战流程,全凭临时配合。   要是丹恒能顺利从坑里把人救出来,主动权就掌握在他们手里,进可攻退可守。   却没想到丹恒会和那位小女孩一起被困,局势急转直下,希儿和三月七面对着剩下的根系的进攻,也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六相冰凝结出的箭雨在对付这些泛滥的根系时有些力不从心,根系蔓延的范围太大,而想要冻结实又不可能覆盖如此大的面积。   希儿的镰刀砍起来倒是很快,却架不住对方长的更快,高速移动状态下,她的体力也在飞速消耗,六相冰凝成的防护很快也扛不住了。   六相冰防护被彻底打碎,希儿硬撑着躲开了根系的攻击范围,意识到自己体力即将见底,她头也不回的向三月七喊:“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们都得完蛋!”   “撑住!相信丹恒!”三月七又射出一排冰箭,灵巧的闪开侧方根系的攻击,却还是因为爆开的冰碴在手背上划出了血痕。   “哈?!”希儿近乎崩溃的看了一眼一旁毫无动静的球笼,“可是——”   她的话没说完,根系组成的球笼中,突然冲出了澄澈的水流。   水流看似柔软,却锋锐不可挡,以惊人的速度切碎了整个球笼,根系碎片重重地砸在地上,原地,头生双角的龙裔抱着昏迷的小女孩漂浮在堆积的泥土枯叶与碎木之上。   他的身边,凝成龙型的水流如臂使指,丹恒稍微抬手,它们便冲出去与翻涌的根系撕咬在一起。   这些水龙上似乎携带着特殊的力量,希儿注意到,被它们切断的根系几乎都没有再生,最大的优势被克制,局势立刻逆转,二人压力尽消。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东西?魔术吗?他头上的那个是装饰?总不能是真的吧?当了一辈子贝洛伯格土著的希儿小姐在震惊后的懵逼中彻底呆住,而三月七却对此习以为常,欢呼一声后就原地满血复活,重新加入战场。   冰雨与水龙以惊人的速度犁过了整片战场,根系似乎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开始飞快躲回地下,翻涌的泥土终于恢复平静,只留下一地狼藉。   确认对方已离开,丹恒才收回了水流,他拔出击云,重新隐藏起持明的本相,恢复了伪装的模样。   离开罗浮后的这些年,丹恒并不太愿意展示本貌,虽然他如今的身份是登上列车的自由人,名义上与仙舟联盟没有任何联系;但万一叫持明知道他身上有龙尊剩下的一半力量,不仅给景元他们惹麻烦,受刺激的罗浮持明会做出什么事情也不可想象。   雅利洛六号和银河近乎隔绝,他可以少些顾虑,而且同伴危难,再顾虑这些属实不必。   三月七此前早见过他的这番模样,方才才那么笃定丹恒不会有事。   他确实没事,只不过现在三人面对的是另一个问题。   丹恒把玲可放到地上,眉头紧皱的把了下她的脉。   他从根系之中把这孩子抢过来时稍微有些迟了,丰饶的部分力量已经侵入了她的身体,虽然不至于立刻就被转化,却也绝对会造成一些不好的反应。   果然,她心跳反常的快速,丰饶转化生命的第一步就是给他们注入过量的生命力,而心跳加速是非常典型的症状。   但丹恒偏偏对此无计可施,他从丹枫那继承的只有用于毁灭的力量,治病救人的云吟术被分给了百冶先生——可惜莫名其妙被龙师们承认为新龙尊的百冶大约确实没有学习云吟术的天赋,据悉,直到丹恒离开罗浮十多年的今日,也只学会了云吟术基础的聚水,对后面的什么御水移动什么治疗一窍不通,只会当龙师来烦他的时候追着龙师局部有雨。   要是丹枫在,或许能立刻清理掉这孩子身上的污染……   丹恒愣了一下。   居然会冒出这么离谱的想法,难道是因为在贝洛伯格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长的很像的人么?   他果断把这个念头扔到一旁,复又检查了一下女孩的其他伤势。   虽然不会治愈的云吟术,但丹恒也粗通岐黄,掌握了基础的医学急救。   这女孩虽然没什么致命伤,却有多处擦伤,左手小臂似乎在混乱之中有些错位,但是否伤到了骨头和内脏还需要进行更进一步的详细检查。   确认了伤情,丹恒重新抱起了玲可,转身对两个姑娘说:“……这孩子受了伤,我带她先回瓦赫夫妇那里诊治,你们是一道回去还是继续调查?”   三月七和希儿看了看对方,最后,三月七摊摊手说:“打完咱也没力气啦,还是跟你一起回去吧。”   希儿点头同意:“这一通折腾,天也快亮了,回去吧。”   三人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场,结伴回到瓦赫夫妇家时,天色刚蒙蒙亮。   凡妮莎夫人看到他们一大早从外面回来似乎并不太惊讶,只连忙叫他们将受伤的玲可带到夫妇平日里研习医术的房间。   过了一会,老瓦赫也进来了,二人忙活了一大早,处理好了女孩的皮外伤,错位的骨头也接了回去,用木板简单固定住了。   “骨头没什么大问题,固定几日等恢复了就好。”凡妮莎夫人这么嘱咐着,“这孩子没有大碍,应该很快就会醒了,等会我会多做一份早餐给她的。”   凡妮莎夫人说的没错,天完全亮了后,玲可从昏迷中苏醒。   她呆呆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一会,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的事,在一旁守着的三人之一的三月七有些担心,正要开口告诉她没事了,玲可突然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一样,从床上猛地翻了下来。   她原本大约是想要往外跑,只是没料到自己身上有伤,没有骤然剧烈运动的力气,踉跄几步直接扑倒。   “啊——”   离她最近的还是丹恒,电光火石之间,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女孩的后衣领,避免了她摔倒造成二次伤害。   他拎着玲可放回床上,刚刚这一下似乎彻底给她吓清醒了,她眼神中的呆滞褪去,警惕而沉默的看着眼前的三个陌生人。   冷着脸的丹恒和抱臂的希儿看起来都不太好说话的样子,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三月七也只好顶上,尽可能不吓到这个小女孩:“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昨天,晚上……”有了关键词,玲可的回忆很快理顺了,她的记忆几乎断在了那一柄□□过来的时候,紧接着就是昏天黑地,“……对,那时候有人来了,是你们吗?”   “是,好险才把那东西赶跑。”希儿接话,“那种雕塑很危险,以后见到了记得离远点。”   玲可点点头,她说:“谢谢。”   希儿却摇摇头,随手指了指身旁一语不发、一直在谨慎的观察着她神智状态的丹恒:“准确来说,救你的最大功臣是这位小哥,你要谢就谢他吧。”   被她这么一指,玲可这才完全将注意力移到青年身上,也完全看清了他的脸。   盯着丹恒看了足足半分钟后,她发出了一声困惑的:“哎?”   “你不是晚上和哥哥一起回来的客人吗?叫……丹……枫是不是?”   她的发音有些古怪,毕竟这个名字并不属于贝洛伯格的语言,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来说,准确的说清楚这个这个来自异国的名字实在有些困难。   三月七没多想,只是以为是这女孩混乱中听错了,试图纠正道:“不不,他叫丹恒啦!”   眉头紧皱的丹恒置若罔闻:“你见过他?什么时候?他……看起来怎么样?” 第26章   当玲可完完整整的把那天晚上的一面之缘的经过讲出来后,丹恒的表情堪称复杂,三月七发誓,她认识丹恒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在丹恒淡漠的脸上同时看到这么多情绪。   震惊、犹疑、喜悦……甚至还有一点愤怒?   丹恒此时的心情的确是一言难尽。   星海虽大,却怎么也不可能会出现两个长的极为相似,连举止、言行都毫无差异的人。可明明死在建木的丹枫为何会复活?又为什么这么凑巧的出现在雅利洛六号? ……他当年走的倒是潇洒,知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个超级烂摊子?   可他活过来,总归是件好事。   前代饮月一死,死成了全罗浮的白月光。生前被频繁控诉的独断专行高傲冷漠通通被扔进垃圾堆,仙舟人只记得丹枫生前光风霁月,死时身殉建木,从此,仙舟与持明的盟谊万代不毁。   可与此同时,再无人能控制持明内部,时任百冶莫名被龙师们推上龙尊之位后并无实权,持明族内根本不服他,龙师似乎也有别的谋划。   这二十年里,罗浮龙尊之位实质是空悬的,当大约十年前,忠于丹枫的一支近卫队从仙舟叛逃——他们认为是仙舟与龙师害死了饮月君,不愿意再为仙舟和持明而战——就此消失在茫茫星海后,龙师就彻底把控了持明。   就算不为了持明,那些怀念他的、爱着他的人也从未走出过那道阴影。   丹枫死后,镜流的魔阴身前兆大大加重,提前退出云骑,卸去剑首之位。   白珩离开了天舶司当回了开拓者,和镜流一起四处闲游。   列车曾在星海中与她们偶遇,喝醉了的狐女望着银河的星星号啕大哭,原来她以前答应过龙尊,有朝一日带他来看浩瀚的银河,却没想到他们会就此猝然永别。   应星的主业其实还在工造司,他带了很多学生,却很少再亲自开炉铸造。丹恒离开罗浮的前日,他带着“击云”来找他,把那柄封存了十年的神兵交给了他。   龙尊之力的加持下,他明明不会老去,眼神却疲惫的如同暮年:“击云是把好枪,他用不上了,与其放在我这落灰,不如叫你带走。”   “可是……”丹恒犹疑的不知道该不该接。   “放心吧,饮月要是还在,肯定也会这么说的。”他近乎强硬的把击云塞给了丹恒,“也算物尽其用,嗯。”   至于景元么,他倒还是留在云骑,这些年来几乎已经成了钦定的下任将军,腾骁正逐渐把一些事务直接交给他处理。   丹恒离开罗浮的那天下着小雨,景元撑着伞送他到了渡口,红发的女人从列车上走下来,从景元手里安全的接走了他。   列车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景元望着他的眼神好似送故人远行,雨水在他的脸上近乎泪痕。   而丹恒自己,其实也很想见见他素未谋面的前身。   想知道他为何执意要用化龙妙法创造自己,想知道他只身赴死之时是否有过一丝犹豫,想知道他……取血为药引时,究竟在想什么。   龙的嗅觉能轻易分辨出各种不同的味道,从那位持明带来第一副药时,丹恒就知道了其中中和药物疗效的最关键是大量的龙血。   只是当时丹枫早已尸骨无存,他想问也找不到人了。   本以为这些陈年旧事最终都会成为一笔烂账,随着他们相继死去后在无人问津,却没想到命运峰回路转,让他们能以这种方式重见。   丹恒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把翻涌的复杂情绪平复下去。   他回过神时,发现三月七、希儿和玲可都在看着他,并且神色都很紧绷。   丹恒默了默:“怎么了?”   “呃,你刚刚看起来超——级生气。”三月七小声说,“丹恒,那是你的仇人吗?”   “不,是一位……故人。”虽然严格意义上说他们根本没见过面,但丹恒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形容了,“我与他素有些渊源,不想会在此处重逢。”   三月七似懂非懂的“噢”了一声,姬子尊重丹恒的意愿,并未向其他人透漏过丹恒的过去,因而三月七只知道丹恒是仙舟人,这些前尘旧事则一概不知。   “……不必担心,若有缘相逢,我和他好好说道便是,还是先处理眼下的事情吧。”她只把丹枫当了他的一位朋友,丹恒飞快的转移了话题,重新看向玲可,“你可有其他不适?比如……听到些奇怪的呓语、想要求长生之类的?”   玲可感受了片刻后,摇摇头。   那看来【丰饶】污染并没有进展到下一阶段,这意味着即便没有云吟术的净化,她暂时也不会出现太大的危险,只要最近不再次靠近【丰饶】就不会有大问题。   “好。”丹恒点头,“你只需安心养好外伤,近日不要剧烈活动……”   “……我想回家。”玲可小声打断了他,“哥哥和姐姐都不在家,家里只有妈妈自己,我要回去。”   她态度十分坚决,三人无法说动,只好同意,只不过要吃完早餐再动身。   凡妮莎夫人丝毫不过问他们聊了什么,又为什么一大早从外面回来,这位宽和的女士很少过问孩子们的事,她温柔的注视着这难得热闹的一个早晨,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温馨的记忆。   “真好啊,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她一把抽走老瓦赫手里的贝洛伯格早报,“还有你,专心吃饭。”   老瓦赫无奈的摊了摊手,拿起了刀叉,他似乎也因为这热闹的气氛而心情很好:“要是小娜塔*也在就好了,地下一片混乱,哎,也不知道我死前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凡妮莎瞪他一眼,“小娜塔那么聪明,当然不会有事,你还不如多锻炼锻炼,多撑几年等她回来。”   “你这话难道就比我说的好听了吗?”老瓦赫熟练的呛了回去,“哼,我当然要等到小娜塔回来。”   凡妮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最好是。”   老夫老妻日常拌嘴,三月七憋笑憋的差点呛到,希儿趁机把自己的那杯牛奶推给她,玲可埋头干饭一语不发,而丹恒切面包的手顿了顿,刀片在盘子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三月七以为是他永不熟练刀叉,特意提醒他怎么使用,丹恒点点头,若无其事的切好了面包。   早餐结束,三人就着手送玲可回家。   白天的的贝洛伯格还算安全,犯不上出动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于是希儿主动站出来,自己送小姑娘回去。   等她们走后,丹恒和三月七上楼,准备稍事休息。   但在三月七回房间时,丹恒突然叫住了她。   “怎么啦?你好像从刚才起就有点心不在焉的诶?是在想你的那位朋友吗?”三月七蹦蹦跳跳的跑过来,看起来丝毫没察觉到任何问题。   “不完全是。”丹恒叹了口气,“三月,我想……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   “什么?”   “瓦赫的死讯。”丹恒轻声说。   “诶?!!”三月七下意识地睁大眼,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怎么回事?咱不都什么没说,瞒的好好的嘛……”   “他们留在此处是为了等儿女回来,可刚才,二人却只提及了女儿的事,最可能的解释,只有他们确定另一个孩子……回不来了。”丹恒解释道,“我什至怀疑,从拿回那些笔记时他们就知道了,只是为了不让我们一番白费,才佯装不知道。”   “欸……怎么会这样啊……”三月七极为失落的低下头。   “我们的错,你我和希儿都想太当然了。”丹恒摇头,“好了,事已至此,暂且不要再刺激他们了,你记得提醒一下希儿,尽量避免提起瓦赫的事。”   “好……”三月七蔫蔫的回去了。   丹恒怀着并不轻松的心情回到了自己暂住的房间。   折腾这一夜下来,就算持明体质好也得休息会,才能恢复精力。   只可惜,丹恒刚合上眼不到一个小时,房门就被重重拍响。   脸色难看的希儿站在门外,见到他张口就是一句:“出事了,那小姑娘的母亲不见了,从现场的痕迹来看,似乎还是昨晚上那东西搞的鬼。”   丹恒残存的困意立刻被驱散,他点头示意明白了:“叫上三月,我们马上过去。”   ……   二十多分钟后,三人站在了阳光下的朗道家宅邸门前。   夜里没人注意,白天才发现,朗道家族的老宅面积确实不容小觑。   “据说朗道家族是上古筑城者的后裔,最鼎盛的时期,家族成员一度多达近百人。”希儿随口介绍了一句,“朗道家族的大部分人都是战死,使得这支血脉也日渐稀薄,现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了。”   昨夜里翻腾的花园依然一片狼藉,三人飞快路过,抵达了半掩的大门前。   屋内静悄悄的,来过一趟的希儿带路,他们一路上了楼,最后到了一间女性的卧房。   卧室内仿佛经历了□□烧,花瓶破碎、家具倾倒,地上还散落着几本书。   玲可站在大开的窗户边一动不动。   丹恒率先上前去,把她从那个危险的位置挤开。   窗户是被强行破开的,窗檐上存在着泥土和枯叶的痕迹,那很明显不是人类能留下的蛇形痕迹几乎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们它的身份。   三人不知道这宅邸内还有一位毫无防备的普通人,他们急着抢救昏迷的玲可,却让她的母亲被折返回来的敌人带走了!   “这下怎么办?”三月七捡起角落里一本沾着干涸的血硬壳书,她看着也有点慌,“贝洛伯格这么大,咱上哪找啊?”   事已至此,丹恒反而格外的冷静,他示意三月七把书交给自己,便运转起他自学后就久未使用的云吟术中极为偏门的一式。   准确说,这并不算是正统的云吟术,应该算丹枫的个人发明,丹恒久病时翻阅那人留下的各种手稿,意外发现了此法,彼时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把戏般的法术还能在这种地方用上。   水流溶解了书页上干涸的血迹,它记住了这种血液的味道,很快,便从地板中卷起了散落的血滴,血滴一路蔓延到窗台,朝着外面去了。   有戏!   -----------------------   作者有话说: *俄语里娜塔莉娅是比较正式的名字,娜塔莎是娜塔莉娅这个名字的昵称。本来想写娜塔莉娅的查了一下发现娜塔莎才是小名(捂脸),是我记反了,只好凑合一下……   周末会同时修文,主要是改改错字,有几处剧情调一下顺序,提示有修改大家不用管,整体不会有大的变动 第27章   前代饮月丝毫不知道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小青龙正在地表筹划着怎么逮他,不过就算他知道了,此时大概也抽不出时间考虑这些。   夺回矿区的计划遇到了全新的麻烦,他们布置的执行方案虽然取得了一定效果,但鉴于人员素质实在跟不上,任务完成率低于预期的同时,队伍伤亡率极高。   [地火]成员对于拖后腿的聚落队员怨声载道,甚至需要娜塔莎强行命令他们出去执行任务,而聚落队员同样也不满被[地火]的人呼来喝去,双方短暂的联盟立刻岌岌可危。   克拉拉的性格根本压不住这群人,于是镇场面的活还得丹枫来干。   冷着脸的龙尊威慑力确实比小女孩强上太多,居然硬生生压住了蔓延的不满情绪,强行把任务推进到了第三天。   人员素质导致了伤亡率过高,不管是能力还是现有的医疗资源来说,娜塔莎能处理的都相当有限,她便干脆揽过了指挥调度后勤等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把救治伤员的事全交给了丹枫。   云吟术治疗缺胳膊断腿的凡人很有效率,却也不是无所不能,短生种人类的身体太过脆弱,短时间内反复进行重伤抢救反而会透支他们的寿命,等到再来几次就只能保住命后让其自行修养。   因而循环几天下来,营地内的伤病号还是不可避免的持续增加,还能执行任务的人越来越少。   第三天,神色疲倦的娜塔莎终于走进了这间临时被划归为诊室的营帐。   年轻医生来时带着一小盒新鲜的浆果,是后方早上刚送来的新一批物资里捎带来的,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批物资了。   地下本就资源匮乏,又不是战备地区平常也屯着一堆物资,几百号人的消耗不可小觑,因而几天下来就连物资也要断掉。   “孩子们早上刚摘的,央着大人一道送来,这种时候新鲜的浆果很难找到了,真是难为他们。”   浆果大概还没有完全成熟,九分的酸中只末尾夹着少许甜,龙尊原本只是礼貌的尝一点,却被酸的眉梢一颤,整只龙都诡异的僵了一下后,不动声色地远离了这盒神秘的浆果。   作为一名心细的医生,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娜塔莎失笑,开了个友好的玩笑:“好吧,看来孩子们有点着急。”   鉴于龙尊自幼受到的教诲是必须时刻保持优雅,做一只礼貌的龙,所以丹枫佯装没听懂她的调侃,面不改色地引开话题:“出什么问题了?”   其实他不用问也知道,前线肯定出了麻烦。今日送来的伤员数量少却伤得重,证明最前线的压力陡增,想必娜塔莎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果然,年轻的女医师收起了神色里仅有的一点轻松,在一声沉重的叹息后,她声音沙哑的简述了现在的状况。   对外围矿脉的切断基本完成,但当计划进行到剩下两处位于矿区深处的引爆点时,情况陡然发生了变化。   在外围时,这支“联军”还能打的有来有回,打不过还能装完□□就跑。   然而一进入矿区深处,所有的队伍都遭到了数倍于之前的猛烈攻击,伤亡惨重的同时毫无进展,娜塔莎只能紧急叫停继续任务。   “大量截断矿脉的行为恐怕让敌人有所察觉,而且矿区深处也相对靠近对方的据点,敌人能更快更多的调动傀儡进行反击,都是坏消息。”   “反观我们,各支部队的建制已经濒临崩溃。很多队伍只剩下了聚落的成员,毕竟之前都是普通人,现在他们都吓坏了,说什么也不敢再进去……只能靠[地火]了。”娜塔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名单,上面满是用鲜红的笔迹所划去的姓名,“我们还能再组织两队有战斗力的队伍,我会亲自带队……”   “我来吧。”丹枫打断她,“你的父母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   “……嗯,我也很想他们。”娜塔莎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它孤零零的留在一片红色的笔迹中间,顿了一顿,像是在说服他,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我是[地火]的领袖,这些兄弟是我带到这的,既然不能把他们都带回去,至少我得陪他们一起。”   娜塔莎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第一次直面如此残酷的死亡与毁灭,她的精神几乎到了极限,却依然硬撑着:“我必须去。”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像故人,素来以独断专行著称的龙尊居然难得做出了退让:“既然如此,我们各带一队,尽快结束任务。”   娜塔莎闻言愣了一愣,欣喜过后又有些犹豫:“但我们一走,营地里只有伤病员和克拉拉……”   “克拉拉刚刚重启了机械机兵预留的自动作战程序,她和她的机械会在我们离开后接管防务。”   克拉拉也是个天才小姑娘,居然真的靠自行摸索开启了这种在七百年间因传承断代,早弄丢了启动方法的功能。   只不过他们根本没时间具体测试这个功能的实际作战效果,只能赌后方哪怕遭到袭击,也能靠自动机兵抵抗过去。   这也是无奈之举,人手实在不够了,上百号伤员现在只能留在这,在所有人耗死在这之前,必须尽快引爆矿脉。   听完他的安排,娜塔莎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苦笑着收起那份马上划无可划的名单:“看来也别无他法了。”   在快速的分配了一下各自的目标地点与任务后,娜塔莎就去集结队员了。   而丹枫也还有几件小事要处理,一是因为临时诊室空间有限,有些伤员被安置在了别处的空地上,丹枫还有几个没处理的伤员要做检查,因而和娜塔莎往相反的方向去。   而刚好,克拉拉摆弄机械的地方也在那附近,他有些事要嘱咐她。   让龙尊没想到的是,他到达地方先见到的不是一地奄奄一息的伤病员,却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内讧。   一方是一群轻伤甚至只是擦伤的聚落成员,基本是营地内现在少有的健康人,而和他们对峙的,却是……克拉拉和她的机械朋友们?   龙尊挑眉,没有立刻前去阻止,而是站在不远处准备先观摩这场闹剧。   仗着持明五感发达,丹枫站的相当之远,对峙的双方压根没发现多了个观众,专心致志的继续闹事。   原来这群人是被惨烈的伤亡吓破了胆,想趁没人顾得上他们逃回聚落,又怕被人发现,于是觉得克拉拉好欺负,想从她这弄点物资出去躲几天。   他们算盘打的很好:要是这里的人死干净了呢,他们就能是这支粗制滥造的“远征军”的幸存者,谁也发现不了他们的逃兵身份;要是赢了呢,他们再找个机会混进队伍就是,可以说进退自如。   毕竟不是什么正规军队,出这种事倒也在预料之内,比较出乎丹枫意料的,其实是克拉拉的反应。   这孩子天生性格内向,再加上从小被机器人抚养长大,几乎可以说有些害怕人类。   若是放在从前,一群成年人气势汹汹的围上来,她就差不多该开始哭了。   但现在,白发的小女孩近乎孤勇的挡在这群人面前。   她其实还是很害怕,稍微地发着抖,却咬牙仰头直视着领头的闹事者,声音不大,但十分坚定:“你们可以走!但不能带走剩下的物资,伤员……伤员们还要用的!”   闹事的人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居然如此固执,哄骗也好威胁也好都没有达到效果。   眼见再拖下去肯定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闹事者恶向胆边生,居然撸起袖子,准备仗着体格欺负小孩。   而克拉拉也没有后退,在对方冲上来时,她喊道:“帕蒂!”   话音未落,一道激光在领头者的胳膊上烧出一道焦痕,蛋白质变质的味道里,上一秒还得意洋洋的家伙怪叫一声捂住胳膊,疼的缩成了鹌鹑。   其他人慢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先前围在克拉拉身边的那些看起来破铜烂铁般的机械机兵应声动了。   在某种命令下,这些金属疙瘩整齐划一的移动着机械附肢,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克拉拉前方组成了一道钢铁围墙。   金属碰撞声中,数十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同时出声,让人背脊发寒:“发现威胁:第一次警告!立刻远离,警告!立刻远离——”   第二波激光接踵而至,这次直接落在闹事者们前方不足二十厘米的位置,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在下一波激光雨到来时,手脚并用的爬着往后躲。   现场仿佛变成了马戏团,匀速前进的机械机兵吓得闹事者们连滚带爬的四散奔逃,谁也不敢和这些没有痛觉还真的持有杀伤性武器的金属疙瘩硬碰硬。   不出三分钟,闹事者们全都不见了踪影,失去目标的自动机兵们确认威胁消失后就回到省电模式,收起还在发热的枪口回到了克拉拉身边,又是一副乖巧无害的憨憨样子。   这时候克拉拉才敢放松些,捂着胸口平复急促的心跳。   “做的不错。”   身旁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机兵们枪口立刻上抬,在见到是丹枫后,克拉拉赶紧让它们恢复待机,不好意思地问:“您、您来多久了?”   “不久,”龙尊难得有笑意,“做的不错,对付恶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最好打到他再也不敢为止。”   “谢谢您……”被夸奖的克拉拉很开心,连身旁的机兵的指示屏幕上都开始不自觉地闪起小花,“诶诶,你们换回去啊!”   发现这点的克拉拉尴尬的敲着身旁机兵的金属壳子,让它们不要再闪奇怪的图案了。   等她们闹够了,丹枫才将他们即将要去矿区深处的事情告诉了克拉拉,并且着重强调,她将会是他们回来前这里最后的防线。   被委以重任的克拉拉震惊的睁大眼,下意识的想要否认自己可以,但身旁打转的机兵却提醒她,她现在并不是手无寸铁,她也可以去……保护大家。   “嗯!克拉拉……会尽力的!”   -----------------------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修一天文倒欠晋江八百字。   ps:写到这发现我忘了还有虎克……但算了算这个时间点虎克年纪好像太小了,就不加了……哦对还有卢卡,因为他没在贝洛伯格主线出现所以安排的时候我也忘了……呃……   其实这章理论上还有个尾,但我今天太困了明天补上吧,也就是个几百字 ……   好想看丹枫哥被蛋黄老师逮到的时候哦,感觉让小青龙枪挑枫哥下巴会很好玩(玄黄了但没完全玄黄)   枫哥(死机ing):? ? ? (一直以为蛋黄老师没活下来所以毫无危机意识)   蛋黄老师(生气ing ):这人好不容易活过来为什么要跑这种地方作死啊!跟我回仙舟—— 第28章   据说因为地髓矿脉改变了附近土壤中的某些成分,矿区深处的岩石与土壤都呈现一种特别的棕红,整个贝洛伯格都找不到第二处。   [地火]的一位年轻成员在出发前用带着骄傲的语气说,这些红色土壤非常肥沃,拿去种粮食再好不过,他的祖父母年轻时就是靠矿区运来的土壤和他们的勤劳,一度成为镇子上最富有的农民。   但这些土壤虽然肥沃,矿区内部却因为长期的开采而几乎寸草不生,那里只有残存的红色土壤、黑色的基岩与残留的金色地髓纵横交错。   然而丹枫真正踏足这里时,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从矿区外围进入深处不到百米,荒芜的矿山就摇身一变,郁郁葱葱花繁叶茂,好一副让人眼前一亮的春日盛景。   如果这里不是不见天日水源匮乏的地下几百米,如果这些花草没有无风自动、充盈着某些不该有的生命力,如果这些花草中间没有游荡的不死怪物就更好了。   大概是由于深刻体会过了自己在这颗陌生星球上与【丰饶】的不解之缘,看到此情此景时,丹枫居然丝毫不觉得意外。   相比起龙尊的心平气和,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位[地火]成员就没有这么镇定了,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方那片如同仙境般的绿野,那片绿地甚至泾渭分明的与他们这一侧的荒地划开了一道界限,并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那位出发前提起矿区土壤的成员在极度震惊中拧了一下队友的胳膊,被队友踩了一脚后终于确认这不是在做梦,结结巴巴地张嘴:“这这这……我早上来的时候还连根草都没有啊!”   “这点我作证!”刚刚被他拧胳膊的队友捂着被拧的胳膊,抽了一口凉气后看向站在最前方的青年的背影,“那……队长!现在怎么办?能过去吗?我们带的弹药估计撑不到目的地啊。”   情况正如娜塔莎所说的那样糟糕, [地火]攒出的着两支队伍总共只有十多人,除了仅剩的工程机械和足量炸药,除此之外,没有携带任何食物、饮用水和药品。   而又因为娜塔莎那队全是普通人,大多数武器弹药都留给了他们,丹枫带的这支携带的弹药非常少,反正有龙尊在这,战斗力足够抵上他们所有人。   其实若不是布设定向引爆矿脉的装置需要专业技术人员,丹枫完全可以不带上这些人,自己把这两处麻烦解决。   好在在如何从孽物丛中穿过抵达目的地这件事上,龙尊有自己的解决方案。   云吟术可以通过编织水幕隐藏身形,而只是骗过这些没什么脑子又感官退化的怪物,连视觉上的遮蔽这一步也可以省掉,只需用大范围的水雾掩盖住活人气息,就能让对方完全发现不了他们。   早在出发前,娜塔莎就已经提前给他们打过预防针,不管那位青年展现出什么不可思议的能力都要保持尊重,不要多问,更不要质疑对方。   但当亲眼目睹这一幕时,队员们还是纷纷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看着自己身边笼罩的薄薄的青色水雾,年轻的队友好奇地想要摸摸它,却在触及水雾边缘前被丹枫抓住手臂。   丹枫看他一眼,松开了手,平淡的提醒所有人:“不想被它们发现的话,就不要离开保护范围。”   刚刚还十分好奇的队员扫了一眼外面游荡的十多只人形怪物,顿时回忆起一些不太好的记忆,打了个寒战后默默往队伍中间躲了躲,还撞到了别人。   原来大家都往中间躲了躲。   只剩那位神秘的青年还面不改色的留在外围,与一个游荡的怪物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还很有礼貌的停了停,给对方让了路!   丹枫丝毫没有察觉到队员们眼神中的敬畏,他正在集中精神校正方向。   [地火]提供的地图出自一些老矿工的手绘和口述,本身就不是那么精确,现在还要加上频繁地震可能导致的地貌变化以及标记物被茂密植被覆盖后难以辨识的困难,这让他哪怕记住了地图上的每一处细节,也只能起一个参考作用。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矿坑,矿坑下是矿区主矿脉最薄弱的一处,在二十年前因为存在崩塌风险而被迫停止开采。   好在目标范围够大,些许误差并不影响他找到最后的目的地,眼下唯一的问题,只有矿坑附近徘徊的无数怪物。   以及……   一声咆哮打破了寂静,徘徊的低等怪物之中,赫然有一只体格远远比其他怪物壮硕的怪物,它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头颅上的两双眼睛锁定着这一行不速之客。   被发现了。   遮蔽气息的小手段只能蒙骗最低等的怪物,而稍微高等一些的怪物有着更强的感官与智慧,这种手段立刻就被戳破了。   而在它的呼唤下,原本并无目的四处游荡的怪物们缓缓地停下了脚步,学着那只最大的怪物,一起望向了小队。   被近百只杀不死的怪物同时发现,任何人都会为这一幕汗毛树立,然而还没等他们说什么,丹枫抬起一只手,挡在了他们前方。   “你们按照计划去铺设□□,”丹枫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天崩也难撼动。下一刻,他一步踏出青色水雾,所有的怪物都立刻为发现新鲜的猎物而躁动不安,“这里我来解决。”   话音未落,领头的怪物咆哮一声,朝这里冲了过来。   它背后,近百只怪物汹涌而至。   而龙尊挥手落雨,雨丝如刀锋,顷刻将最边缘的几只孽物搅成几段。   孽物的碎块在地上依然不死,抽搐着要把自己拼合起来,然而它立刻被砸过来的同伴撞飞到不同的方向,个别部位已经不知道飞哪去了。   一只手断刚好被甩到了小队面前,它还在不断想要抓住什么,疯狂活动的手指在如茵的绿草中扯断了不少草茎,那木质的皮肤表面上居然有藤蔓发了芽。   年轻的[地火]成员第一次见到这种非凡力量的正面对抗,愣神之际,被他掐胳膊的同伴猛地拽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快走!”   在大脑反应过来前,年轻人的身体下意识地先奔跑起来,微凉的水雾依然笼罩在他们四周,被彻底吸引走了注意力的怪物们压根没有管这几个毫无威胁的普通人,任由他们穿过混乱的战场,抵达他们真正的目的地。   ……   同一时刻,后方营地。   丹枫与娜塔莎离开时带走了[地火]最后的精锐成员,此时营地内,除了伤员外还有些被吓破胆的人。   这些人虽然四肢健全,但要么眼神呆滞的缩在角落,任何人从他身边经过都会吓得他一哆嗦。要么精神极度亢奋,不停地走来走去并且喃喃自语,毫无规律的随机抓一个过路人讲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东西。   而还有一些人,虽然看起来还算正常,却已经在想如何逃跑了。   他们一开始就是准备来浑水摸鱼、却没想到真的要面临生死危机,当然要找机会跑路。   好在在机械机兵的激光武器震慑下,他们还没有抢夺物资逃走的胆量,要么默默失踪,要么还躲在角落里伺机而动。   克拉拉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她学会了怎么对付坏人,却实在不知道怎么让没有做坏事的人鼓起干劲来。   她试过再次强调矿区内存在的裂界怪物,然而听她讲话的对象只是苦笑一声:“那种怪物,我们根本赢不了的……克拉拉,别再提这事了。”   于是克拉拉只能放弃,自动机兵接管了营地防务,她唯一能做且需要她做的事只有保证它们能以最好的状态运行。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能平安无事度过这煎熬的十多个小时,等两支小队完成任务回来后引爆矿脉,她就能回到聚落找史瓦罗先生。   然而不幸的是,墨菲定律的确是一条全宇宙通行的真理。   [地火]最后的精锐小队出发不到两个小时,巡逻的机械机兵就与游荡出来的怪物交上了火。   临时制造的警报刺耳的在整个营地里响彻,被吵醒的病患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旁极度亢奋的游荡者就因为这警报声彻底精神崩溃,又哭又笑地想要撞墙自尽。   指挥着机兵控制住了发疯的人,克拉拉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一些,按照丹枫走前的嘱咐,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接入广播的播放器:“大家不要惊慌,只是一些有不小心游荡到附近的怪物,自动机兵会消灭他们的!”   她的话起到了一定的安抚效果,一些眼神呆滞的人重新躺回了自己的角落,没有制造更多的混乱,而伤病员们也都异常安静,这些人大多数还算神志清醒,但没有人反驳她。   就算是虚假的希望也比绝望好。   好在,第一波交火的确如克拉拉所说,自动机兵很快取得了胜利,零散的敌人被消灭后,受损的机兵按照程序返回回收点等待维修。   克拉拉近乎本能的为机械更换着受损的零件,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连拆卸零件的手指都在颤抖,以至于她不得不停下来平复自己的紧张。   在机兵真的与怪物交火之前,尽管告诉自己要尽全力去做,但克拉拉都对自己是营地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实感。   作为整个远征军年纪最小的成员,大家不约而同的选择不让她面对一线的残酷,然而现在,再没有谁能挡在她身前了。   克拉拉深深地呼吸,直到拆卸零件更换护甲的速度和平常一样快。   她用最快速度装好了最后一块零件时,警报声再次响彻营地上空。   -----------------------   作者有话说:悲报:想给饮月抽花火但小保底歪了杰哥(。)   杰哥你都三命了你放过我吧,白露小姐你3+1了你也放过我吧(落泪) 第29章   丰饶造物是一种非常神奇的物种,它们的身上往往同时兼具着植物与动物的特征,执着于将植物动物化,动物植物化,死物活物化。   总之,当你看到一个看起来非常古怪的丰饶造物时,它并不一定是你第一印象里的那个品种,而往往是最反直觉的那个种类。   比如,四周那些似乎没什么脑子、感官迟钝,皮肤呈现出树皮般质感的人形生物,大概率是之前滞留在矿区后不幸被转化的矿工。   而中间这个有点脑子但不多,似乎等级更高一点能够指挥其它怪物的东西长着四双大小不一的眼睛,翠绿的茎叶从它的皮肤里直接长出,当水流切开它表面的皮肤,就能发现被血肉包裹的却是一段段坚韧的植物表皮。   虽然身体构造有点倒反天罡,但这只大号怪物确实比由矿工直接转化而来的低等丰饶孽物强悍一些,不仅是更快更精准的反应速度,也许是因为它本质更接近于一颗植物,再生速度比其它怪物要快上一大截。   大概是由于此处的土地也已经被【丰饶】所改造,对方能源源不断的从土地中获取力量修复破损的躯体,虽然攻击力仍然不足——指根本近不了丹枫的身——但一时半会也难以解决它。   第三次把大号植物拆成了支离破碎的一地,转个身的功夫对方又把自己拼起来大半后,丹枫决定换个打法。   他又不是来清理丰饶造物的,杀不死就杀不死吧,反正他只要拖够时间就可以了。   将水流凝聚成坚韧的绳索,这样,怪物冲过来时就会被重重绊倒,运气好还会一头撞到一旁的山岩上,晕头转向不知东西南北。   而在它愈发愤怒的召唤下,四周那些原本游荡的怪物就算有任何脱离战场的迹象,也会被迫立刻重返回一片混乱的现场,跟着它继续进行毫无意义的进攻。   真是一个好用的拉仇恨道具。   而哪怕被怪物层层包围也没关系,先前丹枫用简化版的云吟术都能蒙混过它们的耳目,此刻完全用云吟术遮蔽身形,连那只最大号的丰饶怪物都找不到他。   用这个法子摆脱包围,再换个空地重新把它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如是流程可以反复重复无数次。   这种遛狗似的战斗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期间丹枫还不慎杀掉了那只怪物几次,它那有但不多的智商终于知道被杀怕了,再次复活时,想进攻的步伐都显得犹豫起来,他只好故意卖了个破绽,才让怪物继续投入这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他这边游刃有余,进入矿坑铺设引爆器的小队还在争分夺秒。   引爆地髓矿脉是个技术活,需要多个点位同时引爆才能完全切断矿脉,他们携带的炸药只够进行一次引爆,这是唯一的机会。   因为小时候家境不错,年轻的[地火]成员上过中学,在[地火]里算是半个知识分子,因而计算炸药量的任务被交给了他。   他紧张的数着仅存的炸药包,因为心神不宁而输错了好几次数,身旁的队友看不下去,狠狠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干什么呢!这种时候还掉链子?!”   年轻人被他拍的一个趔趄,手里刚刚数好的引爆器全掉了回去,这仿佛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转身对队友怒吼:“滚开!别烦我!”   队友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直接给了他一拳恶狠狠道:“耍小性子也别挑这种时候,整个镇子上的人就靠我们了,你还不明白吗!你父母,娜塔莎大姐头,还有队长都等着你呢!要哭也等回去哭!”   吐了一口沾满血的唾沫,年轻人一语不发地挣开队友的钳制,闷头继续鼓捣起了炸药与引爆器。   过了半分钟,队友还在他身后,声音平静了许多:“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万一自己失败了,会让所有人的努力都功亏一篑,是吗?”   “……”   “但你不做,死的那么多弟兄现在就白死了,我们的努力现在就会白费。”队友说着,提起一个安装好的炸药包,“难道这你就狠得下心吗?”   他提着炸药包,和其他人一起走进了矿坑更深处的矿洞,那里有一处非常脆弱的引爆点,在出发前就被计算在内。   年轻人依然沉默着,突然,一种冰凉凉的舒爽感从脸上的伤口传来,它惊讶的发现那层若有若无笼罩在他身边的水雾原来并未消散。   它轻轻的覆盖上红肿的伤口处,片刻后,伤口完全愈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少许微凉的水汽在他身旁额外停留了片刻。   那感觉像是只在童年时溜上去的上层区里迎面而来的微凉清透的晨风,他因过度紧张而不安的心脏居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脑海中的每个数字都变得清晰。   当队友安装完了外围最简单的引爆点返回时,年轻人已经分好了剩下所有的炸药,随时可以布置。   见到他脸上的伤口完全愈合的时候,队友颇为惊讶地一挑眉,问的却是:“想通了?”   “是啊。”年轻人身先士卒的扛起一个炸药包,“想起我爸妈还没去过上层区呢,那里的空气比这好多了,留多久都不会得肺病,我不试试怎么行?”   ……   在佩拉的帮助下,星成功在“家”里潜伏到了今天。   因为自己不会被污染,短短两日她就把“树”用根系所连通的各个洞xue摸了个遍,掌握了这个地下迷宫的构造。   那只怪物带她来的地方是“家”,也就是用来孕育新的“家人”的地方,曾经是肉体凡胎的生物接受长生主的恩惠后,会得以在“家”重获新生。   这个家庭的家长是“树”,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根系就是它的触须与延伸,目前它们正疯狂的在地层的岩石里扩张,同时还在不断地抽取地髓矿脉的力量。   而在这两处地方之外,还有一个被一个被“树”的根系保护的十分严密的核心区域,星只大概知道它的位置,却始终找不到溜进去的方法。   “嗯,和我观察到的基本吻合,此外,还有一件事,‘树’一直在吸取地髓的力量,但奇怪的是,最近’家人’的诞生速度反而几乎停滞。”佩拉正拿拿着她藏在身上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每天增加的新的“家人”的数据和她在这些日子里绘制的简易地图,“虽然’家’还是很忙碌,但基本只是在将损耗的’家人’修复罢了。”   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树”吸取的力量如果拿来制造更多的丰饶造物,地下那点人根本不够看的,但它偏偏没有这么做,在转化了所有捕获的人类后,“树”只是又生产了一些由植物为原料诞生的类人生物,它们更加强大且富有生命力,完全可以碾压没有重火力的普通人类。   那么,它所夺取的地髓力量都用在哪就很值得商榷了。   “关键一定在它所保护的那个区域。”佩拉说着,手指停在了笔记本上简易地图的最底层部分,由于她们两个都没能摸清楚那里的底细,那个地方只笼统的画了一个圈,“可惜……”   她后半句话没说完,就突然猛地咳嗽起来,笔记本掉到地上,尽管她飞快的捂住嘴压抑住咳嗽声,却还是有血滴飞溅到笔记本上。   星下意识地要伸手扶她,佩拉却躲开了,在平复呼吸后,她把血迹擦掉,动作极为缓慢地拾起了掉在地上的本子。   和星不一样,她是依靠外力抵御的污染,蕴有【存护】力量的琥珀结晶能够抵挡丰饶一时,然而长期处于【丰饶】环境之中,这相当于两条命途在一个普通人类身上交锋,长时间下来先受不了的一定会是它们的战场,也就是人的身体。   而且,就算佩拉还能坚持住,琥珀结晶也在不可避免的损耗。且不说它们是否真的是琥珀王的身体碎片,七百年了,其中蕴含的力量也在时间中不断逸散,迄今恐怕早已十不存一。   身为银鬃铁卫的见习情报官,佩拉有资格查阅大量被封禁的远古时代的档案,她非常清楚的知道这种使用方法带来的后果,但在怀揣着发热的结晶蒙混入那些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失踪”的人中时,但她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执行这项任务。   地下不见天日,她并不知道外面具体过去了多久,一开始她还能靠携带的琥珀结晶的损耗速度来计时间,但后来,琥珀结晶损耗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不仅必须尽快离开这,还得在走之前找到毁掉这个地方的办法。   “……可惜,咳咳,我们没办法靠近。”佩拉拾起了笔记本,补上了刚刚未说完的话,“有东西能吸彻底引走‘树’的注意力,能趁机溜进去就好了。”   她试着擦了擦笔记本表面的血迹,然而血迹已经干涸,她只好无奈的当没看见:“这些日子里,我也做过几次测试。”   “‘树’平日里不太关注’家’里的事情,所以我们混在这里一般不会被注意,但它对其它命途的力量非常敏感。”佩拉说着,掏出了之前已经耗尽了力量的几块琥珀结晶,它们的颜色变得浑浊且暗淡,像几块锈蚀的金属,“利用这个,我应该可以吸引走它的注意。”   “这样你可能会死。”理解了她意思的星歪歪脑袋,在她的视角里,佩拉头上的状态栏挂着明晃晃的虚弱debuff ,刚刚甚至还又叠了一层,“没关系吗?”   “……”佩拉沉默了一会,摇摇头,“从选择来到这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可能回不去了,但……如果这样,就能让大家都活下去的话,没关系。” 第30章   引爆器设置在三百秒后自动引爆,催命的滴答声在狭窄的矿道中回响,而众人不敢有任何停歇,立刻朝着来路狂奔。   冲出矿坑的那一刻,一直萦绕身旁的冰凉水雾完全消散,矿区充满着灰尘与硫磺气味的燥热空气迎面而来,将年轻人带回了沉闷而不见天日的下城区。   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直跳,他却连一口气都不敢多喘,一爬上地面,就疯了似的在混乱的战场中寻找那道清隽的身影。   矿坑外的土地仿佛被犁了好几遍一样,原本连绵的青色上多出了大片斑驳,鲜嫩的花草都被外力暴力摧毁,裸露出片片黑色的基岩与深红的土壤。   年轻人不知道在他们进入矿坑深处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不重要,他转了半圈,远远地从怪物的包围圈之中看到了丹枫。   龙尊此时背对着他们的方向,又一次将试图进攻的人形怪物几乎完全包围了他,年轻人心下一喜,拼尽全力朝着那个方向大喊:“队长!任务结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后面猛地推了一把,接着是一梭子子弹从身后打出来,命中他视线死角里一只刚刚把自己半个身体拼起来就想偷袭他的怪物。   怪物还没长好的连接处再次被破坏,飞溅的血肉和木屑在空中喷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早已拿好武器的队友从身后赶上来时停也不停,一边超过他一边喊道:“站这叫个锤子啊!赶紧拿上枪!冲出去!”   年轻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背上还有一把扛了一路的枪,身体适应这个重量后完全忘了这回事。他有些懊恼着自己怎么又掉链子,一边摘下枪跟上他们。   靠持明耳清目明的优势,丹枫在混乱的战场里也听见了年轻人的呼喊,他刚挥手让水流织成网阻拦住又一波想要冲上来的不死怪物,回头就看到流水般倾泻而出的子弹,把拦路的怪物暴力打成几截。   在最重要的任务完成之后,队员们现在可以放松一些,尽情发泄这几天不断目睹战友死去的愤怒,他们嘶吼着朝四周不断站起又不断倒下的怪物倾泻弹药,弹匣打空了甚至上去肉搏。   细密的水流没有阻拦他们,只是无声无息的将混乱中被意外弹开的子弹扫到一旁,避免误伤到自己人。   这波怪物本来也就是刚刚复活,还没完全长好,因而消灭起来并不困难,直到一行人把它们都锤进地里再冲出战场范围,三百秒的倒计时也才刚刚结束,大地之下传来一阵持续了几秒钟的闷响。   在厚重岩层的削弱下,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大,然而其真正的影响却很快显现出来。   随着地髓矿脉被切断,先是地表上蔓生的花草绿茵便突然像是被抽取了所有生命力,转眼枯萎化作飞灰;接着,所有的怪物都在惨叫,紧随其后地遭受了那些花草植被同样的命运。   而最后,矿坑附近的地面自内向外裂开了几道巨大的缝隙,就在他们眼前,小半个山体在剧烈的摇晃中轰然坍塌,把所有的怪物、植被统统埋葬进了废墟。   [地火]中有人过去当过矿工,因而十分了解矿区深处的结构,在讨论选择哪里对矿脉进行切断时,找出的切断条件的断点并不只有两处。   而最终会挑选这两处引爆点的原因非常简单。   不仅是因为有现成的矿坑,让布设引爆器的队员可以直接在矿脉上动手效果最大化,还因为这两个矿坑明明挖到了地髓却被废弃封锁的原因,都是附近岩体中存在着巨大裂隙,存在继续挖掘会导致矿洞塌陷的危险,坚硬的地髓矿脉反而成了维系其结构的支柱力量。   这种地质条件对开采矿石只有负面影响,但现在他们是为了破坏矿脉,这就成了最大的优点——只要破坏山体内部脆弱的稳定性,矿脉绝对会在山崩的剧烈冲击下被彻底切断,绝无后患。   现在,山开始塌了。   足以让人窒息的巨量烟尘在山崩中滚滚扬起,好在有水雾及时凝成屏障为众人挡下危险,不然这种浓度的灰尘哪怕不让人窒息,也会对这些普通人类的呼吸系统造成终身损害。   近十分钟后烟尘散去,眼前便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矿坑和大半个山体全都不复存在,只有原地残存的半截山体的切面上裸露着断掉的矿脉,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一条重要但难以开采的地髓矿脉。   队员们第一次近距离直面这种山崩地裂,一时间有人后怕有人震撼的,谁也没说话。   就在这片寂静里,丹枫把阻挡烟尘的水雾回收成凝实的水流,原来那么坚韧的屏障也不过只有区区一杯水的量。   只是在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水流后,他蹙了下眉,突然全给泼了出去。   身后,注意到他这一举动的年轻人不明所以,立刻重新端起已经没有子弹的枪,紧张地问:“怎么了队长?还有埋伏?”   “不,”丹枫重新招来干净的水流,洗掉方才和不死怪物缠斗时手上蹭上的怪物汁液,头也不回地平静地答道:“水脏了。”   年轻人:“……啊?”   ……如此朴实无华但又合情合理的答案让年轻人大脑宕机了三秒,在他艰难地想出什么回答之前,远处升起的一枚信号弹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由于距离过远难以联系,出发前两支队伍约好用信号弹来传递消息,蓝色代表任务失败,绿色代表请求支援,红色代表任务完成。   那发信号弹是红色的。娜塔莎一队也完成了任务。   半分钟后,第二枚红色信号弹升空,按照预定计划,无论剩下多少人,他们都该返程了。   同样也是按照计划,丹枫并不会跟他们一起回去。   他在队员们的身上留下一层可以维持几小时的云吟术,保证他们能像来时那样不惊动怪物安全离开,自己就朝着矿区更深处的方向去了。   不仅是因为星还在那个区域,在引爆矿脉之前,他得找到她。   还因为这些仅仅认识了几个小时,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普通人类。   大概在扎根地下之前,【丰饶】从未把这里的凡人放在眼里,毕竟下层区的凡人尽了他们所有的努力,也只不过能切断几条矿脉,杀死几个最低等的不死怪物。   任何一条命途的力量都是超越凡俗的存在,凡人的反抗如蚍蜉撼树。   但蝼蚁也能啃食堤坝,噬断巨木,这些凡人拼尽全力切断的矿脉,会是拯救下层区的唯一可能。   他来为他们完成引爆核心矿脉的最后一步,将可能变成真切的希望。   ……   自动机兵的防线在大量逼近的怪物面前不断收缩,激光武器需要充能,机兵坏掉的零件需要更换,但敌人似乎只需要原地等待一会就能修复破损的身体。   在不死的祝福面前,连没有生命的钢铁都如此不堪一击。   “帕蒂!”   名叫帕蒂的小机器人在克拉拉的呼唤下一瘸一拐的挪动着机械附肢,勉强填补上了防线暴露出的缺口,终于成功打退了不死怪物第不知道多少次的进攻。   这个年纪的女孩声音总是尖细的,但克拉拉喊出“帕蒂”的名字时,声音已经近乎沙哑。   帕蒂是她从废弃的铆钉镇上捡来的机器人,也许是核心元件受损,总是不太聪明,克拉拉想尽办法也没办法修好它。   这是个很笨的机器人,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史瓦罗检查后也没有找出问题,只能额外给它输入了一条“保护克拉拉”的命令。   出乎意料的是,帕蒂对这个命令执行的非常认真,哪怕它只是个只拥有基础思考回路的自动机兵。   先前回收了它的芯片后,克拉拉给它更换了新的躯体,重启了自动作战程序的小机兵却还是和别的机兵不太一样,只要没有强制命令就在克拉拉身边转。   但现在所有的零件都用光啦,完全报废的机兵被当做路障堆积在怪物进攻的路上难以回收,而半报废的机兵在自行评估了受损程度后正在不断提交最终自爆程序的申请。   为同时管理这么多机械,先前克拉拉临时把所有的指挥信号接入在了简易的接收器上,此刻那块小小的屏幕上只有一行行一模一样的鲜红字体飞快刷过。   “机兵编号02234请求执行最终指令。”   “机兵编号33248请求执行最终指令。”   “机兵编号……”   克拉拉没有同意任何一条指令,她将接收器关掉,一声不吭的走向摇摇欲坠的小机器人。   这种等级的机械机兵智力很低,在帕蒂的思考回路里,它把这当成了克拉拉惯例的检修时间,于是窄窄的显示器上显示出高兴的表情符号,用它仅会的几个词语提醒克拉拉自己检测到的受损部位:“克拉拉!挡板损坏!克拉拉!……”   克拉拉拆掉了它下面的挡板检查了一下,原来只是几处关键零件卡死,然而在刚才的强行命令中,这几部分零件被强行驱动后彻底损坏,已经完全变形。   她试着用扳手把变形的零件掰回正确的形状,然而且不说这种办法能不能修好零件——她没力气了。   扳手掉在地上,克拉拉筋疲力尽的靠着帕蒂,她真的好累好累,忍不住想要是史瓦罗先生在就好了。   从前不管有多么大的难题和危险,史瓦罗先生都能从他庞大的数据库中找到解决办法,可是现在连史瓦罗先生……她抽了抽鼻子,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疲惫的向四周张望。   营地内其实还有一些四肢健全、能动弹的人,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要么害怕的躲了起来,要么木然的看着机械机兵与不死怪物的战斗。   这支拼凑起来的部队彻底失去斗志,绝望的认为敌人不可战胜,只有寥寥几个人在战斗开始后拿起武器,在机兵铸成的防线背后进行一些聊胜于无的反击。   机兵们并不理解、也并不在意人类的行为,它们只是在忠诚的执行着作战指令,一遍又一遍的重返战场,直到彻底倒下。   克拉拉重新拿出接收器。   满屏鲜红色的“最终指令”申请中,唯独帕蒂的编号后面是一行黄色的待维修,以及一行核心运行指令:保护克拉拉。   她看了那一行不可更改的核心指令很久,直到风中再次传来低声的嘶吼。   下一次战斗要来了。   克拉拉输入指令,所有机械卸下搭载的武器,“最终指令”申请通过,机兵们身上的指示灯开始重复闪烁以危险的红色灯光。   在这危险的红光里,克拉拉再次接入临时搭建、时灵时不灵的广播线路,她近乎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营地上空回响:“这里是克拉拉。”   “巡逻机兵的折损率已超过百分之七十,无法继续维持防线,将在这次进攻中执行最终指令。”   “下次进攻到来时,我们面前就什么都没有了。”她顿了顿,听到数百米外传来爆炸声,第一批前往前方的机兵已经与敌人短兵相接,“……对不起,克拉拉保护不了大家。”   有人默默从躲藏的建筑后面探出头来,无声地注视着蜷缩在那个半废掉的机兵旁边的白发女孩。   她纯白的长发与鲜红的大衣都已经沾满尘土与泥灰,无助而孤独的捧着一块金属接收器,脸上却没有眼泪。   “……克拉拉好想回家,想史瓦罗先生。”她喃喃着,在愈发接近的爆炸声中,那声音细弱的像是梦呓:“但这里也有好多家人,克拉拉……不会放弃大家的。”   她扶着帕蒂站起来,已经没用了的接收器掉到地上,她弯下腰,捡起的却是一把原本装备在机兵武器槽中的粒子枪。   那些沉重的主力枪械她拿不动,拿起来也用不了,她捡起的是一把威力最小的武器,却勇敢的抬起枪口,对准了防线之外。   轰隆隆的爆炸声已经逐渐变得稀疏,而爆炸扬起的尘土之中,一个个躲过了机兵同归于尽的不死怪物慢慢浮现出身形。   瞄准最前方的怪物,克拉拉开出了第一枪。   她没有接受过正经瞄准训练,力气也不够,尽管粒子枪的后坐力很小,但第一枪还是不出意外的打偏了。   好在紧接着的第二枪打中了对方的大腿,怪物倒在了地上,暂时失去了移动能力。   然而更多怪物接踵而至,克拉拉咬着牙继续开枪,怪物和防线的距离依然在不停缩小,粒子枪所剩无几的能量也在飞速耗尽。   “咔哒。”   当扣下扳机枪口却毫无反应时,克拉拉大脑一瞬间空白,而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刻,身旁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帕蒂突然动了。   这个矮小的机器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了出去,阻挡在克拉拉与怪物中间,它的指示灯上闪烁的红光异常急促,在克拉拉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爆炸便已经发生。   被近距离的冲击波把克拉拉直接吹飞了出去,好在她砸到了之前堆砌的沙包上,虽然没有伤到要害,脚踝却传来剧痛。   克拉拉晕头转向的爬起来,手边碰到了一块硬东西。   是刚刚被她扔掉的接收器。   先前还一片鲜红色的申请信号此刻已经全部灰了下去,每一条最后显示的状态都是信号源已离线。   在爆炸前帕蒂传来的最后信息记录里,它在没有得到最终指令的情况下,核心逻辑中的“保护克拉拉”制造了一串离奇的数据混乱,让它绕过了上级指挥权限,自发启动了最终指令。   它的最后一条申请弹出的姗姗来迟:   “机兵编号…#%帕蒂*##¥请求执行核心指令:保护*¥##¥克拉拉。”   克拉拉拥着那块冰冷坚硬、如今已彻底失去作用的金属块,闭上眼睛,甚至没心思再看一眼身旁的战场。   在新的怪物继续涌上来,嘶吼声愈发靠近之际,一阵枪声撕碎了死寂。   克拉拉感到有人她被人猛地抱起来,她茫然的睁开眼,发现是一个有些面生的女性聚落成员。   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很是吃力的抱着克拉拉往后方跑去,而在她们背后,几十人拾起了被机兵抛弃在地上的武器,顶上了防线。   他们中的很多人身上还缠着绷带,都是还能动弹的伤病员。   “反正横竖都是死,死前老子也先干他一梭子!”   “去你的,让老娘先来——”   众人的咆哮随着枪声与风声远去,抱着她的女人一边跑一边流泪,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着话:“对不起……克拉拉,别睡……这次我们挡在前面……该死的……”   克拉拉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精神终于松懈,她没听清女人后面说了什么,而是几乎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朦胧中,似乎有一个清冷但温柔的声音响起:   “再教你一件事,克拉拉。恨能做到的事,爱也能,甚至可以迸发出比仇恨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们可以被仇恨驱使着来到这里,那也可以因为爱着什么再次拿起武器。”   “我听娜塔莎说,是因为你的救助,许多流浪者才会留下来,成为机械聚落的一员的,对吗?” 第31章   选择入侵地下的【丰饶】不仅没有想到,会有蝼蚁般的人敢于不惜生命只为切断矿脉,也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不怕死的普通人类拿着几块【存护】的破石头,就敢留在高浓度的【丰饶】环境中。   在约定好计划后,佩拉和星分开去往预定的区域。   星会潜伏到离那处核心区域最近的地方伺机而动,而佩拉会在十五分钟后激发那几块已经耗尽了能量的琥珀结晶最后残存的一点【存护】之力。   这些耗尽能量的结晶会成为前期的掩护,在被“树”抓住之前,佩拉将不断地抛出废弃的结晶作为烟雾弹,接下来,她会利用她潜伏这些日子里对“家”结构的熟悉,用最快速度朝着背向的方向移动,尽可能吸引走“树”的注意力和所有怪物。   星曾表示她也可以切换用别的命途的力量,体力也比佩拉好,她也可以执行这项更为危险的任务。   但佩拉坚定地拒绝了她,理由听起来很充分:“我知道你很强,但正因如此,才要由你去破坏‘树’核心区域可能存在的东西。”   毕竟她本质上只是个普通人类,到时候万一束手无策就全完了。   星没有反驳,她总是爱看她头顶,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似的,这次她又看了看佩拉的头顶,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但debuff层数要叠满了诶……”   在佩拉困惑的眼神里,灰发少女自顾自地说:“……你跑的时候稍微往那个方向偏一下,要是能遇上丹恒老师的兄弟千万请他救命,他技能带解控的,肯定没问题。”   总之,省去这些小插曲,佩拉现在来到了她准备放置第一块琥珀结晶的地方。   虽然她拒绝星交换任务的理由很充分,但佩拉心里非常清楚,她不能去执行另一项任务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琥珀结晶所剩无几后,她不得不间断性地暴露在【丰饶】的环境中以延长停留时间,缓慢的污染下,她开始不定时的出现幻觉,比如目睹身边什么死物突然拥有了生命而呼吸且活动,也比如看到早已死去的人重新出现。   这种状况下,她再进入“树”的核心区域,也许会被高浓度的【丰饶】瞬间污染。   最后一块琥珀结晶被她握在手里,微微发热闪烁不定,在它熄灭之前,她必须完成所有的任务。   她深深地呼吸,空气中似乎充斥着幻觉般的甜香,佩拉用心跳倒数着时间,但考虑到被污染后她的心跳比从前快了一些,于是她又额外多数了三十下。   她睁开眼。   昏暗的洞xue尽头影影绰绰矗立着一个人影,那是个成年女人,利落的短发是和佩拉如出一辙的蓝色,女人极少露出笑容的脸上此时带着极尽温柔的微笑,深深地凝望着她,似乎在期待着她的到来。   佩拉没有多看她一眼,她以一种机械般的果决将先前用废的琥珀结晶拿出来。   铁卫内部也曾使用过类似于琥珀结晶的远古遗物,尽管大多数遗物中蕴含的【存护】力量十分稀薄,但铁卫依然找到了使用它们的办法。   而像这种类似天然矿石的遗物,在打破它时,能激发它最后的力量。   琥珀结晶在充满能量时十分坚硬,然而当其中【存护】的力量枯竭,它们就脆弱的像是玻璃一样。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冲着别的东西砸下去。   失去力量变成暗红色的琥珀结晶在外力冲击下顷刻四分五裂,一缕金色的光辉从中逸散,几秒钟后就消失不见,而紧接着,四周的墙壁就开始震动起来。   “树”对外来力量十分敏感,在少许【存护】力量出现的那一刻它就做出了反应,地下的根系正在朝这里涌过来,而因为受到污染,佩拉也能隐约感知到它对附近游荡的“家人”发出了命令,还有更多的不死怪物在聚集。   佩拉头也不回的朝着规划好的路线狂奔,她与女人的幻影擦肩而过的那刻,幻影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   她跑向第二处预定的地点。   作为文职官员,佩拉的体训成绩在读书时也只能说合格,在破格加入铁卫后也并没有得到多少提高,她也依然和每一个贝洛伯格大学的学生一样听见一千米体侧就想躲。   但现在不需要了。   【丰饶】带来污染的同时却也为身体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她的心跳格外强健,五感灵敏到能听见根系在岩层中蠕动的声音,双腿也仿佛充斥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可以永远跑下去。   跑下去,在被它追上前,不要停下。   由于什么都没有发现,被吸引来的根系与不死怪物们陷入了茫然的境地,在它们即将要散去的时候,佩拉在第二个地点扔下了琥珀结晶。   她所选中的这些地点都是一些地形复杂的地方,一来可以减缓怪物们的移动速度,二也能给她更多的逃跑路线。   不死怪物之间的共鸣更加清晰了一些,它们正朝着第二处地点聚集,而在它们到来前,佩拉提前往下一处地点奔去。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   相同的把戏重复了好多遍,根系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它的反应速度似乎变快了,第六次扔出琥珀结晶时,佩拉险些被堵在过道里,幸好她快其一步,绕了一个弯躲开了根系的埋伏。   这样下去对根系的吸引力恐怕会大大降低,如果吸引不走“树”的注意力,星那边就完了。   佩拉咬咬牙,举起手中最后一块琥珀结晶。   这块结晶里残留的力量要多一些,应该能重新吸引“树”的注意。   虽然这样她大概率撑不到预定位置,但……   她狠狠地把最后的琥珀结晶砸了出去,这次泄露出的金色光辉格外明亮,像冬夜里最后一根火柴亮起的火光。   几乎是同时,她脚下的岩石开始颤动,根系反应的速度比一开始要快了数倍,立刻就确定了她的位置。   在失去了【存护】力量遮掩、在完全被【丰饶】同化之前,她会成为吸引“树”的最后一个目标。   在奔跑的过程中,她感到气流似乎已不再需要经过肺部,而是直接通过皮肤与外界交换,仿佛她真的要变成一颗植物,一颗能长到无限高无限大的植物,佩拉隐约直到这是转化的下一个阶段,但她异常平静。   这几乎是这些天来她最为平静的时候。   一个人躲在不死怪物中间,想到自己很快也会变成它们中的一员,感到恐惧也是人之常情。   但真正直面这一结局时,她想起的却不是独自潜伏时的恐惧,而是只在相片上见过的母亲,想起说好等她回去的好友玲可,想起邀请她加入乐队的希露瓦和明知此事仍然默认的可可利亚。   那是多好的日子啊,尽管风雪永无停歇,但人们心中永怀希望,相信贝洛伯格必将在寒潮中屹立不倒。   要效忠的信念,要守卫的城池,还有要保护的人……身为铁卫,她的职责就是在末日到来的那刻,挡在它们之前。   接连不断的幻觉中,她的视界被一分为二,上层区晴朗的天空与下层区暗色的矿区交替出现,她竭力分辨着现实与幻觉,控制着自己不要为那些不可能出现在这的人停下。   渐渐地,陌生的下层区消失了,她眼前只剩下银白色的贝洛伯格,宽阔的大街上看不清面容的人潮涌动,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先前,发生了什么?   她迟疑地放慢了脚步,开始忘记自己为何要奔跑,不能停下,她被人潮簇拥着无法移动,永冬铭碑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涌动着异样生机的色彩。   好多人在她身边,说着无数难懂的话,什么“寒潮结束了”“铁卫永远击败了裂界怪物”“我们联络上了银河”……   佩拉茫然地听着他们欢欣雀跃的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好消息,似乎一切都可以在这里结束,故事已到达最圆满的结局,她也可以顺从疲惫感自由地休息。   突然,一句“探险队成功找到了七百年前的古代遗物”传进了她的耳朵,某种直觉让她望向了一个方向。   人潮之外,那只存在于相册中的女人就站在那。   ……妈妈。   女人对她微笑,做出口型:“我一直在等你,佩拉。”   没有声音,因为佩拉从来没见过她并不知道她的声线是什么样,她死的那么早,让她只能在过去的影像与文字里拼凑母亲的形象。   理智徒劳的警告她,母亲早已死去,然而眼前的“母亲”那么符合她想象中温柔坚毅的样子,她居然硬是抵抗过了倦意,重新奔跑起来,只为朝着那个明知是幻觉的母亲。   身后的人潮在她挣脱时刻骤然翻脸,涌上来想要将她抓回,佩拉毫不在意,尽管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她飞蛾扑火般的跑向那个母亲的幻觉——   撞进了一个切实存在的、有温度的怀抱。   现实世界里,丹枫没有料到那个完全失去意识的女孩会突然恢复部分意识,他刚刚用水枪把散落的不死怪物全部清扫到一旁,正要去查看她的状况,却被对方一下抱住。   “妈妈……!”   丹枫:“……”   活了几百辈子,他还是头一回无痛当妈。   饮月君呆了几秒,才在意识到自己被叫妈的震撼里把抱着他不松手的小姑娘从身上撕下来,简单检查一下对方的状态后,他就顾不上什么妈不妈/的了。   这小姑娘受【丰饶】侵蚀的很厉害,但还没有完全转化为不死怪物。   ……还有救,但这种程度的污染只靠云吟术没办法完全处理,污染已经开始实质性破坏她的正常器官,云吟术能净化污染,但随之而来的大量并发症非常难办。   至少在眼下这个时候,他既没时间也没精力处理后续的问题,只能暂时用云吟术封住【丰饶】力量的活动,阻止其进一步侵蚀。   他望向矿区最核心的部位,也就是【丰饶】扎根的地方,这附近的土地不再长出亮眼的花草,因为整个地面都被盘根错节的根系钻的千疮百孔。   他抵达这里时,这女孩刚好从根系中的一处缝隙里跑出来,身后是紧追不止的不死怪物。虽然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但刚刚救人要紧,现在么——   现在,还未想好要如何安置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的龙尊只是犹豫了不到半分钟,就听到地下传来轰隆的响声。   盘根错节的根系仿佛突然之间被什么所唤醒,仿佛一窝翻涌的巨蛇般暴怒地活动起来,地表的岩石在这些根系面前脆弱的仿佛鸡蛋壳,顷刻就被挤成了巴掌大的碎块。   飞溅的石块中还夹杂着一些不死怪物的残肢断臂,那些让人头疼的不死怪物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和石头一起搅碎。   已被根系蚀空的地下顿时塌陷成巨大的坑洞,连带着附近的地面一起塌陷,丹枫抱着昏迷的女孩躲开碎石与胡乱挥舞的根系,却根本找不到安全的地方把人放下。   而就在这时,根系挥动的中心,涌动的缝隙中钻出了一个人影。   灰发的少女手持长了一朵花的棒球棍,以一种反重力的超人姿势沿着飞速移动的根系转瞬跑到了最高处,她一眼就看到了战场边缘的二人,于是调转方向,踩着一根又一根根系朝这边冲过来。   “丹恒老师兄弟!变身时间结束了救命啊啊啊啊——”   怪叫着的星核精踩在一根扬起的根系的最高点,纵身一跃。   丹枫眼皮一跳,水流托住自由落体的星以精巧的角度给她卸力,他则抱着佩拉向另一个方向闪避,追杀星的根系紧随其后,砸在他们刚刚停留的位置。   落地的时候,星棒球棍上的花枯萎了,完全的【毁灭】力量逸散出来,更多的根系冲天而起,暴怒的瞄准了她。   用重新充满了力量的棒球棍一个横扫挡开袭击,星借力重新跳上飞快活动的根系,想要趁着力量回来了揍对方一顿。   结果这次学聪明的根系直接把她甩了出去,好在飞在半空时,温柔的水流再次接住了她,紧接着就有人提起她的后衣领,明明时平常一样平淡的语气,却让人毛骨悚然:“作死很好玩吗?”   星心虚的吐吐舌头:“……诶嘿。”   在面对【丰饶】的战场上,丹枫一手抱着一个昏迷的佩拉,一手提着一个生龙活虎的星的后衣领,恍惚间竟觉得这一幕心累的似曾相识。   只是彼时,他手里的是开星槎坠机的白珩,和唯一敢于主动坐她星槎的镜流,尾巴再多卷一个被迫上贼船的景元……   至于应星,百冶出发前就表示他要开他的大金人,一般这种时候正在对坠机的四人大声嘲笑,成功换来镜流的死亡凝视。   龙尊眼角一抽,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回忆扔到一边,带着两个姑娘躲开了根系的攻击范围。   他到这本来就是为了找人的,现在既然人找到了,就该干正事了。   想要在真正意义上引爆矿脉,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直接在瞬间灌注大量的外来力量。   凡人做这件事,需要堆积如山的炸药,但身为龙裔,丹枫要做的只是抬抬手——   他来时便提前沿着主矿脉的关键节点埋下了可以维持几个小时的水枪,现在,他同时引爆掉了所有的引信。   压缩着庞大力量的水枪朝着矿脉最脆弱之处轰然炸开,瞬时爆发的强大的力量引动了地髓本身蕴含的能量,于是在第一波稍小的爆炸后,第二波规模更为庞大、速度更快的爆炸也沿着地髓矿脉开始了。   爆炸声淹没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大地在轰鸣中开裂,山体仿佛泥沙一般流淌崩塌,沉闷的冲击波在流水织就的盾牌表面震荡出层层波纹。   即便是已经在地层中扎根极深、表皮极其坚韧的根系,在这样强大的破坏力面前也是螳臂当车。   等所有轰鸣声平静下来,大半个矿区都已经改头换面,先前的地貌全部在字面意思上的被夷为平地,大地上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岩石与地髓碎块,而原先根系盘踞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大坑。   它内部不知道储存了什么东西,在地髓被引爆的时候被一同引燃,因而那地方炸的格外彻底,那里的土壤中现在夹杂着大量亮晶晶的地髓碎屑,连带着根系碎片拌的十分均匀。   一片狼藉里,丹枫找了一块相对平缓的地方放下了星。   水盾没办法完全屏蔽这么巨大的冲击波的影响,她好像有点不太舒服,一手拎着棒球棒一手捂着胸口说:“我有点想吐。”   一道水流绕着她转了一圈,最后啪的一声弹在她额头上,算是对她之前虎的冒泡的冲锋行为的小警告。   等水流消失,星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又行了,乐呵呵的凑上前去,看到佩拉时大惊失色:“丹恒老师他兄弟你没救她……是、是已经没救了吗?!”   “有救,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了。”确认这里的根系死透了,龙尊及时的打住了她的话头,“先回去。”   ……   ……   上层区。   布洛妮娅从黑暗里睁开眼。   被强化过的身体感官比从前敏锐了太多,她缓慢地抬起头,极度的昏暗里,依然能看见列队的铁卫。   他们没有呼吸,如同两排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如果是从前,她应当为这种异常感到不安,但这是它带来的全新的生命,它慷慨的教给她知识,现在她已充分理解了这种新的生命的存在形式。   “……发生什么事了?”布洛妮娅低声问。   就在刚刚,它与她的联系突然中断了一瞬,她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醒,莫名的感到一种不安。   好在与它的联系很快恢复,那个总是有些含混的、低沉的声音难得急促了些:“……他没死!”   “……谁?”   “那个仙舟人。”它的语气近乎有些气急败坏,“那些麻烦的仙舟人,明明领受了祂的赐福,却又背弃一切的仙舟人,麻烦、祸害、不详……该死。”   布洛妮娅皱眉:“你先前保证过,这次绝不会失手的。”   “我的确说过,但他不一样,那是个比大多数仙舟人都要麻烦的存在,他应该死了才对……”   它梦呓般低语了一会,布洛妮娅没听清楚,她只想知道一件事:“这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不好说,不好说。”它有点神经质的重复了两遍,突然又清醒过来,“……地下的根系刚刚向我传来了最后的记忆,在最后一枚果实成熟前,仙舟人几乎毁掉了整个分支。”   “……”布洛妮娅安静了片刻。她只签署了征收地髓的命令,果实是什么东西?   她皱眉说:“你背着我对地下做了什么?”   那种忘记了很多东西的感觉又浮现了,某种隐约的错谬感在向她发出提醒,她似乎模模糊糊的想起一个画面。   如血的夕阳,尚有余温的尸骸,还有从天而降的、带着神秘力量的天外来客。   它的到来是如此的恰到好处,通过共生挽救了她濒死的生命,又如此慷慨地给予她挽救贝洛伯格的机会。   画面陡然溃散。   “我什么都没做。”它的声音响起,顷刻间就恢复了先前的胜券在握的态度,“孩子,这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自己。”   “我……”布洛妮娅想要说些什么,但就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与它的精神链接中传来前所未有的扰动。   无数记忆的碎片席卷而来,一瞬间,布洛妮娅仿佛同时身处于凌冽雪原上的木屋里、弥漫着硫磺气味的下层区、安静祥和的上层区……   她将一种提取液交给一个孤独的罪人,她将身体的一部分根系在坚硬的岩层里延伸、汲取地髓,她分出无数个意识,在大街小巷间游走,将一个个古怪的雕塑分发……   她花了足足几分钟才消化这些记忆,却依然感觉无比混乱,但所有的记忆都无不在指向一个事实——这个分享她身体的存在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规矩,它一早就在背着她做出许多事情!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想对贝洛伯格做什么?母亲她……   布洛妮娅感到一种本能的愤怒、不安、惊恐,然而她张了张嘴,口中说出的却并不是她想说的质问。   它用她的声音缓慢的讲述着:“孩子,你又搞错了。”   “你还是忘了,从一开始,你就不是这座城市的继承者。”它低声呢喃,如同睡前的呓语,“再回忆一下吧,回忆起我们在冰冷太空中的漂流,回忆起那孕育我们的母体的温度……你醒来的太早,被人类的记忆淹没,把自己与这些低等的生物混同,实在是让我难过。”   它的声音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她(?)所有涌起的情绪都在它的句话里被抚平,意识仿佛被充盈的气球一样漂浮出身体,在高处俯身望着这具人类的躯壳。   ……是的,她(?)模模糊糊的想起来了,的确曾有那样一场漂流,以及一个遥远的母体孕育了她(?)和它。   黑暗里响起一声轻笑。   “好了,我的孩子,我的陪伴不得不到此为止,意料之外的麻烦出现了,我必须去做最重要的事,这边的事情交给你来完成……愿我们在母体中再会。”   许久之后。   她(?)再次睁开眼,眼中再无质疑与不安,反而挂起一抹略微诡异的微笑。   被强化过的听力让她听见黑暗的幕布之外响起众多的脚步声,她知道,一场好戏就要开始了。   -----------------------   作者有话说:睡前看了一遍玄黄,又开始为枫哥睡不着觉…   想他也曾经风光霁月意气风发,结局却是众叛亲离千刀万剐,六百余年,尽是梦中影指间沙 精准踩在我最受不了的be点上   (小声)下版本你们龙师都给我等着(流汗黄豆)我一定要带上我的21饮月开刷龙师副本( 1/100 )   嗨呀,写文呢,图一个看客圆满遗憾,作者自己开心。虽然这个故事充满魔改,虽然我知道属于丹枫和云五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也虽然作者自知笔力不足还敢写连载让质量更低,但这样能给一个没有的圆满结局,那还是再好不过了 第32章   有时候,奥列格时常回忆起他还是铁卫的日子,明明那些日子其实距今相去不远,但他却常常觉得那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北方防线上凌冽的风雪如今变得无比陌生,他早已忘记了吸入冰冷彻骨的空气是什么感觉,如今呼吸中只有粗粝的尘土,与地下随处弥漫着的硫磺气味。   留在地下还不到一年,他居然就这么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习惯和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家伙们勾肩搭背,为身后这座破破烂烂的旧镇子冲锋陷阵。   这次只不过是把攀岩镇换成了机械聚落。   奥列格怒吼一声,再次对着冲上来的怪物挥出拳头。   怪物被他阻拦了一瞬,趁着这个空隙,奥列格迅速与它拉开距离,朝着事先挖好的陷阱跑去。   他还在铁卫的时候曾因拳法精湛、力大势沉而被同僚们称为“快拳奥列格”,倒在他拳头下的裂界怪物不知凡几,但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拳头是如此无力,砸在那些涌出的、和裂界怪物相似却又不同的怪物身上根本起不到多少杀伤。   早些时候,镇子上和机械聚落筹备的最后一批物资已送去了前线,算算时间,前线部队其实差不多今明两日就该回来了。   直到这时一切都还相安无事,没有克拉拉口中古怪根系的袭击,机械聚落核心区域的大门也依然紧闭着。   没有人能打开那扇钢铁之门,史瓦罗召走了大部分高级机兵,克拉拉又带走了剩下的大部分机械机兵,现在这里只剩下少数缺胳膊少腿还没来得及修的机器人。   在出发前的准备里,因为后方的主要任务是维持后勤,所以[地火]的人也只留下了一批不擅战斗的成员,他们能靠着精准的计算在不破坏两处居民区基本的生产生活所需的同时,从各种地方挤出前线需要的物资。   然而这些人有着聪明的头脑却没有强健的体魄,几个小时前,当机械聚落核心区域的大门被从内部强行破坏时,奥列格就知道,完了。   被暴力破坏的厚重钢铁歪斜在一边,从中缓缓走出来的十几个异常高大的人影。   他们身穿铁卫的制服,然而奥列格一眼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是支援。   这些人各个身高接近两米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群小巨人,但铁卫又不是运动队,这种身高根本不可能入选,更何况同时出现十几个。   果然,这群怪异的铁卫在走出核心区域后,没有停留就开始了破坏,几个无辜的路人当时正在大门附近收拾物资,不幸的沦为了它们的第一披猎物。   惨叫声中,奥列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扭头对着身后的众人喊:“跑!躲起来!”   自己则抄起旁边的一把铁鍁冲了上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在这里的几天多少还做了些别的准备,老弱病孺全被临时安置到了攀岩镇内,现在留在聚落的人里大都是能跑能跳的健全人。   奥列格苦中作乐的想,虽然这些人也没什么战斗力,但至少他们不用先考虑疏散问题了。   铁鍁在怪异铁卫身上的铠甲表面只留了一道浅浅的凹坑,奥列格见势不妙,立刻扔掉铁鍁,一拳砸在他的腰腹处,怪异铁卫脚下顿时歪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在它爬起来前,奥列格趁机逃离了它的攻击范围,好消息是,这涌出来的数个怪异铁卫没有继续追他,它们在清理掉那个范围后所有的活物后就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荡。   堆积的沙袋挡住了怪异铁卫的视线,奥列格无声无息的爬到了高一层的架子上,就看到伍尔夫正缩在那。   年轻人手里抱着一块机械聚落内部最常见的接收器,抬起头时脸色惨白,一副马上就要吓晕过去的样子。   不过奥列格也并不奇怪,这几天里伍尔夫基本一直就是这个样,人多的时候他还勉强维持一下他名义上聚落领袖的面子,要是只让奥列格碰见,他就总和吓坏了似的缩着。   奥列格懒得再追究他为什么这么害怕,他两步跨上前,一把揪住伍尔夫的肩膀把他从角落里拖出来:“听着,伍尔夫,现在我们有大麻烦了。”   “……不用你说。”伍尔夫抖着嘴唇说,“我收到了史瓦罗大佬的消息。”   “他说什么?”奥列格为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愣了愣,伍尔夫趁机挣开了他的钳制,把刚刚掉到地上的接收器捡了起来,给他看上面显示的字符。   “由于具备未知的重生能力,这些怪物十分难以消灭。”伍尔夫手指哆嗦着在屏幕上流过的数字上滑动,“史瓦罗大佬在半个小时前最后破坏了它们的思考器官,但根据他的计算,最多一个小时,怪物就会完全恢复自主活动能力,清理它们见到的任何活物。”   “大家都要完了,嘿嘿。”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缓慢地蹲下,缩回了那个阴暗的角落,接收器从他手里掉落,他神经质的捏着自己的左手腕,指甲抓出几道血痕也无知无觉,“史瓦罗大佬都消灭不了的敌人,咱们这些人能顶什么用啊……”   奥列格沉默地盯着他,突然道:“站起来。”   “怎么?你还真想和那种东西过两招?”伍尔夫一动不动的瘫着,“我知道,你从前在铁卫里身手也算好,但那又怎么样,那东西根本不是人类……”   “你以为这七百年里铁卫对抗的是什么?贝洛伯格人对抗的是什么?!”奥列格带着怒火打断他,他眼前再次浮现了辽阔的雪原,从裂界中涌出的怪物无穷无尽,却也有千万人奋不顾身筑起最后的城墙,“你个懦夫!如果因为对方不是人类就要等死的话,贝洛伯格根本存在不到今天!”   伍尔夫被他骂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却还是一副不怎么愿意合作的神态。   骂完人的奥列格冷静了一点,这位不算很年轻的前铁卫先是转身去观察了一下不远处那几个涌出来的怪物的状态,几分钟后,他折返回来时已冷静了很多:“你从前是铆钉镇孤儿院的孩子吧?”   提到这个地点的时候,伍尔夫整个人都明显的哆嗦了一下,把自己更往角落里缩了缩。   奥列格对他这明显的逃避态度视而不见,依然自顾自地让伍尔夫把每个字听清楚:“铆钉镇被裂界入侵时,你砸破窗户带着同院的十多个孩子往外跑,救了他们一命……”   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背后墙壁的伍尔夫咬牙挤出一句:“……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奥列格说:“当时娜塔莎正巧在下层区义诊,她接手的那批伤员里,和你一起跑出来的孩子基本都活了下来,唯独有一个女孩失踪。据孤儿院的老师回忆,你们同一批被送进孤儿院,关系非常好……你拒绝被攀岩镇的家庭收养,宁愿成为流浪者的一员,这些年里,你从来没有提起过她,却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因为……”   “因为是我害死的她。”伍尔夫停下了动作,他好像彻底认命了,舒展开四肢,看向奥列格,“他们都说我是英雄,可我只能想起她只是跑的慢了点,就被裂界怪物抓住的景象。早知道还不如躲在孤儿院的地下室,等你们铁卫过来——明明也没几个小时嘛,我干嘛要逞英雄,白白害死她呢。”   他的瞳孔微微缩小,似乎从未离开过那个噩梦:“……我再也不敢当英雄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待的那个孤儿院,除了你们和一位外出采买的老师外,没有任何幸存者。”奥列格盯着他,语速很慢地说,“那地方刚好是裂界怪物第一波袭击目标,你带着那些孩子跑出来时,已经救过她一次了。”   伍尔夫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又重新垮下去:“有什么用?她不还是死了,看着她被抓住时,我害怕的根本不敢上去救她……啊,她死的真快啊,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像是被人随手摘下又丢掉的一朵花,胸腔喷涌的血还没落地,就永远枯萎掉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懦夫,那天那么多人都能为了给亲人朋友报仇加入远征军,我却只敢恨我自己。”他又哭又笑,好似疯癫,“前铁卫,你想救人也好找人合作也罢,趁还来得及,赶紧去找别人……”   “小子,听好了。”奥列格缓缓说,他再次提着伍尔夫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英雄也有救不了的人,但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救了更多人。”   “你救下的其他人里,有的成为医生救死扶伤,有的也加入了铁卫——我先前在上层区见过一个新兵,他说他很感激那天那个当机立断砸破窗户的孩子,如有机会想当面向他致谢。”他手法粗暴地给年轻人整理了一下好几天没打理过的衣领和头发,最后像一位父亲一样重重的拍了拍伍尔夫的肩膀,“最后,没有其他人,现在只有你能做这件事,伍尔夫,你真的没有再站出来一次的勇气吗?”   过了半分钟,伍尔夫抬头看向他:“……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克拉拉离开时,不是把聚落的部分机械控制权限交给你了吗?”奥列格从地上给他捡起那块简陋的接收器,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这些怪物确实棘手,但别忘了,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   “今早上去送物资的队伍回来时捎来消息,最多明天天亮之前,他们就能夺回矿区回到聚落,我们只要把怪物阻拦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就行了。”奥列格说着,“聚落在史瓦罗改造后地形复杂,可是个捉迷藏的好地方啊。”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把这个情节写完的……失败(落泪)   下层的故事还有一两章该收尾了,我是不是该砍砍剧情,总感觉写慢了(挠头) 第33章   “左边,第二条路!那边有个废弃的机械填埋场!”   聚落的通讯器质量极差,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走音到难以分辨声色,还时不时夹杂着信号受到干扰后发出的噪声。   “史瓦罗控制这地方这么久,就不能更新一下设备吗?!”奥列格捂着一边发痛的耳朵,按捺住把这个劣质产品一起扔到填埋场的冲动,按着指示跑进了预定的道路。   “史瓦罗大佬发命令又不需要通讯器。”伍尔夫的声音完全变成了女高音,他吐槽了一句,接着又立刻回到正事,“从填埋场出来后再去三号区域拉一个,结束之后,有人替你!”   奥列格实在难以忍受这种仿佛鬼叫的声音,确认没有新的指示后,他直接把耳机摘了下来,冲向预定的位置。   这场漫长的捉迷藏游戏已经开始了数个小时,机械聚落内本就地形复杂,加上这两天他们为了预防突发的危机,也提前准备了一些陷阱,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以奥列格为首的一群体力较好的青壮年成为吸引怪物的“诱饵”,而以伍尔夫为首的一群聚落成员因为对聚落的构造比较熟悉,便负责躲在视野好的高处指挥他们把那些怪物带去预定的位置。   普通人类的体力当然不可能和这些不死的怪物比拼消耗战,所以“诱饵”被分成了两到三人一组,轮替加入这场消耗战。   奥列格出身铁卫,体力甩开那些没有受过正经军事训练的人一大截,主动承担起了主要火力,别人拉着一两个怪物跑进陷阱就找地方换人,他一轮下来能拉三四个,休息半轮就又上场。   第二条路的尽头果然是一处填埋场,小山般的废弃零件混杂着各种生活垃圾堆叠在一个大坑里,看起来是个非常易燃的地方。   “把它带到坑里!我来点火!”伍尔夫的声音从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里传出来,奥列格吼了一声知道了,也不管伍尔夫听没听见,他已经直冲着那个大坑而去。   不死怪物紧随其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步入陷阱。   奥列格踩着坑的边缘跳到其中一座垃圾堆成的山上,那垃圾堆本来就不是有意堆成,被他这么一踩顿时塌了,身后的不死怪物跟着他冲进填埋场,一头装进了一堆废弃零件与生活垃圾中,而奥列格却借力跳出了大坑。   与此同时,头顶远远地传来一声:“跑!”   一个巴掌大的东西被从上方掷下,像是一块小石子一样砸进水塘。   但它带来的却不是涟漪。   在听见跑字的时候,奥列格也不管身后的怪物爬起来了没,服从命令的本能已经让他的身体先一步动起来,他朝着填埋场的反方向狂奔。   他跑出去不过十米,整个填埋场就被轰然点燃。   不死怪物被埋在垃圾下面,松散的垃圾不好借力,一时间没有爬起来,在熊熊烈火中发出凄厉的嚎叫。   被焚烧的垃圾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奥列格在一旁喘着粗气恢复体力,一边死死的盯着冒着浓烈黑烟的大坑。   他看到那坑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姿态站起来,它的关节扭曲到绝非人类所能做到的角度,然而即便如此,它还是在一步一步,步伐缓慢的往填埋坑外走,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鬼。   这十几秒漫长的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奥列格眼睁睁的看着怪物还在往外爬。   一步、两步……五步、六步……   浑身上下烧着火焰的怪物在即将要从那燃烧的大坑里爬出来前轰然倒下。   奥列格这才意识到,他刚刚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忙大喘几口气,却又被空气里的刺鼻味道呛的咳嗽。   他捂着口鼻躲到更远的地方,抬头看向上方。   上方有一条钢铁铺就的空中走廊,伍尔夫正站在那,刚刚就是他扔下来的引火器点燃了填埋场。   距离太远,两个人除非靠吼也听不见对方说话,奥列格实在不想自己的鼻子被摧残的时候再捎带上耳朵,于是他没戴上耳机,打了个招呼示意伍尔夫继续。   被烧死的怪物换了个人来盯着,一旦复活就立刻报告,二人则去往之前预定的三号区域。   三号区域离填埋场不远,奥列格在伍尔夫的指引下在聚落错综复杂的道路之间穿梭。   作为过去联通上下层的巨大工程,聚落本身存在着大量庞大的机械结构,后来又经过史瓦罗之手改造,外来者很容易迷失在上上下下好几层建筑结构之中。   正是靠着这种地形优势,他们才能硬生生的靠着这里这群没有多少战斗力的普通人拖延到现在。   只是再复杂的地形也终究优势有限,就比如那个填埋场就是个只能利用一次的陷阱。这些怪物能在一段时间后重生,但他们却在逐渐被逼入束手无策的境地。   “这次往哪里引?”奥列格没有提起他们心照不宣的事,而是抓起耳机问道。   “五号区域刚刚挖好了新的陷阱,最后剩的几个自爆机兵埋伏在预定位置。”伍尔夫的声音裹挟在风里,他喘息的厉害,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的人体力消耗的更快,他却没有一点要放弃的意思,仿佛撑下去就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这是最后一批了,炸掉它们后,我们除了绕圈就只有……等等!”   伍尔夫的声音突然被什么打断,耳机里传来阵阵噪音,奥列格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眼前已经出现了那只怪物的身影。   伍尔夫重新连上线:“出意外了,附近的另一个‘饵’被追上了,他吸引的怪物……”   奥列格深吸一口气,打断他:“在这。”   他停下来,听到身后也传来的怪异低吼。   好巧不巧,这是一条两侧都有数米高的金属墙壁的单行路,奥列格的前方与后方都被堵了个正着,变成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事已至此,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停下来抓紧恢复体力,伍尔夫慢了几秒,便也注意到了现在的状况,他的呼吸一下子慌乱起来,不停地嘟囔着完了完了完了。   真正身陷包围的奥列格倒是比他镇定多了,他抓起那个质量奇差的破耳机:“冷静点,小子,我还没慌呢,你哭什么?”   他嗤笑一声,浑然不惧前后逐渐逼近的怪物:“从加入铁卫的那天前,我就有了今天的觉悟。就当是去找先走的兄弟了,回头帮我转告娜塔莎,请她照顾好[地火]……”   伍尔夫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不能再逃了,前铁卫。”   奥列格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慢了半拍突然福至心灵的意识到了什么,扭头怒吼道:“你干什么——”   年轻人站在他身后怪物的背后,路的入口处,他刚刚借着一根金属杆从高处跳了下来,因为动作生疏而脸上擦破了一道口子。   因为距离拉近信号变好,这次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没有那么多杂音,清晰的仿佛伍尔夫就在他身边:“现在我也是‘饵’了,这个我来引开,你处理那个,还是原定的路线……”   奥列格来不及阻止他,伍尔夫便因靠的离那只怪物更近而吸引走了它的注意力,年轻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很快,耳机也彻底失去信号,奥列格抓起耳机想破口大骂,只能听到阵阵忙音。   他暗骂一声,只好带着剩下的一只怪物朝着先前约定好的路线跑去。   ……   伍尔夫很久没有跑的这么快过了,记忆里上一次这么亡命狂奔,还是亲眼目睹女孩死在裂界怪物手里的那天。   铆钉镇废弃后,他一直想要恨着什么来给自己找一个活下来的意义,却也只敢恨那时候无能为力的自己。   然后呢?恐惧紧紧攥紧着那个十岁的孩子,他什么也不敢做。   其实大多数流浪者就是这样的,就算目睹了自己的亲人朋友死在裂界怪物手里,但也只是浑浑噩噩的活过一天算一天,从来没有人说要去和那些怪物拼个死活。   人类就是这样善于自我欺骗的物种,既然大家都是如此,伍尔夫便也能借此麻痹自己这是人之常情,继续碌碌苟活到明天。   直到有人用几句话就让木讷的众人自愿去和怪物拼个死活,站在那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听着那些义愤填膺的话语,他才意识到原来仇恨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所有人都默认面对那些怪物毫无希望,于是大家不约而同的不再提起。   直到有个烦人的铁卫告诉他,他没能救下那个女孩不是他的错,她从来没有在噩梦的尽头等着他偿还罪行,而他救下的那些人如今也成为了能够拯救别人的人。   失去多年的勇气在这一刻回到了身体,伍尔夫终于再次没有负担的奔跑起来,呼啸的风像是当年打碎那扇玻璃窗后从裂缝里传来般猛烈,他剧烈的喘息,心想如果这次能活下去,如果贝洛伯格能挺过这一次,那么他也想试着加入铁卫。   ……   伍尔夫疯狂的奔跑着。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舒张收缩到连肋骨都在发痛,而身后的怪物毫无停歇的意思。   也许今天要交代在这了,就算不被怪物追上,自己也得活活累死。这么想着,却还是没有停下。   仗着对聚落地形的熟悉,伍尔夫已经带着身后的怪物绕着聚落跑了好几圈,却在体力不支加上缺少有效的阻拦的情况下让怪物越追越近,好几次都差点抓到他。   再往外跑就快要脱离聚落的范围了,他艰难地活动着大脑盘算了一番,聚落内恐怕已经没有能再困住一只怪物的陷阱了,他把这怪物引到荒无人烟的废弃矿山也许更好一些。   想到这,伍尔夫咬咬牙,无视了嘴里的血锈味,极限压榨着自己的体力朝着聚落大门跑去。   然而到了这种地步,人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再经不起任何一点扰动。   灌了铅似的双腿抬起的角度太低,他被一块凸起的地面狠狠绊倒,然后重重的摔倒地上。   大脑疯狂催促身体站起来,但完全透支过后,每一块肌肉都只能颤抖,连翻身都做不到。   而身后怪物沉重的脚步声越逼越紧。   ……这下可是真的要死了。伍尔夫此时冒出来的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实在是太累了,让思考都成了一种负担。   但预料中的痛苦没有到来。   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但有些熟悉的清亮女声盖过怪物的脚步声音:“幸好赶上了!”   紧随其后的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后,那女声再次响起:“丹恒老师他兄弟,这还有个人— —快来救命啊!”   ……是,离开的那些人回来了吗?   伍尔夫涣散的意识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却没法继续往下想下去,一双手把他从地上翻过来,微凉的手指带着清凉温和的水雾,温柔的扫去了他的痛苦。   -----------------------   作者有话说:由于靠法术能奶能c,丹枫哥被迫成为贝洛伯格急救专员,以一人之力降低贝洛伯格伤亡率十个百分点(不)   我:治愈白露+毁灭丹恒,枫哥的职业难道是那种t0级的大奶c?   友:什么大扔?哪有大扔饮月?   我:? ? ?   ——   该死的我今天剧情才过了一半,听说丹恒老师一枪给龙师钉墙上了? (大喜) 第34章   “奥列格,你真的不准备去找他看看吗?”   娜塔莎拽紧绷带末端,给奥列格的伤口绑上一个漂亮的结:“我可没法一下就治好你的伤。”   “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还是让客人去救其他人吧。”坐在一个空箱子上的前铁卫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后的胳膊,神色很是轻松,“休息几天就好。”   “别动。”娜塔莎瞪他一眼,又找来两块临时制作的夹板缠紧,固定好奥列格断掉的骨头,“二次损伤就不是休息几天就能养好的了。”   在完成任务后,娜塔莎与另一队队员汇合,然后一起返回了营地。   他们回来的很及时,和营地内留守的人一起击退最后一波袭击的怪物不久,矿区内部就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而丹枫也果然如约带回了星,以及另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女孩。   回到聚落的时机也是刚刚好,因为半路上遇到从聚落里撤退的成员得知聚落遭到袭击,星一马当先跑到了最前面救下了伍尔夫。   娜塔莎在机械聚落的一处废弃的金属塔附近找到了奥列格,这位前铁卫彼时正把自己挂在塔上,和下面徘徊的不死怪物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局面。   怪物僵硬的关节让它无法做出攀爬的动作,于是它与那堆金属展开了不知疲倦的搏斗,却终于是没能在援兵到来前捕获最后一只猎物。   娜塔莎的到来解救了被困在高塔上的奥列格,经检查,这位前铁卫虽然断了两根骨头,但基本只是些皮外伤,经过处理后没有大碍。   “伍尔夫呢?”包扎完毕,奥列格随口问道,“那小子突然从三楼跳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胡来,要是我手下的新兵,我现在就要让他滚去加训负重十公里。”   娜塔莎听出他语气里故做的轻松,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让他安心些:“伍尔夫没事。但在去让他负重十公里前,还是先感谢一下那位客人吧——没有他,整个下层区都会无声无息的覆灭。”   听到这话的奥列格沉默了一会,在亲眼目睹了云吟术令人的伤口转瞬愈合的奇迹后,他由衷感慨道:“不得不说,那真是神奇的力量。”   正要合上药箱的娜塔莎闻言顿了一顿,叹息道:“……不如说简直是神迹,相比之下,贝洛伯格的医学简陋的和原始时代没什么两样。”   贝洛伯格大学的医学专业年制超过六年,然而哪怕是最优秀的毕业生,也不敢保证自己在高度紧张十几个小时后完成手术的病人能全须全尾的下手术台,甚至只是保住对方的命。   凡人的身体复杂又脆弱,凡人的医者也在对抗死亡的道路上举步维艰,但贝洛伯格大学医学专业每年都是排名第一的志愿。   无数年轻人涌向这条路,只为了来日能多救一个人,为城邦延续多存留一丝希望。   至少,在永冬铭碑前宣誓时,他们的信念是绝对真诚的。   “别这么想,娜塔莎。”奥列格起身,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扣下了药箱的搭扣,清脆的咔哒声打断了她的回忆,“那种力量的确很让人羡慕,但别忘了,贝洛伯格可不是靠什么天外来客延续七百年的,是无数普通的医者在用自己的双手拯救生命,才换来了我们的今天。”   奥列格此时格外正色,低声道:“我可是真真正正被军医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好几次的啊,所以,娜塔莎,永远不要怀疑自己。”   “没想到你居然也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奥列格,我还以为我只会在贝洛伯格大学的思想课上听到这种发言。”娜塔莎轻笑一声,神色间方才少许的低落一扫而空,她提起收拾好的药箱,“不过,多谢。该去找克拉拉了,史瓦罗目前情况不明,下层区可经不起继续折腾,得尽快确认他的状态才行。”   ……   娜塔莎和奥列格在十分钟后抵达了通往机械聚落核心区域,也就是过去连接上层区与下层区的中枢控制机关。   他们来的最晚,在最后一扇大门前,已有三人在等待。   不死怪物破坏了机械聚落核心区域与外围区域的大门,但核心区域中真正通往上层的通道处仍有一处钢铁铸就的大门,将这里与其他区域单独隔开。   在此前,他们已经搜索过了核心区域的其他部分,只又找到几个迷路了的不死怪物,却没发现史瓦罗的踪迹,于是唯一的可能性只存在于这扇紧闭的大门之后。   “抱歉,我们来晚了。”娜塔莎对三人点头,又看向在摆弄那扇大门上机械锁的克拉拉,“怎么样?”   克拉拉咬着嘴唇没说话,倒是旁边在给她搭把手的星抬起头来答道:“克拉拉已经解开了外面的两层,但最后一层锁有密码……”   她话音未落,身旁传来一声咔哒声,克拉拉垂下双手,紧张的望着这扇对她而言过于高大的门。   当漫长的机械轮转声音结束后,大门仿佛一只垂死的兽,发出一声难听的摩擦声后,缓缓敞开了一条不足半米的缝隙。   星试着推了推一边的大门,然而以她的怪力,这金属大门依然纹丝不动,似乎彻底卡死在那。   好在不足半米的缝隙也足够一行人勉勉强强侧身挤进去,真正踏在下层区的最神秘的一片土地上。   奥列格穿过门缝时因为撞到伤处而倒抽一口凉气,而当他看清这里的景象时,险些被自己的一口气憋死。   作为现场唯一的小孩子,克拉拉最先、也是最轻松的钻进来,她本该着急的去找史瓦罗的踪迹,然而此刻却在跑出几步后,茫然的站在了那里。   “克里珀在上啊,这是……”奥列格喃喃着,要不是伤口的刺痛提醒他这绝非幻觉,否则他绝不敢相信,这里现在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作为连接上下层的中央枢纽,机械聚落的核心区域曾经有一座高达数百米的机械机关,它在七百年前和北方的钢铁防线一同建成,也同北方防线一起成为贝洛伯格不可或缺的部分。   奥列格在过去曾经多次来到这,在他的记忆里,中央枢纽附近曾有大片连接建筑,上百名负责维护机械机关的维修员二十四小时值班,只为确保它的正常运行,让这里一度热闹非凡。   封锁令下达后,维修员全被调回了上层,而史瓦罗带着流散的机械机兵占领了附近,那些有着预设程序的机器人接手了这份工作,虽然不再人声鼎沸,但依然还算有些生机。   现在,奥列格记忆里所有的建筑与景观全部不见了。   在这扇大门内,数百米的空地上只剩下一片近乎粉碎的废墟,其中最高的高度都只有不到一米,让这附近空旷的吓人。   “看来这里的战斗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激烈。”娜塔莎从地上捡起来一块金属团,拿进了才发现,那是一块自动机兵的装甲碎片,上面的编号证明它来自一名分类为齿狼的自动机兵。   齿狼即便在史瓦罗这里也是数量很少的品种,是高度超过两米的中大型人形机兵,娜塔莎曾经无意见证过它们的战斗,在它们高速转动的链锯面前,裂界怪物也能在一分钟内四分五裂。   但现在,这种对普通人来说如同魔鬼的机械只残留这巴掌大小的一块,看装甲边缘的裂痕,似乎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撕裂的。   “……真是可怕的怪物。”她摇头,将那块装甲碎片放回原地。   “史瓦罗先生!”克拉拉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格外突兀,紧接着,从刚才起就一直呆住的小女孩突然发了疯似的往一个方向跑去。   那个方向离得更远些,娜塔莎看不见那边有什么,却能看见那条路上全是尖锐的金属碎片,克拉拉赤着脚过去肯定会受伤。   然而她离得太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克拉拉脚下一滑,就冲着全是尖锐的金属碎片和裸露钢筋的低处掉去。   克拉拉跑的毫无预兆,连跟在她后面的星也慢了一步,她下意识地朝跌落的克拉拉扑过去,虽然抓住了克拉拉,却因为失去支撑而和她一切坠向下方危险的维系。   一瞬间,娜塔莎睁大眼忘记了呼吸,然而在最惊险的刹那,两道水流卷住跌落的二人,在离着被粗暴折断而断面锋锐的钢筋不足三十厘米的高度,水流稳稳托起了二人。   丹枫一手提一个,把她们都放回安全的地方。   可能是星核精天生异于常人的脑回路,此前也见过了一些危机场面,星不仅没被吓到,还一脸兴奋的称赞道:“丹恒老师的兄弟果然和丹恒老师一样靠谱!”   丹枫:“……”龙尊已经放弃了和她解释自己没有兄弟这回事,更何况,不知为何,从见到星开始,他就总觉得要是跟这女孩说了自己的身份姓名,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丹恒老师:呵,晚了,我已经知道了。)   他佯装平静的点了下头,然后看向还是一脸惊恐的睁大眼、似乎还没缓过来的克拉拉:“还好吗?”   克拉拉没有星的大心脏,但好在经历了这几日梦幻般地冒险与战场,她没有那么容易哭了,缓过神来后还记得小声道:“谢、谢谢您。”   娜塔莎和腿脚没先前那么灵便的奥列格慢了一步,绕开几处不太好走的地方后这时候才赶上来,刚好听见丹枫问克拉拉:“刚刚为什么要往这边跑?”   克拉拉嗫嚅道:“我,我想找史瓦罗先生。他从前都会在露台等我,我想,我想去那看看他是不是在那里……”   “好,我们过去。”丹枫平静地颔首,丝毫不提娜塔莎与奥列格对视一眼后,他们共同的担忧:史瓦罗真的会在这么惨烈的废墟里存在着吗?   龙尊只是示意星牵起克拉拉的手保护好她:“带路吧,克拉拉。”   “……嗯。”   -----------------------   作者有话说:大家,最近戴好口罩……哈哈,身边统计学又开始新一轮感冒了……嗓子好痛……   困死我了怎么会有人连上一个星期的班中秋还只放两天,哦原来是我啊 第35章   中枢区域的满目废墟里,只有连通上下层的巨大金属塔附近还有少许完整的建筑存在,过去这里是整个中枢的核心控制区,负责保证中枢内的八个升降平台能在二十四小时内随时以最高效率运行。   由于其外层数米厚的钢铁外壁,在其他地方全部被拆成废墟的情况下,中枢塔却还几乎完全保持了原先的样子,只是低处的墙上明显多了一些暴力撞击后留下的凹坑与激光烧焦后的焦痕。   中枢塔有自己的大门,只是这扇门比外面的那扇厚达几十厘米的金属大门友好不少,金属厚度很薄,现在还已经被拆了一扇,扭曲的金属板在入口横亘,似乎是为了试图阻碍着外来者。   星轻松地把挡路的金属大门搬开时,大胆的朝漆黑一片的内部顺便瞧了瞧两眼,才把金属板扔到一边。   金属与金属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怪力星核精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听见克拉拉紧张地小声问:“有、有看到史瓦罗先生吗?”   星摇头:“里面只有很多机器。”   花了一点时间清理路上的障碍,一行人进入控制区的一楼大厅,果然如星所说,这里只有一地被砸掉的机器。   中枢塔已经切换到了备用电源,少数低功率的暗淡灯光照彻着这个椭圆形的大厅,大厅中整齐地摆放着几排构造复杂的机械,只是因为一地被扯断的管线,这些机器不是在报错,就是因为损坏太严重直接报废。   由于被破坏的机械同样产生了大量金属碎片,克拉拉不得不十分小心地在干净的地方行走,一边不断地张望着寻找什么。   因为史瓦罗带着她和自动机兵们刚来到这里时,不熟悉这里构造的克拉拉曾不小心被锁在控制大厅整个下午,后来史瓦罗很少对她开放这里的权限,她对这里并不熟悉,更多时候她都会直接从另一侧的楼梯爬到楼上,史瓦罗一般会在那个小露台等她,用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给她讲一个数据库中最有趣的故事。   而有时候她离开的太久,史瓦罗也不会待在露台,而是会在一楼或者门口等她。   然而令克拉拉失望的是,史瓦罗并不在这,这里真的只有这些损坏的机械,明灭的屏幕与闪烁的报错代码冰冷无情,并不能告诉她任何线索。   见一楼安全且一时看不出什么问题,娜塔莎和奥列格对视一眼,就对其余人说:“我们先去二楼看看。”   ……   娜塔莎和奥列格去了另一个方向,而克拉拉沿着两排机器走到大厅深处。   星眨眨眼,却看向身旁自进入中枢区域起就格外沉默的黑发青年。   青年过于明显的异域来客的样貌与装扮让星偶尔会生出一种时空错位的错觉,但更多时候,她又觉得他仿佛就应该站在任何地方,从容不迫的阻止一场灾难,袖手抹去一个突发的危险,他是永远可以被信任的人,是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人。   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字:可靠。   只是这位和丹恒老师一样可靠的青年直到现在,也没告诉星他的名字。   青年头顶的姓名栏依然是一行问号,这位从各种方面都神似丹恒老师的陌生青年迄今对自身的一切都尽可能保密,每当星旁敲侧击试图套话时,他都以“不过一介过客”为由敷衍过去。   不过星并不在意,她甚至觉得“丹恒老师的兄弟”这个称呼也挺不错的,虽然长了点在喊救命的时候经常喊不完,但这么独特的称号要是完整喊完一百次,多少也值得一个成就吧?   丹恒老师他兄弟身边立刻飘起一行字:[我是不会给你发这个成就的。 ]   当然,这并不是这位丹恒兄弟的想法,而是星和佩拉合作毁掉“树”所保护的核心区域后,她完成那条支线任务额得到的奖励。   ……简单来说,这个倒霉系统,它升级了!   星十分无语的发现,系统除了界面画风优化了少许外——大约是从战损风进化到简约版——唯一的变化就是多了个随时随地聊天的嘴碎功能。   真的好嘴碎啊!还有,能不能不要飘在别人身边,丹恒老师他兄弟(在我心里)那么高冷的形象早晚会被你败坏!   漂浮的白字离的稍微远了一点,从气泡框变成了旁白:[我觉得你对丹恒老师有误解,他才不高冷。 ]   我明明说的是他的兄弟……不对,我没有弹幕关闭开关吗?   系统:[本版本暂不支持本功能,不过别担心,下版本也不一定有。 ]   星:……   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话为什么要说?就为了显得你话多吗? !   发挥主观能动性,星强行无视掉那行显眼的白字,转而专注地研究起丹恒他兄弟状态栏上的众多buff 。   虽然丹恒老师、三月七甚至姬子和杨叔头上都有一些比较神秘的buff,但星见过的人里,同时拥有一行写不下的只有丹恒老师的这位兄弟。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星就看到了这个叠满的buff栏,然而不知道是这个系统过于没用还是丹恒的兄弟有什么隐藏设定, buff栏里一大半都是问号与不可查看。   但就算这样,能打开的几栏内容也足够精彩了。   比如什么“星核猎手的编外成员(效果:特定时刻召唤外援(嗯哼~ ))”、“乐子神(目前)最喜欢的眷者(效果:在制造欢愉时会获得力量,但其实不制造阿哈也会给的——难道这不也是一种欢愉吗?)”、“不可言说的白月光(效果:见到老熟人的话要小心哦)”……   这些buff都已经非常炸裂了,难以想象后面那一串不可查看的buff会是什么东西,而当事人对此似乎毫不知情,至少就第二条而言,星完全看不出来他身上有任何和【欢愉】沾边的东西。   ……真的是好神奇的一个人哦!   这么神奇又很厉害的人,要是能给拐上列车,到时候列车上有两个丹恒老师,嗯……   系统此时再次跳出来泼冷水:[先打住,他已经注意到你在看他了。 ]   星的视线落在那行白字上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再稍微往上一抬,便对上青年仿佛永远平静的冷青色眼瞳。   他问:“怎么了?”   脑子里溜过一长串有的没有的东西,星随口找了一个理由搪塞:“哦,没什么,丹恒老师他兄弟,你今天好像不怎么爱说话诶?”   青年对她的疑问露出一丝困惑:“我先前话很多么?”   “当然——没有啦。”星连连摇头,心想到时候列车上两个丹恒老师万一冷场了是她和三月七要不要轮着暖场,“就是感觉你今天格外的话少而已,从我们到这,你总共才说了不到十句话吧?”   “是吗?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青年微微蹙眉,看不出什么情绪,“暂时还不能确定,如果有头绪,我会告诉你们的。”   星还想继续问下去,大厅尽头突然传出一小声惊叫。   是克拉拉!   闲聊到此结束,二人立刻往大厅深处赶去。   不过和他们预料的有所不同的是,克拉拉并没有遭遇什么危险,她正站在最角落的一台完好无损、还能正常运行的机器前面,睁大眼望着上面不断滚过的数据。   棒球棍都掏出来的星警惕的在四周绕了一圈,没发现有任何异常,才收起警戒,和丹枫一同来到克拉拉身边看着屏幕。   克拉拉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因为突然亮起来了……我吓了一跳。”   星好奇地看着屏幕上刷过的数据:“这是什么?”   “是加密后的信息。”克拉拉说着有些不熟练的操作起操作台上复杂的按钮,“史瓦罗先生教过我,这个需要转码才能变成我们正常能查看的样子……嗯,应该是这样,再这样……”   几分钟后,滚动的乱码渐渐停下,接着,逐渐变成贝洛伯格的通用文字。   克拉拉小小的舒了一口气,然后将文字拉到最开始。   ——日志筑城纪元? ? ?年? ?月? ?日   [上层区数据产生重大偏移,疑似出现计算外的变量干扰,【存护】下层区的任务需要重新评估。 ]   异常1:近两个月,上层区获取了超出维持贝洛伯格运转量数倍的地髓原矿,但同时裂界活动并未明显加强。   结论:无合理解释。   数据引用1 :因地髓本身含有的高纯度能量,大量地髓集中释放的热量将明显提升环境温度,可能导致部分区域冰层融化。   数据引用2 :据一些科学家的研究,反物质军团的身体构造并非凡类,而是类似于某种能量体。这意味着在它们身体内携带的能量耗尽前,它们是不死的。   ——日志筑城纪元? ? ?年? ?月? ?日   输入前提:异常1 数据引用1 数据引用2 ……   计算结果:无结果   结论:条件过于模糊,无法计算上层区目前情况   指令1:继续执行下层区【存护】任务   指令2:阻止输送过量地髓(待命)   ——日志筑城纪元? ? ?年? ?月? ?日   异常2:今日发生微小地震十六次,引发局部矿区塌陷,以及地上缝隙闭合,地层活动异常,根据数据计算,雅利洛六号近百年并不处于地壳活跃期。   结论:无合理解释。   计算结果:无结果   ……   ——日志筑城纪元? ? ?年? ?月? ?日   异常3:中枢塔在非物资交换时遭到外力入侵,秘钥码疑似来自克里珀堡。   结论:计算中   指令:开启防御系统,阻止入侵。   ……   ……   异常%:阻拦失败,入侵已发生。   [入侵者抵达中枢塔控制区域,数据库匹配失败,录入新数据:外貌与银鬃铁卫高度相似,身体组织呈现反常高活性特性,恢复力极高,下层区无抵抗可能。 ]   结论%:【存护】任务失败,执行最终指令,提高下层区三十日生还率(计算结果:5%)   指令# ¥:发现高威胁目标,歼灭开始   指令@:离开,克拉拉。   ……   漫长的一串乱码后,最后又出现了几行文字。   ——日志筑城纪元? ? ?年? ?月? ?日   异&%:无法歼灭,机体受损程度超过60%,70%……87%。 ? ?执行?最终预案? ?争取时间? ?   …………   ……再见,克拉拉。   [管理员已离线]   [无新录入日志]   克拉拉甚至还来不及悲伤,娜塔莎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我们找到他了,你们……克拉拉,你,真的要上去吗?”   -----------------------   作者有话说:申金晋江给我作者后台都抽没了(无语) 第36章   史瓦罗留下的系统日志里记载,入侵者是从上层的通道闯入的,而二楼大厅直接与通往升降台的通道相连,成为最先被入侵的地区之一。   娜塔莎与奥列格大体检查了这里的情况,发现升降台通道的六道阻拦门全部被暴力破坏,根据路上的战斗痕迹,他们推测入侵者是从里面一路撕开了中枢塔的防御。   在二楼大厅,它们与什么发生了激烈的战斗,在这里被阻拦了相当的时间,才使得二楼被破坏的更加彻底,随处可见坍塌的半截墙壁中被扯断的管线,和泄露的蓝色的冷却液。   娜塔莎与奥列格在二楼最深处的一个平台上找到了史瓦罗。   然而很遗憾,他们大概来晚了。   那个高大的机器人无声的站在那片阴影里,后背的接口连接着中枢塔内部的管线。他似乎是直接用这种方式调度过中枢塔的信息与资源,直到机体彻底损坏、管理员离线,入侵者击穿下层区最重要的一道防线,从中枢塔离开。   克拉拉踉踉跄跄,却跑的比所有人都要快,她扑向史瓦罗,像很多年前一样。   年幼的克拉拉被抛弃在矿区与城镇之间的荒野上,她不记得自己的亲人是谁,只因为饥饿和疲倦茫然游荡,偶然发现了同样被抛弃在外的史前监督机器。   累极了的女孩蜷缩在机器人的怀抱里睡去,却意外激活了这个大铁疙瘩,机器人巨大的手掌像是抚摸一朵花一样轻地抚摸过女孩的头发,从此她有了全新的、不会再抛弃她的家人。   然而现在,高大的机器人不再像过往一样蹲下来和她说话,观察孔也不再亮起闪烁的红光。   他成为一座钢铁铸就的雕像,不再对外界任何的信息做出反馈。   现场众人中除了克拉拉外,都对机械没什么研究,星求助的看向丹枫,但龙尊也无能为力,如果是活人他还能试着救一救,但机器人……   可惜了,要是百冶在这说不定能有办法,以仙舟的科技水平,修理一个机器人并不算难事。   寂静的空间里只剩小女孩的哭声回响,当娜塔莎实在看不下去把她抱起来时,她近乎有些喘不上来气,很快就靠在娜塔莎肩头失去意识。   “……只是哭的太厉害,晕过去了。”作为医生,娜塔莎熟练地给她检查了一下,确认克拉拉并无大碍,“现在怎么办?中枢塔的最高控制权限在史瓦罗手里,没有他的同意,我们没办法启动这里的设备,更何况通道的损坏程度看来也不容乐观。”   奥列格沉吟一会:“我还在铁卫的时候就听说,中枢塔建造时有预留的一条备用通道,也许我们可以试着找找。”   “但开启通道也需要相关秘钥,我们还是绕不开史瓦罗。”娜塔莎皱眉道,“要立刻分头找吗?我们还有一些……”   在奥列格说话前,一个充斥着电流感的、厚重的声音回答了她:“……不。”   所有人都为这突发的变故悚然一惊,只有丹枫平淡的望向天花板角落处的一个摄像头:“看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出来了?”   从一楼开始,他就注意到角落里某些摄像点会无声的移动角度,似乎有什么人正藏在背后注视着他们。   不管如何,不死怪物也不会变成电子幽灵,能有这个能力的应当另有其人,龙尊想知道对方到底想做什么,耐着心来总算等到了对方现身。   这个和史瓦罗很像又有微妙的不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你很敏锐。”   “史瓦罗?”曾经正面见过史瓦罗的奥列格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你还活着?”   “[监督机器]史瓦罗已于十六个系统时前离线,最后上传数据显示,其机体损毁超过95%,以下层区目前科技水平,修复概率无限趋近于0,判定进入预回收程序。”声音冷硬否决了他的猜测,“我是他遗留的用于移交中枢塔最高权限的备用线程。”   娜塔莎忧虑的看了看怀里的克拉拉,不知道该不该让她听见这些,她问:“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移交任务需以不损害下层区的【存护】为前提。”声音说,“我需要足够的数据进行判定。”   “那你的判断结果是……?”   “判定通过,执行移交任务。”声音果断又毫无起伏,“请选择权限接受人。”   一行人面面相觑,星和丹枫两位外来者自然没必要、也不好拿这种贝洛伯格的重要权限,奥列格和娜塔莎虽然是本地人,却都没站出来,而是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昏迷的克拉拉。   既然是史瓦罗移交的权限,最合适的接受者当然应该是克拉拉,但一方面她年纪太小,掌握这么重要的东西或许并不是好事;另一方面,接受权限无异于让她承认史瓦罗不在了的事实,这对她的打击实在是……   “……史瓦罗先生。”克拉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道她刚刚听见了多少,她趴在娜塔莎肩上,望着天花板上一处闪烁着红色光点的摄像头,“你在那里吗?”   那个声音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悲伤,冷漠的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监督机器]史瓦罗已于十六个系统时前离线,机体损毁超过95%,以下层区目前科技水平,修复概率趋近于0,判定进入预回收程序。”   克拉拉愣了一会,似乎理解这句话十分艰难,娜塔莎感觉到她在颤抖,担忧她再次晕过去。   但到底也没有。   白发的小女孩撑着让自己清醒一点:“进程先生,我想接受权限。”   “克拉拉,别逼自己,现在上下层区都不安全,中枢塔的权限对你来说很危险。”娜塔莎不赞同道。   “可史瓦罗先生一直执行着【存护】下层区的任务,我想帮他完成它。”克拉拉小声说,“我只是……想帮他,娜塔莎姐姐,就这一次,好吗?”   娜塔莎一时语塞,在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克拉拉趁机从她怀里跳了下去,慢慢地走向不再有回应的史瓦罗。   进程并不在乎谁来接受权限,克拉拉主动接受,它便直接开启了移交流程。   不过半分钟后,一声轻微的“滴——”如潮水般扩散开,所有还在运转的机械都在这一声音过后被激活,而一条机械臂移动过来,交给了克拉拉一件东西。   那是一根六边形的细长金属条,表面有许多复杂的凸起与凹陷,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她捧着这根金属,不解道:“这是……”   “备用通道的秘钥。”声音很贴心的回答,“ B-28区域入口已开启,请尽快前往激活。”   “……好,请带我们过去吧。”克拉拉握紧了沉甸甸的金属棒,走出了两步,又回头恋恋不舍的看了史瓦罗两眼。   也许是自幼被抛弃,克拉拉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坚强,她知道,每次哭过后,都要比过去更勇敢一点才行。   交接进程用灯光指引起通往B-28区域的道路,克拉拉和不放心她的娜塔莎走在最前面,奥列格稍慢一点,星和丹枫落在最后。   丹枫很难得的主动叫住星。   “嗯?”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无名客,对吗?”   “星穹列车出品,包真的!”星不明所以地点头,她确实说过此事,只不过丹恒他兄弟之前似乎并不太感兴趣,于是也就仅限于提起,“有问题吗?”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星歪歪头,没有拒绝的意思,于是丹枫继续缓声说:“此事结束后,如果克拉拉同意,你可否以星穹列车的名义,推荐她去联盟工造司学习?”   “哎?”   “联盟工造在银河间颇有盛名,也许她能在那里找到修理史瓦罗的技术,即便不能,联盟或许也能为这颗遭受【丰饶】入侵星球的尽绵薄之力。”   “这么说来……刚刚那个声音只是说以下层区的技术修不了,确实没说其他地方的技术修不好啊!”星恍然大悟,“不过为什么是联盟?我没认错的话,这里的机械应该是公司的技术吧?”   “公司不一定还保留着七百年前的技术资料,其次,他们一定会把这件事变成交易,维修费用并不是如今的贝洛伯格可以额外承担的,倒不如交给联盟。”丹枫回忆起一些和公司使节不太愉快的交涉,顿了一顿,“联盟航行星海,拯救过诸多被【丰饶】入侵的星球,不会介意帮助一二的。你意下如何?”   “我倒是不反对啦,但以列车的名义得问过领航员小姐才行,这里没有信号,等回到上层我就联系她!”星用力点头,她也很为克拉拉的遭遇难过,有帮到她的办法简直太好了,“对了,丹恒老师他兄弟,你对联盟这么熟悉,难道你是仙舟人?”   “我的确出身仙舟。”向来极为避讳自己身世的龙尊居然也难得的大方承认了自己的来处,仙舟几百亿人口,多他一个不多,承认这一点应该也无伤大雅,“不过,早就回不去了。”   星好奇的追问:“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必打扰生者的安宁。”说这话时,丹枫只是颤了一下眼睫,语气平静的似乎丝毫不怀念故乡、不记得故人,“做完我应做的事,知晓他们如今安好,便足够了。”   很显然,星核精没能理解他话中的深意,她半懂不懂的吐槽道:“我还是觉得你和丹恒老师是兄弟。他也是仙舟人,也总是说什么回不去了之类的话——话说仙舟是有什么离开就不能回老家的传统吗?难道一回去会被抓起来?……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以后岂不是要躲着仙舟走?不然丹恒老师……”   她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   “……”方才泛起的些许悲伤被憨憨星核精轻松搅散,龙尊在心里叹了口气,打断了星逐渐离谱的猜想,“不,没有那种事,只是私人原因,不便回去而已。”   星脸上的惊恐转瞬无踪,一脸恍然大悟地说:“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突然热血起来的星核精非常自信的说:“放心吧!丹恒老师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你回仙舟报仇时记得通知我,我宇宙球棒侠绝不会坐视不管!”   丹枫:“……”等会,怎么突然就进展到报仇了?   他在仙舟能算是仇人的也就那帮龙师,这孩子难道准备和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成了新龙尊的百冶一起去打龙师?   到时候百冶一锤八十,开拓者一棍子四十?   有点抽象,但……呃,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星还没察觉到表情微妙的龙尊在想什么,他们正好抵达了B-28区域,几乎是同时,庞大的金属建筑深处突然传来某种沉重的机械齿轮运转的声音,那声音如潮水沿着金属结构扩散,像一只沉睡多年的古老巨兽再次睁开眼睛。   走在前面的克拉拉三人正围着一台地面上升起的操作台,在娜塔莎二人的帮助下,克拉拉把金属秘钥插进了操作台上的对应凹孔。   雅利洛的机械水平实在称不上先进,因而备用秘钥都是以实体形式保存,不如说那就是一把复杂的金属钥匙,靠上面上百个凸起与凹陷一一识别对应。   好在他们保存古物也确实有一套,这把古老的钥匙在七百年后依然可以使用,验证通过,古老的机关被激活后自动开始运行,这才发出了方才的巨大响声。   他们到的时候,备用通道已完全开启,由于多年未曾有人涉足,里面内极为阴冷,混杂着一股金属的锈味。   娜塔莎来到他们面前,点点头:“备用程序正在自检通道状况,一切正常的话,几个小时后,你们就能回到上层了。”   星好奇地问:“娜塔莎医生,你不一起走吗?你哥哥的日记还在我同伴那里呢。”   娜塔莎笑了一下:“史瓦罗不在后,我和奥列格更不能离开下层区了,所以……如果可以,请帮我报个平安吧。”   奥列格也走了过来,这位中年铁卫明显更轻松一些,毕竟刚刚暂时结束了这么大的危机:“马上要走了,你们还有什么事没做吗?你们救回来那个小姑娘准备怎么办?”   丹枫答道:“后续治疗还没完成,她会跟我们一起回去。”   奥列格欣慰的点头:“好,能救回来就好。”   再简单交代了一些需要交接的事后,娜塔莎和奥列格就先行回去安排行程,几小时后,他们把佩拉一起带回来,让他们三人一同返回上层。   从刚才到现在,克拉拉一直安静的研究着控制台上的诸多按钮,星担心的想要去看看她,却被丹枫拉住,摇头示意她还是先别去打扰克拉拉了。   于是二人拐去了一处稍远的走廊,过了一会,极为压抑的细弱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这条走廊不知道是通往何方,尽头已被一扇铁门封闭,一侧的金属墙壁上镶嵌着的一块巴掌大小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上面跳出一行字:“你们决定带她走吗?”   那个交接线程居然还在这么?丹枫不动声色的一颔首:“如果克拉拉同意,我们会尽力安排。”   输入符跳动了一会,新的一行字出现了:“……谢谢你们,如果要带克拉拉离开,请照顾好她。”   这个语气……   星接话道:“你,真不是史瓦罗吗?”   “ [监督机器]史瓦罗已进入回收程序,我只拥有他的部分复制数据,任务完成后将自行销毁,避免干扰主线程运行。”   星不信:“可是你这么关心克拉拉?”   “这是[监督机器]史瓦罗部分思维逻辑程序判断生成的结果,严格来说,是他在关心克拉拉。”   “可这不是你说出来的话吗?”   “[监督机器]史瓦罗的思维逻辑程序并不属于我。”   人果然不能和机器比拼逻辑,星在几回合后彻底败下阵来,选择让身旁和丹恒老师一样靠谱的丹恒老师他兄弟顶上。   丹枫:“……”人家的数据能复制几百万份,这傻孩子为什么要和机械纠结这种注定讲不明白的东西?   他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单刀直入:“你没有别的事吗?”   “有。”   “我在数据库内找到了一条监督机器未来得及上传的计算结果,我认为这需要分享给外界。”   那屏幕上匀速跳出的每个字拆开都是那么平平无奇,组合起来却显得格外骇人听闻。   “异常¥:由于入侵者表现出的强烈攻击性,上调其主观恶性数值后至最高,判断其部分目标为毁灭贝洛伯格。”   “输入前提:异常1 异常2 异常3 异常¥%……   数据引用1 数据引用2 数据引用@#……”   “结论?:大量地髓可能将导致局部冰雪融化,反物质军团大量复活,入侵北方防线。”   “结论#¥:数据库查询结果:星核位于北方雪原。”   “推导结论:入侵者目的或与星核相关。”   最后一行字跳出来时,丹枫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   作者有话说:别急,史瓦罗会重新上线的,只不过不是在贝洛伯格篇(   因为明天要回老家可能更不了今天尽量多写一点,下层的故事应该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让我们把目光放回还在雪原上抓人的杰哥,还在追人的蛋黄四人组,准备夜闯克里珀堡的桑博和希露瓦等等……   啧怎么有种这本书会大大超出我预计字数的感觉……我原本计划里五十章万字贝洛伯格就该结束了,但现在看可能还有1-2个大篇章……   (滑跪)我并没有想水文啊 第37章   稍早些时候。   借由云吟术的帮助,四人绕了几条街后,找到了一处被隐藏的地道入口。   贝洛伯格在建造之处的设计方向就是要塞,因而在城中各个重要地方的地下都挖掘了连通的地道,只不过由于这么多年来,北方防线从未失守,地道也逐渐半废弃,无人值守的情况下刚好叫入侵者钻了空子。   地下不见日月,唯一的光源是每隔十多米安置的照明灯,而由于久疏维护,其中的大多数业已接近熄灭,一旦在这里待久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往往会受到影响。   丹恒打了个喷嚏,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发出悠远的回响。   身旁的三月七立刻紧张的左右瞧了瞧,确定没出现任何异常后,才小心地长舒一口气,小声道:“丹恒,你又生病啦?”   “……没有,专心看路。”丹恒摸了摸鼻子,示意三月专心关注身边可能的危险。   仙舟有个流传许久的流言,说突然打喷嚏就是有人在想念自己,丹恒从前从不相信这种说法,现在却忍不住猜会是谁在这种时候念叨他。   是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的星?还是……他?   ……大概会是星吧,她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每次战斗都一边叫着“丹恒老师救命啊啊啊啊”一边把敌人敲死,主打一个我明明很强但弱小可怜又无助。   至于丹枫,他死的时候丹恒都还没孵出来,这二十多年,不过是丹恒在单方面的认识他、记住他、凝望他的背影罢了。   “水流消失了!丹恒!”   同伴的声音将丹恒拉回现实,他把错综复杂的思绪暂时压下,重新看向前方。   地道内部错综复杂,他们靠云吟术追踪血迹来确定方向,然而此刻,那道水流却不见了。   这地方刚好是一个岔路口,三条一模一样的岔路摆在了他们面前。   丹恒重新施展法术,然而水流出去绕了一圈,就又回到了他身边盘桓,没有继续指引方位的意思。   “血迹在这断掉了。”感受着法术传来的回应,丹恒对另外三人解释说。   “啊呀,难道……”三月七小小的惊呼一声,突然意识到后半句话着实不妥,连忙捂住嘴咽下了未出口的话语。   然而其余人却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被抓走的玲可母亲毕竟只是普通人类,一路上血迹断断续续,她可能已经失血过多到生命危急。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而在这短暂的死寂里,玲可突然动了。   她自顾自地在三条岔路口的入口处寻找了一圈,回来时,手中便多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薄如蝉翼的黄金花瓣。   “母亲年轻时也是铁卫,只是在战斗中受伤后才早早退役。”她轻声解释道,黄金是一种珍贵又柔软的金属,即是荣耀,又可以在关键时刻应急,“这是她胸针上的花瓣,是铁卫留给她的纪念品。”   “那看来她还意识清醒?太好了,我们来的还不算晚,对吧?”   三月七的神色顿时转忧为喜,丹恒却让她别高兴太早:“这种失血量普通人类撑不了太久,抓紧时间。”   “走吧。”希儿点点头,同意他的看法,“玲可,靠你了。”   玲可带路自然没有法术那么方便,每过一段岔路口,她都要找一找砖石的缝隙或者角落里有没有下一片花瓣。   她从来没跑过这么久,但身体此刻仿佛充斥着无尽的力量,她甚至觉得自己还能跑的更快些。   “十七、十八……”   玲可清楚地记得,那朵胸针上只有二十六片花瓣,她捡到的花瓣数量理应小于等于这个数。   “……二十七。”   又一个似曾相识的三岔路口,玲可停下来,望着自己手中捧着的一模一样的黄金花瓣。   一股寒意升起,她猛地转过身,不知道从何时起,她身后空无一人,那些脚步声似乎从未存在过,她一个人站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长廊中间,仿佛身处一个循环往复的噩梦。   两侧的照明灯里放置的是处理后的地髓,它们的光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直到整个通道都只有模糊的轮廓。   而在灯与灯的黑暗里,毫无征兆的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一瞬间,她头皮发麻,看到那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眼熟的提灯,昏黄怪异的橘红色光辉下,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面无表情的脸。   那是另一个仿若镜中倒影般的“玲可”。   某种直觉在这刹那疯狂报警,她再顾不上花瓣的数量或者什么别的东西,朝着相反的方向拔腿狂奔。   在她的身后,有无形的手将那一盏盏灯彻底熄灭,无边的黑暗里,只有一盏橘黄的提灯摇曳着。   ……   “丹恒!”三月七且战且退,在退到了预定的路口位置后,她射出最后一发冰箭,呼喊着同伴的名字。   追杀她的根系步步紧逼,好在她刚一抵达预定位置,几股水流接踵而至,把根系堵在前一条通道的范围之内。   水流织成的网络纤细却坚韧,根系几度冲击都未曾破损,反而自己被切掉了好些,意识到无法攻破防御后,才不甘心的退回了黑暗深处。   丹恒没有放松警惕,依然让水流封堵住他们刚刚经过的那条路。   就在几分钟前,跑在最前方的玲可在捡起了又一片花瓣后突然晃了两晃,晕倒在地。   跟在她后面难道三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前方黑暗的通道里就冲出和夜里别无二致的巨大根系,简直是冤家路窄!   关键时刻,还是丹恒反应最快,他一枪击退了第一波冲上来的根系,回过神的三月七和希儿相互配合,靠三月七用冰箭吸引敌人注意,希儿冒险冲上去抢回了玲可。   救回同伴,三人便往来路退去,丹恒引动水流堵住根系的出口,让三人暂时安全。   希儿抱着玲可试着唤醒她却毫无效果,在三月七担忧的眼神里,希儿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突然解开了玲可的衣领。   三月七还来不及提醒她这里还有个男生,注意力就立刻被吸引走了:女孩肩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金色的杏叶图腾爬上,而那杏叶如同活物般,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生长。   “是【丰饶】污染。”丹恒看了一眼,飞快判断到,“还在加重……不对劲,就算是身处【丰饶】力量充盈的地方,污染速度也过快了。”   他皱眉,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从一开始,这可能就是对方的陷阱。”   三月七一脸茫然,熟稔于混乱地带生活规则的希儿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朗道夫人被强行抓走,不管是血迹还是花瓣,痕迹都不应该这么完整才对,除非是对方故意留下的。”   希儿话音未落,他们身处的这条通道的一端又传来了根系活动时撞击砖石的怪异声响,熟悉的让人牙疼!   “……那东西又来了!”   “跑!我来想办法。”丹恒拉了刚理解他们什么意思的三月七一把,希儿抱着玲可,四人往根系袭击的另一个方向躲去。   作为丹恒切形态前队伍里的唯一远程,三月七在这期间不断回头给追上来的根系来上一箭,以阻滞它前进的速度。   一行人接连穿过好几个岔路口,才算甩掉了它。   然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安全只是暂时的,根系可以无限延伸,一条路不通就换一条,他们却会逐渐被困死在这样庞大的地下迷宫里!   这会连三月七也累得够呛,更别说还抱着一个人的希儿,这种你追我赶的模式下,继续逃跑绝不是办法。   “现在,要怎么办啊……丹恒老师……你想到,办法了吗……”扶着墙的三月七大喘着气问道,等她终于平复了呼吸,正要抬头时,一股清凉的水雾突然刮过,冰的她一个激灵。   三月七抬头,发现丹恒灰绿色的眼瞳变成了一种莹亮的非人苍青。   那是一双龙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所需的力量不多,丹恒并没有展现完整的龙相,只是瞳色有所变化。   在他的召唤下,水雾沿着通道迅速扩散,让地下本就温度不高的气温又降低了几度。   他这副模样让三月七也有少许陌生,幸好水雾的范围扩散到极限后,丹恒眼中的青色便迅速褪去,又是平时温和低调的灰绿。   只是丹恒虽然恢复,通道中冰冷潮湿的风却依然不住吹拂着,三月七被吹得打了个哆嗦,面对她不解的眼神,丹恒解释道:“敌人既然能反应迅速地引动污染、驱使根系,那么想必也不会离这里太远。”   这句话为下半场的追逐战拉开了序幕。   水雾借着风充盈了他们所在附近所有的通道,敌人对地下通道如指掌的优势不复存在,他们不仅能借此精准的躲避开敌人的埋伏与追杀,丹恒甚至有时候还会故意设下陷阱,把追得太紧的根系一起埋葬进一些死胡同里。   四人在追逐中逐渐靠近了地道的中心位置,这里差不多要接近贝洛伯格的中心地带,离克里珀堡很近了。   在越过某个不可见的界限过后,一路紧追不舍的根系突然停下,前方似乎有什么它非常害怕的东西,让它几乎没有犹豫就彻底放弃了继续追杀、径自躲回后方深邃的黑暗离。   他们停下的地方刚好是一处用来储存应急物资的储藏点,只不过如今由于地道半废弃的状态,空空如也的空间里只有墙边的几个草垛和空木箱。   除了他们进来时的入口,储藏点还有一扇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门。   这木门看起来十分厚重,希儿废了一会功夫才用镰刀把木门砍开一个裂口。   缝隙给了希儿施展她自幼混迹混混中间学到的技能的机会,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铁丝后,她成功撬开了门锁。   “哇哦……”   木门缓慢打开,迎面而来的气流潮湿中夹杂着一种木头的腐烂味道、以及一种奇异的香粉气味。   三月七叉着腰,眯着眼睛看清了黑暗中,木门对面的墙上挂着的指示牌:   “贝洛伯格歌剧院提醒您:三号化妆室……走这边?”   -----------------------   作者有话说: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阅读体验,第一次写连载经验不足,加上上班上的天昏地暗,这几章质量实在太低了 越看这几章越不顺眼所以修了一天多的文,原37-45压缩为37-43 ,进行删减后走向没有太大变化,可以不用重新看。   40与43后半有新增内容,44为全新章节,45也是但我现在还没写完……写完就换!   ——   蛋黄:他又不认识我   星:别担心丹恒老师!现在你们离认识只差见面了!   枫哥:……(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 第38章   始建于七百年前的贝洛伯格歌剧院和这座城市的历史一样古老。   它的设计者是初代筑城者之一的戈利尔。这位功勋卓著的设计师在歌剧院落成的那天说,建造歌剧院的初衷是她希望无论寒冬如何残酷而漫长,人们也不要忘记春天和希望。   贝洛伯格歌剧院是戈利尔一生中最后的作品,她在死前销毁了所有记录了自己面容的画像,从此在贝洛伯格的历史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戈利尔销毁自己的画像的故事在贝洛伯格艺术界和朗道家族的某位先辈是如何浴血奋战有着同等地位,只不过朗道代表着一个英雄故事,而戈利尔的名字往往意味着一个悬疑甚至奇幻故事的开头。   虽然她这么做的原因迄今仍然是谜,但不可否认的是,七百年间,有无数原本可能一生不会踏入歌剧院的人因为这个广为流传的故事而来到此处,为歌剧院贡献了大量门票钱。   “所以她为什么要销毁画像啊?”念完宣传册上写的介绍故事,三月七纳闷地问。   因为分心阅读宣传册上的文字,她要比丹恒落后半个身位,丹恒不得不稍微停一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为了能让更多人因此能踏进歌剧院,接触到她为贝洛伯格保留的艺术吧。”   “哦,相当于打了个七百年的广告嘛,好聪明的办法啊!不过咱进来也没买票,回头是不是给补上比较好?”   “……前提是这件事结束后,这个歌剧院还能继续运营的话。”丹恒看她一眼,无奈道,“上面还写了别的东西吗?”   “还有几页,我看看……”   二人此时正走在一条装潢华丽的走廊中,头顶精致华丽的巨大水晶灯各个有超出一米的直径,只不过也许是因为这条通道也不常用,这些灯都只点亮了部分。   通过地下通道的那扇门,竟然通往贝洛伯格歌剧院的负一层。   这里倒是没有什么根系作祟了,然而由于【丰饶】浓度瞬间提高,希儿很快就感到不适,于是她暂且留在储藏点守着昏迷的玲可,丹恒和三月七一起进入歌剧院。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很快就能返回。   他们在那个指示牌上所写的三号化妆室里捡到了一本歌剧院的宣传册,而后又在化妆室里发现了另一扇门,门后所通往的地方就是这条走廊。   贝洛伯格歌剧院规模庞大、设计精巧,内部构造十分复杂,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好在翻完宣传册后,三月七惊喜的发现了其最后印着一副歌剧院的地图。   只是由于宣传册主要给游客使用,这张地图只大致标注了游客可能会参观的演出大厅、几处具有历史价值的展厅等等。   关键时刻,丹恒的云吟术又派上了用场,依然是先前的法子,水雾沿着附近的空间自然扩散,通过水雾的反馈大概了解这附近一定区域的空间轮廓,再把这轮廓拿来与那张简图一一对比,就能确定他们此时大概身处的位置。   他当年学……好吧,其实没怎么学——也许是因为丹枫是用自己的血肉做的实验,丹恒不仅长得像他,也像从他那复制了一份天赋——反正有人给了他几本入门教材,丹恒看完书就无师自通,进步速度震惊众人。   扯远了。总之,当年学云吟术时,丹恒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东西的用处会这么……宽广。   借着这作弊般的法子,二人迅速找到了通往上层的路。   走过了足足有近百阶台阶的长螺旋楼梯,就是歌剧院的一楼。   一楼比负一楼要明亮一些,毕竟是要招待游客的地方,哪怕今天并不是开放日,大部分水晶灯也被点亮,柔和的光辉照在四周华丽的壁画与雕塑上。   按照游客地图,只要一路往前,就能找到三个分演出厅和主演出厅,他们决定先去那边看一看。   一靠近主演出厅的门口,他们就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主演出厅是歌剧院里规模最大、装修最豪华的地方,这里的舞台可以同时容纳上百名演员表演节目,上下都设置了精巧的表演机关,而观众席更是可以容纳上千名观众同时到场。   据说,戈利尔在这里保留了筑城纪元前旧贝洛伯格部分最珍贵的艺术品,从前,它们被悬挂在贵族的家中,现在则被安置在每个贝洛伯格人都能买票进入的歌剧院大厅中——当然,要是抢不到票另说。   此刻,这华贵的演出大厅中聚集了不少人。   尽管对于整个观众席来说,他们也只能占据最前方的几排,但仔细一数少说也有近百人。   在这样一个休息日里,这些人聚集在主演出厅是要做什么呢?   丹恒和三月七很快得知了答案。   演出厅的灯只开了前排舞台附近的部分,他们出来的地方是观众席的最后排,二人在黑暗里完美隐身。   不过前排的观众根本无人顾得上回头,因为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别的东西所吸引了。   在演出厅偌大的舞台之上,此时孤零零的站着两个人,从高处打下来的聚光灯照亮了他们的脸,那是两个身材格外雄壮的成年男性。   贝洛伯格居民普遍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一米九已经算鹤立鸡群,而这两位壮士身高轻松突破了两米大关,整个贝洛伯格想要同时凑齐这样身高的两个人得破费一番功夫。   两位壮士都打着赤膊,只穿了裤子,裸露在外的肌肉下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鼓动,皮肤都要被撑开般泛着红血丝。   伴随着一声剧目开场的铃铛声,舞台上的两人同时动了。   他们同时朝着对方展开攻击!   这二人从前大概没有受过什么正规战斗训练,打法都相当业余,基本是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但奈何在某种不可理喻的力量下,仅仅是这样就爆发出了远超普通人的战斗力。   活动肢体扫出的风声和拳拳到肉的重响被舞台上安置的扩音器放大,血肉被挤压的声音让人牙酸。   这场疯狂的战斗持续了近五分钟,直到一方被打飞出去。   此时,舞台上留下的那个人身上全是血迹,半个胸膛都瘪了不说,脑壳也裂了道缝隙,然而他却好像没事人似的站在那,仿佛那些伤并不是存在在他身上一样。   阴影里,有人走上舞台,为胜利者递上了一把铁卫制式的连发枪。   另一侧,被打飞出去的那个人的方向上也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第二回合是热武器的比拼!   在这疯狂的枪声中,胜利者大笑出声,他毫不在乎的用身体挡住子弹,抬起枪口对着黑暗处一阵扫射。   血肉横飞之间,聚光灯之下,他身上的伤口在以惊人的速度痊愈。   血肉蠕动恢复的声音甚至无法被枪声淹没,他的胸膛像是被吹起的气球一样重新鼓起,头上的致命伤也转瞬愈合,而那些打在他身上的子弹虽然打穿了皮肤,但对他并无实质性的杀伤。   男人怒吼一声,那些子弹竟然活生生的被他从伤口里挤了出去,伤口也转瞬愈合如初。   等到双方的子弹都打空了,他丝毫不在乎自己失去武器,大笑着一把把那把纯金属制造的枪械像掰一支笔一样掰成两截,发泄地冲地板上一砸,就一同冲向了黑暗,消失在观众眼前。   舞台上只留下一片喷洒的血肉与还未冷却的弹壳,断掉的连发枪深深地砸在木质舞台地板上,被暴力扯断的不规则边缘在聚光灯下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冷光。   一场疯狂的表演结束了。   观众席上鸦雀无声,前排观众此时仿佛已经被吓成了木头人,动都不敢动。   就在这死一般寂静里,舞台深处传来一阵均匀的、坚硬的鞋跟敲击木地板的声音。   那个人走到聚光灯的边缘,却没再往前。黑暗中伸出一只手,随意的捡起了一枚黄铜弹壳。   从冰里醒来后,三月七就几乎没有经历过如此惊悚的感官刺激,是以,当这场表演结束,前排观众的反应先不论,她先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好在三月七还记得控制自己的声音,丹恒拍了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实在吐不出什么后,脸色发白的三月七才找回平时的声音:“这是什么东西!好恶心!”   向来有问必答的丹恒少见的没有回答,而是专注地看向舞台之上。   捡起了黄铜弹壳的手回到黑暗后,过了片刻,手的主人终于现身在聚光灯之下。   这一刻,所有无关的灯光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所关闭,只有舞台上那一束灯光,直直地从上而下,打在一头银发上。   那是个身着铁卫军装的年轻女孩,年纪和希儿一般大,有着一头少见的纯银色长发,连瞳色都是极淡的银白。   三月七和丹恒并不认识这张脸,但在她出现后,前排观众一下就炸了锅,喧嚣的人声中,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布洛妮娅·兰德……”   “怎么会是布洛妮娅小姐……”   虽然不认识其人,但这个名字和姓氏却也可以算得上久闻大名,三月七忍住不适,好奇地探头道:“那不是大守护者的继承人吗?她怎么会在这?”   丹恒提醒道:“还记得瓦赫的笔记吗?危险来自克里珀堡,看来,她就是我们要找的危险源了。”   “对哦,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在经历了这些天的奔波后,终于看到真凶现身的三月七顿时跃跃欲试。   但丹恒保持了冷静,他拦住三月七:“先看看她要干什么。”   对方费劲召集这么一群人,应该不只是为了来看这场别开生面的演出吧?   面对着台下的混乱,舞台上被称作布洛妮娅小姐的少女神色平静,她用鞋跟重重的敲击了几下木质舞台,在扩音器作用下如同几声闷雷,盖过了台下的嘈杂声。   一切安静后,布洛妮娅的目光扫过台下诸人,缓缓开口:“很高兴看到诸位能遵守约定,按时赴约。”   大概是她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日并无差别,而方才可怕表演带来的巨大恐惧与不解又亟需找到发泄口,观众席上有胆大的人直接开口问:“布洛妮娅小姐,您邀我们过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应当向诸位展示的很清楚了才是。”银发的少女神色间带着某种天使般的无辜,她露出一个非常标准的贵族式礼仪微笑,声音不自觉带着一点轻松与愉悦。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刚才的提问者再次发声,也许是因为众人的疑惑给了他底气,这次他的声音更镇定了一点,甚至不自觉端出一点贵族的惯用仪态,仿佛这里不是刚刚发生过一场疯狂的战斗的舞台,而是克里珀堡中众臣争执的议事厅。   “布洛妮娅小姐,我不明白,刚刚那是什么东西?您为什么要指示他们进行这样一场不人道的战斗?您究竟想向我们展示什么?而且,您这样做问过可可利亚大人了吗?”   当他提起可可利亚时,布洛妮娅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她几乎是立刻打断道:“当然,母亲大人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她同样希望能为贝洛伯格带来全新的时代。”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在意,布洛妮娅顿了顿,又不急不缓的答道:“至于你们所见到的——很简单,这就是新时代。”   -----------------------   作者有话说:抱歉! 第39章   “七百年前,第一代大守护者阿丽萨·兰德开启筑城纪元,从此,我们龟缩于钢铁的城墙之内,一代代父母怀抱着虚假的希望死于战场,一代代子女在城中等待着惶惶无终的明天。”   “可星神何时注视过我们?祂从未告诉过我们要如何拯救我们的家园,甚至从不回应我们的呼唤,我们唯一的未来,只有在漫长的寒潮中守着虚假的希望灭亡。”   “我相信各位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听到了一些风声,那么,我在这里正式向你们公布这些事实:自上任大守护者继任起的近五十年间,北方防线的死亡率一直在逐步提高,我们的人口损失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程度,以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最快二十年,银鬃铁卫的新兵入伍年龄将降低到十二岁。”   “更糟糕的是,初代筑城者所遗留的古老机器正在接连不断的出现故障,而我们早已失去了完全修复那些精密机械的知识和人才,只能通过小修小补延续其使用寿命。这意味着北方防线的巨大机械、连通上下层区的通道、甚至维持贝洛伯格恒温的供暖系统,都将随时停摆。一旦我们失去其中任何一个古老机械,要么留在地上和入侵的裂界怪物同归于尽,要么躲到资源更为贫瘠的地下等死。”   “最后,贝洛伯格附近的优质地髓矿脉在七百年间几乎已开采殆尽,如今只剩下一两条矿脉支撑着城市运转,而由于裂界不断扩张,我们还可以获得的地髓非常有限。”   这一次,台下再次鸦雀无声,虽然种种问题早有迹象,但当这些糟糕的现状真的摆出来时,他们还是被震惊了。   而台上的少女重新露出微笑,似乎早就有了自己的解决办法:“……在这样糟糕的现实面前,我不得不为贝洛伯格寻求其他的出路,幸好,有另一位神明回应了我。”   “正如你们方才所见,那就是祂会赐予所有人的全新生命,从此我们不必再惧怕长冬与无尽的怪物,不必再依靠冷漠的神明,我们将靠自己比它们更加强大,我们将为贝洛伯格开创全新的未来。”   “七百年了,筑城者的时代该结束了。新的时代将属于全新的贝洛伯格,诸位,你们愿意与我亲手推开这扇门吗?就像七百年前,先祖筑城者们亲手开启筑城纪元那样。”   她煽动的话语在演出厅中回音尤在,一支冰箭毫无预兆的从黑暗中飞出来,削断少女一缕银发后直接刺入她身后的舞台地板。   一个年轻女声从黑暗里传来:“你说的新时代,就是把所有人变成怪物吗?!”   她身旁同时响起一声不太明显的叹气:“唉……”   丹恒没来得及拦住三月七,她性子直,这些日子心里本就藏了不少怒气,又听到对方这样一番邪说,实在忍无可忍。   遭到袭击,布洛妮娅却并不生气,反而微笑着看向黑暗中箭矢飞来的方向,邀请道:“看来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终于愿意现身了。”   既然已经完全暴露,那么继续隐藏也就没有意义,一分钟后,丹恒和三月七在众人的注视里走上了舞台,布洛妮娅贴心的为他们找来了另一盏聚光灯。   如果不是舞台上破碎的地板的话,这下倒真的像在演什么歌剧了。   在被对方打量的时候,丹恒也在打量对方。   近距离观察时,这名布洛妮娅小姐给他的感觉十分古怪,她表现出的狂热似乎只是伪装,并不是真正的在绝境中不顾一切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说出的话语条理清晰,仿佛那些困境与她并无关系。   而且……   注视着少女银色的眼睛,丹恒总觉得那里面空无一物。   “这位小姐,刚刚是你在反驳我,对吗?”布洛妮娅的视线最终连带着台下窃窃私语的观众一同落在三月七身上。   被一大群人注视的感觉太过诡异,三月七都气势弱了几分,还是强装镇定:“呃……对!就是咱!”   “好,这位并不是贝洛伯格人的小姐,方才我阐述了贝洛伯格的现状作为我选择这条路的理由——请问,你反驳我的依据又是什么呢?”   “我……!总之,难道变成怪物就能结束暴风雪了吗?!”刚才一时上头,以为接下来就是开打的三月七完全没想到会等来一场辩论,根本没组织好语言,只能仓促找到理由。   “当然不能。”布洛妮娅摇头,神情中近乎带了一丝悲悯,“但这样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哪怕暴风雪永不终结,我们也不再需要太多的食物、水和能源赖以为生,不再需要用脆弱的血肉对抗可怕的怪物,只要变成一些……和现在不太一样的模样,所有人都能得救,这难道不好吗?”   “我们等待救赎,已太久太久了。”   “这……”   “——活下去,然后呢?”   在三月七哑然的时候,丹恒突然开口,他抬眼看向布洛妮娅,向前一步接替三月七成为布洛妮娅的对手。   身为仙舟人,即便未曾与多少丰饶民真正交过手,但丹恒对这个群体有着相当的了解,丰饶民欺骗自我的谬论与狂信,在仙舟漫长历史中的血泪面前,都不过只是一眼望穿的谎言。   “然后?当然是人的新生。”银发少女果决回答,“适应环境是生物的本能,生物学家将其称之为进化,我们所做的,不过是相同的事罢了。”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似乎已预见了某种无限光辉且伟大的未来,而她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将所有人带入那个辉煌的未来。   “人之所以为人,难道只是因为这具现在被称作‘人’的皮囊吗?我们的精神、灵魂、感情、记忆才是构成自我的基石,我们只要失去一具皮囊,获得的将远比这要多。”   “变成怪物不会是‘人’的新生,只会是’人’的灭亡。”丹恒丝毫不为所动,“抛弃承载记忆与情感的形体一无所有的活下去,终有一日,变成怪物的’人’也会忘记曾经身为人的语言、知识、记忆、感情与自我,你所描述的未来只通往一个结局——”   “倘若这颗星球的暴风雪永不停息,多年后,天外来客发现贝洛伯格的遗迹,但他们不会记住你们引以为傲的坚守,和你们历经苦难的文明。”   “因为在这颗星球上,无序繁衍的丰饶孽物早已覆盖地表,文明的遗迹荡然无存。”丹恒死死盯着银发的少女,或者说她身上的那个东西,“这样的未来——就是你和你们想要的吗?”   “那又怎么样?”她——或者说它轻笑出声,露出一个近乎诡异的微笑,“这个未来里,所有人都会活下去,大不了再抛弃一次没用的□□,从此我们将与母星合为一体,银河将永远记住贝洛伯格,记住我们所选择的伟大而正确的道路,更多的生命会愿意加入我们,直到我们成为星空本身。”   在场的其他人都为它这番古怪的论述而感到迷茫,唯独丹恒清晰可见的理解了它所描绘的景象:   宇宙坠入血肉的深渊,星辰如同细胞般涨缩蠕动。永不停止呓语的小行星带绵延千百光年,恒星表面长出肿胀的巨眼,污浊的恒星风在宇宙的黑暗空隙中呼啸而过,而不死的子嗣在这全新的“星空”下筑巢祈祷,希望让众生皆得此恩赐。   那是联盟早期在航行中偶遇的一片被完全异化的星空,花费近百年,联盟舰队才清理干净了那片星空中的所有活物,用反物质歼星弹裂解其中的每个原子,用燧皇的火焰焚烧掉所有不死的子嗣,凿穿空间壁垒使其成为一块永恒的死亡之地。   所有参加过清理活动、亲眼目睹过其中景象的云骑直至死亡都对此三缄其口,即便过去千百年,这也是仙舟联盟内部最高级的保密文件,但每一任将军都必须阅读它,借此牢记仙舟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牢记他们不能停下战斗,否则终将堕入那样的未来。   托景元的福,当时久居病榻的丹恒意外看到了这份档案,其中所描绘的景象只言片语就足够恐怖,而景元泰然自若:“嘛,以后你要是在外面到处跑,别的不说,千万离【丰饶】远点。”   景举的教育效果颇有成效,时至今日,丹恒还是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档案中的记载。   意识到对方漂亮话语下所潜藏的,是将这颗星球变成真正意义上的炼狱的恶意,丹恒便不再欲与之废话,他反手召出击云,就是要与之开战了。   “……远道而来的客人,你从仙舟来,对吗?”占据了布洛妮娅身体的东西对此无所畏惧,她带着随意的神色,说,“啊,你们的傲慢、短视、愚昧和虚伪真是一如既往,明明接受了祂的恩赐,却又以大义为名阻止更多可怜的凡人获得同等的福祉。”   “你为何从不问问,这些会真正领受恩赐的人们的意见呢?”她微笑着抛出最有诱惑力的一项好处,“哦,诸位,我要补充一点——祂的恩赐从不吝啬,连逝者也有领受的资格,在赐福降临的日子,死人将从坟墓里爬起重返世间,回到他们的亲人与爱人身边。”   她举起攥紧的手,再张开,她登台时捡起的那枚黄铜弹壳掉到地上,清脆的撞击声仿佛某种开幕的预告。   这句话仿佛点燃油锅的火,话音刚落,观众席上一个年轻男孩激动的站起来,大声问道:“您说的是真的吗?布洛妮娅小姐,您真的能让我的母亲活过来?”   以他为始,立刻有更多的人跟上,叫喊声在演出厅特意设计的回声结构间立刻产生了上百道重音,仿佛同时有千万人在高呼。   “……求您了,让我再见到我的妻子一次吧,我变成什么样都可以!”   “布洛妮娅大人,那哥哥也能从北方回来吗?”   “布洛妮娅小姐,我想……”   如同山呼般的呼喊中,巨大的音浪让丹恒感到了一丝晕眩,三月七在他身后紧张的握紧了弓箭,却又不知该防范什么敌人。   台下的观众吗?   可他们只是普通人类,只是说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话而已。   眼前这位举止古怪的少女吗?   可她也是受害者,想要守护人民的心愿被利用扭曲,将所爱的土地推向地狱。   在这高喊里,银发的少女高举起双手,仿佛一座正在接受朝拜的神像,她对丹恒说:“看,你强调的文明、抗争、尊严……他们根本不在乎。”   “仙舟人,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感情、记忆,那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凡人,都会愿意为了那些缥缈的情感和记忆抛弃一切。”   “仙舟人傲慢无比,总认为所有愿意踏上祂的路途的人不过是贪图长生。但你们可否想过,自私者得到了长生带来的好处,只会将这秘密独自保存,从此自可受无数追捧,又何至苦苦跋涉,只为教更多人知晓祂的恩惠?”   “【丰饶】的信仰何以长存不灭?丰饶之民何以绵延银河无处不存?祂的使者为何无私播撒赐福?”   “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是有母亲会祈求我们复活她刚刚咽气的孩子,总有会子女甘愿奉上一切只求再见逝去的父母,失去彼此的爱人想要最后与对方拥抱……既然万物终有一日要走向死亡,就永远有人追逐长存不灭的生命,而祂——将回应所有。”   观众席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直到一声枪响毫无预兆的响起。   “砰——”高呼。   “……求您了,让我再见到我的妻子一次吧,我变成什么样都可以!”   “布洛妮娅大人,那哥哥也能从北方回来吗?”   “布洛妮娅小姐,我想……”   如同山呼般的呼喊中,巨大的音浪让丹恒感到了一丝晕眩,三月七在他身后紧张的握紧了弓箭,却又不知该防范什么敌人。   台下的观众吗?   可他们只是普通人类,只是说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话而已。   眼前这位举止古怪的少女吗?   可她也是受害者,想要守护人民的心愿被利用扭曲,将所爱的土地推向地狱。   在这高喊里,银发的少女高举起双手,仿佛一座正在接受朝拜的神像,她对丹恒说:“看,你强调的文明、抗争、尊严……他们根本不在乎。”   “仙舟人,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感情、记忆,那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凡人,都会愿意为了那些缥缈的情感和记忆抛弃一切。”   “仙舟人傲慢无比,总认为所有愿意踏上祂的路途的人不过是贪图长生。但你们可否想过,自私者得到了长生带来的好处,只会将这秘密独自保存,从此自可受无数追捧,又何至苦苦跋涉,只为教更多人知晓祂的恩惠?”   “【丰饶】的信仰何以长存不灭?丰饶之民何以绵延银河无处不存?祂的使者为何无私播撒赐福?”   “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是有母亲会祈求我们复活她刚刚咽气的孩子,总有会子女甘愿奉上一切只求再见逝去的父母,失去彼此的爱人想要最后与对方拥抱……既然万物终有一日要走向死亡,就永远有人追逐长存不灭的生命,而祂——将回应所有。”   观众席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直到一声枪响毫无预兆的响起。   “砰——”   -----------------------   作者有话说:抱歉qwq 第40章   “你是朗道家的孩子。”   玲可听到很多人这么说过,但她不喜欢这个称呼——朗道家族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而且她明明有自己的名字,但几乎没人在意过她的不满。   在他们眼里,朗道家的孩子这个身份就是玲可的一切。   她抬起头,眼前是朗道家族的老宅,这座历史悠久的老房子如今虽然由于使用年限过久而出了许多小毛病,但在见到它时,玲可还是由衷的生出一种回家的喜悦。   推开那扇雕刻着飞鸟的金属栅栏门,走进花园,她不放心的往后面看了看,宽阔的大街在灿烂的阳光下安静而美好,两旁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含苞待放的鲜花,甚至还有翠绿的藤蔓爬上白色的栏杆,正是一个温暖的春季。   春天,真是一个美好的词,玲可从前只在故事书里读到过这种东西。   关上庭院的大门,她的心情好的很奇异,在不太对劲的太阳播撒下的过多热量似乎让她身体中的什么东西也被暖意烘的开始膨胀,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   她确信自己没有忘记什么,清楚地记得在地道中没有尽头的奔跑,直到肺部撕裂般的疼痛,最后头晕眼花的停下。   玲可不知道在这个疑似幻觉的地方是否应该有这样的真实的生理反应,但她随即开始干呕,并且因此回忆起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那个男人高大到总是能完全挡住落在她身上的光,他严厉、刻板,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他希望自己的三个孩子都能继续为铁卫效忠。身为长女的希露瓦从小早慧,虽然对铁卫的向往并没有那么强烈,但她接受了父亲的愿望,加入铁卫;杰帕德则完美的继承了父亲的某些特质,自幼展现出了对铁卫强烈的向往,也顺利加入铁卫。   只有玲可对此没有兴趣。她更想知道贝洛伯格外面有什么,想知道雪原尽头是否埋藏着古贝洛伯格的遗迹,想见到天上的一千颗星星,想去雪原上寻找极光落下的地方。   但父亲坚持要她也成为铁卫,在训练场上跑到天昏地暗时,她趴在地上干呕,只吐出了几口清水。   男人什么也没说的离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仰面躺在遍布尘土的水泥地上,看着贝洛伯格深蓝的暮色天空中仅剩的一颗星星,近乎怨愤地想——为什么要这样。   就因为她是朗道家的孩子吗?   玲可终究也没有得到那个答案,她在天完全黑掉后才疲惫的回到家里,却得知男人已经再度踏上返回北方防线的列车,下次见面就是半年之后。   他再也没回来。   来自北方的噩耗在一个晴朗的白天送到了朗道家,还在学校的希露瓦和正在铁卫训练的杰帕德都匆匆赶回来,一个小小的盒子装着讣告与为战死铁卫办法的贝洛伯格最高荣誉勋章——寒铁之誓,勋章角落刻着战士的生卒与姓氏,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朗道家族累累的荣誉再添一枚,又一条鲜活的生命被装进玻璃罩中等待落灰。   在陈列室注视着那枚深蓝色的勋章时,玲可不禁想:朗道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   家族的荣耀与她无关,她只看到一条又一条猝然熄灭的年轻生命,朗道家族的短命人尽皆知,仿佛某种血脉中延续的诅咒。   几乎每一代朗道族人都会在年少时甚至年幼时就面临至亲的离去,然后他们在长大后,再次对自己的后代做下这种残忍地事情。   外人称颂朗道的英勇无畏,却从不了解每一代朗道的痛苦,他们短暂的生命如同有着相同轨迹的流星:在他们学会识字时,学会的第一个词是“母亲”,被教授的第二个词是“伟大的克里珀神”;在他们能够行走奔跑时,就要学会拿起武器,要跑的比箭矢更快才能躲过怪物的袭击;在他们长大时便必须承担起朗道的荣誉,直到猝然死亡,流星坠落。   帕弗尔走的太早了,玲可甚至不能单独靠记忆回忆起他的脸与声音,残存的记忆中,只有训练场呛人的尘土与男人身上仿佛永远不会脱下的冰冷铠甲。玲可后来不再讨厌他,因为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都被时间模糊,但他的死亡向玲可揭示了另一个可怕的事实:终有一日,她剩下的家人,哥哥或者姐姐,也将成为那样一个小盒子。   只要战争还不停止,朗她将一个接一个逐渐失去自己的至亲,而他们甚至已经无法脱离这场循环——在贝洛伯格,朗道已经成为了某种象征,他们选择任何其他的道路,都将招致怀疑。   年幼的玲可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毫无戒心的对外人说她不想成为铁卫,然后就被人哄笑,他们说朗道的孩子怎么能不做铁卫,朗道的孩子也变得胆小没用了,朗道的孩子也想要龟缩在城里背弃誓言了……   玲可很气愤,她只是不想做铁卫而已,怎么就成了背弃守护贝洛伯格的誓言,她想向他们证明她从来没有背弃过誓言,然而那该死的琥珀结晶却毫无反应——虽然玲可确实把那东西当普通的石头,但在杰帕德或者希露瓦手中时,琥珀结晶总会发出更明显一些的光芒,那一直被当做朗道家族坚守誓言的象征。   遭受巨大的打击的玲可回到家里,母亲并没有责怪她,只是将那枚暗淡的琥珀放回她手里,告诉她:当你找到你想要坚守的【存护】之道时,祂会回应你的。   她想保护的……是什么呢?   她筋疲力尽的低下头,背后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下,那盏提灯的光辉勾勒出她的投影,她还是被追上了。   所有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世界仿佛仅存灯光所照亮的范围,在这个小世界里,玲可听到另一个自己说:“该回家了。”   这一句话仿佛开启了什么机关,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她们为中心被驱散,仿佛创世纪的光明降临,玲可发现自己正站在朗道家的老宅前。   她确实很累了,记得这一切很累,回忆更累,是时候该回家了。   她走进家门。   向来半死不活的花园里盛开着无数花朵,玲可不认识其中的大多数,但它们各个都娇艳欲滴,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在进入家门之前,她情不自禁的走向花园。   当她碰到那朵黄色的玫瑰花前,一旁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摘下了那朵开的最好的玫瑰。   仿若镜中倒影般的另一个玲可无声无息的矗立在身旁,她将黄玫瑰递给她,从她的微笑里,玲可无端产生一种信任——她就是自己,她们本就为一体,是镜子的两面与同一。   拿着花,玲可推开了那扇并不算久违的大门。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早已死去的父亲坐在沙发上阅读早报,他不再穿着冰冷沉重的铠甲,家居到和其他普通家庭里的任何一个略有些死板的父亲一样;母亲在有阳光照射的窗户边修剪着预备放进花瓶里的花束,看到玲可拿着花进来,她微笑着示意玲可把花给她。   希露瓦站在二楼的楼梯上,穿着她最喜欢的摇滚演出服,背着吉他似乎正要出门,杰帕德跟在她后面帮她提着包,见到玲可后艰难地探出头也打了个招呼。   没有朗道,没有铁卫。   没有人会过早的死在寒冷的雪原上,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姓氏而必须要成为什么、去做什么。   一切都如此美好。   玲可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她看到帕弗尔的背后,另一个自己又出现了。   “你想保护的……是这样的家,对吗?”   “……嗯。”   “既然这样,那就多留些时候吧。”另一个玲可微笑着,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天堂,“我们可以一起保护它,我已驱逐了那东西,不会再有人因此离开。”   “……嗯。”   完美无缺的家,完美无缺的世界,以及,完美无缺的——我们。   灵魂被巨大的满足充盈,原来没有朗道这个姓氏、没有……存护? (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帮她把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   ……没有【存护】的生活,是这么美好。   ……   门关上了。   倒影般的玲可离开她刚刚所宣称的“家”,在玲可看不到的地方,这个刚刚还阳光明媚的世界立刻变了一副模样。   天空中并没有太阳,只有混沌的天光从高处落下,照亮这个灰白的世界。   一切都仿佛褪色般暗淡,她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的走向街道尽头。   在“家”的范围之外,大街上游荡着数不尽的身影,他们仿佛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拖着极为缓慢地步伐徘徊,对身边的一切视而不见。   她从人影中间穿过,涌动的人潮变换着模样,世界也在阳光灿烂与灰暗死寂中切换,仿佛一场不定形的梦。   而她对此视若无睹,仿佛这就是一切最正常的样子。   “玲可”走了一段路,直到看到一片宽阔的广场,以及晦暗的永冬铭碑。   那蔚蓝色的雕塑表面涌动着某种异样的生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其中,将要苏醒。   雕塑前方,有一个等候多时的人影。   和其他混沌不定的阴影相比,她是唯一一个和“玲可”一样,有着固定外貌的存在。   “玲可”说:“你要我做的事情完成了。”   “是吗?那很好。”“布洛妮娅”转身看她一眼,便又恢复原本的姿势,继续盯着铭碑。   “玲可”也一同上前,铭碑中充盈的生命力量和其中孕育之物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喜悦,她不自禁的跟着多看了它一会后,才问:“还有多久?”   “不会很久。”“布洛妮娅”说,“使者已经去星核坠落之地沉睡,我们只需按照先前的安排,为他准备好全新的身体,到时候控制星核并不难。”   这个答案对“玲可”来说已经足够,她不再追问计划,而是接着问下一个问题:“只靠这些人可不够呼唤祂的降临,你为什么现在就举行这场仪式?”   “……先前分发的雕塑被人损坏,覆盖范围没有达到预计的进度,但这些筑城者的后裔比普通人类稍有用一些,这是一次简单的尝试。”“布洛妮娅”说,“而且,顺便还能除掉搅局的家伙。”   “玲可”对此没有表示异议,她接受了这个解释,在前去完成她被分配的戏份前,她还想享受这对她们来说最好的安宁片刻。   -----------------------   作者有话说:赶死线失败(不嘻嘻 第41章   子弹从黑暗的舞台后方射出,击碎了天花板上悬挂的一盏水晶灯,直径近两米的巨大灯具从几十米高的地方轰然砸下,那些被精心雕琢了形状的水晶哗啦啦崩碎到数米开外,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这一突然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连正在慷慨陈词的“布洛妮娅”都愣神了片刻,而又一人走上了舞台。   没有单独的灯光给她,只有边缘的光束模糊的照亮了她的身形:那是个已经并不年轻的、身形近乎枯瘦的中年女人,眼角有着细细的皱纹,一头沾着血迹的干枯金发凌乱的披在肩上。   她手中拿着一把也许是随手捡来的步枪,和先前那两个怪异的男人一样的型号,她就是用这把枪打中了悬挂水晶灯的绳索。   和狼狈的打扮相比,女人平静的神色中带着某种军人般的坚毅,她盯着舞台边缘的“布洛妮娅”,再次举起了枪:“朗道家族绝不同意这所谓的救赎,我们战斗了七百年,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变成怪物活下去的!”   原来她就是朗道夫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现在,给我离开布洛妮娅小姐。”女人端着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像在许多年前面对雪原上无穷无尽的怪物,而她每一枪都能射中要害一样稳,“你在玷污所有筑城者的牺牲与荣耀,入侵者,滚出去。”   被瞄准的“布洛妮娅”依然云淡风轻,她故作天真地问道:“您在说什么啊?朗道夫人,我就是布洛妮娅·兰德。我没有受到任何存在的威胁、蛊惑,我现在很清醒,记得过去的一切,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滚出去。”   朗道夫人端起枪的动作没有任何改变,而“布洛妮娅”摊了摊手:“好吧,看来您并不相信,不过没关系,您总该相信她的。”   她微笑着朝舞台一侧偏过头,一盏灯应声打在那个舞台之外的地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个人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那个角落。   她有一头和朗道夫人一模一样的金发。   看到那是谁的那一刻,三月七猛地抓住了身旁丹恒的胳膊晃了两晃:“丹恒!是玲可!”   她怎么会在这!难道她已经……那留在那看着她的希儿,又怎么样了? !   突然出现的朗道母女让局势瞬间无比复杂,丹恒不得不垂下枪尖,优先护住不知【丰饶】险恶的三月七。   台下愈发狂热的观众也暂时安静下来,目光在台上的四方之间反复巡回。   明显不对劲的玲可仿佛一位应邀来参演的演员,迈着等距的步伐走上舞台,成为与朗道夫人对峙的人。   在她出现的时候,朗道夫人举起的枪口明显的偏移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放下。   “布洛妮娅”微笑着在玲可肩膀上拍了两下:“夫人,您为何不问问您女儿的意见呢?”   “你……”   “妈妈。”望着母亲对着她的枪口,“玲可”面无表情,“布洛妮娅小姐是对的。”   “你还没有明白吗?你忘了父亲是为什么离开我们的吗?你忘了你总是在做哥哥和姐姐回不来的噩梦吗?”   “你明明很害怕,有一天哥哥和姐姐再也不回来,也变成陈列室里那巴掌大的一小块铁片,和父亲摆在一起……”她轻声喃喃着,仿佛一场梦呓,“那天我说,我长大不想做铁卫时,你高兴的哭了。”   “大家都不想死,我们的生命难道比其他人更廉价吗?我们的身躯难道比其他人更强大吗?为什么只有我们一定要为了什么而去死?”   “妈妈,这些你都想过的,对不对?”她露出一丝恳求的神色,像每一个对母亲撒娇的孩子,“你已经送走了父亲,只要他们还在铁卫一天,你就总还要送走哥哥和姐姐。”   “别这样,妈妈,别让我们……再失去他们了。”   朗道夫人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终于,她以极其缓慢地速度放下了枪。   “布洛妮娅”挑衅似的对列车二人笑了一下——看,你们说的那些东西什么也不是——她轻轻牵起玲可的手,将某件东西放到了她手中。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只是和三人先前打碎的木雕相比,它显得异常精美,似乎……能发挥更大的用处。   “做得很好,玲可。杰帕德说的很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如同一位长姐般循循善诱,“你知道怎么使用它的。”   捧着雕塑,玲可走向更靠近观众席的地方,所有无关的灯光都被顷刻熄灭,只有落在她身上的那束光一如先前。   “贝洛伯格会铭记朗道的牺牲。”在她身后,“布洛妮娅”微笑着介绍,“作为报偿,贝洛伯格的新时代,将由朗道亲手开启——”   在上百双屏气凝神的眼睛里,玲可高高举起了木雕,她空泛的眼神似乎落在虚空中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上,而那存在将悲悯的回应所有向祂祈求的声音。   “无边博爱与慈和的长生主,愿您的乐土不受滋扰,愿您所经之处万物不必消亡。”她领唱般念出陌生的告词,某种宏大的概念从这看似普通的话语中荡漾开来,台下注视着这一幕的观众中有人不自觉的重复起告词。   “愿您结束我等肉体凡胎的苦痛,驱散短寿与败亡的顽疾。”   跟随告词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且响亮,越来越多的人被某种力量所感召,加入祷告的队伍。   “愿从此花儿不必凋零,鸟儿永不坠落。   教那江河湖海永不干涸,日月星辰轮转不息。   教那万物的灵长也能千秋万载,不受疫病与死亡的侵扰。 ”   愈发庞大的音浪在演出厅中汇聚成一首奇异的颂歌,在众人同一的愿望里,奇迹发生了:   那被高举的木雕上长出了一株新芽。   这无疑刺激了已经进入狂热的观众,在片刻“奇迹真的存在”“布洛妮娅大人说的是真的”“祂回应我们了”的惊呼过后,他们回应下一句祷词时便几乎疯狂。   一些人甚至站了起来声嘶力竭的嘶喊,而那雕塑上的新芽也顷刻抽叶、长出含苞待放的花苞。   第一花瓣在声浪中颤颤巍巍的伸展开——   “砰——”   花瓣伸展开的这一个呼吸间,同时发生了三件事:一枚寒冰的箭矢与一枚子弹分别击中了木雕与花苞,玲可毫无防备,木雕脱手掉到一边,立刻有一柄裹挟着森冷寒意的长枪飞掷而来,洞穿了木雕。   木屑崩裂,附着着某种命途力量的枪尖轻易扼死了即将绽放的花朵,回荡的庞大的力量失去源头,便迅速溃散,不能再裹挟普通人类。   三月七与丹恒默契的将矛头对准了“布洛妮娅”。   尽管其中原理并不明了,但敌人具备某种通过污染控制受害者意识的能力这件事几乎可以确认。   这玩弄情绪取代自我的手法让丹恒想起了岁阳一族,如果这里是仙舟,十王司的判官现在差不多就该到场了。可惜不是,现在只有丹恒和三月七,他们一起冲上去准备无论如何先制住对方。   星穹列车奉行文明开拓准则,第一条准则是能动口不要动手,第二条准则是既然不能以理服人,那就只能以“理”服人。   要不是现场还有上百号相当于人质的普通人类,而且丹恒也想看看敌人这么大费周章的到底是想做什么,他们早该动手了。   不过这也不算全无收获,注意到对方始终在试图用歪理邪说蛊惑众人,并且除了掏出来那块木雕外并没有展现出任何奇异力量,丹恒推测敌人在附身布洛妮娅的状态下并不会很强,否则它既然能悄无声息的控制下一任大守护者,完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做这些。   因此,丹恒决定走一步险棋,看看能不能直接抢回布洛妮娅。   见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开打,“布洛妮娅”不仅不反抗,反而转身就要趁着混乱与黑暗逃走。   而早有准备的三月七当机立断,射出冰箭阻拦在她的去路上,丹恒召回击云,趁着这个间隙封住了“布洛妮娅”选择的逃跑方向,与三月七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去路。   “你这家伙,别想跑!”三月七再度拉弓,手指与弓弦上都凝出一层薄薄的的冰霜,箭矢也呈现出流光溢彩的粉蓝,显然正在蓄力。   面对前后夹击,刚刚神色中还有慌乱的“布洛妮娅”却好似突然有了反败为胜的把握,她不紧不慢的把刚刚被削断的那缕头发别回耳后,开口道:“真是遗憾啊,你们还是傲慢的替他们拒绝了恩赐。”   她对身后的三月七视若无睹,只是专心的盯着丹恒:“仙舟人,你很眼熟呢,说来真巧,就在前不久,我刚刚见了另一位来自仙舟的客人——他和你长得真像啊,你们是亲兄弟吗?”   “与你无关。”   “看来,与你有关。”“布洛妮娅”微微一笑,“让我想想,那天……他同样毫不避讳的表明他来自仙舟,我知道,他想要通过这个身份吸引我的注意力。”   “不过他成功了,谁叫你们仙舟人总是很麻烦,所以我决定立刻除掉他。”“布洛妮娅”故作惋惜的摇摇头,“啊呀,为了保那个戍卫官,他自己一个人把所有卫兵引进了裂界,想在那里无声无息的消灭它们,可惜……”   片刻停顿之后,她猝然阴冷的笑了一下:“……可惜,我知道他会这么做的,一定会的,所以我毁掉了那块裂界,让他再也不用回来给我添乱。”   听到这里的时候,丹恒的瞳孔明显缩了一瞬。   他收到的那二人的最后消息,还是星闯进裂界断联前发回来的照片,丹恒想都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星体内有一枚星核、受过纳努克的瞥视不假,但在裂界坍塌这种灾变里,星核的力量能抵多大用?她……还有他,如今怎么样了?   微笑着的少女很有礼貌的提起裙摆,做出道别的礼节:“不过别难过,客人,很快大家都会在一起,永远不再分开的。”   在丹恒注意力被分散的片刻,“布洛妮娅”以一种惊人的敏捷与柔韧性从击云与冰层的缝隙间跳出包围,消失在了黑暗中。   明显也被这个消息所惊吓到而六神无主的三月七完全忘记了松开弓弦,她愣愣的松开紧绷的手指,眨眼间眼角泛起泪花。   “星……”   然而还不等她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利器撕破骨肉的闷响,以及一声咬牙忍住的闷哼。   三月七本能的回过头去,就看到孤零零的聚光灯下,“玲可”与朗道夫人拥抱着。   这位英勇的夫人并没有被说服蛊惑,先前只是在等待时机,在和丹恒三月七毫无商讨的情况下默契的同时开出了第二枪,二人光顾着追“布洛妮娅”,忽略了被打掉手中雕塑后愣住的“玲可”与黑暗中的朗道夫人。   结果在他们围堵对方失败的短短两分钟内,就出事了。   朗道夫人扔掉枪,两手空空的抱住自己的女儿,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刀锋。   看着夫人白色睡裙上绽开的血花,三月七猛地捂住了嘴。   -----------------------   作者有话说:sorry…… 第42章   玲可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漫长的梦。   梦里有着在贝洛伯格永远见不到的温暖春天,有永远不会离开的家人,有一花园永远不会开败的花。   另一个“玲可”说,只要她愿意一直留在她想保护的“家”里,那么她就能永远拥有这美好的一切。   为什么不呢?于是她不再踏出那扇门,相信这么做就是在保护家人,就算偶有困惑,另一个玲可也会一再向她保证她会处理。   美好的日子似乎怎么过也过不完,什么也不必担忧,什么也不必多想,只需要尽情享受这不存在【? ? 】(某个概念似乎被抹去了)的生活。   但幸福与满足过后,是空虚与疲倦。   永远在摆弄花瓶的母亲,早出晚归的希露瓦和杰帕德,还有从不说话只是微笑的父亲。   有点无聊。她想。   于是下次见面,母亲不再摆弄花瓶,而是拿着一把枪说要去外面打猎;希露瓦和杰帕德在一夜之间爱上歌剧,隔着房门永远能听见他们房间内传出歌剧唱片的声音;父亲反倒开始摆弄花花草草,找了一个铲子在花园里挖坑,却从不见他种出什么。   ——他们应该……是这样的吗?   第一个困惑诞生,玲可开始试着回忆被美梦所掩盖的过去,但一个个似是而非的场景里,她不再能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眼前和过去哪个才是真实。   每一个天亮后,她走入她所“想”的一天,再在光怪陆异的一天过后入睡,重复这个循环。   仿佛一个永远只有一个布景的舞台,台上包括她在内的五个人在每一集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撰写剧本的人,似乎也并不是她。   “家人们”遵循她的想象,为她扮演一个完美无缺的家,唯独有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弥补的纰漏。   那就是,他们永远不同意玲可离开“家”。   即便除了玲可之外的每个人都经常出门,玲可也目睹着他们跨出那扇缠着新鲜藤蔓的大门,但当玲可提出她也要离开时,他们总会用各种理由拒绝。   玲可尝试过趁他们不注意离开,可只要她靠近包括大门在内的任何“边界”,“家人”中就立刻会有人出现在一旁,半强硬的把她带离那里。   他们的理由出奇的一致:“是不喜欢我们的‘家’了吗?”   玲可沉默以对。   朗道家的女儿似乎生来就比较叛逆,长姐希露瓦就是很好的榜样,而玲可也有着不输她姐姐的叛逆心,越被阻拦,她就一定要去外面看看才行。   她等到了“只有她自己在家”的一天。   这还是玲可第一次独自待在这个似乎什么都笼罩着一层柔光的家。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她走出家门,抬头看了许久。   天上缺失了某个应该被称作太阳的东西,只有混沌的天光落下苍白的光明,但她有些想不起那东西是什么样的。   她又往花园走去。   她亲自摘下一朵花(很熟悉的模样,但这是什么花?),花枝发出某种玻璃般的脆响,转眼化作一捧轻飘飘的灰烬飘散。   原来花也是假的。   她扬掉残余的灰烬,走向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门。   门外还是阳光灿烂寂静无人的街道,一片安静祥和,连缠绕在栅栏上的翠绿藤蔓都鲜嫩的还有黄色的尖芽。   然而,在玲可伸手握住金属栅栏时,外面的景象变了。   几乎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阳光灿烂的街道一片萧瑟破败,仿佛春天从未来过。   雪花永不停歇般纷纷扬扬的落下,就在这大雪里玲可看到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很多很多,她过去应该认识、只是现在难以回忆起姓名身份,只觉得脸有些眼熟的人。   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家”之外的很多东西,而就连“家”也变得混沌不定。   行尸走肉般人影在街道两侧徘徊不休,玲可一出现,它们就立刻注意到了这里,像秃鹫发现遗尸骸般涌过来。   在他们靠近后,玲可才发现更为惊恐的事实:这些人的身上大多都有种种致命的伤口,残缺的创面暴露在外,已经发黑的肉块中流不出一滴血——这分明是一群死人!   死人灰白的面孔涌上来时,玲可下意识地松开了握住栏杆的手,后退半步。   世界又恢复了先前阳光明媚,宁静美好的样子。   身后毫无预兆的传来一个声音:“为什么想走?不是要保护我们的家吗?”   她转过身,发现是许久未见的另一个玲可。   说来也怪,当另一个玲可不出现时,她的存在就仿佛被屏蔽般,玲可几乎想不起有这么个人,而她出现,却又好像她就应该在那里似的理所当然。   她们仿佛镜中倒影般别无二致,只是平静的“玲可”与玲可些许慌张的神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玲可”歪歪头:“你都看到了,那东(存)西(护)存在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玲可并不知道她究竟是从何而来,也很难想起自己先前为何会全然相信对方,其中缺失的逻辑在被外力掀起的丰沛情感退潮后格外突兀,以至于连眼前这张脸也有一瞬间显得虚假而可怕。   见玲可没有反应,“玲可”露出悲伤的表情,继续咄咄逼人:“留在这是唯一能保护他们不被那东西所夺走的办法,为什么要违背诺言?”   “……不。”玲可听见自己带着干涩的声音,她抬头直视着“玲可”的眼睛,“不对。”   记忆在梦境中被飞速消耗,又混杂进大量虚假的片段,她其实早该沉溺在这“完美”的世界中,只是有一个巨大的漏洞,连遗忘和模糊的手段都无法掩盖。   帕弗尔·朗道。   帕弗尔·朗道的死亡早已成为一个象征、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在过去的数年里,象征着玲可剩余的亲人终究不可避免的结局,也指向她余生要不断的去面对一个又一个小盒子、一个又一个陈列在展览室的冰冷勋章。   她的恐惧来自失去家人,因而渴望他们能长久留下、不被外物夺走,然而这个念头的诞生,正是由于帕弗尔·朗道的死。   因而,帕弗尔·朗道只要存在在“家”中,就必然是最大的漏洞。   当第一个错谬被发现,其他的错误便也一览无余,所谓“完美”的世界有多么粗糙不堪。   确认这点,玲可更有底气,她终于亲口讲出她所一直回避的事实:“我的父亲,帕弗尔·朗道……在很多年前就死了,他不会回来的,永远不会。”   蒙上眼睛不代表伤疤就会愈合,它还在那里,只要碰一下,依然会传来痛感。   而痛感会让虚假更加虚假,也会让真实更加真实。   玲可逼着自己回忆帕弗尔的死讯传来时那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晴天,回忆那个小盒子的细节与她曾沉默凝视过无数次的勋章,以那场死亡为分界,记忆中的虚假与真实被一分为二。   “玲可”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褪去了。   她说:   “你不想回来了。”   “但‘家’很想你。”   “所以,你不能走。”   随着她话音落下,玲可所见的光辉灿烂的世界仿佛被拿掉了滤镜,一切光辉与温暖都消散殆尽,除了外面徘徊的人影外,包括房屋、花园、大街上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转瞬间风化,然后变成灰烬溃散。   明明没有风,但那些掉落的灰烬却被某种力量所扬起,就在玲可眼前,它们崩溃重组,变成了她的“家人”。   直白冰冷的恶意从四面八方传来,“玲可”露出微笑,他们也露出同一个弧度的微笑,五人站在一起,像一张完美的合照。   直觉在瞬间给了玲可警示:跑!   在他们扑上来前,玲可毫不犹豫的转身,翻过融化了一半的围栏,闯入仿佛灰烬的大雪中,从半腐烂的人影中间冲撞出去。   古怪的人影们想要抓住她,却被她仗着个子矮弯腰躲过,她竟然就这么冲出了包围,跑向这个同样陌生而怪异的贝洛伯格。   “玲可”身边的人影纷纷前去追逐,她自己却停在原地。   直到身旁的一切都溃散成一地的灰烬,她喃喃自语:“对,就是这样,跑吧。”   “逃出这里,去目睹亲人的死亡,然后……”   “……回来,为我们呼唤祂的到来。”   她的身影在喃喃自语中也开始崩散,外人离开,这张借来的脸也就没有用了。她——它无所谓的抛弃了这具身体,意识下沉到梦的更深处。   “布洛妮娅”在外面,她想要控制筑城者后裔的仪式被人打断,立刻决定换一种迂回些的方式。   消灭一群凡人,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它无聊的想。要不是她是第一个发芽的种子,它才不想配合她做这些事呢。   无聊、无聊、无聊……   这个庞大的梦境还未苏醒,不过它的心跳已经比它上次来时更强大了些,他们的计划即将完成,到那时,它们会在短暂的生命结束前有幸目睹那一奇景的。   它漫不经心的想着,神经中的一角活跃起来,趁着偷来的记忆还未褪色,它乐于制作一些全新的梦。   然而就在它即将要制作完成第一个梦时,整个庞大梦境都晃了一下。   “布洛妮娅”的声音从头脑里直接响起:“出乎意料。”   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玲可”没搭理她,而是直接从刚刚震动的源头处探出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布洛妮娅”的声音同时冷漠无比的响起:“不过一次回光返照,不必在意。”   她话音未落,“玲可”的视野突然被一抹金色灼痛。   一颗火流星撕裂了梦中混沌的天光,坠向众影消失之处。   -----------------------   作者有话说:开了个新预收()   关于五龙远徙远到提瓦特这件事(?)   总之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文的样子反正就是分开时很靠谱在一起很不靠谱的五条龙在提瓦特大冒险——   sorry…… 第43章   锐器划开骨肉的声音是那么尖锐,鲜血飞溅中,朗道夫人紧紧抱住了玲可。   一弯下腰、低下头,她瘦削脊背上凸出的脊骨就藏不住了。   她老了,这些年也病了太久,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雪原上连日行军、依然精力旺盛的年轻军官,全靠着最后一点意志,撑着大不如前的身体到现在。   没人知道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力量,也没人知道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朗道夫人是会如何胜过她,将要对着台下刚从被影响状态中解脱出来的、还头昏眼花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动手的玲可禁锢在并不柔软的怀抱里。   刹那间,不知道何时被塞进玲可手里的短匕毫不留情地洞穿了夫人的肋下。   那位置已离心脏非常近,然而朗道夫人却毫不在乎,她只是死死的抱住玲可,用尽此生所有的力量,像曾经无数次接住花园里朝她奔来的那个小女孩一样。   母亲不会拒绝孩子的拥抱,哪怕她等到的是刀锋。   贴在玲可耳边,夫人轻声开口,神情温柔而坚定:“……玲可,你说得对。只要战争没有结束,我就会担忧你们会像他一样离开我。”   她深陷的眼窝中有两行眼泪无声划过,消融在女孩金色的发间。   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她都蹭为那些可能发生的未来而哭泣,那一刻比世界上任何母亲都要脆弱。   也许是因为夫人的怀抱太过用力,也许是因为玲可靠身体记忆认出了熟悉的气息,她奇迹般地停下挣扎,一动不动。   夫人的压力小了很多,她勉强能空出一只手,像讲睡前故事一样,从上到下缓缓抚摸着小女儿的头发。   她曾以为她们会有很多时间,于是并不急于告诉玲可那些太沉重的道理,她知道玲可是聪明的孩子,总有一天自己会自己找到答案。   然而现在,却在这可能是生命的最后,她不得不提前教导她关于死亡,关于存护的意义。   “但是玲可,我们不能因为惧怕死亡,就放弃生命以外的一切。”   也许是因为失血太多,也许是因为她即将要烧尽自己的灵魂,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了很多:   “每个人都会死。总有一天,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我们头上的这片星空,甚至整个宇宙也会灭亡……”   “没有什么永恒不灭,在这片和七百年前最初的筑城者所见并无不同的星空下,只有一样东西,是我们真正要留下的、且唯一能留下的。”   夫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唇角渗出的血缓慢地沿着下巴滴落,落在女孩金色的发旋上。   她花了更长的时间,才攒够说下句话的力气,声音此时轻的近乎耳语:“当你真正想要保护什么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死亡……其实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玲可啊,你知道吗?七百年里,朗道的血脉早就几度中断,只是每一次,都有人愿意主动接下这面旗帜,继续投身战场……维系朗道家族的从来不是荣耀,而是最初的筑城者所传承的信念。”   个体的不死并无意义,没有什么能永远存在,连神也有陨落之日——蝼蚁般的众生,唯一能留下的只有信念,筑城者亦是如此。   只要【存护】的道路仍然长存寰宇,那么所有消逝的灵魂就不会远去,他们永远在那里,等待着与每一位后来者同行。   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抚摸孩子头发的手垂下,最终松开了拥抱。   失去最后约束的玲可没有试着再去攻击任何人,她无意识地松开手,夫人的身体便失去最后一点支撑,和匕首一起扑倒在她身上,又缓缓滑落在地,像一朵凋零的白百合。   就在夫人的身躯倒下的那一刻,玲可怀中亮起了一点光。   起初,那光还十分微弱,只是一点烛火般的荧光,但很快,烛火就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炬,也许是被烫到,女孩下意识地将拿东西从怀里拿出来,昏暗的演出厅顿时被照彻的亮如白昼。   那是她早先带在身上的琥珀结晶,先前经过几人手也不过微微发热,此刻却迸发出无比辉煌的光辉。   光辉之下,观众们或是迷茫或是后怕的表情,与玲可茫然中带着仓皇的神色,都格外清晰。   ——她醒了。   玲可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梦中那座灰白的贝洛伯格的追逐中,这次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停下,仿佛要跑到世界尽头。   直到一枚火流星从天而降,焚尽了她身后的惶惶人影,和所有飘落的灰烬。   她终于从梦境中挣脱,紧接着,身体传来的记忆就一股脑的涌进头脑,两段同时发生的记忆挤在一起,玲可捂住脑袋,只来得及接受一帧帧破碎的画面。   她茫然的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血迹与倒下的母亲,甚至来不及产生悲伤的情绪,脚下的整个建筑就开始了剧烈的震动。   隆隆的巨响从地下传来,天花板上久不曾得到清理的灰尘簌簌抖落,高高悬挂的水晶灯也一个接一个砸出一地绚烂的碎渣,仿佛一场破碎的美梦。   今日过后,贝洛伯格歌剧院恐怕要面对难以想象的损失,但眼下没人顾得上抢救这些颇有年头的古董,因为在最后一声最为响亮的“轰”的巨响过后,一根巨大的根系从天花板上的破洞里探出了头。   刚刚的古怪巨响,就是它暴力穿透楼板、凿穿墙壁所发出的!   这种破坏力下,贝洛伯格歌剧院的建筑强度能否扛得住很成问题,这可是一栋有着七百年历史的老古董。   天花板上悬挂的东西在一个接一个的掉下来,有更多的根系在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跑”,吓傻了的人们被叫回了魂,开始朝出口处跑去。   混乱之中,玲可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她还发蒙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三月七就一箭射开一根跃跃欲试的根系:“别发呆了,快跑啊!”   “三月,带她们走!”丹恒从地上抱起朗道夫人交给三月七,好在三月七并非凡人,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也扛得起,“我去找希儿!”   由于抱着人,三月七没手拿弓箭了,但几股水流即刻跟上,护在二人周围。   情况紧急,三月也不多问,带上玲可就跟在人群后面往出口跑。丹恒瞳中的苍青比先前还要明亮,在演出厅内除了他已不剩下别人后,丹恒便往来路赶去。   在他身后,演出厅的吊顶轰然坍塌,巨量的尘埋葬了华美的古董,墙上悬挂着的七百年前戈利尔建成歌剧院时的画像也一同跌落,仿佛预兆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但贝洛伯格的未来,无论如何不该属于丰饶。   ……   今天并不是歌剧院的开放日,路过的居民却听到了歌剧院中某种古怪的声音。   歌剧院恢弘大气的圆顶在一声巨响后轰然塌掉了一角,紧接着,其应该在休息日关闭的大门被人从内部打开,一群人十分狼狈的从中跑出来。   路人惊奇地认出了里面许多熟悉的大人物的面孔,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向来衣冠楚楚的贵族们如此灰头土脸的模样,不由得发出哄笑。   然而这些大人物们却根本不在乎路人的嘲笑,惊魂未定的注视着剧院的大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得够呛。   歌剧院的异动很快引来了街道上巡逻的铁卫的注意,不过五分钟,一大群铁卫就将歌剧院外围的道路封锁,挡住了路人好奇的目光。   值班的医生也很快被叫到现场,好在除了朗道夫人,这里几乎没有重伤员,大多数也只是普通的擦伤和撞伤。   伤的厉害一些的被直接送往了医院,只是面对剩下的人,值班的小队长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问剧院里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三缄其口不回答,只要求他们封锁街道,不要让无关人士进入,这里他们会自行解决。   这些贵族们虽然吓得够呛,但脑子却还能转,他们很清楚的知道,不管现在那个“布洛妮娅”是真是假,下任大守护者出问题的消息足够在整个贝洛伯格掀起一场恐慌,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本就暗流涌动的时刻。   城中的异样他们当然也有所察觉,只不过先前的失踪案等都只是发生在普通平民之间,并没有真正影响到他们的生活。   然而今天这一遭却毫不留情的扯掉了他们自以为的安全感——连下任被选定的大守护者都有问题,他们这些人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不如说只是对方之前没对他们动手而已。   而现在,这把刀终于落在他们这些人头上了。   勉强保持着礼仪的贵族们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默不作声的相互对视着。   筑城者的后代也分很多种,有的像是朗道这般世代忠诚于寒铁誓言,早早踏上战场;也有的忘记了那古老的誓言——北方的怪物?反正总有人要去杀的,为什么要是他们?   这些留在城内的贵族子弟大多是后者,他们的兄弟姐妹在苦寒的北方鏖战,他们只想躲在温暖安全的贝洛伯格终老。   没想到有一天,如此现实的问题会摆在他们面前,而这次没有替他们挡在前的兄弟姐妹,大守护者也不再可信,他们要如何做,才能保全贝洛伯格?保全家族?至少保全自己?   贵族子弟们之间暗流涌动三月七并不清楚,她正躲在稍远些的一处无人死角,给丹恒发了定位后,正焦急地等待着他出来。   看到歌剧院屋顶塌掉的时候,她差点就要往回跑,然而身边摇摇欲坠的玲可迫使她得先将二人交给赶来的医生。朗道家族的名气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医生立刻指挥着将二人送去医院抢救,也不需要人催促。   在三月七即将因为担心而返回已经变成半个废墟的歌剧院时,丹恒带着希儿回来了。   希儿脸色也很差,好在她除了一点擦伤外并无大碍,她满不在乎的把手臂上的红丝带解下缠住流血的伤口,表示自己没事。   两个小伙伴都没事,三月七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一些,但随即她又想起那个“布洛妮娅”所说的话,被剧变打断的悲伤再次泛滥。   直到丹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星回来了。”   “哎?”三月七被打断施法,连忙凑上去,看丹恒的手机界面。   您的好友【银河球棒侠】已上线   【银河球棒侠】:丹恒老师!我们回来了。   【银河球棒侠】:你兄弟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银河球棒侠】:[一张明显是偷拍的背影.jpg]   【银河球棒侠】:你们要不要先见一面?   【丹恒】:……   【丹恒】:见。   -----------------------   作者有话说:sorry…… 第44章   史瓦罗遗留的交接线程在自我销毁前传达了来自远古智械的警告,然而由于史瓦罗机体受损程度过重,数据库无法读取,无法告诉他们星核的具体位置。   但交接线程提供了一条不算线索的线索,那就是铁卫内部也在长期进行着关于星核的研究,史瓦罗最后接收到的研究报告的提交人,是铁卫高级军官希露瓦·朗道。   她有可能是除了大守护者之外,唯一一个知道星核位置的人。   因而,他们要先于敌人一步找到星核,至少找到更多关于星核位置的信息,就得先找到这位名叫希露瓦的铁卫军官。   该说不说,事情关键居然以这种离奇的方式兜兜转转又回到朗道身上,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通过备用通道回到地表后,星的手机重新有了信号,她激动的去联系她的两个小伙伴,几分钟后,她高兴地举着手机对一旁的丹枫宣布:“丹恒老师和三月离得不远,刚好,玲可也和他们在一起。”   龙尊怀里抱着还在发烧的佩拉,娜塔莎特意给她找了一条毯子,虽然物理手段治疗命途污染的并发症聊胜于无,但稍微缓解一下也是好的。   在他们即将出发前,佩拉曾短暂清醒了一小会,意识到自己过于虚弱、并不能醒很久后,她毫无保留的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希望这能帮上他们一二。   不管是铁卫内部的问题,还是一些贝洛伯格高层的现状,她都知无不言。至于她的亲人,佩拉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将她送去她的好友玲可·朗道家里。   既然两个目标合二为一,那么接下来的目标也很清晰了,就是与星的两个小伙伴汇合。   “既然如此,就先去找他们吧。”给怀里发着烧的小姑娘检查一下,确认她体内残留的污染依然在消退,丹枫帮她紧了紧毯子,便与星一同循着奥列格与佩拉所指的路往外去。   身为资深前铁卫,奥列格曾经在连通上下层区的中枢塔短暂任职过,虽然不能说对这里了如指掌,但还是靠着记忆给他们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并且标出了铁卫值班的路线。   只是由于备用通道多少年不用一次,铁卫平时也只在外围值班,奥列格对其内部的构造就不是很清楚了。   这个缺口最终被佩拉补上,这位入学两年就从贝洛伯格大学提前毕业的见习情报官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凭借记忆在失去意识前重现了档案中地表中枢塔的大部分结构,充分展现了身为优秀情报官的职业素养。   奥列格对此啧啧称奇,感叹后生可畏,和新一代即将成长起来的铁卫想必,他们这些老东西也是时候退位了。   感慨归感慨,奥列格也没忘了正事,和地图一起交给二人的,还有一枚充满划痕的徽章。   他说那是第一次在北方防线参加战斗时获得的荣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非常珍视这枚勋章,后来就算退出铁卫留在下层,他也专门将这枚勋章带到了下层区。   这是他加入银鬃铁卫最初的信念,是他一生的荣誉。   “我这老东西在铁卫里也还算有几分薄面,要是碰上我的老战友就给他们看这个,他们会帮你们的。”这位老战士豪迈地和他们拥抱了一下算是送别,在娜塔莎危险的目光里干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娜塔莎的家人都是医生,虽与铁卫有合作关系,却也提供不了这样的机密。她只是对即将分别的朋友表达了祝福,并且承诺她和奥列格会在接下来尽可能保护好下层区,让他们不要有后顾之忧。   靠着朋友们的祝福与帮助,丹枫与星几乎是用最短的时间就找出了离开备用通道的路,一路顺利的不可思议。   感受着从外面吹进来的清凉的风,星颇有点兴奋。由于长期开矿,下层区的空气质量实在算不上好,许多矿工年纪轻轻就会患上肺病失去劳动能力,她忍了好几天,现在终于可以畅快的大口呼吸了,还能和失散的小伙伴见面,她的心情格外好。   丹恒——老师的兄弟倒还是一如往常不动如山,对于重返地面这件事,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却也很好的藏住了对星核一事的焦急,不急不缓的跟在后面。   不知为何,星总觉得丹恒老师的这位兄弟心里压着很重的东西,然而他藏得太好了,无论是关于他的过去,又或者他的未来,星几乎什么都没打听到,只从他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里感受到难言的沉重。   ……真是个奇怪的人呐。   这么想着,她就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什么东西。   “啊!”   由于注意力全放在别处,这又是条单向的直行道,星放心大胆的没有看路,没想到这种地方也能与人撞个正着。   星核精强悍的身体素质让星只是踉跄一下,对面的倒霉蛋就没这么幸运了,被星这么一撞直接与一旁的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脑袋结结实实的发出“砰”的一声,惨叫一声后就倒在了地上。   “呃。”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的星连忙把对方扶起来,被撞的是个铁卫,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毫无医学知识的星核精当机立断,求助曾在下层区妙手回春的丹恒老师他兄弟。   “丹恒老师——的兄弟!救命啊——”   “怎么了?”被她大呼小叫引来的龙尊神色中夹着一丝无奈,了解了情况后,他把佩拉交给星,为这位倒霉铁卫简单检查一番后安抚道:“他没事。”   果然,昏厥的铁卫在一分钟后就恢复了意识,自己站了起来。   铁卫摘下面甲,露出一张年轻到有点稚嫩的脸,面对这两个不该出现在控制塔内部的陌生人,他的神色中带着警惕,但还是保持了礼貌:“我是值班铁卫格里沙,感谢你们的帮助,但请二位回答我,你们是如何出现在控制塔内部的?与下层区的物资交换可不是今天。”   丹枫与星对视一眼,星从口袋里拿出了奥列格给的那枚勋章:“认识这个吗?”   “这是……”年轻铁卫有些疑惑的看着这枚充满划痕、也并不是什么极为尊贵的勋章,但很快,他就惊讶地睁大眼睛,“奥列格前辈的勋章?”   丹枫道:“你认识他。”   “是,奥列格前辈曾经是我的队长,不过从他退出铁卫留在下层区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格里沙点点头,神色中的警惕褪去了些,“为什么会在你们手里?”   “我们在下层区解决了一些麻烦,回来前他给了我们这个。”龙尊言简意赅道。   要把事情从头到尾的讲一遍显然太过麻烦,甚至哪怕是简单讲讲,也很难解释其中关于【丰饶】、[监督机器]史瓦罗的部分,不如直接全部略过。   反正这个年轻人似乎和奥列格关系不错,他应当知道奥列格会在什么情况下才用这样一枚珍贵的勋章做信物,然后自动补全其中的因果逻辑。   果然,格里沙眼神中最后的警惕也消失了,他近乎有些激动的握住勋章:“我明白了!奥列格前辈很信任几位才会把这枚勋章交给你们,既然如此,有我可以帮忙的请二位尽管提。”   如此盛情难却,二人自然也没必要推却,靠着奥列格的面子,格里沙甚至不问他们去内城做什么,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们去往贝洛伯格内城的请求。   控制塔的上层出口是贝洛伯格外城军事建筑的一部分,如果没人带领,从这里进入内城并不容易。   格里沙借口有事与朋友临时换班,借了一辆车后载着三人往城内开去。   这是个健谈的年轻人,在确认三人是友方单位后,他很主动地聊起了天。   原来他是下层区出身的孤儿,在上下层还没封闭的时候加入铁卫,被分到奥列格手下当新兵。   后来奥列格选择离开铁卫留在下层,他反倒是留在外面。   “奥列格前辈在下面还好吗?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   已经对过暗号的星主动接话:“大叔受了点伤,不过没大事,不用担心啦。”   意识到他们在回避关于地下发生的事情,格里沙很机智的不再问相关的话题,而是提起了最近上层区的一些情况。   “既然是奥列格前辈信任的人,跟你们说一下也没关系吧?”格里沙嘟囔一句,就自顾自的说起来,“据说最近铁卫里面有瘟疫在流行,不少人病倒了,上面还不断抽调人手,外城光正常值班都很紧张了。”   贝洛伯格的铁卫主要分为三个部分。   直面怪物的北方防线的铁卫所面临的压力最大、伤亡率最高,也是最精锐的部队。   城内铁卫的工作是维护城中秩序,某种意义上取代了治安官的部分职责,不仅处理一些比较严重的案件,还要应对城内偶发的裂界灾害。   而夹在两方中间的,就是外城这批铁卫。名义上,他们这些人应该是算作后备役,随时可以支援北方防线与内城。   然而实际上,因为外敌入侵与维护秩序的压力都由兄弟部队承担,外城的铁卫平日里除了维持初代筑城者留下的巨大机械外,干的最多的也就是把擅自出城的家伙抓回来这种小打小闹似的活计。   这种状态下,外城铁卫自然最容易被忽视的那批,除非北方防线缺编严重,才会从这里紧急抽调人马。   然而根据格里沙所说,最近从他们这里调人的却不是北方防线,反而是城内的铁卫。   “难道是城内的裂界侵蚀更严重了吗?最近也没收到相关警告啊……”   显然,现在让格里沙知道城内混沌不明的状况不太合适,星毫无破绽的打了哈哈哈,俩人继续闲聊。   而一直闭目养神的丹枫在这时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汽车正停在进入内城的最后一个关卡,哨兵正在挨个检查通行证,而就在一众行色匆匆的铁卫之间,一名衣着考究整洁的中年女人站在其中,就格外突兀。   妇人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重量的箱子,但她没有让身边随行的铁卫帮忙,而是坚持自己来。   他刚好与她对上视线,妇人露出一个微笑。   “提着箱子的是谁?”   “哎?”正在和星聊天的格里沙闻言也朝外看了一眼,此时妇人已转过身去走远了,但他还是很快确定,“啊,那是凡妮莎医生,和瓦赫医生是夫妻。最近铁卫里有小型瘟疫在流行,她就主动来给我们看病发药了,真是个好医生啊。”   这贝洛伯格还真是够小的。   不过……出现瘟疫,立刻就有药水?这位凡妮莎医生,来的可真是及时啊。   龙尊收回视线,“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格里沙只当他是随口一问,并未在意,继续驾驶着汽车往前。   -----------------------   作者有话说:新章   下一章还在写…… 第45章   在展示了通行证后,格里沙的汽车顺利开进了内城,他把三人送到一条主干道上,就很抱歉的表示毕竟是临时离岗,他得尽快回去。   二人对此表示了充分理解,目送着格里沙的车远去,接下来就是星的工作了。   “三月七发了定位。”星打开手机,“他们就在朗道家等我们。”   丹枫没有在意的点点头,他不知道,很快他就将后悔这个决定。   由于先入为主的认为那颗持明卵没有活下来,从认识星并从她嘴里知道丹恒这个名字开始,他也依然十分自信的认为只不过是个巧合。   虽然有两个长的相似、名字相似、都来自仙舟的人凑巧在同一时间来到这颗星球有点过于巧了,但鉴于近有这颗八竿子打不着的行走在【存护】命途的星球上出现【丰饶】,远在仙舟还有百冶当上龙尊这种更加匪夷所思的事,丹枫对他重生后任何可能发生的怪事都抱有了最大的宽容。   他聪明的龙脑子在这种时候忽略了一个问题:就算仙舟有几十兆人口,和龙尊长的相似到能人当做兄弟的概率,也实在是过于小众了。   星在前面带路,而丹枫则暗自观察着这座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平静的城市,这里和他离开前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街道上巡逻的铁卫密集了许多。   这倒是和格里沙所说的情况对上了,就是不知道这些多出来的铁卫摘下面甲后,底下究竟是人还是怪物了。   敌人抽调外城铁卫的数量已经多到连格里沙这种基层士兵都感觉到问题,这不是个好兆头,往往意味着敌人已不准备继续维系这座城市表面的安宁,时间所剩无几。   对方既然最先入侵了克里珀堡,如果它的目标是星核,它肯定早有动作,北方防线的安全很成问题。   而在这种情况下,它提前抽调走外城的预备部队,且不说准备在城内做什么,光是北方防线遇袭后彻底没有支援这一项已经非常致命。   它还专门派了一支对普通人来说战斗力颇高的怪物去下层区,下层区最强大的战斗力无非时史瓦罗和它率领的机械部队,都也只能暂时拖延入侵者。若不是他和星意外沦落下层区,恐怕以下层区与上层隔绝的状况,整个下层区会毁灭的悄无声息。   上下都下此狠手,看来入侵者是打定主意让贝洛伯格没有一丝一毫生机,彻底毁灭。   只是手段虽然狠毒,却不太像【丰饶】一系的作风。   和丰饶民打了几千年交道,丹枫深知他们入侵无辜星球传播【丰饶】时的手段,比起彻底毁灭原住民,丰饶民更热衷于把那些本不是【丰饶】命途的生物转化为同类,这样才符合【丰饶】一系的观念。   他一路所见,贝洛伯格虽也有【丰饶】转化居民的情况,然而这个布置手段却倒有点反物质军团的痕迹。   真是奇怪,反物质军团与丰饶民也是老冤家,丰饶民把什么玩意都弄成死不了的怪物的作风在【毁灭】的部分人眼里简直是对【毁灭】的亵渎,多年前甚至发生过一名绝灭大君对仙舟发出邀请,请仙舟出兵一同浇灭一支丰饶民的事。   自寰宇蝗灾之后的这两拨银河间最大的祸害要是同流合污,可就麻烦了。   如此风险,他也许也该向将军……   习惯性想到这,丹枫才突然回过神来——对于如今的罗浮来说,前代饮月君已死,他死而复生更不在仙舟,上哪去向将军告诉?   ……或许,还是等离开雅利洛六号,借星核猎手之名留下警示为好罢。   思虑之间,星拉了拉他,说:“到了。”   龙尊定了定神,看向面前这栋虽然装饰精美、却还是能看出不少岁月痕迹的宅邸。   他怀中忽然一轻。   星把佩拉从他怀里接走,然后默默地退到一边,说:“那个,丹恒老师想单独见见你。”   丹枫有些莫名。   虽然在星口中听说这个名字许多次,但他还是对丹恒这个形象没什么概念,因为星描述丹恒的所有的形容都可以总结为一句话——“你们真的好像啊”。   他完全不知道,这位凑巧也来自仙舟的客人会是什么模样。   直至此时,他也依然没有想过丹恒就是他当年留下的那枚卵,因而在踏入庭院时,他毫无防备,迎来了一场细雨。   不,不是雨。   是云吟术。   天底下最熟稔云吟术的饮月君顷刻就判断出这点,而冰冷的水雾业已笼罩庭院,将这里单独隔绝。   ……持明?   雅利洛六号究竟是什么风水宝地,有【丰饶】就算了,这地方又是哪来的持明?   这简直是与见到【丰饶】痕迹同等的惊吓。   丹枫反手夺回身旁一定范围内水流的控制权,对方对流水的控制力却也并不弱,立刻仗着剩下的水流发动了攻击。   龙尊此行并无趁手的武器,先前都是随手抓一把水流聚成枪凑活一用,现在水枪对水枪,就变成了云吟术的比拼。   受控于双方施术者的水枪在不停歇的雨水中碰撞对抗,眨眼间就是上百次交手,明明由柔软的流水所聚,枪尖相接时却传来金属之音。   水枪一被击溃,立刻就有更多的水流被凝聚成枪,双方你来我往,一时间僵持不下。   这个结果让丹枫颇有些意外,持明族人和饮月君玩弄云吟术无异于班门弄斧,对方能坚持这么久却不落下风,对云吟术的掌控也十分精妙,实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起码得是龙师级别的能耐,然而那帮老东西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还专门在此埋伏——   ……不对,星之前说了什么来着?她的丹恒老师要单独见他?那位丹恒难道是个持明?上来就开始攻击,难道是个刺客?   “砰——”   一声巨响在雨幕里沉闷的炸开,双方短兵相接的最后两支枪崩散成水流散去,第一轮交手结束,双方打成平手。   龙尊沾衣未湿,在雨幕中负手而立,细雨落下却纷纷主动避开他的衣角发尾,好似有一层看不见的防护。   云吟术能隐蔽身形,丹枫能感受到对方就藏在这片雨中,雨滴的扰动能极大地干扰对手寻找他的位置,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技巧,一般的持明根本无法同时完成这两项工作,更加证明了对手的确有几分实力。   “阁下还不现身吗?”丹枫对着雨幕问道。   没有人回应。   雨幕中一柄水枪以刁钻的角度刺出。   这次丹枫的应对却不再是以同样的水枪硬碰硬,他反手一拽,细细的雨丝就困住了那把朝他刺来的枪。   接下来的几次袭击也皆被他轻易化解,丹枫却渐渐感到奇怪。   对方弄这么大的阵仗,目的却不是要与他打个生死,这些偷袭的水枪所对准的位置都是些毫不致命的地方,与其说这是一场袭击……反倒像是要与他比划比划?   实在是……不可理喻。   确认对方并无主动站出来的意思,这样耗下去并无意义,丹枫决定速战速决。   他不再有意的压制对云吟术的控制,而是直接开始从对方手里抢夺水流的控制权。   这一招让藏在水幕里的人始料未及,顷刻间雨水倒流,湿润的土地重新变得干燥,水汽被喝令不得落下,盘旋成一团低低的云雾。   被强行揭开的水幕再无法掩盖藏匿者的踪迹,丹枫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人影轮廓。   意识到彻底暴露、且一时半会无法夺回控制权后,那人也不废话,果断放弃无用功,直接冲他奔来。   在雨幕即将彻底被扯去的刹那,一柄真正的长枪如游龙般撕开水雾。   那青碧色的枪尖刻着古朴的花纹,凌冽的寒光仿佛可斩星折日,实乃神兵。   这是……   “此枪名为击云,我以帝弓光矢的余烬所铸,穿云破海皆不在话下。拿着它小心些,龙尊大人。”   ……击云。   古老的回忆猝然浮现,丹枫手中已准备好反击的流水顷刻溃散,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持枪者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在见到击云时会做出发楞这种在战场上要命的行径,于是在最后一刻仓皇的使枪尖偏离了原定轨迹,却因为用力过猛,带出的锐气还是在龙尊侧颈处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滴血流出,雨幕彻底散去,丹枫终于见到了对方的真容。   那生着青碧龙角的年轻持明与他如同镜中倒影,这时候他反倒不需要猜测,就能知晓那是他曾在古海海底以血肉喂养,经历了二百次失败后唯一成功的希望。   “你就是丹恒。”他说。   丹恒与他对视片刻,平静的神色下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真的是你,你没有死。”   “对,是我。”丹枫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今日之前,他从未与丹恒见过面,实在摸不准自己一手造出的这只小龙的脾性,“与其说应死未死,不如说是重返人世。”   丹恒用力抿了抿唇,没说话。   丹枫把他的这个反应当做不满意,于是他想了想,认为方才丹恒与他打这一架可能是警告他不要回仙舟:“放心,我不会再给仙舟添麻烦,待此事了毕,我便回我该去的地方。”   丹恒闻言脸一黑。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的不满了。   他移动枪尖,迫使龙尊微微抬头,这是个会露出咽喉这种脆弱位置的危险动作,然而丹枫与其说是警惕,神色间不如说迷惑。   丹恒几乎能读出他在想什么:你怎么更生气了?   你说呢? !   -----------------------   作者有话说:改!完!了! 第46章   轮回转世百代,看遍世间众生生死形色的饮月君今天终于栽了个大的。   活得太久的人大都早就练就了拿捏人心、玩弄人性的本能,虽不说事事都料事如神,却也能应付下大多数状况。   但也许是猝然得知那颗卵成功孵化的消息过于震撼,丹枫只剩下本能的思考能力在运转。   他猜丹恒上来就和他打一架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回仙舟,毕竟一个死人回去能惹出的乱子不会比他当初身殉建木小,而且这也可能会使得丹恒的存在变得很尴尬——一个罗浮不可能有两个饮月——可以理解。   然而他说会回他该去的地方后,丹恒脸色一黑,击云的枪尖挑起他的下巴,丹枫不得不与之对视。   年轻的龙裔瞳孔完全变成了明亮的青碧,证明他极为生气。   就在丹枫以为他准备再打一场时,丹恒做了个深呼吸,居然硬生生控制住了龙的体征变化,收回击云时也收回了龙相,恢复成黑色短发的青年的模样。   冷哼一声,丹恒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伪装后的样子很是眼熟,丹枫恍惚想起卡芙卡也说过他和某位她认识的无名客相似的话,一时恍然。   脑海里自动转过既然丹恒活下来了为什么是百冶当了龙尊,丹恒又成了无名客的疑惑,丹枫一时间却提不起往下思考的力气。   ……化龙妙法成功了,那颗卵活下来了。   太好了。他在今生与前世里无数次埋葬的胞族,那些死在战场上再也回不到故乡的魂灵,终于有了解脱的希望,他也……   “丹恒老师……的兄弟,你还好吗?”   星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回过神的丹枫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庭院外面进来了,正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大概是自己先前执意要二人见面,却没想到两只龙见面就打了一架的星心虚的目光不断瞥视龙尊脖颈上的还在流血的伤口:“呃,丹恒老师他平时很少生气的,我不知道他今天会……”   “……我没事。”沿着星的目光抹开血迹,丹枫才迟钝的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只是和从前受过的伤相比,这道伤实在太浅,他刚刚完全没有注意,“只是与他在仙舟过去有些旧事未来得及了结,你不必挂怀。”   “那、那我们先进去?”虽然得到当事人的亲口否认,但星还是有些战战兢兢。   进入房屋的大门,星就被三月七猛地抱住,三月七用力锤了她肩膀一下:“你这家伙!以后不要擅自行动啊!”   星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没敢反驳,三月七用力的拥抱过后,带她去把佩拉安置好。   主厅里一时只剩下丹恒与丹枫,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十分复杂,见面又刚打了见血的一架,气氛更加尴尬。   丹恒抱臂站在离门口最远的角落里,似乎非常不想与丹枫对视。   然而思考能力重新上线的丹枫这会却主动走过来,丹恒没抬头,只是用余光撇了一眼,在龙尊强大的自愈能力下那道伤口已不再流血,看起来也很快就会愈合。   他暗自松了口气,于是又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在那三人抵达前,星就把他们在地下的经历讲了一遍,丹恒听完,突然就开始生气:虽然按照星的说法,龙尊大人在下层区依然运筹帷幄带领一帮临时凑起来的人马成功破局,但听到丹枫提着她跟另一个小姑娘,炸了整条矿脉时还是眼角一跳。   帝弓在上,这条龙好不容易活过来,不回仙舟就算了,怎么还不知道珍惜生命,出手就是山崩地裂。   丹恒越想越气,一时冲动就和丹枫打了一架,结果不仅是让星很难办,也让他们之间这个……兄弟?又或者该算是什么创造者与被创造者的关系?总之,也尴尬起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上丹恒梦里见到的那个模糊的背影,又或者午夜梦回时听到温暖的海水涌动时,一人遥远的低语,他们在今天前其实从未见过面。   然而丹恒的诞生与长大都和他息息相关,所以这二十多年里,丹恒总觉得永远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   很多问题,很多不解,他曾经以为都是永远没有机会得到答案的。   丹枫的死亡是那么确之凿凿,他的好友们在痛苦后接受现实,尽管丹恒和他长的几乎一模一样,但他们都清楚——丹枫已逝,饮月君之传如今名存实亡,与其让丹恒也困在龙尊的无尽轮回之中,不如让他替逝去的挚友看看无尽银河。   滕骁同意了他们的想法,在其中出了力。一方面,是丹恒活着对仙舟控制混沌的持明内政十分不利;另一方面,龙尊之死一事归根结底算仙舟对不住持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还这个与前尘无关的年轻龙裔自由也好。   送丹恒离开前,景元告诉他不必回首,仙舟的纠葛与他无关,持明的责任也无需他来背负,他有着绝对的自由,不必为什么而困守天地一隅。   他这化龙妙法唯一成功的产物,之所以能登上列车,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丹枫的死。   现在,已死之人从死的彼岸归来,在最初的无名愤怒过后,丹恒实在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态度来对他。   丹恒从旁人那里听过只言片语。听过丹枫与龙师较量、整顿持明内政时的所展现的铁腕无情雷霆手段;听过古海海底他的侍女留下的蜃影将他误认,遗憾他依然清冷孤独;也也听他的好友说他话是少了些,却是他们几人中最温柔的那个。   视线边缘多了一件纯白的衣角,丹恒依然沉默地低着头,直到丹枫问:“打完消气了吗?”   他哑然的抬头,撞进一双温和的青色眼睛。   他们在伪装后样子的确很像,也难怪星见面就认为他俩一定是兄弟,只是丹枫眼睛选的灰青色比他更浅一些。   这种浅色已不是大多数普通人类所应该有的范畴,似乎刻意展现了生人勿进的意味——星这种上来就帮他认兄弟的自来熟不算——但这双眼睛,其实并不冷漠。   丹枫不问他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打架,为什么生气,他只关心——你现在消气了吗?   丹恒紧绷的某根神经突然松了,他抬起头,认真道:“抱歉。”   “这话该我说才对。”丹枫摇头,“我那时走的仓促,险些让你叫那群老东西带走吧?”   先前他一直以为那颗卵在地震中毁了,因而也没往这个方向考虑。   但丹恒却好好的出生了,他才意识到后怕。   少了饮月君这个最大的保护,作为“化龙妙法”唯一的成果,丹恒的存在一旦教族内那群老东西知道,这孩子被他们带走,余生未必见得太阳。   一个继承了龙尊一半力量与外貌,却又没有往世记忆与手腕,还是“化龙妙法”的完美成果的人造持明,简直是为那群图谋不轨多年的老东西们量身打造的傀儡。   幸好,这件事终究没有发生,丹恒还成为了无名客,不必受他的过去所困。   丹恒回忆了一下,他一开始的记忆还有些混乱,不太确定的道:“……并未,那时最先赶到现场的是你的近卫,在龙师来前,是他们把我和昏迷的百冶藏了起来。”   “是吗?这倒是最好的结果了。”龙尊想起一些熟悉的、年轻的脸,“他们现在如何?”   近卫部队只忠诚于龙尊,和龙尊不对付的龙师的关系其实并不怎么样,丹枫撞见过他们私下里一起表达对一些比较过分的龙师的不满,一个个都气得不行,恨不得上去给大放厥词的龙师一记老拳。   丹恒咽下了那批近卫早已叛逃仙舟多年的事,有些生硬的转移话题:“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去?”   只当他是不知道,丹枫并未在意,毕竟丹恒的这个问题也比较关键:“只是有一事须我前往了结,事后我自会返回。”   “可你先前说,你要回你该去的地方?”丹恒提醒道,他的神色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丹枫说这句话的前置关键词是“重返人世”,使得这个该去的地方怎么听都不太阳间。   丹枫极为镇定,他依然笃定且平静的点头:“当然是罗浮。”   然而丹枫自己非常清楚,他在说谎。   从星神那里莫名领受赐福而重生,这恩赐或许有朝一日也会被无声收回,他能在那之前阻止仙舟面临的大灾难已是大幸,奢求更多……有些东西,失去一次就足够了。   得而复失太过残忍,他不愿让那些怀念的身影再为他哭泣。   当然,他大概没有选择回不回罗浮的机会,正如隔世记忆中白珩引动星核所需的代价,只是这次和倏忽同归于尽的,会是他而已。   “好,你说的。”丹恒深深地看他一眼,“不回去的话,我会在全银河找你的。”   丹枫失笑,没当回事。   而丹恒不再问别的,他拿出手机,在丹枫看不见的角度,他退出了和星的聊天界面,星发来的最后几条消息是:   ——丹恒老师,你注意着点,我感觉你兄弟的心理状态好像有点危险。   ——他亲口说他是个死人,不好打扰活着的人。   ——你千万给他做做心理疏导啊。   丹恒面无表情,点开了另一个置顶聊天栏。   【丹恒】:景元,白珩她们最近回仙舟了对吗?你来的时候叫上她们。   【丹恒】:丹枫说他不准备活着回去。   【景元】:……   -----------------------   作者有话说:丹枫哥:化龙妙法成功了,和倏忽干架时要顾虑的事又少了一件。   蛋黄:?   蛋黄:给我撤回!   ……   枫哥好龙! 第47章   先前发现贝洛伯格的局势可能失控到单凭他们几人无法收拾时,丹恒就联络了景元。   听说是【丰饶】作祟,景元很痛快的同意尽快带一支云骑来帮忙。   当然,发现丹枫在这纯属意外,丹恒把星拍的照片发给景元后,对方惊的玉兆都摔到地上,许久才发来一条:丹恒,可否再确认一番?   现在丹恒可以跟景元确认了。   好消息是,虽然不知道丹枫为什么会在这里,但的确是如假包换的本人。   坏消息是,此人不仅不准备回仙舟,好像还不准备活着回去见他的朋友们一回。   尽管在今天之前从未正式与丹枫相识,但结合星提前透的风,丹恒以某种直觉精准捕捉到他温和神色下的危险念头。   他果断叫景元带上最近回罗浮的镜流和白珩一起来,相信这三人出手,能够有效阻止貌似在计划找地方玩命的丹枫。   至于为什么不叫上应星,景元解释说,朱明的炎庭君近日秘密来了罗浮,于情于理,都该由当任“饮月”接待。   嗯……真遗憾。不然丹恒很乐意欣赏云上五缺一从罗浮杀过来抓人的场面。   景元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消息:应星哥来不了了,但他托我捎一件东西。   【丹恒】:什么?   【景元】:捎一巴掌。   【丹恒】:……   【景元】:见笑了,应星哥现在比较激动,等他冷静会儿我再问一遍。   丹恒关掉手机,一抬头,三月七和星刚好从房间出来,正自以为很隐蔽的打量他们。   全然不知自己被卖了的丹枫并未察觉异样,主动邀请两个姑娘过来坐下。   三月七和星在房间里面研究了许久该如何化解丹恒和他兄弟之间的矛盾,最后除了约好他们再打起来三月七负责拦住丹恒、星拦住他兄弟外毫无成果。   然而当她们走出房间,却发现二人非常平和的坐在一起,刚刚的剑拔弩张好像幻觉。   三月七和星面面相觑,想不通在她们停留在房间里的这短短几分钟发生了什么。   不过能和好就行,为了不让气氛再度尴尬,三月七和星对视过后默契决定不追问原因,反正她们相信丹恒老师有数。   经过简单介绍,丹枫算是正式与列车组的另外两人认识,先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三月七一脸好奇,一边奇怪丹恒之前为什么还要说成什么“故人”……虽然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鉴于罗浮那些前尘旧事不太适合讲给从未去过仙舟的小伙伴,丹恒默然两秒,含混解释为他这位“兄弟”离开多年,音讯全无,一时不敢确信。   三月七和星很好的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且得寸进尺试图把丹枫也邀请上列车。   星的理由是:“既然丹枫老师你也一时半会回不去,不如跟着列车一起走嘛!你想去哪我们捎你一程。”   “对啊对啊,一个人旅行好危险的,而且这可是修复你们兄弟关系的好机会!”三月七也很赞同,补充道。   而丹恒对小伙伴异想天开的想法一语不发,只是平静地看着丹枫,准备听他作何回答。   丹枫:“……”   他想了想这两个答案可能引发的后果:   要是拒绝,难免会被问接下来要去哪,去找倏忽同归于尽这种事肯定不能说,既然没有答案,那丹恒大概率会要他一起回罗浮。   要是同意登上星穹列车,且不说他要如何去找倏忽,同样是列车成员的丹恒,早晚要他一起回罗浮。   他选择沉默。   幸好敲门声及时拯救了进退两难的龙尊,三月七和星刚坐回自己的位置,希儿就推开了虚掩的门。   从歌剧院跑出来后,联络上了星他们的三月七和丹恒要和伙伴汇合,而也许是因为没能看好昏迷的玲可,最后酿成如此悲剧,希儿有些愧疚的主动提出想去医院看看。   [蝴蝶]小姐是独自回来的,看着房间里多出的两个人,她疲惫的脸上闪过惊讶的神情,随即又恍然:“这就是你们的那两位伙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对星和丹枫点点头:“我是希儿,‘地火’的[蝴蝶]。听两位朋友说你们帮了奥列格大叔和娜塔莎大姐头?谢谢。”   星有点小骄傲的挺起胸膛表示小事一桩,而三月七则往希儿身后看了又看,惹怒朱困惑的问:“玲可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提起玲可,希儿叹了口气:“朗道夫人的情况不是很好,玲可不愿意离开,不过听说我们要找希露瓦后,她还是尽量帮忙想了想她姐姐最近在哪。”   “我来的时候顺路去[永动]机械屋看过了,那里关着门,附近的居民说那间店一天多没开门了。”希儿摇头,“按玲可的说法,希露瓦如果不在机械舞,可能是去找可可利亚了。”   “可可利亚……那个大守护者?”三月七惊道,“可是克里珀堡现在……”   “希露瓦和大守护者是大学同学,半年前莫名其妙闹翻了后,两人几乎再没见过面。”希儿简单复述了一下玲可的讲述,“说来也怪,前几天希露瓦联系玲可时特意强调,‘如果她最近不在机械屋,那她就是去找可可利亚算账了。’”   星歪歪头,做出总结:“所以,下一站是克里珀堡咯?”   ……   总结两队人马获得的消息,如今的贝洛伯格可谓危机四伏。   下层区遭到转化为不死怪物的生物攻击险些团灭,还有扎根在地髓矿脉中抽取力量的巨大根系——虽然星和丹枫摧毁了位于大矿区中的部分根系,阻止了其继续吸收地髓的力量,但根系在地下的扩展能力远胜过人力所能及的范围,想要清理干净是个庞大的工程。   而地面上,因瓦赫的药水的缘故,城中铁卫已不值得完全信任,只有等待杰帕德从北方防线抽调回人手维持秩序。   但北方防线本身的安全也面临挑战,如果那些超量地髓的去处是在城外,那么因地髓散发的热量而解冻的反物质军团将和裂界怪物一起,对北方防线产生七百年间可能是最剧烈的一次冲击。   更别提先前在丹恒三人清理药师雕像期间,那些失踪后至今不知所踪的平民,以及以刚刚的仪式为例,其对筑城者后裔的关注也十分值得警惕。   面对如此混乱且危险的局势,无论是为了抢先一步拿回星核以避免可能发生的更大灾难,还是为了找到那个从仪式现场逃走的“布洛妮娅”,他们都必须去克里珀堡一趟。   简单收拾过后,四人便动身出发,希儿犹豫一番,还是选择不和他们一起去克里珀堡。   希儿对此很无奈的解释,她毕竟只是个普通人类,有了玲可的前车之鉴,再直面对那种匪夷所思的东西可能只会拖他们后腿。   倒不如留在城内,一是照顾着极受打击的玲可,二来现在铁卫内部出问题,万一出事,她还能帮上外面的居民一二。   她说的很有道理,四人也不好挽留,只提醒她要格外小心。   目送着四人的背影消失在克堡的方向,希儿深深地吸了口上层区微冷的空气。   尽管在上层区停留的时间比起她在下层区生活的十几年远要短,但这里的环境比起地下简直天差地别。   这里没有堆成山的垃圾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街道永远干净整洁,在这里待久了,过去在下层区和流浪者抢吃的的生活简直像是一场梦。   当然,希儿很清楚,她终究不属于这里,她不习惯街道上定时运行的有轨电车,那些满口礼节的贵族在她眼中仿佛来自外星的怪物,连纯净的空气都让她有时候觉得太冷了,还是下层区更让人安心。   ……也不知道奥列格大叔他们怎么样了。   希儿拉了拉领巾,挡住下半张脸,这是她长久在黑暗里活动时留下的习惯,在光亮中行走时总是不喜欢让人看见自己的脸。   她沿着来时的路飞快奔跑,丝毫不在意路人投来的微微诧异的眼神,她路过了依然紧闭着大门的机械屋,在连续跑过了三条街后,她眼前又出现了那栋纯白的建筑。   贝洛伯格上层区的医院当然远不是娜塔莎的小诊所可以比的,希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医院,以及这么多的医生和护士。   她把那些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去的人的脸暂时放到一边,小跑进医院,又沿着楼梯爬到二楼。   二楼收治的都是比较严重的患者,朗道夫人的病房在最里面,医生已经做过检查,结果并不乐观。   朗道夫人本就因为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而久病多年,现在大量失血后又受了外伤,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不过医生也感到奇怪,这种伤情程度,夫人几乎不可能支撑到医生的到来。   然而从她被送到医院,夫人的生命体征居然保持的非常平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希儿不懂这些医学问题,但她很清楚玲可受到了多大的打击,那孩子从出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旁人喊她要喊好几次才应。   由于很担心她的状态,因此在传达完该传达的消息后,希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医院。   然而,当她推开病房的门,迎面就被一阵冷风扑了满脸。   病床上的朗道夫人依然昏迷,医生已经处理过了伤口,做了一切能做的治疗措施,接下来的事情只能看天意了。   本该在留在房间里倍护的玲可却不见踪影,希儿茫然地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大开的窗户边。   她把被风吹起的白色窗帘拉开,被打开的窗户边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证明不久前有人刚从这跳了出去。   楼下是一片柔软的泥草地,会像母亲一样温柔的接住从这个角度掉落的任何人,不会让其受伤。   她茫然地意识到,就在她离开的这不足半个小时的时间里,玲可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作者是纯文科生,不懂这些医学问题(挠头)写错了的话可以提醒我 此时的罗浮:   百冶(微笑):景元,你去的时候给那没死不知道回家的混蛋带一巴掌 路过的炎庭君:打个商量,能不能也帮我捎一尾巴?   景元:……   提前预警:预计是有其他龙尊出场的,但鉴于老米到现在也没写到所以我先擅自造谣其他龙尊的人设()   应星是怀炎的徒弟,应该来罗浮前就和炎庭认识吧? (云离故事里有提她找炎庭玩诶),好,我造谣的道具有了! 第48章   从外面看,克里珀堡似乎一切如常。银白色为主的建筑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门口值守的铁卫严阵以待,把守着通往城堡大门的长阶,把一切无关人士阻拦在那扇神秘的大门之外。   鉴于直接在大街上和值守铁卫起冲突并不是个好主意,四人并没有从大门进入克里珀堡,而是来到了其并不起眼的侧方。   尽管相对于贝洛伯格这座寸土寸金的末日堡垒来说,克里珀堡的占地面积已然算得上可观,但从它的正门走到几乎没有人路过的侧方,也只需要区区十分钟。   这地方是希儿告诉他们的。先前希儿强闯克堡时曾侦查过它的布局,果然叫她找到了几处漏洞,而看来这座城堡的主人事后并没有注意到这几处错误,现在又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跃跃欲试的星选手一马当先,却在抵达目的地后突然停下,跟在她身后的三月七好悬没跟上,见她停下后没好气的吐槽道:“你跑那么快干……哎?”   三月七也愣在了那个角落,两个姑娘面面相觑,最后在丹恒二人悠悠地跟上来时,默契的侧过身——展示出角落里那个实在是过于明显的缺口。   在这个角落,原本连续的金属栏杆缺失了足足一米多的距离,而倒下来的栏杆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扭曲,似乎被人用极大的力量强行拆开。   “看不出来,希儿小姐原来这么暴力的吗……”三月七捡起一根断裂的金属条,一边看一边喃喃道。   “虽然她确实喜欢用比较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但这应该不是希儿干的。”丹恒看了一眼那几乎被扭成一团的金属,“有人先来一步。”   “啊?那我们岂不是要快点?”星看了看那个可以并排通过好几个人的大洞,率先跨了进去,赞同她看法的三月七果断跟上,外面只剩了两只龙。   丹恒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在确认四周无人注意这里的动静后,才跨过洞口,他又半转过身望向身后没动作的丹枫:“怎么了?”   “无事。”似乎在出神的龙尊回神来,摇摇头跟上来,“只是想起那几个家伙——你应该认识他们——从前也是这么拆持明龙宫外围的阵法的。”   骤然听见这么一句,丹恒很是诧异:“什么?”   “那几个家伙也不知道为何,一闲下来就爱往鳞渊境跑,龙师们不愿见我与他们厮混,又不敢当我面直说,就试图用迂回的方式把他们拦在外面。”丹枫从他让开的缝隙里穿过栏杆,一边悠悠道,“两拨人你来我往,斗了小半年,最后……”   “……最后,你的朋友们拆的更快?”   丹枫含笑看了他一眼,语气微妙的补上结尾:“不,他们最后认为治病要治根,所以下次见面直接揍了对面挡路的龙师一顿,两拨人打塌了龙宫的一角,引来了值班的侍卫,当值龙师躺了两个月,至于那几个家伙……”   他叹了口气:“他们破坏持明公物的罚款还是我交的。”   丹恒:“……”真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局,就是他对那四人稳重可靠的印象突然碎了一角:砸了龙尊家罚款还要龙尊自己交,人干事?   不过看丹枫的神色,龙尊本人似乎乐在其中,反正坏了的地方也不用他自己修,换算一下,相当于出点钱雇四个人揍龙师一顿……还挺划算?   ……不,等等,他怎么也被带进来了。意识到这点的丹恒唯有沉默,最后决定转身往前走去。   他没走几步,前方突然传来星的一声“救命啊”的大叫,紧接着,星从前方尽头的拐角处跑了回来。   而在她身后,紧随而至的是一个以古铜色为主藏红色为辅、肩甲与躯干的护甲上雕刻着古朴花纹的巨大机器人,它迈着沉重的步伐踩碎了那些装饰用的瓷砖,也顺带给了两位持明一点比【丰饶】出现在此地更大的震撼。   丹枫沉默三秒:“金人……司阍?”   是的,如同阿哈再度显灵般,在雅利洛星系的第六颗行星上的城市贝洛伯格中央区域,出现了一架产自仙舟的金人司阍追杀星穹列车的星核精。   小小的雅利洛六号真是卧虎藏龙,不仅有【丰饶】派系暗自搞事,在集齐了信仰【存护】的原住民、星穹列车的开拓者、不知道跑哪里去的假面愚者、他一个姑且算是星核猎手成员的死人后,居然还能出现一架仙舟出产的金人司阍。   握着击云的丹恒显然也为这过于无厘头的转折一时愣在原地,忘了上前:“……”   就在丹恒愣住的片刻,星成功靠左右横跳跳出了金人的攻击范围,大喘气着躲到了另一侧。   失去目标的金人开始自动锁定下一个攻击目标,终于回过神来的丹恒握紧击云,却在行动前被丹枫按住了肩膀。   他的余光里,龙尊往前先一步踏入了金人的攻击范围。   锁定到新的目标,金人立刻展开行动,两手空空的龙尊在两米多高的巨大机器人面前实在是显得颇为脆弱,丹恒下意识地要拉住他。   “别过——”   然而丹枫毫无畏惧,望着眼前的高大机巧,在丹恒拉住他的一瞬间,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是一句仙舟古语,大约也是龙尊传承的记忆里过多的无用知识之一,如今仙舟人自己也很少人懂得,而丹恒只听出了其中的“敕令”二字。   仿佛什么咒语般,来势汹汹的金人在他话音落下时顷刻定住,智慧核心中传来一阵混乱的报错声后,它缓缓地垂下武器,原地待命。   “身份验证通过。”   “等待指令。”   一旁的星目瞪口呆,而丹恒默默地收回击云:“你做了什么?”   “早年工造司内相传的让机巧造物强制待机的检修口令。”丹枫随口道,打量着这架不该出现在此的金人,“现在还能用,也是多亏了那些不肯让位的老家伙们。”   彼时年轻的朱明工匠刚进入罗浮工造司,就因为短生种的身份屡遭刁难。虽然应星以他的惊才绝艳一一化解,但一而再再而三总归是有点火气。   一次小酌时,还不是百冶的应星说起此事,见他十分不忿,同样深受另一群老东西其害的龙尊深为同情,酒过三巡后,忘记是处于什么考虑,才从堆积如山的传承记忆里扒拉出这条秘密告诉了对方。   后来丹枫听说,应星在工造司内部的某场评比里用这条口令,成功让尸位素餐的老头子们全体出丑报了仇,也算皆大欢喜,嗯……没想到他自己也有用上这东西的一天。   丹枫走近金人,不慎熟练的寻找起其背后的一块特殊护板。   这种以古老机巧术铸造的巨大机械在仙舟以军用品的标准管辖,和平时代用于看守禁地,战争期间则与云骑一同冲锋。   由于历史上的金人叛乱,仙舟对这些机巧造物的管制非常严苛,每一台出产的金人都有编号,其生产与销毁都要记录在案。   “至于身份验证,仙舟高层有额外控制权限是金人叛乱平息后的惯例,只是没想到我死后这些年,他们竟然没删掉……嗯?”   他摸到了那块不起眼的特殊材质的护板。   那块本应该刻写有其出产时间的金属上空空如也,什么信息都没有标注。   这种特质的金属板一旦被蚀刻后无法修改,只有一种可能下会空白一片:这些金人从生产线上下来后,就直接流入了非官方渠道,从一开始就不在联盟管辖名单上。   丹枫心里一沉。   作为曾经仙舟高层的一员,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仙舟高层有人在倒卖这些军火,而且时间甚至早于他离开仙舟的时间,否则这些流出的金人不应该还记录着他的权限。   若只是为了贪财都算最好的结果,金人这种具有单兵作战能力的军用武器真正致命的威胁还是政局稳定。   仙舟三大种族的矛盾从未消失,只是这些年来各方都极力对外退让与对内节制才相安无事,而如今三角形的一角随着龙尊的死亡崩塌,罗浮的局势恐怕已走到危险的边缘。   其实对此丹枫也不算全无预料,然而彼时实在没有时间过多考虑身后事,在建木复苏直接毁掉整个罗浮与龙尊的死亡击垮罗浮的稳定引发未知的混乱之间,他能选择的只有后者。   只是现实似乎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一些,他抿唇轻轻敲打着金属护板,沉默不语。   丹恒也看到了他所触碰的那块平滑的金属护板,然而他拢共在仙舟待的时间不过十年,这点时间对长生种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十年里他又是几乎全靠书本留影了解外界,因而只是不解:“怎么?这块护板有什么问题?”   “……无妨,先处理眼下的事吧。”默然片刻,丹枫很好的收起神色中少许的凝重,佯装无事发生的敲了敲那块护板,“跟上来。”   金人头部的灯光闪了一闪,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跟上三人。   转过弯,一片空地上竟然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穿着铁卫的生物,它们虽然穿着铁卫的铠甲,但铠甲缝隙里却无不长出一些奇怪的类似于植物的附肢,证明它们早已不再是人类。   这些生物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却好像已经没了气息,一动不动的维持着扭曲的姿势。   见到他们过来,三月七才松了口气走出藏身地点,她刚刚先是叫突然活动的金人吓了第一跳,又叫突然尖叫引开金人注意的星吓了第二跳,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惊魂未定。   星不好意思的“嘿嘿”一声:“那东西当时离你太近了嘛。”   她们过来时,地上就横七竖八的躺着这些奇怪的铁卫,而这架金人在它们旁边徘徊,一副在守尸的架势。   看了地上被堆起来的怪物一眼,丹枫道:“……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利用怪物复苏的时间差,一台金人就可拖住成倍的敌人,很聪明的办法。”   “也证明对方人数并不多,否则不必采取如此麻烦的办法。”丹恒心有灵犀的替他补充了后半部分,“我们该去哪里找他们?”   龙尊敲了敲一旁待机的金人的护甲:“靠它。”   在丹恒并不熟悉的一番操作后,金人开始执行“寻找向它输入看守指令的人”的指令,这庞大的机械真正动起来时速度并不慢,一行人跟随它在奔波几个走廊,就在一片茂盛的观赏性灌木丛后,看到了两个人影。   这里正是克里珀堡的后花园,只是眼下这里几乎找不到一丛鲜花,只有一片茂盛的有点过头的绿叶植物,很好的为他们提供了遮挡条件。   灌木之后,一个阴鸷的年轻女声冷冷传来:“……愚者,哪怕没有面具,你的生命力也真是顽强到让我惊讶。”   一听这个声音,三月七就认出来,这不是先前从歌剧院成功脱身的“布洛妮娅”吗?   而和她对峙的是……   银发的少女手握铁卫制式的长枪独自矗立,站在她对面的则是一个蓝头发男人,他吊儿郎当的靠在一根石柱上,语气轻佻:“老桑博我还真是承蒙‘布洛妮娅’小姐厚爱啊。”   “布洛妮娅”懒得和他闲扯,她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愚者,这颗星球的死活和你们没有关系,我还可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让你活着离开这。”   “现在说这个可太晚了。”桑博依然笑嘻嘻的,他手里盘核桃似的盘着几个眼熟的银色小球,似乎在暗示他准备了一个大活,“您险些让老桑博我连累朋友,总要允许我来对他们的无辜受惊做些赔偿嘛。”   “……好吧。”“布洛妮娅”面无表情的看了他片刻,“看来你更愿意接受死亡。”   她用枪柄敲了三下脚下的石板,她身后大理石石柱的阴影中,便走出了六七个身材格外高大、形体也几乎失去人类模样的古怪铁卫。   “布洛妮娅”挥挥手,甚至懒得再开口说什么,古怪铁卫们喉咙里便发出怪物的低吼,朝着桑博·科斯基发起了攻击。   “哎呀,真是不讲武德——那我也只好给您展示,愚者的把戏了~”   蓝发的愚者做出夸张的惧怕表情,笑嘻嘻的随手把手中的几个银色小球砸了出去。   刹那间,大片烟雾再次笼罩战场,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谁也不知道雾中发生了什么,只是短短几秒钟后,便传出“布洛妮娅”的怒斥:“该死的愚者!你搞的什么鬼!”   -----------------------   作者有话说:我炒,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最后这段我最后改了 刚刚修文发现我原来没改啊我草……   果然上班上的我神志不清…… 第49章   贝洛伯格歌剧院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坍塌一角之时,没人看到“布洛妮娅”悠然从侧门走出。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熟练地操纵着这具在它过去看来迟缓孱弱的人类躯壳,做出生动的表情。   这堆孱弱的血肉保持着最低等生物的结构,信号需要通过神经电传播到肢体末端,一旦过度损坏不管给多久都无法再生。   如此脆弱的身体,那些低等生物却不愿放弃,真是愚蠢又可笑。   什么感情,什么记忆……都是些可以被消化的东西罢了,它漫不经心的把从这具身体原本主人那里窃取的最后一片记忆放入胃囊,却只得到了一点稀薄的残响。   被取出来的记忆无论如何保存,也会像一块被敲下来的冰那样融化,它不无遗憾地想。   好吧。但谁叫一枚种子的萌发并不容易,在降落到这颗星球的那天,它就幸运的在雪原上找到了落单的宿主。   只是那个人类的意识太过强烈,过多的情感反而覆盖了她对自我的认知,直到被窃取的记忆中残存的反抗在“使者”细心地照料下全然消弭,它才从破土后的懵懂与认知错位中终于回忆起,原来她并不是所谓的什么大守护者的继承人。   她和它来到这颗星球,只是为了窃取星核而已。   然而计划在一开始就遇到了不顺利,名为守护者的人类与星核绑定太深,却拒绝了它们提出的所有条件,又以用星核毁灭包括它们在内的一切为要挟,让他们一时拿她束手无策。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毕竟它们有的是办法修改一个人类的意志与坚持,然而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到来,它们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达成目标。   在她认清自我之前,使者已然借着这具身体在城内完成了预备布置,可惜意料之外的搅局者又多了几个,为了在局面失控前拿到星核,使者已然前往星核坠落之地长眠,将后半场戏码留给了她。   当使者下次醒来,它就将成为一颗星星。   从古老年代传承的遗传因子中还刻录着上一颗星星苏醒时的景象,那时星球上所有孱弱的生命终于融为一体,正如溪流汇成大海便不会干涸,脆弱的生命也将就此长久不灭。   而当那一天到来,这颗星球上的蝼蚁,都不敌它的一呼一吸。   神经末梢中荡漾着喜悦,它——她无意识的哼起一首古老的无名歌谣,在路过一颗行道树时随手敲击了几下粗糙的树干。   刹那间,仿佛春回大地,满树繁花里,“布洛妮娅”随手摘取了一朵重瓣的白色花朵。   这种行道树寿命极长,却由于热量不足,已经太久没有开过花,以至于连贝洛伯格人都以为这是个古老的传说,将其视作某种不开花的乔木。   她捏着那朵荡漾着最饱满生命力的花朵,缓慢地摘下它的花瓣,再一次细数着唤醒使者需要做的准备。   尽管有着小小的意外,但当那一天到来时,所有的波折都将不值一提,计划依然顺利。   ……尽管最后一个能源囊在生产的过程中被捣乱的虫子破坏,但他们先前的储备业已足够。纯粹而庞大的力量将成为使者制造全新身体的基础。   ……散播【丰饶】信仰蛊惑足够多的低劣凡人,让他们先一步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虽然因为意料之外的阻力,最终完成转化数量少于了预计,但没关系,筑城者的后裔比普通人类的呼唤更有效果,到合适的时刻,他们会把这座城里的【存护】连根拔起。   ……还有那个正在孕育当中、无人知晓的梦。梦境是精神的温床,将支撑使者获得前所未有的庞然精神力量,以支撑那庞大的身体。   当孕育之日到来,在【丰饶】神迹降临的日子,结合了无尽精神与庞然躯体的造物也将从长眠中苏醒,星核也不过是囊中之物,遑论这些挣扎的蝼蚁。   最后一片花瓣在她指尖掉落,“布洛妮娅”微笑着扔掉花梗,踏入克里珀堡。   作为大守护者与其下一任继承人的居所,克里珀堡在不需要召集大臣时总显得空档寂寥,只有少数值班的铁卫——当然,如今俱是它所控制的战斗傀儡。   它们会对城内的无知者严守着这座城堡里的秘密,直到末日与新生的时刻降临。   其实如果不是第一个向这枚星核许愿的人是阿丽萨·兰德的话,它们完全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过也不用多久,她就能完成使者想要的一切。   正好,在那之前,她该给那个不识时务、还敢用向星核许愿毁灭一切来威胁它们的人类一点教训了。   ……其实她更想要永绝后患,但现在杀死这个和星核联系紧密的人类,说不定会对使者的行动产生影响;而且令人生厌的是,每当她生出这个想法,这具身体中还是会泛起微弱的抗拒,她只好作罢。   “布洛妮娅”刚踏进克里珀堡后花园的长廊,就看到一个人影。   蓝色头发的愚者靠着一根大理石柱,吊儿郎当的对她打了个招呼。   ……讨厌的愚者,居然还活着吗?   “布洛妮娅”不满地想,在发现这个计划之外的不安定因素后,它们就着手进行了清除,然而意料之外的变故让这个愚者逃过一劫……现在还很不长眼色的出现她面前。   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稍微再打扫一下卫生。   然而意外再次发生了——假面愚者最讨厌的地方就是这点,这群【欢愉】的追随者正如他们的神明那般,喜爱命运于绝处如刀锋般的转折,而反转正是戏剧中最精彩的环节,正如此刻——   “布洛妮娅”感觉到,在那呛人的烟雾爆发开的瞬间,她与那些傀儡的联系被某种力量所遮蔽,甚至被夺取了。   它们背叛了她,反过来遵循着愚者的意志将她围困。   而当烟雾散去,阳光下的愚者身上流淌着某种彩色的光辉,“布洛妮娅”瞬间明白过来,是【欢愉】之神的赐福。   尽管银河间公认诸神中【丰饶】最为无私慷慨,但其实,【欢愉】之神同样是一位乐于给予力量的神明,在行者践行命途时,为了更大的乐子,祂从不吝于力量。   “失去面具的愚者,宁愿把这点残存的赐福力量用于夺取几个傀儡的控制权,也要站到我面前吗?”因为清楚普通的武器在这些傀儡面前毫无用处,“布洛妮娅”干脆扔掉了那把铁卫制式步枪,“……希望在你最后的时间,你能告诉我为什么。”   短暂的狼狈过后,她几乎立刻就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污染并不轻,看来先前的清理虽然让愚者侥幸逃脱,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确信主动权依然自己手中,她神态中流露出一丝傲慢,这是布洛妮娅绝不会露出的表情。   然而反正离最后的时间不剩多久,自认为胜券在握的“布洛妮娅”懒于再去扮演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在被控制的铁卫的包围中,她拍了拍手。   更遥远的阴影里走出更多的傀儡,数量远比包围她的多。   “虽然愚者向来不介意自己翻车成为乐子,但老桑博我个人还是对您无缘无故发起攻击的行为略感不满。”桑博·科斯基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如您所见,我正是来为此向阁下复仇的。”   复仇?好新鲜的词啊,生命的赐福有人恐惧有人欣喜,可敢来找她复仇的还是第一个。   “布洛妮娅”为这个荒诞而可笑的理由笑的甚至咳嗽起来,当她笑够了——至少这具脆弱的凡人身体承受不了时,她重新抬起头,一瞬间面无表情:“我已经给过你一次离开的机会了,愚者,是你自己不珍惜的。”   在她大笑的时候,新一批被召来的铁卫已经将桑博团团围住。   “是啊,我也很遗憾……当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一个可笑计划的功亏一篑。”桑博耸耸肩,明目张胆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礼物盒,“乐子神会大笑着收下这个笑话的,让我们——向祂致意!”   “你……”“布洛妮娅”眉头一皱,就要让傀儡先下手为强,然而愚者果然是愚者,不走寻常路:在说到倒数第二句时,桑博就打开了礼物盒!   一瞬间,炫目的礼花与更多的烟雾在爆炸声中绽放,“布洛妮娅”难以置信的感受到自己几乎是在瞬间失去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而不仅是她,所有被笼罩在烟雾中的傀儡,甚至桑博本人,都在爆炸之后缓缓倒下。 ?   “布洛妮娅”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靠着柱子所以能缓缓靠着柱子倒下的桑博,愚者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我放了二十倍的特效麻醉剂。”桑博艰难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出来了一句话,然而即便这样还是能听出他话语里的得意,“长效释放,稳定麻醉……嘿嘿,出其不意。”   ……他有病吧? !   “布洛妮娅”恨不得把地上那个破盒子扣这个神经愚者头上!   她并未对这具身体进行太多的改变,普通人类脆弱的身体实在太麻烦,反正只是用一段时间就可以扔掉的东西,她被攻击了也有随时可以召唤的根系反击,哪怕被杀死也不过返回神经网络,如果不是为了执行计划,这具身体早就可有可无。   带着这种自以为周全的想法,“布洛妮娅”打死都没想到,她会被麻醉剂偷袭。   假面愚者这帮全银河乱窜的神经病!   -----------------------   作者有话说:场面参考桑博开q()   抱一丝实在没改完,上一章我会修的……最晚周末,快的话明天 第50章   目睹了不远处所有人和人形生物缓缓倒下一幕的四人,在此刻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哪怕早就知晓假面愚者这个派系行事风格,但他们过于抽象的行为还是让人大跌眼镜。三月七发出感叹:“呃……能想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假面愚者的下限真是深不可测啊。”   星没说话,她已经掏出了棒球棍,在丹枫刚刚烟雾爆开时随手撒出的水雾后探头探脑,看起来很想过去给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傀儡补刀抢人头。   “麻醉效果没散,不能过去。”丹枫拦住她,淡青色的水雾把含有药效的空气阻隔在一定范围内,确保四人都留在安全区域后。   二十倍的特效麻醉剂只要还有神经结构的生物都免不了遭殃,“布洛妮娅”转化的这些傀儡就算是丰饶造物,只要还没有完全变成一颗植物、只要他们体内残留着动物的神经结构都要遭殃。   含有麻醉效果的烟雾没有随着风扩散到他们的方向,但在几乎相同的距离上,那些后来被“布洛妮娅”召集过来的傀儡正在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可见这个愚者下药的药量何等惊人。   身为列车三人组的大脑,丹恒皱了皱眉,道:“他在拖延时间。”   二十倍的特效麻醉剂可以药翻现场所有生物没错,但麻醉剂本身对这些生命力顽强的丰饶造物远达不到致死量,这种做法的实际杀伤力约等于零,时间一过,它们还会恢复如常,而到时候这个被丰饶侵蚀得不轻的愚者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偏偏时间正是关键。   桑博大费周章、甚至不惜豁出命来就为拖延这点时间,必然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   丹枫给出了他所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希露瓦。”   两只龙对视一眼,确认对方和自己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克里珀堡的安保没有差到一天让三波不速之客闯进来的话,那么桑博和希露瓦大约是一起来的,而桑博在这里拖住“布洛妮娅”的目的,不出意外应该是为希露瓦争取时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想,就在桑博的礼物盒中的麻醉剂即将要消耗殆尽时,克里珀堡二楼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克里珀堡的二楼是一排玻璃窗户,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走廊内横冲直撞,那些紧闭的窗户一扇接着一扇、从远及近的被从里面砸碎!   终于,有一扇窗户被连着窗框暴力拆了个稀碎,在漫天飞舞的碎玻璃中,两个纠缠着的人影伴着一声怒吼从天而降!   “可可利亚!”   二人掉落的下面刚好躺了几个被麻醉了的傀儡,有肉垫缓冲,她们没受什么伤,就地滚了一圈后继续撕扯。   有深蓝色挑染的金发女子不出所料就是希露瓦,而被她紧紧拽住的则大概就是可可利亚。   “放手!希露瓦!”这位仍然可以称得上年轻的大守护者和希露瓦年纪相仿,穿着一条不合身的裙子,此时正在努力挣脱希露瓦的钳制,而在挣扎之间,她裸露出的双臂上道道黑金的怪异伤痕就格外醒目。   那显然不是正常受伤会留下的伤口,更像是某种命途力量所导致。   这不是【丰饶】,却也绝不是【存护】。   在看到这些伤疤的时候,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布洛妮娅”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然而希露瓦躲过了跌落伤害,却最终没躲过队友桑博的全场AOE。   在弥漫着高效麻醉剂的空气中,不出十秒,刚刚还和可可利亚势均力敌的希露瓦就腿一软跪倒在地,而可可利亚趁机挣脱了她的钳制,她犹豫的看了希露瓦片刻,然后一语不发的转身,往外踉踉跄跄的跑去。   这时候,希露瓦才在余光里看见靠着石柱瘫坐的桑博,她的神情近乎崩溃:“……你怎么在这?!”   很显然,她知道桑博会在这段时间里做什么,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正好撞进他的陷阱里!   因为麻醉效果太好控制不了舌头,桑博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有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希露瓦顾不上听桑博的狡辩了,她绝望地感受着身体在变得麻木,眼睁睁的看着刚刚还筋疲力尽的可可利亚的背影逐渐缩小。   就在这时,又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可可利亚往外的路线好巧不巧正好冲着躲藏在灌木后的四人,首当其冲的就是站在最边缘的星。   星核精虽然手里早就握好了棒球棍,但面对两手空空的可可利亚,她下意识的把棒球棍横在身前,试图挡住冲她冲来的女人。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星惊恐的发出尖叫,而可可利亚冲她冲过来!   当两个与星核密切相关的人接触的那刻,时间仿佛变慢了,她们并没有摔倒在地在她们碰触的地方,反而激发了某种金色的波纹。   黄金的波纹飞快扩大,就在一阵尖叫里,眨眼间把附近所有人都笼罩了进去!   当璀璨的金色光芒消散,一切都变得寂静。   列车组、希露瓦、可可利亚和“布洛妮娅”都不见了,方才还热闹的地方只剩下依然懒洋洋的靠着那根大理石柱的桑博·科斯基,以及一地横七竖八的傀儡怪物。   而当这些“观众”全部退场后,先前一副只能动动眼珠子模样的桑博立刻表演了一手满血复活,在一地丰饶造物都还只能抽搐之时,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就率先扶着柱子试试然地站了起来。   重新确认现场的活人真的只剩自己一个,桑博有点意外的挑了挑眉:“星核对对碰能直接把人砸进另一个维度……花火那家伙,这次说的居然是真的?”   他话音未落,一个极为夸张的语气就表达了不满:“花↑火↓大↓人↑千里迢迢的好心帮你,你居然敢质疑她的诚意?”   “是是是,这档子事结束了我就亲自去感谢你。”   听到这个声音桑博倒是不太意外,毕竟作为纯正的乐子人,花火自然不会吝于花时间专门来看他这个粗糙的临时计划的笑话。   感谢阿哈,让他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居然真的成了。   桑博从衣服内侧把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撕了下来,那是一个纸剪成的小人,一得到解放就立刻迫不及待的飘了出来。   纸片小人的表面流淌着某种彩色的光辉,刚刚他就是用这份外来的【欢愉】力量成功骗过了“布洛妮娅”,让她错估局势,给了桑博把这些傀儡一网打尽的机会。   “花↑火↓大↑人↓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这个了——她其↓实↑还是很关心你的,你最好不要死在那,当然,要是死了的话——她也不会给你收尸的。”   “少说没用的,你不就是想看更大的乐子吗?”蕴含【欢愉】力量的纸片充当了他和花火联络的媒介,早已熟稔她本性的桑博对她的挑衅充耳不闻,“看看药师会不会因为一群凡人的呼唤现世点化这颗星球?”   “是又怎么样?反正就算祂真的来了,也是仙舟人要处理的麻烦~和我有什么关系?成为愚者的第一课,就是从不嫌乐子大。”   桑博本不想搭理她,然而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花火回答中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她似乎身处在一处闹市,而且那叫卖的语言也有点熟悉。   “你在仙舟?”桑博分辨出那是仙舟语,他顿时大为惊异,“喂喂喂,你还真去招惹仙舟联盟了?”   “乐子神亲自下达的质疑,我为什么不来?”花火的语气几乎可以想象她在那头翻了个白眼,“……仙舟果然是仙舟,可比你那颗大冰球有意思多了,呵呵,你知道吗?我刚来就在这找到了好东西,乐子神在上,居然有人想借助博识学会的力量造神,位置居然还在那颗破树旁边……说不定祂其实是想告诉我们,有一场宇宙大烟花在等着呢。”   “什么?”   “嘻~不告诉你,想知道的话,就自己来仙舟找我吧——如果那时候你还活着,没变成活过来的大冰球的一部分的话。”花火咯咯的笑声远去,这张承载着【欢愉】力量的纸片在力量耗尽后无声飘散为灰烬。   桑博对她的喜怒无常习以为常,毫不在意的把灰烬弄走,重新摸出一张新的纸人贴上,不过这次花火没有出声,也许她现在暂时没有注意这边。   【欢愉】的力量得到补充,【丰饶】的侵蚀速度再度被遏制,再度给他争取了一点时间。   桑博招了招手,在稍远地方待命的金人接收到了新的指令走了过来。   这个大家伙可是他花了不少功夫弄来的,原本并没有想用在这里,然而谁叫雅利洛六号的局势恶化的这么快,他也只好提前唤醒它。虽然金人只有简单的逻辑判断功能,但现在也勉强能算是半个人用。   “好伙计,辛苦了,来把这些家伙清理一下。”桑博踹了踹脚边一个躺着的傀儡,麻醉剂的效果快要过了,它已经能撑着胳膊抬起上半个身子。   结果下一秒,金人一脚踩在了它的背上。   这样一坨巨大的金属疙瘩压上去的后果可想而知,傀儡的胸腔连带着它身下的大理石立刻一起爆开。   刚刚还有复活迹象的傀儡原地进入躺尸状态,而金人如法炮制,令所有被迷晕的傀儡都进入复活cd 。   等金人处理完了傀儡,桑博拍了拍手,指挥着金人对后续赶来的傀儡故技重施。   “布洛妮娅”刚才也许是被他这一招气昏了头,居然敢把整个克里珀堡所有值守的傀儡就指挥到这里集中,那他也只好笑纳了。 第51章   混沌的天光永恒仿佛古老神明的梦境般涌动,那苍白的光辉笼罩着整座死寂的城市,让它仿佛某个噩梦的剪影。   在看到这另一座贝洛伯格时,有那么一瞬间,丹枫想起很多年前白珩提起她还是无名客时,从某个早已湮灭于虚无的世界听到的传说:   宇宙早已毁灭,我们所见的、所拥有一切只是神明的梦境,当祂从梦里醒来,万物都将在瞬间不复存在,谁也无法前往下一个宇宙。   这听起来像是【虚无】或者【终末】留下的不详预言,然而那个如流星般熄灭的世界除此之外没有在银河中留下任何其他存在过的痕迹,因而传说的始末也终究无迹可寻。   丹枫没有将这个略有些惊悚的传说讲出口,他定了定神,重新望向笼罩着一层冰冷白雾的街道尽头。   那也不是真正的雾气,尽管它们在触觉上一样冰冷潮湿,但他并不能如同驱使任何形态的水那样驱使它们,茫茫白雾漂浮在离地一米左右的高度,如同海浪般缓缓流淌。   “我感觉有点发毛了……”在他身后,三月七正和星紧紧地挨在一起。   星核精天生比较迟钝,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而三月七从落地起就对这个地方莫名的极为不适应,抱臂不住的搓着胳膊,幸好还有人在她身边,让她多少有些安心感。   不久前,克里珀堡的后花园里,两枚星核的共鸣令某种现实规则短暂失效而意外打开了某扇通往此处的大门,把所有人都拖了进来。   大概是因为挨得近,列车三人与丹枫落下的地方相距并不远,四人汇合后便开始商讨这是什么地方,如何从这里离开,以及被拖进来的其他人去了哪。   这里显然不是真正的贝洛伯格,尽管它乍一看和外面几乎一模一样,但混沌的天空,死气沉沉的街道,弥散的白色雾气与苍白的建筑无不透露着它的诡异。   这分明是一座没有生命的城市,它的街道上却游荡着无数变换的人影。   那些人影并没有脸庞,也没有确切的模样,如同一群鬼魂般缓慢地漫无目的的游荡着,这座城市对它们而言似乎也并不完全真实,它们经常直接从墙壁穿过去,仿佛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出路。   好在它们目前没有对这几个不速之客表现出攻击意图,双方暂时相安无事。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实在不便贸然行动,为了摸清楚此地的状况,丹恒主动提出他去附近的街道看看。   丹枫本不同意他去,然而丹恒给出的理由很是充足:他更熟悉贝洛伯格的街道布局,而且如今击云在他手上,遭遇危机也比两手空空的龙尊更好应付。   这地方颇为诡异,两位持明确认了云吟术在此处受到很大的压制,唯一的好消息是也许因为属于【不朽】命途的奇迹遗存,持明秘法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他说的很有道理,态度又十分坚持,丹枫只好同意,还答应帮他照顾好他的两个小朋友。   说实话,他仍然是不太放心丹恒过去的,尽管丹恒如今从外貌上看起来与他相差无几,但二十多岁的实际年龄哪怕放在短生种里也算是年轻、更何况寿命长达七八百年的持明。   怎么不也算是一个小朋友呢,嗯……   丹恒“小朋友”回来的很快。   短暂的等待过后,被雾气笼罩的街道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向他们走来的人影,走近了才能看清他手里提着的青铜色长枪。   看到丹恒毫发未损的归来,三人都松了口气。   “我没事。”丹恒安慰了一句,然后开门见山的说出他的结论,“虽然有少许细节对不上,但这个贝洛伯格的布局和真正的贝洛伯格几乎一模一样。”   “就像是水面的倒影?”星精准的提出一个比喻,“而我们刚刚就是从水面闯进了影子里?”   “可以这么认为,不过,这些游荡的影子仍然不知是何物,我不认为那也是贝洛伯格人的倒影。”丹恒皱着眉,回忆着临近街道的景象,与他们所藏身的这条小巷相比,那些街道上黑影密密麻麻的简直如同虫群,不用细数也知晓,贝洛伯格如今根本没有这么多人来这里做影子。   因为时间有限,丹恒这一趟带回来的消息便是这些,严格来说这些信息对他们目前的状况帮助不大,三个问题仍然未得到解决。   但留在这坐以待毙也绝不是办法,既然这里和现实的贝洛伯格布局基本一样,不如先回他们掉进来的地方看看。   就在丹枫考虑时,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的三月七突然猛地抓住星的胳膊,指着丹恒身后的方向喊到:“布洛妮娅!”   三人皆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然而街道尽头依然是大片游荡的黑色人影,并没有半点银发少女的影子。   ……   这是第二贝洛伯格里靠近中央广场的位置。   按照三月七的说法,她看到那个布洛妮娅刚刚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尽管三人始终未曾见到她口中所说的布洛妮娅,但还是在面面相觑后决定相信三月七,循着她的指引赶到附近,从无数完全无法从外貌上分辨的模糊人影里寻找那个不一定存在的布洛妮娅。   这些人影在这种状态下似乎并不是以实体存在,穿过他们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格外潮湿冰冷的雾气,只有借助命途的力量才能直接接触到它们。   而它们也不会死去,只是在被打散后需要一段时间重新凝聚形体。   只要短时间内快速让这些影子被打散,要从中找到一个特殊的人影也是有可能的。   把又一个人影扣在手里,那影子只是稍微蠕动了片刻,就毫无预兆的崩溃成了一团雾气,散落回街道上漂浮的白雾里。   持明秘法的又一个意想不到的用途,丹枫无厘头的想起多年前不知道哪个老头子总是对他说些持明的法术是【不朽】的恩泽,不可在平日随意使用。   年轻气盛的龙尊对此嗤之以鼻,他自己学会的东西,要怎么用还用你来多嘴?何况【不朽】如今业已逝去多年,死去的神灵连整个族群的消亡都不曾回应,又怎会在意这种小事?   于是往后数年里,叛逆的龙尊不仅没有遵从龙师的教诲,反而开始饶有兴趣的钻研包括云吟术在内的持明法术一些偏门的用法,可惜后来他走的太急,那些写了奇怪法术的纸张大约也被当成他留下的众多杂物一并处理掉了吧。   他面前的人影已经稀疏了很多,丹枫暂时停止对这些影子的清理,而丹恒刚好也清理了自己区域内的影子,来到这附近。   和他所使用的持明秘法不同,列车三人组衣服上贴着的车票上的镀金铭文荡漾出一层淡淡的光辉,这是属于【开拓】星神的力量,证明他如今是一名自由的无名客。   年轻的龙裔目光在他手中那淡淡的青色光辉中停留了片刻:“这便是【不朽】力量的显现吗?”   “一点命途的残留罢了。”丹枫垂眼看着手中淡青色的光辉,那古老却稀薄的力量在他指尖安静环绕,以首尾相接的圆环诠释着某种失落的真理。   【不朽】陨落太久,大部分传承早已断绝,残留的秘法学起来费劲、用处却不大,若不是龙尊的职责,这仅存的一点传承恐怕也不复存在。   “你走之后,秘法传承彻底断绝,你这一点残留,叫族里的老家伙要发了疯了。”丹恒摇头,“他们后来非要叫百冶去学这些,可给他气够呛。”   丹枫挑眉:“然后呢?他受不了给了老东西们一锤子?”   “那倒没有。但百冶先生连云吟术都只能会个皮毛,遑论记载秘法的晦涩难懂的古持明语。”   丹恒还记得最初那几年,百冶被龙师们追的烦不胜烦,来看他都要偷偷摸摸,来时一脸怒气,看到丹恒后欲言又止,走的时候就更气了。   后来景元跟他说,应星哥不是在生你的气,他气的是那个不在了的人,又不能迁怒你,于是越想越气——回去闭关打铁了。   “……听起来我还是不回去为好。”丹枫默然片刻,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然而他抬眼时,却发现丹恒不知何时起就深深地望着他,似乎早已洞穿他的谎言:“真的吗?”   他应该和先前一样平静的好似刚刚那真的只是个玩笑,然后悄无声息的继续隐瞒一切,直到他拿到星核,去找他决定独自面对的敌人。   可年轻的持明望着他的眼神平静到仿佛早已知晓,却依然期待他的回答。   但既然知晓这个谎言,那无论继续掩盖还是主动戳破,回答都同样残忍。   丹枫在这一刻唯有沉默以对。   这次拯救他的是,星和三月七的声音,两位姑娘堵住了道路的另一端,同样使用着【开拓】的力量清理徘徊的人影。   随着同伴的呼唤,丹恒眨了下眼睛,刚刚的僵持好像无事发生,他偏了下头,便率先往姑娘们的方向去。   而丹枫落在他后方大约一个身位的位置,有些头疼又有些欣慰:虽然不知道丹恒是什么时候察觉的,担用自己的血肉所造的这只小龙果然不太好糊弄,事后脱身恐怕不太容易……   不过这也是好事,至少这样,无论丹恒身在罗浮还是身在星穹列车,他的聪明足够保护他自己和身边人,不至于落得他这个下场。   二人各怀心思的抵达街道另一侧,就看见三月七和星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摁着一个和其他人影都不太像的影子。   -----------------------   作者有话说:晚安……   上班让人精神萎靡…… 第52章   “找到了!”   那被三月七和星按在地上的影子拼命挣扎,搅的附近的雾气都溃散成一片缺口。   它确实和其它游荡的人影非常不一样,比如它表现得异常活跃,也比如它的面容并不如其他影子那般模糊。   起初,它的面容其实也只是隐约能看出是个女孩的轮廓,然而摁住它的三月七不停地喊着布洛妮娅——谁知道她是怎么认出来的——渐渐地,黑影挣扎的幅度减缓下来,它的面孔变得清晰,直到它真的成为了布洛妮娅。   一个远比他们先前见到的,要年幼的布洛妮娅。   这个过程仿佛为一尊被泥土埋没的雕塑洗去遮盖,显露出其原本的面容。但这个过程并没有完全让她身上笼罩的黑雾散去,她的身体上依然覆盖着大片黑雾,似乎随时都会回到先前混沌的模样。   平静下来的小布洛妮娅神情惊恐而茫然,注视着两个陌生人,三月七和星缓缓松开手,小布洛妮娅呆了许久,才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现在她是也只比克拉拉大一点的年纪,和先前那个难以对付的“布洛妮娅”不同,她强装镇定的目光在四人中转了两转后,落在了刚刚赶来的丹枫二人身上。   丹枫刚好与她对上视线时,女孩茫然的神色里突然多了一丝迟疑,然后全然无视离她最近的三月七和星,缓慢地走向他。   “你认识她?”清楚看见她神色变化全程的丹恒低声问。   丹枫心想怎么可能,要说大的布洛妮娅,他见得也不过是被入侵者所李代桃僵的那个,遑论这个年纪更小的。   然而年幼的布洛妮娅已经迟疑但毫无改变方向地走到了他面前,她仰起头,梦游般的呢喃:“你见到他们了吗?”   他们?   龙尊还未来得及追问,就听见小布洛妮娅喃喃自语般的开口:“……他们找回了记忆,于是离开了那片海,我在那等了很久,树枯萎了、海也干掉,他们都再没有回来。我在他们的梦里见过你,那你……见到他们了吗?”   ……原来如此。早已死去的持明们竟以这种古怪的方式与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孩相遇,又阴差阳错的向死而复生的龙尊传达他们生前未曾来得及传达的消息。   “嗯,我见过了。”丹枫缓声道,“你是从他们那里来的吗?”   小布洛妮娅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话题回到了她自己身上,她茫然的呆了一会,迟疑地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树枯萎的那天,有一颗着火的星星掉了下来。”   “还记得别的吗?”   她茫然的从所剩无几的记忆里试图找出一些完整的碎片,然而那里仿佛被大火烧过一样,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片与黑色的剪影。   漆黑的房间、生锈的金属扶手、发霉的墙壁……那些统统都不见了,她只剩下梦里的另一场梦,看到海边永恒跋涉的过客找到了归去的方向,他们离开了海岸,而她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不知去向何处。   直到有一颗着火的星星从很远的地方掉下来。   她突然很想见到那颗星星,于是再次动身,花了很久来到星星落下的地方,又迷失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邦里。   这座死寂的城邦里没有昼夜,天空永远是混沌的灰白,浓郁的似乎要随时溺死所有人的云层低低的覆盖着这里,而云层背后偶然闪过的天光,不禁让人怀疑那之后是否生活着什么庞然大物。   街道上的影子也像他们那样,漫无目的的永恒徘徊,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明明人潮涌动,却又空无一人。   她在城中徘徊许久,直到仅剩的记忆也被磨损,她早已忘记自己是谁,那偶然窥见的记忆残片中与他们要寻找的身影被她拿来支撑自己,然而借来的记忆终究也抵不过遗忘,她还是被裹挟入流淌的雾气中,像是雪融化在阳光里。   直到这些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人找到了她。   小布洛妮娅又发了一会呆,最后拧着眉毛,不太确定的问:“……布洛妮娅,是谁?”   此话一出,四人皆沉默了。   “是你。”龙尊平静的回答,他蹲下来,与女孩平等对视,“你的名字是布洛妮娅……我们不知道你的过去,但如今,你是这座名为贝洛伯格的末日之城中,下一位来守护它的人。”   “是……我吗?”小布洛妮娅将信将疑,但这些事情似乎的确撬动了一些她不记得的东西。她眼前突然闪过金发的年轻女人在众多孩童中指向她的场面,是……母亲大人?   不知为何,她空空落落的心里因为这个称呼多了一点东西,连带着对身边的一切多了些实感。   找回名字的时候,她身上残留着的黑雾再次剥落了许多,至少她看起来不像随时会恢复成那些幢幢黑影的状态了。   而也是在这时,离得最近的丹枫发现,她的裙摆上凌乱的写着几行字。   那明显是用血写的,书写者似乎知道自己时间所剩无几,因而字迹凌乱且仓促,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划破手指,慌忙的在自己唯一能找到的承载信息的载体上留下痕迹。   “可以告诉我,这写的是什么吗?”他指着裙摆上的血字,非常礼貌的问小女孩。   小布洛妮娅自己也完全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写上的,她看着自己裙摆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这颗星球的……梦,阻止它去往现实,它会成为灾难……它就在铭碑里……”   明明她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在看到那暗红的字迹的刹那,布洛妮娅就无比熟悉的辨认出了每一个字,好像她曾绝望地一字一句记录下这些。   不能忘。   在文明的最初,古猿与其他动物并无不同,直到它们开始把字刻在石头上,从此有了历史与文明,成为“人”的最初。   她手里没有可以铭刻的石头,但把字写出来,哪怕她忘记一切,也会有人收到她要传达的信息,只要……有人找到她。   “……这是什么?”她困惑的问。   “是很重要的事,谢谢你告诉我们。”龙尊起身,望向列车三人,“先去找那座铭碑吧。”   阻止那铭碑中的意识挣脱梦境,去到现实。   ……   另一边。   希露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钢铁的城墙上空无一人,连雪也不再落下,仿佛永恒的黄昏落在地平线上,将纯白的大地染上鲜亮的橙黄。   素来苍白的贝洛伯格除了鲜血外极少有这种浓艳的色彩,希露瓦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北方防线的夕阳,也很久没有回到这了。   在和桑博商量好行动后,他俩总算抓住了布洛妮娅出门的空挡,然后借着希露瓦从前对克堡的熟悉找了个地方偷偷溜进来……好吧,这么形容实在有点勉强,毕竟桑博拜托她修好的那个机器人由于体积过去庞大,最后拆了一米多的围栏才钻进来。   按照计划好的流程,他们先是分别把附近一定范围的傀儡都引到了同一处,然后借助机器人全部拖住。   桑博留在外面,以防止布洛妮娅突然返回,而希露瓦则进入克里珀堡寻找可可利亚。   这座辉煌的宫殿内部构造和她记忆中几无变化,哪怕她已经许久未曾来过这里,也依然熟悉这里的回廊。   在成为大守护者后,可可利亚变得愈发沉默,希露瓦起初以为是大守护者的责任太过沉重,因而想要加快对星核的研究,帮她减轻负担。   然而当希露瓦准备好一切——无论是前往雪原独自寻找星核,还是从此隐姓埋名——将报告提交上去时,可可利亚唯一的表现只有愤怒。   为了成为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在过去一直以极为严格的准则要求自己,她的成绩几乎是同级中最为优秀的,为人也同样认真平和。   希露瓦从未见过好友如此失态。年轻的守护者露出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神色,将希露瓦花了四个月在大图书馆彻夜翻阅古老记载写下的报告撕成碎片。   可可利亚用那种崩溃边缘、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眼神盯了她足足一分钟。   她们大吵一架宣告决裂。不久后,可可利亚用莫须有的罪名将希露瓦开除出铁卫,彻底终结了她想要对星核进行研究、以期结束灾难的念头。   当时的不解、委屈、恼怒如今都已随着时间磨平,希露瓦同意和桑博一起冒这一次险,她只想要可可利亚的一个解释:   为什么要禁止她的研究?还要毫无理由的将她驱逐出铁卫?为什么为了一份报告就要和她决裂?难道她们认识这么多年,都不值得可可利亚给她哪怕一句话的解释吗?   克里珀堡今日应该并无除他二人之外的访客,希露瓦循着记忆寻找可可利亚最可能在的地方。   当希露瓦进入二楼时,一阵钢琴声吸引了她。   那琴声断断续续,似乎主人记不太清曲调,还有些节拍弹错,让整首曲子带了点滑稽。   推开传出琴声的那扇门,希露瓦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可可利亚其实也很喜欢音乐,她擅长弹奏钢琴,在大学时,也经常坐在屋顶上听希露瓦唱歌,然后和她一起辨认那些古老的星辰。   希露瓦还曾邀请她加入自己的乐队,然而可可利亚实在太忙,最后不得不拒绝她。   在两个人还未决裂前,可可利亚经常用这架钢琴为她伴奏,那时候年轻的守护者弹奏的乐曲流畅而轻快,对贝洛伯格的未来也抱有无限的期待,相信末日终究会结束。   希露瓦沉默了一会,叫出她的名字。   “……可可利亚。”   -----------------------   作者有话说:翻了一下可可利亚的文本,嗯……也有点惨…… 第53章   在希露瓦记忆里永远衣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的年轻守护者此刻却疲于打理自己,她头发凌乱,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长裙坐在钢琴前。   她一手撑着头,用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摁着琴键,梦游似的敲打出破碎的曲调。   被叫出名字惊醒了她,可可利亚猛地从钢琴前站起,神情惶恐的似乎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她回身望向希露瓦,嘴唇颤动了几秒,神情脆弱到近乎马上要对希露瓦说些什么。   然而最后,她还是用力抿住了嘴唇,冷硬着语气开口:“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希露瓦掩下刚刚心里的失望,同样回以生硬的态度,“可可利亚,你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吗?”   她没好气的质问道:“你以前不是总是跟我说,你要当贝洛伯格最优秀最强大的一任大守护者吗?你要保护的人民正在遭受威胁,都这种这时候了你却躲在克里珀堡?还有布洛妮娅,你当年多么信誓旦旦要……”   一语不发的可可利亚突然打断了她:“……我知道。”   “你……”希露瓦被她这一下猝不及防,在她面前,昔日的挚友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她在那绝望里,缓慢地站直了。   可可利亚把久未打理的头发捋到耳后,她看着希露瓦,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有东西混进了贝洛伯格。”   “希露瓦,我也知道你早晚会回来找我的,那就趁现在吧,我给你要的解释——在一切即将终结之前。”   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向窗外。   今天是个很好的晴天,阳光照射下,以白色为主调的贝洛伯格仿佛一座冰雪搭建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这座城邦的最高掌权者此刻望着这一幕的眼神,却好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年轻时我曾以为,成为大守护者后,我所面临的最大的麻烦也不过是管理这座复杂的城市,所以我勤恳地学习学科的知识,我看过贝洛伯格大学图书馆里一半的书,把除了吃饭睡觉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提升自己的能力。”   “但当我真正接任大守护者后,我才发现,管理城市与抵抗怪物不过只是表象,真正的敌人不是裂界、不是寒潮,而是了解一切后的绝望。”   “希露瓦,你写的那份星核研究报告每一项我都看过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很认真的想利用的星核的能量重启旧世界的技术,帮助贝洛伯格打破寒潮的封锁。”她露出一丝苦笑,“……但你一定不知道,在七百年前,反物质军团摧毁旧贝洛伯格后,正是阿丽萨·兰德向星核许愿带来了寒潮。”   “用一场灾难结束另一场灾难,而这场灾难永无尽头,七百年了,我们还是找不到出路,只能一次又一次把绝望留给后人。”可可利亚语气中带着难言的疲惫,“我阻止你继续研究的原因很简单。你查到了绝密档案中星核坠落所在的位置,申请在那里建立研究所,觉得这是我们打破僵局的希望……可是希露瓦,如果我说,它其实从未离去呢?”   “在成为大守护者后的每一天,它都在我的脑子里问我,要不要再次向它许愿,像七百年前那样的阿丽萨·兰德一样。”可可利亚向着希露瓦走来,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透过她看向某种更不可名状的存在,“它许诺给我新世界,却从不回答要如何抵达。许诺我以灾难的终结,却并不展现何以重生。”   第一次听说这一切的希露瓦不敢置信。在决裂前她就发现了可可利亚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也越来越晦暗,却从未听可可利亚说起过这些。   可可利亚在她面前站定,抬起手臂,像很久之前一样为昔日的挚友整理衣领。   “……希露瓦。我从不怀疑你信仰的坚定,然它的侵蚀并非单纯人的意志能够抵抗,如果一定要有人来许下这个愿望,那也不应当由朗道的女儿来。”   当遮蔽的衣袖滑落,希露瓦才看到她手臂上的诸多伤痕,和伤口中涌动着的黑金色物质。   不等她问什么,可可利亚又帮她把头发理好,动作缓慢,语气轻柔:“……可是没想到,在那天到来之前,居然又有一位客人抵达,令我失望的是,它居然也是为了来向我许诺新世界。”   这前言后语着实跨度太大,希露瓦慢了慢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东西是指现在的入侵者。   希露瓦本以为,可可利亚是被控制才对此无动于衷,然而此刻,她却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冰冷的疯狂。她猛地抓住可可利亚将要放下的手,冰冷的触感仿佛一具在寒潮中长眠百年的尸骸。   希露瓦打了个冷颤,而可可利亚依然沉醉在她自己的思绪里,冷笑一声。   “它来晚了。被星核侵蚀的人不会再被侵蚀,我看到的只有另一个地狱。”守护者没有挣扎扯出了一个难看到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微笑,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到了希露瓦身上,“我知晓,我无法从末日里拯救贝洛伯格,我对人民所说的一切希望、一切宣言也皆是谎言,【存护】之神放弃了我们,我唯一能向你们、向贝洛伯格许诺的,只有一件事。”   她说:“在两条通往不同末日的道路上,我为你们选择长眠而非诅咒。”   也许世间所有选择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扭曲畸生为星海间游荡的灾厄,不如令这座城邦就此在寒潮中永远埋葬。   可可利亚手臂上的伤口中的黑金色物质骤然加快了涌动,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希露瓦来不及想更多,冲了上去。   ……   为阻止可可利亚向星核许下愿望,希露瓦不得不直接采取暴力手段。   身为昔日铁卫希露瓦的身手还算可观,然而被侵蚀的可可利亚力气比从前大了太多,两人一路扭打,希露瓦用尽招式也无法占据上风,最后一起撞破了走廊的玻璃,掉了出去。   楼下十分热闹,没料到自己会被桑博坑的希露瓦眼睁睁的看着可可利亚爬起来,发现了什么目标朝某个方向走去……   等希露瓦再次睁开眼时,她就来到了这处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北方防线。   之所以说不太对劲,是因为希露瓦发现,这条北方防线和她印象里的并不太一样。   作为银鬃铁卫工程部的骨干,希露瓦虽然不怎么直接参与与裂界怪物的正面战争,然而工程部面临的压力并不比正面战场小。   北方防线主要依靠的是七百年前修建的防御工事,七百年了,驻守的铁卫可以一波波轮换,古老的机械却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陈旧不堪,而由于铁卫过高的伤亡率,曾经掌握全部修理它们的技术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而早逝,大量知识逐渐断绝。   如今铁卫工程部的主业只是在这台摇摇欲坠的金属巨人身上打补丁,实在无法修理的区域就直接封锁关闭。   希露瓦之所以被人当做天才,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跨时代的超级发明,只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重现了几项消失在历史里、其实并不多么先进的技术。   百年前有一位悲观的社会学家曾经做出如下语言:对正常的文明来说,历史的整体趋势是向前的,然而在贝洛伯格这座末日之城,历史的向前反而意味着文明的倒退,直到最后,我们会一无所有、两手空空地回到起点。   希露瓦为这座钢铁城墙工作了将近十年,她记得这座古老城墙上每一道裂痕,然而此刻她却发现,记忆中锈迹斑驳的金属墙壁此刻光洁如新,仿佛在她到来前的一个小时才刚刚落成。   这……?   她不解的摸了摸身旁的金属,手下的触感十分真实,发现它的确奇迹般的变回了没有腐朽的状态。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怀揣着巨大的不解,希露瓦沿着城墙往前走去,这里的黄昏似乎是永恒的,她不太能确定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在走向更高处。   她终于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就看到城墙上有一个朝向黄昏的孤独人影,她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仿佛一个时代缠绵的尾音。   “可可利亚!”希露瓦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可可利亚,然而靠近后却发现原来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的胸前与肩上都佩戴着大守护者的勋徽,她微微转身,以某种沉默无言的目光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在看清她的脸的时候,希露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整个贝洛伯格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它的主人名叫阿丽萨·兰德,是贝洛伯格最初的大守护者,她在生命的最后孤身走入裂界,身后唯一的遗产就是身后的这座城邦。   阿丽萨·兰德开口:“我不是可可利亚。”   “……你,”和一个七百年前就死去的人对话的感觉太过怪异,希露瓦咽了口口水,决定速战速决,“知道可可利亚在哪吗?”   疑似阿丽萨·兰德的女人一语不发的摇摇头,看了希露瓦片刻,又转身继续注视着永恒的夕阳。   倘若阿丽萨·兰德知晓七百年后贝洛伯格的末路,她是否会对建造这座末日之城的决定感到后悔呢?   希露瓦又问了一遍,但她这次没有任何反应,无计可施的希露瓦只好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即将要离开对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句低语:“别怕,孩子,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希露瓦回头望去,她依然在凝视着夕阳,仿佛那是一个文明的日落。   日落之后,便是七百年的长夜。   -----------------------   作者有话说:……困死……   打混沌给我打傻了,窜的这么快这巡猎令使要不让呼雷当吧 第54章   希露瓦沿着城墙继续往前走。   奇怪的事发生了,当越过阿丽萨·兰德后,那永恒的黄昏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被冰雪所覆盖的地平线上笼罩起了深沉的暮色,只有一颗孤独的星星挂在天尽头。   传说在古老的年代里,贝洛伯格的先民们就是依靠着星星的指引在夜色里跋涉,直到他们抵达这颗星球的每一寸角落。   现在希露瓦觉得自己和那些探索母星的先民一样,在同一片星空下朝着某个未知的地方前进。先民们发现了新的山川湖海,而她发现了……   又一个人影站在城墙上,望着天空中的星星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着永不会到来的黎明。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希露瓦没有再贸然叫可可利亚的名字,果然,靠近后她发现这又是一个陌生而熟悉的人影。   短发的女人穿着严正的军装,神容肃穆,希露瓦借着星光辨认出了她的身份:“斯维特兰娜·兰德……”   她是阿丽萨·兰德的继承者,在贝洛伯格最危险的时候挽救了城市,重建了当时濒临崩溃的铁卫。   据说她雷厉风行、手腕强硬,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与阿丽萨·兰德一样走入裂界,成维贝洛伯格永恒的象征之一。   她问了斯维特兰娜和阿丽萨同样的问题,而这位冷硬的女军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无所获的希露瓦只好继续往前。   她越往前,就越见到更多的历史中的守护者,她们孤独的在城墙上矗立守望。   天空愈发黑暗,星星也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世界仿佛倒悬于无底深渊,随时会倾倒其中。   希露瓦走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大守护者,直到其中出现了一个历史书上不熟悉的身影。   这是个灰头发的女孩,年轻的和学校里青春靓丽的大学生没什么不同,她也不像其他的大守护者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在希露瓦向她打招呼时,她非常有礼貌的提起裙角,对她回以一个早已过时的礼节。   希露瓦在此驻足,按照顺序,这里应该是第八任大守护者“愚者”希莉儿。   她是一位短命而仓促的守护者,年仅二十四岁便死于意外,她昙花一现的生命并没有在贝洛伯格历史上留下多少痕迹,很少有人会在回顾历史时多给她一点画面。   只是她看起来和画像上完全不同,明明在官方画像里希莉儿是一头橘色的头发,可眼前的女孩却是一头灰发。   “你好。”希莉儿说,天黑的很彻底,她身边只有一盏小提灯,照亮了她的面庞。   面对这个最为特殊的守护者,希露瓦犹疑地问:“你……见过可可利亚吗?”   “抱歉,我不认识叫可可利亚的人,也不知道她现在在那里。”思索片刻后,希莉儿露出抱歉的表情回答道。   虽然还是没得到可可利亚的消息,但是这毕竟是唯一一个会跟她说长句子的人影,希露瓦还是抱着想要套出更多消息的想法继续问:“你是希莉儿吗?这又是哪里?”   灰头发的女孩摇摇头,神情轻松的回答:“希莉儿早已死去,我只是她被记录下的短暂影子,但你可以在这里把我当成她。”   这时天上开始下雪,女孩看了看天,好像心情很好似的原地转了个圈,飞扬的裙摆像盛开的花朵,然后她满足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我能感受到有一个庞大的意识正在深处沉睡,是它记录下了我们这些影子,也许这里只是它的一个梦而已。”   “那你能……”   “我只是一个影子,像她一样……没有什么用。”希莉儿微笑着打断她,“梦醒之后,我也会一同消逝,我帮不了你什么,也不认识你要找的人,但也许后来人会认识她。”   希莉儿身边的那盏提灯渐渐暗了下去,她微笑的脸庞消失在寒冷的雪夜,像多年前某场无人在意的阴谋发生的日子。   希露瓦跌跌撞撞,扶着城墙继续往前。   雪下的越来越大,她也越来越感到冷,只是这冷和从前身处雪原时的寒冷并不相同,而是好似某种深入灵魂的疲惫。   她想希莉儿说的大概是真的,这里真的是一场梦境。   然而厚重的积雪却逐渐掩埋了道路,希露瓦走了很久,后面的守护者们又恢复了先前不理人的状态,冷淡的留守在她们所矗立的地方。   “……十七、十八。”   雪越来越厚,直到连城墙也被完全掩埋,希露瓦放弃思考怎样的暴雪才能掩埋北方防线上高达近百米的城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只是凭着感觉来到了最后的终点。   可可利亚是贝洛伯格的第十八任大守护者,她上任的时间并不长,按照正常的守护者执政的年限来说,她还有二十多年履行职责的时间。   然而由于北方防线愈发吃紧,可可利亚上任不久就决定为自己遴选继承者,以应对自己可能提前殉职的状况。   她从下层区带回了一个女孩。希露瓦还记得她抱回年幼的布洛妮娅时的情况,可可利亚手忙脚乱,她几乎从来没接触过小孩子,按照传统抱着小女孩回到克里珀堡时,四肢僵硬的像是城外那些冻硬了几百年的反物质军团,希露瓦还笑过她。   从来没当过母亲的可可利亚从头学起如何照料小孩,其实那时候她也不过刚从贝洛伯格大学毕业几年而已,与其说是母亲,她的地位像是一位长姐。   可可利亚把那孩子教的很好,希露瓦很看好她将来继任后的前景,在决裂前她还和可可利亚开玩笑说:以后你说不定可以提前退休,让布洛妮娅接班。   彼时希露瓦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看懂可可利亚眼中深藏的痛苦,把她的沉默当成严肃。   如果那时候,她多问一句的话,是不是……   希露瓦凭着感觉迈出最后一步,险些跪倒在地,一刹那间,雪停了。   纯白的雪原与漆黑的夜色让天地仿佛被分割为混沌最初的模样,某种神明一般的巨大孤独悄无声息的扼住人的咽喉,好像世界已经毁灭,末日之后空无一物。   看清楚这里没有人的时候,希望落空的感觉让希露瓦呆了呆。   但仔细想想,或许可可利亚本来也未必会在这,先前的那些大守护者的影子的本体都是早已作古,但可可利亚却还活着。   也许她本来就不跟其他守护者一样出现在这,或许她此刻也像自己一样正在这场梦里跋涉,向着某个想要去往的方向。   冷意几乎洞穿了骨头,连思维也要被冻结。希露瓦踉踉跄跄的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亮。   原本应该平整光滑的雪原上居然有一行清晰的足迹,这足迹一直往城外延伸,通往雪原的深处。   这个发现仿佛点燃了某种火焰,希露瓦重新振作起来,咬咬牙追着足迹一头扎进黑夜。   ……   这座倒影之城的一切几乎都和现实贝洛伯格一模一样,它的中心广场上果然也有一座永冬铭碑,然而和真实的贝洛伯格所竖立的那块澄澈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纯蓝色铭碑相比,倒影之城中的这座雕塑却渗透着某种异样的生命力。   它的颜色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了生命的翠绿,而五人只是站在广场边缘,就能听见某种心跳般的沉闷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的响起。   在这巨人般的心跳里,广场上逡巡的黑影多到让人头皮发麻,它们以第二块铭碑为中心聚集,在涌动的雾气里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鬼魂。   按照小布洛妮娅带来的消息,星球之梦一旦成熟,铭碑中完整的意志就将降临现实,这颗星球会在瞬间沦为地狱,他们必须阻止铭碑中的意识苏醒。   只是尽管这些黑影目前没有主动攻击的迹象,但显然没有人会把这些没有面目的鬼影默认为友方单位,他们要如何突破这层层包围,毁掉铭碑呢?   丹枫感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回头一看,是小布洛妮娅。   从出现时,小布洛妮娅就表现的浑浑噩噩记忆不全,她对这一行人里唯一见过的面孔格外依赖,几乎一路都紧紧跟着丹枫,甚至连九分相似的丹恒都不认。   丹恒:“……”   丹枫有些好笑,他还从来没这么受小孩欢迎过。   因为平日里惯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从前他在仙舟不管是幼年的同族还是天人的孩子,不是退避三舍也要恭恭敬敬,哪个也不敢在他面前皮。   龙尊与同样冷冰冰的镜流在罗浮小孩最害怕的人的榜单常年并列第一,没想到来了雅利洛六号,从克拉拉到小布洛妮娅倒是都爱亲近他,丹枫哭笑不得同时又略感头疼——他实在不怎么会带孩子,表面看着游刃有余,其实用尽了几百年积攒下的面对小孩的经验。   言归正传,丹枫缓声问小布洛妮娅有什么事,女孩看了看那块铭碑又看了看他,小声说,我有办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了铭碑,小布洛妮娅刚刚回忆起了更多东西,那些对现在的情况无关紧要的部分可以暂且略去,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在从“布洛妮娅”那里逃走之前,她曾目睹对方是如何驱使这些人影为铭碑中的意识积蓄力量的。   被这个梦境浸染了这么久后,她虽然不能像“布洛妮娅”那样随意驱使这些人影,但倒也可以照猫画虎糊弄一番,令这些人影离开。   这方案的风险一望而知。小布洛妮娅本就是好不容易才找回了一部分理智与自我,这种方法极可能使得被切断的联系进一步加强,让她再次回到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但小布洛妮娅态度坚决:“不,虽然我想不太起来以后的事情,但……既然我是大守护者的继承人,为了拯救贝洛伯格,请让我来做吧。”   ……   由于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丹枫同意了她的方案,他会在一旁保护,而列车三人组则趁着人影被驱散后立刻行动,前去破坏掉那块古怪的碑石。   一切准备就绪,列车三人抵达了既定位置,而丹枫则与小布洛妮娅来到了第二贝洛伯格中克里珀堡前的长阶上。   这地方地势高一些,便于把握全局,龙尊站在她的身后,回身望了一眼身后克里珀堡紧闭的大门,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小布洛妮娅紧张的搓着自己的裙摆,在得到允许后,她摆出最严肃的姿势,学着记忆中“布洛妮娅”的样子闭上眼睛。   在所剩无几的记忆里,她看到“布洛妮娅”站在这里,带着她不熟悉的微笑阖上眼,号令这些原本漫无目的徘徊的影子向碑石中沉睡的意识献上最后的价值,成为喂养意识的养分。   沉睡的意识因而飞快成长,梦变得越来越庞大,她离开这里时,这个梦的范围还不过区区贝洛伯格,而当她归来,星球之梦就成长为了一个庞然大物,贝洛伯格外还有无边的雪原。   而或许是因为她们在某种意义上联系紧密,当“布洛妮娅”引动梦境,布洛妮娅也能模糊的感受到那股力量是如何游走的,过去她全然无法理解,现在却在变成这个梦境的一部分时无师自通了其中的部分秘密。   她合眼,在一片黑暗里感受着自己与这个梦境的联系,她指引它们流淌,在某个庞大的神经网络中荡漾起涟漪,编织出陌生又熟悉的信号。   信号发出后,原本在广场上逡巡徘徊的影子们迟疑了一下,最后却还是遵循了某种指令,缓慢地从拥挤的广场上潮水般向着其他地方退去。   黑压压的影子大概并没有常理上的实体,彼此之间并不会发生人挤人的状况,因而这“潮水”退却的速度极快,连带着弥散的雾气也稀薄了许多。   几分钟后,方才水泄不通的中央广场上就只剩了几个孤单徘徊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接触不良没收到信号,依然呆立在原地。   见时机已到,列车三人抓住机会,共同朝着铭碑发起攻击。   星核共鸣打开的通道是把他们连带着身体一起卷进来的,因而在此也可以召唤出自己的武器,从物理层面上摧毁铭碑。   而就在三人的攻击即将落在那块诡异的绿色石碑上时,变故突生:   “你们!给我!滚开!”   一道近乎怨毒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接着,铭碑周围的地面突然爆开,从地下长出了几根巨大的根系。   丹恒不得不反手用枪尖挡开根系的攻击,三月七射出的箭矢也被阻拦住,星和对方硬碰硬了一下,双方谁也没占据上风。   两个小伙伴都没事,丹恒下意识地往另一侧看,便见丹枫手中早已亮着青色的持明秘法,陌生的古老符文明明灭灭。   云吟术在此受到很大压制,残缺的持明秘法也说不上能有多大用处,然而饮月君丝毫不在乎,靠这一点辉光,也敢将小布洛妮娅护在身后,直面从克里珀堡的大门中走出的“布洛妮娅”。   -----------------------   作者有话说:其实应该昨天写完的但是实在是困得不行,今天补上了放一起不用大家再花钱了。 。 。   第一本长篇问题实在太多,经常修文给大家带来麻烦了不好意思呃呃 第55章   和先前在歌剧院冠冕堂皇的宣讲时相比,此刻的“布洛妮娅”显得格外狼狈。   她的整个形体都呈现出某种类似被污染的状态,无实体的黑色阴影覆盖了她大半个身体,她仿佛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一样。   不过反正不是她自己的身体,“布洛妮娅”对此全然不在乎,她现在只想把这些坏她事的虫子们碾死!再出去把那个讨厌的愚者也一并除掉!   她早就该知道,假面愚者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混蛋居然能利用星核共鸣强行将这个梦境与现实世界打开一道缺口,把这群麻烦带了进来!   可偏偏星核共鸣产生的冲击对于她这种夺取他人身体的寄生体影响格外大,星核带来的创伤害得她失去了大部分操纵这个梦境的能力,还要靠附身这具笨拙的人类身体才能阻拦他们。   “丹枫!”丹恒深知持明秘法残缺不全,应对普通的敌人尚且游刃有余,对付这个一手挑起贝洛伯格灭顶之灾的“布洛妮娅”就恐怕有些麻烦——这里还是对方主场的梦境——当即就要上前帮忙。   然而眨眼间,刚刚在小布洛妮娅照猫画虎的命令下离开的影子们,就从“布洛妮娅”那里收到全新的命令,它们风一般席卷回来,将列车三人包围在广场中央,与丹枫和小布洛妮娅远远隔开。   小布洛妮娅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自己的模样,她被吓得躲在丹枫身后,一边又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神色中带着些许迷茫与惶恐。   “别多想,那不是你。”察觉到她的恐惧,丹枫将她往身后又推了推,低声安慰一句,复又抬眼与“布洛妮娅”对视。   丹恒担心他力有不逮,丹枫却气定神闲,好似还有什么压箱底的东西能拿来扭转局势。   此时,持明的云吟术被压制,持明秘法中残留的【不朽】力量未必是全盛的【丰饶】的对手,他两手空空,却还真有一件一直未曾拿出来的东西可用于此刻。   先前丹恒曾询问他是如何死而复生,丹枫把此事敷衍过去,只道是某位星神留下的奇迹。   在丹恒怀疑的眼神里,他还不得不补充一句:“放心吧,不是药师。”   虽不知阿哈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以至于要废了这么多力气将他从仙舟带走复活,甚至还留了一副星神亲自赐福的面具。   他见到的上一个这种级别的存在,还是药师亲手种下的建木……呃,这个还是别见了。   丹枫旋转手腕,薄如蝉翼的黄金面具便出现在手中。   说实话,在最开始戏耍过桑博一回后,这东西就几乎被他遗忘在了角落。 【丰饶】的突然现身打乱了他预先的所有安排,接着又在上下层区间接连奔波,这期间面具一直在稳定的供应着力量外却异常安静。   直到刚才,气急败坏的“布洛妮娅”出现时,它毫无预兆的开始展现存在感,好像憋了一路终于迫不及待要出来透口气。   丹枫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他又不是假面愚者,不能从酒杯里读出阿哈的神谕,也不能随时随地整个活出来给阿哈看,但不重要,他召唤这东西的目的很简单。   他是不熟悉【欢愉】,但他守了几千年建木啊!   这幅面具在某种意义上是与建木是同等级别的星神亲自赐予之物,那它本身也应当天然具有一些类似的性质,比如免疫其他命途的污染,或者几乎无法被摧毁等。   这种打不烂干不掉夺不走的命途圣物,现在是时候让对面去头疼了。   在真正行走在命途上的人来说,星神亲自赐福的东西与寻常器具截然不同,一眼就能分辨。   果然,丹枫还没做什么,只是带着展示意味的拿出面具,才被桑博坑过的“布洛妮娅”表情立刻可以称得上狰狞。   他几乎能从她脸上读出这样一行字:你个仙舟人哪来的【欢愉】圣物!你也是假面愚者? !   那倒不是,只是阿哈专门送的而已。   龙尊将面具夹在指间,漫不经心的在将它拿在手里后,似乎能听到某种缥缈的笑声,而他眼中,半个身体都笼罩在淤泥般的黑色阴影中的“布洛妮娅”也多了一丝不同——那黑色中有一根若隐若现的彩色细线,缠绕在她的身上。   那显然不是什么实际存在的丝线,而是某种力量的化身,“布洛妮娅”对此无知无觉,她正因为这副面具而将丹枫视作头号威胁,在她的意志下,围攻列车三人组的影子们虎视眈眈的朝台阶上的一大一小涌来。   只是她又十分忌惮,让影子们最终在几米开外形成了一道包围圈,不敢继续靠近。   场面一时僵持。   “布洛妮娅”摸不清这面具的底细才没动,而丹枫则清楚,自己与【欢愉】一道除了阿哈本哈外唯一的瓜葛,只剩那个蓝头发的文物骗子。   他终究不是【欢愉】的行者,在没活给这面具整的情况下,与其把这面具当个盾牌用,倒不如借此改变现在的局面。   丹枫闲闲地将面具换到另一只手上,望向“布洛妮娅”:“看来你认得出它。”   这副主人的态度让“布洛妮娅”进一步把他当成了假面愚者的人,她恨恨的视线从面具转移到龙尊完美无瑕的脸上:“……哈,我说那连面具都没有的愚者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能耐,原来你们才是一伙的。”   丹枫注意力却完全没放在她的话上,而是专心地注意着那道彩色的细线。   “布洛妮娅”显然比先前更加愤怒了一点,而在这个过程中,那根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肢往上攀附。   这是……   当那丝线缠绕上她的腰部,丹枫定了定神,耳朵里刚刚接收到的一串什么“掩护那个蓝头发的同伙”、“就是为了混进来”的离奇剧情慢了半拍的被大脑理解。   原来“布洛妮娅”把他和身后的列车三人都当成了桑博的同伙,于是把先前各不相干的事情全联系到一起,成了他们几个一个接一个出来吸引注意,只是为了给桑博打掩护,让他能找准这个时机打开梦境的通道。   丹枫听完,觉得有点无语:怎么绕了这么大一圈,他又成了桑博的同伙?那个蓝头发的愚者难道自带什么团伙作案的被动吗?   但鉴于此时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唬住对方,于是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波澜不惊地挑了下眉:“落幕之后才察觉出最精彩的部分,真是为你遗憾。”   他这带了一点轻蔑、一点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布洛妮娅”连刚刚被桑博坑的怨气也一并转移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过于愤怒,她身体上的黑色阴影开始蔓延,这次丹枫看的很清楚,那根线也随之猛地窜了一大截,明确是朝着她的心脏位置去的。   仙舟与【欢愉】不怎么熟,但丹枫记得,从公司共享的资料里——如果这些档案还没被愚者们改过的话——曾显示,【欢愉】行者的把戏本质仍是玩弄言语与情绪,使被选中的倒霉蛋自以为自由的走入他们想要的既定剧情。   只是大多数人往往会被他们表面的行为所迷惑,哪怕已经被耍了,也没意识到自己真正走入的陷阱是什么。   如果这才是桑博用麻醉剂的抽象行为所掩盖的真正小动作,这个先前冷漠残忍的“布洛妮娅”现在如此情绪丰沛也算有了合理解释。   果然,随着细线进一步扩张,“布洛妮娅”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理智。   “……该死的虫子,我要把你们全都消灭。”她咬牙切齿。   怒意驱使着周遭的影子往前更进一步,她的怒火似乎也传导给了它们,影子们轮廓变得十分不稳定,像一团团燃烧的黑火。   隔着众黑影,丹枫与她对视,看到她全然被愤怒所控制的神情,以及空洞的胸膛里,被无形无体的丝线所缠绕的心脏。   丝线完全控制了心脏,“布洛妮娅”也完全被愤怒所操控,提前宣告着她的落败。   对付一个冷酷的聪明人要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但对付一个完全被情绪控制的人却非常简单,他们在这种时候与野兽无异,一点外力就可以轻易的推向想要的方向。   丹枫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好似他真的是和桑博·科斯基一伙,从头到尾策划了一场前后呼应的剧目,并且此刻站在此处正是他的目的般,为她离彻底失控火上浇油:“是吗?可惜在那之前,你应该先担心这个梦的安全。”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丹枫话音未落,另一侧就传来星的呼喊,吸引了这边三人的目光。   在“布洛妮娅”的注意力全被丹枫所牵制、大多数影子都被号令来包围他们时,列车三人抓紧了这个难得的机会,直接来到了铭碑下面。   裹挟着寒冰的箭矢、附着了【毁灭】与【开拓】双重力量的棒球棍与用帝弓光矢的余烬打造的长枪共同抵在了铭碑的表面。   这涌动着古怪而奇异的生命光芒的铭碑表面传来如同呼吸般的收缩舒张,沉闷的心跳声似乎因为危险的境地而变得快了一点。   击云的枪尖在铭碑硬质的表面划出一道明显的损伤,威胁的意味非常简单粗暴:“让它们离开。”   “布洛妮娅”因为这突然的转折而刹时顿住。保证梦境不能被破坏的任务居然硬生生压过了愤怒,她最后露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僵硬笑容。   被她控制的影子们定格在即将要发起进攻的状态,然后像是雪崩一样倏然溃散,原地崩溃成白雾中的一团。   几秒钟后,广场上只剩了对峙的三方。 第56章   需要特定使用方法的面具并不一定能对这个梦境造成多大伤害,但列车三人的武器的威胁确实肉眼可见。   丹枫此时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他刚才刺激“布洛妮娅”时并没有提前与丹恒交流,但小青龙几乎无差别的同步了他的思路,抓紧这个空隙完成了他们一开始的目标。   从见到铭碑开始,那其中沉睡的意识已经接近成熟,随时可能完成最后的孵化,挣脱梦境降临现世。   拖下去对他们并不利,反之,“布洛妮娅”却占据着时间优势和主场优势。   她完全可以用这些对他们来说并不好处理的影子去直接催化那意识的成熟,甚至什么都不做,只要拖到既定时间到来即可。   幸好在桑博·科斯基的暗算下,“布洛妮娅”被怒火冲昏头脑,以至于宁愿要拼着这具她抢来的身体驱使影子与他们正面对抗,也忘了先去催化那沉睡的意识,给了他们扭转局面的机会。   影子散去后,“布洛妮娅”保持着那个僵硬到古怪的表情,看起来好似突然恢复了理智……也只是看起来。   她一直盯着铭碑的破损的眼珠突然古怪的转动了一下,落在丹枫这。   “……我不明白,愚者,连【存护】都遗忘的地方,这颗星球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么大费周章?”她扯出一个假到可怕的微笑,语气轻缓到了诡异的地步,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不,我是说,我们为什么要彼此战斗呢?我们完全可以是朋友——只要你们离开这,你们、以及你们想要带走的人,都可以毫发无损的一起离开,随便去哪个星球,我保证这里所有的债都一笔勾销……”   刚才还差点气疯了的人骤然开始长篇大论,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尤其是在她说话期间,周遭的雾气开始不正常的翻滚,像一片伺机而动的蛇群。   这会也不知道怎么的,她好像又想起来要拖时间了,只是被龙尊直接了当地打断:“停下吧,这里可没人是你的朋友。”   “销……啊。”“布洛妮娅”虚假的笑容裂开一道缝。   其实这只是一次小小的、不值一提的言语上的挫败,却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理智终于到达极限,刚刚勉强伪装出的理智荡然无存,黑色的阴影陡然吞噬了她仅剩的半个身体。   阴影蔓延,她的附身也变得极为不稳定,几乎失去了全部的行动能力,只能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勉强支撑在原地。   然而“布洛妮娅”毫不在意,她在被外力所放大的愤怒与恐惧里,近乎彻底疯了似的嘶吼一声。   使者留给她的计划即将功亏一篑,既然没有退路,那就鱼死网破吧!   刹那间,刚刚散去的影子们重新凝聚,先前变换不定的人形轮廓彻底坍缩为一片燃烧的黑色火焰,汹涌着要点燃这座灰白的虚假城邦。   她的愤怒传导给影子,让这些起初宁静空洞的黑影身上立刻迸发出了惊人的恶意,仿佛一群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风声大作,恶鬼嘶吼。   小布洛妮娅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她惊叫一声闭上眼,痛苦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便看到一抹青色的光辉,将此处与黑白的天地分隔为两个世界。   她呆了一会,残存的记忆里似乎有着同样的场景,正是这样的光辉驱散了身边的一个个影子,她被那光吸引,浑浑噩噩的想要靠近,被人从黑暗里抓出来……   这光辉的源头,便是挡在她身前的龙尊。   他们要速战速决破坏铭碑,暴怒的“布洛妮娅”必然不会束手就擒,无论如何,他们与“布洛妮娅”都有一战。因而丹枫早早捏好了法决,在她发起攻击的同时就将众影拦住。   青辉莹莹如月,微弱却坚韧地横亘在的绵延的黑色烈焰之前,一与那光辉接触,构成影子的黑雾就大片剥落,直到完全坍塌为地上涌动的雾气。   一时竟奈何不得。   见到这一幕,“布洛妮娅”的表情愈发狰狞,她好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喉咙里发出某种非人的低语。   ——那的确是某种咒语,银河的诸多派系中,丰饶民是少数会像一些还处于原始时代的文明那样,以歌谣与诗篇与他们的神沟通、取得力量的势力。   他们明明能够航行星海、劫掠星球,却又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极为原始,仿佛同时活在古猿向天空扔出第一根骨头棒与飞船起航告别太阳的万年的两端。   在她的呢喃里,一缕缕绿色的光辉紧接着如同根系扎根般,注入影子的形体,给了它们全新的力量加持。   “布洛妮娅”完全进入了疯狂状态,这咒语消耗着她唯一能依凭的身体,从她口中流出的暗红血液源源不断,她却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但不得不说,她这不顾死活的打法的确有效。   有了梦境与【丰饶】双重力量加持,刚刚还处于下风的众影居然立刻扭转了局势,溃散的影子顷刻重新凝聚、再次咆哮,怒火仿佛要焚烧天空。   反观被包围的二人,情况就有些急转直下了。   丹枫做的本就是抢时间的打算,不管“布洛妮娅”来势多么汹汹,只要三人毁掉铭碑,她想要利用这个梦境达成的任何目的都将失败,接下来不管她作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只是没想到,在【欢愉】加持下,“布洛妮娅”失去理智的速度和程度都远超预料,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准备考虑,以至于连她还需要依附的身躯都毫无顾忌的消耗。   这件事的好处在于,失去理智的“布洛妮娅”更加不记得她的优势,不会更难对付,似乎除了这些影子外她也没什么别的招式。   只是坏处也显而易见:被双重强化过的影子们战力飙升,而持明秘法的传承本就残缺不堪,哪怕是龙尊,用到这种地步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   意识到秘法构成的防御即将崩溃,丹枫果断做出决定,放弃这层即将崩溃的秘法,在它崩裂前构建全新的,靠反复重建数量弥补其质量上的不足。   青色的光辉在他的指尖流转,正巧,“布洛妮娅”也直觉地瞄准了这个空隙,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影子们身上流转的绿光爆发一样大为明亮,它们直接撞碎了摇摇欲坠的青光,汹涌而来——   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布洛妮娅”的笑容愈发狰狞,而全新的法决尚未完成。   龙尊立刻掐灭还需要时间的秘法,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把小布洛妮娅送出这个包围——她如今没有□□,又刚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解脱,定然是比他更为危险的。   然而就在他想到这的一刻,她手中面具的眼孔处突然急促的流淌出一缕青色光辉。   那一行“泪水”落在他手心,柔和如无物,好似一泷月光。   在这一刻,纯粹的【不朽】的力量迸发。那力量甚至比丹枫方才所使用的还要纯粹,不仅在顷刻间重塑了他半途掐掉正在飞快崩解的秘法的残余,并且在他反应过来前,将其自动编织成更为牢固的圆形结界,环绕住二人。   下下秒,凝实的青色光辉骤然扩大,将附近足足数十米的黑影连带白雾都一扫而空,仿佛炽热的阳光照在雪上,雪花升华后,原地什么都没剩下。   “布洛妮娅”愈发狰狞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也站在被秘法所笼罩的范围中,那青色的光辉扫过之处,她身上覆盖的黑影竟然也被消融,这对“布洛妮娅”而言却并非好事。   光芒扫过后,她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这具身体的能力,直接摔倒在地上。   “……你不是【欢愉】的人。你到底是谁?”已无法控制身体的其他部位,“布洛妮娅”用仅剩的力气抬起头,望向被柔和的青色辉光笼罩的青年。   来路不明的仙舟人没有回答她,也没有接近她,依然在那干干净净的圆圈中心冷眼注视着她走向衰弱。   脆弱的人类躯体的口鼻正在流血,她强行催动【丰饶】命途的秘术给予影子力量,代价也随之而来。   “布洛妮娅”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终结。   它们这种寄生体,生来有着能够模仿并且取代原主人的能力,代价便是它们自身的精神天生就无法脱离宿主独自存活。   一旦被剥离寄生之物,它们的精神就脆弱如无根浮萍,精神维度任何泛起的涟漪都会将它们打散,遑论再对现实世界产生干涉。   她并不恐惧死亡,每一个寄生的种子在被种下时的命运就已注定,死亡不过是回归母体的必经过程,它们将在下次睁开眼时成为更庞大生命的一部分。   自身的死亡从来不重要,她真正在乎的只有补全“使者”计划中最为关键的部分之一。   ……只差一点。   不正常的怒火开始随着生命的流失飞快消退,被突如其来的愤怒冲昏的头脑重新上线,“布洛妮娅”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原来还被那个蓝色的愚者摆了另一道。   用浓缩麻醉剂的抽象行为掩盖了真正的小动作,然后又靠将外人送入这个脆弱梦境的方式做第一枚火星,一系列伏笔让失去理智的“布洛妮娅”就这样自取灭亡。   沉重感到了极致,与这具身体的联系便逐渐断开,情绪本就是神经之间传导的激素,剥离躯体后便不会再受其影响,怒火之外的其他情绪也迅速走向衰退,“布洛妮娅”很快对那个不可能得到的答案失去了兴趣。   所有干扰的杂音都褪去后,她木然的思维中只剩下“使者”离开前为她留下的任务。   ……要为他的归来做好准备。   要……   在彻底与这具身体切断联系前,“布洛妮娅”把所有的力量与精神都集中在一起,扔进了梦境深处。   当她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众影溃散,而也是同时,一道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那沉重而缓慢地心跳声戛然而止。   -----------------------   作者有话说:又是等待修文的一天呢【】   哈哈,因为之前写的大纲里这一段还有好几个小剧情,但感觉太拖了所以取舍后做了些加速,有时间会再细化一下()   还有,我说我忘了啥,就是,仙舟开大会这个版本之前,我一直以为宇宙的时间是不同步的,(暗淡星的任务给我留下宇宙各地时间流速不同的印象,再加上星球自转之类的要素,so……),所以完全没把雅利洛七百年和仙舟的七百年放一起想,反正两边根本对不上()   结果这版本告诉我两边时间居然是一样的,云五在雅6也是七百年前的人……哈哈,没事,算了,反正这本的时间线本来也稀碎,大家不要在意本文的时间问题() 第57章   在青色光辉爆发的一瞬间,丹枫看到有青色的龙影随着光辉扩散一闪而过,那光华的鳞片上闪烁着某种古朴的符文……几乎有些,似曾相识。   只是他实在没想起来到底在何处见过,就在龙影闪过的刹那,被迫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视角。   他仿佛站在一个比天空更高的地方,时间在这里也变得可以随意延长缩短,他甚至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只要他想,一秒种可以比整个琥珀纪更长。   只要他想。   在这种抽离视角下,丹枫可以同时注视着此刻梦境中所发生的一切:   光辉扫过成为压死“布洛妮娅”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摔到在地,再也没有机会爬起来,而被她召唤的影子们再次消散。她在意识消散的最后向梦境的深处扔下什么东西,被剥离的精神就在另一个维度中被自然荡漾的涟漪打散无形。   另一侧,列车三人在影子的包围中有序分工,三月七与丹恒阻拦汹涌丹恒黑影,而身负【毁灭】与【开拓】两种命途的星狠狠地给了那散发着诡异生命光辉的铭碑一棍子,裂隙深达铭碑深处,中止了那庞大的心跳。   他甚至还看到过去,这灰白的城邦的基石是无数游离在精神维度的意识,它们本没有这种成为一个庞大梦境的机会,只是被外来者强行凝聚,才会浑浑噩噩地游荡在城中。   它们的本质只是在这颗星球漫长的历史中,偶然被某种东西所记录下的刹那的剪影,因而数量远多于如今的贝洛伯格的人口。   这些过去的影子构成了梦境的基石,它们残存的记忆搭建起这个略有些错乱的贝洛伯格,成为孕育铭碑中意识的苗床。   那铭碑中的意识显然与这些影子并不是同类,但丹枫还没有看到它的来处,就听的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模糊的:“……嗯?”   接着,好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第一个感到的事情就是手中一轻。   那黄金面具又不知道怎么地,自己变回了手腕内侧的印记,好像意识到自己刚刚整的动静有点大似的,它变得极为安静、乖巧,丹枫想召唤它,它居然都不出来。   望着这个不起眼的印记,丹枫沉默了一会。   ……事情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且不说这面具还能拒绝召唤,就刚刚它发光的时候,他看的分明,那根本不是【欢愉】命途的力量——就算是阿哈亲自赐予的面具,似乎也不该宽容到让其他命途的力量住进来吧?   龙尊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他另一只手又是一轻。   他讶异的低头,看到从方才起被他护住的小布洛妮娅,正在转变为某种不明的形态。   小女孩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茫然的抬头,下意识地试图抓丹枫的手,却在碰到他前,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火焰似的东西,然后……   ……飞进一旁,“布洛妮娅”消散后的、她原本的身体内。   叫“布洛妮娅”折腾这一大圈,丹枫差点忘了小布洛妮娅才是本尊,这大概是在外来者被驱逐后,身体与离开的灵魂自发相互吸引,回归正确的位置。   然而身体主人的意识回归似乎并没能挽救这具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年轻的女孩抽搐了几下,就更猛烈的吐着血。   “布洛妮娅”糟蹋这具抢来的身体时当然不会在乎后果,现在遭难的还是本尊。   从还在仙舟时就当了多年治疗位留下的习惯让丹枫上前就要用云吟术帮她治疗,然而手里的光芒闪了一下就散去后,他才想起这个梦境里,除了命途之外的其他法术都被压制。   向来从容的龙尊愣神半秒,最后只是把倒在地上的年轻女孩翻了过来,稍微抬起她的上半身,以免口鼻被血块堵住窒息。   除此之外,他竟无能为力。   布洛妮娅身上并没有其他可以处理的外伤,她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因为“布洛妮娅”强行在一具凡人身躯内强行使用【丰饶】命途力量带来的反噬。   反噬在吞噬她的血肉,摧毁她的生命,而这就超出了雅利洛六号星球上所有医疗技术能够修补的极限。   在这颗被银河遗忘的星球上,唯一能救她的,只有他这个外来者。   好在多年的从军经历给龙尊积累了丰富的危机处理经验,意识到原因是云吟术在这里几乎被压制到无法使用后,丹枫冷静地用几乎不到正常恢复速率十分之一的云吟术勉强给布洛妮娅吊了一次命。   列车的三个小朋友应该也结束了,只要杀死梦境的核心意识,那么梦应该也会很快自然崩解……   咚。   一声格外清晰、格外有活力的心跳声,从他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如此强健的心跳显然不太像是回光返照,更像是预示着某个东西已然诞生。   仿佛是为了回应它的诞生,第二个贝洛伯格灰白的天空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对面,能隐约看到真正的贝洛伯格的影子——它通往现实,回到那里丹枫能救回布洛妮娅,但现在,却还有一个决不能出去的东西在等着通过它。   ……   希露瓦不知道自己在雪原上走了多久。   期间她路过无数死去却不愿倒下的尸骸,路过遥远地平线上陌生城市的剪影,路过重重的列队的鬼影。   它们都消失在黑暗里,她依然循着雪上的痕迹,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可可利亚留下的痕迹,然而来路与去处都淹没在黑暗里,她别无选择,只有咬牙往前走。   这感觉让她想起她刚刚成为铁卫时,曾因犯下过新手才会犯的错误,而不慎在雪原上迷失。   那时候希露瓦本以为自己会就此葬身在茫茫雪原,等待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后被好心人挖出来。   然而那种事最终也没发生,希露瓦找了个洞xue躲避暴风雪,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城里,可可利亚正在她的病床前看书。   年轻的大守护者那时候还没有像后来那样沉默、孤独思考着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沉重的东西,希露瓦问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可可利亚说,她只是比预定的搜救范围多走了十分钟。   原来她迷失的地方离贝洛伯格并不远,她的生死也不过是从克里珀堡走到贝洛伯格大学门前她们过去最常去的那家书店的距离。   于是从那之后,每每遇到看不到结果的事,希露瓦都会告诉自己,再等十分钟。   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个十分钟,要不是在找可可利亚,希露瓦早就走人了,然而她现在不得不一遍遍唾弃自己在干什么蠢事,却依然没有停下往前的脚步。   她忍不住想,可可利亚一个人思考着贝洛伯格的生死存亡之时,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看不到终点也没办法回头,只能接着往前走,期待着可能下一分钟救回到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阿丽萨·兰德在走入裂界前告诉贝洛伯格人,太阳还会升起来的,然而七百年的长夜过去,谁也不知道她说的黎明何时到来。   贝洛伯格人相信大守护者会带领他们生活下去,但大守护者也只是凡人,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拯救这座城市,只能一遍遍回报以虚假的希望。   七百年了,代代相传的谎言终于也到了撑不下去的时候。   身为朗道家族的长女,希露瓦当然可以通过一些方式知道贝洛伯格和铁卫的实际状况,她知道贝洛伯格的情况远没有看起来这么乐观,却也没想到可可利亚会绝望到如此地步,决心在两个末日里选择一个作为贝洛伯格的终点。   如果不是桑博在情势所迫下向她坦白了他是天外来客的事情,并且告诉她能够拯救贝洛伯格的人已经来到了城里,希露瓦大概会开始犹豫是否要阻止可可利亚。   毕竟哪怕尽头仍是死亡,但站在可可利亚的角度,这的确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只是既然有了生路,那就不必主动走向绝路,她必须得阻止可可利亚许下愿望。   更何况作为朗道家族的后裔,希露瓦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战士是要在战斗中死去才算英勇,哪怕是死在对裂界怪物的冲锋里,也好过转瞬间再被寒潮淹没,无声无息的消亡。   记忆中面容有些模糊的男人不苟言笑,却在那天下午希露瓦第十六次爬起来朝他挥动武器时露出了罕见的微笑,承认了她的坚持与勇气。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更为明确的信念与方向,雪地上原本凌乱模糊的痕迹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   希露瓦往前走,前方终于不再是没有尽头的风雪与黑暗,她在那黑暗中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就在那里,原本纯白的雪原上出现了一片……格外生机盎然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似乎有什么东西曾经穿过云层、砸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而它散发出的热量融化了冰雪,让地表的岩石在巨大的压力与冲击下改变形态,形成块块晶莹的矿石。   而由于充足的热量,这里居然生长出了许多在如今的贝洛伯格早已灭绝的植物,让这里仿佛一片沙漠中的绿洲。   就在这绿洲的中间,可可利亚背对着她,孤零零的站在那。   她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对着那无尽的黑暗喃喃自语。   希露瓦顾不上探究她是不是也是和前面的那些大守护者一样的欢迎,她已经找了这么久,总算看见一点希望,于是什么也顾不得,就朝着背对她的可可利亚跑过去。   然后,在踏入陨石坑的时候,希露瓦模模糊糊的听见一个声音问她:“你的愿望呢?”   -----------------------   作者有话说:饮月复刻,但我刚刚垫池子垫出灵砂() 第58章   可可利亚说过,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星核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她,诱惑她许下一个结束一切的愿望。   但希露瓦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到恐惧,找到可可利亚的念头就掩盖了那个声音,她踩过一地濒临灭绝的珍贵植物,像上一次那样接近了年轻的守护者。   直到靠近后,希露瓦才发现,可可利亚其实是站在一个很小的湖泊边,她望着漆黑的天空,身前仿佛就是无底深渊。   “……可可利亚。”   可可利亚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用充盈着绝望与濒临崩溃的语气向希露瓦倾诉什么,她只是停下了呢喃,缓慢地低下头。   她看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跳进前面的湖泊,希露瓦冲动之下上前拉住她,将她拽的一个踉跄。   “可可利……”希露瓦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转过身的可可利亚满面泪痕,她不知为何年轻了许多,穿着的甚至是当年贝洛伯格大学的校服,和一个普通的学生并无区别。   守护者眼中的疯狂与绝望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沉静的温柔,希露瓦仿佛回到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年轻的继承人的那天。   她一时不知所措,连想好的质问、劝说、安慰都一时忘了,最后,反而是可可利亚反过来轻声问:“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我……”希露瓦张了张嘴,鬼使神差的蹦出一句,“要是连我也不来,你还准备等谁来?”   为了确保每一代大守护者都是优秀的领袖,历代大守护者几乎都是前代守护者收养的天资优秀的孤儿,可可利亚也不例外。   在前代守护者离世后,可可利亚的身边除了希露瓦外再无亲友,她在除了她之外的整个贝洛伯格面前都必须是完美的领袖,却只有希露瓦会穿过漫漫长夜与雪原,一定要找到她。   这是希露瓦从前为顾忌可可利□□绪而不会说的话,但事已至此,她也稍微有些难以控制自己。   “也是。”可可利亚很理解她的言下之意,“除了你,还有谁会找到这呢?”   可可利亚笑了笑,视线越过希露瓦,投向远方的黑暗:“这条路可真长啊。”   希露瓦疑惑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里一片漆黑,她什么都没看见,于是疑心可可利亚仍然处于某种梦魇的状态。   “在浩劫到来时被毁灭的城邦,为抵抗怪物不会再回来的战士,永驻冰封荒原的英灵……你应该见过它们了,这条路这么长,总有东西要留在过去,剩下的人继续走向未来。”   希露瓦恍然想起她来路上见到的诸多诡谲的影子。   “……那是历史,贝洛伯格的历史。”可可利亚揭晓谜底,“我们现在就站在它的终点。”   她果然还是没放弃毁灭一切的念头吗?像触发了关键词一样,希露瓦下意识地反驳道:“不,我们还有机会,可可利亚,你听我说,有外面的人来到了贝洛伯格,他们带来了全新的……”   希露瓦一口气将桑博告诉她的东西全部转述给可可利亚,末了,她又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补充道:“你肯定还记得吧?在我们被卷进这个地方前,那些外来的客人就在那,你不就是跟他们中的一位,呃……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吗?”   虽然希露瓦既不认识那些客人,也没弄明白他们和可可利亚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这场意外,但这不重要,她只需要让可可利亚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就行。   她一口气说的口干舌燥,而可可利亚只是安静地听。   这诡异感让希露瓦越来越觉得不对,可可利亚现在安静的有些过头了,要是她和自己继续因为理念不合吵一架甚至直接动手,希露瓦反而觉得更合理一些,但她注视着希露瓦的,是和像从前希露瓦弹奏吉他唱歌时一样的眼神。   “你到底怎么了?”   可可利亚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突然挣脱了希露瓦的手,向着那黑色的湖泊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希露瓦后知后觉的注意到,她原先布满黑金色伤疤的手臂此刻光洁如新,没有任何伤口,这个变化代表的隐喻让她打了个冷颤,就要重新拉住可可利亚。   然而她的动作终究是慢了,她抓了个空的刹那,可可利亚踩进了那片黑色的湖泊。   希露瓦呼吸一窒。   但在这个古怪了一路的地方,现在却什么奇怪的事都没发生。   那好像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湖泊,凌冽清澈的湖水打湿了可可利亚的裙角,金发的守护者站在湖泊的边缘,以一种略微仰视的视角看着希露瓦:“……希露瓦,我要拜托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你说的那一天真的到来,请接替我完成我没来得及完成的职责,继续教导布洛妮娅吧。”可可利亚说,“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也很喜欢那孩子,你也有小妹妹,比我更知道怎么照料小孩。”   前后话题跨度太大,希露瓦压下直觉般的不安,故作茫然地询问:“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懂大守护者的职责,我怎么教她?”   “从我选中她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怎么成为大守护者,我希望你教她的不是这个。”可可利亚笑了笑,那笑容却略显疲惫与悲伤,“不下雪的日子,记得带她去克里珀堡最高的露台上数星星,再教她怎么唱我们写过的歌,最好叫她加入你的乐队——不过那孩子好像不怎么通乐理,别让她当主唱了。”   希露瓦预感中的不安几乎到达了顶峰,她思维近乎空白的与可可利亚对视,年轻的可可利亚恍如隔世,她们隔着时间的壁垒。   漫长的宁静过后,可可利亚收敛了笑容,她说:“抱歉,希露瓦,我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上逸散出某种蓝色的光点,那光点在漆黑中如萤火般。   希露瓦在一刹那近乎失语,而可可利亚——她只是在逸散的光点里对她点点头:“希露瓦,我相信你说的,我见过祂了。”   谁……   “可惜……”   她的后半句话被吞没,希露瓦没有听见,就见被笼罩在蓝色光点中的可可利亚消失了,而那些散落的光点组成了一团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照亮湖面。   原来那湖水只是因为没有光源而一片漆黑,当蓝色的光点漂浮在水面上时,希露瓦才看到,水中躺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希露瓦才发现湖泊浅的不可思议,如今的可可利亚如胎儿般蜷缩在在那里,血迹斑驳的长裙在水中漂浮,她的皮肤表面长出冰一样的蓝色结晶,那些碎片看上去就很痛,但她合着眼,竟是面带微笑的。   浅水淹没了她,她的长发在水中漂浮,好像只是睡着了。   希露瓦曾以为,她和可可利亚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她预想过的所有结局里,最好的一个是等可可利亚退休了,她们也都老了,到时候就一起去雪原探险,要是回不来,就等着几百年后雪化了被人发现就好。   最坏也不过和她一起战死,然而最终,是可可利亚孤身走入了这片没有尽头的长夜。   希露瓦木然地呆了一会,又看向水面上那团蓝色火焰,带着一点近乎绝望地期待问:“可可利亚?”   那火焰居然真的有回应。   在提出疑问后,希露瓦听到一个似乎直接从她脑海里响起的声音,那声音分辨不出男女与年纪,平静到没有任何波动:“她不在这。”   “那她在哪?”   “在历史里。”那个声音顿了顿,“打开通道使得星核的侵蚀扩大,我无法修复□□,只能让她的灵魂停留片刻,等候你的到来。”   “……你又是谁?”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比七百年还要长的梦。”声音却答非所问,“现在我醒了,这里也要塌了。”   ……   在回到自己的身体的刹那,她所遗失的与“布洛妮娅”留下的残存记忆毫不留情的撞在一起,如潮水般淹没了布洛妮娅。   半梦半醒间,她看见一个陈旧的孤儿院,发霉的墙壁与生锈的金属构成这里的一切,她看到一个男孩每天都在透过窗户往外面瞧,只有一个女孩和他一起,愿意听他讲完那幼稚的英雄故事。   孤儿院的日子在某一天突然结束了,那一天一个与陈旧的孤儿院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来到了这,她在众多孩子间指向了布洛妮娅,宣布她将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懵懂的女孩被她牵着手踏出孤儿院的大门,离开时刚好与一个新入园的年纪相仿的紫发女孩擦肩而过——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后,布洛妮娅得到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长大了的紫发女孩正在克里珀堡前的长阶上抬头对她怒目而视,而她……她挥挥手,铁卫将女孩团团包围,她冷漠的转身离开。   ……不,为什么不问问她要做什么呢?   下一阶段的记忆阳光明媚,她来到了上层区,与被她称呼为“母亲”的当代的大守护者一起生活。   在教导她时母亲十分严厉,在她的训练下,布洛妮娅学会拿起枪瞄准百米开外的目标,熟读贝洛伯格的历史与文献,恪守优雅又复杂的礼仪。   但母亲也是温柔的,她会温柔的向她讲述睡前童话,尽管由于事务太忙,母亲很多次都没能兑现诺言,但布洛妮娅并不在意。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很快就适应了继承人的生活,为成为优秀的大守护者,带领人们对抗末日,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而努力。   布洛妮娅在十三岁就踏上战场,人们盛赞她有军人的坚贞与公主的高傲,她最开心的时候却是母亲一句简短的“做的不错”。   在朝夕相处里,布洛妮娅也敏锐的察觉到了母亲的变化,她愈发沉默、冷漠,布洛妮娅把这当成了身为大守护者的压力太大的体现,她愈发迫切的想为母亲分忧。   于是在那一日的巡逻里,当收到天上掉下来某件东西的报告时,布洛妮娅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而这个决定让她后悔至今。   外来之物轻松袭击了这个送上门的猎物,雪原上永恒的黄昏落在年轻女孩的视网膜上,她铭记着那永恒的夕阳,然后在另一个梦里醒来。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梦,直到在浑浑噩噩里偶然得知外来者的目的后,她不顾一切的逃了出去。   那时候,贝洛伯格的梦境仅限于这座城市,她在逃跑后很快迷失在了梦与梦的罅隙里,记忆与自我都逐渐在虚无中磨灭,又偶然撞进另一个梦境的界限。   ……那繁华的、却无法企及的蜃楼,那遥远的海与树木,在那些徘徊的意识们离去后,海洋干涸,树也枯萎,她也遗失了所有的自我,在沙滩上近乎停止思考。   直到视线尽头划过一颗火流星,撕开了死去的梦境。   她忽然想要去那看看,于是又回到这座城市,成为无数影子的一员。   所有的记忆终于归位,布洛妮娅也终于找回了与自己身体的联络,她感觉不太好,浑身上下都在发痛,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却又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   好累……   在她的意识即将堕入黑暗前,一个不辨男女与年龄的声音格外清晰的响起:“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呢?”   为了……什么?布洛妮娅勉强从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找回当时的念头,在失去一切过往与自我后,在看到火流星落下的那刻,某种早已深刻灵魂的本能仍像长夜里的火星,驱使着她回去那地方。   母亲曾经告诉她,历史上那些声名赫赫的筑城者并非神明,他们也不过是会生老病死的凡人,但我们仍然崇敬他们,因为这个称呼的真正含义不是以一敌万的强大,而是鸟衔石移山、人聚沙成塔。   在最遥远最古老的年代里,银河间的星球被黑暗与时空所阻隔成一个个孤立的堡垒,而对抗黑暗的人们就将恒星作为烽火,告诉群星间的其他幸存者,他们并不孤独。   微弱的火星最终连成星海,烧尽黑暗。   而从那之后,火星闪过的地方,就永远有人抵抗下去、战斗下去。   从此劣石也能铸成坚不可摧的城墙,血肉之躯也能成为家园的最坚强屏障,哪怕末日当前,也要顽抗到最后一秒。   “……为了贝洛伯格,为了还在战斗的所有人,我不能放弃。”   -----------------------   作者有话说:赶死线成功,嘿嘿() 第59章   那个幻觉般的声音消失了,而仿佛挣脱某种禁锢,蒙住感官的那层雾气倏然散去,布洛妮娅能清楚的感受到血液流出身体的触觉,也听到在很近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如果封锁梦境,这里没人能救她。”最近的声音如是说着,那清冷的青年向来平静从容的声音居然也带了一点急促,她感到身上每一处都很冷,唯有青年握住她的那只手还有些许温度。   “但那东西一旦逃走,外面的情况会更糟。”稍远的地方,另一个相似的青年反驳,“丹枫,决定好了吗?那东西脱离速度太快,我们要没有时间了。”   为拯救更多人而放弃一个人的生命,他是否能做出这个选择?身边的青年陷入沉默,布洛妮娅感到他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她还是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却在意识到这点时什么都没想,拼了命的控制自己仅能控制的身体部分,回握了回去。   也许是因为她想要表达的愿望太过强烈,视觉竟然也模模糊糊的恢复,布洛妮娅看到黑发的青年低头看向自己,她颤抖着摇了摇头。   ……不要管她。   青年苍青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浑身是血的模样,在极为短暂的片刻愣神后,他一语不发的将布洛妮娅放回地上,前去阻止那苏醒的意识脱离梦境。   在确认对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后,布洛妮娅甚至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半睁着眼,望着灰白的天空上撕裂的裂隙。   那裂隙背后是她要永远守护的家园,也是她可能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她望着裂隙,像失乡之人望着故乡。   ……   尽管理智上很清楚,在这时候多一秒犹豫都是不可挽回的错误,然而面对又一条生命的逝去,丹枫还是没能狠下心。   像过去无数次在与丰饶民的战场上回望大地,目之所及皆是无数再也回不到故乡的人,属于“丹枫”的悲悯与龙心的冷漠永世纠缠的痛苦,哪怕轮回重生也难以消磨。   另一个“丹枫”的人心胜过了龙心,所以他最后万劫不复,而丹枫明白,他们本质是一样的,只是命运还没将他推到命定的断崖之前而已。   手腕内侧的面具印记不知为何再次有了反应,安慰似的散发出热量,仿佛正有人握住他的手腕,要为他驱散百世轮回中无尽的苦痛。   按照她本人的愿望,他抛下走向死亡的布洛妮娅,转身加入列车三人阻拦那意识离开的队伍。   当那心跳声再次有力的响起之后,被破坏的铭碑的缝隙中漂浮出某种蓝色的光点,星一开始还试图用棒球棍打散它们,然而这蓝色的萤火似乎并没有实体,被挥散后几秒钟后就会重聚,然后继续往高处漂浮。   发现物理攻击毫无效果后,星核精和三月七面面相觑——赵相机小姐刚刚试图用六相冰冻住它们,不得不说也是一种物以类聚。   那些萤火并没有无限的往高处去,它们在抵达天空中的裂隙前的某个高度后就停滞下来,凝聚成一团蓝色的云,又仿佛没有温度的火焰,照亮着这座苍白的城市。   起初,那火光也不过只有铭碑的缝隙中漂浮的一点,然而当那团火焰成型后,以铭碑为中心,地面也开始有萤火出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笼罩在第二贝洛伯格地表的雾气几乎完全散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从砖石中浮出的蓝色萤火,它们汇聚成一股庞大的蓝色浪潮,不断加入那团火焰,使其更加壮大。   这些光点仿佛抽走了这座城市的生命力,火焰壮大的同时,第二贝洛伯格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败,时间仿佛刹那流淌了千百年,原本还算光洁的砖石墙壁开裂剥落,刚落到地上就变成尘土。   周遭的一切都在坍塌溃散,连地面也在融化下陷,只有灰白的尘沙越来越多。   异变发生后,列车三人立刻换了打法,使用【开拓】命途的力量以减缓那火焰扩张的速度,然而在从整个城市中涌出的萤火面前,他们的努力也只是杯水车薪。   当整个贝洛伯格都腐朽成断壁残垣时,无声燃烧的蓝色火焰也近乎遮天蔽日,它们几乎已经触摸到了天空上的裂缝。   漩涡中心的三月七徒劳的射出裹挟着【开拓】力量的一箭,转身朝同伴们喊道:“不行,它们速度太快了……”   星一心二用,一边挥舞着球棍一边遇事不决找家长:“丹恒老师——怎么办啊?”   丹恒根本顾不上回答她,他正用仅能控制的流水驱散更多的萤火,然而流水本身对它们的影响微乎其微,只有包裹在上面的命途力量才能暂时驱散它们。   【开拓】是一条相当宽广的命途,好处是只需要认同并实践开拓的轻易的信念,就能成为无名客获得力量。然而由于阿基维利的陨落,【开拓】从此再无令使诞生,无名客们所获得的力量几乎全都保持在一个非常固定的区间中。   简单来说,他们三人能用【开拓】命途的力量非常有限,有限到丹恒非常清楚,他们根本阻拦不了这些东西。   直到一道青色的辉光撕裂了混沌的天空,射入火焰的中心。   一秒钟后,那辉光轰然炸开,将天际中蔓延的蓝色火海一扫而空,形成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大空洞。残余的萤火在空洞边缘不稳定的环绕,组成一个虚弱了许多的蓝色圆环。   如此大量的火焰被打散,刚才还即将要步入通往现世通道的梦境意志终于被逼停下,以一种缓慢许多的速度重新聚拢那些萤火。   即便是这样的攻击也无法消灭它,但至少为他们争取了一定的时间。   ……这是,持明秘法?这东西众所周知的残缺不全,何时有这样的威力了?   丹恒愣了一下,才回身望去,便见到丹枫正站在稍远的地方,手中青色的辉光还未散去,他平静的神色下似乎是同样的错愕。   明明是他自己施展的法术,他怎么看起来也一副很意外的样子?   ……   也许是回光返照的时间结束,布洛妮娅又回到了那片黑暗,与身体的联系也重新中断。   她倒是觉得这样好一些,身体的疲惫与疼痛不再追上她,仿佛死前最后的安宁。   然而黑暗不过持续了片刻,她就见到黑暗中亮起一点蓝色的萤火。   布洛妮娅愣了愣,迟疑的碰了碰那点火光,一瞬间,她脑海中多了段并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记忆并没有什么攻击或者污染,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一个生活在七百年前的普通贝洛伯格人短暂的一生。   这名七百年前的贝洛伯格人在童年时目睹阿丽萨走入裂界,在斯维特兰娜的时代加入铁卫,最终死在雪原的战场之上,他的姓名早已遗失,他存在过的痕迹也已全然被时间消磨殆尽。   布洛妮娅脱离记忆,就见那枚光点缓慢地往高处飘。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暗里出现了无数蓝色的萤火,都在升上高处。   只是它们并没有组成汹涌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片柔和的淡蓝色雾气,如同一片古老的星云,这似乎才是它们更自然的形态。   布洛妮娅凝望着那片起伏的雾气,它们看起来好像是在第二贝洛伯格地面所涌动雾气的真正形态,她来不及思考这种象征之间的联系,突然又有一个声音在黑暗的地方响起。   这不再是先前那个无法分辨性别年龄的奇怪声音,它属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嗨。”灰头发的女孩蹦跳着来到她面前,“你好呀,新的大守护者。”   “我……”布洛妮娅刚想解释,她并不是现任的大守护者,然而女孩对她笑了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只是偷来的一点时间,所以让我说吧。”   “它醒了后,这个梦境就要塌掉了,我们这些它所记录的剪影,马上也要消失。”不知道怎么地,女孩手中突然多出了一盏提灯。   “它意识中的剪影是我们诞生的根源,而我们的记忆又成为它成长壮大的养料。通过这层联系,我们可以影响它的意志,让它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这应该可以帮到你们。”   “虽然我们并不是死者本人,但他们的记忆与信念赋予了我们这短暂的生命,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贝洛伯格,但我们愿意秉承他们的遗愿,为贝洛伯格……尽我们所能。”   说到这里时,女孩的身体边缘开始逸散,她把提灯交给了布洛妮娅,后退一步:“……啊,要再见啦,新的守护者。”   布洛妮娅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抓住她,然而下一刻,女孩就崩散成一片光点,汇入上方的星云之中。   灰头发的女孩消失后,身后的黑暗中随即走出了更多的人。   布洛妮娅震惊到甚至一时间无法将她们的名字全部说出,那些只存在于历史教科书中的面孔,七百年间逝去的守护者们在这一刻一个接一个走过她面前,然后与最先消失的女孩一样化作消失的星光。   她们有的目不斜视,有的会在路过布洛妮娅时对她礼貌的微笑,布洛妮娅手中的提灯照亮了她们的面庞,她呆呆地默数着数字。   四、五……这是九……十六、十七……   最后一个守护者消失后,布洛妮娅以为结束了,她想要松口气,却见那黑暗中,又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第十八任守护者可可利亚。她起先还有些茫然,在看到布洛妮娅时,她愣了愣,停在了她面前。   布洛妮娅恐惧着那个让她恐惧的事实,捂着嘴摇头,而可可利亚低头看了她片刻后:“……布洛妮娅,你长大了。”   “我……”她想明明没有,她刚刚犯下了这么大的错,和那些到处闯祸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不,你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大守护者了。”但可可利亚却非常笃信这点,声音像很多年前从孤儿院中带走小女孩那样温柔,“我把贝洛伯格托付给你,接下来的路,该由你来带大家走了。”   “我相信你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守护者,结束这场灾难和永无止境的绝望。”可可利亚亲手为她擦去眼泪,她的身体也开始溃散,却还是尽可能说完了她想说的话。   “不要哭,因为我们从未离去,我们永远在这片大地里、在历史里、在【存护】的道路上。”   可可利亚终于也化作那片星云的一部分,蓝色的雾霭向上升腾,燃烧出光明,那光明驱逐了黑暗,布洛妮娅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视线中充盈着蓝色的火焰。   它们聚集在高空中,已经再次逼近那道裂隙,然而,所有的蓝色萤火在同一个瞬间如同被吹熄的烛火一般,毫无预兆的、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她似乎又听到那个奇怪的声音,在空寂而即将坍塌的梦境中,它小声说:“……那么,我应允你们的意志,因那即是我的愿望。”   裂隙中真正贝洛伯格的影子已近在咫尺,然而那个能瞬间能令贝洛伯格变成地狱的星球意识在离那个世界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自我毁灭了。 第60章   丹枫确实很意外。   因为他只是随手凝聚的法术,然而那面具印记在这时突然有一种不装了的摆烂感,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法术脱手的一瞬间,它给那原本十分普通的法术注入了全新的力量,营造出这样惊人的杀伤效果。   然后下一刻,似乎意识到自己又太过显眼,面具梅开二度地沉默下来,甚至比上一次安静的还要彻底,刚才的温度也消失了,仿佛它只是一个多余的印记。   丹枫忙里偷闲的瞥了它一眼,却实在顾不上深究,因为目睹了这一幕的丹恒已经看了过来,神色中夹着一丝狐疑,看起来似乎准备要一个解释。   丹枫:“……”   为了避免将故人们卷入这场与倏忽有关的麻烦,他不仅没有告诉丹恒他是因何才死而复生,也没有告诉他这来自星神的馈赠。   刚刚与“布洛妮娅”对峙时,列车三人离得远没有发现异常,这一下却着实没有隐瞒的余地。   好在龙尊不愧是龙尊,经历过多少大场面,此刻依然临危不乱,在丹恒看过来时,他泰然自若的拍了拍袖子,解释道:“也许是这梦境的影响吧。”   “……我还没问。”丹恒一言难尽地道。   丹枫不太明显的顿了半秒,依然是山崩于前不改色的镇定:“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必担心我。”   丹恒欲言又止,最后他选择对此沉默,把话题导向当下最关键的问题:“这样没办法阻止它太久,它迟早还会重新聚集,得尽快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那种事情,本姑娘做不到哇……”这时,三月七和星也聚了过来,星有星核加持尚且还好,种族不明的三月七就真的累得够呛,“那个,丹枫老师——你能不能像刚刚那样,再来个威力加倍的烟花啊?”   星在一旁一唱一和,双手合十如同祈祷:“拜托了拜托了,丹恒老师的兄弟!”   三月七和星都不是仙舟人,一点没察觉刚才的反常,只见到丹恒老师的兄弟一出手就暂时解决了她们眼前的超级麻烦,顿时心生渴望,希望他能一劳永逸把这个劳什子梦境也一并解决了。   ……他觉得不行。丹枫谨慎地摇摇头,并非他不愿帮忙,只是刚刚那一下是面具出力更多,而这面具似乎正在自闭,短期内应该没有再放飞自我一回的打算。   丹恒虽不知其中底细,但还是体贴的出来给他解围,让两个小伙伴都这时候就别闹了:“物理消灭没有效果,你们不是刚刚试过了吗?还是找更有效的办法吧。”   “也是哦……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一遍遍拍散它们?”三月七垂下头十分丧气,“绝对会累死的吧……?”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事已至此,却还真的没什么好办法可以解决头顶的麻烦。这个诞生于梦境的意识似乎并不存在实体,因而常规的攻击手段起不到太大作用,可哪怕是不那么常规的命途力量,效果也没好到哪去。   【丰饶】的使者弄出来的这个东西着实难办,不敢想象要是这玩意没被发现,等到成熟时间真降临贝洛伯格引发的灾难。   就在众人都在思考时,星盯着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一会,突然推了推三月七:“三月,要不你来试试?”   “试……试什么?”一脸懵逼的三月七被她推着,小跑到了昏迷的布洛妮娅身边,“你你你你干嘛——”   “你之前能从一堆影子里找出布洛妮娅,总之原理应该也差不多,大概就是这样、那样、在那样……”   星比划了半天,三月七茫然的看着她:“等、等一下,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看到她哇,说不定只是因为她比较特殊吧?”   星闻言盯着一旁的某处空白思考了片刻,这次她没有再比划那些抽象的手势,而是抓住三月七的手,拉她向布洛妮娅冰冷的手摸去。   “嗯……总之,通过【记忆】、寻找灵魂……告诉他们,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吧,会有正直的灵魂回应你……就像你很久之前做的那样。”星的眼神似乎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着某种不存在的字幕。   “什么哇,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三月七话还没说完,就抓住了布洛妮娅的手,少女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冷到几乎没有提问,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被星拦住。   三月七感觉此时的星有些奇怪,她望向灰头发的伙伴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生出一种错觉,她从星的躯壳里看到了另一个人,他们一体两面,共同……她也认识那个少年的,只是不是在……   ……三月七眨眨眼睛。   刚刚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似乎有什么力量直接从她的头脑里直接删除了那些记忆,好像一块橡皮擦过纸面,原地只留下空白的痕迹。   她想再次回忆却什么都没抓到,甚至很快连回忆这个念头也一并消失,而为了弥补这中间的记忆缺失,神秘力量还扔给了她另一件东西做替补,那就是星刚刚解释的那么一长串东西。   三月七其实不太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也不出是什么具体的知识,只是在一瞬间直觉般地理解了那东西。   在她继续深究下去之前,身体就先一步行动起来,她握住布洛妮娅的手的接触部位凝聚出一片薄薄的冰层。   星注意到,那冰似乎和她从前使用的不太一样,表面折射的光晕更加光华亮丽,虽然她很想问问,但飘在三月七身边的白色字幕换了一行字: [这种时候记得不要打扰她哦。 ]   好吧。星难得认同这个倒霉系统一次,于是安静地等待着三月七完成她的……工作?   三月七合着眼保持着那一个姿势,没有动作,白色字幕突然又换了字: [背后背后背后!那东西要恢复了! ]   星扭头一看,便看到天上被打散的萤火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聚,丹恒与他兄弟已经默契的准备好了战斗,她正要加入战场,突然被人猛地一拽。   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她原本粉蓝色的眼瞳在这时候呈现一种冰晶般的质感,星愣了一愣,就看到三月七重新闭上眼,然后直直地朝前倒下来,晕了。   星差点想把倒霉系统揪出来打一顿,然而她必须先伸手接住三月七。   就在她接住三月七时,昏迷的布洛妮娅身上蒸腾起一种蓝色的雾霭,如同星云般亮晶晶的。   雾霭绕着她俩转了一圈,就直直地飘上天。   原本已经触及裂隙的火焰停顿了一会,猝然熄灭。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某种水晶破碎般的声音,几乎是转瞬间,谁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庞大的梦境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塌了。   天空中的现实裂隙顷刻吞噬了不属于这里的所有人,在身旁支离破碎的梦境碎片里,星抓住身边两个昏迷的病号,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伟大的牺牲——成为最下面的垫子。   ……克里珀堡后花园的草地真绿啊。   ……   贝洛伯格的某处废弃仓库。   “玲可”无聊的坐在高处的架子上,由于没有使用玲可的身体,她现在只是一个精神体,只有她所寄生的人看见。   她往下看,便看到金发的女孩面无表情的站在临时堆砌的高台上,等待着约好的时刻到来。   而除女孩之外,这空置了许久的仓库今日也格外热闹,一群从四面八方偷偷赶来的筑城者后裔看见彼此时都诡异的沉默了片刻,而后纷纷心虚的移开视线。   经过上次失败后,“玲可”花了大些功夫才将这部分人重新召集到这里,讨厌的“布洛妮娅”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封闭了梦境,让她十分不爽,却还是得按照她的安排行动。   “布洛妮娅”信誓旦旦,保证只要这次得手,他们的计划就能照常进行,使得这颗星球【存护】褪去,【丰饶】显现。   这一步的关键,就是这些筑城者的后裔、贝洛伯格【存护】存在的基石。   那个搅局了她们第一次尝试女人如今受伤昏迷不醒,于是她告诉玲可,这次你可以亲手阻止悲剧。   精神恍惚的小女孩盯了她一会,就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听话地按照她的指示离开医院,来到他们准备的场地,接下来的这几天,她以朗道的名义向“玲可”精心挑选的目标发出了邀请。   这些人大都是些天赋平庸的后裔,或者主动或者被动的留在贝洛伯格,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刀光血影。   所以他们有的易于恐吓,有的真的贪图长生,也有的是为了复活死去的人。   英雄只是群体中的极少数,大多数人类就是这样的:贪婪、懦弱、胆怯……人性中天生的弱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人类的落败。   “玲可”漫不经心地等待着“布洛妮娅”发出开始的信号。   然而她等到的并不是仪式开始的通知,而是一阵猛烈的晕眩,那似乎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冲击,她的思维甚至都中断了一瞬,再次恢复时,精神中指向“布洛妮娅”的联系已然断开。   ……怎么回事?   “玲可”立刻集中精神,追踪着“布洛妮娅”的精神印记留下的最后痕迹。   尽管“玲可”的诞生过程稍显匆促,但作为同一枚胚芽中长出的种子,她与“布洛妮娅”的联系从诞生起就难以分割。   然而,意识中“布洛妮娅”的精神频率完全消失,“玲可”只找到她最后留下的一点残存的记忆碎片。   那其中只有支离破碎的画面,她从中勉强拼凑起一段故事:梦境被闯入了!那些闯入者的威胁远超预计,“布洛妮娅”阻拦失败,彻底消失了!在濒死之时,她把最后的命令扔给了梦境,让它提前将意识送到现实世界。   可一直待在外面的“玲可”非常清楚,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梦中孕育的意识根本没来到这个世界!   “玲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她猛地扔掉“布洛妮娅”留下的精神残渣,感应着精神中与梦境的连接。   现在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空洞的缺口。   事情朝着对他们而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玲可”咬牙,飞快思考着,“布洛妮娅”死亡,她现在成为了整个夺取星核计划唯一的主导者。   由于大守护者的不配合,使者很早就开始做二手准备,准备强行容纳星核,她们只不过是在沿着它安排的道路继续行走。   地髓提供的能量将作为它发育强壮枝叶的基础,但那样庞大的身躯需要同样庞大的精神力量才能支撑,说来正巧,雅利洛六号刚好是一颗特殊的星球。   在这个神明横行的宇宙里,少数星球也会诞生自我意识,只不过除了行走在生命之路的行者之外的人通常难以察觉。   雅利洛六号是这少数的幸运儿之一,只不过那意识长久以来一直涣散不成型,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看得见捞不到,并不能对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做出任何干涉。   用星球意识中的历史剪影构建起一个虚假的贝洛伯格作为它的襁褓,意识会在愈发完整的历史里慢慢壮大,直到它成长到不再能被梦境容纳,不得不来到现实。   然而一个没有肉身的庞大精神在现实世界脆弱的像一团云,它唯一能栖身的地方只有那他们为之准备的、同样庞大、同样能承载它的躯体。   但现在,这部分计划彻底失败了。   望着梦境黑洞洞的入口,她咬了咬牙。   最后的执行命令以一种匆忙的、仓促的方式散播出去,看似宁静的城邦中,有无数双眼睛睁开了。   -----------------------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个阴间更新时间就知道我要找时候修文了()   忙死了沃日 第61章   希露瓦从一阵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在柔软的泥土上躺了一会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离开了那个梦境。   可可利亚的死亡像一场梦,然而希露瓦不得不清楚地面对这个事实:   两枚星核的共鸣虽然打开了通往梦境的通道,却也彻底摧毁了可可利亚被侵蚀的身体,而在梦境之中、生命尽头,她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向希露瓦告别。   希露瓦很想骂她,然而当她意识到可可利亚的死亡时,年轻的守护者已经再也听不见了。   正如她所说,她成为了历史,而活着的人还要走向未来。   希露瓦对着可可利亚的遗体发呆了许久,她甚至不能带可可利亚回来,梦境中的意识告诉她,可可利亚被星核完全侵蚀,她的身体在跌入梦境的过程中就被转化为了另一种物质,只能永远留在那个即将崩塌的梦境,留在那七百年的贝洛伯格历史里。   可可利亚这个混蛋,这算什么啊!在决心来到克里珀堡前,希露瓦做好了和可可利亚从和好到再吵一架甚至做一辈子的仇人的准备,却从来没想过最后迎接她的,是如此仓促的死亡。   然而一切又好像早有预兆,可可利亚早就走上了一条她所不熟悉的、通往毁灭的道路,她只是在可可利亚走到终点前,侥幸与她做了告别而已。   今天的贝洛伯格天蓝的有些不正常。   这么想着,希露瓦发散的意识慢慢回拢,她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地清理自己身上的泥土和枯叶。   结果她一抬头,就看见这小小的后花园里那叫一个热闹。   先前只顾着和可可利亚扭打,希露瓦压根没顾得上注意这些外面的来客,现在她定睛一看,发现客人们还挺多。   灰头发的女孩正扶着另一个粉头发的女孩,后者晕晕乎乎的从地上站起来,面对同伴的询问表现得十分茫然:“感觉?咱倒是没什么别的感觉,就是什么不记得了诶……”   灰发女孩不留痕迹的松了口气,朝着短发的青年报了个平安,而黑发青年确认她们那里没问题后,又将视线投到另一侧。   另一个面容与他极为相似的长发青年正半蹲在地上,他似乎是一位医者,正扶起刚刚苏醒的布洛妮娅。   几分钟后,一群在此前并不熟悉甚至压根不认识、却在同一场梦里经历了大冒险的人理清了现状与刚刚发生的事情。   由于有桑博提前打的预防针,希露瓦对他们的话没什么怀疑,听说他们是来找她要星核位置的线索时,前铁卫小姐只犹豫了眨眼间的功夫,就爽快的答应了:“……星核啊,我确实知道它的位置,就在北方雪原上,离贝洛伯格不算远。”   “我倒是不介意给你们提供位置啦,但是老弟之前回来时说北方防线最近准备戒严,你们又是外来的,恐怕不好过铁卫那关。”希露瓦苦恼的补充道,“老弟现在也联系不上,要是他在说不定能直接让你们过去了。”   “请让我帮忙吧。”从清醒后一直沉默的布洛妮娅在这时开口了,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念出她来到地上后,学会的继任者的首要责任,“虽然还没有举行正式的继任仪式,但按照贝洛伯格法律,前任守护者无法履职时,继承者将自动成为新的大守护者,延续贝洛伯格的存在。”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古老的记忆,布洛妮娅停顿了片刻,轻声说:“作为大守护者,我愿意帮助诸位找到星核,阻止降临在贝洛伯格的灾难。”   “如果你想帮忙,就签一份大守护者的手令吧。”希露瓦愣了愣,多看了这个她其实不怎么熟悉的女孩一眼,“记得签可可利亚以前留下的,她应该教过你。”   在这种时候公布可可利亚的死讯并不是个好主意,希露瓦虽然不怎么熟稔于政治,但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布洛妮娅沉默地点头,转身走向克里珀堡内,希露瓦叫她回来时从可可利亚的书房里尽量帮她找一样东西。   她回来的稍晚了点,带着一份手令和一个陈旧的笔记本。   看见笔记本,希露瓦眼前一亮,将那个被翻得破破烂烂的本子拿过来后,展示给众人看。   “这是我当时给可可利亚写报告时用了的本子,和她闹翻后就扔在这了,没想到她还留着,咳咳,具体数据我就不详细讲了,总之……”她把本子翻到其中的某一页,这一页上贴着贝洛伯格以及周边雪原的部分地图,这是科考队在过去七个世纪里缓慢测绘的成果,而在北方的空白处,则是手绘的线条,“由于裂界怪物来自北方,一直以来都是铁卫的重点防御对象,所以北方的地图近乎缺失,我也是趁着去巡逻才大致摸清楚。”   她指着几条被标明的线条:“离开贝洛伯格后,你们最先会到达北方防线,这段路再向东北,直到找到残响回廊,最后……”   倒真不是朗道家族的天才长女,希露瓦思路清晰,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讲明白了几段路线的情况。   希露瓦长舒一口气,把这页笔记折了个角,然后递给了离她最近的长发青年:“我能帮你们的就这些,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神色冷淡的青年突遭如此袭击,依然镇定的先将快要拍上胸口的珍贵笔记本拿好,才认真地道,“谢谢。”   希露瓦有些意外。这一行人里,这个长发青年虽然是和另外三人一起行动,但希露瓦总觉得他并不是与之一路,哪怕身处人群,也总是有些孤独。   但偏偏他同时却又非常温柔,不管是给布洛妮娅疗伤,还是接过别人给的东西后习惯性的致谢,都佐证了他冷淡外壳下并非冷酷无情。   这时,布洛妮娅也带着准备好的东西回来了。   对这些仅仅认识了不到几天的客人,布洛妮娅的心情很是复杂:“……先前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此外,以大守护者的名义,不管此行结果如何,我们都会感谢诸位对贝洛伯格的帮助。”   她知晓现在的局势十分危急,入侵者对这颗星球的渗透太深,谁也不敢保证现在还来得及。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已经帮了他们很多了,如果最后的结局注定是覆灭,布洛妮娅希望这些好心的客人至少不要因此太过自责。   这是布洛妮娅在成为大守护者的路上学到的全新一课。   她曾以为自己只要学习枪法、学习知识、成为一个更优秀的守护者,就能带领人们走下去,然而绝望比她以为的更加深重。   在整合“布洛妮娅”留下的记忆过程中,布洛妮娅听到了“她”曾向那些筑城者的后裔们宣告贝洛伯格真实的状态,尽管早有耳闻,但布洛妮娅还是为那样绝望的数据所震撼。   可可利亚自己走在绝望之中,却反复告诉包括继承者在内的所有贝洛伯格人,前方仍有希望。   她甚至一瞬间生出了对自己职责的怀疑,但在怀疑之后,布洛妮娅给自己的答案是,哪怕最后的结局注定覆灭,也要在所有反抗命运的手段都试过之后。   ……   客人们带着希露瓦的笔记离开了,布洛妮娅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和留下来的希露瓦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二人略有尴尬地往克里珀堡内部走去。   她和希露瓦的关系完全基于可可利亚,然而自从可可利亚走入歧途后,希露瓦来克里珀堡的次数直线下降,她们甚至大半年没见过面了。   “好吧,既然可可利亚把你托付给我。”最后,是希露瓦先开口,“那我也只好能帮就帮咯,说吧,有什么搞不定的?”   布洛妮娅被她的轻松的语气感染,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一点,慢慢捋着自己的思路:“我想,我们应该立刻重整城内的防务,至少撑到他们回来。”   身为曾经的铁卫,希露瓦立刻包揽下这项工作:“防务嘛,小问题,姐姐我又不是没干过,等我给你打个样,细节你可以自己调整……”   希露瓦完全没什么架子,似乎完全没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布洛妮娅更松了口气。   她正想着仓促接手大守护者后她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突然,街道上响起了一阵古怪的机械碰撞声。   接下来的几秒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下闷声炸开,接连几道爆炸声过后,又短暂的平静下来。   布洛妮娅和希露瓦面面相觑。   布洛妮娅不熟悉机械,因而什么也没听出来,希露瓦的神色却很快变得凝重,她看向几处闷响声的方向皱起眉,想到了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几个方向刚好是贝洛伯格供暖系统的几个关键枢纽……”   她话音未落,就在布洛妮娅眼前,一根加热器仿佛烧尽的蜡烛般,缓慢熄灭了。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一股寒风让布洛妮娅打了个寒颤。   ……   作为一座矗立在寒潮之中的末日之城,贝洛伯格的供暖系统是这座城市与北方防线一样重要的基石。   这个由初代筑城者们设计的庞大系统精巧而复杂,通过燃烧地髓来向城市提供主要热量,又用管道将热量输送到地表。   希露瓦对这个系统还算熟悉,毕竟由于高级工程师不足,银鬃铁卫工程部常与维护供暖系统的总工程部交换人手。   贝洛伯格供暖系统有超过十万条管道线路,而由于炉心的热量在传导过后会有损失,因而在上层区还设置了七个二级枢纽,以补充散失的热量保证城内温度维持在零度以上。   炉心的主体部位深埋在下层区,相比之下,破坏位于地上的二级枢纽要远远轻松的多。   希露瓦匆忙的告别了布洛妮娅,动身就近赶去最近的一个二级枢纽查看情况,她的心情愈发沉重:这种重要建筑都有铁卫严加把守,那么……现在它们被同时引爆,驻守的铁卫呢?   想起杰帕德离开前欲言又止的神色,希露瓦咬了咬牙,让自己不要去想北方防线的事情——现在,供暖系统被人为损坏的问题更严重。   失去供暖系统的保障,贝洛伯格的温度将在七十二小时内降低至低于零下五十度,到时候不管北方防线能不能守住,这座城市都将在极寒中覆灭。   离开克里珀堡,希露瓦才发现,大街上挤满了不知所措的人群,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相互打听,一时间热闹非凡,挤得有轨电车都被迫停下等待人群疏散。   希露瓦感觉有些不对。   铁卫不仅是贝洛伯格的武装力量,同时还承担了治安职责,城内铁卫的职责除了及时发现裂界缝隙保护群众安全外,还要负责日常维护秩序。   正常来说,这种突发事件铁卫应该立刻做出反应,不管是否清楚发生了什么,先疏散人群以免发生踩踏事故都是必要的。   然而现在,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出现任何维持秩序的铁卫的身影,希露瓦登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一群异常高大的铁卫们列队出现时达到了顶峰。   不,出现的不止是铁卫,在这些异常高大的铁卫身后,还跟着一群摇摇晃晃、好似梦游般的普通居民。   希露瓦并不认识这些人,但人群中却立刻有人认出了那些梦游的人中的某位。   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希露瓦才知道,原来这些居然是前些日子从城里莫名其妙消失的居民!   他们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就在希露瓦眼前,离她非常近的地方,一个年轻人一眼认出了梦游者的队列末尾的一个中年人是他的亲人,当即就激动的要扑上去。   希露瓦直觉这批人有古怪,但在她能做出任何动作之前,年轻人已经冲上前去拽住了中年人。   原本跟在队列末尾的中年人被他这么一拽,真的停下了,只是仍然神情木讷,看着自己久别的亲人时,中年人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生硬的微笑。   他缓缓抬起手臂,姿势带着某种生涩的古怪与僵硬,抱住了年轻人。   然后,希露瓦眼睁睁的看着中年人的衣服缝隙中钻出细小的藤蔓,像是捕食者一样缠住年轻人的四肢、钻进皮肤,如同寄生。   他们紧紧地拥抱,希露瓦正好看见中年人的脸。   他的皮肤下似有活物在行动,他对着希露瓦咧嘴一笑,无声无息的比了个口型:“……加入我们吧。”   与此同时,希露瓦身旁开始爆发出尖叫,几乎是几秒钟,这些古怪铁卫和失踪者们身边的区域就空出了一大片。   像这个不幸的年轻人一样被伪装成亲人的怪物所捕获的人还有很多,而他们身旁目睹了这一切的人群立刻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刚刚还期待着铁卫的众人遵循着本能一哄而散,然而过于拥挤的道路让逃跑也变得异常艰难,外围的人群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铁卫的旗帜高高挂起,便以为这里更安全,反而要朝着这里挤过来。   现场乱作一团,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挤来挤去,希露瓦试图疏导人群,然而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单薄,根本没人听她的呼喊。   而就在被恐慌所驱散的空地上,那些被捕获的人在短暂的失去意识后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们站到了那些失踪者身边,神情木讷地望向这些还没有被抓到手的“猎物”。   -----------------------   作者有话说:加班写不完了。 。 。补到这里吧,周末仔细处理一下这几章……上班上的我天昏地暗的…… 第62章   希露瓦所见的景象正在贝洛伯格城内四处上演,似乎有人刚刚下达了开启命令,混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蔓延。   先是城中的供暖二级枢纽被人为破坏,城中的温度正在不断降低,而这时候根本没有人能去修理损坏的供暖枢纽,因为大街小巷上全是混乱的人群。   失踪多日的人们再次归来时已经完全成为了另一种存在,他们不停地攻击着那些正常的居民,将其转化为某种和自己一样的存在,仿佛一群行走的瘟疫。   而原本应该守卫人民的铁卫此刻正在……自相残杀?   一部分铁卫不知道什么时候与这些失踪者们站在一起,他们似乎是这些发疯的失踪者们的保护者,专门负责去消灭阻拦失踪者们的普通人。这些铁卫力大无比,很快现场就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   而少量铁卫姗姗来迟,绝望地从他们手中试图保护幸存者,终于,当最后一个反抗的铁卫的尸体被丢下,大街上只剩下游荡的失踪者们,还活着的人都已经躲了起来。   贝洛伯格几乎在转瞬间失去了一切功能,而遭到袭击的并不只是贝洛伯格内城。   格里沙举起盾牌,挡住身披银色铠甲的前同僚的攻击,他扭头冲着还在尝试对城内发送袭击警告的同伴喊道:“弄好了没有?!”   身后传来同伴带着一丝绝望地回应:“第五次呼叫没有回复!瞭望室也没有收到安全信号,恐怕状况不妙。”   格里沙闭了闭眼,重新全身心投入这场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战斗。   今天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值班日,格里沙并没有觉得和往常有什么不同,只是今日刚好轮到他和几个同期入伍的同伴在瞭望室执勤。   贝洛伯格外城环绕整座城市共有三个瞭望室,负责传达城内的消息与沟通外城城墙各处,同时警惕偶有的裂界怪物进犯。   原本这种地方轮不到格里沙来执勤,然而最近由于人手严重不足,又有小型瘟疫在铁卫间蔓延,也只好让格里沙他们来临时顶替。   然而就在大约一个小时前,贝洛伯格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十五分钟后,瞭望室与内城就失去了联系,连每小时发送一次的安全信号都中断了。   由于内城会有裂界缝隙出现,而北方防线又离城内有一定距离,安全信号是铁卫内部的一项沟通三方的制度,通过一个简易的发报装置,每隔一个小时确认彼此状态,以保证任何一方出现问题都能得到及时救援。   按照规定,格里沙他们应当尽快恢复与其他两方的联系,然而无论他的同伴如何发送信息,都得不到城内的回应,而同时那些突然变得古怪的同僚们也对还茫然无措的其他铁卫发起了袭击。   仓促之间,易守难攻的瞭望室成了他们最后的堡垒。   能转移的伤者都被抢救了回去,而格里沙与几个侥幸没在第一波攻击中受伤的同伴一起,抵抗着这群发疯的同僚。   不,或许他们已经不能算是同僚了。   格里沙狠狠地将金属盾牌砸向对面肌肉暴涨的怪异铁卫,把对方的脑袋砸出一个凹坑,从中居然流出的是某种半透明的粉红色液体,像是某种被稀释过的果酱。   作为格里沙已经不能算是新兵,但身为铁卫最底层,且长期驻守在鸡肋的外城,包括他在内的这一行人都不能算得上有多么丰富的战斗经验,只能靠平日里的基础训练对抗这些突然变得力大无比的同僚。   好在瞭望室通往外界的这段通道的值守铁卫并不多,格里沙的同伴们也都极为幸运的没有被卷入莫名其妙的变化,靠着人数优势,格里沙等人勉强消灭了这几个怪异的铁卫。   边缘被砸到变形了的盾牌掉到地上,在幽邃的钢铁走廊中发出一阵如同鬼怪的回响。格里沙精疲力尽的喘了会气,没再多看脚边还在抽搐的尸体一眼。   他跨过扭曲的尸体,踩着一地淡粉色的液体,捂着受伤的小臂缓缓和其他战斗的幸存者一起回到了瞭望室。   瞭望室与通道的大门是金属材质,带给人一丝虚假的安全感,这里包括他在内的幸存者有五个人,除了一直在尝试呼叫城内的那个操作员外,其他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了伤。   格里沙与操作员关系不错,对方比他还小两岁,脸上带了点雀斑,人又相对瘦小,因此外号“麻雀”。   其他人在回到操作室后都一语不发的躲在墙边休息,格里沙环顾一圈,人手不足调来的都是新兵,他竟然成了这群人里的前辈了。   见他一进来,“麻雀”就赶忙招呼他来看控制台。   由于寒潮导致的技术断代,贝洛伯格的技术水平并不怎么高,在瞭望室内并没有什么高端大气的显示器之类的东西,只有一排排复杂的不同颜色的灯。   “麻雀”是技术方向的成员,他简短的解释了这些信号的含义,没怎么上过学的格里沙只大概听明白,这些灯每个代表了一个信号节点,正常情况下是蓝色,信号丢失会显示绿色,战斗警告为红色,全部阵亡则熄灭。   他不懂这其中的原理,反正现在满屏闪烁的灯光闪烁的他眼花缭乱,格里沙大概扫了一眼,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糟糕:   外城与内城的信号非常混乱,有的熄灭,有的在红色与绿色间反复切换,有的则是缓慢闪烁的绿色,这一片混乱中,只有最上方的一派信号灯保持了稳定的红色。   “……北方防线刚刚发布了最高级别的遇袭警告。”“麻雀”解释说,“他们抽不出手来帮我们了,怎么办?”   格里沙沉默了。怎么办?他也想知道怎么办啊。   虽然加入铁卫好几年,然而他从来都只是做一些杂活,北方防线选拔精锐的成绩是他努力一年也摸不到边,连调到内城的申请也被屡次驳回,只能在铁卫最底层空耗着青春,或许到了年纪就能拿一纸退役证明。   从前有奥列格前辈教他做什么、朝着什么方向努力,后来奥列格退出铁卫,格里沙却没能找到自己的方向,只能日复一日过着这样的日子。   现在真轮到他来做决定、当别人的前辈了,格里沙却发现自己还是和从前一样不知所措。   但他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迷茫,否则这里的几个幸存者恐怕还会减少。   于是格里沙告诉“麻雀”:“继续联系其他地方,外面……外面的情况观察后再说,如果安全的话,我们就尝试出去找其他幸存者。贝洛伯格这么大,总不能都死光了吧?”   “麻雀”闷闷的点头,又鼓捣格里沙看不懂的按键和线路去了,而格里沙刚突出一口气,身后的另一个幸存者就突然尖叫起来:“它、它们动了!”   格里沙回头看去,这人他也算是认识,比较内向话少,总是一个人待着,因此外号叫“蘑菇”。   “蘑菇”算是城里来的小少爷兵,格外胆小,被人用老鼠吓哭过,格里沙倒是没注意这一批人里还有他。   “蘑菇”少爷刚刚一直通过门上的观察窗往外面那黑漆漆的走廊看,结果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又被吓到的连连往后退,差点踩到另一个受了伤的同伴,地上坐着的那人骂了一句,一把把“蘑菇”少爷推到一边,给了格里沙上前的机会。   格里沙咽了口口水,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凑到那个只有脸盆大的小观察窗上往外看。   走廊里黑漆漆的,异动发生时似乎这里的电路也出了问题,备用电源只够照亮一小块地方,而在这昏暗的白色灯光下,刚刚躺在地上的尸体们居然动了。   它们的四肢骨肉似乎正在自我修复,残缺的身躯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扭曲成一种诡异的姿态。   格里沙看到这头皮发麻,他正在绝望地思考他们究竟还有没有与这些还会死而复生的怪物一战的能力,就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对方显然只有一个人,因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像铁卫的制式军靴,格里沙正在疑惑时,便看到黑暗的尽头走出了一个女人。   那是个衣着考究、仔细地盘好头发的中年女人,她略显吃力的提着一个巨大的药箱,却从容不迫的往这里走来。   看到她的一瞬间,格里沙大惊失色:铁卫中没有人不认识她——那正是义务为铁卫治疗的凡妮莎太太!她怎么会在这里? !   而凡妮莎走到昏暗的灯光下,她的影子模糊的融入身后的黑暗,她却站在仅有的光明里。   新鲜人类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摇摇晃晃的怪异铁卫们的注意,它们统一的转头看向凡妮莎,而面对这一幕,这个一辈子没拿过枪的医生平静的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装着不明橘色液体的玻璃瓶。   在不死怪物朝她冲过去的时候,她把玻璃瓶中的试剂向前泼了出去。   玻璃瓶能装的试剂不多,那点液体落在地上也只形成了一道细细的线条,然而随即,这些液体似乎就和空气发生了反应,飞快的蒸发成一片颜色浅了许多的雾气。   这薄薄的雾气却成了阻挡怪异铁卫的绝佳杀器。   刚刚格里沙等人费劲力气才打死的怪物们在撞入雾气后仿佛撞进了某种剧毒气体里,它们维持着向前冲刺的动作立刻倒下,刚刚还在修复的血肉也在雾气中停止了蠕动,融化的血肉液体般从铠甲缝隙中流出来。   凡妮莎太太平静的看着流淌到她脚下的血浆,似乎早已知晓这样的结局。   -----------------------   作者有话说:悲报:作者在这个倒霉公司上了半年班,终于在今天送走了带我的老人同时身兼我身边从七月起离职的第五个同事,作者工作的小组原本有仨人,现在只剩我了()所有没完的工作全交接给了我,接下来可能会很忙很忙……但年前不好找工作素以只能先忍着,看看能忍到什么时候(悲伤) 第63章   贝洛伯格的混乱并没有影响到一行四人的离开,他们从克里珀堡出来时大街上还一切如常,布洛妮娅额外叫来了一辆铁卫所属的运输车——时间仓促,这是她现在能立刻调到的最安全且最快的车辆了。   好在四人此行是为了去拿回星核,并不在意这短短一段路,因而很快地出了内城的范围,刚好与城内混乱爆发的时候错开,只听到身后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声。   望着城中升起的几道不祥的烟雾,三月七紧张地拽了拽星:“咱这一走,这里不会出什么事吧?”   星也在看着远去的贝洛伯格,但和三月七不一样,烟雾已经无足轻重,她严重的冬城上空此刻涌动着一种如同极光般的青绿色光辉,只是注视着,就能感受到那光辉充盈着的磅礴的生命力。   而城邦近地还残留着的浓厚的金色光辉则在不断退缩,仿佛一片被蒸发的海洋。   “越来越多了……”星嘟囔着,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看见什么了?”见她出神,丹恒问。   星摇头,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和他人不一样,很难完全描述出自己看到的东西,于是连比带划道:“到处都是瓦赫身上出现过的那种力量,而且在不断变多,另一种金色的力量在减少。”   三月七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丹恒,丹恒沉吟片刻:“也就是说,在你眼里,【存护】的力量正在褪去,而【丰饶】的力量在不断增强?”   “嗯,大概……时间不多了。”星眨了眨眼睛,那奇诡的景色恢复了正常——倒霉系统给她了一个开关,不然自带滤镜会很难受。   三月七情绪低落的扭过头,贝洛伯格的开拓之旅真是她登上列车后最漫长的,敌人如此强大,让所有努力都显得如此绝望,但人们还是没放弃。而她甚至来不及为谁的死亡悲伤或愤怒,就不得不立刻踏上下一段奔波,于是最后只剩下疲惫。   没人说话,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希露瓦的笔记被丹枫拿在手里,他好似全然没听见他们的谈话,平静的一页页的翻看上面笔画飞扬的字体。   按照希露瓦的记录与讲述,星核坠落的位置是七百年前的古战场,要去那里,首先要通过北方防线的核心地带铁卫禁区。   北方防线分为多个部分,铁卫禁区是其中的核心,驻扎着铁卫的主力部队,禁止任何人未经允许穿过禁区前往北方雪原,而大守护者的手令会帮助他们通过这道门槛。   接下来,他们会在穿过雪原后抵达残响长廊,那里是另一处古战场,前身是因战线不利被废弃的前线堡垒,后来因为星核的力量在那里强大到干涉现实,许多士兵出现幻觉和严重的精神疾病,最终在夜色里逃向雪原后失踪,贝洛伯格只能放弃这处阵地。   残响长廊之后,便是星核坠落的永冬岭,足足七百年没人去过那里了,谁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是地狱还是天堂。   ……   事情在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烦。   运输车刚抵达北方防线的交泊处,开车的铁卫就发现往日应该有士兵驻守的道路空无一人,莫名其妙的按照规定停好车,带着四人去找接待的人员。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神色仓促的驻守铁卫,在对方的指引下,一行人最终在一处临时的急诊室找到了此时北方防线的最高指挥官。   这是个样貌普通但身材高大的铁卫,不算很年轻,深陷的眼窝下是深深地乌青,似乎精神紧绷了很久。   “我是邓恩。”铁卫脱了上半身的铠甲,让战地医护给他处理伤口,“杰帕德戍卫官已于几日前前往雪原追捕怪物,北方防线最高指挥权由我暂领,请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这?”   几人对视一眼,丹恒将布洛妮娅给他们的手令拿出来:“新守护者的手令,我们要穿过防线,去北方找星核。”   邓恩用脱了铠甲的那只手拿起那张厚实的纸张,仔细地阅读了上面的字迹与命令,他沉默了一会,说道:“……布洛妮娅小姐的笔迹,是她让你们来这的?可可利亚大人呢?”   “她受伤了。”丹恒道,“布洛妮娅暂时接任守护者的职责,允许我们通过防线。”   邓恩又沉默了一会,他把盖着大守护者漆印与贝洛伯格金章的手令折好,放到一边,转而看向这一行四个陌生的面孔。   “几日前,布洛妮娅小姐的近卫队带着一车未被批准的地髓离开时被人袭击,杰帕德戍卫官出城追捕袭击者,至今未归。”他缓缓站起来,体型几乎比丹恒高了一个头,“一个小时前,北方防线遭到裂界怪物袭击,规模前所未有,由于准备不及,伤亡严重。……诸位在这种时候到达防线,要求前往北方,恕我不能相信,诸位,请回吧。”   这四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贝洛伯格人,只是稳固防线已经让他精疲力尽,邓恩实在没有精神再去猜想他们的来路,他唯一还能做的只有遵循最后的职责,怀疑一切可疑之处。   “等等,我们真的是来帮你们的!”三月七见状急道,“星核真的很重要,让坏蛋拿到就全完了!”   “客人们,我很希望你们真是如此,然而仅凭一份来自克里珀堡的手令实在不足以让我相信……”邓恩仍然摇头,他没有攻击这些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却也无法相信他们的诚意。   就在此时,丹枫将一件东西放在了刚刚的手令旁边:“那这个够吗?”   邓恩定睛一看,是一个陈旧的笔记本。   他翻开破烂的封皮,上面写的是他看不懂的深奥言语与公式,然而熟悉的笔迹让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所有的字都是希露瓦写的。   还在上学的时候希露瓦就是学校里的大明星,她脑子聪明学习好,会搞摇滚乐,会修机械,一入学就组建了自己的摇滚乐团,邓恩有幸加入其中,蒙其照拂度过了一段精彩的大学时光。相比之下,他从前的生活枯燥无味,像一场无聊的默剧。   他注视着她站在遥不可及的高处,肆无忌惮的对这个世界挥洒她的才华,她的世界绚烂明媚,而他只是那片绚烂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注脚。   前面漫长的笔记与计算过后,是几页空白,最后一页上却龙飞凤舞的写了一行字。   “小杰帕德、或者邓恩,你们总该有个人在防线上吧?看到这一页就放心大胆的让他们过,姐姐我保证他们是来帮忙的!帮了忙回头给你们送我还没发售的唱片哦!”   末尾是个简陋的笑脸和一个潇洒的签名。   邓恩顿了许久,他反复的看着这一行不足百字、内容也极为随意的话,手指摸过光滑的纸面,似乎能回忆起希露瓦从前神采飞扬的给粉丝在衣服上签名的某个瞬间。   他合上笔记本,终于松了口:“……好吧,既然希露瓦相信你们,就跟我来。”   护士已经为他包扎好了伤口,邓恩穿好铠甲,将笔记本与手令都留给客人们,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急诊室。   邓恩带路,一行人随他来到了一处钢铁的大门前,那里此时已经集结了一批全副武装的铁卫,等待着检阅后踏上战场。   路上,邓恩向他们简要概括了方向现在的状况:“……裂界怪物数量太多,为了阻止其在达到一定规模后直接撕开裂界缝隙,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去冲散怪物的阵线。”   “我们可以帮忙。”丹恒善意的提到。   “不,不要出手,你们跟在冲锋队伍最后,等到我们冲散敌人,就从缝隙里突出防线。”邓恩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裂界怪物会记住杀死同类的人的气味,让反物质军团盯上你们,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列车才不怕劳什子反物质军团呢,对吧?”三月七立刻嚷嚷道。   “嗯嗯,我可以一棍子一个!”真·纳努克瞥过的星核精连连附和。   邓恩无奈道:“虽然我不知道星核是什么东西,但既然你们要去雪原,这样肯定会吸引雪原上游荡的怪物的注意、拖慢速度,最好还是不要这样做。”   “他说的好有道理啊……”三月七竟无法反驳。   “我也觉得……”星小声嘟囔。   两位活泼的小姐身边,是两位越发沉默的青年,丹恒认为邓恩说的有理有据,认同了他的看法,而丹枫……似乎在些微的走神。   不得不说,丹恒有时候很佩服他这位前身的这项特意功能,不知道是不是从前与老头子们斗法练出来的,丹枫有时候会有一种看起来一切正常,该走路走路,该停下停下,你说话他会点头,然而其实是在走神的状态。   好在寻常人一般看不出来龙尊压根没在听,看出来了的基本也不敢当面拆穿,因而此事始终都是一个不传之秘,只有少数人知晓。   只是他又在想什么,才心不在焉的呢?   丹恒也默默地思索着,直到抵达大门前。   在这里检阅士兵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最高指挥官邓恩已经准备好与战士们一起出征,检阅台上只有阿丽娜·兰德的画像、贝洛伯格的金属徽记,以及银鬃铁卫盾与鹰的军旗。   肃穆的检阅静默无声,没有领袖在慷慨陈词,因为领袖们早已先一步赴死。没有人来激励士气,因为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而他们——无所畏惧。   沉默的三分钟过去,邓恩以盾牌敲击地面为信号,宣告出发。   沉重的钢铁大门在古老机关的作用下缓慢地开启,极寒的气流迎面卷着雪花扑面而来,战士们无言的凝望着茫茫雪原,行进时只有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回响在金属的高墙之间。   寒风像一曲古老的战歌,在这颗星球上流传七百年,从未止息。   而在这肃杀队列的末尾,缀着四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尽管前面的人墙挡住了扑面的寒风,但还是吹得几人一个激灵。   在丹恒出声提醒前,丹枫好像终于回过神来,动动手指,又撑起一道水凝结的屏障挡住气流,而丹恒也终于有机会低声询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龙尊鸡同鸭讲的回答:“……丹恒,之后不管你看到什么,记得,那都是假的。”   -----------------------   作者有话说:如果你们发现我这几天一直更新,并不是我变勤快了,而是该死的JJ给我排了个两万字的大毒榜,总之就是上榜就要更新足够的字数这样……在我最忙的时候:)   该死的JJ今晚上还把我上个月的请假条都给我抽出来了(怒) 第64章   这话没头没尾,而丹恒也没得到任何解释,就见丹枫突然又从那种心不在焉的状态里切换回正常的状态,神色如常的好似刚才全是丹恒的幻觉。   又是这样,前饮月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因而把那些危险的秘密全藏在心里,永远只对同伴流露出那种好似天塌下来也有他扛着的从容。   然而龙尊不是神明,死而复生、星神眷顾的奇迹要付出的代价会是何等惨重?他仍然要独自去往那未知的命运尽头吗?   想到这里,丹恒有点不满,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转过视线,招呼同伴们跟上铁卫的队列。   云吟术操控的水流并不是普通的水流,在这样的严寒里并不会结冰,即便如此,流水移动的速度也明显慢了许多。透过流水,丹恒看见铁卫阵列前方,是大量正在集结的裂界怪物。   纳努克麾下的反物质军团常常与裂界怪物一起横行诸界,这些来自外宇宙的怪物们并不能算是某种生命,它们几乎没有思考能力,只会遵循本能毁灭所见的一切生命。   但这不代表裂界怪物只会无脑的冲锋,为了更好的指挥这些怪物,反物质军团曾试图在构成它们身体的物质中投放大量的反物质编码。这一行径并没能让裂界怪物变成如军团般令行禁止的可怕军队,却也微妙的改变了裂界怪物的性质。   这些原本无规律游荡的怪物空空的脑子里从此学会了在进攻前组成简单的阵型,麻烦程度成倍增加,正如此刻——   在铁卫队列前,裂界怪物以一个格外显眼的大号怪物为中心集结,那半人马似的高大怪物身边呼啸着狂风,它的前蹄正兴奋地踱步,似乎迫不及待发起进攻。   由智库记载,该怪物常常出现于反物质军团之中,由于其畸变方向为以一种寻常无法理解的方式操纵气流,因而统一代号为“兴风者”。   当铁卫打开城墙出现在它们面前时,兴风者像是发现了新鲜血肉的头狼,它无面的头部高昂,身边呼啸的风声更加猛烈,仿佛进攻的号角。   没有任何冗长的宣言或者对阵,交战双方一照面就开始了战斗。而比起怪物们那粗陋的进攻阵型,铁卫这边的队列就复杂许多,前排持盾的战士以盾牌抵挡怪物们的攻击,在他们的掩护下,后方的枪炮手轮番齐射,将一波波冲锋的怪物打成碎片。   但这种原始的炮弹能造成的杀伤有限,面对一些稍高级的怪物就无能为力,而这时候,就需要采取一些【存护】的方式来解决。   字面意思的【存护】的方式。   在小怪物基本被杀干净后,枪炮手携带的弹药也基本消耗干净,这时候,他们便会收起火枪和火炮,转而掏出随身携带的近战武器。   与此同时,最前方持盾的近卫怒吼一声,盾牌覆盖上某种橘黄色的光辉,这光辉连成一条线,仿佛雪原上燃烧的火。   那是远古筑城者遗留的某种呼唤【存护】祝福的技巧,只有极少数最精锐的铁卫才能施展,在【存护】祝福下,他们的防御更加坚固,甚至连兴风者的箭矢都无法穿透。   负责冲锋的近卫在盾牌的掩护下发起属于贝洛伯格的冲锋,怒吼声撕碎雪原的寂静,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挣扎着爬起。   在这惨烈的战场上,敌我双方很快失去了界限,没人注意到还有四人正无声无息的从交战边缘穿过防线,奔向茫茫的雪原。   兴风者造成的伤亡过于惨重,身为队伍的领袖,邓恩义不容辞,他带着一人高的巨盾冲上前去,覆盖着【存护】光辉的金属盾牌与那接近三米高的怪物高高扬起的前蹄凶狠碰撞,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然而人的力量终究与这些怪物有所差距,邓恩感到口鼻中弥漫起血腥味,他却不退反进,怒吼一声,居然生生的将盾牌往前推了一把,逼得兴风者倒退两步。   人的咆哮声比风雪更烈,充盈着他的耳膜与口鼻,邓恩感觉浑身都在发热,他的余光里见到那四位客人绕开了战场的核心,成功穿过了被怪物封锁的防线后,心下一松。   没想到这片刻的失误却叫兴风者抓到了机会,怪物身边呼啸的飓风原本被【存护】的祝福所遏制,现在却突然加强,集中于一点凿下来。   “砰”的一声,笼罩在于盾牌上的祝福如同被打碎的玻璃一样炸开,邓恩随即感到盾牌上的压力成倍增加。   那由贝洛伯格最好的金属打造的厚重盾牌在非人怪物的蛮力之下正在缓慢发生形变,而它的命运预示着持盾者的接下来的遭遇。   就在盾牌即将碎裂的刹那,邓恩在余光里看见,那即将消失于雪原尽头的人影中有一人突然回身,他的面容已在风雪里模糊,只见他随意抬手,便由青碧色的光辉凝聚——   一柄由水流凝聚的长枪被他遥遥掷来,它撕碎飓风与冰雪,以一种惊人的精准,将高举起前蹄的兴风者钉住。   在无情洞穿怪物躯体后,那水流几乎立刻在低温下凝聚成坚冰,迸溅的冰刺进一步固定了怪物的躯体,将其活生生变成了一座保持着高举前蹄的雕塑。   近距离目睹这一奇迹般景象的邓恩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言语的能力,他试探着抚摸了一下那坚冰,隔着铠甲都能感受到其寒冷。   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体上的疼痛在几秒内奇异的消失了,身体也恢复了力量,仿佛从未受伤一样。不光是他,附近一些原本伤重倒地的铁卫居然也在这之后慢慢自己站了起来。   邓恩惊奇的看着这一切,等他想起来看向客人们离去的方向时,他们早已不见踪迹。   ……   丹恒拍散了手里的水流,一把把一语不发的丹枫拽到一边,单独询问:“你做什么?”   就在刚刚,眼见铁卫们战斗艰难,几人毅然决定出手,然而三月七的箭矢无法再这么远又这么大的风里瞄准兴风者,为免伤及无辜,便由丹恒来做。   然而就在丹恒刚准备动手,丹枫突然把他抬起的手按了下去,接着,前饮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了一把水枪扔了出去。   他那枪扔的倒是精准,洞穿了兴风者,附着的云吟术也能极大地减少伤亡,却是比只学了一半云吟术的丹恒是更优解。   三月七和星没有想太多,丹恒却直觉他突然出手肯定有问题。   “有云吟术,还能多救些人。”被拦住的丹枫看了他一眼,神色看不出丝毫端倪,“既然如此,我来动手也无甚区别。”   又来了。望着他此刻比自己更浅一些的灰青色眼睛,丹恒只觉得头疼之余又有一股无名火。   但丹恒生来也不是急躁的性子,又在十年的病榻里早就磨炼出了惊人的耐心与情绪控制,因而他此时唯一做的事情,只有回想了这一路上的精力,试图猜到他这个在有时候格外捉摸不透的前身的想法:“倘若那位铁卫说的属实,你怕我们动手会让反物质军团循着盯上列车?”   丹枫沉默了一会,突然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他看着丹恒:“猜对了一部分。”   “没猜对的呢?”   “不重要,不知道也无妨。”丹枫说,他垂了垂眼,“都无关紧要,回去吧,不然你的小朋友们都等急了。”   丹恒闻声一看,就见三月七和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一旁,见他们看过来,三月七支支吾吾道:“那个,我们怕你们又打起来啦……所以过来看看。”   星点点头:“嗯!我们约好了,三月拦丹恒老师,我来拦丹恒老师你的兄弟!”   这俩活宝……丹恒习惯性的叹口气,而丹枫已无声轻轻挣脱了他的钳制,率先返回,路过星时,面对星核精如炬的目光,即便是冷冰冰的龙尊也不得不停下来,多解释一句:“安心,我们只是有些言语间的分歧,不至要见血。”   “……不许骗人!”星一脸将信将疑,直到得到了随后回来的丹恒的点头做保证,她才过了这一关。   这段小插曲过后,他们接着往前。   按照希露瓦给的地图,穿过北方防线后,他们需要在雪原上行进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废弃的残响之地。   风雪越来越大了。   一行人艰难地跋涉时,贝洛伯格城内正在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献祭。   ……   玲可沉默地坐在临时搭建起的高台上。   她面无表情,目光没有落在台下窃窃私语的人群上,也没有落在前方尽头的神像、或者高处那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玲可”身上。   新神的使者欣喜地为她换上一件精美的异族长袍,她无聊的抚摸着袖口螺旋的花纹,头顶艳丽的花环在烛火的照耀里落下如同荆棘冠的投影。   按照与“玲可”的交易内容,她会成为呼唤新神的第一个信徒,而只要仪式成功结束,神将满足她一切起死回生的愿望。   真的吗?玲可转了转眼睛,审视着正前方那座六手的神像。   这应当是她第二次见这个造型的雕像,克里珀从未有具体的形象流传于贝洛伯格,人们祭祀祂也只是供奉视为其神体部分的珍惜矿石,见到这样一尊有着具体人形与面目的神像,她还觉得挺新奇。   四周跳动的烛火让神像蒙有一层诡谲的阴影,连带着悲悯的笑容也格外阴森,神像前这群踏在新世界门槛的人类似乎还真的把它当成了救赎。   救赎……   她漫无边际的想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听到一阵铃声,循着声音来源看去,“玲可”正在看着她。   “玲可”不知为何神色有些狰狞,她点了点头,示意仪式应当开始。   ……知道了。   玲可举起一盏燃烧的蜡烛。   -----------------------   作者有话说:阿拉,辛苦大家看一眼公告啦……先睡了…… 第65章   异变之后的第一个夜色降临了。   希露瓦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天黑的时候街上起了雾,那反常的雾气让街道上影影绰绰的影子如同徘徊的鬼魂。   天色愈黑,雾气愈浓,直到什么也看不清,克里珀堡好像成了一座被抛弃的孤岛,将被这个世界永远遗忘在这片绝境里。   这种联想让希露瓦打了个寒战,她猛地移开视线,从窗外的黑暗与混沌中躲开,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一回头,吊儿郎当的蓝头发行商靠着墙,扔给她一瓶罐头:“好姐姐,下面分吃的呢,给你拿点。”   希露瓦接住罐头,她已经一天没有进食,然而此刻她却感觉不到饥饿,连带着对现下无比珍贵的食物也提不起兴趣,摇摇头:“我不去了,留给平民吧……对了,布洛妮娅怎么样了?”   “守护者小姐刚安抚好他们,正在守夜。”桑博耸耸肩,“虽然我说有那个大家伙在,她用不着在外面待一晚上,但她还是要出去。”   “她心里难受,让她去吧,我等会去找她。”希露瓦把罐头在手里转了转,她知道布洛妮娅在这件事里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她自责于自己成为灾难的起源,还没来得及消化可可利亚的死亡,就要面临近在眼前的灭顶之灾。   她叹了口气。   原本她离开克里珀堡是为了去查看最近的二级枢纽的状况,突然爆发的混乱迫使希露瓦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在目睹了失踪者对平民的袭击后,希露瓦正尽可能的保护平民。   混乱时刻,先前不知所踪的桑博带着他带来的那个古怪机器人登场,为疏散人群争取到了时间,而在他的指引下,希露瓦也有机会带着相当多的平民逃进他所谓“绝对安全”的克里珀堡。   后来桑博表示,在他们去梦境一日游的时候,他趁机带着那个机器人把克堡里外清理了一遍,这时候正好能派上用场。   现在,偌大的克里珀堡里聚集了近千名瑟瑟发抖的平民,以及几十个受伤的铁卫。   作为末日之城,贝洛伯格内的几个大型公共建筑的另一重职责就是作为应急物资储备点,克里珀堡也不例外。同时,作为贝洛伯格的核心,克里珀堡还拥有【存护】祝福的遗存,在大守护者开启庇护后,外面游荡的怪物一直不敢靠近。   食物与毯子等预先储存的大量物资很快分发下去,暂时稳定了惶惶的人心,然而希露瓦非常明白,他们真正要面临的问题还是一个——温度在降低。   希露瓦以她从前在实验室的经验可以保证,在供暖中枢被破坏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内,整个城市的气温已经下降了接近十度,还在逼近零下,一些老幼妇孺已经难以入睡。七十二小时后,如果供暖系统还没有修好,整个城市都将因为低温而死去。   他们花了七百年从寒潮中守护这座城市,寒潮毁灭它却只需要三天。   她感到一种深远的绝望,好像那个被侵蚀的可可利亚正在那雾气的最深处望着她,带着深重的嘲笑,她的绝望终成现实,而她预见一切。   希露瓦握紧了罐头,她不满地把可可利亚的幻觉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想那才不是可可利亚,她还答应了可可利亚以后带着布洛妮娅去城堡最高的露台数星星,所以一切决不能在这里结束。   想到这里,她抿了抿唇,抬头看着桑博,这个直到此刻也依然面带笑容、自称来自外面的古怪家伙:“桑博·科斯基,我们做个买卖吧?”   “哦?”蓝头发的愚者挑眉,“只要价钱合适,老桑博我无所不知~”   希露瓦对他的油腔滑调敬谢不敏,全然无视:“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在食物储备耗尽之前,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先因为低温而冻死,除非修好最近的供暖中枢。”   “我准备带人过去,桑博,由你和我一起去,怎么样?”   “那么,您给的价钱?”   希露瓦一笑:“朗道家族拥有的荣耀数不胜数,至少在贝洛伯格,我们的名号只需要说出来就足以让无数人追随……当然,我知道对你们这些异界来客来说,我们的许诺或者财产都不值一提,何况现在末日将至。”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她把刚刚的罐头抛回去,“喏,就这个吧,你答应吗?”   这种不值钱的罐头在贝洛伯格也称不上什么值钱玩意,哪怕现在物资紧缺,这个型号的军用罐头除了饱腹外口感极差。希露瓦知道,这不会是最先分给平民的,桑博给她带一罐这个,他没跟那些受惊的普通人抢物资。   桑博接过罐头,随意把玩了几下:“嗯,价钱合适——这单我老桑博做了。”   ……   希露瓦后花园找到了布洛妮娅。   仓促上任的守护者一天没合眼,神色疲惫,却还强撑着不让人看出她的疲倦。   她甚至还不到可可利亚上任的年纪,也没有完成大守护者应尽的学习,但局势所迫下,她必须站出来,成为这场末日里最后倒下的灯塔。   大守护者这一身份的另一重含义,便是末日中最后的守望者,哪怕是死,守护者也要死到最后,亲眼目睹着所有人死去,承受比所有人都要多的绝望,成为历史的最后注脚。   希露瓦深刻在可可利亚身上理解的这一切,面对布洛妮娅,她唯有叹息。   她告诉了布洛妮娅自己决定和桑博一起,去看看最近的二级中枢的状况,最好能修好它。   布洛妮娅听完后皱着眉:“这太危险了,外面全是游荡的怪物,你们两个恐怕到不了那里,就会……”   “但我们不去,大家都会死。”希露瓦说,“铁卫的职责不就是要保护人民吗?布洛妮娅,虽然我现在不再是铁卫,但……我不能坐视不管。”   布洛妮娅沉默了。   “如果你没意见,我准备一下,等雾小一些就出发。”希露瓦笑笑,“别担心,我和桑博说好了,他会留下那个大块头帮你,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不会出事的。”   话已至此,布洛妮娅也再没有反驳的余地,她叹气道:“……我明白了,请务必安全返回,在克里珀堡沦陷之前,我们会一直等待你们的归来。”   希露瓦行动力惊人,得到了布洛妮娅的允许后,她立刻动身去准备修理工具。   好在克里珀堡物资储备还算充足,她以前留在这里的一些东西居然也没有被可可利亚扔掉,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希露瓦还是幸运的准备好了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并全部装进了工具箱。   “呼。”希露瓦扣好工具箱的锁,正巧,后半夜的雾也小了一些,万事俱备。   就在他俩准备出发前,布洛妮娅突然找到了他们。   新上任的守护者神色匆忙,她把一个木盒子交给希露瓦,里面装着一枚古老的勋章。   “这是某位大守护者的遗物。”布洛妮娅将勋章拿出来,这枚勋章的质地类似黄铜,边缘甚至带着粗陋的手工打磨的痕迹,却被精心保存在铺着柔软绸布的盒子里,“在她死后,其中残余的【存护】之力百年未曾消散,我想如果克里珀堡的存护庇护可以驱逐它们,你们带上这个,或许能有些用处。”   希露瓦知道布洛妮娅说得对,她没有推辞,而是将勋章仔细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不管怎么剧烈活动都不会甩出来。   告别的话早已说尽了,后半夜的气温逼近零度,希露瓦套上保暖的外衣,活动了一下身体,对布洛妮娅摆了摆手,示意告别。   目送两个人消失在带着雾气的夜色中,布洛妮娅平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完成守护者该做的事情。   上千名幸存者中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城内铁卫伤亡率至今未知,她不得不把巡逻警戒的任务交给一些年轻的幸存者。   这些普通人并没有经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布洛妮娅派给他们的任务也只有简单的站岗与巡逻,以免有漏网之鱼潜伏进克堡。   她只能祈祷不要发生战斗,就算发生,桑博留下的那个大家伙也能及时赶到……布洛妮娅心里清楚,克里珀堡如今的安全百分之九十的保障都来自于那古老的【存护】庇护,他们做的大多数事情都只是心理安慰而已。   然而就算这样,至少也能让大家安心一些,好像在这样的末日里,人仍然可是撼树的蚍蜉。   后半夜里幸运的无事发生,巡逻的队伍没有遭遇任何袭击,当漆黑的天空终于露出些许亮色,连带着也使得弥散的雾气更加稀薄,布洛妮娅终于能松口气了。   虽然天亮并不意味着结束,但至少光明能带来虚假的安慰。   换班的队伍顶上了后半夜的巡逻队伍,布洛妮娅回到克里珀堡内部,幸存者们直接在大厅里就地休息,聚在一起倒也能暖和些。   很多人还在睡觉,布洛妮娅没有打扰他们,然而在往深处走时,她却发现某个地方空了一角。   被选中巡逻的人为了防备轮换,被额外安置在了楼上,这里不应该少这么多人。   布洛妮娅停下脚步,低声询问一旁一位没有睡着的神色苍白的年轻人,他说:“他们回去了。”   “去哪?外面很危险……”   “回家。他们要回家,那里至少还有他们的家人。”年轻人露出无力的苦笑,“……我也想回家。”   布洛妮娅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这是第一个夜晚,有人离开了庇护范围,永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66章   凡妮莎太太从她随身携带的医药箱里拿出全套的急救用品,在一众铁卫震惊中带着僵硬的表情里像一位寻常的医生一样,给他们处理伤口。   她从箱子最里面翻出一个瓶子,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抱歉的点了下头,把瓶子放了回去:“药用完了。”   “蘑菇”呆愣着点了下头,收回了被包扎好的胳膊,他脆弱的小心脏刚刚经历了巨大的惊吓,眼前这位手无寸铁却杀伤力惊人的医生太太让他有点犯怵。   幸好他们受的都是皮外伤,在应急处理过后基本没有大碍,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凡妮莎太太把剩余的急救用品规整的放回去,她的箱子这时已经空了一大部分,余下的位置则装着她先前拿出来的那种奇怪的药水,一个一个密封好的试剂瓶中都装满了那种神奇的橘色液体。   格里沙看了又看,终于没忍住问道:“医生,这是什么?”   整理药箱的凡妮莎太太顿了顿,手指停在一个试剂瓶表面:“……你听说过风雪免疫吗?”   格里沙茫然摇头。   “嗯,”凡妮莎点头,自顾自地解释,“那是瓦赫花了很多年想做出来的东西,他希望这种避寒药水可以让人们不再畏惧严寒,获得在雪原上生存的能力……我和老瓦赫,希望能帮他完成这件作品。”   格里沙猜测凡妮莎口中的瓦赫应当是指的她的儿子,他的失踪并不是秘密,格里沙对于自己不小心戳到别人伤疤的行为深表歉意,但凡妮莎并不介意,她沉默了一会。   在拿到瓦赫的手稿后,他们很快从中解读出了真相,尽管那几个年轻人善意的想要隐瞒一切,然而身为父母,他们还是太清楚自己的孩子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才会将他一生的目标交付他人。   一夜未眠之后,二人默契的做出了同一个决定:替瓦赫完成他的愿望,并且阻止将因他的药水可能产生的危机。   瓦赫夫妇从前都是医生,他们非常懂得调配药剂,尽管不能知道瓦赫手记中提到的那种神秘液体是什么,但根据风雪免疫的其他成分,他们很快制作出了一种特效药物。   风雪免疫药物中的某些成分在服用后可能会使得一部分人产生不适,症状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无名的瘟疫,而他们利用这个特性,在感染状况未知的铁卫之中散播。   这种药物只会对服用了风雪免疫的人产生效果,对健康人几乎没有效果,通过整个疗程让其完全浸透药性,药物残留在他们体内后会与风雪免疫的残留物发生反应,形成某种危险物质。   当异变真的发生后,他们制造的特效药物将成为引爆这颗预先埋好的炸药的引信,如同魔法般将其杀死于无形。   当然,也许这样也不能彻底杀死这些具有可怕自愈力的怪物,但是对其造成的伤害也足够让其在很长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威胁程度降到最低。   这是他们能找到最好的办法了。身为父母,同时也做了一辈子医生,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老瓦赫与凡妮莎都不希望瓦赫追求一生之物成为毁灭贝洛伯格的帮凶,而既然他已无法亲手阻止自己酿成的恶果,那就由他们来替他做这一切好了。   想到这,凡妮莎心有灵犀的望向某个方向,尽管她担心他的身体,但老瓦赫坚持一同过来,这位救人无数的医生深深的望着自己的爱人,握着她的手说:“是的,凡妮莎,我感谢你的担心,但瓦赫也是我的孩子,我总要为他做些什么。”   他们在告别前拥抱了彼此,约好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要回家。   此刻,就像凡妮莎来到这间瞭望室,老瓦赫也正在外城的另一侧做着同样的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老瓦赫与凡妮莎都只是凡人,他们一辈子见得最惨烈的场景也不过是在手术台上,这些基于非凡力量所形成的怪物早已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凡妮莎庆幸地想,幸好她提前吃了有镇定效果的药物,面对那些可怕的场面时,她平静的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像遵循手术室无菌守则一样精巧的绕开了蔓延的血浆。   她抬头望向这个年轻的铁卫,格里沙和瓦赫差不多大,她几年没见的孩子如果还活着,应当比他还高一些、瘦一些,表情中总带着沉默与忧郁。   ……如果他还活着,风雪免疫完成,他应当到了回家的时候了吧。   夫人的心里泛起叹息,幸好镇定效果还在,她没有心痛到不能自已,还能平静的咽下这些对当前无关的前序,只挑重点告诉这个铁卫。   靠人力泼洒药水的效果肯定是很慢的,老瓦赫与凡妮莎一早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幸好他们早年与铁卫有着合作,因而在这种时候也能得到少许帮助。   在异变真正开始前,他们就提前将调配好的大量药水拜托人送进了外城。   这些药水对于整个外城当然是杯水车薪,但他们发现,外城的通风系统完全可以让这些药水发出数倍的效果,哪怕不能清理所有的异变怪物,也能集中扫清部分关键区域,拿回对外城的控制。   只要,他们能成功到达通风系统的控制室,并且把药物倒进通风系统里。   凡妮莎在前往控制室时遇到了阻碍,不得不寻求其他途径,正巧遇上了这几位藏身的幸存铁卫。   “所以,只要我们能到控制室,就有希望?”听完她的讲述,格里沙问。   “至少有可能。”凡妮莎说,她不能保证这个计划一定会成功,她与老瓦赫的计划不可能有实验机会,一切只存在于对几张图纸做的纸面上的计算,“那么,你们愿意帮我吗?或者你们也可以留在这里,也许这里更安全一点,外面的通道暂时没有游荡的生物。”   格里沙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四周,用眼神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蘑菇”、“麻雀”等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决定,最后,格里沙重新与凡妮莎夫人对视:“……仅以我个人而言,我很愿意帮助您,夫人,哪怕这只是一次尝试。”   凡妮莎点点头,她从药箱中把携带的特效药水拿出来,分发给在场的年轻铁卫们,没有人拒绝。   “由于其特殊的成分,药水暴露在空气中后会在短时间内变为气态。”凡妮莎讲解着药物的使用技巧,“如果你们要使用它,切记,气态状态下,药效只有一分钟。”   特效药水分走后,凡妮莎的药箱空了一大半,急救用具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她看了看,干脆把里面还有用的几卷绷带与手术刀单独取出来带在身上,将沉重的箱子留在这里。   “走吧。”   墙角受伤的铁卫们沉默地站起来,各自捎上随手捡来的武器,为了可能并不存在的希望拼死一搏。   ……   与此同时,北方雪原的另一处。   被抢走的运输车队在耗尽能源后停在了某处山谷中,宣告这场漫长的追逐终于落下帷幕。   劫车的人从车上跳下来,都是穿着早期铁卫制服、早就死去如今却死而复生的死者们。   他们看起来栩栩如生,丝毫看不出是一群死人。   仿佛时空错位,新旧铁卫在雪原上展开对峙,年轻的铁卫们如临大敌,长者们却姿态随意,甚至没有人拿着武器,好似只是开车闲游时简简单单的下车放松一样。   而在两队人马的最中间,时隔多年,杰帕德再一次与死去的父亲对视。   死去的帕弗尔在这些年里当然不会再变老,但杰帕德却不再是当年那个还没有盾高、需要希露瓦保护的小孩了,他可以平等的直视这位前戍卫官,发现他其实也并没有记忆中那么高大,只要脱下铠甲、站在人群里也并不显眼。   四目相对片刻后,与杰帕德有着相同金发蓝眼的中年男人缓慢地开口:“你居然会追到这来,真令我意外,不太像你的性格。”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奇异的怀念,那是他还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流露过的情绪,让他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死而复生的怪物的影子,好似一个离家多年的远行者推开家门。   但杰帕德没有搭理他。死而复生的奇迹只是小孩子才会相信的童话,他只是兀自将盾牌握在手中准备战斗,像面对每一个触犯贝洛伯格律法的人罪犯一样公事公办:“入侵者,说出你的目的,束手就擒。”   帕弗尔沉默了几秒后,神色中少许的柔软迅速不见了,身边的同伴迅速给他递上了武器,那是另一面斑驳的、带着陈旧痕迹的盾牌:“目的?也好,赢过我,我就告诉你。”   短暂的对话彻底宣告终结,杰帕德打手势阻止了带来的下属们上前帮忙的行为,只让他们维持警戒,注意帕弗尔身边那群没有动作、又一语不发的同伙。   他自己则持盾向前,与同样脱离了队友的帕弗尔来到了战场中心。   这将是一场一对一的对决。   杰帕德在理智上很清楚,他其实不该一路追到这里,这里离北方防线太远,死者不需要物资,但缺乏补给的追捕队伍不一样;更不应当将自己置入这场与未知的复活者的危险战斗中。   但希露瓦的话犹在耳畔。   杰帕德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曲解了姐姐的愿意,他一直没有希露瓦聪明,尤其是在理解一些不那么明确的话语方面。   希露瓦希望他能在相信可可利亚与相信希露瓦之间选择相信自己,他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那就是违背了克里珀堡的命令,前来追赶这样一群不知为何复活的死者。   损失几车计划之外的地髓不是他要头疼的事,他应该、并且必须坚守在北方防线上,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战斗。   但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看见那些早已死去的战士的遗体被陌生的力量所亵渎,看见荣光的英雄死后却不得安息,他无法容忍这一切。   莫大的愤怒驱使着,他对死去的帕弗尔举起了武器。   -----------------------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考核实在是写的有点仓促……(滑跪) 第67章   残响长廊的中心位置是一处古战场遗迹,数百年前,铁卫与裂界怪物曾在此地僵持了数百年,最后因为星核的影响扩大,贝洛伯格不得不放弃这座城邦,让这里沦为冰雪与怪物的巢xue。   往后数百年间,铁卫的巡逻部队也曾到达此处探查情况,然而星核对现实的影响不仅没有随着时间减弱,反而愈发强大,以至于巡逻队遭到重大损失,高层最终不得不放弃收回此地的想法,将这里从常规巡逻路线中删除。   希露瓦在铁卫期间为了研究星核曾借着科考的名义抵达遗迹,这是一次秘密出行,聪明的朗道大小姐打了一个精妙的时间差,连同在铁卫的杰帕德都不知道自己姐姐干了一件怎么疯狂的事情。   而关于她在古战场遗迹中的遭遇,她只留下了短短半页的文字。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地方,那里安静的只有风声,好像除了自己以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会呼吸的生物,在那里待一会,你会感觉生命正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当某个倒计时结束,我也将成为这片几百年前遗迹的一部分。   “第二个感觉则是空,没有生命、没有声音,连时间也仿佛不复存在,在那里记录数据的第十五分钟,我的大脑里仿佛被人塞进了一个念头:世界末日早已到来,我只是一个忘记那一瞬间的鬼魂。   “我承认我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种奇怪的念头已经算是最好的情况了,因为又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这个地方变得又空又挤得慌。   “这说起来很矛盾,然而事实的确如此,世界似乎在我眼前分裂成了两个,空荡荡的空城在下一秒人满为患,记忆里死去多年的人完好无损的站在我眼前,时间仿佛在倒退,我什至看到数百年前的古人穿着只存在于历史课本上的衣服走来走去,甚至回到了更古老的年代,寒潮没有到来的时代……我什至看到了帕弗尔,我死去的父亲,他好端端的站在我眼前。我朝他跑去,但他看了我一眼后,给我指了另一个方向,告诉我我该回去了,然后就消失了。   “也许这是某种潜意识的自救行为,他的消失让我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我完全被那种力量影响了,幸好我的测绘已经完成,我趁着这个机会立刻离开了。”   后来在图书馆对星核的记载做了系统性研究后,希露瓦将这里的情况进行了精妙的总结:星核力量逸散后能在某种程度上模糊现实与幻觉的边界,将你、或者其他什么曾经存在过的的东西的脑子里的一些记忆映射出来,它们看起来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渐渐地,你就忘记了他们已经死去的事情,直到被它们诱惑着葬身雪原。   这听起来有点像个鬼故事,希露瓦试图找出让普通人不受影响的办法,最终无果,幸好这次来到此处的四人都不是普通人类,应当不至于受到这种影响。   然而丹枫并不确定,来的是他们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星核精年龄不足一岁,与失去过往记忆的三月七大约都没什么记忆可以复现,丹恒么,因为不是正常流程诞生,反倒也是干干净净的一只龙,安全程度较高。   唯一的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累世龙尊的记忆与两生“丹枫”的人生每一段都沾满血泪,现在他还没疯,或许也只是因为星神赐福的一部分。   疯是一回事,那些腐烂的记忆露出来吓坏小孩是另一回事,他最头疼的还是一旦叫丹恒知晓他寻仇倏忽的原因与办法,怕是马上要联系罗浮那边。   到时候来找他的么……想到这,丹枫顿时感觉耳朵有点疼。   持明的尖耳柔软敏感,堂堂饮月君也不能例外,从前他在战场上受伤,惹那几人生气了,气到极点但又不能对尊贵的龙尊动手。   从来龙尊素来有恃无恐,直到后来不知道是谁这么坏心眼,想出这么个办法,既不叫外人看了去丢龙尊的脸,又能有效表达他们的不满。   揪耳朵成了他们几个间某个约定俗成的暗号,一般发生在丹枫在战场上受伤回来后。   细长的耳骨受伤了能疼好小半个月,因而被好友揪耳朵后的一段时间内,他在战场时再想给人挡伤时,微微发疼的耳朵都好像有人在他旁边咬牙切齿的提醒:“饮月你再敢一身伤的回来试试呢。”   回忆到这,丹枫强行掐断了这段记忆,抬眼看向前方古遗迹的入口。   希露瓦重绘了这座遗迹的地图,当然,时间有限,她只是在古地图上将一些还没有坍塌的道路重新确认了一遍,确保能通过这里抵达星核真正坠落的地方,永冬岭。   按照她的记载,星核力量的影响范围基本与古遗迹相当,也就是意味着,只要他踏入这片遗迹,那些记忆就不得不被公之于众……就是不知道是哪部分。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赌一把看看了。   ……   丹恒清楚,持明龙尊在历代轮回里记忆会一直积累的状况,正常情况下他们很少会回忆起前世,但一些饮月在生命的末期会因为生理机能的自然衰退而使得前世记忆复苏。   错乱的记忆造成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失常,他们会把自己当成某一代前世,甚至会因为前世的意外死亡儿残留下的记忆感到并不存在的疼痛。   这些秘密被持明高层所隐瞒,因为外人不需要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龙尊也会像个疯子一样。与龙师的权力争夺顺利的年代,龙尊在生命末期会通过药物长期昏睡以度过这段记忆错乱的日子,最后安静地在沉眠中蜕化成卵。   而一些与龙师的权利争夺不太顺利的年代,龙师们虽不敢做些什么,却也伺机报复,将半疯的龙尊一个人关在被清空的持明龙宫。于是白衣黑发的龙尊哼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持明小调彻夜游荡,对仙舟人造的假月亮跳起古老的祭祀之舞,月光下绰绰晃动的影子像一个将死未死的鬼魂。   没人在乎,反正百年不过一眨眼,到时候饮月君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饮月君,新一轮权力争夺拉开帷幕,一切循环往复,永无尽头,轮回不朽。   若只是前代龙尊的记忆,丹枫表现得似乎也有点过于紧张了,丹恒虽然没有继承记忆,但对这些事情也不能算外人,何至于要让他如此不安。   疑惑萦绕在心里,但为了不让两个小伙伴担心,丹恒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观察着。   遗迹中薄薄的雾气给这片本就死寂的地方进一步笼罩上一层鬼气,这雾气看着并不浓厚,然而只要稍微离得远一些,身影就会很快消失。   就在这雾气里,丹恒渐渐看到了几个定格的人影。   丹恒是跟着丹枫在往里面走的,丹枫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而丹恒却清楚地看见前方的雾里逐渐出现的人影,是……景元?   丹恒眼角一跳,差点以为明明还在路上的景元瞒着他先到了就为堵人,然而下一秒,他就发现雾气里的景元与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那雾里的景元如今真的穿上了将军的铠甲,比他记忆里要高一点,面容也更成熟一些,像是从几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一样。   而这“穿越”的景元神容中带着一丝长久的疲惫,当他们路过时,他看向来客,说:“丹枫哥,要是有空,回来让我最后见你一面吧。”   前方的丹枫视若无睹的与他擦肩而过,而那疲惫的景元在一声叹息后往后退了一步,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雾气里。   这幻觉太过真实,以至于丹恒眼睁睁的目睹他消失时都没回过神来,而紧接着,下一个人影又出现了。   蒙着眼的镜流提着仿佛月华铸就的剑,在他们经过时转过身来,她好像站在一片不可名状的阴影里,阴影里伸出无数只手抓住她,要将她拖进无尽的黑暗。   丹恒仿佛能看到剑首覆眼的黑纱后投射出的一道异常平静的视线,她的剑正在寸寸碎裂,正如她正在崩塌的身体,而她只是说:“饮月,现在,过来杀我。”   话音落下,她的剑与她都分崩离析,周遭的雾气一拥而上,吞没了蒙眼镜流的身影。   在镜流之后,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个黑发男人,或者说,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模样的百冶。   昔日的匠人面无表情的站在汹涌的河水边,似乎准备度过某条河流,涉水到达那个彼岸。   在他们路过时,黑发的百冶看了丹恒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丹恒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无比简单的冷酷告别:“再见,饮月。”   然后,男人头也不回的踏入那条河,那河水深不见底,他旋即在波浪中被吞没、消失,什么都没有留下。   河水消失了,最后一个出现的,果然是白发的狐女。比起其他人,白珩没有变老、也没有变成什么奇怪的状态。   她只是一语不发,凝望着与她擦肩而过的二人,带着某种送别的微笑。她哪也没去,只是站在那,像刻舟求剑的故事里掉落的那把剑。所有人都在前行,只有她留在那儿,留在过去。   明明她最正常,但丹恒却无缘从她身上感到某种巨大的悲伤,这悲伤让他不自觉的落下泪来,便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   抓住他的那只手温度偏低,好在清晰的脉搏确证对方并不是鬼魂,丹恒好似突然从梦里醒过来似的,只有丹枫的声音从很近的传来:“你怎么了?”   丹恒闭眼睁眼,那些雾气和人都不见了,他们正站在遗迹入口处,两个小伙伴一脸担忧,一左一右仿佛两尊护法围在他身边,而丹枫正在给他把脉,动作熟练号脉精准。   沉默地等罗浮老中医把完了脉,丹恒问:“怎么样?”   “很健康。”前饮月说完看向两个姑娘,“他没事,不必担心。”   丹恒一听就知道,这俩活宝又不知道整了什么活,暗想丹枫你怎么也陪她们闹,无奈的摇摇头:“刚才发生什么了?”   “我们还想问你呢!”三月七见他恢复正常,立刻委屈道,“丹恒你突然就站着一动不动了,吓死我们了!”   星连连附和:“我马上叫丹枫老师来帮忙,结果你突然又醒了。”   “我……只是一些幻觉,无碍。”丹恒心里有些疑虑,那样的景元他们分明是并不存在的,这应当不是他的记忆,然而丹枫似乎无知无觉,好像那些东西与他更无关,这就有些奇怪了……这到底是谁的记忆?   “幻觉?”丹枫指尖在他手腕上点了一下,一点清凉的云吟术沿着皮肤钻进丹恒的身体,这法术能清明耳目,还能让丹恒确认这里的确是现实而不是另一重幻觉,倒是很有用,“大概是星核的影响范围在这些年里进一步扩大了,才在这里也会受到影响。”   这缘由也讲得通,丹恒没有反驳,在反复向小伙伴们保证没有事后,他们才终于真正踏入这座废弃的古老遗迹。   现实中,这座古老的遗迹里并没有那样诡异的、如同梦境的雾气,这里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一座被废弃的古老城市,锈迹斑驳的机械与一些在严寒中被冰冻的栩栩如生的遗体在道路两旁夹道欢迎着数百年后的又一批客人。   希露瓦说的没错,这里真的非常安静,以至于安静的有些过头了。   由于希露瓦是对丹枫讲解的路线,因而列车三人都是跟着龙尊在为阻击敌人而规划的蜿蜒曲折的道路间穿梭,然而他们甚至抵达了希露瓦笔记里记录为“中心”位置的标志物,一路上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没有什么被突然塞进脑子的念头,也没有什么记忆被从脑子里偷出来变成活的,这里好像真的只是一座空城。   直到走在最前方的丹枫突然停下。   丹恒眼皮一跳,看见那前方街道的阴影里,缓慢出现了另一个……鲜血淋漓的丹枫? 第68章   正如希露瓦所言,丹枫眼中的世界正在分裂成两部分。   一半是眼前冰天雪地的死寂遗迹,古老的铁卫军徽锈迹斑驳、在数百年间堆积满风雪,而鲜血淋漓的“丹枫”隔着数百年前竖立的军徽与他对望,一语不发,也像一尊雕塑。   另一半则是尸山血海,无数遗骸堆叠在血色的月光下,世界寂静如同死去,唯有那个“丹枫”如同锚点般重叠。   这似乎是只有他能看到的景象,因为丹枫听见身边两个小姑娘惊慌的声音,她们只能看见那个鲜血淋漓的“丹枫”,把那当成了什么鬼魂一样的存在。   或许那也确实是一个鬼魂。   三月七先是被那一身鲜血的身影骇得后退半步,回过神来时旋即召出弓,三月小姐有点怕鬼,但还是抬起弓壮胆似的对对面的影子喊:“你……你是什么东西!”   星也默默地抽出了棒球棍,星核精的优点是不怕鬼,因而话都不问,就要来一手先发制人。   “这就是你担心的?”丹恒的声音有点遥远,他似乎也震惊地顿了一顿,随即沉着声音道,“你自己说过,这是假的,没错吧?”   “既然如此,那打散了便是。”在他沉默不语时,丹恒果断地召出枪,横在伙伴们最前面,“交给我们来解决吧。”   丹恒不问这幻影究竟为何是这副模样,这天底下究竟有谁能将龙尊伤成这个样子,只是以理智强行不去想这背后可怕的隐喻。   而丹枫,他没动,只是盯着对面那个死去的自己。   在得知星核会将记忆投射到现实世界时,丹枫没想到它会如此刁钻的将另一条世界线上的“丹枫”的幻影带来。   若是星核投射的前世龙尊们的记忆,他大可将其解释为记忆复苏,反正持明轮回转世中记忆错乱也不算罕见,他都死了一回了,错乱一下记起千八百年的事情也正常。   他彼时担心星核将另一条世界线上仙舟的未来展现出来,担心的也不过是他要找倏忽寻仇的缘由暴露后难以脱身。   然而死在另一个未来的“丹枫”的出现简直比倏忽的事情还要麻烦,毕竟丰饶令使入侵仙舟算是理所当然,可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丹枫”算什么?   饮月之乱过后,联盟三大基石之一的持明族长做出近似背叛的行径让仙舟陷入两难境地,也让持明惶恐不安。   最后双方只得妥协,仙舟不能落下杀死龙尊的口实,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名义上的子民痛恨他背叛他杀死他,以又一个名为龙尊的牺牲揭过了盟约的下一个百年。   景元最后一次来看“丹枫”的时候,带来了这个消息:“哥,持明高层前些日子集体求情,天风君更是亲自求见元帅,你的大辟不判了。”   狱中的龙尊沉默不语,不知是心死还是没听见,与龙师斗争百代,浸淫权力多年的龙尊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利益纠缠。   “……我努力活久一点,等你褪麟转世,下辈子再见我的时候,我说不定就变成怀炎将军那样的老头子啦,到时候不许笑我。”年轻的骁卫在黑暗里泪流满面,以为没人能看见他的泪水,却不知道持明在黑暗里也能闻见比血腥味更苦涩的泪水的味道,龙无言地动了动手指,却连给他擦掉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知道那些人恨他却又不许他离去,永世轮回里连死亡也算不上终点;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权衡,放弃一个龙狂之后的将死龙尊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最佳选择;他知道族人的背叛、构陷,然而为了不让仙舟降罪于那些稀里糊涂被卷进这次灾乱的族人,他默认下所有罪名,以一死将其一笔勾销,让吸吮他血肉的人也能在他的荫庇里得以免罪。   冰天雪地的遗迹里,丹枫拉住了见势不妙挡在他前面的三个列车的小朋友,这不是他们应该掺和的事情,目光却未曾与“丹枫”错开。   在另一半尸山血海的世界里,“丹枫”也动了。   他身后是一轮边缘浸透了血红、布满裂痕的月亮,浓稠的血从月亮上滴落,然后从他身后开始蔓延、上涨,凌乱的尸骸从那血浆中浮起,他垂眼捞起最近的一具。   那是个年轻的持明青年,怒目圆瞪,似乎在面对什么可怕的敌人不敌而死,连死后也保持着战斗的神态。   丹枫记得他。   “丹枫”看了他片刻,为他合上眼,也许是青年的愤怒太大,他试了三次才成功,然后低声道:“……近卫悬锋,殁年一百九十二,于麟渊境底与云骑交手,力竭而亡,死后未曾结卵,自灭而终。”   悬锋在龙尊近卫里最年轻,当年丹枫意外从战场上抓回来这个谎报年龄上战场的半大小孩,随手给塞进了近卫预备役里,后来这孩子居然真的留下了。   他死时不足两百岁,按持明的时间观念,还算个大点的孩子。他死在“丹枫”眼前,在他目睹失控的孽龙大肆破坏,却已因龙狂的反噬与祭仪的失血而失去力气阻拦时,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一厢情愿的相信他尊敬的龙尊大人不会犯下这种大错,为了替他争取时间而与赶来的长老云骑们交战。   “丹枫”如同宣判般念完悬锋的终局,那怒目的遗骸好似终于得到了求而不得的回应,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然后沉没在血浆中融化,什么也不剩下。   而他又捞起了另一具尸体,一如方才的为他合上眼:“……近卫含光,殁年四百二十三,当日于麟渊境底与龙师交手,不敌而亡,结卵之后,其卵于褪麟行刑之日自毁,自灭而终。”   含光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笑,他平日里脾气很好,大家都说他看着不像是冷冰冰的饮月身边的人,更像是炎庭或者天风那样性格爽快的龙尊的下属。含光从来只是笑,听完了摇摇头:“别瞎说,我对龙尊大人可是忠心耿耿。”   含光是跟他最久的侍卫之一,多年来忠心耿耿,从未有二心。 “丹枫”没见到他的死亡,只是后来他最后一次被带去加固建木封印时,与他的卵擦身而过,彼时现场的云骑与持明都听到那卵中传出哀哭,大为惊异。   持明于卵中应当并无意识,遑论于卵中自毁。然而当护珠人发现那枚破损的卵时,却看到尚未完全蜕化为幼体的含光从内向外打破卵壳,他血肉模糊的爬出来,最后倒在百米开外,那天正是“丹枫”的行刑之日。   结卵的持明不可能再结第二次卵,含光的遗骸在几个时辰后融化做了一滩海水,无影无踪,只剩下他暗淡的卵壳,从此他的名字成为护珠人里缄口不言的故事,没人想第二次见到那样惨烈的景象。   含光也化作那一滩血水中的一部分,而尸骸仿佛无穷无尽,下一具遗骸仍然是一名近卫。   “近卫烛渊,殁年三百七十三,百年后顺利转世,百岁之前并无异样,却在百岁时窃走一针前尘回梦,失踪半月后,被发现自尽于早已废弃的持明龙宫中,由于其服下专门针对持明的毒药,不可结卵。”   持明在轮回时有向下一世的自己带一件礼物的传统,烛渊向下一世的自己送去了他的记忆,终于还是与同僚们一同兑现了他们成为近卫时的誓言。   龙尊近卫世代效命于龙尊一人,若非入灭,则不会有新人填补,当饮月一脉传承断绝,他再无可效忠之人,他清楚新生的龙女并非他昔日的主人,于是毫无犹豫的兑现早已无人记得的誓言。   饮月之乱,龙尊近卫尽数牺牲,终究是惨烈的追随他们的主人而去。   “丹枫”没有再为新的遗骸告终,因为血水中浮起的尸骸越来越多,他们都睁着眼,与“丹枫”一起望向丹枫。所有在他记忆里死去的人在这一刻重返人世,成千上万道濒死的目光静默的落在他身上。   不知这星核是不是与【记忆】星神有什么关系,翻弄记忆甚至要上溯至持明离开母星的年代,一些丹枫如今也很少想起的事情被事无巨细的摊开,于是他仿佛站在地狱入口,与累世轮回里死去的人一一对望。   许多人的面孔与记忆里的最后一幕重叠,他们张合的嘴唇发不出声音,却做出同一个口型:救我。   每个人都在向他求救,甚至包括那个深陷漩涡中心、不得解脱的自己。   丹枫与那被折去龙角、鲜血淋漓的幻影对视,对方的眼瞳是非人的青色竖瞳,他从那种非人的视线里读出这样的质问:   龙血染红麟渊境的海水的那天,你/“我”真的没恨过什么吗?   恨百代轮回的无穷苦痛,恨目睹挚友死去的无能为力,恨狼子野心的同族欲壑难填,恨仙舟冷酷无情的扔掉一枚弃子?   即便是这样的仙舟,这样的同族,这样的轮回,也值得你以神赐的新生去拯救吗?如果是的,那其他不幸遇难、甚至就是为你而死去的人呢?你能救谁呢?   可你又并非不清楚,矛盾的种子早已深扎,倏忽的出现只是导火索。你或许能拿星核杀死倏忽,但没有倏忽也会有下一个什么引燃它,星核解决不了一切问题,你预见的悲剧仍会发生,你的挚友仍将分道扬镳、走上各自的不归途。   你的所有牺牲也无法撼动命运,因为这从不是未来,而是早已发生的过去。即便如此,你仍然要做那扑火的飞蛾,徒劳的以血肉之躯阻挡命运的锋刃吗? 第69章   丹枫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击云,走出列车三人的保护,离开前他握了一下丹恒的手腕,示意自己仍然清醒。   在三人紧张的注视里,他走向那片只有他能看到的血海,走向另一条已然终结的命运。   受博识尊青睐过的某位天才曾穷尽一生追寻命运的尽头,他提出了存在之树的模型,认为命运的每一条分叉都是一条新的枝丫,每一个选择都将使得宇宙一分为二,直到穷尽所有的可能。   无数个平行宇宙中有无数个你在做出不同的选择,你们是同一个人又并非同一个人,只是量子之海的涨落中无数个坍缩的瞬间。   这成为某种超脱一切的慰藉,大多数人都愿意相信,那无数个宇宙里总有一条选择是对的,总有一个宇宙里你能躲开所有悲剧,和幸存的所有人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传说中天才真的在生命的尽头找到了他所向往的那条命运,在走入时空的罅隙后永远消失在了这个宇宙,真的去往他的爱人活下来的世界。   然而除去各神秘团体中犄角旮旯的传说,从来无人能证明存在之树真的存在,更无法证明无数个宇宙里真的有一条绝对正确的道路,也许有些事情做与不做都是错误,正如“他”决定在海底将挚友残存的血肉置于古老祭坛的那一刻,他注定失败,却不得不为了从前往后的死者们拼死一搏。   也难怪这个地方疯了那么多人,星核太会找到人心中的弱点,凡人的心志承受有限,而长生种累积的记忆往往并不会让他们的精神坚不可破,反而较凡人更为脆弱。   两世的记忆重叠,血染红麟渊境的海水时,建木封印突然破损时,他真的没恨过什么吗?哪怕只有一瞬间?   也许还是有的。然而那微弱的恨意并不指向具体的什么人或物,龙尊没有那么丰沛的多余情感留给那些冷漠算计着利益的同族或天人,比起仇恨,遗憾与疲倦很快覆盖了一切。   遗憾于他终于还是败给了命运,救不了持明也救不了挚友,疲倦于百世轮回仍然没有尽头,下一次睁眼时不过重蹈覆辙。   做错了事情便要付出代价,擅动化龙妙法引发大祸,受刑他并无怨言。可这无尽轮回的磋磨又是为何开始?他何时能抵达尽头见到累世苦难换来的结果?   这应当不足以称之为恨,“我”并不是因为仇恨而不愿安息,而是遗憾太重又太轻。   “丹枫”还在看着他,背后的月亮却停止了流血。丹枫眼中的血海也停止了蔓延,甚至在他接着往前走时犹豫的向后退却。   “丹枫”眼中那种非人的青褪去了些许,他的眼神柔和了些。   你不恨什么人,可他们又确实无情的背叛了你,这样的仙舟,这样的同族,真的值得你拯救吗?   很久很久之前,冱渊曾告诫过他:“饮月,你这么心软,就不要去看了。”   不要去看那些惨烈的死亡、痛彻的背叛、纠缠的爱恨,凡尘太重,要是把每一点尘埃都装在心里,就连天上的月亮也会被扯坠的。   他最终没听,也从来做不到。   的确,同族背叛了他,仙舟为大局舍弃了他。但在此之余,同样有人甘愿为他而死,有无数英勇又无畏的人生活在仙舟,他们至少应当得到拯救。   龙尊不是神明,他救不了所有人,但每一个他能救的人,都不会被放弃。   血水褪去了,被血水淹没的尸骸们也停止了求救,他们缓慢地站起来,走向“丹枫”身后的那轮血色的月亮,在红色的月光里消失。   丹枫余光看到角落里走出一个影子,也许是因为形体湮灭的太过彻底,她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团有轮廓的虚影。   那影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无言地停下来对他挥了挥手,最后一个走入那轮月亮笼罩的范围。   当所有遗骸与影子消失,满是裂痕的月亮也化作虚影消散,丹枫眼中两个错位的世界终于合二为一,尸山血海褪去,冰天雪地的古代遗迹里,只有那另一个“丹枫”的影子佐证幻觉仍然存在。   他在等待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   星核导致幻觉的原理难以解释,丹枫不太能确定这些只是星核导致的纯粹幻觉,还是阿哈带来的另一条命运在此地真的机缘巧合产生了回响。   倘若是前者,星核的确精准的抓住了他记忆中的弱点,却没想到他在再次醒来时,早已给了自己答案。   倘若是后者,那另一个死去的“丹枫”也应当可以合眼,将他们沉重的命运放心交付于他。   他来到了“丹枫”身前。卡芙卡按照星神的指示找到他时他也是这副模样,但在丹枫醒来前,那些伤口都缓慢地恢复了,因而他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他死时的模样。   持明的极刑在他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口,被拔掉鳞片后的血肉直接裸露在外,血也许早就流干了,于是伤口直接呈现淡粉色,除去少数残存的血丝与筋膜外看起来还不算太过恐怖。   只有眼角处还残存着少许鳞片,淡淡的青色像是一点泪滴,与眼角的描红一同藏在黑色的发丝之间,不会叫多余的人发现。   龙尊区别于其他族人的一大特征就是龙角,现在“丹枫”的角只剩了一点断茬,很容易被头发挡住,乍一看倒是和普通的持明族人区别不大了。   没了那些尸骸与血色环绕,他只是个伤痕累累、走到了命定尽头的人而已。   我已做了一次扑火的飞蛾,你呢?   两双相同的眼睛对视片刻,丹枫微微颔首,然后与“丹枫”擦肩而过。   他们本就是同一只飞蛾,当然会为反抗而一同扑向命运的火。   与“丹枫”擦肩而过的刹那,伤痕累累的持明幻影骤然化作一团雪花,被呼啸的风卷上高天,无影无踪。   在身后目睹一切的三人组目瞪口呆,他们看不见那尸山血海,只看得到丹枫朝着另一个自己走过去,中间略有些停顿,然后越过对方,他们如临大敌的那个鬼魂就消失了。   星跑得最快,上来绕着丹枫转了一圈,一脸不敢置信:“丹恒老师兄弟你怎么做到的?那个鬼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三月七比她稳重一点,虽然说出来的话也不是很靠谱,她绕着丹枫转了第二圈后长长的松了口气:“太好了,没和星际怪谈故事里写的一样……”   “那是什么?”星没看过她说的东西,随口问道。   “啊,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总之就是一本恐怖小说,什么遇见了和自己长的一样的鬼魂,然后在好不容易击败鬼魂后却发现对方怎么死的自己就怎么死的那种桥段……超恐怖的!刚刚吓死咱了!”   三月七回答她的话刚好叫丹恒听见,管理员沉默了半秒:“……上个月你连着一周每天凌晨访问智库,就是为了看这个?”   “呃……哎嘿嘿,这样比较有气氛嘛。”三月七一顿,忘了丹恒作为智库管理员可以查看访问记录,不好意思的笑了声,心虚的道,“那个,丹恒,拜托你千万别跟杨叔他们说哈。”   叫家长们知道她半夜不睡觉,而是在智库里看丹恒在路过某个星球时习惯性搜集来的鬼故事的话,肯定会被关心的!   丹恒无奈的叹了口气,同时开始考虑他是不是应该给智库加个年龄分级,毕竟里面乱七八糟的资料收录了不少,也许鬼故事之类的不适合小孩子看的东西应该单独分出去。   好在有她们这一闹,刚刚严肃的气氛顿时无影无踪,丹恒把这个想法记下,然后看向刚刚不知道做了什么的丹枫。   历代饮月的外貌几无不同,在那个幻影出现时,丹恒却直觉般的认出那就是丹枫,只是对方身上惨痛的伤口让丹恒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龙尊受刑的事情,至少在丹枫时隔二十多年在贝洛伯格出现之前,饮月的死亡确之凿凿,远在方壶的冱渊君后来百忙之中仍然亲自前来建木吊唁,若是这事里有这么大的破绽,叫那位龙尊发现一点蛛丝马迹,都决不会善罢甘休。   那这些伤口从何而来?是星神赐福的代价?会是他执意不愿回去的原因吗?   丹恒又想起先前只有他看到的那些幻觉,心中充满疑虑。   怎么看那都是应该属于丹枫的记忆才对,难道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丹枫用法术造出来的另一个龙尊,导致星核认错了人?可星核又并非真正的生物,真的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何况丹枫不慎被星核流露的记忆分明是另一部分,星核应该也不至于非要在四个人里逮着一个人薅吧?   丹枫说所有的幻觉都是假的,可他实实在在的不安暴露了这只是安慰的说辞,哄两个从来没去过仙舟的姑娘也就罢了,想骗丹恒就有点不走心了。   丹恒抿了抿唇,咽下了所有的疑问。当下贝洛伯格的事情十分紧急,他们得尽快找到星核,这些事还是放到以后再说为好。其次,先前丹枫瞒的很好,只把所有不对劲都笼统归结为星神赐福,丹恒以为他的遮遮掩掩是因为与药师有关,紧急摇景元过来也是出于这种担忧。   现在,窥见那些记忆的一角后,丹恒意识到这其中似乎另有隐情,若那幻觉并非虚假,他们五人究竟是何等结局,才要他宁可回不去,也要去做某件事呢? 第70章   与此同时,贝洛伯格城中的祭祀仍在继续。   融化又凝固的蜡油在神像前凝固,像是一滩陈旧的血。玲可仰望着那座陌生又熟悉的神像,这雕塑依然是某种木头制成,但明显并不是贝洛伯格的品种,因为当烛光落在木雕表面时,那上面泛起了某种黄金的光泽,显得这间昏暗的废弃仓库格外寒酸。   这神像昨天还不是这个样子,然而当被召集来的众人向它倾诉愿望后,它的表面便愈发光泽且明亮,边缘甚至呈现出某种琥珀般的半透明质地。   这是第二个夜晚,仪式的最初准备阶段已经结束,现在正处于短暂的休息时间。   仓库里聚集的人群现在十分安静,全都昏昏欲睡的坐在墙边,脸上带着诡异的幸福微笑。   第一阶段的赐福似乎有某种安神作用,“玲可”说那是让他们得见新世界的预告,一个无与伦比的美梦将成为最好的开场白。   没人注意她这个所谓的第一信徒在干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平静的表情下的真正想法。   她保持着仰望神像的姿势,余光却无声的注视着“玲可”惯常待的那个角落。   废弃仓库里谈不上有什么装修,那地方只是有一扇用来通风的窗户,“玲可”坐在那里可以轻松地注视着整个仓库,确保仪式在她眼下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到仪式的准备阶段结束前一直如此,然而在那之后,玲可从某种精神层面的联系里偶尔捕捉到了“玲可”那里传来的不安与急躁的情绪,好像她此刻有更紧急的事情,却又因为仪式尚未完成而不得不留在这里。   也许这是个好机会。玲可面无表情,小心翼翼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思维,确保不会被“玲可”察觉她的异常。   在朗道夫人的病床前,她再次见到了“玲可”,她给了她一个听起来颇具诱惑力的条件。   只要,只要她同意完成那场被打断的仪式,那么它的神定然将垂青此处,她不会再次失去一位至亲。   玲可望着病床上母亲憔悴的、苍白的面孔,最后握了一下她的手,就几乎没什么犹豫的起身,照着“玲可”所指示的方向逃出了医院。   她在贝洛伯格的晨风里感到彻骨的凉意,唯有母亲留给她的琥珀结晶紧贴着胸前的皮肤,散发着不可忽视的热量。   “玲可”似乎过于自信了,她没有察觉到琥珀结晶的存在,也没发现玲可的顺从并非绝望。   “啊……”昏睡的人群中传来低吟,有人茫然地睁开眼,还在回味着美梦的余韵,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   美梦结束,预示着仪式将进入下一个阶段,“玲可”的急躁又多了些,玲可却反而愈发平静。   神像的位置靠近仓库的大门,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了条缝,她好似眷恋般的倚靠着神像,实则却是在听外面的风声。   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白天的时候不断有人从外面跑过,哭声和喊声远远地分不清楚。不过到了现在,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听了好一会,直到大部分人都从美梦里醒来,也没等到路过的哭声……外面发生了什么?   玲可不安的想,下一刻她感到“玲可”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幸好她反应更快,在精神联系中用对母亲的担忧掩盖了过去。   这个理由很合理,“玲可”没发现异常,很快转移走了注意力。她比先前更焦躁了,甚至还有几个人沉湎于美梦不愿意醒来后,她不耐烦地直接跳下来,将他们的美梦掐灭,强行提前了第二阶段的仪式的开始条件。   ……这样不会对最终的成果产生影响吗?   玲可在心里问,先前“玲可”还煞有其事的称完整的美梦才能结出最完美的果子,因而第二阶段仪式的开启条件便是所有的祭品都自然结束他们的美梦。   “玲可”没什么耐心地回答:没关系,几个残次品顶多增加少许干扰,不会有太大影响。   ……哦,那就好。   玲可见她点头,直到仪式的第二阶段应该开始了。   按照“玲可”早先教授的方法,她重新点燃烛台并高高举起,提前安置在神像六手中的祭祀用的油膏在蜡烛的热量下融化,沿着神像表面的暗沟流淌,在它的身体上凝固成某种奇妙的纹路。   那无名的膏体还附着在神像上时色泽仿若黄金,滴落时却立刻变成了暗红色,落地便凝固成一颗颗如同果实般的红色圆珠。   “玲可”称这是对神明模样的模仿,而玲可不留痕迹的躲开滚落到脚边的圆珠,神色里夹杂着一点嫌恶。   好在见到仪式按部就班的开始,“玲可”此时的注意力几乎完全不在这里,没发现这点小插曲。   玲可暗自松了口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对着神像用她不熟悉、却被强塞进头脑的语言吟诵她也不太能理解的祷词:   “长生之主,免我疾疫,免我短寿,免我苦厄。”   第一阶段,新的信徒向神倾诉他们拒绝死亡的愿望,神回馈以他们美梦。   那些还处在刚梦醒时昏昏沉沉的人反应都有些迟钝,半梦半醒地注视着她,然后呢喃般的跟着她重复。   也许这个什么神明的确有些力量,又或者这也是“玲可”的杰作之一,这些人居然也无师自通了这种古怪的语言。   祷告的回音在有限的空间里回荡,声波具象化的颤动着跳动的烛火,玲可不太确定自己是否产生了错觉,以至于看到神像表面居然真的产生了一层微弱的光晕。   回声消隐,玲可将烛台放低了一点,去融化下一层脂膏。   “允我美梦,无醒无灭;允我形寿,无尽无终。”   第二阶段,信徒向神献上极致的虔诚,而祂将博爱的回应所有人,让美梦成为现实。   从此死者将从坟墓里归来,生者也不再衰老死去。   回音的音浪里,人们脸上带上了一丝先前那种诡异的满足微笑,似乎已经看到死去的人回到自己身边,又或者自己能从这场末日里逃脱。   唯有玲可面无表情。在这个时刻,她什么也没看见,没有死者的幻觉出现,也没有自己将获得某种神力而不死不灭的错觉。   她盯着神像微笑的脸庞,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等待着她需要的机会。   “……赐我换骨新生,赐我……”   最后的脂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掉落在地上的红色圆珠愈发透亮鲜红,甚至在火焰炙烤过后散发出以一种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半梦半醒的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人已经不自觉的开始盯着滚落的圆珠,流露出某种贪婪的渴望,玲可甚至能听到他们咽口水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美梦,她虽然觉得那是一种从来没闻过的怪香,但并不至于出现这种夸张的反应。   脂膏很快融化干净,在神像表面凝固成第三层花纹。   这时候玲可能确定那光辉不是错觉,因为现在神像表面的光辉已经肉眼可见的比她手里的烛台还要亮了。   那醒目的金色光辉里,她似乎见到木质的神像动了。   这大概是某种幻觉,琥珀结晶在胸口的灼烫温度维持了玲可少许的清醒,幻觉中木雕的神像正在金光中活动着肢体,让六根手臂更加舒展,玲可见到它的表面正在开裂,漆黑的裂缝如同蚌肉吐出珍珠般吐出更多鲜红的果子。   珠子滚落,随即被光辉之外的一双双手疯狂抢夺,而慈悲的神明毫不在意,只是慷慨的给予他们更多的果实。   黑暗里的手满足的消失了,神明终于将目光投向主持仪式的玲可。   玲可咬着牙维持理智,琥珀结晶的热量几乎要烫坏她的皮肤,她眼睁睁的看着幻觉里的神明俯瞰着她,然后悲悯的垂首,似乎要给予她一吻以赐福。   而被拼命保留的理智似乎已经脱离了玲可这个个体存在,它按照一早预计好的步骤,以最快的速度做最后的确认:   仪式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玲可”大概是彻底放心下来,不觉得这里还能发生什么问题,于是将大部分意识转移到了别处……玲可不知道具体是哪,她感到那似乎是个很遥远的地方,一点泄露的意识片段里只有无尽的风雪。   ……雪原?那里发生了什么吗?   可惜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了。   “玲可”在这里还保留的意识少到令她惊喜,那点意识甚至只够确定仪式进度的,决不会立刻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玲可长出一口气,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幻觉中的神明即将要吻上她的额头,现实中神像的表面金光大盛。   仪式即将完成的最后一刻,玲可突然随手扔掉快要烧没了的烛台,然后猛地将这身不合身的所谓圣徒的长袍扯下。   在台下众人错愕的神情里,她从衣服最里面扯出母亲留给她的琥珀结晶,将它狠狠地砸向了神像的脸部——   刹那间,琥珀与神像接触的地方迸发出比所有烛光都明亮的火焰,如同黑夜里的太阳,它点燃神像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眨眼间就将神像变成了一根燃烧的火炬。   仪式被强行中断,幻觉消失,玲可脱力的跪倒在地,额头上满是汗水,舌根处也因为强行中断仪式带来的反噬传来血腥味。   “玲可”慢了半拍的声音惊怒交加,却已经太迟了:“你——”   熊熊燃烧的神像不可恢复,而神像被焚烧使的那些深陷的人们的美梦也陡然扭转,展现出噩梦真实的模样。   -----------------------   作者有话说:累死……开始后悔我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剧情…… 第71章   星核的力量似乎只集中爆发在了古老遗迹中,穿过残响回廊后,他们反而没再遇到什么怪事,顶多只是在漫天风雪里见到一些地平线上稍纵即逝的影子,像是一帧历史中泄露的剪影。   带着一抹青碧色的流水无声地从雪层之下钻过,勾勒出被掩埋的地表真实的轮廓。   希露瓦最后也只确定了永冬岭的方位,对其中的情况一无所知,让流水开路最为稳妥。   这一手段与先前丹恒用的水雾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丹枫用的这个法子有点大力出奇迹的意味——时间紧迫,水流是硬撞开冰层的,以至于流水一路前行下来制造了不少迷你雪崩。   最后龙尊面无表情的干脆放弃掩饰,直接叫那流水贴着地面扬起一阵雪雾,在确认了希露瓦描绘的地图上的几个主要标志物的位置都正确后,他召回水流,示意小朋友们跟上:“这边。”   极度低温下,承载术法的流水也多了几分凝滞,丹枫收回水流时颇有些不习惯地搓了搓指尖——准确来说,他对雅利洛六号的极寒气候就不适应,只是先前在雪原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靠着持明的身体素质,他没把少许不适当回事罢了。   然而现在,距离开北方防线已经过了一天多的光景。这里不知道是否是星核影响的另一种具现化,雪原之上,他们见不到太阳也没有等来夜色,天空是一片永恒的铅灰,与飞舞的雪花构成一片凝固的景色。   在几乎看不到变化的雪原上跋涉对普通人类的心智与体力都是极大考验,幸好同行的三位无名客十分熟稔各种恶劣的野外环境的应对办法,随身携带着罗盘与时钟等道具,靠着科学手段成功对抗了这种玄学层面的异常,确保他们能在茫茫雪原上不走岔路。   星穹列车使用的罗盘自然不是容易被干扰的普通罗盘,而是前代无名客留下的带有【开拓】祝福的某种类似于奇物的道具,在星核力量的笼罩下依然坚定不移的指向茫茫雪原里永冬岭的方向。   而公司出品的时钟也附加了某种时空折叠专利技术,确保不会被现实世界中的力量轻易干扰计时,所以现在他们知道,贝洛伯格那里差不多正处于梦境终结后的第二个夜晚。   年轻活力的两个姑娘是最适应时代潮流的人,三月七和星正在用这种姑且可以被分为“技术手段”的方法,比照着希露瓦的笔记对方向做最后的矫正。   这过程不会花很长时间,因而稍停留几分钟也完全可以接受。   她们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而丹恒和丹枫在一旁等待。   ……他为什么不过去?   丹枫余光扫在丹恒衣角上的金色车票,突然生出疑问。   尽管龙尊不会老去,但骨子里毕竟轮回了百世,和真正的年轻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从前丹枫就对罗浮上各种新潮的小玩意不怎么适应,对于星际和平公司每季度推出的全新智能生活产品更是敬谢不敏,随身带上玉兆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虽然好事的天风得知此事后光速撺掇了其他龙尊也用上玉兆,然后拉了个相亲相爱一家龙的群聊天天用消息骚扰,很快让丹枫对同意这件事感到了后悔。   不过丹恒明明也就二十来岁,怎么也是一副不喜欢智能产品的样子,甚至在两个小姑娘兴致勃勃的商量的时候也不搭把手?   ……他用了自己的血肉做实验原料,总不至于还能把这种奇怪的设定一并遗传出去了吧?要是这种东西还能跟随化龙妙法遗传,那他其他小毛病……咳。   注意到他微妙的视线,丹恒也不知怎么的,福至心灵地理解了丹枫这偶然生出的古怪念头,他很多此一举的解释:“她们玩的挺开心的,我就不掺和了。”   说到这,丹恒欲言又止的顿了顿:“你还好吗?”   “我?自然……”丹枫心里一惊。他猜测丹恒是在暗指先前的幻觉一事,当时年轻持明事后没问一句,这会是终于逮到机会试探了吗?   电光火石之间,龙尊就面不改色的想好了糊弄的理由,却见丹恒神色无奈的抬手敲了敲身边什么坚硬的透明东西:   “不,我是说,你的云吟术要冻住了。”   丹枫:“……”   他果然还是十分不习惯这里的严寒。   持明的母星是一颗温暖的海洋星球,后来他带着族人登上的罗浮也是一座四季如春的飞船,只在每年年末时会特意留出几天来进行人工降雪,人为的为仙舟人塑造古老传统里的瑞雪兆丰年的景观。   从前除了礼节性的出席一下罗浮的年末晚会外,龙尊是不过仙舟的年的。   一是持明相对封闭的习俗产生的文化差异,二是那半个月里骤然降低的气温让丹枫脑子经常生理性的有点转不过来,闹出点这种因为走神忘记维持法术运转的笑话。   幸好他不是个例,五龙中只有冱渊一脉为守望烟海祸迹而适应了这种低温环境,这导致其他龙尊每每收到冱渊的邀请前往方壶,都需要提前做一点心理建设。   把完全凝固住了的云吟术撤掉,丹枫面不改色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要用新的法术为几人遮蔽风雪,然而丹恒先他一步,召出流水替代了他的工作。   “换我来吧,你且省一省力气。”丹恒说。也许是在外面漂泊久,适应了各种不同的环境,他在这低温里反而感觉不太到不适,至少没有丹枫这么明显。   有丹恒接手倒也确实轻松了很多,丹枫秉持着你不问我不知你一问我惊讶的逃避原则,绝不先于丹恒提起幻觉那茬——这事如今实在是没法解释,姑且先放一放,再给他一点思考(糊弄)的时间。   正好,三月七和星也完成了她们的工作,确认了方向与路线没问题,招呼他们继续往前。   按照希露瓦描绘的地图,通往永冬岭的最后一段路是一条狭窄的峡谷。   自寒潮降临后,附近游荡的怪物与急剧降低的温度让永冬岭彻底成为了生命禁区,如今没有人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   由于离星核太近、贝洛伯格太远,希露瓦想尽办法也无法亲自前来一探究竟,只好退而求其次,用筑城纪元初时保存下的几张古老地图为基础,在反复对比与计算后推测出了几条还能进入永冬岭的道路。   没办法,人力终究有限,就算是朗道大小姐的天才头脑也不可能凭空观测到一块七百年没人去过的地方如今的模样。   幸运的是,裂界怪物对死物的攻击欲望非常低,再加上雅利洛六号的地质活动也并不剧烈,数百年过去,这里的地形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大量的积雪掩埋了少部分道路。   他们很快见到了地图上标注的峡谷,陡然收窄的地形使得气流在这里变得极为剧烈,飞扬的雪花里,两侧上百米高的断崖如同将要倾倒般带来某种无形的窒息感。   崖底狭窄,只有数十米宽,道路两侧除了冰雪外,甚至还有一群观众——那是七百年前贝洛伯格旧铁卫撤退时抛下的尸骸与被冰封的反物质军团,这些遗骸在极寒中来不及腐烂,就被永远凝固在了生前的最后一刻,怒目圆瞪的神情依栩栩如生。   “噫——”三月七刚好和一个反物质军团的杂碎对上眼,小抽了口凉气,往一旁一躲,“他们等会不会突然朝咱扑过来吧?”   “小心。”被她撞到的丹恒顺手扶了她一把,“就算是反物质军团,被冰封了七百年战斗力也要大打折扣,不用怕……”   丹恒话还没说完,一时没看路的他就撞到了丹枫背上,这一幕实在似曾相识,他揉了揉鼻子,差点疑心又出现一个鲜血淋漓的幻影:“……怎么了?”   狂风吹起地上的积雪,附近的可见度也不足百米,哪怕以持明的好眼力,看稍远的地方也全是灰蒙蒙的一片,连残骸都不见了踪迹。   丹枫没有说话,丹恒发现他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绕出了细小的水流,在年轻持明撑起的保护之外探路。   ……   在见到这处山谷时,丹枫就提高了警惕。列车的三个小朋友平日里的开拓旅程应当不包括行军这一项,因而他们最大的担心也只是踩中被积雪掩埋的裂隙、悬崖边有碎石掉下来怎么办这种冒险途中常见的意外情况。   当然,这些的确是一些需要警惕的危险,但除此之外,丹枫还有另一层考量。   与云骑军共事多年的龙尊虽不熟悉星穹列车的开拓流程,却比小朋友们额外懂一些行军布阵上的门道。   这峡谷的地形本就适合埋伏,又有厚重的积雪覆盖地表,是个相当危险的区域,于是他多留了个心眼,抓了几道水流先去前方,在雪层之下检查是否有不对劲的东西。   这一手倒还真叫他抓到了什么。   水流在前进过程里撞到某种古怪的凸起结构,那触感比岩石略微柔软,不可能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了七百年比冰都硬的尸骸,水流控制它的感觉有些熟悉。   而就在水流覆盖上去感受其形状时,雪下的东西居然是活的——它在最开始毫无反应的被水流摆弄了几秒,然后猛然惊醒一样挣脱水流就要逃跑。   龙尊眼中一抹青色一闪而过,更多的流水追逐而去,短短几秒就与活物在雪层下交手了几个回合。   可惜对方并不准备与他缠斗,只是一心往更远的地方逃跑,而在外界环境干扰如此巨大的情况下,云吟术操控的范围有些局限,终究是棋差一着,叫它跑了。   丹枫遗憾的收回水流,一偏头,就见到列车三人都围在他身边齐望着他,着实吓了他一吓:“……怎么?”   见他神色如常,三月七语气纳闷中带着一点后怕:“丹枫老师你刚刚突然站着不动了……真是的,这地方难道真的闹鬼?”   他这才意识到,由于方才在集中精神试图抓住那活物,自己刚刚突兀停下,也没听到其他人的呼唤。   迎着丹恒“这次总得给我个说法”的眼神,丹枫哭笑不得,这回真的只是个意外:“不是鬼。”   “那是什么?”丹恒挑眉,追问。   “不清楚,它藏在雪层下面,紧贴岩面,刚刚似乎在休眠,意外被我惊醒后逃跑。活动范围很大,非常灵活,表皮粗糙,形体细长,没有体温,应该不是正常生物……”丹枫背公式似的报出一长串特征,列车三人听着听着面面相觑,最后胆大的星小心翼翼地举手:“那个,这不是城里的那种根系吗?而且正好还是在这种地方。”   在她提醒下突然转过弯来的丹枫:“……”   ……他果然还是应当少在冬天出门。短短一会第二次犯傻的龙尊靠着强大的自制力保持了神色,端庄地点了下头:“……应当没错。”   星为自己的抢答沾沾自喜,脸上写慢了快夸我快夸我,还沉浸在有鬼的恐怖里的三月七刚刚慢了半拍,有点不服气:“喂,这么简单的谜底有什么好得意的嘛!”   两个姑娘没能识破龙尊的伪装,只有丹恒带着一言难尽的眼神低声问:“……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他没事,只是稍微、稍微有点反应不过来而已,九成的持明都有这种表现,是丹恒与其他持明接触太少了才反应这么大,错不在他。   ……   在龙尊再三保证,这真的是不习惯严寒的环境的自然反应后,丹恒将信将疑,他没学会云吟术的另一半治愈之法,因而无从判断丹枫说的是真是假——这龙先前保证会回罗浮的时候也是如此面不改色,某些方面的信誉在丹恒这早已岌岌可危。   不过见他在其他方面的确一切如常,丹恒又实在抓不出把柄,只好放过这回。   继续往峡谷深处走,暴雪不见减小,反而因为道路愈发狭窄而更为剧烈,狂风夹杂着暴雪让能见度进一步降低,这下连百米之外的景象也看不清了。   这时候,丹恒和丹枫的云吟术换了个个,变成了丹枫撑着流水抵挡暴雪,丹恒四处探路。   本来丹恒是想把两件事一并接过的,没想到不过几百米的距离环境就迅速恶化,丹枫便直接接走了抵挡风雪的职责。   更准确一点,应该算是抢。   这时候丹枫难得显露出了一点属于罗浮历史上最强硬龙尊的姿态,叫见面后先习惯了他惯以温和态度的丹恒一个愣神,就被丹枫立刻抓住空挡,出手覆盖掉了丹恒的云吟术。   他对法术操纵精准异常,抢走了云吟术的半数控制权,还没影响丹恒剩下的那部分,简直像是拿走一支笔一样随意。   在这一刻,丹恒不合时宜的想起,最初他与丹枫打的那一场,对方应该是收了手的。   虽然有着同样的天赋,但残缺不全的传承终究还是有些影响,更别说丹恒没有系统性的接受过龙尊长达数十年的对云吟术的苛刻练习,有差距理所应当。   大约是叫击云吓了一跳,他才侥幸赢下那场。   丹枫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无意间流露出的强势,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虽然低温对持明造成的影响客观上依然存在,但只要集中精神、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注意,也能抵抗一二。   还有三月七和星在旁边帮衬,倒是不必太过担心。   丹恒不是会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的人,这些不沾边的想法拢共出现的时间不过十几秒,就被他一股脑的扫到一边,专心应对起眼前的局面来。   丹枫接手了防御风雪的任务,他也可以专心检查雪层下可能掩埋的东西,新的分工之下,虽然暴风雪比先前要大,他们前进的速度却没有变慢多少。   大约到了峡谷内最狭窄的中间位置,这里的风力比先前的任何地方都要强,肉眼能看到的范围已经下降到了前方几米,如果没有护盾的保护,停留几秒就会被大量的雪堆掩埋,哪怕没有袭击都非常危险。   丹恒将云吟术的范围铺开到最大,检查是否有不被发现的裂缝与不正常的东西藏在雪堆下面。   好在他的担心没有成真,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经过了最狭窄的几十米,期间没有遭到任何外来的袭击,安静地好像先前丹枫发现的不明根系只是一个意外。   然而没人心大到以为安全了,大家都很清楚,【丰饶】既然已经在贝洛伯格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在它拼命想要得到的星核近在咫尺的地方,自然更应当重兵把守。   现在这么安静,简直对不起它把贝洛伯格弄得天翻地覆的本事。   刚刚那段路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都是埋伏的最好时机,对方却毫无反应,这意味着什么?   ……   其实答案出乎意料的简单:这意味着“玲可”正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状态。   种子的萌发并没有那么容易,使者来到雅利洛六号也有一段时日,却只培育了“布洛妮娅”这一个完整的寄生体。   “玲可”的诞生过程严格来说算是某种揠苗助长,“布洛妮娅”在使者离开后需要一个帮手,于是唤醒了她。   “玲可”比“布洛妮娅”弱太多了,她甚至不能强行抢夺寄生者的身体,只能在玲可被困梦中时才能使用对方的身体,她也没有像“布洛妮娅”那样得到使者的直接教导,对整个计划只知轮廓。   她原本只应该作为“布洛妮娅”的帮手,帮她完成部分布置,谁料“布洛妮娅”的死亡如此突然,“玲可”成了这个计划最后的推动者。   她没料到不速之客们的行动如此迅速,星核与被解冻后驱赶而来的裂界怪物居然都没能阻拦住他们的脚步。   “玲可”甚至已经顾不上深究那群人究竟是为何如此神出鬼没了,布置在遗迹中的“眼睛”告诉她那群人根本没被逼疯了无数凡人的幻觉所耽搁多久,甚至连一场战斗都没打,就顺利的通过了遗迹,接着往星核的位置去了。   使者正在那里沉睡,那用地髓力量孕育的新躯体还在等待着【丰饶】力量抵达顶点才能赋予其完全的生机,要是让他们再对“使者”做些什么,整个计划就彻底完了!   事已至此,“玲可”再也顾不上许多,反正这边的那个筑城者后裔那么想要她的母亲活下来,根本没有不进行仪式的理由,她便干脆提前开启了仪式的第二阶段。   玲可高举起蜡烛,仪式一切如常进行,“玲可”便将大部分意识通过地下蔓延的根系,转移到了遥远的北方雪原之上。   她来晚了。   那行人已经通过了永冬岭的一半,离使者最后的沉睡之地只有一步之遥!   该死!   -----------------------   作者有话说:虽然很忙但是,有很多杂七杂八的想写,so在有话说里放个不固定彩蛋栏目回馈大家 叠甲:彩蛋基于本文剧情,游戏未出场角色人设出现属于作者二创, ooc有,简称看个乐子。随机掉落随机内容,不介意剧透可以看()   ok↓   【彩蛋1】:因为提到了互渊所以发散一点   冱渊,冷冰冰的大姐姐,雷厉风行且容不得沙子,有龙师跳反是真杀,对外虽然冷冰冰但对其他龙尊很护短,类似长姐定位。   冷脸习惯了威慑人很好用,但有时候其实并没有生气也把人吓得两股战战,自认脾气并不暴躁,收到其他龙尊(天风)的建议说你可以多说点缓和气氛的话 对于平常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的龙尊姐姐来说比较困难,于是开始学习笑话,然而面无表情的讲笑话很显然只会让人觉得攻击性更强在开嘲讽 后来不知道怎么发展成了讲冷笑话,天风说可能是因为方壶挺冷的,笑话都被冻成冷笑话了,枫哥说你能不能不要再给她搜集冷笑话大全了 好吧总之除了冷不丁幽默一下这一点外依然是个好龙尊 某次冱渊牵头,云五+列车+龙尊一起来方壶过年,第一次和镜流见面,双方一拍即合开始切磋,打半天分不出胜负,最后因为冱渊突然说了个认为能缓和气氛的冷笑话使得镜流露出破绽棋差一招(镜流:……??)   即将分出胜负之际枫哥路过,看清形式转身就走却被她俩一左一右抓住:“饮月,帮我。” *2   他帮个锤子。   镜流背后是一并卖萌的白珩“拜托了阿枫——”,冱渊背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天风“不是吧饮月你这就要抛弃我们了?”。   枫哥:“…………”   选谁都不行吧? !   镜流+冱渊一言不发,用眼神开启   第二回合,场面好似燃冬,枫哥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身陷修罗场。   最后是路过的应星+炎庭解救了他:你们在干嘛……饺子煮好了,快点来吃。 第72章   袭击发生在通往永冬岭的后半段。   这地方比中间的位置要宽上许多,两侧的山崖也低矮了将近一半,自上而下的威胁程度骤然下降,怎么看都不是最好的埋伏地点。   上百道庞大根系从积雪之下骤然活动起来,雪层纷纷扬扬的被掀起,人为制造了一出近似雪崩的效果。   飞扬的雪雾顷刻间将能见度往下拉了一大截,其下埋伏的根系便趁机从四面八方发起偷袭,一时间,漫天都是滚落的细小碎石与冰雪。   四人早有准备,在前警戒的丹恒反手一扭,流水便将第一波袭击的根系中的大半制住。   而从其他方向而来的漏网之鱼们也仅仅是多存在了零点五秒,它们撞上了丹枫拨开风雪的防御,被震得顿了一顿,瞅准机会的三月和星默契的瞬间补刀,六相冰冻住的根系下一秒就棒球棍敲了个粉碎,第一波袭击下来,偷袭者打出了为零的高额伤害。   只不过对方显然并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偷袭毫无成果后,幸存的根系与正在重生的断茬退了一退,在永冬岭的出口处凝聚盘在一起。   那些深色的根系纠缠着构成一颗顶天立地的树的形状,涌动的姿态仿佛一窝蛇群,看的人头皮发麻,三月七嫌弃的“噫”了一声,打了个手势询问丹恒和星要不要趁对面还没完成变身直接开打。   笑死,谁傻站着等对面变完身再开打啊,又不是回合制游戏。   但丹恒却摇头:“来不及。”   与其说是变身,这些根系只是单纯的纠缠成了另一种形态,物理意义上的堵塞住了永冬岭的出口。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山谷中回荡着“玲可”气急败坏的声音:“该死的外来者,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这个画面很有既视感,简直和“布洛妮娅”出场时一脉相承,星还很不看气氛的吐槽了一句:“明明你也是外来者吧……”,让其余三人一阵沉默,更加没法代入“玲可”的语境。   “玲可”被他们的不以为意气的狠狠地锤了一下一边的山崖,又震下一片碎石。   她第一次有些思念起“布洛妮娅”来,虽然那个率先萌发的种子傲慢的让她生厌,但现在她无比希望能有一个帮手来帮她分担工作。   星核坠落之地距贝洛伯格虽然没有大半个星球那么遥远,中间却有铁卫防线、雪原、游荡的怪物等等多重阻碍,她根本想不通这群外来者是如何在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内不借助任何交通工具抵达这里的。   当玲可点燃蜡烛、看起来一切如常的举行第二阶段的仪式后,“玲可”就急不可耐的把大部分仪意识通过地下连接的根系送到了北方。   北方的根系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在积雪之下被掩埋多日后,僵硬的像冻了几百年的尸体。   “玲可”不得不先让深层的根系抽取掉附近零碎地髓的力量修复其机能,又耽搁了一点时间,害得她只能在出口处阻截对方。   抵达这颗星球后,通过在地下培育根系,他们很快找到了星核坠落的位置,却发现一个略微棘手的问题:由于星核带来的冲击,以星核为中心相当大的区域里的所有地髓矿脉,都在七百年前被瞬间蒸发殆尽。   那场毁灭了半个星球的灾难终结了前筑城纪元,却在七百年后反而成为拖延这颗星球毁灭的契机。   剩下的七百年间再生的少量微末矿脉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想要的计划。矿脉缺失让他们不得不费些功夫,从下层区掠夺地髓后不远万里送达此处,也让“玲可”此时只能狼狈的把地下残存的一点细微枝节全部吸收,才让部分根系恢复活动能力。   这里的根系原本只是留给“使者”用作备,都是最原始的状态,没有分化出坚硬的表皮或者能够萃取地髓力量的腔室,战斗力远不如城中埋伏的部分。   眼下她也顾不上“使者”用不用得上了,她得阻止这群走到哪炸到哪的不详预兆!   彼时他们觉得贝洛伯格的蝼蚁们连那座金属壳子下的蚂蚁窝都保护不了,更不可能有时间威胁到万里之外的星核,哪里能想到会有一群天外来客横插一脚。   偷袭毫无效果,“玲可”便将不够坚韧的根系扭成一股,封锁住永冬岭的出口,而将相对坚韧一些的根系分出来御敌。   反正她只要拖延时间,等待城中仪式完成,让被呼唤神明看到这里。至于星核,从大守护者那里向星核许愿机会的计划因为外来者闯入梦境而失败,“使者”在收到她发出的信号后便不再等待,开始强行吞噬星核的力量。   原本计划中,她们希望大守护者向星核许愿给予“使者”为这颗星球带来新生的力量,有了星核力量的加持与活化星球的助力,新生的“使者”将成为一个全新的伟大生命,完美达成“主人”的要求。   然而原本近在咫尺的捷径却被人夺走,“使者”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强行从星核夺取力量。   这需要的仍然是时间,城中已经不再有威胁,她现下唯一要做的只是在这里拦住他们。   如果她还处于“玲可”的身体里的话,此刻她应当会露出一个相当狰狞的笑容,然而大部分意识都被转移到了这附近临时聚集的根系里,她能控制的肢体只有成千上百条蛰伏许久的植物根系。   寄生体的思维会受被寄生物的影响,在这具植物身体里,她无法维持太复杂的思考方式,于是将全部注意力专注集中于眼前。   扎根于断崖中的根系正在奋力破坏那些古老的岩石,想要彻底阻塞掉这条道路,而其余的根系正在与在此刻的她视角中那四个渺小的“人类”纠缠。   这些根系太脆弱、恢复速度也太慢了,“玲可”唯一的优势只有数量,然而真正交手起来,这点优势根本不值一提——   前龙尊与本应是现龙尊的两位持明联手,成功打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场地范围伤害直接压制了这些粗制滥造的根系,奔腾的流水锋利如刀,轻易切开那些柔软的根系表皮。   而激起的雪雾中,潮湿的水汽无声无息的附着于还要再生的断面之上,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冰雨利用额外的水汽,直接将它们冻成了一坨,使得“玲可”一时无法回收根系中的力量,只能继续抽取残存的地髓催生新的根系。   更别说还有手握棒球棍的星核精携纳努克的祝福强势登场,虽然星没有云吟术那样的范围伤害,但双命途力量附着造成的破坏可以直接摧毁根系的再生能力。   简而言之,对面这群人似乎拿捏准了她仓促之间接手这具身体,对其控制不足、又缺少力量一事,以这种方式来快速消耗她的力量!   见了长生主的,他们怎么会知道! “布洛妮娅”残留的记忆里说这里面还有个“假面愚者”,难道里面还有【智识】的人吗? !   “玲可”愤怒的想着,岩体的进一步松动让她可以抽出更多根系来应对眼前的局面,她一定要把这群人全部埋进地里,看看他们怎么再用那些讨厌的把戏!   其实事实倒是没有“玲可”想的这么复杂,四人察觉此事的缘由相当简单——在安全度过了最容易被埋伏的中间地段后,丹枫简单地将先前的担忧讲了出来。   丹恒倒是很能跟得上他的思路,顺着这个条件往下想,他道:“对方有埋伏却不选在最合适的位置,其中肯定有别的缘故。如果不是有更大的阴谋,那……”   他惯于往正经方向想,而思路跳脱的星在这时接话:“……也许只是没赶上?”   “你们看啊,咱刚刚把那劳什子梦弄坏了,紧接着对面就迫不及待开始搞事,一看就急了。”她兴高采烈地一条条的往下数,“咱在城里晃悠那么久也没见到有第三个替身来找麻烦,说不定其实就她们两个在搞事,现在‘布洛妮娅’没了,她自己说不定就是忙不过来呢。”   “要知道,在城里那些树根可都是嚣张到直接攻击的,没道理在这被摸了只会逃跑吧?”   好简单粗暴、但又合理到无法反驳的原因。   两位持明:“……”   三月七吐槽:“怎么办,我竟无法反驳,丹恒你说句话啊。”   可丹恒仔细回想了一下,居然发现星说的句句属实,最后他揉了揉额心,跳过这个话题:“……总之,不管对面是抽不出手还是另有图谋,之后都要提高警惕。”   “若对方真有袭击,就姑且试探一番,便能知晓一二了。”   一早就商量好的准备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战斗开始,他们的办法便主打消耗,如果星的猜想为真,她应当很快就受不了这种打法,做出拼死一搏的架势。   而如果是更坏的原因,她只是因为在筹划更大的阴谋,她就不会多么着急,只有逼一把才能尽快逼出她的底牌。   不过就现实情况来说,也许是使用植物的身体真的会影响思考,“玲可”现身时放的一句狠话就暴露了她没什么底气的事实,佐证事情似乎还真的是星猜的那样。   她真的是两边倒不过来了而已。   而按照先前安排好的,当敌人准备开启二阶段(星的奇妙用词)时,他们也该换打法试试深浅了!   山崖两侧的碎石不断滚落,两侧冰封了七百年的雕塑在混战中被打成碎块,地表厚厚的积雪也被削的只剩下薄薄一层,露出下面的冻土。   而突然之间,翻腾的所有脆弱不堪的根系都退了回去,片刻之后,登场的是几根全新的、与先前的根系完全不同的新物种!   -----------------------   作者有话说:骚瑞骚瑞,昨天突然发烧了可能是换季感冒,哪哪都疼,去诊所挂了个水今天才好 晚上我尽量再写一些……   下面是彩蛋,前排预警:彩蛋内容包括死掉的枫哥的那条线,so……   【彩蛋2】关于天风   前置背景:龙尊虽然没有血缘但类似于一窝孵出来的兄弟姐妹,关系很好。   天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是个害羞自闭的龙,打架就算打赢了也会EMO很久,武器搅动血肉的触感太恶心了,要是弄上一身血还会忍不住哭(黑历史),恶心想吐失眠好几天。   后来可能是在丰饶民战斗中压力过大精神突变,朝着热爱战斗的乐子人方向一去不返。从此大部分时间感觉都不是很正经(正常),为方便战斗平常都是高马尾(感觉是个近战法师/刺客),有事和曜青将军一起天天大捷,没事就在龙尊小群里消息骚扰其他龙。   把从前的事当黑历史,但饮月之乱时,曜青的使者给罗浮十王司送来天风的信,也暗自带来了一段附身法术,没人知道天风亲自来看过饮月。   把哭当黑历史的人抱着快死的饮月泣不成声,反而快死的人从容叹气:哭什么,下辈子再见便是。   可他哭的是你众叛亲离,千刀万剐。   天风回去吐了好几天,闭上眼就是被剥去皮肤的黏腻血肉,得知饮月化卵后终于睡着,却梦到很久之前温暖的汤海里,一双手把他从藏身的蚌壳里拉出来,好像往后一切都是一场梦。 第73章   “玲可”还没像被【欢愉】所暗算的“布洛妮娅”那样完全失去理智,因而在用更多根系拖延时间的同时,她还集中力量,紧急催化了少数根系,让它们转换成具有特殊力量的种类。   这种强行催化的根系活不了很久,但抵挡一时也够用了。   有了上一回合的交手,“玲可”大概摸清了这几人的主要手段,因而找了个特别的分化方向——毒素。   他们能控制流水、斩断根系,可在空气中传播的致命毒素呢?   “玲可”得意洋洋,觉得自己这一手真是出其不意、定能让这群讨厌的外来者栽个大的。   然而当那几根造型特殊的根系爬出来后,对面的四人中却有三人当即散开,躲开向一旁,只留下一位操纵流水的仙舟人独自应对。   怎么?怕了?   这一幕让“玲可”更加自得于自己的随机应变,她心里对这个被同伴抛下的可怜人产生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同情,以及更多的期待他的不敢置信的死亡。   狰狞的根系包围了落单的黑发青年,他随意束起的长发在风里烈烈飞扬,风雪不敢沾染其身般与他擦身而过,他于战场中心一尘不染,在根系顶端的毒花张开花苞,吐出黄绿色毒雾之时,抬眼与存活于植物之躯中的寄生灵遥遥对望。   “玲可”突然生出某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但植物未曾进化过的粗顿神经无法支撑她做出及时的反应。   她眼睁睁的看着青年早有准备似的,在同伴闪躲开的同时,他空无一物的手中凝聚起无形的透明气旋,将呼啸的寒潮随意摆布成他想要的流向。   那是……   高浓度的毒雾被气流裹挟,不仅没有近青年的身,反而被压缩成高浓度的气团,朝着那些刚刚被“玲可”回收、还没来得及完成下一步分化的脆弱根系反扑过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呃啊啊啊啊——   难以名状的惨叫回荡在狭窄的山谷间,刹那间被损毁大量根系的痛苦连植物的神经都在抽搐。   失控的毒花在无意识的甩动,然后被稍远处游走来的流水控制住,接着便被寒冰的箭矢一个接一个射穿花心,失去了威胁。   好在植物的落后神经系统不会反应那么灵敏,被摧毁毒藤的这一下反而感觉不大,“玲可”从头晕目眩中恢复了一些,本能的想要将幸存的根系蜷缩起来。   每一根侥幸生还的根系都在不自觉的颤抖,连带着临时进化的视觉器官的视野里也忽明忽暗,她勉强集中精神看向前方。   那刚刚不知如何召集气流的仙舟青年轻飘飘的垂下手,而刚刚躲开的两人趁机摧毁了毒花后将武器瞄准了她,他们分明是早有准备……等等,两个?   “玲可”迟钝的发现,不知何时,对面四人中的那个灰头发的女孩不见了!   显然她不可能在这时候逃跑,那她……   不安的预感达到了最大,“玲可”后知后觉的将所有还在茫然中等候命令的根系都调回来戍卫中心,翻滚的根系将冻土搅的漫天飞舞,然而为时已晚——   她来不及命令它们做出下一步防御的姿态,就感到比先前更巨大的疼痛爆发开来。   由根系纠结而形成的高大树形瞬间崩散,临时凝聚的思考中枢被外力暴力破坏,变成一地不成气候的零散肢体。   巨大的冲击之下,连带着两侧扎根入岩壁的根系也被狠狠往外拽出一部分,滚落的山石发出如同地震般的巨响,进一步掩埋了几乎失去活动功能的树根。   为了应对敌人可能存在的后手,几人也提前进行了准备,因为在常年与丰饶民作战中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丹枫主动提出他来应对。   虽然不太放心他独自一人,但这确实是最合理的安排,毕竟在场的其他人都和丰饶民不熟。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丹恒与三月七等会会撤退到稍远的地方以免被误伤、并且抓准机会协助,而星则担任发出致命一击的任务。   “玲可”刚刚的攻击已经证明了她的外强中干,而只要局势稍微混乱,她大概就会顾及不过来,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足够星发出致命一击。   这个机会果然让她等到了。   罗浮龙尊饮月君,行云布雨,御水掣雷。虽不及曜青的天风那般可以呼来狂风,以布雨的手段驱散毒雾却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玲可”自作聪明,她贫瘠的传承记忆里并没有告诉他,这哪怕放在丰饶民那里都是过时了的手段。   毒雾瘴气起初确实伤了不少云骑,但后来龙尊亲临战场,空气中的毒雾尽数被雨水沉降到地上,反而毒伤了扎根地下的丰饶民驱使的丰饶造物,自损八百的情况下,丰饶民不得不放弃了这一招数。   彼时与丰饶民的战场绵延千里,雨水曾七日七夜未曾停歇。如今“玲可”这几根小藤蔓制造的毒雾甚至不值得丹枫布一场雨,只稍加控制气流走向,便能将毒雾全部奉还回去。   对这具临时拼凑的身体的控制不足,叠加上猝不及防被自己制造的毒雾攻击带来的负面效果几乎是一加一大于二,星趁机绕到其可能的视线最盲区,从最边缘无声无息的占领了制高点,然后当头给了“玲可”一棍子。   她的偷袭非常成功,几乎是一击毙命。   在主观上已经难以感受时间,“玲可”呆滞的看着灰白的天空,消失的灰头发少女神出鬼没的重新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她肩上扛着那根古怪的棒球棍,棍子顶端闪烁着黑金色的诡异光辉,观察了一番后为自己的杰作满意地叉腰。   寄生体本身并不多么强大,当被寄居的□□被摧毁,她们也将受到重创。   原本“玲可”不会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但偏偏她把大部分意识转移到了这具临时的躯体里,使得她落得了和“布洛妮娅”一样的下场。   只不过“布洛妮娅”使用的人类身体使得她的意识几乎立刻消散,而“玲可”的这具植物躯体却还能在受到重创后保持残存的部分。   意识流逝的时间里,她听到一个声音问:“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的……计划……   躯体损毁使得思考能力急剧下降,愤怒悲伤恐惧等等人类的情感首先被抛弃,残留的意识被“计划”一词所提醒,毫无保留的回答对方的问题。   ……大守护者……拒绝交出星核,只好抢夺……它用地髓的力量为自己创造了一具强大的躯体,用雅利洛六号的星球意识作精神的载体,随着【丰饶】的力量不断增强,这个新的生命也将彻底完成躯体与精神的融合。   ……到那时,那时,它便能强行吞噬星核。   仅存的思维强撑到此,她再也不能对外界的刺激做出清晰与明确的反应,只有生物的求生本能在此时直白的浮现,驱使着她本能的想要沿着根系逃回贝洛伯格。   然而地下残存的根系却在此时传来她留在仪式现场的少许意识的反馈:金色的琥珀结晶引燃滔天的烈火,让仪式在千钧一发之时失败。   这一剧烈的冲击沿着根系扩散,巨大的波动彻底击溃了“玲可”残存的思考能力,外界无从知晓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到了什么,只见到那被星裹挟着双命途力量的攻击打瘫的树木最后回光返照使得抽搐了一会,然后彻底失去生机。   那些刚刚还在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里灵活活动的根系失去命途力量的庇护,立刻丧失了活动能力,并且在严寒里被冰封,随即一节一节的脱落断裂。   显然,这不是有【丰饶】力量支撑会出现的情况,这些根系死了。   “呼——”星不放心的在刚刚还在跳动的断裂根系的截面上补了一刀,踩着满地崩塌的“冰雕”刚刚举手,“作战成功!”   三月七拉下她的手,“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啦——丹恒,你觉得它刚刚说的能实现吗?”   刚刚抓住机会询问“玲可”的正是丹恒,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误打误撞的成功了。   只是结果并不太让人开心,因为对方所说的三个行动中,只有雅利洛六号的精神体能够确认已经消失。   那些被掠夺的巨量地髓与城中正在随着更多人被【丰饶】裹挟而增强的命途力量依然在逐步实现,他们要面对的敌人恐怕并没有好解决多少。   庞大的根系失去活性,宣告着他们的阶段性胜利。   完全没有思考那么多的星长舒一口气,然而她一口气还没喘完,就感到脚下踩着的断掉的根茎在剧烈摇晃。   不、并不是它们在晃,而是大地在颤动,原本松散堆积的断裂根茎在晃动中顷刻坍塌,星一个猝不及防摔了下去。   “呜哇哇哇——”   晃动的视野中,她看到两侧山崖正在开裂、崩塌,一些发脆的根系也被一并扯出来,像一丛丛干枯的草茎一样。   “玲可”把根系扎进那岩石中,撬动了这些在上百年风化作用里早已不再坚固的岩石,现在根系枯萎断裂,被凿穿的山体顿时失去支撑,在重力的作用下轰然坍塌。   碎石滚落,耳畔碰撞声震耳欲聋,星几乎听不见自己下意识的再喊什么。虽然能承载星核的身体应当不至于被几块普通的石头砸坏,但正常人总该叫两声意思意思。   “……别叫了。”   坠落只持续了片刻,后衣领就被人抓住,视野在此晃动,接着她重新踩到了地面。   碎石滚落后扬起的巨大烟尘混着雪花,过了足足两分钟才完全平息,星再回头,便看到他们来处的山崖两侧全然崩塌,碎石掩埋了“玲可”留下的遗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刚的山崩里,丹枫离得最近,也是第一个动手把星核精捞走的,代价是两人都因此沾了一身尘土。   星倒是无所谓,反正作为列车头号好奇宝宝,星日常就是上蹿下跳、掏垃圾桶翻快递箱,将【开拓】精神践行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拍拍衣服抹把脸就当洗过了。   但素来优雅的龙尊倒是难得灰头土脸一回,眼角天生的描红都灰了一度,可见为了捞星核精付出的惨痛代价。   丹恒忍了忍没忍住,笑了一声。   丹枫看他一眼,也没生气,只是招来一团干净的水,洗掉自己手上脸上的尘土,又看了看还在为自己打出mvp傻乐的星,叹口气,顺手给她把脸也洗了。   ……这熟悉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呢?   还在路上的景元打了个喷嚏.jpg   简单收拾一番,四人继续往前。   永冬岭后面的路连希露瓦也不太清楚,好在他们也不怎么需要自己寻找下一段路的方向,因为在这片古战场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处类似盆地的区域,四周被高耸的山脉所包围,只有他们刚刚走过的这一条狭窄的峡谷能进入,仿佛一个口袋——现在随着两侧山崖的坍塌,整个口袋唯一的出口也没有了。   若只是个盆地倒也没什么,然而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整个盆地却绿草如茵、鲜花遍野,随着微风拂动而微微摇曳,最深处是一片晶莹的湖泊,仿佛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看到这一景色,星以一声*无名客粗口*发出感慨。   三月七在她手背上拍了一巴掌:“真是的,虽然这种景色很奇怪,但也要文明一点哇!”   “不是。”星摇摇头,她使劲揉了揉眼睛,“这地方,好绿啊!”   三月七:“……啊?什么好绿?”   -----------------------   作者有话说:叠甲*2:全是我的私设和构石哈,我不是龙尊黑()   【彩蛋3】关于昆冈和炎庭   由于地/岩龙老让我想起帝君, so……昆冈,也许因为有很多值钱的稀有矿石so字面意义上的非常有钱。其他龙尊受整个持明供养,这位的个人资产富可敌国,会做生意,和公司有挺多合作。 (为什么脑海莫名其妙浮现潘塔罗涅的脸,总不能也是个眯眯眼吧……)   *有喜欢给同事送觉得适合的宝石/矿石制成的首饰的癖好,缘故大概是亮晶晶的石头带在身上很漂亮 玉阙的智识信徒貌似很多,众所周知搞研究需要钱, so在学术领域很有地位,其实私下里也招募了一些人研究持明的繁衍问题,可惜事关星神没有任何进度。没想到自己同事搞事搞这么大,震惊过后通过一些方式弄到了遗留资料,似乎找到了新的研究方向,刚好,听说天才俱乐部那里来了个新人……   因为珍贵的矿石是炼制武器的好材料,所以和炎庭私交很好。   炎庭感觉是看着好说话的那种好人,同时技术大佬什么都能造的那种,精通工程学机械学冶炼学玄学(?)等等,为了寻找好材料去过很多地方,旅行经验丰富。   可能是学生多还要帮着怀炎带徒弟,哄小孩哄久了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叫人自己起的奇怪昵称。   比如这条线上没有被丰饶的感染的应星先生从小喜提“小星星”的爱称,炎庭来罗浮后,在被叫【饮月】或【小星星】之间应星先生选择或。   指的是于凌晨三点语音轰炸还在路上的景元:“叫那个混蛋赶紧我给我回来,我受不了了——”   景元:? ? ? (睡眼朦胧)(被吓醒)   ps :上一章忘骂了,枫哥做错了事他自己跟仙舟认罪我也不说啥,但人家兢兢业业干了几千年也没对不起你们持明啥吧!就算死刑不能选个一刀毙命的吗!一定要虐杀吗(按龙王遗恨文本这跟凌迟有什么区别啊草)!还有什么珊瑚金,说的多么珍贵全拿来对付你们龙尊,你们持明是不是有病!气死!   pps :其实就剧情表现我对罗浮持明观感不是很好……可能是先入丹恒视角为主,看这帮人基本都有种白眼狼的感觉,上有龙师们天天找事坑龙尊,闹大了就把锅甩了继续逍遥活几百年,枫哥估计是心累或者为了保持明也给背了。下有丹恒同行那持明的态度,简直人类不感谢罗辑2.0 。 第74章   星口中的好绿,是字面意思的好绿。   这里的【丰饶】浓度已经高到她要看不清地上是什么东西了,反正遍地都是浓郁的【丰饶】力量,她看多了觉得眼有点疼,赶紧关了这个破功能。   不过也不用她提醒,因为其他人很快也看到了【丰饶】力量凝聚的一部分——在这片山谷的上空,模模糊糊笼罩着一片如同极光般的幕布,重纱般浮动着。   绿色的极光层层垂下,边缘扫过大地上的植被,所过之处便有一片更茂盛的植物生发,越长越高。   三月七目瞪口呆,过了会才想起来正事:“等一下,那我们要找的家伙在哪?”   “不是说它给自己造了个特别厉害的身体,等着【丰饶】力量变强然后融合吗?可这地方除了植物什么也没有啊。”   回答她的却并不是同伴。   她话音刚落,一道分辨不出性别与年龄,轻柔到诡异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它说:【小虫子,你在找我吗? 】   “小心!”在这道声音响起的刹那,丹恒一□□向了三月七脚边突然裂开的大地,那草地毫无预兆的裂开一道裂口,露出下方一个猪笼草般的布满酸液的庞大腔室。   三月七惊叫一声,幸好有一股水流拦腰抓住她,将她托在半空中。   丹枫捞人的手法十分纯熟,地面一开裂就把两个姑娘全捞起来,顺道在裂口闭合时扔出一道水枪,直接将那充满酸液的腔室划开一道大口子。   裂缝闭合之时,其中的液体全部顺着裂隙流出去,刚刚装神弄鬼的声音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大地开裂的地方刚刚绿草如茵的地面顿时枯黄一片,算是报了偷袭他们的仇。   偷袭没能得手,地上的裂隙遗憾的闭合,仿佛刚刚的惊险全是幻觉。   那当然不可能。   地面如此危险,丹恒收回枪,也干脆换了形态,远离了这片危险的土地。   他与丹枫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事情朝着最坏的地方发展了,使者给自己造的所谓新的身体,就是他们脚下的这片看起来世外桃源般的大地。   这整个山谷都是他们的敌人!   这第一次的见面实在不太友好,使者很快恢复如初,却也懒得再虚与委蛇,在刚刚的惨叫过后,绿地上长出了数到裂隙,而这次从中出现的不是某个消化器官。   缝隙之中窜出了数道粗壮的根茎,开始追杀四人。   “丹恒!”丹枫把两个女孩交给他,“带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地面全是陷阱,他带着她们很是受限,丹恒从他手里接过两个不会飞的女孩,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先把同伴们送到外面,但让丹枫一个人面对这么庞大的敌人……情急之下,丹恒反手把击云扔给了丹枫。   反正本来也是送他的武器,多一把趁手的武器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在这种情况下拿到自己过去的武器,丹枫稍微有点错愕。他并不介意应星把这把枪给丹恒,熔炼了帝弓光矢余烬的神兵与其留着吃灰,留着纪念他一个死人,倒不如发挥更大的用处。   见丹恒带着两个姑娘先行退开,使者还想穷追不舍,却被丹枫以流水直接一道砍了过去。   水刀削金断玉,漫天飞舞的根系眨眼间就断成几截,弹动着落回地上,龙尊手持长枪,居高临下的看着还在不断变形的地面:“有什么想说的,尽快。”   意思是你赶紧交代遗言。   【呵呵呵……】   使者闻言低笑起来,它被激怒了。   它果然放弃追杀离开的三人,丹枫感到山谷中有无数道视线投在他身上。   而那无数道视线背后的意识只有一个:【很好,希望你的同伴回来时,还能找到你的尸骨……仙舟人,你们果然是麻烦的代名词,你的存在已经激怒了我太多次了。 】   “是吗?”龙尊面无表情,垂眼看着活过来的大地,却如同看见一片死物,“你的荣幸。”   除了执掌持明千百年的龙尊外,能有谁敢在此刻如此轻慢。   【……又一次。 】使者怒极反笑,【你很快会为你的话后悔的,仙舟人,我最喜欢你们一点点被身体内的赐福所吞噬的不甘,而我会让你最详细的体验它。 】   “说完了?”丹枫神色毫无波动。   这丰饶的使者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一口一个仙舟人,却连他是持明、不是天人种都认不出来!还妄想以引动天人的魔阴身来威胁他,也不看看他到底是谁!   鉴定完毕,是个蠢货,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   于是他手持击云,再次一枪劈开妄图偷袭的根系,潮湿的水汽席卷战场,带来一场温柔、却充满杀意的雨。   ……   被吓蒙的三月七终于在被丹恒带离战场时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伸手:“丹恒,你……丹枫老师!”   她胡乱喊了两声,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远离了那片极度危险的战场。   丹恒用最快速度把她们带到了绿草如茵的山谷之外,这里或许也并不安全,但总比那片山谷好太多了。   他把两个女孩放下,顾不上过多安慰,只来得及匆忙嘱咐有星核傍身、更不怕袭击的星核精:“星,这里太危险了,你们自己当心。”   知道自己去了大概率是拖后腿的星立刻点头,目送着丹恒往回赶去,拉住了还想说什么的三月七:“我有办法,跟我来。”   丹恒并不知道星又有了什么小巧思,他不希望在这里失去任何一个同伴,无论是列车组的两位伙伴,还是死而复生的丹枫。   好在在他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战场时,龙尊与使者的战斗只是焦灼、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劣势。   在朦胧的细雨形成的领域内,丹恒正要加入战场,却突然听得丹枫的传音。   “丹恒,先别过来。”   丹恒停在了战场边缘:“为什么?”   “我有个猜想,你且去另一侧这般试试……”   一分钟后,丹恒按照丹枫的要求,来到了山谷的另一侧,这里也是一片绿草如茵,看不出任何异变的迹象,没对丹恒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   他远远瞥了一眼对面那片遥远的雨云,深吸一口气,凝聚出了一把水枪。   反手朝着身下的大地刺了下去。   水枪轻易撕碎柔软的草皮,剥落出地表之下一大片纠结在一起的不明器官,丹恒眼都不眨,继续控制更多的水枪,随意的破坏那些构造。   当他扔出不知道第多少把水枪,将地下复杂的结构搅成一团、在原地留下一个大坑时,这片草地终于做出了反应。   几根根茎从黑暗的缝隙里冲出来,而丹恒反手切断对方,并不恋战,扭头就撤出了战场范围。   丹枫的猜测应验了,这个使者恐怕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不可战胜——他们捣碎梦境,使得使者失去可以控制的庞大意识,对这具庞大身体的控制其实相当有限!   以至于丹恒破坏到这种地步,它才有所察觉。   “你猜对了,这家伙确实没法同时控制所有的躯体。”丹恒在战场边缘给丹枫传音,“接下来怎么做?继续破坏它吗?”   “不,这样太慢了,赶不上对方的再生速度。”丹枫的声音有些缥缈,“丹恒,还记得我之前与你共同使用云吟术的感觉吗?”   “……什么意思?”   “去中间的湖泊,所有水流都是你的武器,而且……不出意外,这具身躯唯一的弱点,应该就在它附近。”   丹恒离开了。   击云削铁如泥,再次破开围攻而来的各种植物,丹枫听见那个声音怒不可遏的响起:【……又是你的主意!该死的仙舟人! 】   他轻笑一声:“在打架时最好闭嘴,以及专心。”   他翻手捏决,从刚才持续到现在的雨幕陡然褪下了温柔无害的表皮,瞬间化作一层冰霜将所有狰狞挥舞的根系困住,不知何时混杂其中的持明秘法直接消融起了这些杀不死的根系。   ……   使者被丹枫牵制的死死的,丹恒再次轻而易举的抵达了山谷最中间的湖泊位置。   那湖泊看起来无比寻常,水位还不到一米,一眼就能看到底下细细的水草漂浮。   当然,有了前车之鉴,丹恒不会觉得这玩意看起来真的这么无害。   果然,在靠近之后,丹恒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普通的水流,而是某种透明的胶质,他犹豫了一下。   呃……这算水吗?丹恒默然,他从来没往这方面试过,但既然丹枫说行,那也许真的可以?   按照丹枫的提示,他闭眼,开始回忆先前峡谷中,与前饮月一同使用云吟术时的感觉,回忆对方的力量时如何运转、如何改变的。   丹恒身边聚拢起一层微冷湿润的水汽,将他与四周的环境隔绝开,水汽笼罩的范围内极为安静,难以分辨的杂音统统都被滤掉。   在这极致的安静里,持明的耳力也听不见额外的嘈杂,让习惯了听见太多声音的丹恒一时都有些不适应。   “屏气,静心。”他似乎听见丹枫的声音,仿佛某种敕令抚平了丹恒心里的少许不安。   他仔细回忆着丹枫如何使用的云吟术,想要复现那时的感觉,于是仿佛有一只手从他背后伸出,轻轻握住丹恒的手腕,没有用力,指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个点。   “……集中精神,你能看见水的痕迹,就像鸟能看见风。”   ……这是什么奇怪比喻?丹恒却认真地循着他的话语,集中注意力感受四周水汽的流动。   这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奇妙感觉,在集中精神后,连那如同幻觉般的声音也消失了,丹恒望着前方,看见自己指尖真的在空气中点出一点涟漪,仿佛世界其实是被无尽的流水包裹着一样。   而他是水的神明,他在这里……无所不能。   丹恒因为这个想法眼皮一跳,集中的精神被打断,指尖的涟漪顿时看不见了,他又重新回到那笼罩的水雾中。   好在他记住了那种感觉,立刻调整状态,他学的很快,涟漪很快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并且随着涟漪的扩散,他感受到环境中更多的水体。   气态的、固态的、液态的……凡是可被划为“水”之物,都被事无巨细的划归到能控制的范围内。   在这个过程中,丹恒也感受到了那胶质液体的存在。   理论上说,那的确不应该算作某种水。然而云吟术其实并不是那么严格的讲究物理法则,无名的物质中只是含有少量水,却也能勉强受控。   感受它,然后……掌握它。   “……”丹恒重新睁开眼,轻轻一钩手指,湖泊表面便无风自动的泛起涟漪。   他就这么成功了。   丹恒同时意识到,这其实并不只是简单的学会怎么驱动一种液体物质的学习,他对云吟术的理解都深入了许多。   因为不能让持明知晓他的存在,丹恒的云吟术全是自学,这还是他第一次接受正规教导……在这种时候。   见面打的那一架不算,丹恒回想起来路上自己在丹枫面前使用云吟术的行为,后知后觉的品出一丝额外的关心:这家伙……那时候非要从他手里抢一半的控制权,是因为看出来自己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熟稔这一持明的法术吗?   向来是三人组里兜底的丹恒老师难得的感受到一次被人照顾的感觉,一瞬间有些茫然。   不过波动的水面很快逼着他回神,这里是战场,丹枫的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可以和这样一个大家伙消耗下去的。丹恒控制住湖泊中的液体,逼迫其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动。   片刻之后,丹恒睁眼,瞳中青色明亮,以未知物质构建而成的流水在他的意志下猛地向下渗透,化作水刺直接刺透了下方所有存在的非自然构造!   湖泊所在的地方轰然塌陷——   这次使者的反应快得多。   倒不是说立刻就做出了反击,而是一声比先前更为凄厉的惨叫在山谷中回响,震得丹恒耳朵都嗡了一声。   他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但看使者的这个反应,丹枫又猜对了,这里果然更为关键。   湖泊消失、其所在的土地迟了一步才翻涌起来,丹恒警惕的漂的高了些,在高处看着整个山谷的土地都如同活物般开始活动。   地表刚刚还繁茂无比的植被第一次出现了萎靡的迹象,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胜利。   “做得好。”丹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使者这会顾不上他了,他把击云还给丹恒,在对方略有些复杂的眼神里道,“既然已经送你,就是你的东西。不必担心,从前没有击云,我不照样也赢下了所有战事吗?”   ……说的好有道理。丹恒默然,收下武器,看向下面的土地:“你是怎么确定的?”   “你还记得我与星曾将地下的矿脉炸毁,让他们未能夺取更多地髓一事吗?”   “先前我曾好奇,敌人掠夺的地髓大部分都去了哪,在看到这一庞然大物后,我便有了一个猜测。”龙尊娓娓道来,“那些失踪的地髓就是这具身体的养料,而如果未曾遭到阻拦,它本该获得更多养料。”   “所以,就像植物生长那样,它的某一部分,也会因为缺失的养料而发育不良?”   “可以这么说。”丹枫颔首,示意他观察一下这篇山谷的植被长势,“自外向内,此处植被的密度逐渐稀少,可见其余力不足,所以我猜,这里会是它最大的弱点。”   经他提醒,丹恒才注意到这一细微的变化,在应付丰饶民这件事上,果然还是他更有经验。   丹恒轻轻吸了口气,转而问:“结束了吗?”   “……不。”丹枫注视着大地,摇头,“最多只是削弱对方,【丰饶】不会这么容易被杀死,何况这颗星球如今的丰饶力量还在不断变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丹枫话还没说完,使者暴怒的咆哮在整个山谷中响起。   而这美丽的陷阱在顷刻间坍塌入其下黑暗的深渊,暴露出狰狞的原貌:   整个山谷都被噬空了,漆黑的空洞中盘踞着一只如同群蛇纠缠着的庞然大物,那狰狞的根系表面,睁开了无数只眼球。   铺天盖地的【丰饶】力量带着深重的恶意弥漫,仿佛无穷无尽。   -----------------------   作者有话说:【彩蛋4】今日暴论:   突然想起来六御审饮月那个文本,首先我得说虽然枫哥应该不会说这种话但是这个真的好帅。其次重新翻了一下这个文本想发表个阴谋论,就是这个文本里是有提枫哥死后还有很多追随者和纪念者,然后这群人最后却被打为了反叛仙舟的势力。   哎,这里有个问题。海底语音里可知,雨别是不顾长老反对把古海带来镇压建木的,他把这称为回报仙舟,那么罗浮龙尊这一派无论如何都应该都是亲仙舟的,然后在七百年前,枫哥一死,龙尊的追随者居然就成了反仙舟的了。   这里叠加上七百年后丹恒回来却被持明要求别回来这件事,可以得出一条非常古怪的线:亲仙舟的龙尊势力在枫哥死后突然变成反仙舟,仙舟为了稳定而打压后逐渐消亡了。   那让我们猜猜这里面有没有龙师的手笔吧()   怎么看做这件事有动机还有能力,犯罪条件那叫一个齐全你说对吧。   所以我们可不可以假设,饮月之乱其实是龙师夺权的关键一步,刚好枫哥当时因为白珩的死+龙狂后遗症精神很差,就被他们算计了。   之后龙师就可以把龙尊交给联盟顶罪,自己无罪脱身不说,还能把自己干的一些脏事甩给枫哥,因为他们很清楚枫哥会为了免于联盟降罪持明而认下所有罪名,自己还和云骑打击“叛徒”营造自己和仙舟站在一起的假象,百利无一害。   饮月之乱极大打击了龙尊势力,龙尊本人褪麟轮回(非常怀疑是龙师故意报复哈),而他的追随者也被打成了仙舟叛徒,毕竟“和联盟站在一起的龙师”的敌人,当然是“不和联盟站在一起的龙尊残余”。   一来仙舟受限于不能插手持明内政没办法查证到底,二来此时人心惶惶,为了稳定持明内部,仙舟唯一的办法只有和龙师合作,毕竟龙尊势力在此时已经垮了,只有掌权的龙师能有效对持明内部形成控制。   于是在联盟的默许下,龙师从此掌握罗浮持明。   而他们彻底清洗掉龙尊残余势力还有个好处,新生的白露无依无靠,根本不可能像枫哥一样压着他们打不说还会完全被控制,二来完全掌控持明可以让他们继续与丰饶合作的事情,并且建木、丹鼎司、持明全在他们手里,没有任何阻力。   当然这对联盟来说是个噩耗,因为龙师一家独大意味着罗浮持明内部现在处于一个黑箱状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算他们哪天把建木炸了罗浮都得被炸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为了不让这七百年没出事算罗浮运气好,姑且把建木没事当成枫哥死前留下的封印有效,而老登们没弄明白怎么解只能摘点叶子啥的玩。   本来这么搞万无一失从此再也没有龙师龙尊争夺权利的事情,结果没想到白露只继承了一半力量,有俩龙尊,而且和丹枫长的一样的那个被仙舟放走了!龙师的谋划还是出了岔子,但事已至此,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让丹恒永远不要回来打破这个黑箱。   ps :不负责任的以最大恶意揣度龙师在七百年里没少在各种舆论上抹黑枫哥,使得新生代持明对前代饮月印象很差,连带着连累丹恒,都是为了阻止他回来(虽然丹恒似乎也并不想回来)   pps:感觉丹恒还是不回来为好……比起枫哥蛋黄感觉不太会搞政治,虽然我很支持他把所有老登都钉墙上,但玩阴招还是玩不过的样子……还是枫哥归来收拾老东西最稳妥。 第75章   二级中枢塔内此刻一片寂静,希露瓦第十七次从被损坏的管线中抬起头,顾不得擦掉额头上的汗,就示意一旁控制能源开关的桑博再试一次。   代表着系统自检状态的指示灯次第亮起,希露瓦几乎忘记了呼吸,等待着渺茫的奇迹出现,然而——   半分钟后,指示灯如常熄灭,系统过热保护停机,预示着她十几个小时的努力毫无用处。   高处的观察窗外再次充盈起漆黑的夜色,又有薄薄的雾气笼罩,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知道天又黑了。   这是异变发生后的第二个夜晚,外面的气温已经下降到了零下数十度,风雪已经开始掩埋无人清理的道路,而这座供暖系统的二级中枢塔内却热的不像样。   被损坏的控制系统停机后使得反应炉生产的热量无法输送到其他地方,只能在塔内部积蓄,外面一片冰天雪地时,这座不起眼的建筑内的温度正在不断升高。   按照粗略计算,离整座建筑最终因为过多热量而爆炸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也就是第三天的白天到来的时候。   当然,留给希露瓦的时间远没有那么多,因为在那之前,塔内部的温度就将上升到没有人类能活着在这里待上超过三十秒。而哪怕人能受得了这种温度,机械也受不了,完全损坏的中枢塔已经是一个定时炸弹。   被捂的温热的工具触手湿滑,希露瓦在衣服下摆上抹掉手心里的汗水和机油,看着眼前纠缠的管线陷入沉思。   在与布洛妮娅告别后,她与桑博在极寒的夜色里躲开街道上游荡的失踪者们,在诡异的雾气里险而又险的摸到了最近的供暖中枢。   塔似乎是从内部被破坏的,好在除了几具铁卫的尸体外反而没有其他活物,倒是大大省去了他们的麻烦。   将遗体安放到一旁,桑博负责放风和搭把手,希露瓦则尝试修复被损坏的控制管线,然而十几个小时过去,她的修理毫无进度。   希露瓦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心里疲惫又茫然之际,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着一瓶啤酒。   她下意识的接过,居然还是凉的。   “大姐头别急,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嘛。”   回头一看,桑博一脸惯常的贱兮兮的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顺来的啤酒,还在给希露瓦搭把手的空隙里把外面当成天然冷藏室顺手冰镇了下。   希露瓦没心情理他聊胜于无的安慰,随手打开啤酒一饮而尽。   在外界的气温已经高到让人难以忍受时,冰冷的液体沿着消化道滑下,希露瓦打了个寒战,她杂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却还是想不到办法,只能盯着啤酒瓶上的标签出神。   低度数酒精并不辛辣,带着略微苦涩的香气。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与操作精准,希露瓦很少喝酒,她能回想起上次喝酒的经历还是和可可利亚一起,快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彼时叛逆的朗道长女正与家里闹矛盾,因而十八岁的生日没有什么盛大的宴会,她在那天软磨硬泡,终于让可可利亚同意和她一起庆祝。   说是庆祝,其实就是在后半夜带着各处收集来的酒精跑到学校的无人小露台上喝酒。   年轻时可可利亚滴酒不沾,没喝多少就昏昏欲睡,坐在地上半睁着眼,安静地看希露瓦抱着她送的吉他对着漫天的星星唱歌。   希露瓦的酒量出乎意料的好,她自己解决了剩下的酒,最终半醉半醒的等到快天亮,突然跳起来:自己倒是没什么,可可利亚留下处分记录可就不好了。   于是希露瓦抛下一地玻璃瓶,搀着神志不清的可可利亚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往宿舍躲。   可可利亚早就不知道今夕何夕,希露瓦扶着她时听见她喃喃自语什么,醉鬼的朗道大小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非要听个明白,最后发现原来大守护者的继承人在醉酒后撒的酒疯就是在背铁卫管理条例。   事后可可利亚本人对此毫无印象,严正声明她的最后记忆是希露瓦唱歌唱到最高潮,以至于希露瓦都逐渐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醉酒后的幻觉,闹着让可可利亚再醉一次验证一下。   可惜后来随着与可可利亚的决裂,这些久远的旧事再无法考证,希露瓦也再没有像那天一样把自己灌醉过。   现在,她不合时宜的想起可可利亚背过的铁卫管理条例,却从中意外理出了一点思绪。   “……按照规定,储藏点应保有两份备用零件……”仿佛可可利亚隔着时空给她的提醒,希露瓦突然顿住,“……储藏点?”   由于长期工作于北方防线,希露瓦在过去很少参与城内系统的维护,北方防线需要替换的零件损耗太快,生产常常跟不上,根本不会在条例里规定什么地方储备备用零件。   想清楚这点,希露瓦放下折腾了十多个小时依然因为硬件损毁过于严重而无法修复的机器,转而大步流星的跑上二楼的管理室。   值班的铁卫已经不幸遇难,尸体还坐在椅子上,希露瓦从他身上摸出抽屉的钥匙,然后把他连带着椅子一起挪到了一旁。   这里现在太热了,高温下尸体腐败的速度非常快,死去的铁卫的遗体靠近了已经出现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一起进来的桑博刚把差点滑下来的遗体扶回去摆正,希露瓦就已经从柜子里摸出了纸质档案,飞快的翻阅起来。   出于安全考虑,贝洛伯格城内储藏物资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储藏点多达上百个,除了大守护者本人,没人知道贝洛伯格所有储藏点的位置。   好在由于一些部门需要定期更换特殊物资,内部档案里一般会将临近的储藏点的位置标注出来,希露瓦翻了一会,果然让她找到了目标。   好消息是,由于裂界入侵,这座中枢塔附近只有一个储藏点还在使用,并且离这里并不是很远,他们来回一趟也花不了多久。   坏消息是,他们在来的时候路过过那条街,那街道过去曾经是一片居民区,人口不少,现在也成了沦陷最严重的地方。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雾气中徘徊,仿佛一街亡灵。   回忆起那个景象,希露瓦就头皮发麻,她深吸一口气,把从文件里找出的地图摊开在桌子上。   她给桑博指了指目的地:“桑博·科斯基,我要去的这个地方很危险,你确定还要跟着吗?”   桑博摊摊手,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这可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   ……   贝洛伯格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夜色深沉的仿佛此刻已是末日之后。   从高温的建筑物内一下子来到零下数十度的室外,巨大的温度差可以直接让一些身体不好的人失去意识,而即便是希露瓦也花了好一会才适应这其中的变化。   她心里一边担心自己之后估计得大病一场,又一边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杞人忧天,要是她这趟不成功的话贝洛伯格都要完蛋了,还在乎什么生病不生病?   呼出的空气在极寒的夜色中散出白雾,希露瓦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天,漆黑的天幕上看不见星星,她想起梦里那个无边无际的长夜,一切好像是对此刻的预言。   阿丽萨·兰德说太阳还会升起来的,可他们真的还等到那个时候吗?   希露瓦不知道,她和桑博来到了目的地,这里和他们过来时候的景色毫无变化,大量被转化的人影游荡在雾气弥散的街道上,完美的堵住了整条道路。   单靠他俩想要暴力冲过去显然不太可能,只能另想他法,比如……   “姐姐,来这边。”正在沉思的希露瓦忽然听见桑博在小声招呼她。   原来这个天外行商也不知是怎么在乌漆嘛黑的夜色里精准地找到了一堆堆积在墙角的杂物,他把那堆东西简单换了个位置,竟然就猫似的无声无息,借力爬上了屋顶。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不错的主意。   街道上虽然挤着一大群被转化的怪物,但空空荡荡的屋顶上可没有。而且这片正好是居民区,房屋普遍不高不说,排的也相对紧密,何况还有夜色和雾气给他们打掩护。   一分钟后,希露瓦也踩在了屋顶上。   他俩都有些功夫在手脚上,因而哪怕在屋顶上也走的没什么声息,没有踩掉什么砖瓦引起注意,最后一路顺畅的走完了整条街道,来到了地图上标记的储藏点。   这地方从外面来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空房子,从窗户往里看只能看到被白布覆盖的家具,似乎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哪怕有盗贼光顾也会一无所获。   希露瓦和桑博无声无息的从角落里翻进房子内部。   这里真正的秘密其实藏在地下,希露瓦十分熟练的在几个房间各走了一圈,通过地板的声音分辨出入口的位置。   她最后在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毯下找到了紧闭的通道入口。   拿着从铁卫身上搜刮来的钥匙,希露瓦打开了入口,独自潜入进去,桑博则自觉地留在外面警戒。   铁卫的储藏点也分为很多类型,像一些储备武器、粮食等重要物资的地方,往往为了方便取用而选择的非常庞大且集中;而像储备一些数量不多的零件等等东西的地方则隐藏在普通居民的生活区中,甚至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异常的地下室。   希露瓦爬进地下室,地髓点燃的灯虽然不怎么明亮,却胜在稳定且安全。借着这点微弱的光,她在几排排列整齐的架子上搜寻了一会,顺着标签,果然找到了供暖中枢塔的替换用零件。   希露瓦来不及去分辨哪些是她需要的、哪些是用不上的,直接将两个虽然体积不大、但很有分量的包裹扛了出去。   上面的房间内,桑博正借着外面稀疏的灯光观察街道上的状况,照明系统在依靠备用能源勉强运行,只能勉强照亮街道的轮廓。   蓝发的愚者大胆的吹着口哨,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座城市的命运,也不担心他们两个能不能安全返回。   希露瓦从地下室爬出来的时候,桑博很自然的搭了把手,看了看她背后背着的两个大包裹,还很有绅士感的问:“需要帮忙吗?大姐头?”   希露瓦摇头,这些好不容易得来的零件还是自己带着安心,而且换来换去太麻烦了,左右她也不是背不动:“走吧,尽快回去。”   桑博也没有坚持,于是二人又悄无声息的从二楼的阁楼翻回屋顶,准备像来时那样从屋顶上原路返回。   然而希露瓦想错了一件事。他们来时两手空空,现在她身上背着两包沉重的零件,虽然这不怎么影响她的行动,却对脚下的砖瓦却完全不同。   这些存在历史已经有快十年的陈旧砖瓦在风吹日晒下早已脆弱不堪,被一个负重的成年人踩过后终于不堪重负,划拉一声碎了。   砖瓦碎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色里如同惊雷,希露瓦虽然稳住身形没有因为突然踩空掉下去,却头皮发麻的感受到从屋子下方瞬间被吸引来的视线。   她被发现了!   关键时刻,走在前面的桑博没有像他惯常以来的油滑作风一样见势不妙直接跑路,反而十分仗义的遵守交易,折返回来一同进入了怪物的视线。   希露瓦看了一眼下面聚集的被转化的怪物,照明灯苍白的光落在他们脸上,让他们本就没有血色且面无表情的面庞更加恐怖。   靠得近的怪物在发现目标后已经试着在攀爬房屋,希露瓦收回视线,强行冷静着往前看。   她与桑博对视一眼,对彼此点了一下头。   实话实说,这一刻,希露瓦认为桑博是明白她的意思的,那就是他们趁现在立刻跑路,只要跑的比这些被转化者快就行了,她有信心在短距离冲刺上拿个名词。   她也这么做了,然而当她以惊人的速度在屋顶上奔跑时,却发现道路上的怪物并没有追逐她,而是继续往她刚刚站着的地方聚集。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击了她,希露瓦停下来扭头,看到桑博站在那里没有动。   旁边刚好是一盏照明灯,他如同站在聚光灯下的主角那样对着希露瓦摆了个潇洒的pose ,希露瓦几乎想揪着他头发问他这个时候刷什么帅,就见到蓝头发的行商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拿着几个奇怪的东西。   那看着不像是他平常随身带的用于释放烟雾弹的银色小球,而是……   灯光太暗,希露瓦过了几秒才分辨出来,那不是她刚刚在中枢塔内从能源系统上拆掉的过载后的地髓压缩块吗!   这些地髓压缩块不是为了供暖使用,而是为中枢塔内的控制机械提供能源的,因而被切割成砖头大小的方块。之前为了避免这些地髓进一步损坏系统,希露瓦把它们全拆了下来,却根本没注意桑博是什么时候从里面捡了几块的!   就在希露瓦眼前,桑博·科斯基先生把他的神秘小球和压缩块放在了一起,经过几下莫名其妙的华丽操作后,两者接触的地方开始迸发出火星。   希露瓦离得太远,在能做出任何阻止的举动前,桑博手里的东西就点燃了明火。   两侧被转化的怪物已经一个叠着一个爬上了房顶边缘,而桑博岿然不动的将手里的火焰随手扔了下去。   轰——   在毫无预兆的爆炸声里,附近所有的怪物都被卷进了巨大的爆炸之中,剧烈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半个贝洛伯格,希露瓦最后见到年轻的行商似乎在说:“各位,惊喜!一份二十倍的压缩炸药——”   下一秒,巨大的光亮吞没了他的身影。   当希露瓦再次睁开眼时,发现那附近的几栋房子连带着附近聚集的怪物全被炸成了碎片,见不到半点桑博的影子。   她呆了一会,直到汹涌的热浪被寒风吹散,冻得她打了个寒战。   桑博的死亡简直像个玩笑话,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玩这一出引爆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决定这么做?哪怕是被一群怪物围堵也完全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啊!   希露瓦强按下飞快冒出的种种念头,她逼着自己站起来,转过身继续跑完没跑完的路程。   硝烟气息被冰冷的风吹散,希露瓦一口气跳下屋顶,在冰冷的土地上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头也不回的朝着中枢塔的方向冲去。   因为她绝不会看见,在硝烟散去之后,此刻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出一个人影。   完好无损的蓝头发男人大摇大摆的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吹着口哨,甩着轻便的双刀随手解决掉冲出来的几个残留的怪物。   他在雾气中远远望着中枢塔的位置,然后对着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鞠躬谢幕:“虽然在下的退场有些仓促,但谁叫阿哈希望如此呢?倘若接下来的剧情同样能让酒馆的诸位满意——就再好不过了。”   愚者吹着不知名的口哨离去,身影消失在贝洛伯格弥散中弥散的雾气里。   在他消失的地方,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中枢塔原本熄灭的光突然奇迹般地重新点亮了。   地髓产生的热量沿着还完好的管道重新输送入这片区域的每一处,中枢塔内,积蓄的热量正在缓慢散去,希露瓦精疲力尽的坐在一地更换下的零件里。   从观察窗中投射进来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温度。   十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和体力消耗让她此刻不管是精神还是体力都达到了极限,重启的控制系统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声音如同白噪音,在绝对安静的房间内听的人不自主泛起困意,但希露瓦只是坐了一会,就沉默地扶着一旁的金属扶手站了起来。   就算她现在很累,但仍然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布洛妮娅那边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杰帕德,还有可可利亚拜托给她的……   希露瓦闭了闭眼,正要收拾好东西返回克里珀堡时,房间内突然响起了几声明显不一样的提示音。   她第一反应是刚修好的系统又出了什么问题,然而随机,她意识到这不是警报声。   希露瓦来到控制台前,发现原来是几个指示灯亮了。   和外城铁卫们使用的那套指示系统一样,供暖系统也是靠指示灯的颜色来传递简单的信息的。   希露瓦睁大眼,发现最上面象征着地上其他六个二级枢纽的指示灯中,有三个变成了稳定的蓝色。   有三个枢纽恢复了正常运作!贝洛伯格里,还有其他的幸存者冒着巨大的危险,在夜色里抢修了其他的二级供暖枢纽!   -----------------------   作者有话说:嗯,对本卷结尾的支线剧情进行了一定的压缩,可能稍微有点快但是整体应该是完整的。   【彩蛋5】   突然刷到了列车三人组的旧设,从两个活宝+一个男妈妈变成三个沉默寡言高冷大佬,太空喜剧直接变成太空默剧(来自评论)   代入一下感觉更好笑了。   枫哥其实也是话不多的那种人,但遇上高冷的列车组后因为三人经常不说话,为了不让局面尬住最后反而变成了他来讲。   *与星见面   星核精面无表情加入战场,全程一语不发最后拉人跑路。   枫哥:“……?”你谁?   *和另外两人团聚   丹恒:“……”(盯)(你怎么在这?)   枫哥:“……意外。”   丹恒:“……哦。”(点头)   *打架前   丹恒:“上。”   星:“好。”   三月:“嗯。”   枫哥:“……”   *遇到感谢他们的居民   居民:(感谢)(送礼)   列车组:省略号*3(礼貌点头)(不说话)(没人接礼物)   枫哥(不得不站出来):“……谢谢。”(礼貌寒暄)(开始怀疑自己的法术出bug了)   *略有夸张,只是性格变高冷而已,大家仍然是好宝宝 第76章   尽管加上希露瓦修好的这个枢纽,七个枢纽中也只有四个恢复正常运作,但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鼓舞。   四个枢纽已经能覆盖大半个贝洛伯格,这将使得更多幸存者能够撑过严寒。   希露瓦从疲惫不堪的身体中压榨出新的力量,手心里,可可利亚留下的最后礼物微微发烫,仿佛死去的守护者的灵魂就在这,拉了她一把。   “可可利亚,这次可不能让你赢啊。”希露瓦自言自语道,好像重新恢复了往日在舞台上的活力,“我还没把我们写的歌唱给所有人听呢。”   阳光似乎带来了某种新生的讯号,这座死寂了一天一夜的城市在天明时重新醒来。   当希露瓦走出温度逐渐恢复正常的中枢塔,在黎明的薄雾里,昂首阔步的走向最后的战场时,外城也正在进行最后的抵抗。   二号阀门所处的通道阴暗而潮湿,不远处还有水滴不停地从高处滴落,像是某种催命的倒计时。   格里沙认为自己今天会死在这个地方,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冰冷坚硬的金属管道上,感受着从被打开的阀门里呼啸而出的阴冷的风。   高台下是和他一起来的铁卫的尸体,还有正在复活的不死怪物,它们大概很快就会发现这里还有一条漏网之鱼,然后弥补上这个小小的漏洞。   就在短短一天多以前,格里沙还认为自己在铁卫的生活最终会以一纸退役通知结束,没想到短短几十个小时内,贝洛伯格内城失联、而他也即将要独自死在这个地方。   在和凡妮莎太太前往控制室的途中,他们遇见了不少幸存的铁卫,等到了控制室,居然收拢起一支近百人的队伍。   虽然相对于整个外城的铁卫数目来说,这点人不值一提,但眼下却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支队伍清理了控制室附近一定范围内的怪物,重新夺回了这处总控制室,凡妮莎太太的药剂早就托人送到了这,现在全被他们搬到了方便投放的位置,只等着凡妮莎太太一声令下。   然而当“麻雀”和另外几个技术岗位的铁卫检查过通风系统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坏消息:在异变发生时,通风系统的二号阀门正因为日常检修而被关闭,事发之后,阀门并没有按照正常流程被重新开启。   二号阀门是整个通风系统的主阀门之一,如果没人去打开它,其连通的数十个区域都将无法得到有效清理,他们夺回外城的计划将受到巨大的阻碍。   情急之下,格里沙带着一队人主动请缨,前来打开阀门。   战斗过程十分艰难,这一临时组建的队伍近乎全部覆灭,好在格里沙最后还是在他们的掩护下成功打开了阀门,完成了任务。   按照计划,凡妮莎太太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阀门开启的信号,然后如约向通风管道里分批投放药剂。   这位当了半辈子医生的女士表示,在他们的实验里,理论上,这种特殊药剂的浓度在超过一个数值后药效便不会立刻消失,因而能大范围清理变异的怪物。   整个通风过程不会很长,但不死怪物复活的速度明显更胜一筹,格里沙认为,自己应该会在药剂充盈通道前死于它们的爪牙下。   当死亡真的临近,年轻的铁卫不觉得恐惧,只是有些茫然。   他是个从孤儿院走出来的孩子,因为童年时目睹了另一个孩子的英勇,因而怀着守护更多人的信念,在长大后加入铁卫。   然而童年对英雄的憧憬在现实面前变得遥不可及,这些年里他却时感迷茫,日复一日的巡逻与站岗既不能保卫国家、实现理想,也不能让他实现前辈的嘱托。   在年轻人最冲动的年纪里,他也曾向奥列格抗议,自以为英勇的申请去北方防线驻守。然而真正上过北方战场的奥列格却近乎无情的拒绝了他,老铁卫叼着不知道藏在哪的烟卷,没好气地道:“北方防线可不是过家家,小子,你去那地方送死吗?”   格里沙不知道他上北方的战场会不会送死,反正他到死了,也还是外城铁卫中默默无闻的一个。   甚至连像传闻中的英雄那样浴血厮杀一次都没有——和他一队的队友们与那些怪物厮杀了个干净,掩护他打开了被关闭的二号阀门——他只是在冲锋的过程中受了伤,不得不在这里等待死亡而已。   他们进来的入口处的不死怪物已经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不过由于离这里最远,它并没有发现格里沙。   当然,这不意味着其他怪物不会发现,格里沙看着近在咫尺的不死怪物还在颤抖的肢体,仿佛那就是死亡的代言。   彼时格里沙对奥列格的话语感到不解,他认为自己比同龄人都更加勇敢,更加勤奋,不然他为何要加入铁卫?   “你以为北方防线杀不完的裂界怪物很好玩?”年长的铁卫听完他的疑问,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留在这里是一样的,北方防线的部队并不比其他铁卫高贵,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值你的班。”   奥列格的拒绝似乎成了某种箴言,此后,格里沙虽然屡次递交申请,却每次都因为成绩不合格而被拒绝。   后来当奥列格离开,他逐渐明白年长的铁卫阻止他的另一层理由:能上北方防线的都是铁卫中的精锐,他去当然是送死。   格里沙并不为接下开启阀门的任务感到后悔,只是遗憾于自己至死也未曾成为理想中的英雄。那些故事中浴血厮杀的勇者们在结局与邪恶的敌人同归于尽,而他只是英雄史诗中的路人,死于开启一个通气阀门的途中。   格里沙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视线的余光里,已经看到更多的不死怪物正在从地上爬起来。   这些曾经的同僚尽管身上铁卫的制服仍然残存,却早已是一群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他们刚刚杀死了格里沙的其他同伴,并且正在注意到还活着的格里沙。   格里沙又一次徒劳的试着站起来,然而他遭受重击的膝盖显然没有这些不死怪物的恢复能力,他还是动不了。   看着正在聚集的不死者们,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突兀的撕碎了寂静,离格里沙最近的一个站起来的不死怪物被精准的洞穿了头颅,重新倒了下去。   ……是援军?   格里沙难以置信,他看到通道尽头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个端着枪的人影,那个影子不是别人,正是外号“蘑菇”的那个小少爷!   “蘑菇”少爷出人意料的枪法奇准,在光线极差的通道内,他居然弹无虚发,每一声枪响都会有一个不死怪物倒下。   这是何等惊人的准头!格里沙自认自己再练上几年也打不出这种水平,他心里暗暗惊奇,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以胆小闻名的“蘑菇”少爷还有这一手技能。   贝洛伯格使用的枪械并不算多么先进,在一轮射击后便需要重新装填弹药,“蘑菇”少爷收了枪,他身后便随即钻出来几个人影。   新一轮的炮火压制住了冲锋的怪物,“蘑菇”少爷以一种惊人的灵巧从枪林弹雨与怪物的缝隙里穿插而过,来到了目瞪口呆的格里沙面前。   格里沙发现他一脸泪痕,似乎刚刚一边开枪一边还在哭。   “你、你没事吧?”   ……   直到被“蘑菇”少爷搀扶着离开,格里沙都感觉这一切好像是一场梦,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只有一面之缘的“蘑菇”少爷来救他,这种震惊甚至让他一时忘记了刚才的遗憾。   “蘑菇”少爷本名原来叫欧文,只不过他似乎从来没想着给自己正名,因而也没几个人记得他的本名。   他真的像一朵蘑菇一样,无声无息的长在角落里,从来不展现越过那个角落的存在感。   以至于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也没人知道他的枪法如此之好,百发百中。   他就是那种能被破格选进北方防线的天赋者,格里沙突然想,他这种人才应该进入北方防线。   然而欧文对此只是摇头:“我去了只会拖后腿,还是留在这吧。”   拖后腿?这么好的枪法也会拖后腿吗?   欧文艰难地扶着比他高的格里沙走在崎岖不平的通道里,气喘吁吁的回答:“……枪法再好也没用,从有记忆起,我就害怕一切和战争有关的东西,爆炸声、死人、血肉横飞……如果不是家里的要求,我什至根本不会加入铁卫。”   “我从来没杀过会动的东西,刚才那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欧文苦笑了一下,“就是这样,很遗憾,但我天生就只能是一个躲在别人背后的懦夫。”   格里沙感到一种命运的嘲弄,他那么想加入北方防线,却因为资质平平而屡次失败,真正有着超人天赋的人却是个字面意思上的胆小鬼。   他并没有嘲讽欧文的意思,只是觉得两相对比之下有些好笑。   欧文沉默了一会,他突然问:“……你很想去北方防线吗?”   格里沙简略提起自己的过往,上层铁卫中出身下层的很少,下层区似乎在这里像某个标签一样,总会招来一些额外的目光。   好在欧文的关注点完全不在此处,他还赞同格里沙的部分看法:“嗯,他们的确很厉害,我成为不了他们那样的人,但……如果是为了保护更多人的话,也不一定非要去北方防线吧?”   “在与裂界怪物的战斗中战死的人、与为了疏通通风管道死去的人同样值得敬佩,我们都在为了贝洛伯格战斗、努力,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们只是在做各自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他可能很久没有说这么长的话了,有些磕磕巴巴的。   欧文扶着格里沙,却并没有回到控制室,他说:“……二号阀门打开后,凡妮莎夫人他们很快就按照计划将药剂倒进了管道里,确定药剂按照预计充盈了所有通道后,他们去了最上面。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幸存者,就跟着检查药剂效果的队伍一起过来了。”   “麻雀”他们和凡妮莎夫人都在城墙最上面,其他人正在四处检查那些怪物是否被消灭,格里沙需要治疗,于是欧文暂时脱离队伍,将他带到了凡妮莎夫人这里。   欧文刚哭过的眼睛被冷风吹的又红又肿,他这会平静了很多,将格里沙交给凡妮莎夫人后,他就回到了检查的队伍中。   凡妮莎手里已经没有足够的药物来给格里沙包扎,她只能用干净的布条与捡来的金属零件临时固定住格里沙错位的骨头,这位明明并不强壮、也不再年轻的医生的面孔在黎明中笼罩着一层神圣的光辉。   七百年里,克里珀没有显现神迹拯救这座城市,只有凡人们握着彼此的手度过长夜。   黎明的寒风吹过,格里沙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不忿非常可笑。他的确天资平平,一辈子也做不成精锐,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这时,一阵异样的喧哗打破了这份寂静,格里沙扭头看去,发现从城墙的另一侧出现了另一群人影。   那是另一群灰头土脸但神采奕奕的铁卫,而他们中间站着一个拄着手杖的中年男人,他身形瘦削,满脸疲惫,却还算精神。   凡妮莎太太上前,与他紧紧拥抱,原来他就是老瓦赫先生。   在这一对英勇的医生夫妻重逢的时候,“麻雀”突然抱着一个机器冲了出来,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喊:“部分信号恢复了,还有人活着——!”   狼狈的铁卫中不知道谁起的头,开始朝着贝洛伯格内城的方向呼喊:“为了贝洛伯格——”   很快,就有更多人被这份热情感染,加入这场呼喊。   呼声在风中传出很远,幸存的捍卫者们决定组织反击,把他们的城市夺回来。   -----------------------   作者有话说:【彩蛋……? 】   考虑龙尊们的造型的花絮,饮月月就不参与讨论了,所以只有四个,结果天风开头给我整不会了。   开始在想五个黑毛是不是有点单调,然后开始考虑要不要加点别的颜色()   首先让我们邀请一号选手,天风!   已知天风pv里的点缀颜色是金色,五行也是黄色……考虑过金发,但由于金发+有翅膀容易串味成谁家大天使,pass   然后考虑白毛,然而白毛+翅膀+金色点缀——好,大天使二号造型,pass   为了不变成仙舟大天使,最后觉得还是选择比较稳妥的黑发+高马尾,特色是日常不会收起来的眼角鳞片,不出意外也是金瞳。   和枫哥很少展现龙类特征的习惯不同,为了保持那种超越众人的威严,天风特意保留了一些龙的特征,比如竖瞳+少许鳞片略有点凶,叠加日常稍微有点不太正经(正常)的性格,是看着不太好惹的属性()   武器的话,感觉也许是刀?砍起来比较带劲的感觉()   (注:以上全是个人脑补oc,纯纯无根据造谣哈()   PPS :现在很想征集关于龙尊们的人设点子(。)因为在pass了金发天风后把白发冱渊也pass了,怎么想白发+冰系+成女+高冷都和镜流撞人设了只能遗憾删除白发()头秃ing ,难道真的要五个黑毛靠挑染区分吗(好像也不是不行……看起来更像亲兄弟了诶) 第77章   雪越下越大,杰帕德几乎有些看不清对面男人的脸。   也许是因为帕弗尔已经死亡,不必再受脆弱的人类躯体所困扰,他挥舞武器的力气甚至比生前都要大——当然,也可能是时间太久,他对帕弗尔的记忆已经模糊,尤其是对战斗方面的记忆。   帕弗尔在战斗中一语不发,大雪模糊了他的脸,仿佛也模糊了时间,杰帕德回想起童年少有的和父亲对决的日子。   玲可对帕弗尔的训练百不情愿,而希露瓦因为有着技术傍身,在上学后就与一年回来一两次的帕弗尔见面极少,于是杰帕德不忍心,便经常代替玲可挑战父亲。   经验丰富的前代戍卫官居然默许了这种违规行为,当然,杰帕德也几乎从来没赢过他。   这件事后来随着帕弗尔的猝然逝去成为了永远的遗憾,哪怕后来杰帕德也成为戍卫官,依然未曾忘却这件事。   没想到阴差阳错下,他竟然在多年后获得了这样的机会,只是杰帕德宁愿没有。   牺牲的英雄不应该被以这种方式亵渎,这些被侵害贝洛伯格之人复活的死者必须回到他们应该沉睡的地方,无论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贝洛伯格的未来都不属于不死的怪物。   陈旧古老的盾牌与全新铸就的盾牌再次相撞,金属与金属摩擦出刺眼的火花,杰帕德将怒火倾泻到下一次攻击上。   盾牌的金属表面浮现一层金色的辉光,【存护】的祝福令其变得更为坚硬且沉重。   这一次短兵相接格外剧烈。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咆哮的风声里都清晰可闻,掀起的气流瞬间以他们为圆心将半径数米内的积雪全部融化,露出永久的冻土来。   帕弗尔的盾牌边缘顷刻变形,有了祝福加持的巨大的力量冲击竟然胜过了死尸的蛮力,令他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陈旧的盾牌被砸飞出去,杰帕德的盾牌去势不减,借着撞上他的铠甲,挟着巨力连着躯体一同砸出了一个凹陷。   那铠甲在过去也曾经是坚硬强大的护具,主人生前曾在其上留下无数光荣的伤痕,然而在冰天雪地中埋葬了数年之后,它像是一层巧克力涂层一样被轻易敲裂了。   直到这时,杰帕德才意识到时间的伟力,他还是不自觉的把帕弗尔当成还活着的那个前戍卫官,把这当成他与父亲之间最后的对决,却没料到自己的胜利来的如此轻易。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杰帕德维持着挥盾的姿势愣了片刻,倒下的帕弗尔胸腔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变成一具不会动的尸体。   死人不会呼吸,也没有心跳,因而凹陷的胸膛里没有流出血液。金属破片镶嵌在来不及腐败的肌肉中间,破旧的布料上鹰与盾的纹章因暗色的血迹而模糊不清……一切痕迹都显示着,这是一个死去多年的战士。   而他在死后多年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睁开眼,现在,他与杰帕德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珠望着自己十年没见的孩子。   死者咧嘴,胸腔凹陷使得他的声音沙哑破败:“很好,你做出了你的选择。”   这景象多少有些恐怖,杰帕德却在与他的对视中,猝然领悟了其话语的含义。   玲可为至亲的死亡对【存护】心生怀疑,而也许是因为帕弗尔死去时杰帕德已经到了基本理解一切的年纪,他在悲伤后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也自然的接受了朗道的职责。   希露瓦会考虑星球之外的那么大的世界的事情,玲可会通过书本向往着雪原远方的秘密,唯有他从不怀疑【存护】的信仰,也从不拒绝朗道的命运。   后来希露瓦与可可利亚决裂,他奉可可利亚的命令将希露瓦永久驱逐出铁卫,【存护】的责任与朗道的亲情第一次走向对立面,他为这种都不可割舍的东西感到迷茫,而希露瓦说你应选择自己的答案。   他的答案是什么呢?   死而复生的血亲归来了,责任告诉他死人就是死人,不管生前多么光荣伟大、多么百般挂念,都应该永远躺在坟墓里,因为他们将破坏生者的世界;但那毕竟曾经是他的亲人,他们毕竟曾经是贝洛伯格的英雄,他也无法冷酷的执行克里珀堡的命令,在再次杀死这些死人前,允许他们最后向故乡告别一次。   帕弗尔罕见的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这个微笑由于尸体的血肉缺乏弹性而略微诡异。   杰帕德警惕地看着他撑着凹陷的胸腔从地上爬起来,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生命的使者既然能随手令枯木生花,为何却没有给这些死者们一具崭新的身体?   周围安静的有些反常了,帕弗尔附身捡起了自己的盾牌,却没有继续和杰帕德再分个胜负的意思——没有意义,他们本来就不是为此而来的。   “地髓融化了被冰封的裂界怪物,没想连带让我们一起复活。”似乎是猜到了他的惊疑,帕弗尔适时地解释道,这个生前沉默寡言的军人在这种时候也惜字如金,“离开太久,最后看一眼这里就足够了,就送到这里吧。”   死去数年的前戍卫官回到了其他的死者、他生前的战友身边,他们排成一排,仿佛一道城墙默然矗立。   在杰帕德眼前,他庄重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死亡锈蚀到残破的军装,如同昔日对军徽宣誓般对着杰帕德以及他带来的小队成员们说:“——铁卫们,保护好我们的贝洛伯格,从今往后,靠你们了。”   咆哮的风雪似乎也因为他们的意志所减弱,杰帕德在这时才看清了他身旁逝者的脸,那年轻的女人意识到他的目光,璀然一笑:“佩妮娅·谢尔盖耶夫娜向诸位问好,哪位方便,顺便帮我给小佩拉也问个?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真遗憾啊……还是没来得及。”   被抢走的运输车其实能承载的人不多,加起来其实和杰帕德带来的人数量差不多,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背后的风雪里出现了无数个沉默矗立的人影,简直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   这些死人和风雪待了太久,以至于出现的悄无声息。   杰帕德来不及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警戒,就看到帕弗尔挥舞了几下盾牌,那似乎是某种古老的讯号,随着他的指挥,死人组成的军队以一种惊人的秩序向后转身。   风雪进一步变小了,这时候已经能看到他们身上分别属于各个不同历史时期的铁卫军装,这些来自不同时间的铁卫在此刻组成了一支奇异的军队,再次将后背留给了贝洛伯格。   而在他们刀锋所指的地方,雪原另一侧的雪雾里,居然也不知何时聚集了成片的裂界怪物。这些怪物有的身上还插着几百年前的武器,显然与死人们来自同个地方。   它们所行进的道路两侧能隐约看到被融化的积雪,以及被不知何人堆积在那里的地髓矿石。   杰帕德在这一刻恍然理解了一切:被送出北方防线的地髓融化了被冰封的裂界怪物,它们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往贝洛伯格的方向聚集。然而那带来异样生命的使者没有料到,从冰层中复活的不仅有裂界怪物,还有往昔战死的英雄们。   外来的生命赋予了这些尸骸第二次短暂的生命,死者们能回到故乡再看一眼,然后义无反顾的奔赴他们最后的战场。   劫走运输地髓的车辆是为了阻止雪原上更多的怪物被引来,也是为了检验铁卫代代传承的意志。   ……是的,一切应当如此。   战士在雪原上伍列出冲锋的队形,终于发现目标的裂界怪物变得躁动不安,而列阵的铁卫中不知是谁扯着嘶哑的声音发出了第一声呼喊。   被风雪撕扯的支离破碎的声音在越来越多人加入后变得清晰,他们在喊:“兵临城下——”   前筑城纪元流传下的古老传说里,太古时期曾有浩劫,天外的战争席卷寰宇,文明在吞噬群星的黑暗中依次沦落。   战士们手握发出炽热光线的枪戟与寒铁铸造的护盾,保卫注定陷落的国土。   “兵临城下。”彼时有雄浑之声回荡在追随神明的人民的心中,神明与人类携手并肩,度过那场黄昏,“兵临城下。” *   如今,太古的传说重现人间,死去的战士依然践行着他们生前的诺言,成为故乡的第一道防线,将裂界怪物又一次阻挡在外。   帕弗尔,又或者佩尼娅的身影如同水滴入海般消隐在了人流之中,和在战争中牺牲的每个人一样渺小。但这人组成的洪流又何其浩大,传承的意志又何其坚定,才能用血肉之躯将不死的怪物挡在家园之外。   杰帕德身后的一个卫兵突然紧张的拽了他一把,那个年轻的士兵指着雪雾散去后、战场的另一个方向:“长官,是北方防线——”   顺着他指的方向,杰帕德看见了地平线尽头一道绵延的金属城墙,当太阳升起,那灰色的冰冷金属反射出某种黄金般的光辉,如同神明眷顾般熠熠生辉。   死者们在雪原上兜兜转转,最后又将这一支队伍带回了北方防线附近。   杰帕德最后望了一眼不远处如潮水般交汇、无法分辨的战场,他知晓他们的战斗便是承诺,承诺在所有人重归死亡前,他们将战至最后一人。   “走!”杰帕德招呼上还在傻站着的队员,“回去!”   铁卫之间代代相传的意志不曾熄灭,他们也有自己的自己的战场。   -----------------------   作者有话说:*本段改自游戏内材料“寒铁的誓言”介绍文本,因为JJ规则不好引用原文,所以进行一些改动。 第78章   这是一个足够绝望,也足够疯狂的夜晚。   玲可知道,自己这样做有多危险,然而当她将灼热的结晶掷出去的刹那,她心中没有任何惧怕,只有病床上母亲苍白的侧脸一闪而过。   她不清楚“玲可”在干什么,雪原那边又发生了什么,她们的精神联系没有到达能直接看到对方思考的程度。   但此刻她非常庆幸,雪原那边的事情完美吸引走了“玲可”的注意力,给了她伺机烧毁神像的机会。   新神赐予的美梦瞬间破碎,让两侧刚刚还神态虔诚的众人顿时情绪崩溃,许多人对着幻影又哭又笑,场面一时大乱。   混乱之中,玲可看到“玲可”留下的那部分意识慢了一步扑了过来。   这个状态下的“玲可”只有她能看到,然而她已全然无力躲开暴怒的“玲可”,唯一的护身符在刚刚被她用以引燃神像,此刻她手中空无一物。   燃烧的神像如同太阳一般散发着灼热的光辉,映在她的脸上,女孩咬牙与自己眼中的幻觉对视——这伪劣的仿冒品与恶毒的教唆者,是指此刻居然还顶着她的面容,却愈发显得憎恨。   “我拒绝你……入侵者。”她喃喃着,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玲可”从精神上听到,“以……朗道之名。”   她的确曾对【存护】之路充满迷茫,那些神圣的石头与被保存在展柜中的勋章一度让她心生恐惧,倘若不踏上这条道路,是否反而是更正确的选择?   然而母亲以生命向她证明了【存护】的意义。   害怕死亡是生命的本能,人因而学会躲避危险延续族群,为更好的活下去而建立家庭、构成社会。   但爱让我们在死亡面前永有尊严。   人们走上【存护】之路,不是为了缥缈的、冰冷的荣誉,不是因责任与被逼无奈走向死亡,只是因为他们有想要保护的家人与朋友。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孤身闯入有去无回之地的佩拉,还有那些英勇的外来者……他们的勇气与牺牲都成为传承的火炬,让她决心也为这座城市奉献所有。   玲可死死盯着扑来的幻影,一眨不眨地怒视着她,也许是她的视线过于灼热明亮,反而令那幻影底气不足,生出了犹疑。   她慢了大约两秒钟,就在这两秒里,玲可被一股外力拽开。   有人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原地拖到了台下,砸中了几个呆坐的人,玲可被拽的晕头转向,还没看清楚是谁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喂,要动她的话,先过我这关!”   玲可顿时把被砸变形挡住了视线的花环扯下来扔到一边。   ……是希儿!她怎么会在这!她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而且她怎么能看见……   来自地下的【蝴蝶】小姐手握镰刀,头也没回的与没有实体的“玲可”对峙。   【地火】这个组织日常工作内容非常复杂,希儿在那里学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撬锁到追踪涉猎广泛。   从医院里出来后,希儿一路追踪,花了大半天找到了这一间废弃仓库。   因为不能确定玲可如今的状态,她忍着耐心等到现在,等到被“玲可”召集来的人尽数到齐,等着他们开启第一轮仪式。   虽然没正经当过什么心理学家,但希儿的观察力很敏锐。   找到玲可后她便觉得和其他神色慌张的人不同,面无表情的玲可似乎并没有向他们那样完全被控制。   这一点在随后玲可小心翼翼地探听外面的声音的行为得到了印证,希儿多少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玲可到底要做什么,但她随后便开始等待合适的时机以配合其行动。   最后等到了玲可以琥珀结晶焚烧神像。   说来也算因祸得福,先前【丰饶】污染的残留反倒叫希儿能模模糊糊看见这里的另一个冒牌货“玲可”,让她能够险之又险地从其手下将玲可救走。   【蝴蝶】小姐不知道自己的镰刀对付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有没有作用,但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能多拖一会是一会。   “玲可”的表情可谓气急败坏。   “玲可”的大部分意识都被转移到了北方,那里离这里太远了,双方之间的联系变得非常微弱,也导致她的思考能力大幅度下降,才根本来不及反应阻止玲可。   现在她反应过来,得不到主意识的回复不说,还缺一具可以使用的躯体来干涉现实。   玲可身边那些被蛊惑的凡人正在从美梦之后的噩梦里醒来,近在咫尺的美梦变成了噩梦,无论如何,他们之后都不会再轻易接受这份蛊惑了。   而她连想要阻止都不可能,普通凡人看不到她,更碰不到她。   先前为了保证仪式不受干扰,主意识将这附近的根系全部驱散到了别处,她无法僭越这个命令召唤外围的根系,因而只能从这里想办法。   因为被留下时唯一的任务只是监督仪式进度,主意识留下来的思维能力太少,压制不住没被寄生过的、思维完好的人类。   此刻,在场的众人中,她唯一能选择的目标只有一个。   她必须抢来玲可的身体。   “玲可”对希儿的镰刀视若无睹——单纯的物理攻击对她这种精神存在几乎没有效果,她隔着希儿盯着她背后的玲可。方才一时的愤怒情绪过于占据仅有的思考空间,很快被下一道命令覆盖:马上动手。   “玲可”发动了第二波攻击,而希儿对着那个冲上来的幻影挥动镰刀,在外人眼里,她像在表演一场滑稽的单人戏剧一样和空气斗智斗勇,没人知道她有多着急。   她恨不得对方的目标是一旁七倒八歪的没用的家伙们中的随便一个,他们既然自私到主动加入这场仪式,那无论什么结果都是他们自找的。   可对方的目标偏偏是玲可,她……   希儿再次试着挥舞镰刀,不出意料的毫无作用,镰刀的刀锋砍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那只是几个木头空箱子,在金属刀锋崩裂开大片木屑。   眼看着“玲可”轻易越过自己,扑向身后还十分虚弱的玲可。   就在这时,混乱的人群里伸出一只手,又将玲可拽了过去,叫“玲可”扑了个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一愣。   抓住玲可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面孔很普通,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空泛的视线里似乎也没有映射出“玲可”这样一个灵体,她只是仿佛是直觉一样,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玲可拉到身体后面挡住。   女人的手臂还在颤抖,她可能只是本能的胡乱朝旁边抓了一下,居然真的叫她抓住了另一只手。   在希儿难以置信的视线里,这些因为懦弱和恐惧来到这里、似乎代表了人性最低劣一面的普通人类从他们的噩梦里醒来,在恐惧与茫然中,他们抓住了身边人的手。   第一对相握的手仿佛是什么开始的信号,还不知所措的人也有样学样,抓住了其他人的手,如同城墙般连在一起,竟然以这种方式将虚弱的玲可挡在了后面。   不到半分钟,刚刚混乱的人群居然借着这种方式,勉强有了一种秩序。   尽管他们的队列歪歪扭扭,也没有像正规部队一样高矮排序,但所有人在这时都仿佛某种宣战般站直了身体。   明明没人说话,却唬得刚刚对普通人类还不屑一顾的“玲可”也在原地彳亍起来。   不知道这些人类突然发的什么疯,“玲可”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他们拉起手后除了位置还有什么变化。   那就好说了,反正普通的物理实体无法与她接触,挡着的人再多有什么用?   急着抢夺玲可身体的寄生者这么想着,照旧没把这群人类放在眼里,希儿眼睁睁的看着她重新整备好冲向几米开外的人墙,然而又是意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   冲向人墙的“玲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阻挡,仿佛撞上墙一样给弹了回来!   这群血肉凡胎的普通人居然拦住了她!   “玲可”、玲可与希儿在这一刻都难以置信。   “玲可”气急败坏,但她降低了太多的思维能力实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一群普通人只是拉起手来就能获得挡住她一个精神体的能力!   她思考无果,于是将刚才的事情当成一次意外,开始反复朝着人墙冲去。   又一次又一次被弹回来。   随着她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次数的增加,希儿逐渐发现,那些拉着手的人们的身上,原来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那光辉虽然在一旁熊熊燃烧的神像的光辉里透明的几乎看不见,却异常坚韧,在“玲可”一次又一次的撞击里不仅没有破损,反而在表面荡出金色的涟漪后更加凝实了一些。   希儿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她反复睁眼闭眼,那层金色的护盾都没有消失,还愈发明显。   当“玲可”最后崩溃的停止冲击时,金色护盾的光辉已经能够照亮大半个仓库,而一旁燃烧的神像似乎也终于烧尽了所有能烧的东西,变成一块黑色焦炭。   她看不见被人群挡在后面的玲可,只能看得见这些拉着手的、陌生的人。   那光辉仿佛有某种让人平静的力量,此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他们皆以一种惊人的平静看向“玲可”所在的方位,仅仅是视线,却让这个没有人心的寄生怪物感到畏惧。   这些蝼蚁,那么软弱、愚蠢、脆弱的蝼蚁……他们怎么可能!   “玲可”愤怒的看着这些普通的人类,却惶恐的发现,当光辉落在这些筑城者的不成器后裔们泪痕还未干的脸上的时候,他们竟然也有一瞬仿若神明。   偏偏是这个时候,来自遥远北方雪原的主意识终于传来了回应,然而那并不是什么确切的告诉她要怎么做的命令,只是一段混乱的思考。   这混沌的思维碎片彻底击碎了“玲可”所剩无几的思考能力,她遵循最后的惯性,在一声愤怒的尖叫后,像是一颗撞击恒星的陨石一样,用掉所有的力气,最后一次朝着那坚不可摧的护盾发起冲锋。   她的结局也如陨石那样,金色的护盾上的涟漪只是比先前大了一圈,而她的影子在所有人眼中出现了一秒,就如陨石在大气层中燃烧那样被蒸发殆尽。   一切安静了。   神像也不再燃烧,外面的黑夜里也没有任何嘈杂的吵闹。   希儿和玲可一时都没有说话,而拉着手的人们好像刚刚又做了一场梦,终于后知后觉的松开彼此的手。   他们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不敢置信刚才那种奇迹居然真的出自自己之手。   刚刚还多少有些秩序的人们立刻像是下了课的学生一样散开,而希儿看着刚刚被人群挡了个严实的玲可缓缓从人群的缝隙里走出来。她原本也就是消耗太大,这会恢复了一些,看着就和寻常没什么两样了。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筑城者的魔法?”希儿问她,她对筑城者的事实在一知半解,一直以来,她对这些荣誉贵族的唯一看法只是发自内心的瞧不起里面那些坐享其成的浪费资源的废物们,从来没听说过筑城者的后裔还真的从血脉里继承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不,和筑城者没关系,是……【存护】的回响。”玲可表情有些复杂,她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的举动使得神赐的美梦顷刻扭转为噩梦,而当在极度的噩梦里再次以最残忍的方式失去挚爱,每个人都会迸发出最大的想要保护别人的冲动,这便是【存护】的最初。   “他们……”玲可看了一眼一旁最近的人,是刚刚拉住她的中年女人。筑城者的后裔之间大都相互认识,因而玲可很清楚,她三岁的女儿正是死于一场车祸,她最深的噩梦就是没有挡在孩子身前,“都是普通人。”   筑城者们都是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类,他们的后裔当然也是有着所有人性弱点的普通人。   但人性并不只有弱点。   人群渐渐从刚才的激动里平静下来,很快,所有人都注视着玲可,似乎在等待着这个朗道家族的小女儿下达命令。   玲可并不是外向的性格,被这么多人注视着稍微有些紧张,但大家都宽厚的笑起来,于是她也逼着自己放松些,尽力提高声音,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里是铁卫废弃的仓库,同时也是储备军火的物资点。如果可以,请大家带好武器……然后,夺回贝洛伯格!”   ……   黎明到来的时刻,布洛妮娅再次出现在了克里珀堡中避难的众人面前。   克里珀堡的物资储备并不足以长久地支撑下去,第二个夜晚里,有人冻饿而死,有人被迷雾中的幻觉迷失了心智,冲进了雾气,再没有回来。   希露瓦修好了附近的供暖中枢,还带回了城里还有其他人在努力求生的好消息,在和希露瓦商讨后,布洛妮娅决定放手一搏。   总好过坐以待毙。   于是她难得庄重的换上了铁卫军装,带好自己的枪,当她看着镜子里的少女坚毅的眉眼时,恍然从中看出了几分可可利亚的轮廓。   “……母亲。”银发的少女低语着,她闭上眼,回忆起可可利亚曾经教给她的东西。   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的第一课,是握抢的手不要抖,不管枪口下是什么人,要开枪时必须服从命令。   作为一名合格的领袖的第一课,是与贝洛伯格人民站在一起,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从末日面前的莫大绝望中坚持下去的力量。   为了贝洛伯格的人民,她现在必须发布成为大守护者之后的第一道命令。   少女将母亲赠予的军刀佩戴好,又戴上大守护者的勋徽。   如今她没有护卫,昔日的近卫早已死在了雪原上,取代他们身份的怪物们也尽数被人消灭。   所有人都死了,她孤身一人来到二楼的露台上。   仅有的幸存的铁卫正在一楼大厅里值守,以免惶惶的人群引发什么混乱,布洛妮娅出现的时候,大厅里顿时静了下来。   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了布洛妮娅身上全套的大守护者勋徽,这似乎是某个让人不安的预兆,而这正是布洛妮娅此次要说的第一件事。   可可利亚的死亡那么突然,连尸体都不曾留下,若是平常也可以遮掩一番,然而局势恶化的太快,到这种时候大守护者都不出面,反而要继任者发号施令算什么?   很多敏感的人从一早就在嘀咕,甚至有人在传言大守护者已经抛弃了这座城市,带着筑城者神秘的遗物独自求生了——传说初代筑城者手里有比山还大的机械造物,那种东西应该能直接逃出这颗星球吧?   布洛妮娅听闻这个传言哭笑不得,而她也意识到,必须对可可利亚不露面一事做出回应了,否则等谣言继续发酵,在物资耗尽前内部就得崩溃。   年轻的新守护者先是目光扫过一楼的众人,而后她在一片寂静中开口:“诸位,我是第十九任大守护者,布洛妮娅·兰德。”   她直接在自我介绍中声明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不等人群惊疑,她便以一种不可置疑的语气抛下一个掩盖过的事实,为所有的谣言盖棺定论:“在此,我向诸位通告一件不幸的事实:我的母亲,第十八任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兰德为阻拦外敌入侵,已于前日不幸牺牲。”   “按照贝洛伯格法律,守护者死亡后,继任者将即刻成为新的大守护者,这就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面对无数各异的目光,放缓了声音说:“母亲的死亡令我极为悲伤,然而为了贝洛伯格,我不得不暂时放下对她的怀念,为还活着的贝洛伯格居民寻找生路。”   “就在昨夜,前铁卫工程师希露瓦小姐冒险带人前去修复了被损坏的供暖枢纽,我们暂时不必担心低温造成的损害,然而——克里珀堡的物资储备有限,我们必须在物资耗尽前收集更多物资,也必须去拯救还深陷在危机中的同胞。”   众人寂静无声,而布洛妮娅将枪柄在地板上敲击三下,提前安排好的几个铁卫便顺着她的信号,将几个沉重的箱子搬了出来。   那箱子里不是别的,是克里珀堡储存的武器,只是如今现存的铁卫数量远远不足以使用它们。   好在大部分武器只是基础操作不需要太多的技巧,普通人经过简单的学习后也能拥有基础的防身能力。   这一切完成后,布洛妮娅说:“在此,我向诸位发出邀请,如果你们不想躲在这里、等待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如果你们想为了贝洛伯格、为了亲人朋友做出最后努力,就请来和我一起阻止这一切吧。”   这和先前只是巡逻不一样,这次是真正要出去与那些怪物对垒的,布洛妮娅没把握有多少人会主动站出来。上层区尤其是靠近克里珀堡的人都在和平中安逸太久了,很多人对战争的实感都不再明晰,总觉得战争远在天边。   在长达足足一分钟的寂静后,人群中最先站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紧张到同手同脚的走到铁卫面前,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把枪。   铁卫的制式武器冰冷而沉重,他第一次亲手碰到这些对于贝洛伯格的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致命的武器,忍不住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会,才把它双手握住。   两边的铁卫都带着面甲,特殊材料遮挡了他们的面孔,他在那光滑的表面看见了自己的面孔,仿佛某种象征般。   铁卫们对他点了点头,他站到了铁卫后面。   而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   箱子里的武器成功分发完毕,寥寥无几的铁卫也终于显得充实了起来,虽然相对于避难的人数来说只是小部分,但这无疑是一个好预兆。   布洛妮娅松了口气,这是她真正以守护者的身份做的第一件事,她没有超凡的力量或者万无一失的计划,能依靠的只有历代大守护者积累下的威望。   好在,这份威望在这个时候成功帮到了她。   当所有武器分发一空,布洛妮娅也拿起自己的武器,刺刀指向这可能是最后的黎明,身先士卒的走向大门:“出发!”   在最漫长的黑夜过后,没有放弃的人们决定拼死一搏,被压制多日的【存护】力量开始复苏。   鸟能衔石移山、人亦能聚沙成塔。   哪怕是虫子,也会挣扎到最后一刻的。   -----------------------   作者有话说:打了一下混沌,评价为史瓦罗上个仙舟版本实在是太谦虚了(我只是一台过时的机器人.jpg),不不不一点也不过时,我黄泉刀都要砍崩刃了(闭眼) 第79章   如果星此刻还在贝洛伯格,她定然能看见那原本被压抑到几乎消散的金色的海洋正在变得愈发明亮,贝洛伯格人民的意志重新点燃了最后的火光,大地之上充盈的【存护】的正将从天而下覆盖下来的【丰饶】推出去。   可惜她不在。   伟大的星核精小姐此刻正一心二用,一边在心里和倒霉系统掰头,一边抽空和三月七说话。   她俩被丹恒从太过危险的战场上扔出来,丹恒转身回去帮忙了,全然不知道星在倒霉系统的撺掇下……带着三月七山谷周围的区域奔跑。   星眼中的系统不断地跳出新的字符: [快!我记得是这边……造物引擎没那么容易损坏,应该还能用! ]   星不知道它说的造物引擎是什么东西,但倒霉系统如此笃定,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了。   “我们……要,去哪啊……!”星核精靠着变态的体力飞檐走壁,三月七勉强跟上她的脚步,差点没被她甩掉。   “……到了。”星看着眼前的字幕,回答道。   “哈啊……?你到底来找什么的,咱……”三月七扶着腰缓了缓气,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来,来看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这是……”   站在悬崖边,三月七往下看,震惊的看到了一个明显是人造物体的东西靠在山崖上,它原本应该被积雪所完全掩埋,然而也许是最近的地质活动太过活跃,它表面的积雪被震碎,才显露出大体的轮廓。   那是一个被掩埋了七百年的钢铁巨人。   三月七眯起眼睛看向它的两侧,发现它大的惊人,几乎和整座山峰平起平坐,这庞然大物让任何目睹者都感到发自心底的震撼。   “虽然咱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有这东西,但你想怎么用啊?”   “呃……”   星倒也很想和三月七解释,然而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大家伙的来历,全靠倒霉系统唐突的介绍。   [造物引擎,七百年前的筑城者们建造了这个庞然大物,可惜随着【存护】力量的衰退,再也没有足够的力量能驱动它。 ]   说得很好,但现在是念物品介绍的时候吗?你倒是说说,我们怎么启动这玩意!   刚才被丹恒送出来时,倒霉系统告诉她这附近有个沉睡中的大杀器,只要能启动就能逆转局面。   她带着三月七找过来,确实看见了系统说的大杀器,唯一的问题是,这杀器太大了,造物引擎的一个齿轮都赶上她两个高了。   要不是系统没有实体,星的棒球棍已经出现在它的脑门上了。   破系统似乎也没料到这事,它明显的卡壳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在很小声的嘟囔——然而只是字号变小了:[不应该啊,时候差不多该到了吧?虽然好像过程不太一样,但这种剧情点不应该出问题吧……]   系统闭嘴了几秒,很是迟疑的显现出一行字: [那要不……你唯心一下,假冒自己是大守护者让它起来? ]   星:“……”你个没用还多嘴的东西,哪个版本能试装屏蔽功能?我立刻下载。   三月七没注意她在心里还和系统斗嘴,反正她已经习惯了星核精脑回路异于常人的事情,星没回答,她也不在意,而是东张西望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说来也是倒霉,三月七刚转了半个身,脚下的大地就开始震动——丹恒与丹枫恰好刚把使者气出了下一个阶段,整个山谷开始展现狰狞的本来面貌。   那边山崩地裂,这边也是山谷边缘的一部分,自然也要受到牵连。   “等等,好像不太对……”三月七话还没说完,她踩着岩石边缘便在震动中崩裂了。   今天第二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坠落感让三月七下意识的惊叫起来,然而这次却没有一道水流眼疾手快的捞住她,她和碎裂的岩石一起朝着山脚跌落!   “三月!”星朝她扑过来,眼前的世界被一大片白字浮现,系统也在喊着[三月] ,似乎比她还要召集。   你这家伙……这种时候就不要添乱了啊!   星在心里喊着,在坠落之中,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从混着岩石与雪堆滚落的崩塌物的缝隙间抓住了三月七的手。   她一把把三月七推向了这场崩塌之中,唯一安全的庇护之处——庞大而坚实造物引擎的金属身躯足以遮蔽这些渺小的碎屑。   在三月七凄厉的尖叫声中,星和雪堆与碎石,一同跌落向山脚的冻土。   ……   记忆中断在坠落之后的剧痛中。   我……死了吗?   这么想着,星睁开眼,眼前却不是冰雪与碎石,而是浩瀚的宇宙。   倒霉系统不知道去哪,她眼前的世界好久没有这么干净过了。   星活动了一下身体,还有点疼,但不至于无法忍受,真是神奇,难道这就是堂堂星核精的强大身体素质吗?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星海之中似乎有流光闪过,指引她往前去。   她便沿着流光的方向行走,很快,便见到了许多幻影。   多的让她眼花缭乱的那种。   幻影重叠、又走向不同的结局,认识的与不认识的身影都迫不及待的现身,她如同飞鸿掠影般看过了贝洛伯格七百年的历史,以及……一个时不时出现的灰色短发的青年。   青年与星仿佛像是平行世界的一对不同性别的双生子,青年在克里珀的巨锤敲下的时间碎屑中与那些眼熟的新伙伴们一起冒险,只是他没有遇见不死的怪物,在星核坠落之地等待他的是被逼疯了的大守护者可可利亚。   星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兄弟”与被星核侵蚀的大守护者交战,然后在坠落之时,落入了命途的罅隙之中,触碰到了筑城者们意志残留的具现,被冰封的炎枪。   ……当最后的幻影消散,星也走到了尽头。   她面前也是一柄用琥珀铸就的炎枪在等待。   哪怕她并未受历代守护者的意志所期待,也能拔出它吗?   怀着这种实验性质的想法,星握住枪柄。   这一刻,【存护】的星神于遥远之地投来瞥视,巨锤敲击的声音震碎天地,星的注意力却全在炎枪之上的某个切面——   拔出炎枪的刹那,琥珀的表面折射出了两张相似却不同的面孔,星与那灰头发的青年四目相对,像是两条不同的命运在同一个节点上交汇。   你是谁?她想。   然而星空破碎,她重新在雅利洛六号的风雪里睁开眼,眼前是泪流满面的三月七。   三月七眼泪还没掉下来,见她居然诈尸般的醒了,当即大脑宕机,而星感受了片刻全新的力量在体内涌动的感觉,星神的力量修复了伤口,最后一点疼痛也消失不见,仿佛刚刚从上百米的悬崖上掉下来的人不是她一样。   “你这家伙……吓死我了!”哭的不停抽噎的三月七这会终于反应过来,狠狠锤了一下星的肩膀,眼泪都没来得及擦。   “……对不起啦。”星不好意思的任由小伙伴检查了一番。   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后,三月七总算平静了许多,自己擦干了眼泪,没忘了正事:“既然你没事,咱想办法回去帮丹恒他们吧……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大家伙的,但好像也没什么用,咱不如回去……”   “不,我知道怎么用了。”星胸有成竹的看向沉睡了七百年的造物引擎。   筑城者的古代机器表面原本暗淡到几近消失的金色光辉变得比之前明亮了一些,这仿佛某种象征,证明【存护】的力量在重新聚集,连遥远的地平线上也泛起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她有种直觉,现在,她能号令这家伙起身了。   星反手召出炎枪,指向那如山岳般的庞大机械。   【存护】的力量随着枪尖汇聚,星眼中能清楚的看见越来越多的【存护】之力延伸到庞大机械的所有肢体部位,当机械表面被那金色光辉覆盖,它发出了一声古老的叹息,时隔七百年后,最初的筑城者们留下的遗物再次苏醒了。   积雪与碎石被簌簌抖落,这庞然大物动起来的动静就是一场小型地震,直接使得它原本倚靠的山崖彻底坍塌,当它站在面前时,天地间仿佛只下这位钢铁巨人存在。   星拉着三月七跳上造物引擎伸来的手,后者因为今天已经经历了两次自由落地,对高处产生了阴影,因而紧紧站在星旁边,生怕这个大家伙一哆嗦再给她摔下去。   好在筑城者的技术非常靠谱,虽然时隔了七百年,但【存护】的造物也不过是表面略有些风霜的侵袭,它的躯体运转良好,姿态无比平稳。   星指挥着它往山谷另一侧迈步。   筑城者的造物单在体积上足以令人惊叹,动起来的造物引擎比那山谷还要高许多,因而二人轻易的看见那山谷如今的模样。   先前鲜花遍地、绿草如茵的山谷此刻如同炼狱。   那草皮果然只是一层伪装,地下早已被无穷无尽的根系所侵蚀一空,那些狰狞古怪的根系已经不能被视作单纯的植物,它们表面长着类似于章鱼的吸盘结构,吸盘之间镶嵌着无数眼珠,造型恶心中带着诡异。   而由于无处落脚,两位持明背靠背漂浮在空中,正与身下这片可怖的生命深渊交手,双方实力还算僵持。   那如山岳般的造物引擎出现时,胶着中的三方皆不约而同的停顿了一下。   丹恒与丹枫同时一脸错愕,尤其是丹恒在看见了造物引擎的手心上站着的两个人影时,险些没维持住法术,还是身后的丹枫拉了他一把。   丹恒:“……”他似乎不该把这俩活宝单独放一起的。   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转折,还是丹枫更绷得住一些,在造物引擎的出现的刹那,他就看着星在几百米开外对他们喊什么。   她在说……躲开?   那刚刚被气到发疯的使者这会发现又来个大麻烦,更加怒不可遏,它愤怒的咆哮声在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山谷中回响,然而在场根本没人听它在叭叭什么。   趁着使者注意力全被造物引擎吸引走,丹枫把丹恒拖出了战场中心,抓紧机会给对方疗伤。而星和三月七则是由于离得太远,压根没听见。   星见二人离开了战场中心,立刻抓住了这宝贵的机会,以炎枪一指,如臂指使般,造物引擎的另一只手臂上熔炼起某种琥珀般的、近乎实质性的金色光辉,那是纯粹的【存护】力量。   是这场浩劫中无辜死者的愤怒,是雪原上徘徊不去七百年的英魂的回应,是决定挣扎下去、直到最后一刻的贝洛伯格人对末日发起的最后冲锋——   仿佛有无数人在光辉中嘶吼呼喊,裹挟着【存护】力量的一拳重重砸向空洞的山谷,轰然将沸腾如蛇群的狰狞根系中烧灼出了一个漆黑的大洞。   那不死的怪物真正的受伤了。   -----------------------   作者有话说:我为什么现在才更呢……不是因为我没写,是因为写完了后感觉不对,于是开始补前面的剧情……   简单来说就是原本的第18章写完后发现剧情推太快,现在已经被我往后排成第20章了:) 第80章   铁拳落下之后,天地都寂静了片刻,连咆哮的暴风雪似乎都减弱了许多。   【丰饶】的使者的生命力的确强悍,丹恒用湖水捣碎了使者承载意识的某个关键器官,然而这却不能杀死对方——这种更接近植物的生命状态预示着对方大概率并不只有一个大脑或者心脏,得一点点把使者所有的心脏或者大脑全找出来毁掉才行。   正常来说,仙舟在这种事上采取的手段一般是饱和轰炸,可惜此刻这里只有他二人,为了省些力气,两位持明只好花了些复杂的手段,一点点排除剩下的心脏与大脑的位置。   和【丰饶】使者拼消耗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好在在他俩明显落入下风前,星带着她不知道哪来的造物引擎赶来,上来给了【丰饶】使者一记铁拳,别管是不是心脏大脑,砸就完了。   丹恒刚从先前接近力竭的状态缓了过来,便主动打断了丹枫的治疗:“你省省力气,恐怕还没结束。”   见他执意拒绝,丹枫也不强求,便收回了水流,转而望向刚刚被造物引擎砸出的那个深坑。   造物引擎带着【存护】力量的一拳无差别摧毁了沿途所有的植物器官,断裂的边缘一片焦黑,不断地渗出某种透明的液体,而那些液体落入中间的坑洞,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最底部明灭。   那是什么呢?他们所处的位置有些偏,因而看不见全貌,站在更高处的星与三月七二人却不同,丹枫抬头,看见仿佛有用不完力气的灰头发少女又在喊什么……太远了,听不见。   这时,星旁边的三月七拽了她一把,然后……掏出了手机?   几秒钟过后,丹恒也掏出了手机,打开刚刚收到的消息。   丹枫:“……”   无名客还真是个适应时代的新潮职业,不过也好,看来丹恒没遗传他不爱用先进科技的毛病。   而丹恒已经看完了三月七发来的消息,神色略有些古怪。   “怎么了?”丹枫问。   “她们说……那坑里,好像有星核的反应。”   丹枫重新望向那个昏暗的深坑。   最初,他便是为了回收星核才来到的雅利洛六号,名为卡芙卡的星核猎手不仅将他送来了这颗星球,还将自己用以封印星核的言灵保存在了光锥之中,以便他能顺利封印掉这颗星球的星核。   只是没想到,这颗被遗忘了七百年的星球是居然如此热闹,不仅有假面愚者在城里上蹿下跳,【丰饶】使者藏在幕后搅动局势,还等来了阿基维利的无名客们,惹得他这一趟下来,都快要被这种久违的温馨氛围带偏了。   和无名客们的合作很愉快,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带走星核之后,此去便仍是陌路了。   ……当然,当要之急还是先处理掉这个【丰饶】使者,造物引擎一拳的破坏力虽然相当可观,但是以【丰饶】使者的生命力,恐怕尚未结束。   “星!”身旁的丹恒突然喊道,“别乱动!”   丹枫随他这一声呼喊刚一抬眼,就见到那个比史瓦罗还大了一万倍的机器人又动了,丹恒在旁边已经急的在打电话了,但是那头只传来三月七的尖叫:“丹恒我拦不住她啊啊啊啊啊啊——”   三月七的尖叫淹没在造物引擎活动时响起的巨大杂音中,那庞然机械再度举起拳头,朝着刚刚的大坑中砸去。   她的通讯中则发出星被风声撕扯的变调的喊声:“丹恒老师,快跑——”   场面陷入极端的混乱,不知为何要让造物引擎捶一下星核的星不知道从高处看到了什么,拖着三月七逃命般的沿着机械手臂朝下逃跑。   而在星的喊声传来前,丹枫也再一次从战场边缘拽走了丹恒,两方人马朝着相反的方向躲避什么。   丹枫其实没听见星在喊什么,因为风声和杂音太大了,然而得益于自身对环境温度的敏感,他在抬眼时几乎同步察觉到了这片温暖如春的山谷出现了反常的降温,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他的预感不幸成真了。   两位持明刚撤出山谷的范围,先前绿草如茵的山谷中间赫然喷涌出了一片暴风雪。   暴风雪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山谷,抵御风雪的云吟术在这极寒里被迅速凝固,新的流水立刻填补上,好在回过神来的丹恒立刻来分担了压力,二人完好无损的退开到暴风雪的范围之外。   度过了突如其来的危机,丹恒还在死死盯着眼前暴风雪的屏障,他为同伴可能受到的危险而十分愤怒,亮青色的眼瞳边缘浮现出星星点点的鳞片,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强闯进那片呼啸的风雪之中。   好在在这一担忧变成现实前,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停了,此刻的山谷早已看不出原貌,那深埋在地下的植物结构被厚厚的冰层全部冰封,满地晶莹的冰晶。   造物引擎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然而坚冰再次覆盖上了它钢铁的躯体,凝固了它的行动,一切似乎和七百年前一样重蹈覆辙。   风雪停息之时,天地显得格外安静,丹恒在出神地看着被冰封的山谷不知道想什么时,他手机响了。   他没听到似的没动,还是丹枫从他手中拿出那个黑色的方块,不慎熟练的点击了接通,三月七的声音奇迹般的透过暴风雪传来:“丹恒!你们没事吧!”   同伴的声音让丹恒平静了下来,片刻后,他眼角浮现的青色鳞片无声消失,神色也是一松。   “没事。”他说。   “那就好……星,你这家伙下次搞事能不能说一声啊!咱要被你吓死了知不知道!”三月七的声音离得远了些,星求饶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传来,“来不及了嘛……哎哎哎别别掐我错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活力啊。不过足以证明没什么大事,丹恒完全冷静了下来,转而将注意力投向前方又一次异变的山谷,轻声问:“【丰饶】使者会有制造暴风雪的能力吗?”   “仙舟历史中没有相关记载,我想,原因或许是……”丹枫摇头。   【丰饶】命途的神迹向来与生命相关,暴风雪更应当是【记忆】命途的显现,然而这地方怎么也不应当多出个【记忆】命途的行者。   但雅利洛六号是颗特殊的星球,七百年前,星核带来的寒潮冰封了雅利洛六号……   “……星核。”丹恒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丰饶】使者是为了星核而来的,它在这里又是掠夺地髓制造躯体,又要通过梦境孕育意识,其最终目的也不过是强行控制星核。   现在梦境被他们毁了,其中孕育的意识在离开梦境的前一刻自我毁灭,使者在这里生长的这具庞大躯体也被毁半,使者唯一的依仗,似乎也只有还被它控制的星核。   “丹恒老师,它寄生了造物引擎——小心!”不知道又察觉了什么的星突然对着三月七的手机喊道,而她话音未落,那片宁静的山谷中顿时响起了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那被冰封的、失去动力的庞然机械再次动了,然而这次它的身体上笼罩着的不是【存护】的金色光辉,那冰层中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细密根系,爬墙虎一样给钢铁的体表染上绿色。   那植物也被浸染上了星核的性质,仿佛一片绿色的宝石凝固在钢铁巨人的关节处,操控着这个大家伙动起来。   当顶天立地的钢铁巨人在七百年后第一次站直了身子时,它胸口位置突兀的镶嵌着一个神秘的黑金色物体,星核成为了这个巨人新的心脏。   使者归根结底也是寄生体,在失却了为自己创造的新躯体后,它成功借助星核的力量为自己找到了新的居所。   虽然又冷又硬金属造物向来不是【丰饶】行者祸害的首选,但金属也有金属的好处,那就是可以靠着身体强度免疫大部分破坏。   【小虫子们,你们很有想法,但可惜……到此为止了。 】   使者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在了天际,也许是因为它寄生在这庞大的机械之上,那声音居然也带上了一丝金属音色。   钢铁的巨人在雪原之上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它的身影太过庞大,连咆哮的风雪都被遮挡了三分,人类在它面前如同蝼蚁。   这是一场近乎绝望的战斗。   [快快快,阻止它—— ]系统无声的尖叫填满了星的视野,她没心情搭理这个不靠谱的玩意,琥珀的炎枪上正在凝结冰霜,星核的力量要将它重新封冻。   是她大意了,造物引擎带着雅利洛六号的愤怒对使者施以报复,却在刹那间反而被使者抓住了寄生的机会。   她在察觉星核的异动时就做出了反应,然而第二次攻击并没有起到效果,使者对星核的侵蚀取得了一定效果,至少它真的能驱使星核的力量,并且让那东西附着到造物引擎之上,将其掠夺为新的身体。   手中炎枪正在冷却,错乱的视野中涨落的【丰饶】力量与【存护】力量重新开始厮杀,漆黑的星核将胜利的天平压向那不死的入侵者。   异化中的造物引擎如山岳般起身,力重千钧的金属肢体像是清扫虫子一样朝着这几个还敢反抗的人类袭去,它一脚踩向另一侧的两人。   “星核!”在巨人抬腿的刹那,星在漫天的风雪里嘶吼,“剥离星核,我能拿回它的控制权!”   她不知道三月七的手机还有没有挂断,只是本能地喊出声,噪音太大了,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在巨人调整重心时握住了冷却的炎枪。   -----------------------   作者有话说:谁能相信我后面还有五千的大结局存稿和中间缺的好几千剧情呢(笑死 不过第一卷应该没多少章了,大概还有2-3章打完这一场,然后会有两个间章过度,之后我休息几天整理一下下一卷的剧情,然后进入第二卷(暂定) 第81章   寄生到了造物引擎身上的使者大概是先前被两位持明打的不轻,这会也是相当记仇,全然不把那两个看着没什么威胁的人类放在眼里,一心要先碾死他们。   正面硬抗一个几百米高的金属巨人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哪怕是持明也不会做这种蠢事。   “丹恒!”躲过造物引擎最开始的袭击,丹枫在飞溅的风雪里喊他。   小青龙倒持击云,反手一指便是一条水龙冲天而起,直接将造物引擎的腿撞歪了十几米。   “做什么?”在短暂的汇合里,丹恒喘着粗气问,星穹列车不比动不动与丰饶民开战的仙舟,他自离开仙舟后就几乎没这么拼命的使用过龙尊的力量,上一秒积攒的力量下一秒就被榨干。   丹枫塞给他一件东西,以最快的速度低声说:“我来牵制它,你去封印星核。”   “这是……”丹恒从他手里接过了一张表面涌动着神秘紫色雾气的光锥,他来不及追问这是哪来的,就见丹枫要转身离开,“你要做什么?”   “放心,我有分寸。”龙尊头也不回的回答。   丹恒差点被他气的一口气呛到,你又是炸矿脉又要和几百米高的机械硬抗,你有个锤子分寸啊!他却来不及说什么了,被使者控制的造物引擎又踩过来一脚,丹枫朝远离他的另一侧躲去,他们再次分开。   就在丹恒眼前,他看到他这个好不容易活过来、行事风格上却总是带着点不要命的前身在漫天风雪中从容合眼,他周身突然凝聚起流水,眨眼间就将那个白色的身影全然包裹,原地多出了一个半空中漂浮的水球。   丹恒没见过这架势,但使者却好像想起了什么,它胡乱地嘟囔着什么,立刻朝着那凝实的水球挥出一拳。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让丹恒眼皮一跳,那裹挟着冰渣与变异植物的拳头结结实实撞上了那团看似脆弱的水球,却出乎意料的没有打散它,甚至只是在水球表面砸出了一层涟漪。   也就是这时,四周的水分突然无比充盈,仿佛下起一场无形的大雨,一滴真实的雨水突然砸进丹恒的眼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这短暂的一刹,一声龙吟撕开了雅利洛六号永恒的风雪与深重的云层,天门大开,一线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早已看不出原貌的战场,以及天地间一只苍青的巨龙,阳光落在它的鳞片之上,波光粼粼如天河流泻。   丹恒怔了一下。   持明虽为龙裔,但能化龙的也只有龙尊。   连丹恒这个准龙尊也做不到,或许是因为他的传承残缺,或许是因为他并不是寻常诞生的持明,他虽然可以正常使用力量,却无法复现化龙的传说。   自前代饮月在二十多年前意外亡故后,罗浮再也没有这样的奇迹了。   如今,这一奇迹在遥远的雅利洛六号重现。   苍龙与那造物引擎的体型不相上下,二者才是真正实力相当的对手,而使者又开始咆哮,苍龙现身的刹那,这个脑子不好使的家伙终于从敷衍的传承记忆里认出了它的敌人到底是谁。   【不朽龙裔、持明龙尊? !这不可能!你早该死了! 】它一边咆哮着,一边惊恐的试图远离苍龙的攻击范围。   苍龙倒是比它平静的多,它以前爪在造物引擎挥动的手臂上轻易的留下深刻的抓痕,又一甩尾将钢铁巨人抽的一个趔趄。   完全无法理解早死的持明龙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自乱阵脚的使者攻击变得毫无章法,胡乱挥动着手臂。   苍龙灵巧的躲开它的进攻,从空隙中缠绕上巨人的身躯,怒张的鳞片坚硬无比,如同无数刀锋般在金属表面留下触目惊心的刮痕,造物引擎的动力被开到最大,在与龙的角力中发出让人牙酸的崩裂声。   然而这两个庞然大物的战斗却并非单纯力量上的角逐。   片刻僵持,那苍龙再次长吟,磅礴的水汽凝聚成无数刀锋,如同剔骨般剔除着钢铁巨人体表那些寄生的植物藤蔓,使者不甘示弱,不断催生更多的寄生体试图在苍龙的鳞片里扎根。   很快,从它们交手的地方便飞溅出无数血肉与钢铁碎屑,在雪原之上泼洒出惨烈的一道。   苍龙呜咽一声,却没有放弃,反而进一步将龙躯缠绕的更紧了些,准备一鼓作气彻底报废这台大家伙。   金属在大力的挤压下开始变形,扭曲的关节哪怕被附着上寄生体,也难以再像先前那样自如活动。   已经失去理智的使者还在强行对抗着龙的力量,但造物引擎终究是一台人铸就的机械,它再多的愤怒与疯狂都不能使得这些纯粹的钢铁自我修复,只能进一步撕裂那些错位的零件。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使者走了音的尖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精神攻击,见双方僵持的还算稳定,丹恒握紧击云与光锥,抓住机会冲向战场中央。   他不知道丹枫能撑多久,因而一看到机会就必须尝试,丹恒在两个庞然大物纠缠的缝隙中辗转腾挪,离被镶嵌在造物引擎胸膛的星核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股灼热突然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炸开,丹恒看到造物引擎身躯上原本暗淡的区块纷纷亮起,仿佛一个个小型太阳被点亮。   电光火石之间,丹恒意识到了那是什么——筑城者当然不可能只准备造个超大号会跑会跳的机器人,这种巨型兵器最主要的攻击方式,当然是热武器。   当年的筑城者们仓促遗弃了造物引擎,它在雪原上沉睡了七百年,或许是【存护】的庇护,它体内还残留这少许能量,让它能发起一次攻击。   【生命】的使者虽然调用不了【存护】的力量,但造物引擎并不是全靠【存护】力量驱动的,不属于任何命途的能源同样是它力量的来源。   太近了,来不及了!   丹恒眼睁睁的看着那一轮轮“太阳”越来越明亮,正咬牙准备调集所有的水流与之殊死一搏之际,一道流水蛮横的从他的云吟术缝隙中传来,一把抓住他,把他扔了出去。   丹恒的余光里还看到了另一个飞出去的身影,而在他面前,神明般的苍龙不仅没有躲开——它不能躲开,使者积蓄的这一发攻击近乎同归于尽,足以让方圆百米的所有生物尸骨无存,他不能让这些年轻的无名客们在这里死去——反而进一步缠紧了钢铁,将所有发光的炮口堵在了龙躯之下。   仿佛天崩地裂的一声爆炸,丹恒暂时失去了听力,视觉却依然如常运作,逼得他清楚看见被光柱洞穿的苍龙。   龙与造物引擎接触的地方爆发出蒸腾的雾气以及大片烧焦的鳞片和血肉,而这一发攻击过后,造物引擎终于也耗尽了所有力量,体表所有寄生的植物都再不能操控它,它轰然倒在了先前的大坑里。   寄生的使者在这场爆炸中灰飞烟灭,而随着钢铁巨人一同倒下时,生死不明的苍龙的身影也缓缓化作水汽消散,丹恒大脑空白了一瞬,只见飘散的灰烬落成纷纷扬扬的大雪,世界仿佛凝固成了一幅画。   ……   ……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他们明明离剥离星核只差那么一点,只要成功封印星核,星也能抢回造物引擎的控制权,使者便彻底掀不起什么风浪,明明只差那最后的几秒钟——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丹枫,你这个不知如何从死亡的地狱里爬回来的家伙,还没来得及回到等你的人的身边,就又要猝然离去了吗?你不是不想他们再痛彻一次吗?为什么还是这个结果?   ……一个身影打破了末日般的死寂,将丹恒涣散的注意拉回了现实。   刚刚和他被一起扔出爆炸中心区域的星正不顾一切的朝大坑里冲去,三月七紧随其后,她跟不上星的脚步,于是在后面射出一道道寒冰的箭矢。   造物引擎表面的金属保护壳在高温中被融化成半液态,三月七咬着嘴唇,不要钱似的在这上面直接用箭矢射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冰台,星踩着那些冰块,在倒下的庞然大物的体表跳跃,寻找着什么。   “丹恒,丹恒——”终于累的抬不动弓的三月七泪流满面的朝着丹恒大喊,“——我们也过去!”   丹恒终于从那种迷障中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子似的清醒过来,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握着击云与光锥的手在抖,一语不发的也冲进了一片焦黑的大坑。   坑中的温度高的让人窒息,他连云吟术都想不起来用,直到听见星微弱的呼喊,他朝着造物引擎某个被融化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部位赶过去。   星站在一个坑里,身旁漂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水球。   前饮月闭着眼沉睡在其中,不知死活,只能看到不断渗出的血迹正将水球中的液体染上淡淡的红色,和水球底部少许损毁的鳞片。   人还没死,丹恒快要忘记的呼吸总算回来了一点,周遭燥热的气温与星的声音也终于不再像隔着层窗户似的那么不真切。   “丹恒老师,快救他啊,你不也会用那种神奇的水流吗?!”星神色中带着些许仓皇,看见向来是三人中最有办法的丹恒来了,她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胡乱喊着。   然而丹恒没有动。   丹恒看着那个愈发浑浊的水球,指尖流水颤动,却不知所措。   他没办法和星解释持明的腌臜旧事,他只有一半的龙尊传承里没有治愈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生命从丹枫的身体里流逝。   ……星渐渐停止了哭喊。   倒霉系统在她眼前亮出了白字:[先别哭了,丹恒没学会那种法术,你求他也没用。 ]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   倒霉系统沉默了半秒,然后自暴自弃般的飞速闪过一行字:[有一个办法。 ]   “什么?”   [丰饶。 ]系统拍出这两个字, [趁现在这里还有力量的残余,你试着能不能把残留的【丰饶】力量吸收了。 ]   星涣散的眼神突然有了焦距,她深吸了一口干燥中混着血腥味的空气,恶狠狠地在心里说:“你这次要是不靠谱,我就把你扔回空间站,什么破任务我也不做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可以试试。 ]   留下这句话,系统便自觉的闭嘴消失,星看了看身侧还在不断变红的水球,大步跨到丹恒面前:“丹恒老师,你可能觉得这件事很离谱但是现在我必须试试……”   三月七在这时候踩着冰块姗姗来迟,她虽不知道二人要去做什么,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和那二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这边有自己守着。   她也在战斗中精疲力尽了,这时候却还是尽可能凝聚新的冰块,帮那个不断蒸发中的水球降温。   ……拜托了,不要死啊。   她一遍遍的在心里祈祷。   ……   丹恒知道,这个封印了星核的少女和他们有些不一样,这种时候,她或许真的有什么办法能救人,于是立刻同意了。   这里离造物引擎的胸膛不算太远,他们来到星核面前时,才发现这东西大的离谱。   和封印在星体内的那一颗不同,雅利洛六号的这一枚星核也许是因为被激活了,但看直径足足有数米,表面布满棱形的钝刺,像一颗超大号的海胆。   他在星核面前站定,将那张神秘的光锥拿了出来。   而星也站在她身边,她把【存护】的炎枪收了回去,伸出一只手对着星核。   他不太确定这东西正确的用法,但既然是流光忆庭的技术出品的光锥,先按照使用正常光锥的方法总没错。   浮黎的形体以冰为象征,流光忆庭制造的光锥也触手冰冷、无法被寻常热源所温暖,然而当充足的力量涌入,它就仿佛被点燃的般开始变得温暖,原本暗淡的表面也迅速变得明亮。   光锥亮起后,透明的表面从边缘朝内崩裂,而缝隙中迸发出一道道红紫色的神秘光芒。   红紫色的光辉起初如烟雾般缥缈,而后无声无息的凝固成了一片比发丝还细的蛛网,朝着星核扑了上去。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庞大蜘蛛正在此结网,小小的光锥中涌出的烟雾多的惊人,很快就将星核黑金色的表面覆盖了大半,蛛丝看似细密脆弱、毫无约束力,然而成千上百张蛛网叠加时,它们就变得无比坚韧。   蛛丝的陷阱太过隐蔽,当构建的封印真正生效时,星核才后知后觉的试图从蛛网中逃脱,它发出某种怪异的嗡鸣,似乎想要摧毁包裹自己的东西。   但已经太晚了,蛛丝依然稳定的增长,直到将星核完全包裹。   最后一根丝线挂上星核,封印完成的瞬间,方才的巨大星核被缩小到了只有一个苹果的大小,握在手中微微颤动,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也就是星核被封印的刹那,星抓住了从星核让出的空洞中飘出的一缕绿色光辉。   她却毫无查看自己新开的面板的心情,立刻转身往来路跑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疯狂星期四但今天就请大家v我5毛助力我抽出周天哥(不是)   三十抽无事发生,苦哈哈肝保底去了(遗憾离场)   ps:星期日和景元的试用放一起真的太难绷了,周天哥一拉直接20w,景元试用才打10w(闭眼)   吃个饭等会再更一章哈 第82章   ……   虽然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但濒死对丹枫来说,并不是个很陌生的体验。   且不谈往世复苏的记忆,于建木之侧的那场死亡的记忆由于阿哈的介入而变得不慎明晰,另一个未来中“丹枫”的死亡他也算记忆犹新,而这次,被几十道高热的射线洞穿身体的感觉反而没那么可怕。   毕竟龙的身体比人形更加坚韧一些,而且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刚把冲上来的丹恒和星扔出爆炸中心,后面的事就变得模糊了。   最后无法再支撑龙形时,似乎有人很轻很轻的拉了他一把,大概只是幻觉吧。   早知道使者还藏了这一手,他开始就不该抱着给贝洛伯格保留点资产的想法,一直以牵制为主,好留给星和丹恒动手机会的。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也不能未卜先知,于是千算万算,还是躲不过这一遭。   还能思考,就意味着他还活着……或许还活着吧,他死了那么多回,却又总是死不掉,丹枫实在厌烦了这种反反复复的循环,如果二十年前阿哈没有横插一脚,也未尝不完全是坏事。   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感受到濒死时的疼痛,身体反而轻的不可思议,似乎放松的靠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还有一首悠远的乐曲在不远的地方演奏。   ……乐曲?   北方的荒凉雪原之上,哪来的乐曲呢?   这仿佛一个提示,丹枫模模糊糊的思维突然清晰起来,他睁开眼,却没看到疮痍满目的战场。   温暖的柔黄色灯光从头顶落下,照亮了这个不算太大、却非常温馨的空间。   是的,丹枫只能用温馨来形容这里。   暖黄色的灯光、寻常的家具、尚有余温的杯子。   他不知何时坐在了房间中部的那张柔软的皮制沙发上,沙发一侧摆放着一盆生长状态良好、不见任何枯叶的绿植,沙发另一侧的扶手放着一份翻开一半的报纸,仿佛主人刚刚从这里离开。   这是何处?而且,他失去意识的时间应当没有太久,至少不至于一睁眼一闭眼,就从雅利洛六号的荒原上到达这个奇怪的地方吧?   还有刚刚的乐曲……对,乐曲。   从沙发上站起,丹枫在这个温馨却无人的房间很快找到了乐曲的来源——一架古典的唱片机被放置在另一个角落,黑色的唱盘仿佛永远不会停下一样旋转,那宁静平和的乐曲也仿佛永远不会停下。   权衡片刻,丹枫谨慎地没有碰它,而是看向唱片机旁边那扇神秘的黑色大门。   这个空间虽然还算宽敞,但实在一眼就能望到头,都是些寻常的家具摆设,他实在没看出来这是什么地方,只好寻求其他的可能。   出乎意料的是,这扇门并没有上锁,他只是握住把手轻轻一推,就打开了它。   门后是另一片干净、但没有人的空间,似乎是为了不打扰这里的人的休息,这里的灯光要比先前那个房间暗淡许多,只在一侧留了通过用的走廊。   沿着走廊往前,丹枫发现了几个房间,第一个房间应该是资料室,摆放着大量的书籍;第二个房间似乎是某个女孩的卧室,充满着粉嫩的装饰;第三个房间里飘荡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苦香,第四个房间里有一个摆放着许多模型的展示架。   后两个房间的摆设都存留着某种生活感的少许凌乱,然而临时外出的主人却突遭意外,于是再也没有回来——一本没合上的书,半杯没喝完的水,一件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所有摆设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尘埃。   相比之下,前两个房间反而异常整洁,似乎是为了下一位访客可以更方便查阅,所有资料夹都被按顺序归类放好,多余的机器也都关掉了电源,只保持着最低功率的运行;而那个堆满毛茸茸抱枕与玩偶的房间也被好好打扫过了,连布偶熊的领结都摆得正当,桌面上放着一张纸与一支笔,主人似乎想留下什么交代,却最终无言。   可以想象,这两个房间的主人在启程前从容有序的整理好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最后带上需要的行李甚至两手空空的,奔赴一场远行。   他们最后去哪了呢?   整洁而寂静的房间里没有答案,这只是几个早已没有人的空房间而已。   因为并不熟悉这里,丹枫没有过多深入,只是站在每个房间的门口大概看了一下里面的情况,便退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也不知道这里的人去了哪,只好带着疑惑想要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   这几个房间往后,同一个方向上又是一扇门,丹枫模糊的意识到这似乎不是正常的某个建筑,而是一列由一节节车厢构成的列车……星穹列车?   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答案,却无从证实。   阿基维利陨落之后,银河间的列车相继搁浅,若不是见到丹恒他们,丹枫甚至不知道如今的银河间还有一列在航行的列车,何况见到其内部的面貌。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是那三个无名客小朋友做的吗?可他们又去了哪?而且……丹枫看了看自己刚刚推开这几扇门的手。   龙身受的伤同样会反映在人身之上,他在失去意识前还刹那担忧过变回去会不会吓到小朋友们,然而现在他的身上不见任何伤痕,连疼痛都未有半分。   ……这里,是真正的星穹列车吗?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抚摸上面前的黑色墙壁。   未知材质回馈的略微冰冷且坚硬的触感无比真实,然而就算这样,却也无法解释其中的种种疑点。   感谢龙尊极差的精神状态带来的经验,丹枫不必靠掐自己一下看看疼不疼这种太低等的方式来确认这里是否是现实,而是再度观察起这个表面上安静且温馨的空间。   梦总是变化无常,看起来再安全平静的梦境也比现实要不稳定,只要集中注意力,抓住其中存在的一点反常,就能找到它的破绽。   龙心带来的无数梦境大都支离破碎不成样子,找个破绽易如反掌,只是由于提前破开梦境往往并不会醒来——被龙心往更深层的混沌梦境拖进去几回后,丹枫后来很少这么干了,而是在各种破碎的梦里硬熬到天亮。   这都是打前尘回梦前的事了。   后来随着几百世的前世记忆加入龙心素材库,在梦里熬到天亮都变得十分折磨,丹枫不胜其烦,干脆仗着龙尊的体质减少休息时间,在被拖进梦境之前先行醒来。   丹枫休息不好,老头子们也别想安稳,持明洞天这几百年里鸡飞狗跳不断,龙心起码得背个三分之一的锅。   不过也就是多亏了龙尊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不然哪怕是天人,这几百年下来都能提前熬出魔阴身。   这么说来,当日在海底,龙心最后落到谁手里了?丹恒身上是没有的,在外面昏迷的百冶似乎也不应当……总不能随着他那具身体一起葬身建木了吧?   丹枫回忆了一下,可惜实在想不起来当日重新封印建木后与见到阿哈之间的事,只好作罢,专心继续与这个疑似梦境的空间对抗。   在沉默的僵持中,角落里的一盏顶灯突然不正常的跳动了一下,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露出了破绽。   来到那盏灯所照耀的范围面前,丹枫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居然真的从灯光的范围中,隐约看见一扇透明的门的轮廓。   他握住了那若有若无的门把手,轻轻一拉。   浩瀚星光扑面而来,门扉之后并不是梦醒,而是另一节车厢。   和其他充满着生活气息、像个家的车厢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四面八方都被无数张星图铺满,繁复的金色星轨切割将黑色的背景切割成无数规则的几何图形,仿佛某位神明的殿堂。   而这无数灿烂的星图之下唯一存在的东西,却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孤零寂寞的椅子。   丹枫站到了那把空椅子背后,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里应该有一个人,是个年轻的身影,长久地、沉默而孤独的坐在这,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旅人。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想碰一下这把普普通通、扶手带着少许磨损痕迹,仿佛半个小时前还被放在某个星球上的普通图书馆里的椅子。   然而在他伸出的手距离椅子只剩十几厘米时,空无一物的椅子自己动了,它缓慢地转了半圈,面朝着丹枫。   龙尊心理素质极佳,面对这如同鬼故事般的场面,他只是僵了一秒,就镇定的放下手,对着没有人的空椅子说:“这有人吗?”   过了片刻,一声轻笑在这个寂静到极点的地方响起,好像正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坐在他面前,它回答道:“有。”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顿了一顿,又主动打招呼道:“你好。”   没有恶意,甚至意外的非常友好。丹枫不动声色的想着,又问:“你是谁?”   “列车最后的领航员。”   列车……这里果然是星穹列车吗?可是,无名客们的居所,与他有什么关系?思绪轮转,丹枫又听得那个声音未卜先知般的开口:“因为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交易,是的……他大概的确与某个存在做过交易,尽管他不记得了,但星核猎手没必要用这种理由欺瞒他,只是星核猎手为何会效忠于一位星穹列车的领航员?   丹枫默然片刻,试探道:“我不记得此事。”   “没有影响。”无形的声音又笑起来,“当你抵达旅途的尽头,自然会想起一切。”   也许是它的笑声有些大,似乎惊扰了什么东西,周围的空间荡漾出如同涟漪般的波纹,它们缓慢地扩散、然后又在某个无形的界限上折返。   那些精确的星图在越来越多的涟漪中歪曲变形,让这个原本稳定的空间都出现了一些错乱感。   无形的声音“啧”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吧,看来时间要到了,毕竟我和祂不一样,无法太靠近这边,下次见面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这次我只是顺便来和老朋友打个招呼。”   空间中的错乱在加剧,只是多看一眼那些扭曲的星图就让人心神涣散,丹枫不得不闭上眼以隔绝它们的影响。   而那个声音倒是毫不受干扰,依然稳定且清晰:“虽然有所波折,但还是抵达了正确的节点,这是个好的开端……”   “哦……差点忘了,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均衡】长久的维持着宇宙的平衡,对于一位神明来说,祂的干涉从不局限于现在,我的意思是‘小心你的敌人,它或许也从另一个未来而来。’”   “那么,接下来的旅途也要顺利,我们终点见。”   ……   温柔的、沉重的黑暗再次包裹住他,然而却并不拉扯他往下坠落,反而推着他从这片黑暗的海洋中上浮。   第一个恢复的感官是听觉,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嘀嘀咕咕:“我说,你的办法真的有用吗……为什么他还是没醒呢。”   “不应该啊,血条都回满了。再说你亲眼看见的哈,丹恒老师他兄弟伤都好了吧?”   “也是,但他为什么还不醒……哎,耳朵动了,他醒了!”   丹枫一睁眼,就看见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如同左右护法般围在他身边。   见他醒了,顿时化身两只叽叽喳喳的珍珠鸟,一通嘘寒问暖问的龙尊刚清醒过来的脑子差点过载,往左歪头倒出来一把“丹恒老师他兄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往右歪头倒出来一地“丹枫老师你吓死我们了”,成功让丹枫忘了他刚刚醒来时在想什么。   不知道该先听谁讲话的龙尊一时懵住,最后拯救他的人是丹恒。   “你们吵着他了。”丹恒走过来,看见这个景象时神色中隐约有些感同身受的无奈——身为持明,感官太敏锐有时候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身边有两个活宝的情况下。   两个姑娘这才想起来丹恒从前提醒的事,连忙住嘴,然后在丹恒“我和他单独聊聊”的手势下默契的站起来,然后跑远了。   丹枫刚完全开机的脑子勉强接纳了眼前的情况时,就见到丹恒对他伸出的手。   他被丹恒从地上拉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靠着什么东西半躺着,丹恒又弯腰捡起了一件衣服搭在手臂上,合着刚刚他还垫着他的外套,丹恒那件青白色的大衣衣摆上全是干掉的血迹,现在大概是不能穿了。   丹枫有点愧疚,但丹恒只是摆摆手:“无妨,先跟我来吧。”   他们最初见到的山谷现在看不见半点踪影,失去动力的造物引擎躺在那个被侵蚀的大坑里,阳光在烧融的金属表面折射出刺眼的光辉。   丹恒带着他,往雪原上目之所及,仅存的一处高地走去。   卡芙卡正在那里等待他们。   在大概离高地尽头十几米的地方,丹恒突然停了下来,他摸了摸口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景元到了,我刚收到他的消息。”   犹豫片刻后,丹恒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以一个颇为炸裂的句子开口,然后破罐子破摔,一股脑的把事情都抖了出来:“镜流和白珩最近刚回的罗浮,这次跟他一起……除了清扫雅利洛六号的丰饶余孽外,他们还为了一件事而来。”   从丹恒说出这个名字时,丹枫的神色就一片空白,而丹恒还在输出,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丹枫,你想见他们吗?我们可以先回贝洛伯格。”   “……”   没等到回答。   丹恒沉默了一会,突然换了个话题:“星把下层区发生的事告诉过我,从一开始,你就不准备回去,对吗?”   丹枫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隐瞒一开始就存在的巨大漏洞——他光想着从言语中瞒过丹恒,却忘了星和他是一伙的,还忘了这个从他血肉中诞生的青年可是真正某种意义上的世界上的另一个我,这才有了景元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雅利洛六号这一出。   想通了这点,丹枫自然地补全了之后发生的事情,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是。”   只是丹恒却还想要一个解释,让他很是为难。   丹恒不知道倏忽的存在,却见过了那个鲜血淋漓的幻影。   他与倏忽寻仇最多算仙舟与外敌之间的矛盾,死去的“丹枫”就完全是仙舟内部乱局的隐喻了。   他该说什么?是的因为最后仙舟会为了稳定局面而牺牲掉龙尊,而我就是那个牺牲品,所以我决定不回去了?还是我准备去和一个差点毁了仙舟的丰饶令使单挑,最好的结果可能是用星核和对方同归于尽?   前者会让他的朋友们和丹恒很尴尬,后者大概率会让他们现在就把自己扣这,二选一居然全是送命选项,实在让丹枫哪个也张不开嘴。   丹恒在这时简直是出人意料的善解人意:“如果是因为那个影子,事已至此,该见的不该见的我们都看见了,你应该不会继续遮掩了……所以,还有别的原因,对吗?”   “告诉我吧,我不会拦你的。”丹恒慢慢地说完,“景元他们千里迢迢来雅利洛六号,你就当是给他们个说法吧。”   也许是因为青年持明的眼神太过明亮,很难让人拒绝。   ……   ……   丹恒一个人走下山地,一阵暖风吹动了他的衣摆,而他没有回头。   山脚下,三月七和星正在等他,见到他自己回来,星有些迷惑:“咦?丹恒老师你兄弟怎么没回来?”   “他还有别的事。”丹恒摇头,“不跟我们一起了。”   “哎……真的没问题吗?”星有些担心,毕竟是她给丹恒通风报信的,没想到丹恒会放人走,“他不会……”   “没关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丹恒说,一团温暖的水流正在他手中跳动,提醒他自己的存在,“该回去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解决。”   -----------------------   作者有话说:修完了……其实主要也就是最后结局这几章基本重做了一下,抱一丝()因为觉得有比之前更好的选择所以这几天抽出时间尽可能快点结束了…… 第83章   贝洛伯格的重建工作紧锣密鼓的展开,经过灾后统计,伤亡数字不忍淬读,好在【丰饶】侵袭后最难处理的残留污染无声无息的消散了,以仙舟的技术水平,足够帮助这座历经苦难的城市走出阴影。   娜塔莎在百忙中回到了地上与父母团聚,总算没有让这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的夫妻再失去一个孩子。   而老瓦赫的身体也恢复了健康,其中缘由不好公布,而早已见证过那天外奇迹的娜塔莎承诺保守这个秘密。   丹恒从瓦赫家走出来,又收到了三月七和星的消息。   三月七去看了佩拉,这位见习情报官在混乱中机警的把自己藏进了朗道家的地下室,躲过了起初的混乱。丹恒托三月七把按药方抓的药捎给了小姑娘——药方同样来自某位离开的龙尊。   由于是孤儿,这一遭后,还没养好身体的佩拉便干脆住在了朗道家,朗道的三个子女与朗道夫人虽然各自经历了一番不同的历险,好在都平安无事。   原本躺在医院的夫人也奇迹般地醒来,据她说,她在那几天的昏迷里梦见了死去的帕弗尔,漫长的梦里,她和早逝的前戍卫官走过了三个昼夜,最后的黎明里,他向夫人做了当年没来得及的告别。   至于这是否真的只是一个梦,那就无从考证了。   星则去了下层区,她说有一件“丹恒老师的兄弟拜托的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神神秘秘的一个人跑走了,不过他们本来也需要了解下层区的状况,倒也无妨。   不过在星的消息传来前,丹恒先见到了娜塔莎,女医生告诉他,大概是得益于他们和史瓦罗把下层的入侵者消灭的缘故,后来上层区的混乱反倒没有波及本来已经十分脆弱的下层区秩序,事后奥列格还带着[地火]的人来上面帮忙重建,希儿正作为下层区的代表与布洛妮娅待在一起。   街道两侧有许多居民自发的组成小队清理倒塌的建筑碎块,在铁卫缺编严重的情况下,其中不乏混着云骑军的身影——丹恒警惕的拉上兜帽,躲开了云骑的方向,他的存在至今仍然是个秘密,景元带人来雅利洛六号报告的申请理由对他只字未提,只说收到了某个星球的求救信号。   仙舟曾帮助无数受【丰饶】掠夺的世界重建,这个理由非常普通,也没人会追问明摆着要成为下任将军的景元为何要大张旗鼓的带上前剑首和飞行士一起——有不长眼的问了,景元也只会说几人难得重聚,一起出次任务叙旧罢了。   话说到这,危险到马上要触及二十多年前的建木异变,再不长眼的也该知道住嘴了。   景元在这方面可谓严防死守,一是只字不提他和丹枫的存在,二是专门挑了重明卫,这支卫队在数十年前的某场战争中曾蒙龙尊相救,对饮月君极为崇拜,就算发现端倪也不会往外说。   可惜丹枫见都没见他们一面,就跟着卡芙卡离开了。   最开始,丹恒得知他想要去和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赌命时,只是因为那么多人为他的死亡难过,他明明活过来却不回仙舟生气。   然而那窥见的如梦似幻的离别和鲜血淋漓的身影让丹恒也不免猜测,丹枫究竟知道了什么,要让他如此也不回去。   于星核坠落之地,丹恒终于得知了答案。   在他的要求下,龙尊无可奈何的亲口告诉了他部分真相:   “为夺取建木,丰饶令使倏忽将大举入侵罗浮,半个仙舟覆亡,死伤无数,血流漂橹。”他说着,垂眼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如今,它又于寰宇间掠夺星核,来日酿成滔天惨祸,于情于理,我不能不顾。”   这话是真的。丹恒很确定,这时他所见的幻觉里闪过一角,他脱口而出:“还有人死在了那里吗?”比如那个没有任何变化的白珩。   丹枫有些讶异,只当丹恒是猜中的:“……是,她不在了。”   然而当丹恒问及其他人时,丹枫却神色疑惑,他张了张嘴,最后哑然:“我不知晓他们几人最后如何,何况,景元如今才多大?等他衰老,也是我的下一世才能见到了。”   这话说的很有理,丹恒把更多的疑惑压在心里,没再多问。   他不能留下,但仙舟这边得到了这样的情报,虽然不能暴露来源,却自然也要做出应对的。   不过那不是无名客和星核猎手临时工要考虑的事情了,倏忽的踪迹还没确定,丹恒没套到他的目的地,便又问他在贝洛伯格还有什么来不及完成的事情。   沉思片刻,龙尊随手捏了几个封存好的云吟术,又口述给了丹恒几个方子,叫他分别带给老瓦赫和受污染严重的佩拉,这才有了丹恒这一趟。   云骑的后续补给部队带来了额外的药材和医生等物资,丹枫的方子被他拿给景元看,叫景元找个借口把上面的药也带一点过来。没想到景元看完方子后沉思片刻,摸着下巴说:“好熟悉的方子,丹枫哥以前给我开过来着……就是少了一味黄莲嘛。”   路过的镜流瞥来一眼,见他一脸痛苦又怀念的表情,无情拆台道:“本就没有黄莲。当年我有事离开罗浮,临时把你送去持明龙宫托他照顾几日,结果你不老实,去了三个时辰就弄坏了饮月第二天出席持明祭礼的礼服,临时赶制来不及了,害他不得不穿持明老东西们选的那套。”   还没走的丹恒:“……”   景元:“……”   回忆起了尴尬事的景元咳嗽了两声,试图找补道:“我不是故意的……不过丹枫哥这也要记仇吗?”   “你第二天把他种的枫树淹死了,第三天在他骂龙师的时候笑出声让他没骂完,第四天乱碰持明遗迹触动机关被追的上窜下跳,他亲自带着龙尊信物过去才关了机关……”   “咳咳,咳咳!好了师父你别说了。”景元用剧烈的咳嗽阻止了镜流继续揭他老底,送走这尊大佛,他强装镇定的转向丹恒,神色却难得的轻松——二十多年了,镜流第一次用这种轻松的语气提起关于丹枫的过去,这对一个面临魔阴身的人来说简直再好不过了,“丹恒,药材倒是不难找,我叫人和下批物资一起送过来便是,只是煮药的手法要麻烦你教给他们了。伤病太多,随队的医师空不出手来。”   由于药材没送到,丹恒只好先把煮药的手法交给了玲可——杰帕德要重整铁卫,希露瓦在辅助布洛妮娅整理政务,留下玲可一个人照顾两个病号——玲可学的很快,学会了后还在空闲时出去主动帮云骑的随队医师煮药,不再像从前那样孤僻了。   因为不好露面,丹恒如今便没再有什么事了,今天是布洛妮娅的继任仪式,不过现在情况紧急,仪式主要是走个过场,顺便宣布雅利洛六号与仙舟即将开启的各项合作。   这个过去由公司控制的星球,现在会在仙舟的帮助下重新走向银河。   丹恒路过一座二级中枢塔时,正好看见热心市民和铁卫从里面抬出一具被烧焦的尸体,尸体上盖着白布,已经看不出模样,路过的市民却无不停下为之默哀。   贝洛伯格的供暖系统在灾难中受到破坏,虽然以希露瓦为代表的许多工程师不顾风险的在夜里冲进去修好了一部分,然而这些七百年前遗留的古老机器也确实早已过了使用寿命,大修不可避免。   供暖系统因为检修而暂时关闭,然而城中温度却稳定的保持在了十多度的样子,虽然称不上很温暖,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多冷。   星核的影响消失后,寒潮褪去,这颗星球正在恢复正常的气温,外面的雪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露出被掩埋的骸骨。   那些骸骨多是过去战死或者迷路的贝洛伯格人,现在雪化了,是时候带他们回家了。   只不过这个过程相当漫长,现在人手紧缺,当然要优先照顾活着的人,收敛尸体和探索雪原的任务只安排了一小队人,伍尔夫的名字已经写进了名单。   这个年轻人在地下克服了多年的恐惧,现在跟着奥列格来地上帮忙,听说这件事后第一个报了名。   为了躲避云骑,丹恒不得不绕了一段路,抵达布洛妮娅的继任仪式现场时晚了点。   仪式举办在克里珀堡前面的广场上,虽然大家都很忙碌,但还是有很多人特别抽出时间参加了仪式,现场人满为患,站在后面基本看不见什么。   人多眼杂,丹恒拉了拉帽檐,他是过来找景元的,正想着要不过会再来,突然有人拽了他一把。   是希儿。   今天的希儿没拿她过于显眼的镰刀,很容易就混在人群中,她如今是[地火]和布洛妮娅两边的人,奥列格说她现在几乎一直跟在布洛妮娅身边,好几天没回去了。   [蝴蝶]小姐把丹恒带到了另一侧,那边是她早就挑好的绝佳位置,人少不说还能看到全场,就是稍微远了点。   希儿本来是帮忙的,不过因为她没上过什么学,实在看不懂布洛妮娅和希露瓦商量的那上百页的文件,只好干些不太用动脑子的活,比如负责仪式现场的安保。   仪式开始后,卫队鸣响礼花,布洛妮娅终于出现了。   这可能是筑城纪元七百年里最简陋的一届大守护者继任仪式,没有护送的近卫队,没有簇拥的鲜花与走过主干道的马车,甚至连乐团都没有。   就在这个广场上,年轻的守护者甚至没穿礼服,而是一身简洁干练的军装。经过这场灾难,布洛妮娅比先前成长了很多,尽管仍然对自己成为灾难起始一事有所愧疚,但她很清楚现在大家更需要一个合格的领袖。   希儿看着广场中心的布洛妮娅,尽管有扩音设备,但讲话声音传到这个距离时多少也有些模糊,她听了会,突然问:“听说你们要走了?”   “嗯。”丹恒说,“来到雅利洛六号本就是意外,如今事态解决,我们也该启程了。”   成功解决了雅利洛六号的事情,虽然星核被丹枫带走,但列车本来也不是为了收集星核,也没什么损失。姬子发来消息,列车的下一站还没确定,他们可以在贝洛伯格多留一阵。   “哦,星际旅行,听起来真酷。”希儿语气有些复杂,“要不是你们来了,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以前我觉得下层区就够大了,不然哪里藏得了那么多小混混,没想到比起外面,连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都小的可怜。”   她毕竟只是个从下层区长大的女孩,没读过多少书,也就是这些日子通过布洛妮娅,才了解到外面世界的样子。   “……雅利洛六号重新加入银河后,按照惯例,公司会从临近的航线里分出一条支线连接这里,算是对【开拓】星神连接诸界的回应。”丹恒说到这,突然想起来星跑到下层区是干什么的了,“你等不及的话,可以先跟克拉拉一起去仙舟。”   “啊?不,不用了,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就是随便感慨一下,何况现在贝洛伯格正是却人手的时候,我更适合去外面清理残留的怪物。”希儿听完连连摆手,她连下层区的基础教育都没上完,还要去另一个星球读书?开什么玩笑!   被读书吓跑的[希儿]小姐以去查看别处的安全状况唯有匆匆离开,然而丹恒没清净太久,星回来了。   带着一个白头发的小女孩。   “她就是克拉拉?”丹恒没去过下层区,只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看了下星,发现她还背着一个大包裹,“这又是什么?”   “哦,是克拉拉的行李。”星作为怪力少女,背一个快有她半个人高的包裹脸不红气不喘,“我不是跟你说过嘛,她是被一个公司遗留的机器人养大的,那机器坏了,克拉拉就是为了修好它才决定离开的。”   “机器人?”丹恒看着她那个包裹,虽然包裹很大,但也装不下一个机器人吧?   “机器人被我跟景元小将军借的空间纽装好了,这里面是下层居民听说克拉拉要走,送给她的礼物。”说着,星把那个大包裹放下来,包裹是几块拼凑的粗布缝的,连拉链都没有,星一解开开口,露出了满满当当一袋子贝洛伯格土特产。   “……”丹恒,“为什么这些不一起装进去?”   “怕跟机器人放一起串味嘛,而且景元小将军说那个是云骑的军需品,也不知道能不能放这种没处理过的食物。”星振振有词,丹恒哑然片刻,发现她说的很有道理。   云骑的军需品都是特殊处理过的,主打耐储存,扔进去放几个月都没有问题,部分干粮没泡水前可以当砖头使,从来没有人想过能不能储存新鲜食品。   也是个未曾设想的思路……丹恒想着,示意她等会,说着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我问问她有没有带民用的吧,你等一下。”   克拉拉终于插上话,她看着丹恒有些欲言又止:“丹枫先生……您去剪头发了吗?”   丹恒哭笑不得,然而他实在没办法跟一个小女孩解释持明那些事,于是他想了想,说:“不,我们是兄弟,他有事先行离开,这边我来处理。”   “哦……”克拉拉恍然大悟,又纠结道,“哎,那这样的话,大家送的东西怎么办啊?”   “什么?”丹恒看向星。   星一拍脑门,从大包裹里掏出一个小一点的包裹:“下层区的居民还给丹恒老师你兄弟备了礼物,他们太热情了我只好暂时拿着,丹恒老师你看看什么时候能再联系上你兄弟啊?”   丹恒想我要是能联系早联系了,然而丹枫来时连个通讯工具都没带,卡芙卡都是靠感知到言灵的使用才来的,更留不下什么联系方式。   丹恒想了想,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让他有机会再联系自己。   “没事,我帮他捎回去吧。”丹恒说着扫了一眼那个小包裹,看着里面居民手工腌制的腊肉又沉默了片刻。   持明龙宫是不是太潮湿了,放得住吗……   -----------------------   作者有话说:果然我还是适合写日常(落泪) 第84章   星没理解他的沉思,她正好收到了三月七拜托她过去帮忙拍照的消息,确认丹恒可以照顾克拉拉后,她就把小姑娘交给丹恒离开了。   布洛妮娅的继任仪式进行到后半场,景元登场,正在代表仙舟宣告与贝洛伯格的合作,丹恒等的人也到了。   “小丹恒!”白发的狐女多年不见,和从前没什么变化——指的是还是上来一个猛扑,满意地捏了捏丹恒的脸,“好久不见啦,脸上长肉了,不错,比阿枫听话。”   这里指的是白珩小姐从前看不惯龙尊大人仗着持明身体素质好修仙般的生活方式,因而尝试亲自下厨让饮月君“更健康一点”的行为,略去她毁掉的无数个厨房和丹枫无数次重申自己很健康不谈,该行为的最大受害者是龙师。   因为只要白珩一走,丹枫全逼着给他摆谱的老登们给吃了,反正食物中毒进丹鼎司也是他治,别想往上打小报告。   丹恒求救的目光投向她身后慢悠悠地缀着的镜流,剑首习以为常,伸手把白珩拉开:“他大了,你别老当他小孩。”   “这不是太久没见了嘛,没控制住。”白珩这才不好意思的松开手,然后就注意到丹恒身后躲着的克拉拉,顿时母爱爆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好可爱的小妹妹,来,姐姐这有糖吃,吃完我们带你去好地方玩~”   这场面活像个骗孩子的怪阿姨,丹恒叹了口气,从她俩之间让开,然后和镜流交代刚刚的麻烦事。好在俩人行动时空间纽都是带在更靠谱的镜流身上的,镜流听完表示没问题,随手就将那两个包裹收了起来。   “不过,真的要放到持明龙宫吗?不会变质吗?”感天动地,眼里只有剑的剑首居然知道食物在潮湿的环境里放久了会变质,大概是这些年的无名客生活里,白珩教她的吧。   人家的一片心意,扔了也不好。丹恒想了想:“实在不行,不好保存的你们分一分,剩下的放时间流速慢些的洞天里。”   镜流点头,发现白珩已经带着克拉拉不见了,这时仪式结束了,景元和布洛妮娅又在台下说了些话,也过来了。   因为刚被镜流拆过台,景元看见丹恒和镜流站一起的场面就有点犯怵:“总算结束了……丹枫哥说要带走的那孩子呢?”   镜流指了个方向,景元一看,看见白珩正在用摸狐人的耳朵为诱惑骗取小女孩好感,使得附近巡逻的卫兵频频侧目。   “……”景元收回视线,先讲正事,“我跟应星哥联系过了,这孩子回仙舟后先跟着他,不过他那边最近有点别的麻烦,得我回头给他送过去了。”   “怎么?又是龙师?”镜流眸光一凝,周边的温度顿时降低了几度。   “不,你们应当知道,丹枫哥死……走后,联盟决定让其他四位龙尊轮流看护建木封印,最近刚好轮到朱明的炎庭君过来,他和应星哥从前就认识。”景元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微妙的道,“呃,本来按照行程名单,炎庭君来时只带着一支小型使团,谁知道怀炎将军半路插了一脚。”   “所以?”丹恒皱眉,没听出来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所以,现在应星哥那里还有个怀炎刚刚收留的、稍微有点活泼的小姑娘。”景元两手一摊,“虽然同龄的小孩们容易玩一起,但这孩子毕竟是普通人类,万一在工造司有些磕碰……我们现在可没一个医死人肉白骨的丹枫哥帮着,出问题不好交代啊。”   他的担忧倒也确实实际,一个无依无靠的来自偏僻星球的小女孩,处境比当年刚来罗浮的百冶都要不如十倍,她要遭到的刁难不会更小。   “如果只是修复机器人的话,我们只需要带回去零件就可以了,她可以不跟我们一起走。”镜流说。   “我托丹恒的那位朋友问过了,这孩子不同意。”景元摇头,“她不仅想要修好那台叫‘史瓦罗’的机器,还想学习更多的知识,把她的家乡建设成更安全的地方。”   如今的贝洛伯格本就人才凋敝,懂技术的工程师又损失了很多,几乎全靠希露瓦撑着了,现在培育下一代人才正是最急切、也是最合适的时候。   派遣孩童去仙舟学习一些先进知识的计划虽然写进了合作草案,但细节还需要进一步商讨,因而目前只有克拉拉一个特殊的。   “……现在也只能麻烦应星哥平常多看照看了,我叫彦卿一起过去,至少有麻烦他可以直接把找事的揍地上。”景元想到这有些头疼,再好的照看也不是二十四小时无间隙的,何况他们接下来可能还要一起离开一段时间。   反正就算真打了,被三个小孩欺负这种丢脸的事也没什么人敢声张。   白珩看这边这么多人也回来了,克拉拉倒是没跟着她一起,半路被希儿拉走了,说是有话要说。   她用三块糖和摸大尾巴的代价与克拉拉混熟了,白捡了个漂亮妹妹后神色非常愉悦,听了半耳朵他们聊天后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谁要欺负小克拉拉?反正现在不怕丢天舶司的脸了,姐姐我上门揍他去!”   “没没没,就是提前有个预备……”景元赶忙劝她冷静点。自从从天舶司辞职后,白珩当回了无名客,从此又少了一条顾忌……各方面的。   “哼……”白珩甩甩尾巴,“好久没活动过筋骨了,咱要多久才能找到那劳什子倏忽啊?”   “再等一段时间吧,丰饶民分布太广,最近这半年多又安静的不对劲……”   “……我知道哦。”一个年轻的女声不太礼貌的插嘴道。   四人一齐扭头看去,就看到一个嚼着泡泡糖的、打扮非常潮流的灰头发少女无声无息的站在旁边,她一只手拉着一个虚拟屏在打游戏,一只手抬了抬示意他们看自己:“喔,稍等,我打完这一局。”   她话音刚落,屏幕上跳出了满分提示,少女百无聊赖的关掉屏幕,一蹦一跳的朝四人走过来:“就是你们吧?从仙舟来的?”   “你是……”景元面露神秘莫测的微笑。   “星核猎手?”丹恒打断他的试探,列车刚在黑塔空间站和星核猎手打过照面,因而省去了身份介绍的环节。   “这只是个全息投影,大冰球又没什么好玩的,我当然不在这。”少女点点头,目光在丹恒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嗯,没什么事,就是卡芙卡托我来给你们传个信。”   “就当是为了回报那个讨厌的什么令使打乱我们的计划吧,大概坐标我发给你们了,至于去不去是你们自己的事,不关我事咯。”少女变魔术似的打了个响指,四个人的手机都传来一声提示音,未知账号给他们发了个跃迁坐标,而当四人再次抬头,对面早就不见了。   镜流摇头:“没感觉到人的气息,的确是投影。”   “那这个坐标……”   “我立刻找人确认,如果坐标没问题的话,我们应该过去一趟。”景元神色复杂,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有转机,只是星核猎手是否值得相信仍然是问题。   说到这,景元突然说想和丹恒单独谈谈,镜流和白珩对视一眼,默契的离开了。   丹恒本以为他是要问关于离去的丹枫的事情的,然而景元开口却对此只字不提,而是说:“丹恒,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唐突,也很不符合星穹列车的立场……”   “……你知道,如今的罗浮持明内部一片混沌,他们二十年来无人约束,有些人就胆大包天了。”景元低声说,“碍于盟约,联盟高层很难在抓到确切证据前过多插手,如果可能,希望星穹列车的下一站能暂时停靠罗浮,如果事态失控,你们这些不受联盟法律管控的客人也能做到更复杂的事。”   “景元,列车的下一站不是我能决定的,何况插手仙舟内务对列车并无好处。”丹恒皱眉,他自己生来带着龙尊的一半力量,注定难以抽身也就罢了,罗浮的事情不能把列车卷进来,“而且,‘你们’包括谁?这是滕骁将军的意思?”   “我明白,稍后我会向姬子小姐发一份邀请函,如果你和其他无名客不愿意插手也无妨,你本就是自由之身,无需为罗浮的旧事挂怀。”景元点头,顿了顿,回答了他第二个问题,“滕骁将军默许了,但这不是他的意思——消息是方壶来的。”   “方壶?你是说……冱渊龙尊?”丹恒一瞬间就想到了答案,“她为何……”   “二十年前丹枫哥离开的不明不白,联盟没有证据,又不能为查案把持明驻地翻个底朝天,最后根本查不出个所以然。为了稳住局面,只能以意外为结果草草揭过,那位龙尊可不答应,现在,她终于谋划好了。”景元苦笑,“联盟查不了,她就作为五龙尊之首亲自出面来查,谁能说她一个不是?”   “当然,就算这是她的意思,这仍然个邀请,星穹列车没有帮助罗浮的义务。”景元叹气,“我询问你的意见,只是因为你了解罗浮持明却又不被他们知晓,还有着龙尊传承的力量,没人比你更合适。冱渊龙尊早已经选好了使者,罗浮找不出人,她就派自己的人来。我担心,万一罗浮持明狗急跳墙,方壶的使者在罗浮出什么事,那位龙尊的怒火……”   丹恒听明白了,他在这件事上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如今他早已是一位无名客,并无立场插手罗浮内务。   但那毕竟是他的故乡,他还带走了人一半的传承,这些联系不是他说断就能断的:“……我要和姬子小姐他们商量,列车启程前,我会给你回答的。”   ……   星际跃迁途中,飞船舷窗外的星球都被拉长成了一条条线,仿佛无数条在编织的银轨。   咔哒。   玻璃与玻璃碰撞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星光昏暗之中,卡芙卡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沙发另一端闭目养神的仙舟青年:“嗯,我还以为,你会和你的朋友们留下来呢,阿枫。”   她的尾音带着一点笑意,而从雅利洛六号离开后,似乎比先前更为沉默的丹枫终于睁开眼,他看了卡芙卡一眼,没什么情绪的反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知道你的朋友们来了?还是我为什么知道,那是你的朋友?”卡芙卡轻笑一声,脸上映着变换的星光,“仙舟的舰队跃迁到雅利洛六号大气层外时,银狼黑了一下他们的通讯频道——当然,只是听听,她没做什么。”   虽然听见那个叫银狼的女孩随手黑进仙舟通讯时心情有些微妙,但丹枫不得不承认,星核猎手这个团体,的确配得上银河间最负盛名的势力之一的地位。   操弄人心的卡芙卡,通过黑客技术可以修改现实的银狼,据说可以洞见未来的命运的奴隶,以及……   一阵低沉的嗡鸣响起,舷窗外的星球恢复了正常的形状,跃迁结束了。卡芙卡面前弹出了飞船的控制系统,她确认了几下,让飞船平稳的滑行进自动停泊的微型太空港。   神秘的猎手在飞船停泊时从沙发上站起来,披上她新买的漂亮大衣:“放心吧,银狼已经找到了那位令使的藏身之地,只不过进入那里还需要等一段时间,在那之前,我想带你见一下另一位猎手,顺便——你应当在这里休息几天,就当是为迎接下一段旅程的准备吧。”   这是在离开雅利洛六号时卡芙卡就说过的事,丹枫没有反驳,虽然在得知了倏忽正大量的四处收集星核后,他迫切的想要阻止对方,然而卡芙卡说的没错,他确实需要休息几日。   连续多日的高度紧张与战斗下,龙尊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更何况他也需要好好想一想,那些处处透露着古怪的事情。   卡芙卡在前面领路,他随她离开飞船,然后便踏入了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中。   这是一颗不起眼的小行星,被一颗白矮星的引力所捕获,由于它会在几百年里被引力拖入恒星的大气层,尽管这颗星球位于某条星际航线的附近,也并没有生物居住,倒是刚好给了卡芙卡他们方便。   向下的通道仿佛长的没有尽头,终于,前面有一扇金属的大门出现了。   卡芙卡在大门上的某个凹槽处按了一下,伴随着认证成功的一声滴声,那扇钢铁的大门从中打开。   一种混合着药水与消毒水气味的、不怎么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那之后是某个医学怪人的实验室。   大门之后的空间非常大,大概是为了降低能源消耗,在卡芙卡开门之后,大多数灯光才徐徐亮起,让这里不那么阴森。   这是一个大且空旷的空间,目之所及,唯一能见到的东西只有靠近中间的位置摆放的一堆设备,那是一个正在运转的维生舱,连接的无数管线正不断地从中抽取某种红色的液体,又向舱内注入营养液。   卡芙卡走过去,敲了敲维生舱的盖子:“感觉怎么样?”   维生舱中充盈着某种淡红色的液体,液体中泡着一个赤裸的女孩,她浅色的长发在液体中漂浮,却遮盖不住浑身上下崩裂的皮肤,溃烂的皮肤组织漂浮在水面,使得维生舱不得不快速更换营养液以避免污染。   女孩半睁着眼,过了一会,她可能才注意到卡芙卡的到来,维生舱厚重的盖子传不出声音,她眨了两下眼,似乎是与卡芙卡的暗号。   卡芙卡点头,调整了一下维生舱的数据后,她就不再管她,而是带着丹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是谁?”瞥见一眼维生舱内的惨状,明知女孩听不见,丹枫还是在走出一段距离后才询问卡芙卡。   卡芙卡介绍说:“一个已经毁灭的文明的战争兵器,曾经是。”   “曾经?”   “她现在的名字叫流萤。”卡芙卡笑了一下,“因为一些原因,她隔一段时间就会非常虚弱……但不用担心,她现在还不会死,至于更多的,就等她身体恢复,亲自告诉你吧。”   卡芙卡来到了一扇墙面前,她拍了拍手,墙壁便向两侧无声滑开。   这扇门后的景色倒是正常许多,以至于在这样一个地方显得十分不正常:门后摆放着柔软的沙发与桌椅,扔在沙发上的大衣带着一丝充满生活气息的凌乱,正对着大门的游戏机还显示着游戏画面,一个涂鸦贴在旁边,大写着“无聊!”二字。   “……看来银狼刚刚来过。”卡芙卡无奈的摇摇头,指了个方向,“那边是单独的休息室,厨房和其他房间在另一侧……请随便使用,如果有需要的话。”   -----------------------   作者有话说:好像比预计的要多,两章写不完……拆成三章了……喵喵喵(挠头)   大概是第三卷吧,冱渊姐姐要带人来收拾老登们了() 第85章   星核猎手的落脚点不用担心有危险,而这里会喘气的生物加起来不超过一只手,梦里也没有讨人厌的龙心喋喋不休,向来浅眠的丹枫难得没受任何干扰的睡了一觉。   他醒来时卡芙卡已经不知所踪,神秘的猎手总有她自己的事情,丹枫无意过多打扰。   外面的那间屋子里比先前所见时整洁了许多,那件扔在沙发上材料与裁剪都很好的大衣此时被无情的扔进了垃圾桶,露出的一角上浸透着暗色的血迹。   游戏机被关闭了,银狼似乎中间又回来过一趟,那个写了“无聊!”的涂鸦摇身一变,变成了“知道啦知道啦”,随之改变的还有被扔在沙发上的游戏手柄和光盘的位置——全都被整齐的放回了柜子里。   基地内的循环系统在运行时发出的声音成为这里唯一的声源,龙尊在休息室的门口站了一会,还没想好要干什么时,一个低矮的家居机器人滚着轮子靠过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纸杯。   杯子外有一个缩小的涂鸦,丹枫碰到杯子时,银狼的声音不知道什么原理的从涂鸦里响起道:“嗨,早上好,新来的小哥——也可能不是早上,总之,我是来替卡芙卡传话的。她有事出去一趟,很快回来,这是她路过仙舟时捎带回的东西,你老家最近流行的新品,尝尝看呗。 ps :好喝记得告诉我,我也去搞点。”   ……不好喝,过于甜了。   涂鸦旁边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芋泥波波奶茶/全糖/热”,丹枫把浅尝了一口的奶茶放回机器人面前的托盘上。虽然人类亚种天然喜爱甜味,然而这款奶茶有点甜腻过头了……不过二十年,仙舟的变化已经这么大了吗?   脑海里掠过有些突然的感慨,丹枫绕过小机器人,朝外面走去。   想起仙舟,他又从这想到丹恒,二人的分别非常平静,最开始上来就直接动手的小青龙在这时候好说话到反常的地步,以至于丹枫都在转身前忍不住问他:“你费劲把景元他们叫来,就这么放任我离开吗?”   年轻的持明闻言看了他片刻,十分平静的点了点头:“你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就算我在这里拦住你,你也总能找到办法去做的,何况……”   青年灰青色的眼睛弯了一点,似乎是一个不太明显的微笑:“……何况,如果是我站在这,我会做同样的事。”   ——丹恒会做同样的事。   他用血肉喂养、造就的青年有和他同样的灵魂,但丹恒身上没有累世的仆仆风尘与百代如一的枷锁,星海浩瀚,他尽可自由来往。   丹枫觉得,这竟然是比化龙妙法成功了,更让他欣喜的事情。   化龙妙法能够拯救持明,但丹恒的存在,似乎给他复生之后的生命平添了一分意义。   这种感觉很奇妙,以至于在卡芙卡的飞船驶出大气层后,丹枫才从对方的话语中回过一点不对劲的味。   倒不是丹恒放任他离开的行为有什么问题,而是丹恒询问他他另外几位朋友的结局。   这个问题非常奇怪。 “丹枫”的记忆中止在行刑日,哪怕这部分记忆泄露,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丹恒怎么可能知道?   还有,残响长廊中的那个幻影,彼时他专注于抵抗幻觉的影响,忽略了那个“丹枫”话语中的问题:他是如何知晓那三名护卫在他死后的结局的?   这多出来的部分,是记忆还是假象?那个幻影真的只是因他而生的吗?而那个自称与他进行了交易的“最后的领航员”又是谁?他是在暗示自己,为了宇宙的均衡,倏忽也是从某个未来而来,才在银河间劫掠星核的吗?   “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隔着厚重的金属大门其实非常轻微,却逃不过持明的听力,丹枫回过神来,原本是想去其他房间的脚步生生一拐,走向了来时那个大厅。   那大厅里应该只有那个维生舱和里面沉睡的女孩,这声音……是她醒了?   丹枫回到那个空旷的大厅,放置在大厅中间的维生舱果然打开了。   被扯断的管线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营养液,已经在机器旁汇聚了一大滩淡红色的液体,一旁裸露的电线跳动着火花,地上还有少许破碎的玻璃……唯独没见到先前在其中沉睡的女孩。   丹枫靠近了才发现,维生舱并不是自然打开的,而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掰开了封闭的保护罩,那坚硬的金属轮廓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手印,可见是何等的力量。   是有人偷偷进来,强行打开了维生舱带走了里面的女孩吗?   ……不对。   仔细对照了第二次后,丹枫确认,手印的方向朝着保护罩的里侧,它是被从内到外打开的。但且不说一个重伤的姑娘是如何暴力拆开这样一个金属东西,这个手印对一个女孩来说太大了,除非她是某个巨人族群的族裔才能解释的通。   而且,就算她是,总归这么大的地方,那女孩去哪了?难道已经跑出去了?   仿佛为了回应丹枫的疑惑,原本寂静的只有仪器的警报声回响的大厅中,毫无预报的响起了一声没有感情的机械音。   “ DHGDR-次级燃烧模式启动。”   机械音落下的刹那,整个大厅中的温度陡然一高,被破坏的仪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了更为急促的警报声,仿佛想要提醒这里唯一的另一个生物危险。   其实不用它提醒,在温度升高的刹那,丹枫就从这个过于空旷的环境中找到了敌人的所在。   空气正迅速变得干燥,蒸发的水分告诉他,有一个惊人的热源正以在这个封闭环境而言过快的速度接近,而且显然充满敌意。   敌意化成了一声巨响。   在热源接近的刹那,龙尊反手凝出一面水盾,因为速度过快,用水盾强行阻止对方前进得不偿失,于是这随手凝成的水盾只阻拦了对方几秒,就在高温里被蒸发殆尽。   几秒已经足够丹枫脱身,而撞上来的东西因为突然失去了阻力,在水汽蒸腾出的白雾里被惯性推着以更快的速度往前,直接撞上了维生舱。   原本还只是坏了一部分的维生舱这下彻底报废,那有几吨重的铁疙瘩被直接撞飞了出去,砸到了几十米开外的墙上,留下一个大坑。   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了数秒,那声音听的丹枫耳朵一颤,施法的动作都被惊的顿了一下。   ……等等,这个地方这么空,不会就是因为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把其他东西都搬走了吧?   脑海里略过一个无厘头的猜测,但丹枫手上不停,快速布下御水的法术。   各支持明在迁徙到仙舟后都逐渐适应了各自的环境,比如冱渊一脉适应了寒冷,炎庭带走的部分适应了高温,而四季如春的罗浮气候与持明母星最为接近,因而罗浮持明依然保持了对水的亲近。   虽然没有严寒那样让人明显的思维迟缓,但高温对丹枫来说同样不太舒服。   空气中流失的水分会削弱他对环境的感知,同时,因为从自然中调取水分变得困难,还会影响施法的速度。   否则他根本不需要用水盾换这几秒,直接就可以将袭击者控制住。   好在他多换这几秒不耽搁事,白雾散去,丹枫终于看见袭击者的模样,是个……高大的人形铠甲?   这铠甲造型流畅,用某种银白色的金属制成,部分关键的连接缝隙中喷射着火焰,表明他就是使这里环境温度骤然升高的罪魁祸首。   丹枫很少和机械打交道,他的敌人大部分是死了活活了死的丰饶民,小部分是给他找麻烦的龙师,顶多在习武场和工造司新产的金人过过招。   因为普通云吟术对这种金属疙瘩的效果会打折扣,有时候打一场太久,他干脆恼怒的用击云物理意义上的开始强拆。   “停停停停停!哪有你这么打的!”金人驾驶员应星先生在这个时候紧急叫停,毕竟枪坏了和金人坏了都是他修,“听好了哈,大部分机械最关键的不是某个部位,而是能源,懂吗?能源!不要硬来,切断能源就能瘫痪大部分机械产物……哦对了遇到有意思的机械拆了记得带回去给我收藏。”   后面的内容因为涉及太多专业知识,丹枫有点记不清,但遇到机械,只要不是像帝皇鲁伯特那种无机生物顶点的存在,先拆能源总没错。   鉴于龙尊并不精通机械学等工程知识,百冶先生在讲了一大堆却换来这只龙清澈茫然的眼神后,痛定思痛告诉他一个大部分时候通用的作弊诀窍:“……只要是常规意义上的能源,总会散发热量,实在不行你用云吟术找一下对面哪个部位发热,拆了总没错的。”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完美结合了少数专业知识与龙尊独有的法术优势,在他往后对战金人的演习中立下了赫赫功劳,也为工造司贡献了无数被强拆了部分位置的试验品和飙升的赤字……   咳,此事暂且不表,先解决眼前这个大家伙再说。   铁壳子撞上铁壳子,机械铠甲大概撞得不轻,试了几次才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晕头转向的一时半会都没找到丹枫的位置。   而水流已经悄无声息的游走过来。   法术使得环境温度迅速降低,在铠甲银白的金属表面强行凝出一层水雾,竟然将缝隙中的火焰都压灭了几分。   低温中,铠甲身上的热源的位置就变得格外明显,而机械铠甲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只是因为自己刚刚造就的高温环境被破坏而变得恼怒。   “目标锁定。”   高大的铠甲摆脱了刚刚的晕眩,他锁定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龙尊,冷硬的机械音从头部的装甲中响起:“ BHF-天火。”   铠甲表面的火焰重新剧烈的燃烧起来,眨眼就将附着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水雾蒸发殆尽,白雾笼罩的地方温度持续回升,而铠甲再次发起了袭击。   只是这次迎接他的不再是一触即破的水盾,在高温里无比稀薄的水汽在这时被无形的外力所凝聚,化作一条水龙与他正面相撞。   铠甲不屑一顾,丝毫没有改变方向,却没预料到水龙中潜藏的危险。   那水龙内部的温度低到反常,还藏着几股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的乱流,它一冲入水龙,温度极低的乱流仿佛长了眼睛一眼缠上铠甲的关键部位,扑灭了缝隙中燃烧的火焰。   百冶说的很对,大部分机械的弱点就是能源,切断能源,再强大的机械也只是一堆精巧的金属手办……不是,造物。   银白的铠甲也不能免俗,因为关键的能源节点被极寒的水流所包裹,骤然变化的温度使得内部结构受到了一定破坏,整个铠甲顿时宕机,失去了行动能力。   铠甲第二次轰然倒下,只不过由于水龙的卸力,这次它只是普通的倒在了地上。   “DHGDR-次级燃烧模式退出。”   “机体损伤度计算中……”   “重启失败、警告、重启失败……”   铠甲不断发出机械音,然而宕机的机体无法活动,能源节点闪烁着暗红的光芒,却一次次重启失败。   其实若不是那个失踪的女孩可能与这具铠甲有关,丹枫刚刚应该将这个危险的袭击者直接拆成几大块零件,以彻底消灭其危险性。   但控制住对方,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铠甲不知道是没有能力还是不想交流,从现身起就充满敌意,估计问不出什么来,或者他应该等卡芙卡回来,那个女人应该会清楚这件事。   说来也巧,丹枫刚刚将铠甲控制住,不过几分钟,一阵规律的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响起,浑身上下充满着神秘气质的梅发女人从入口处现身。   看着眼前的凌乱,她神色中带了一点明显的意外:“……这里交给我处理吧。”   卡芙卡走到被流水按在地上的铠甲身边,奇迹般地,铠甲在见到她后安静了下来。   将刚买的大衣接下来盖在铠甲身上,卡芙卡伸手盖住铠甲头部的眼睛位置,低声说:“听我说……”   后面的话语轻如微风掠过,似乎只有被她使用言灵的人才能听清话语的内容,然后奇迹发生了,那高大的铠甲在她的话语中融化为一阵白色的光辉消散,大衣之下,正是从维生舱中失踪的女孩。   不知道是卡芙卡的言灵效果,还是因为刚才战斗中的创伤,流萤再次陷入了昏迷,身下缓慢流淌出一种淡红色的液体。   那似乎是因为更换的血液太多,身体原本的血液大量被人造血液取代的结果,然而大量的创口正在掠夺她用这种方式保留的仅存的生命力。   卡芙卡见状也不由得皱眉,她优雅却不失速度的用大衣把流萤一裹后抱起,衣服没盖住的地方露出的小腿上是大片被灼烧的伤口,淡红色的液体从创面中不断渗出来。   “抱歉,事发突然,我需要带她去备用的维生舱……”布料很快被渗透了,感受着手上湿漉的卡芙卡正要快步离开,却突然被叫住。   “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半转过身,看见黑头发的青年手中漂浮着一团澄澈的水。   对此,卡芙卡挑了下眉,却没有阻拦丹枫将那一点看似寻常的流水覆盖上女孩腿上的创口。   ……仙舟的资料不算太难查,何况是几十年前五个颇负盛名的英雄,她这段时间收集了不少资料,当然也包括持明龙尊传说中那能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   于银河间横行多年,见过无数奇诡秘密的猎手也为眼前的一幕而心中喟叹:   流水轻轻扫过的地方,被高温灼烧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恢复,几分钟内,大面积的伤口愈合如初,女孩苍白的脸色总算多了一点血色。   治疗结束,如同新生的女孩居然挣扎着睁开眼,她似乎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知道是谁帮了她,尽管还是很虚弱,却还是尽力开口:“……谢、谢谢。”   “直接传承自星神的力量果然是银河中的奇迹,感谢你的出手,她可以轻松很多。”卡芙卡微微点头作为礼貌,带着流萤离开,“烦请稍等,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   五分钟后,丹枫和卡芙卡在外面的休息室落座,女人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漂亮大衣,她不急不缓的叫家具机器人准备了两杯咖啡,微苦的香气似乎让她心情愉悦:“……其实我本不准备让那孩子一起去的,毕竟在某些条件下,她很容易变成刚才那种样子。”   “她的状态并不好,不适合参加长途跋涉。”丹枫微微蹙眉,刚刚简单的治疗中,他就发现那个名叫流萤的女孩的身体状态非常奇怪,重伤虚弱的同时心跳却格外强健,仿佛那颗心脏并不属于她自己。   “的确,她应该再在维生舱内躺十天半个月,直到状态重新稳定下来,可惜……”卡芙卡叹了口气,“那就和等死没什么区别了,可她偏偏是为了活下去才加入我们。”   女人神秘的紫色眼瞳中一闪而过某种忧伤:“艾利欧说,她的转机刚好也在那里,所以她准备赌一次。”   “而我同意她请求的另一个原因很简单,银狼前些日子在暗星网最深处截获了一条消息。”卡芙卡抿了一口咖啡,“你知道【繁育】的星神塔伊兹育罗斯吗?”   “塔伊兹育罗斯是被明确认定陨落的星神之一,而与其他消失无踪的神明不同,祂四分五裂的身躯中有一部分真的落在了凡人手中,比如……星际和平公司。”   作为银河中最大也是最古老的商业实体之一,星际和平公司这个庞然大物保存着什么东西都不奇怪,哪怕是另一位神明的遗骸。   “是的,银狼截获的那条消息正是,星际和平公司的高层中,有人将公司保存的部分神骸交易给了那位令使下属的丰饶民。”卡芙卡平静的说出这条炸裂程度可以点燃半个银河的消息,她摊摊手,“刚好,作为格拉默帝国最后的孑遗,流萤天生就是对抗虫群的武器。”   她话音刚落,休息室的大门无声滑开,脸色惨白的女孩站在门口,套着一身银白的军装:“……卡芙卡说的都是真的。”   “以格拉默永不陷落的苍穹起誓,我不会拖您后腿。”流萤看向卡芙卡对面一语不发的龙尊,她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坚毅,“请允许我和您同去。”   丹枫看了她片刻,近乎冷酷地提醒道:“你很可能会死在那。”   “我的生命本就是一夜萤火。”女孩平静的回答,“与其死在维生舱里,我情愿死在寻找活下去机会的路上。”   丹枫又沉默了片刻。   曾向他宣誓死战不退的人数不胜数,有天人、有持明、有狐人,甚至有只有一面之缘的无名的异族,他像一座墓碑沉默铭记他们的墓志铭。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了活下去向他宣誓。   “……也罢,既然你如此坚持。”他端起卡芙卡送来的咖啡,古怪的苦涩气味在舌尖滚过,险些打破龙尊顶尖的表情管理。   他放下杯子,不甚明显的看了卡芙卡一眼。   星核猎手神色茫然的微笑着,从表情看应该不是故意的。   毕竟在收集仙舟情报的时候,银狼确实没收集到持明的龙尊从来不喝域外的咖啡这一条……(银狼:怪我咯?)   卡芙卡虽然有些莫名,但她没有多问,而是转向流萤:“你又穿上过去的衣服了,它现在还醒着吗?”   “……嗯,这样它能安分一些。”女孩点点头,“卡芙卡,谢谢你和银狼这段日子的照顾,就算我回不来,对‘流萤’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么,路上小心。”   -----------------------   作者有话说:金人:虚数抗性.jpg   反正不是匹诺康尼,流萤就没有ml戏份啦,更想塑造她作为战士的那一面,所以与游戏理解有些偏差(合十)   枫哥:太甜,太苦,难喝 第86章   彼时,飞船刚刚穿过星际和平公司治下最偏僻的第十七太空港驶入蛮荒的域外,像一颗坠入黑暗的流星。   “……看,这就是我们的银河。”   卡芙卡靠着舷窗遥望正在远去的璀璨群星,她的尾音染着些许笑意。   “它繁荣且荒凉,混乱却有序……处处生机勃勃,又死气沉沉。”   身后沉默的观众并不影响她闲聊的兴致,如果这个危险的话题也可以被认为是一场闲聊该有的范畴的话。   “众神行走于命途之上,在此间无休博弈,若想不被碾作尘土,要么踏上众神曾经行走过的道路,直到抵达各自命运的终点,要么走一些会付出巨大代价的捷径,比如……星核。”   高脚桌边,浅银色头发的女孩在认真地聆听她的演说,然而由于与银河历史的长期脱节,在卡芙卡看过来时,她不得不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女孩的对面,出身仙舟的漂泊之人自顾自地翻着一沓填满字迹的纸张,只在卡芙卡提到星核时漫不经心的应了声,示意自己听见了。   卡芙卡并不在意,她轻笑了一下,继续说:   “哪怕是龙的后裔,承载星核也是一条不归路。你已历经过死亡,祂却不许你就此长眠,反教你带着仇憾重返人间……你可还没有回过家乡,也还没亲眼见过你的朋友们呢。”   她话语之下潜藏着的是另一层意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这不像卡芙卡的作风,漂泊之人微微皱眉:“为什么要说这些?”   卡芙卡歪歪头:“因为星核中流淌着的是燃烧的神血,窃取力量的本质是引火烧身,若想在这火中烧的久一些,就要付出常人无法承受的东西为代价。”   “极致的仇恨,无边的遗憾,又或者背负的整个世界的希望……而后仇恨褪色,遗憾消解,希望变成绝望,在许下的愿望被实现之前,愿望的起点就会不复存在。”   “即便如此,你还是决定这样做吗?”   那时他的回答是什么?是对这些被强调的代价的满不在乎,又或者是以惯常的沉默作为回应?   ……但总之,它们都指向了同一个选择。   无边无际的黑暗从记忆深处涨上来、涨上来,它淹没了舷窗外渐昏沉的星光,淹没对面微笑着一同投来视线的女孩,也淹没了卡芙卡若有若无的叹息。   回忆消融,真实的世界从四面八方回归。   “欢迎收听星际和平播报。”   最先响起的,是一道温柔的女声,它伴随着一点颤抖的电音,在轻柔的音乐后开口,音量与语气都把握的恰到好处。   “……【存护】克里珀的巨锤落下,寰宇震动,经博识学会确认,琥珀纪2157纪正式结束,琥珀纪2158纪到来。”   “虽然星核的污染仍在蔓延,但公司从未放弃重连诸界的愿景,与博识学会的长期合作已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在接下来的数个琥珀纪中,我们有望收复星核之灾爆发前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贸易版图,重现血锦之纪的繁荣。”   “……在这条路上,我们也并非孤身奋战。据悉,【开拓】星神阿基维利曾搭乘的星穹列车已于2157纪末尾重新启航,这群年轻的无名客们宣称他们将继承阿基维利的意志,重连在过去的数十个琥珀纪中断裂的星轨与航线。” *   “让我们对这群勇敢的开拓者致以诚挚的祝福,公司愿与之携手并进,共同维护银河的贸易与繁荣。”   女声到此停止,一个清朗的男声接下讲述:   “星核的扩散无疑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灾害,公司始终坚持打击任何利用星核力量的非法组织,维护银河基本的文明与秩序。”   “……其中,自称‘星核猎手’的邪恶团体近年来四处活跃,尤其是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星核猎手’有针对性的袭击了数个世界,并与疑似【丰饶】名下派系势力发生了多次暴力冲突。”   “公司己履行既往合作协议,将相关报告同步至仙舟联盟,战略投资部特使将于不日前往罗浮仙舟洽谈相关事宜。”   伴随着舱门打开的轻微嗡鸣,高跟鞋与地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天才俱乐部第83席黑塔女士于前日正式与公司达成长期合作,这是第三位与公司携手的天才,感谢黑塔女士愿意为宇宙的存护作出贡献,我们相信,天才的光辉定然能成为结束灾难的一盏明灯……”*   啪。   “公司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播报声戛然而止,高跟鞋的主人绕了一个圈后缓步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丹枫睁开眼。   “啊,醒了。”女猎手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神秘微笑,隔着一层水作的屏障,她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冷色的光,声音在屏障上荡漾起一层细密的涟漪,“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丹枫撤掉了水幕。   一瞬间,各种并不算很大、却足以被持明的感官所捕捉的嘈杂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短暂的感官过载让他卡了一会,才将梦与现实区别开。   方才的梦是他决定接受星核前的最后一次对话,他看了一眼窗边的电子钟,确定自己没有在星核编织的梦里迷失太久,是卡芙卡提前到了。   “……还不到约定的时间,卡芙卡。”他顿了一顿,“出什么事了?”   女猎手一摊手:“刚刚收到的消息。数小时前,我们的目的地突发了一场叛乱,丰饶民正在封锁唯一的港口,如果不想硬闯整支舰队的火力网的话,我们得提前动身了。”   意料之外的情况,但既然卡芙卡说只说要提前行动,那么事情就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丹枫点头:“五分钟。”   卡芙卡微笑:“我们在导航室等你。”   她与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地离开了,临走之前,她将捎来的东西留在了一旁的矮柜上,善意地提醒道:“一份礼物,希望我的眼光没有退步。”   卡芙卡所谓的礼物,是一身衣服。   比起往日繁重的持明礼服,它的穿脱十分轻便,简约的袖子与兜帽从设计上就充斥着一些龙尊不太应有的青春男大气息,还潜藏着一些低调的银河时尚元素。   倘若长老们看了他这一身,一定会大呼成何体统,但罗浮的老东西管不到星核猎手头上,所以丹枫可以毫无愧疚的扣上腰间略为复杂的带着金属装饰的扣带,最后捡起一双压在最下方的黑色手套。   柔软的布料可以完美遮住如今他血管中流淌的那缕金色,没人会知道丹枫往自己身体里放了一枚星核。   事实上,直到在拿到这枚星核时,丹枫都没准备这么做。   然而得知这个倏忽也可能得到了未来的助力后,他便改变了想法,为确保此行万无一失,他必须能够完全驱使星核的力量。   有星核猎手的帮助,第一步容纳星核还算轻松,他大多数时候只需专心对抗其无时无刻蔓延出的精神污染便可。   好在星神的眷顾似乎冥冥中依然生效,某种力量护佑着他的神智,将那些积攒太久以至腐烂的东西隔绝在梦的界限之内。   这段时间里,丹枫虽然频繁地做梦,却并不受那些往日的痛苦所纠缠。   他看见贝洛伯格最初的守护者向星核许愿消灭反物质军团,换来的是七百年的寒潮与绝望,也看见前世迎战倏忽的战场上,灰飞烟灭的不光是白珩的生命。   死亡只是开始,那之后,与她有关的一切事物,她的模样、功绩、所走过的地方、想实现的愿望……甚至姓名,都在日渐被那虚幻的黑太阳吞噬。   记录她的文字扭曲成陌生的字迹,留下她模样的画片只剩空白的五官,连记忆都在像太阳下的水渍一样蒸发不见。   在关于她的一切彻底消逝之前,“丹枫”再也无法忍受了。   幸好,这颗星核将要苏醒的地方并非任何文明世界,而在此地除自身外,他也并无任何东西可供它献祭。   黑色的布料吞噬掉了隐现的不详纹路,丹枫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黯淡的银河,在最后一分钟前往了导航室。   等待他的不只有卡芙卡与流萤,还有在他们离开第十七太空港的最后时刻,突然以本体大驾光临的银狼。   丹枫走近导航室时,嚼着泡泡糖的灰头发少女正无聊的薅着门边绿植的叶子,她用一声上扬的鼻音算是打过招呼。   再往里走几步,穿着银白色军装的少女像梦里那样安静地坐在导航室的圆桌边,抬头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   “早上好,很高兴见到您平安醒来,啊……现在好像不太早了。”   “按公司的时间表算,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丹枫还没等说什么,身后蹦跳过来的银狼就接了话,“你也学会睡晕头啦?小萤火虫。”   流萤对她的突然插话有些慌乱:“不,我、我没有,我最近半个月并没有睡觉。”   银狼嚼泡泡糖的动作停住了,她这才仔细看清了女孩眼下睡眠不足而呈现的乌青,——就算基因战士需要的睡眠时间很短,但半个月不合眼也实在夸张了。   “什么啊,你还不如说睡过头了。”   她发出一声夸张的抽气,听的流萤更加紧张:“哎,是这样吗?我明白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这就不用有下次了。”银狼用力咬了几下那块倒霉的泡泡糖,突然灵光一闪,用手肘碰了碰身边根本没有插话机会,所以干脆不说话的持明:“仙舟的小哥,卡芙卡说你是医生,你看看她这样会不会出BUG啊?”   由于经常作为某个群体中唯一的医护人员,丹枫对这种请求习以为常,他熟练的摸了下女孩的脉搏,而后得出结论:“她的身体很健康,但既然有时间还是应该保证休息。”   后句话是对流萤说的,女孩连忙点头应下,下意识地看向导航室另一边的卡芙卡。   航图前的卡芙卡已经结束了手头的事情,收到流萤的目光,她微笑着点点头:“别担心,我们至少还有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一边说着,卡芙卡一边款步来到圆桌旁边,她微笑的目光在丹枫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似乎对自己的品味很是满意。   “坐吧,我们这就开始。”她率先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银狼与丹枫各自落座,而后她点了点桌子,一张陌生的星图浮现在中央。   这是一个结构简单到烂大街的星系,星系中除去几颗贫瘠的石头荒星外,只有一颗代号为翡翠四的恒星。   按照《星际和平指南》的记载,失魂星系上一次有记录已经是数个琥珀纪之前的事。   当年这里还是公司贸易版图的一角,然而繁荣的岁月分外短暂,星核之灾对星际贸易,尤其是边缘区域产生了致命打击。   失魂星系如今早已是一片不受任何银河基本道德与公约约束的蛮荒之地,公司甚至连公益性质的班次都未曾在此开设,只有地下商人的非法航道途径附近。   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星系本该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历史中,然而谁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源源不断的丰饶民会来到这里。   经过银狼在暗星网上发起的全力搜索,一个惊人的事实被摆上了台前:过去数十年的时间里,丰饶民在这个偏远的星系建造了一处规模惊人的驻地。   丰饶民中最为支棱的两支造翼者与步离人一改往日星际流浪的习俗,一副要把这个荒星当成长住之地的架势,砸下血本在此处展开建设,几乎将这个域外荒星变成地下世界的经济枢纽。   如果不是翡翠四所处的位置过于偏僻的话。   根据那些来过翡翠四的商人的描述,素来各怀鬼胎的步离人与造翼者居然也在此达成了惊人的和解,双方画地而治,相处的十分和谐。   如果不是丰饶民一直在从商人手中购买物资,简直让人怀疑丰饶民是不是终于厌倦了四处传播药师恩典的生活,准备在这颗荒星上隐居至死了。   当然,隐居是不可能隐居的。   且不说丰饶民数十年来储备的战争物资足以掀起多大的战火,单凭这里还藏着一位丰饶的令使、以及这位疑似也是重生归来的令使手里提前劫掠到手的星核,失魂星系怎么也称不上人畜无害。   “基础的介绍此前都已给你们看过,我便不再赘述。”卡芙卡的目光落在左手侧,银狼单独坐在这边,“银狼,由你来解释叛乱的事吧。”   “喔,倒也没什么好说的。”银狼撑着脸,吹破了一个粉红色的泡泡,“简单来说,就是十几个小时前,翡翠四上发生了一起暴动,尽管混乱本身被迅速镇压,但造翼者还是迅速宣布戒严,翡翠四上唯一的太空港因此即将关闭,我们只能提前行动了。”   她的目光却落在此行两位真正执行任务的同伴身上:“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流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语不发的丹枫,最后小心翼翼的举手:“不好意思,但是,这是否有点巧合?”   -----------------------   作者有话说: *2157纪到2158纪,列车于2157纪启航,黑塔与公司合作均为游戏内星际和平广播内容,部分描述与事件发展有修改。   *我搞完啦,虽然有点晚(挠头) 第87章   “说得好,亲爱的,我也觉得很巧。”   银狼闻言打了个响指,似是十分赞同她的质疑,但她随即话锋一转。   “可惜线人没有提供更多线索,如果你怀疑这次叛乱的动机,只能辛苦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流萤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既然这是一场可以被轻松镇压的叛乱,值得封锁港口这么大的反应吗?”   如果翡翠四是一颗在银河疆域之内的星球,紧急关闭港口的影响尚且可控。   但它身处的却是不被公司的贸易版图所囊括的荒芜之地,在这里,除了那些非法商人,丰饶民几乎没有第二个获取物资的渠道,得罪这些商人无异于自掘坟墓。   银狼朝后一仰,随手拉开了一面虚拟面板,说道:“一条无法确定的情报声称,有几位造翼者的高级军官也死在了暴动中,造翼者高层不相信一群奴隶有这个本事,认为叛乱背后必然有敌对势力作祟。”   “不过说实话,就我拿到的资料来看,丰饶之民内部向来矛盾重重,说不定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叛乱,就是自己人自导自演下的黑手呢。”银狼无聊的揣测着,“把罪名推给莫须有的敌人——也不是什么稀罕把戏,是吧?”   这的确也是一种可能,流萤点头:“我知道了。”   银狼的视线向左偏移一个微小的角度,落在从落座起就未发一言的丹枫身上:“仙舟小哥,你呢?你有想问的吗?”   丹枫却没有询问丰饶民相关的事情,而是提起了这一切情报的来源:“你的线人?”   “严格来说,称他为合作伙伴更合适些。”银狼耸耸肩,“不过很遗憾,按照合作时的约定,除非他主动现身,我不能透露他的身份。”   丹枫表示理解,他询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对星核猎手的关系网连这种边陲星球都能触及的讶异,但也仅仅如此。   讨论阶段至此结束,卡芙卡适时引导会议进入下一个阶段: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再最后确认一遍行动流程。”   “抵达目标太空港外后,银狼会黑入对方的系统制造一个大概长达五分钟的空隙。这五分钟里,你们需要劫持一架小型飞船,银狼将协助篡改其所有的身份资料,确保你们能顺利潜入星球。”   “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至于潜入后的事,就看你们自己了。”   会议到此结束,银狼向来不是喜欢开会的主,卡芙卡话音刚落,她就从椅子上跳下来和流萤一起去了休息室,把会后时间留给无聊的大人。   女孩们并肩离去,“无聊的大人”之一起身绕到导航室的另一边,变魔术似的从墙上拉出了满是价格不菲的红酒的橱柜,卡芙卡很有闲情逸致的挑选出一瓶绝版葡萄酒,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两个高脚杯。   冷藏后的酒液在玻璃上凝起白雾,她将其中一杯酒推向对面,冷不丁地说:“介意把刚刚没有告诉小朋友们的疑虑,说给我听吗?”   丹枫接下酒杯,却并不打算饮用:“你会回答吗?”   “说不定呢?”卡芙卡哼笑一声,“反正没有损失,不是吗?”   大约半分钟的沉默后,她等到了回应。   “……身为公司的首要通缉犯,这些年里,星核猎手这个组织唯一做的事,就是去各个世界抢夺星核。”丹枫的声音并不高,语速也并不快,是一个随意的闲聊语气,内容却让人隐隐不安,“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卡芙卡摇晃着高脚杯,凝视着其中流淌的、因低温而略显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轻声回答:“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呢?”   “我们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在艾利欧所洞悉的所有命运中两害相权取其轻,而所有这样的选项叠加起的最终愿景,便被称作‘未来’。”   “你可不像这种心怀天下的人。”丹枫只是陈述事实。   “的确如此。”卡芙卡欣然点头,她重新拿起酒杯,目光放远,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过往,“艾利欧承诺,在他想成就的那个未来里,也有我们所追寻之物的一席之地,所以我跟随了他。”   “而至于那究竟是他,还是祂的愿景……”   任何涉及到星神的东西总会不可避免变得麻烦,她以一个意味不明的尾音作为精巧的结束语,示意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卡芙卡慢条斯理的啜饮着杯中的葡萄酒,直到银狼的声音突然响起:“卡芙卡……嗯?你们怎么还在这?”   去而复返的银狼神色古怪地打量着没有离开的两人,卡芙卡面不改色地问:“怎么了?”   见她不准备解释,银狼“啧”了声,也懒得非要问个明白:“没什么,我看小萤火虫睡得有点不太安稳,来借你的言灵用用。”   “知道了。”卡芙卡点点头,在站起身时,她将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而后向前举杯,如同祝贺,“那么,愿我们还能于星光下重逢吧——”   高跟鞋的哒哒声消失在长廊深处,丹枫靠上椅背闭目养神,心中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般平静。   在雅利洛六号醒来时,他急于拿到星核,并没有深究星核猎手这个组织本身。   毕竟银河间命途交织,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个星神名下都有数不胜数的追随者,有未曾闻名的派系非常正常。   然而在从雅利洛六号离开后的这一个多月里,丹枫才意外发现,星核猎手这个组织和其他派系不太一样。   它追逐着常人避之不及的星核的踪迹,每个成员都在星际和平公司那里有天文数字的悬赏金额,而这只不过花了二十年。   几乎正好是他死去的这二十年。   这也是巧合吗?   ……   ……   三小时后,飞船抵达翡翠四外。   或许只有亲眼目睹此地的景色,外来者才知道为何那些地下商人都觉得丰饶民集体发了疯。   这个荒蛮的域外星系里的唯一恒星如今被以天文单位衡量的金属结构所包裹,它遮蔽了恒星的一半来获取燃料,支撑起了最外围那座环状的太空港。   各式各样的改装飞船正围绕在银白色圆环的外围等待入港或者启航,圆环向中间辐射出极长的廊桥,整体的结构像是一个车轮,又像是一颗仅以线条勾勒轮廓的瞳孔。   而被这瞳孔所注视的两侧,则分别是造翼者与步离人的驻地。   翡翠四正好挡住了步离人那一侧,他们只能看见造翼者所建造的太空城巢,它漂浮在黑漆漆的宇宙中,形状近似于一颗倒悬的树。   繁茂的金属树冠呈现内扣的半个球形,而树干则是中央一座规模极为庞大的能量塔,它显现出一种介于蓝色与绿色之间的颜色,两种最为代表生命的颜色。   相比起此前他们经过的公司所属的太空港,这座圆环堪称朴素,连其内部的防火墙水平也十分和蔼可亲,被银狼三分钟完全拿下。   “一路顺风~”舱门大开,吹泡泡的少女悠闲的对离去的二人告别,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那个无声无息打开的检修通道中。   在她的帮助下,二人如入无人之境般一路穿过众多区域,最终于二十分钟后抵达了飞船的停泊口。   所谓停泊口,就是圆环上上几处均分的太空平台,外来飞船会在此登记后可以补充燃料或者进行检修,几乎是整个港口最为热闹的地方。   甚至可以说热闹的有些过了头。   此时,停泊口的范围内正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飞船,如果没有堵在出口的几艘军舰的话,看起来一切如常。   银狼打开公共通讯频道听了一会,总算弄明白了情况。   “……造翼者强行中止了港口的所有发射程序,要求所有飞船接受全面检查前不得离港,商人们拒绝接受盘查,双方代表正在谈判,不过情况好像不怎么顺利。”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幸灾乐祸,接着,手上却一点没停的调出港口的登记信息,挑选着马上要被抢身份的倒霉蛋。   很快,她就从各种角度挑选出了最优解,廊桥边缘一盏不起眼的指示灯反常的亮起,指向了一艘紧挨着边缘的小飞船。   “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只有三个星际走私犯,我把他们的通讯和附近的监控都掐了,趁现在,动手吧。”   收到作战命令的流萤一马当先,银狼刚把目标飞船的舱门打开,她就熟练地冲进去,跟着通讯器内的命令在狭窄的飞船内部找到了几个走私犯。   几个倒霉蛋还在为突然的通讯故障焦头烂额,面对着从天而降的陌生少女目瞪口呆,刚张嘴要用听不懂的语言叫骂,就在几声拳拳到肉的闷响后安静了下来。   等到丹枫赶上,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窄小的舱室内因地上的三个倒霉蛋显得颇为拥挤,而唯一站着的女孩手里拿着几张血淋淋的卡片,在昏暗的蓝色指示灯的照射下,她像是惊悚片结尾的最终反派。   他默然片刻,再抬眼时刚好与接回了通讯的银狼对上视线,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微妙的震撼。   流萤没发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她被身边猝然亮起的屏幕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目标已解决……啊,你来的真快。”   “别藏了,我看见了。”银狼眼角一抽,“算了,你把上面的血洗掉再找台电脑插上。”   流萤听从她的指示,拿着卡片要往外走,丹枫拦住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跳动起一道流水。   水流在女孩好奇的眼光里带走了卡片和她军装上的血迹,当她在一分钟后再次回到银狼的视野里时,骇客小姐的泡泡糖都吹破了一回。   不过时间宝贵,她没有问什么,轻车熟路地篡改完数据,保证丰饶民就算把卡吃了也查不出问题。   另一边,一片混乱的公共频道里,上百艘飞船还在无知无觉的和造翼者僵持,完成任务的银狼满意的点点头:   “很高兴我们的计划第一步如此成功,接下来——”   一直在线却未曾开口的卡芙卡接下后半句:“——二位,准备好。”   她的声音带上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意,开始了长达三十秒的倒数。   ……三。   二。   一!   计数归零的瞬间,银狼敲下回车键。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毫无预兆的响彻整个太空港,四处闪烁的报警红光里,某种庞大的机械造物运行的嗡鸣声颤动着这个悬浮在太空中的人造建筑,僵持的两方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都从中感觉到巨大的不安。   公共频道内传出此起彼伏的尖叫,无数种语言在问怎么回事,而最终,一个冰冷的、巨大的机械音覆盖过了所有嘈杂。   它无情地宣布道:“警报,系统故障。”   在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短暂死寂中,伴着呼啸的报错声里,它说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第二句话:   “……检测到武装威胁,战争协议已激活,指令通过,系统启动完成。”   军舰上的造翼者惊恐的发现,本应休眠的武器系统在没收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见了鬼似的自己启动了。   “长官,要不要开火?”他不知所措的扭头询问自己的长官,然而在对方做出任何明确的回答前,失控的港口的攻击就已经抵达,爆炸的火光照彻舱室,也淹没了长官还未发出的命令。   场面无可挽回的陷入混乱,空洞的范围本就有限,第一波攻击下,中间被拦住的飞船连个掩体都没有,直接炸成了一团烟花。   从中活下来的幸运儿中有的怒而打开武器系统还手,更多的则心生退意,他们很清楚自己这些小破飞船不是这种要塞级别的火力的对手,想活命只能跑!朝没被军舰堵住的那头跑!   一小撮飞船开始不管不顾的朝各个方向逃跑,那艘小小的“木马”也顺利无比的混在其中。   ……   五分钟后,整个停泊口都死寂了下来。   根本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造翼者情急之下强行切断了系统电源,用最原始的方式中止了其继续失控,可惜一切都晚了。   短短不到十分钟,港口内几乎只剩下四处漂浮的星舰碎片,那几艘有着完整防御系统的军舰虽然没有爆炸,却也损失了一部分动力。   先前嘈杂的公共频道内只剩一些模糊的求救声,银狼百无聊赖的掏出最后一块泡泡糖,听见耳机里卡芙卡问:“感觉如何?”   “说实话,挺无聊的。”草莓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银狼撑住脖子后仰靠上椅背,“对面太菜了。”   卡芙卡轻笑一声,而银狼吹出了一个完美的泡泡,过了一会后,她问:“卡芙卡,艾利欧还是那个答案吗?”   “艾利欧所见的未来从来不会改变,银狼,你应该很清楚。”卡芙卡轻声道。   银狼又沉默了会。   “……所以,这就是小萤火虫的最后一面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是比之前都要轻,像怕惊扰什么沉睡的魂灵。   卡芙卡没有回答是或否:“临出发前,你突然告诉我要亲自过来,是为了向她道别的吗?”   同意或者否决似乎都显得有些矫情,银狼模模糊糊的哼了一声,却还是没忍住小声抽了抽鼻子:“……谁叫她还欠我一场游戏呢。”   -----------------------   作者有话说:剧情大体走向没有变,只是修改了一些支线和衔接的地方 第88章   离停泊口最近的太空建筑,是用来供客人歇脚的二号中转站。   它前身是一座废弃的太空站,被二次利用改造成这座太空港的一部分,商人们往往会在这短暂停留,好确定自己的货物要卖出的价格。   停泊口的爆炸发生的过于迅速,当一小撮从中逃出的飞船伴随着大量碎屑降落到中转站的地面时,值班的丰饶民还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从天而降的飞船碎片、融化的金属和烧黑的碎屑,做出了人面对高空坠物时的本能反应——抱头鼠窜。   混乱以燎原之势传导而来,人群四散奔逃,没人注意到,四散的烟尘与火光中有两个人影泰然走出,无声无息的混进人流末尾,离开了案发现场。   他们身后是一艘难得平安落地的飞船,只过了不到一分钟,飞船就毫无预兆的起火、爆炸,三个走私犯的尸体在烈火中灰飞烟灭,没有留下半点证据。   二次爆炸引起了另一场大火,飞速蔓延的火焰与烟雾很快触发了港口自带的消防系统,大量灭火物在警报声中喷涌而出,激烈的化学反应生成了大片白雾,阻止火势蔓延。   直到另一支前来封锁港口的造翼者军团卫队赶到现场,混乱才有所平息。   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火场,用热武器强行撬开一些还算完整的飞船舱门试图挽救残局。   然而从中被抬出来的尸体几乎都已被烧的面目全非,就算他们拥有药师的赐福,这种情况也没有任何的抢救意义。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前夜奴隶暴动还没个结果,现在太空港又遭到了不明袭击,高层的怒火可想而知。   足足一小时后,蔓延的火势逐渐熄灭。   卫队将找到的遗体抬向别处,小队长记下找到的遗体数目,而后快步走向来时的通道,一名苍白阴郁的军官正在等着他。   军官的胸口佩戴着黄金铸就的三眼翎羽徽记,那是副军团长级别的大人物才有资格佩戴的象征物,小队长只扫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伤亡情况与损失预估汇报完毕,小队长战战兢兢地等着命令,好在这位他并不熟悉的长官并没有迁怒的意思,而是摆摆手让他继续去收拾残局。   小队长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一名脸上有一道醒目刀疤的高大步离人缓缓从另一头走了出来。   步离人语气中不无嘲讽地道:“伐阳,这就是你们执意封锁港口的成果?”   “你该走了,染干。”面色阴沉的造翼者头也不回,对他话语中的嘲讽置若罔闻,“这里我会处理。”   名叫染干的步离人发出几声古怪的笑声:“大巢父需要你们的交代。”   “交代?谁需要给谁交代还未必吧?”造翼者灰色的眼珠落在步离人分不出表情的狼首上,声音愈发阴郁,“染干,你知道我们在叛乱现场抓到了什么吗?”   “哦?什么?”   “你们手下的狐人。”揭晓谜底,造翼者的翅膀微微张开,是一种警戒的细微姿态,“这最好只是个意外,明白吗?”   片刻僵持后,面前的步离人咧开嘴笑了,他锋锐的狼牙缝隙中发出了细微的嗤笑:“当然,我们亲爱的……盟友。”   ……   在丰饶民收拾残局的时候,这场爆炸的罪魁祸首已乘坐固定的摆渡车,抵达了“巨树”之上。   根据车上同行的其他乘客的闲聊可知,巨树正式名字应该是新穹桑。   仙舟记载,造翼者的母星是以丰饶神迹穹桑为骨架而建造的树状星球,在与仙舟的战争中战败后,最终被反物质军团彻底摧毁,开启了造翼者流散星海的时代。   造翼者把这地方命名为新穹桑显然是有意为之,只不过和历史上有星球大小的、真正的丰饶神迹比起来,它更像是个造型独特的人造空间站。   其他的乘客陆续下车,丹枫才慢悠悠的起身走下站台。   他游客般的悠闲在人群中格格不入,不明所以的商人似乎被方才的爆炸所惊吓,一下车就迫不及待的往各个方向快步离去,像是倒在沙漠里的水一样消失不见。   摆渡车在身后离开,丹枫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眺望这个陌生的世界。   倘若忽略中间那座庞大的能量塔,新穹桑的主体结构应当是这半个内扣的球形,连绵的灰色建筑堆积在半球的内侧,灰蒙蒙的雾气弥散在近地的高度,让它们看起来像一堆久未有人清扫的垃圾。   这是个实在称不上繁荣的地方,连头顶的人造天幕都泛着沉沉的死气,像是造翼者整个族群衰败之势的投射。   车站面积不小,却空荡异常,不知是为了节省经费还是有意为之,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只有一台清理卫生的机器人慢悠悠的在边缘转悠。   “我刚刚收到了这里的局域网络自动投送的地图,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身边响起女孩的声音,流萤拉了拉兜帽的帽檐,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到一点下巴。   穿一身非造翼者所属的军装进入新穹桑显然过于挑衅,于是流萤也在她原本的军装外多添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   大衣长到小腿,兜帽藏住头发,没人能从她身上找到任何显眼的特征。这似乎也是卡芙卡的手笔,合适的裁剪令其如此穿戴也不显臃肿。   星核猎手虽然确定倏忽藏身在翡翠四,然而由于这颗星球过于偏僻,丹枫遇到了在雅利洛六号寻找星核时同样的麻烦——无法确定目标的具体位置。   而比起没长腿的星核,一位令使若想隐藏自己的踪迹,寻找起来的难度要大的多。   反复梳理过现有情报后,丹枫决定从倏忽最可能接触的丰饶民首领下手。   由于步离人尚未选出新的战首,造翼者首领鸣霄就成了此行的第一个目标,他们接下来的目标,便是尽快与这位造翼者首领见上一面。   新穹桑内部分为下城与圣巢两个主要区域,后者是造翼者贵族才能出入的地方,而前者、也就是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则是一些级别不够的军团成员、非军团成员的平民、被认为最为低等的尘民以及外来者等人的居所。   居民的成分如此丰富多彩,下城自然不会是什么充满秩序的文明之地,搭配上丰饶民底层那让人堪忧的教育水平,其实就是个大号贫民窟。   循着此前其他客人的路线,二人离开站台,一跨入下城的地界,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刺鼻的气味,某种工业品混合着蛋白质腐败的怪异味道挥散不去。   造翼者军团向来不是什么关心底层生活的组织,倘若在这里设置站台还能方便贸易,改善下城的基础建设便是彻底的赔本买卖。   二人只走出了不到两条街,与太空港直接接轨的站台带来的仅有的一点星际时代的技术风貌便彻底不见,四周的景色就仿佛文明倒退了几千年般。   古朴到简陋的低矮房屋泛着一种近乎腐朽的陈旧,路边有少数型号落后的机器正在超负荷工作,景色竟与贝洛伯格停滞了七百年的下城区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下城的丰饶民对外来者见怪不怪,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过多关心这两个外来者,每个人都冷漠而麻木的快步做着自己的事。   在走到第三个路口时,出现的终于不是衣衫破旧的丰饶民平民,几个军官打扮的造翼者封锁了一条小巷,并且驱赶着任何靠近的人。   造翼者军官们对平民呼来喝去,倒是对这两个明显域外打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外来者还算客气,没有做出什么冒犯的举动,只是示意他们不要在这多待。   军官话音未落,身后的小巷里就有人拖着几具被粗布包裹的尸体匆匆走了出来,他们似乎有别的任务,几人低声又急又快的交流了一番,便一起拖着尸体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造翼者军官们的身影消失,二人才走进小巷里,查看现场。   巷子里还残留着大片暗红的血迹,而在血迹之外,巷子尽头的那堵墙上,有人用红色的颜料写下了一行巨大的宣传标语:   “军团狗不得好死!”   说是宣传标语有点美化,这完全是一句充满了个人情绪的发泄,但很显然,一地血迹证明了被骂的对象并不怎么大度。   血迹与标语的边缘模糊不清,混在一起往下流淌,丹枫注视着那道暗红色的液体落入尘土,留下血淋淋的一笔。   看来银狼说的没错,造翼者内部的矛盾目前十分尖锐,以造翼者等级分明的社会结构来说,这般公然咒骂造翼者军团,已经是极为出格且冒险的行为了。   不过这是否是造翼者自导自演仍然值得商榷,以丹枫对造翼者的了解,比起费力气表演一番政治作秀,傲慢的军事贵族们更可能直接简单粗暴的武力消灭一切杂音——眼前的血迹就是最好的证明,在军团高层眼里尘民与畜牲几乎无异,谁会专门对一群猪狗演戏呢?   空气中漂浮的血腥味与那些腐败的、刺鼻的气味混合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成为新穹桑的完美缩影。   丹枫在心里为这无处不在的悲剧叹了口气,示意流萤动身,跟上刚刚离开的那群军官,看看他们要带着尸体去哪:   “走吧,我们跟上去看看。”   ……   不到两条街之外的地方,无名的广场上正人头攒动。   孵孕种、衔枝种、尘民,甚至滞留的外来商人都聚集在了这,不时与身边的人窃窃私语,像聚集的蜂群般嗡鸣。   人越聚越多,几乎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整个广场包围的水泄不通,但却没有一人敢接近那些一语不发的劳作的造翼者。   这些造翼者虽然都是最低等的衔枝种,但他们身上都佩戴着军团的徽记,是军团的直属工匠,地位比这些平民高很多。   衔枝种们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堆似乎是临时找来的木板、绳索和钉子等,几卷不知道裹着什么东西的深色粗布堆在一旁,长高宽呈现出让人不安的轮廓。   在无数人的窃窃私语中,胸前挂着双眼羽毛徽记的军团军官始终抱着手臂,沉着脸监督工匠们工作。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小时,衔枝种工匠才终于放下手头的活计,擦了擦虚汗跑来问他是否现在开始。   军官点头,几声有节奏的号子后,工匠们拽着绳索将平放的木架从地上拉起。   未经处理的木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绵长吱嘎声,围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静音键般瞬间鸦雀无声。   此刻布料尽数剥落,被吊在木架上的东西终于露出本貌——竟是几具并不完整的尸体,它们似乎已死去了有一段时间,身体关节僵硬成一个古怪的弧度,在空中摇摇晃晃。   尸体虽然残缺不堪,但都能分辨出他们的种族:狐人。   卫天种军官走到刑架前方,对着瞠目结舌的围观者们开口:“……依鸣霄大人的意志,吾等已将前夜的叛徒尽数抓获,特此昭告祸首伏诛……”   直到此时,一些人才反应过来造翼者这是在搞哪一出。   前夜发生的叛乱虽然被迅速镇压,但造成的恐慌却像是石头砸出的涟漪般无声扩散,军团或许可以雷厉风行的把石头捞出来,却难以立刻抚平水面。   为了稳定人心,军团采取了这样一种最为直接的方式宣布,自己已经抓住并消灭了叛乱的祸首,至少能骗过一部分人,让他们相信翡翠四依然是安全的,与丰饶民做交易依然是可行的。   一片死寂中,卫天种的宣讲还在继续,军官面无表情的复述着提前写好的稿子,仿佛在上演一场独自一人的舞台剧。   若不出意外的话,宣讲结束后,这位卫天种便会返回,这些尸体则会在几日的示众后被无声无息的处理掉,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叛乱的事,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寂静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一点骚动。   就在他的侧前方,拥挤的人群里,有人被迫向两旁让开,被撞到的人不明所以的咒骂几句,然而立刻就被新的惊叫声所堵了回去,声音像是海浪般一波接一波,最终穿过整个围观的人墙,露出了本来面貌。   一个瘦小的人影从中挤了出来。   看身高他分明是个孩子。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孩子裹着一件破烂的披风,钻出来后头也不抬,先从怀中摸出一把简陋的匕首,朝着几乎有他两个人高的卫天种军官冲了过来。   伴着身后惊慌的人群的惊叫与溃逃,他以惊人的奋勇举起刀——   砰——!   这一刻却并没有奇迹发生。   卫天种是天生的战士,对付个小孩和对付鸡崽没什么两样,小孩的刀刚刚举起,卫天种就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   匕首脱手而出飞向另一个方向,小孩惨叫一声,砸在数米开外,爬不起来了。   他挡住脸的兜帽也掉下来,露出一头蜷曲的、贴在额头上的细软黑发和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   这竟然是个狐人幼崽!   哪有这么巧的事,造翼者的地盘上狐人本来就没几个,军团这边刚抓了几个叛逆示众,这会又窜出一个狐人小孩想要袭击军团军官。   卫天种军官愣了片刻,当即反应过来,这小崽子也是同伙!   为战争而生的军团中长大的战士向来没什么同理心可言,如果说刚刚那一脚是条件反射的话,现在,卫天种军官露出一个狞笑,准备上前扭断这胆大包天的狐人崽子的脖子。   就在这个瞬间,第二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刺目的火焰凭空炸开,如流星般轰然砸向卫天种军官,铺设广场的石板在高温里瞬间开裂,高温蒸腾出茫茫的白雾,更让场面混乱无比。   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有胆子大的回头看了一眼,一具银色的铠甲踩着卫天种军官从雾气中站起,身上燃烧着不熄灭的火焰。   这是这位倒霉的卫天种最后出现的场面,因为从火焰炸开的瞬间开始,四周原本十分稀薄的雾气就迅速浓厚起来,不到半分钟,浓雾就足以遮蔽几米开外的景色。   数分钟后,明显不对劲的雾气迅速散去,碎裂的广场上已全然变了另一副景色。   刚刚趾高气昂的卫天种躺在地上生死不明,高温将他身边的石板融化出某种半透明的晶体。   而方才悬挂尸体的刑架与上面的尸体也都尽数不见,原地只剩下一捧灰烬,在风里一吹就散了。   衔枝种工匠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呆坐在地上,连上前去查看自己长官的生死都忘了,直到一道低沉的女声打破死寂、唤回了他们仅剩的理智。   “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个子很高的短发女人从散去的雾气里走出,她的半张脸覆盖着连片的深色疤痕,毛糙的短发修剪的也颇为不羁,和注重外表的军团成员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穿军团的制服,而是一身典型的佣兵打扮,腰带上挂着一把破烂的短刀。   呆坐的工匠中有人认出了她:“咥力……首领大人。”   女人的目光扫过广场,眉头紧锁起来。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很清楚,又是件麻烦事。 第89章   在咥力为现状原地深深皱眉时,相隔数条街之外的一处隐蔽的角落里,丹枫将刚刚救下来的狐人幼崽放下。   来到翡翠四短短几个小时,就给丰饶民接连整了两个大活,龙尊丝毫不觉得愧疚。   丹枫原本并不准备多管这场闲事,然而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狐人幼崽就是从他身边挤进人群对造翼者军官发起的袭击,叫人实在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惨剧发生,只好示意流萤动手。   流萤当即变身,给欺负小孩的造翼者军官来了一发天降正义。   在无名的角落里停下,流萤解除武装,主动警戒起四周可能出现的危险,丹枫将小孩平放到地上检查他的伤势。   不幸中的万幸是,小孩受的伤并不致命,这会儿甚至恢复了一点意识,半睁着眼盯着两个陌生人。   “忍一下。”丹枫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他将小孩断掉的手臂复位,接着运转起云吟术治疗其他的内伤。   耗子啊这瘦骨嶙峋的狐人幼崽除了有点营养不良导致毛发枯干外,倒是没什么别的疾病,丹枫一个满级云吟术下去,小孩的头发甚至都多了几分光泽。   等治疗结束,小孩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孩子的瞳孔也和他的头发一样是黑色,在投下的阴影中显得黑漆漆的、像两个黑洞。   丹枫把小孩的披风捡起给他披好时,他突然扑了上来。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前言不搭后语的恳求道:“医生,救人,他……!求……您!”   这孩子的联觉信标似乎有问题,说不出完整的话。   耐心听了一会后,丹枫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语速缓慢地询问道:“需要我去救人,是吗?”   小孩紧紧咬着嘴唇点头。   丹枫考量了片刻,左右下城的总部就在那里不会跑路,稍晚点过去也是一样,不如先跟着这小孩走一趟看看有什么收获。   他同意了,小孩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示意自己来带路。   他对这座规划复杂的城市颇为熟悉,从无数条偏僻的小巷子中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最终停在了一片废弃多时的建筑群附近。   和先前广场附近带着尘土味的空气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略为刺鼻的化工品味道,或许正是此地被废弃的原因。   狐人小孩熟门熟路,在一处断墙前扒开了足足有半人高的杂草,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不等二人问什么,小孩就先一步跳下地道失去踪影,二人对视一眼,也只好跟上。   地道的第一段长而略陡,由于高度所限,成年人需要稍微弯着腰才能前进,好在路上没有任何分叉口,他们只需要沿着道路往前就可以。   流萤一开始本想身先士卒,走在前面以防不测,但丹枫让她跟在后面——这种狭窄的地方萨姆施展不开,若有危险应对起来并不如云吟术快。   通道过于狭窄,连点灯的地方也没有,离开入口处一小段距离四周就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   就算是持明也不能在这种绝对的黑暗里看见道路,丹枫只能靠水汽的流动与少许泥土的腥味感知四周的环境,唯一的好消息是地表那种刺鼻的味道消失不见了,这里的空气是安全的。   前进大约百米之后,狭窄的空间豁然开朗,泥土的腥味被金属的锈味取代,黑暗中也传出在极为空旷的地方才会出现的滴水声的回响。   这里似乎与地上的建筑是一体的,只不过由于原本的入口被人封锁,才需要用这种方式进入。   也就是在这里,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变大了一点,露出狐人小孩惨白的脸,这刚刚跑的飞快的小孩提着一盏不怎么亮的灯折返回来,站在那一边挥手一边“啊啊”地叫着,似乎在催促他们过去。   丹枫顿了一顿,在走过去前,对流萤打了个手势。   女孩一愣,停在原地,但还不等她问什么,龙尊就泰然自若地继续往前。   丹枫停在孩子身前几米的地方,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片浓郁的黑暗里。   几乎是他停住的同时,一把左轮手枪从黑暗里伸出来,一个有些聒噪的男人声音阴恻恻的响起:“嗨,不请自来的伙计。很遗憾的告诉你,你现在只有一次机会解释你的来意,或者让我用一发子弹解释我的来意。”   身后的流萤看见这一幕当即就要变身,然而她刚掏出变身器又犹豫的停下。   被枪口指着的丹枫气定神闲地无视了警告,而是先看了看抱着灯的狐人幼崽的表情,在确定了什么后,他无视了枪口问道:“我是这孩子找来的医生,病人在哪?”   这句话一时给埋伏者整不会了,枪口晃了两晃,险些砸掉小孩手里那盏破灯。   而狐人幼崽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着急的往外蹦字:“医生、救人、不坏”。   小狐人抬头试图够下头顶举枪的胳膊,持枪者猝不及防的后退两步:“哎我……你他宝贝别捣乱,我没上保险……停停停!”   一番手忙脚乱过后,男人收枪,而幼崽抱着的灯则被转移到男人手里,他顺手调亮灯光,让光线终于能够同时照亮在场的几个人。   丹枫抬眼打量了一下对方。   此人长了一张桀骜不驯的脸,一身酷炫的牛仔打扮,和外面的丰饶民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画风迥异的牛仔先生自然也在打量他们,当双方再次对上视线,机械牛仔啧了一声:“这臭小子找的医生?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孩子问我能不能来救人。”丹枫悠悠地说,“我答应了,病人在哪?”   牛仔的脸色沉下来,思考了片刻后,他转身往黑暗里走去:“跟我来。”   提着灯的机械牛仔带着他们拐过四个弯,最终来到了一个房间门口。   刚到门口,丹枫就闻到了空气里漂浮的血腥味,出血量不小,他想。   房间并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里面没什么东西,除了一张用草和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杂物堆起来的简陋床铺。   一名画风同样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青年躺在床上,此人一身只会在画本里出现的银白色铠甲,像一位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骑士角色。   骑士先生受了伤,腹部的铠甲碎了一块,是房间血腥味的来源。   牛仔把灯往前送了送,似乎意在让丹枫看清病号的状况:“你最好真的是医生。”   他意有所指。   面对两位画风迥异、怎么看都不该凑在一起的生人,丹枫顿了半秒,就毫无异常的上前检查骑士的伤势。   机械牛仔把提灯挂到一边的墙上,抱臂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红发的骑士此时昏迷不醒,他的伤势主要集中在腹部,铠甲被某种巨大的外力所打碎后,冲击波不仅损伤了内脏,还使得许多块金属碎片镶嵌在伤口内。   这诱发了一定程度的感染,若是强行取出这些碎片,很容易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二次伤害,没有专业人员反而可能加重伤势。   好在所有的问题在罗浮最好的医生面前都不是大问题,判断完伤情后,丹枫先是要清理伤口。   几道流水代替手术器具深入血肉中,将那些与半愈合的肌肉长在了一起的金属碎片挨个定位,柔软无形的水不会损伤到血管与刚刚生长的肌肉,又能清理出所有不属于血肉之躯的异物,带走那些来不及排出的脓血。   当碎片被拔出,也不必担心可能诱发的大出血,因为云吟术在下个瞬间就愈合了血管上的出血点,将手术风险降低到了最低。   确定伤口内再无异物存在后,丹枫轻轻拍了拍手。   流水将血污和异物被他带到了房间最远的角落,而后新的水流覆盖创面,让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直到骑士的腹部只剩下一道狰狞的、泛着肉色的伤疤。   倒不是他不愿意继续治疗,只是丹枫发现,这位红头发的不知名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并且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崇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一瞬间,龙尊生出了某种诡异的预感,他指挥水流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细想这预感的含义,骑士已经开口了。   丹枫正要问牛仔有没有干净些的布料用来包扎伤口,就被眼前的病号拉住手,塞了一枝娇艳欲滴、新鲜的像他刚从花丛里剪下来的玫瑰。   ……这哪来的?   龙尊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少见的浮现出少许迷惑,而这片刻的迟疑让他错失了唯一阻止对方的机会。   一旁的牛仔看见这一幕后脸色骤变,但他却也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等”的音节。   电光火石间,刚刚醒来的红发骑士从简陋的病床上坐了起来,随即单手放在胸前,做出起誓的姿态。   他的神情神圣而庄严,仿佛有聚光灯自上而下的落下,只见以一种咏叹古典歌剧般的腔调开口:   “先生,您精妙的医术令我惊叹,为此地保持整洁的美德更叫我动容。伊德莉拉在上啊,您无边的仁慈与聪慧,竟令‘美’的光辉也能在这银河的边陲闪耀……请容我以这朵玫瑰的分量,向您真诚地致意。”   “……”   不大的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刚张开嘴的机械牛仔、警惕着随时准备变身的流萤、正紧张等待手术结果的狐人小孩……以及从来没见识过这等架势的龙尊,全都被这一通抑扬顿挫的咏叹惊的僵在了原地。   唯有骑士本人丝毫不觉得尴尬,他将不知道哪来的玫瑰放进龙尊手中,而后转头看向机械牛仔:“挚友,很高兴看到你依然无恙,愿伊德莉拉继续护佑你。”   终于,丹枫想起他刚刚要说什么:“……这位牛仔先生,有绷带吗?”   被惊回了神智的机械牛仔慢了半拍才应道:“有,有……我们出去聊,哎,小狐狸崽子,你留在这看着。”   机械牛仔指使着狐人小孩留下,丹枫也让流萤留下,而后和牛仔一同离开了房间。   二人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距离,直到房间门口透出的灯光变得十分微弱,他们停在那点光所能及的最边缘。   机械牛仔在旁边堆积的杂物里翻了一会,找出了两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绷带扔给丹枫:“谢了兄弟,方才对不住,那小狐狸崽子话都说不明白,我怕他叫人骗了。”   “波提欧,巡海游侠。”牛仔咧了咧嘴,赔罪似的主动报出了自己的名号,“至于你刚刚救下的,他叫银枝——没错,一位无比虔诚的纯美骑士。”   方才的气氛实在称不上十分友善,但透过狐人幼崽并不恐惧的表情判断,丹枫认为他并非敌人。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只不过巡海游侠和……纯美骑士?   就算放眼整个银河,这组合也未免有点奇特了。   出于谨慎,丹枫没有相对应的报上自己与流萤的名字,只是模糊的答道:“我们从仙舟来。”   仙舟联盟与丰饶民的恩怨举世皆知,这个回答既证明了他们的立场,又没有暴露更多信息。   波提欧挑眉,他很懂一些规矩,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这个话题:“仙舟联盟?这地方还真有的热闹了。”   “我们收到消息,一位丰饶令使藏在这里。”丹枫点头,也不算撒谎地道,“联盟需要更确切的情报,所以我们来了。”   波提欧十分讶异地发出一声“哈?”。   “这地方藏了个令使?”   “你不知道?”丹枫微微偏头看他,昏暗的光下,男人诧异的表情看不出半点作假,“你们来这是做什么的?”   张着嘴的游侠闭上了嘴,诧异的表情顿时变成了难以言喻,最后他跺了下地板,没好气地回答:“我接了个委托,来取一件东西。”   “你?”丹枫注意到这个单数的人称,“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他宝贝的,当然不是……不,我是说,在接任务的时候还不是。”巡海游侠甚至烦躁地掏出了左轮手枪在食指上转起圈,“总之,这大宝贝是我半路上遇见的。”   “几个月前,那家伙发现有非法商人在往这个星系贩卖人口,骑士信条让他不能坐视不理——不知道纯美骑士团的家伙是不是都这么莽——他就一个人开着一艘飞船来了,结果招惹了鸟人被围攻,要不是遇见了我,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通过波提欧先生鸟语花香(但被屏蔽)的回答,丹枫终于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大概吧)。   这位巡海游侠于数日前接了个神秘委托,来翡翠四取一件东西,然而他的委托人在他落地后就失去了联系,导致他的委托进度至今卡在落地那一刻。   而银枝骑士则是因为发觉了丰饶民通过地下商人贩卖人口的行为,为践行纯美之道决定前来伸张正义,却误判了敌人规模陷入困境。   两个同病相怜的外来者巧合般的遇到了一起,或许是银枝骑士口中的那位伊德莉拉真的保佑过这两个倒霉蛋,他们侥幸躲过了造翼者的追杀,又在狐人小孩的指引下在这片废弃建筑里躲了起来,直到现在。   默默听完波提欧讲述的龙尊问:“那孩子带你们来这的?”   “是啊,那晚上我子弹快打光了,还拖着个病号,这狐狸崽子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拽起我就跑。”波提欧靠在墙上,从枪里把子弹倒出来挨个数过,“长翅膀的鸟人没他熟悉这犄角旮旯,还真就被他甩掉了。”   丹枫轻轻点头,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出发前,我听说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叛乱,你知道这件事吗?”   在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游侠的表情明显的僵硬了一下,过了几秒钟,他僵着脸点了下头:“知道……当然知道!我就是那天晚上来的!”   “但——”他用力的摊摊手,神色中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崩溃,“你想知道怎么回事就问错人了,我只撞见了杀人现场,然后就被当成同伙追杀了一路!……他宝贝的!”   最后那句话在狭窄的通道里形成了悠长的回音,充分体现了巡海游侠先生的愤怒。   丹枫:“……” 第90章   平复下心情的波提欧长出一口气:“严格来说,其实叛军这个称呼并不准确,那帮家伙大部分只是一些逃出来的奴隶和日子过不下去的平民,为了不被军团当不稳定分子消灭,只好在这地方躲起来。”   丹枫挑眉:“你和他们很熟?”   方才激动的游侠先生突然安静下来,几秒钟后他才说:“认识也没几天。这位仙舟兄弟……说来不好意思,我可否再麻烦你件事?”   “什么?”   游侠眉头紧皱:“这地方一直缺医少药,前段时间的暴动又新增了不少伤员,我是想这地方少死点人的,但……”   但什么?波提欧的目光在两个“仙舟特使”身上徘徊,原因似乎颇有些张不开嘴。   丹枫从他的欲言又止里读出了答案:他们现在明面上是仙舟人,而仙舟与丰饶民的恩怨举世皆知,巡海游侠或许可以只是出于朴素的正义感而帮助这些叛军,但他让两个仙舟人来平白无故、救治一群丰饶民算什么?   一抹新鲜的血迹划过眼前。丹枫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狠下这个心。   造翼者平民也是受军事贵族压榨的群体,敌人的敌人就算朋友,左右不过举手之劳,帮这一把也无非花一点时间罢了。   “我可以帮你们,带我去看看情况吧。”他点了下头,同意了这个略显古怪的请求。   由游侠大步在前方带路,曲折蜿蜒的地下通道尽头,一处稍大的空间里,竟然还藏着几十个伤员。   几十个人并排躺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只垫了一些肮脏破旧的棉絮,偶尔中间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但已经有一大半似乎都失去了意识。   浓厚的血腥味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弥漫,其中甚至已经隐约有了腐臭的味道,不知道是伤口化脓还是出血没有得到及时的清理导致的,不管是哪个答案,都预示着这些伤员的情况已经很差了。   如果再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哪怕是丰饶民也会在几天内全部死去。   波提欧将提灯挂在墙上,照亮了一小块区域,看着眼前的惨状叹了口气:“军团封锁的紧,这下面实在找不出个好地方,只能都安置在这,你来之前,能不能活全看他们自己。”   他话音未落,脚边一个离得最近的伤员居然艰难的睁开了眼,他看清了波提欧身上银亮的铠甲,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游…侠,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没怎么样,军团没抓着人,你继续躺着吧。”波提欧回答他说,伤员似乎没有更多的力气,连点头都没有一下,就又闭上眼,死尸一样一动不动了。   “……喏,麻烦大兄弟了,能被逼到这地步的也都是些平民,和你们也没什么血仇,看在游侠的份上,帮这一把吧。”   他有意模糊掉了仙舟相关的信息,显然是不希望刺激到这些伤员,丹枫看了这些并排的、瘦骨嶙峋的伤病号几秒,抬手扬起一阵水雾。   轻柔的雾气洗去了干涸腐败的血迹,为一颗颗将要熄灭的心脏重新赋予了生机,几分钟后,当丹枫放下手时,连混浊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伤员们的呼吸已经明显有了力气,甚至已经有几个状况稍好的人员能够自己睁开眼,微微偏过头朝光源的方向看,发生了什么。   “好了,之后及时清理伤口,尽可能把人转移到通风更好的地方,保证食物供应,以丰饶民的体质,基本都有痊愈的可能。”丹枫低声对游侠嘱咐道。   “不可思议的力量。”又一次见证这样起死回生般的奇迹,游侠发出一声低呼,而后才连忙记下,“谢了,兄弟,回头你们有麻烦来找游侠就是,我们一定帮忙……”   波提欧的宣言还没发表完,一道突兀的脚步声突然从身后的黑暗里响起,二人具是一惊,同时转头看去,便见一个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的黑影,堂而皇之的走到了光源的范围里。   “等等!”波提欧拦住就要警戒的丹枫,反复打量了一番这个人影后,突然有些迟疑的问,“你……佣兵团的人?”   “也是叛军的一员。”黑影开口回答,不知为何,看身形他分明是个男性,但说话的语气与声线却纤细的像个女人,自带一种错乱荒谬的怪异,“我来转达首领的消息。”   “你说吧。”波提欧应该是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但黑影却没有对他说话,而是转向了一直抱臂不语的丹枫,对这位理论上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警惕,态度甚至可以说亲近。   “远道而来的客人,感谢您的帮助,很可惜,我们没什么能提供给您的物质报酬。但我们手里有一个消息,或许正是您需要的。”黑影慢条斯理,每个字都仿佛被调整过间距般平缓地说,“军团长鸣霄目前并不在新穹桑,三日后,他会从狼巢归来,并且整备防务——这个夜晚,将是圣巢防御最为脆弱的夜晚。”   丹枫盯着他,一语不发,神色中丝毫没有为这从天而降的重要消息感到高兴的意思。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会如此精准地知道他们此行的目标?   “我们只是提供这样一个消息而已,没有为什么。”不知为何,他觉得黑影似乎笑了一声,完全是个女人在笑,“非要说的话,您不妨换个角度考虑:一群一无所有、穷途末路的可怜人,手里也只有这样一件还算有价值的东西能够回报您的帮助了。”   ……   ……   之后,二人又不痛不痒的交谈了几句,两位“仙舟特使”便从原路离开。   波提欧送走他们后,却发现叛军首领的使者并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银枝休息的房间。   狐人小孩一语不发的躲在角落,黑影端端正正的站在另一端的墙边,三个人愣是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站出了一个正三角形。   游侠看不得这诡异的气氛,他主动清清嗓子,看向似乎是在等他的黑影:“你还有事?”   “有。”黑影点头,“行动时间已经得到最后确定,三日后的晚上,趁着军团调整防务的混乱,那是我们……”   “等等,一个时间,你不会是想利用——”波提欧脸色一变,直接打断了黑影的话。   “……请放心,仙舟使者不会有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波提欧的脸色并没有因他这不明不白的承诺而好转,反而更加难看,他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枪套上:“我可没提过什么仙舟,你为什么会知道他们是仙舟人?”   黑影顿了一顿,似乎对他的敏感感到惊讶,却并不生气,依然早有准备似的解释:“您作为游侠大约不太清楚,丰饶民常与仙舟打交道,对他们总归是更加熟悉的……我亲眼见证了先前的奇迹,认得出那是仙舟的龙裔独有的力量,因而认为他们是仙舟的客人。”   这个解释居然也说的通,波提欧狐疑的看着黑影那被遮挡后看不出任何五官轮廓的面部,总觉得好像还是有点问题,但又说不出那一丝的古怪究竟是从哪来的,只好闷闷地冷哼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最后向二位确认行动计划,游侠先生,您需要带队袭击下城的佣兵总部,由于前些日子的骚乱,军团向下城派遣了一支监督队伍,他们手里有一部分关键的通行密钥与飞船权限,我们必须拿到它。”   “骑士先生,您需要带人控制住那些停泊的飞船,好方便我们一抢到飞船就立刻可以动身,在军团没反应过来前冲出封锁。”   红发的骑士一丝不苟的点头回应:“是的,我记住了。”   黑影最后一次微微点头:“那么,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而后,他离开了,狐人幼崽也一同跟着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两位同病相怜的外来者。   波提欧靠在墙上,依然反复回忆着方才的对话,试图找出其中那古怪的地方,却怎么也抓不住关键。   但红发骑士似乎完全没有这种烦恼,经过治疗,他的伤情好转了很多,甚至又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拿出玫瑰,面带微笑了。   游侠不由得问道:“喂,大宝贝,你在想什么?”   骑士微笑着抬起头,回答说:“挚友,我刚刚做了个美丽的梦。”   “哈?”波提欧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更没想到这都什么时候了这纯美骑士还有心情做梦。   “是的,一个美丽的梦,我梦见一颗星球被梦境包裹,黄金的盛会永不落幕,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幸福,那真是个美丽的地方。”骑士又咏叹般的说着,“我在梦中之梦里行走,却意外落入更深的梦,在那里,喧嚣的夜晚变得寂静,我遇见了……”   “……遇见什么?”   沉默。长达一分多钟的沉默后,他听见骑士喃喃自语:   “雨,是一场黑色的雨。一场……仿佛永不停歇的雨。”   ……   ……   “做的很好。”在沉默的并肩同行了一段距离后,黑影突然对身边一直跟着他的狐人小孩说。   小孩抬起头,飞快的瞥了他一眼,吐出几个不连贯的词语:“为什么。知道。成功?”   “为什么要带他们来?嗯……原因很重要吗?非要说的话,你们和他们都是助力的一部分。”   “……你。奇怪。到底、是谁。”   这次,黑影却不再搭理他了。终于确定自己无法再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回应后,小孩低头戴好斗篷上的兜帽,转头朝另一个黑暗的方向冲去,将这里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新穹桑其实并没有造翼者所宣称的那样伟大,它的主体本质上只是个一度濒临报废的陈旧空间站。   造翼者的财政状况长久以来都并不乐观,卫天种要分走的利益太多,而留给其他阶层的太少,于是他们不得不继续开启战争——不管是内部的还是外部的。   战争可以杀人,杀死自己人可以减少消耗,杀死外来人可以掠夺财富,不管怎样都能缓解问题。   造翼者,步离人,乃至整个丰饶民几乎都是这样的。   但宇宙是公平的,战争也有代价,另外的代价——造翼者昔日的几大军团在漫长的战争中不堪重负,最终重组为了唯一的孔雀天使军团,并推举出鸣霄作为至高无上的大军团长。   只是这一举动并没有让其财政好转太多,一切依然是勉力维持,哪怕鸣霄宣称新穹桑会是造翼者新时代的起点,也并不能从事实上改变它是个旧空间站的本质。   军团懒得完全清理旧空间站,干脆禁止平民进入他们脚下这片虚假大地的深处,想要一劳永逸地省去这个麻烦。   他们的懒惰留给了这片黑暗空间滋生细菌的机会。   孩子对这附近的地下结构极为熟悉,极度的黑暗也丝毫不影响他在其中辨别方向、记住道路,这是某种天生的天赋,也是经过长久训练习得的技能。   轻飘飘的孩童身体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弱脚步声,这样哪怕是极速奔跑,也不会惹人注意。   他已经这样奔跑过了无数次,甩脱身后追逐的一切,面目模糊的教官、濒死的受害者、暴怒的追兵……时间、生命,甚至死亡。   他在黑暗里奔跑着,向潮湿的更深处,向黑暗的更深处,仿佛要去往一个不存在的地心。   终于,茫茫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异样。   那首先是一阵腥臊的风,里面混着陈旧的血腥味,然后是一点微弱的光,光映照着不该在这里出现的,狼的眼睛。   孩子在那双眼睛前方停下,而后他垂下耳朵与尾巴——这是卑微的表现:“消息已经,通知到了,他们会,按时行动。”   狼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漫长而死寂的数秒钟过去后,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孩子面不改色,好像从没见过那两个新的外来者似的,“一切正常,造翼者处刑,外面,在恐慌。”   狼发出一声含混的笑意,意味不明的夸奖道:“做的不错。”   ……   ……   与此同时,新穹桑,下城管理总部。   派人清理完现场的咥力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把自己砸进陈旧的椅子,伴着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椅子艰难地撑住了她高大的体格。   她无意识抓挠自己为了方便修剪的很短的头发,烦躁的唉声叹气,几分钟后,终于还是不得不拿起通讯器,朝一个她十分不愿意联系的人发出了通讯申请。   五秒钟后通讯被接通,她甚至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个素来冷硬的男音传出:“你很少主动联系我,出什么事了?”   咥力简单叙述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军团的处刑场刚刚被砸了,伐阳。凶手身份无法确定,我封锁了附近的区域,但恐怕希望渺茫……”   “好。”伐阳平铺直叙的回答,背景音稍有些嘈杂,“稍后我就叫人接手现场处置。”   他的声音实在过于镇定,咥力忍不住问:“你就这么接受了?”   “空间站刚刚遇袭,我在现场。”伐阳毫无遮掩的意思,很难说他的平静究竟是出于天性还是事情太多的麻木,“还有别的问题吗?”   咥力现在只想快点把通讯挂了:“……反正都是军团内务,你自己看着办吧。”   “好。”   她立刻把通讯挂了。   女首领疲倦的长叹一声,又一次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决定和军团合作的事,这里的危险似乎并不比被反物质军团追杀小。   笃笃。   有人敲门,不等她回应,对方就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瘦弱的女人,黑色的长发用一根似乎是手工削出来的木簪挽着,面色苍白,再搭配上一身素色的衣服,几乎寡淡的像个暴晒过后褪色的影子。   咥力把自己从椅子上支起来,女人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首领,刚刚收到消息,鸣霄大人要你在他回来后立刻去见他。”   ……该来的果然来了。   咥力揉着眉心,虽然严格来说不管是前日的叛乱、还是今天的意外都算军团内务,但她作为名义上管理下城的领袖,难免也要为此负责。   “什么时候?”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三天后。”女人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她垂下眼,神色中隐约带着一丝不安,“首领大人……”   “我会处理的,不用担心。”咥力摆摆手,以为她是担忧自己去见鸣霄这件事,“出了这么多事,军团应该自顾不暇,鸣霄估计没心情来找我麻烦……你留在这,替我守好下城。”   “好。”女人平静的点头,在顿了几秒后,她突然开口问道,“您没有向军团汇报近期收集到的叛军去向的线索吗?”   这是个很突兀的问题,首领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但只当她兴许是听见了自己刚刚与伐阳的那通通话,摇头道:“佣兵团不比军团,我们和叛军没有私仇,与其替军团吸引仇恨,不如放他们一马。”   她叹了口气:“军团在这地方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伐阳一直说他们的目的是复兴造翼者的光荣……呵,怕是只有军团是光荣的吧。” 第91章   星际和平公司控制的上百个太空港中,第十七太空港是不起眼的一个。   比起其他动辄有星球大小的港口,它的占地面积几乎有些可怜,如果不是公司的全息徽记高悬于入港处,很难想象它的主人是唯一的泛银河商业巨头。   不少人好奇公司为什么要经营这样一座港口,毕竟做亏本生意实在不像是公司的风格。   事实上,公司当然不做亏本生意,第十七太空港本就不是为了民航而建立的。   第十七太空港扼守着银河与域外荒凉地带的咽喉,这里是文明与野蛮的最后分界线,也是秩序与混乱的最后一道屏障。   星际和平公司的生意不仅仅有明面上的商品,只要有价值的东西,都是公司的交易目标。   资源、知识、情报……或者一份来自仙舟联盟的合作。   一艘没有携带任何标识的小型飞船无声无息的泊入港口,它在各种动辄上千米长的中大型飞船之间小的像只麻雀,任谁也不会想到,飞船上的三位乘客各个都并非常人。   舰载AI接管了降落进程,终于解放双手的白发骁卫看着入港接引处那个足足有一艘中小型星舰大小的公司徽记,在心里比划了下它的大小,不由得咋舌:“公司的作风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啊。”   不过也正常,毕竟靠近域外、秩序混乱,公司的名头可以很好威慑一些想来找麻烦的家伙,只要听说过公司的大名,没人会愿意平白招惹一个只手遮天的庞大实体。   后排的镜流闭目养神,没搭理他的闲聊,倒是白珩兴致勃勃地往舷窗上外看:“我觉得挺酷炫的。景元元,回头你当上将军了,给咱罗浮也弄个,比这个还大,更气派!”   “咳咳。”景元被自己口水小呛了一下,“……别,白珩姐你别瞎说,叫滕骁将军听见了,肯定得说你咒他。”   “怎么就咒他了?”白珩的耳朵抖了抖,有理有据的反驳道,“罗浮将军都快成联盟危险工种了,好不容易有个平安退休的,他还不高兴了?”   ……所以你为什么期待我继任这么危险的岗位?   看见玻璃反光上镜流瞥来的一眼,景元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危险发言,连忙转移话题:“白珩姐,你联系上应星哥了吗?他什么时候到?”   由于这一趟不能算得上完全的公务,他们此行用的这艘飞船没有悬挂任何势力的标识,为避免因无法识别身份造成可能的误会,全程需要人工辅助驾驶。   白珩因为驾驶技术过于高超而被镜流强行拖到后排,而镜流开飞船的水平……呃,总之,这一活计就落到了景元身上,而白珩担任一些辅助任务。   先前景元收到丹恒的消息,带着一队云骑去了雅利洛六号,帮助贝洛伯格平息了【丰饶】带来的灾害,最后通过另一位星核猎手得知了丹枫在找的那位丰饶令使如今藏身之地。   这一消息很快得到其他情报源的印证,景元用最快速度处理好了雅利洛六号的事,交接了后续扫尾工作,便与白珩和镜流二人一同踏上了这艘特殊的飞船。   去找人的事直接呈报到了滕骁那,亲历过二十多年前云上五骁传奇的罗浮将军自知无法阻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的摆摆手同意了:“饮月归来,你们自当是放不下的,我就不添乱了……但持明那边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吧,我可不想看到持明的长老们来神策府哭天喊地。”   带着滕骁的批复,景元去找百冶,本来是准备和人商量商量如何摆脱持明的监视,没想到百冶先生听完直接表示:“不用考虑那群老头子,去哪汇合?”   景元的问号还没打出去,就见通讯那边,起身的百冶稍微让开视野,原来还有个人在听他们讲话。   那是个朱衣长发,金红瞳色的陌生龙角青年。   也不算全然陌生,跟滕骁去朱明时,景元远远见过此人一面,正是前些日子秘密来到罗浮的朱明龙尊炎庭君。   或许是因为总是帮怀炎将军带徒弟的缘故,这位龙尊的气质和饮月大不相同,神态温和,看着就很好说话,与景元对上视线后,他保持笑意:“这位就是景元骁卫吧?我听小星……”   走出半个画面的应星及时的瞪了他一眼,炎庭君面不改色的假装自己刚刚什么都没说:“……应星说了,你们四个要动身去找饮月?”   于情于理,炎庭君也不能算完全的外人,何况现在冱渊君正准备借此发难,让其知道此事兴许能安抚几位龙尊一二。   景元谨慎的点了下头,暗自揣测这位龙尊是何意思,是否要代表持明提什么要求。   “哈,别紧张,我也想饮月回来,自然不是来阻拦你们的。”见他如临大敌,炎庭君笑了一声,“罗浮的长老们的确烦人的很,惹得我也近来也颇为不快,正好,叫小应星随你们去,我来给他们添的堵便也算不到你们头上了。”   丹恒的存在被他们隐瞒至今,剩一半龙尊力量的百冶先生这些年可没少受龙师的烦,若是让那些老头子们知道这残存的半个龙尊准备跑到一个域外的偏远星系和丰饶民玩命,应星的这趟远门怕是绝对出不成了。   在朱明炎庭君的帮忙下,应星先生从收拾行李到踏上飞船,都没叫罗浮的持明知道一点。   炎庭君的积极态度有些出乎景元意料,他总觉得有点不对,但当时事情太多,他一时也未曾想明白其中关键。   现在,他们的船马上要到目的地,离那个什么失魂星域只有一步之遥时,景元突然回过味来:“方壶的使者……”   “景元元你嘟囔什么?”白珩听见他在喃喃自语,随口问道。   景元被她一声喊回了魂,不由得苦笑一下:“我说,或许我不该请丹恒回罗浮的。”   “哈?怎么了?老头子们盯上小丹恒了?”白珩紧张地竖起耳朵,“那快快快,赶紧让他们绕道……星穹列车比我们出发的晚,这会估计还没到呢!”   “不,倒不是持明的长老们动了手脚。我只是突然想到,方壶选定的使者,恐怕在我们所有人的预料之外。”景元叹气,他之前怎么就没往这个方向考虑过,“代表冱渊君意志的,怎么不可以是另一位龙尊呢?”   罗浮的局势中一下加入了丹恒和炎庭君两个超级变量,虽然这二位的目标大致相同,但之后会发生什么反应就难说了。   白珩微微睁大眼睛:“你是说,那位炎庭君才是真正的使者?那他趁这个机会把小应星送出来是准备干什么?冱渊君真的准备在罗浮搞个大的?”   “谁知道呢,总归是为了丹枫哥来的,大概不会和我们对着干。”景元摇头,无从揣测那位素未谋面的龙尊之首的想法,降落倒计时开启,温柔的机械音和他的话一同响起,“事已至此,咱也只能放宽心了,祈祷那位龙尊真的只是来清理持明内政的吧。”   飞船落地,舱门打开,镜流好似没听见他们之间的交流,讲一声“到了”后便率下了飞船。   第十七太空港素来十分清闲,一眼望去,偌大的等候厅中停留的旅客寥寥无几,三人在混着某种不知名的工业风香薰味的暖风中等了一会,果然等来了一位公司员工。   由于丰饶民最近的异动,星际和平公司与仙舟正预备达成关于应对可能的丰饶危机的合作。   基于这项合作,公司在这次秘密行动中也应仙舟要求提供了帮助,不仅帮他们验证了星核猎手的消息的正确与否,还承诺将这一行四人送进失魂星系。   接引他们的公司员工显然提前得到了上面的指示,对三位客人的来处去处一概不问,在确认身份后将人带到了一间干净的休息室,将载着百冶飞船的航程表交给他们后便自觉离开。   三人在此等了大约两个小时,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提着一个手提箱的百冶额头一层薄汗,看见离门口最近的景元对他举起手里加了冰的果汁杯时翻了个白眼,没搭理这臭小子。   把那个神秘的箱子放到一角,应星在沙发上坐下,旁边的镜流递过来半杯温水,他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景元说:“我说应星哥,你都当龙尊了,怎么爬两步楼都累出汗啊?”   应星闻言,翻了个更大的白眼,“啪”的把杯子搁回桌上:“这话你问我不如问那个强塞我一半力量的混蛋,为什么我拿了他的力量还没被改变物种。”   景元嘿嘿一笑,总算安静下来,不继续刺挠他应星哥了。   公司的飞船还要准备一段时间,难得故人重逢,大家的心情不再如往常沉重,甚至还有点激动,最后一致觉得公司的动作怎么这么慢。   “我要问问他们什么时候好。”几个小时后,狐女看向休息室内用于呼叫服务部的通讯器,“再这样下去我要急的掉毛了,尾巴秃了就不好看了!”   离通讯器最近的镜流没意见,她歪了歪身子,探手把一旁矮桌上的通讯器捞过来。   白珩欢呼一声,然而她刚拿到通讯器还什么都没按,一条呼叫提示,吓得她差点把东西扔回给镜流。   定睛一看,白珩发现那来电姓名一栏竟是一片空白。   铃声循环往复,对方极为耐心,似乎相信他们一定会接起通讯。   这场面着实有点鬼故事的气氛,几人面面相觑,终于,在铃声响到第三回时,白珩按下了接通键。   “谁?”   几秒种的安静过后,一个成熟而柔和的女声从通讯另一端响起。   这个声音在电音里有些失真,却不难想象一位富有且美丽的女士正懒洋洋地躺在华贵的裘绒上,对着通讯低语:“尊敬的仙舟客人们,冒昧打扰,实在得罪。”   她忽视了对自己身份的提问,而是自顾自地讲起了要说的事:“为表达公司的诚意,在诸位启程之前,烦请听我转达一条紧急情报。”   “约三十个标准时前,失魂星系内突发一起奴隶叛乱,事件导致丰饶民提前封锁港口,为保证计划顺利进行……”   “公司决定,将由我们在该地的卧底全权负责诸位潜入目的地的各项事宜,在进入预定范围后,他将主动与诸位取得联系。”   “最后重申一次,如有必要,公司将会提供军事协助以确保事态始终可控,愿公司与联盟友谊长存。”   “……那么,再会吧,我在此期待诸位的好消息。”   “祝各位好运。”   -----------------------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6吧我有点忘了是第几个了……   【彩蛋6】星月的第一次见面   由于从前在怀炎身边学习技术,小应星和炎庭从前就还算很熟(加上炎庭没事叨叨其他龙尊),因而对龙尊形成了一种错误印象,觉得全天下龙尊都这么好说话(其实枫哥也并没有不好说话,只是气质太高冷了让人不敢张嘴)。   应星来罗浮时带了炎庭托他带来的礼物去求见饮月君,结果要经过层层审批通报,等的他都要快睡着时,终于等来了罗浮龙尊。   丹枫青碧色的眼瞳向他投来冷若冰霜的一眼,然而由于错误的滤镜影响,应星先生以强大的心理素质无视了龙尊的面无表情,毕竟炎庭有言:放轻松,大胆点,热情点,饮月没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他身边没几个能说话的人,还挺寂寞的。   百冶先生热情的把炎庭带来的礼物(自己调制的宁神熏香)双手交给丹枫,并且声情并茂的转达了炎庭的赠语:“小月月啊,别老憋着自己了,该打打该骂骂……”(听见这个称呼时丹枫把那个装着香料的木盒子捏碎了一角)   “说完了?那走吧。”丹枫本意是送客,然而因为他依然面无表情,受过炎庭误导的百冶先生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不够热情,于是送完礼物表示我请客,把人带进了一家朱明特色菜饭店。   朱明特色——便是特辣盛宴。   包厢里充满着鲜香咸辣的气味,丹枫沉默的喝了一盅酒,终于从喝醉的应星先生口中了解了真相,等他单手扛着睡着了的应星找人送走后,他掏出了玉兆。   饮月:@炎庭   饮月::)   天风:哎, @炎庭 你又怎么惹他了?   炎庭:……哎呀。 第92章   三日后,傍晚。   如常在城中观察造翼者流萤急匆匆的赶回了他们落脚的旅馆,带回一个意料之外却又理所当然的消息:   “军团刚刚突然宣布紧急戒严,治安队正在驱赶街上的平民返回家中。直属部队正在大规模的调整布防,不断有部队从边缘的驻扎地进入城中。”   女孩朝窗外瞥了一眼,语气突然变得犹豫:“……我们要动手吗?”   那个神秘的叛军首领提供的消息得到了应验。   与波提欧告别后,二人本准备去下城的佣兵总部走一遭。   然而因为先前的突发袭击,造翼者封锁了附近的区域,他们只好先去城中其他地方逛逛,倒真像两个远道而来的游客了。   下城的结构并不复杂,中央的中枢能量塔为中心,附近是军团的辖地,禁止任何未经允许的闯入。   辖地外便是主城区,这里的实际管辖者是一支被反物质军团追杀的造翼者佣兵团,军团为他们提供庇护,佣兵团则代替他们管理下城。   主城区外围,也就是下城的边缘地带,则是军团主力的驻扎地,造翼者中的卫天种以及其他有资格加入军团的人基本都生活在那。   但新穹桑的真正掌控者却是例外,他们根本不屑于在下城生活,而是久居于能量塔顶端的“圣巢”之中,其中自然也包括如今的军团长鸣霄。   比起因为前任战首被擒,两位候选人各怀鬼胎的步离人,造翼者的政治结构稳固的多,没有谁能威胁到以鸣霄为首的核心权力层。   军团掌控着新穹桑的一切,至少明面上如此,但现在,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中藏着一股不受控的力量。   ……一股处处透露着古怪的力量。   这是丹枫在几日的观察下得出的结论。   他不认为如今的下城能养成一支多么强大的叛军,虽然这里的人生活原始的像是前星际时代,但也没有到完全民不聊生的地步,再加上延续千百年的等级观念,要组织起来一支明显有规模的叛军相当困难。   除非有外来的力量在有意催生、甚至干脆是在假借叛军的名号行事,是步离人?还是另有其人?   第三日的白昼走到了尽头,天色飞快昏沉下去。   丹枫起身,看着那虚假的太阳光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湮,黑暗笼罩,夜色降临,街道上传来匆忙而沉重的脚步声,像是大幕拉开的预兆。   “试试看也无妨,走吧。”   新穹桑并没有所谓的日升月落,翡翠四是一颗生命末期的恒星,它的亮度并不足以现在形成正常的昼夜交替,天黑完全是人造天穹降低亮度而制造的假象。   城市中的一切喧嚣都在夜色降临后飞快归于寂静,稀薄的雾气在夜色中更为浓厚,为夜色中的一切提供了绝佳的庇护。   在太空中也能看清的结构体积自然相当可观,能源塔在地面的部分极为庞大,站在地上看去,那几乎是一根通天彻地的、发光的火炬。   能源塔入口处,今夜值班的造翼者新兵正百无聊赖的靠着墙发呆。   防务调整还未完成,今晚值班的只有他和另一位年长的战士。   作为军团的最底层炮灰,他们显然没有那些卫天种长官尽职尽责,把一言一行视作军团的荣耀,他只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无聊的值班回去睡觉。   下城人造的夜色没有星空也没有月亮,主城区夜间几乎没有灯火,远远望去黑的可怕。   不知何时,空气中悄然扩散开了细微的雨腥味,神游天外的造翼者新兵被这细微的变化唤回了神智,他看向漆黑的天空,心中不由得生出疑惑:“今天好像不是降雨的日子?”   “兴许是系统又出错误了吧。”他快要睡着的年长同伴打了个哈欠,“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大家伙看着光鲜,都是些老古董了。”   这确实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发出疑问的新兵被说服了,他多少还对军团有所顾虑,不敢像老家伙一样光明正大的打瞌睡。   正好,下次巡逻的时间到了,犹豫了一会后,新兵没有叫上老家伙,而是自己拿上武器走向黑暗。   值守高塔要巡逻的范围并不大,基本上就是绕着整个基座走一圈,这附近实在没什么要仔细搜查的的地方,新兵并没有提高多少警惕,权当饭后散步。   巡逻站很快在身后远去,似乎真的有一场大雨要到来,还没走出多远,空气中的水汽浓度迅速增加,潮湿的感受让他十分难受。   新兵加快脚步,想要快点结束巡逻。   前方的黑暗中却无声无息的出现一个人影。   新兵一愣,提高声音问:“什么人?”   人影抬起一只手。   环境中弥漫的潮湿水汽突然一拥而上,直接堵住了造翼者的五官。   水做的薄膜包裹他的头部,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   悬空状态下无处借力,倒霉的造翼者只有挥动四肢胡乱挣扎,用力拍打的翅膀上羽毛根根竖起。   他一点也叫不出声,凸起的眼睛里只能看见对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因缺氧而造成的黑暗中,摊开在他面前的手是如此苍白干净、骨节纤细,怎么看都温顺无害。   然而缺氧的大脑却在最后时刻告诉他一个恐怖的事情,这所有的水汽都来自于它。   怎么……   他再也没有机会质问了。   值守者的意识随着缺氧而涣散,他所见的最后一幕,是阴影里显出的一双冷青色的眼睛。   ……造翼者的四肢与软绵绵的垂下,在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   从尚有余温的尸体衣服内侧,流萤翻出了对方的通行证,而后手法娴熟地将其藏进了角落里,保证不会被人轻易发现。   去处理另一个造翼者的丹枫也回来了,他手上只有一点未干的水,没有任何血迹。   半个小时前他们就抵达了能源塔之下,确定这里的防御真的脆弱到如同无物后,他们用最安静的方式处理掉了两个倒霉蛋。   接下来……   流萤又一次掏出手机,神秘线人似乎从银狼那里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她又及时收到了新的消息:   “嗯……值守的卫兵身上有外部区域的通行证,这个我拿到了。接下来需要启动太空电梯,就可以到达圣巢……我知道了。”   电梯位于能源塔内部,里面没有其他人,而自动扫描系统又被抢来的通行证骗了过去,他们很快找到了电梯。   随着舱门关闭,电梯沿着反重力力场向上极速爬升,很快,电梯的观察窗口外就显露出一间陌生的圆形大厅。   大厅地面亮着一些指示标志,而墙上除了几块显示屏外就是一大堆与管线连接的玻璃罐子,那里面似乎浸泡着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难以看清。   流萤匆匆扫了一眼,就将注意力放到她的敌人身上,整个大厅里只有几个穿着深绿色衣服的造翼者在值守,不难对付。   不过直接杀出去……动静会不会太大了?她犹豫着握住变身器。   她的纠结很快结束了,因为丹枫看了外面一眼,就隔着玻璃遥遥一指。   某面墙壁上的玻璃罐子里的液体诡异的开始沸腾。   丰饶民的这种技术有一个更正规的名字:湿件设备。一种把生物组织与机械结合一体、同时得罪了大部分有机生物与无机生物的技术。   无机生命体把这种与生物组织结合的机械视作有机生命对机械的侮辱,认为那些孱弱又精贵的血肉只会拖累系统的运转。   有机生命把被机械控制的血肉组织当成对生命的轻蔑,尤其是一些疯狂的学者为发展这种技术而罔顾伦理,在许多文明早已把这认定为一种犯罪。   这两大矛盾神奇的在丰饶民这里消弭于无形。   前者,他们可以大量出产一点也不孱弱的血肉;至于后者,他们自认为生命之神的信徒,他们的生命造物自然也不可能是对生命的轻蔑。   不过血肉再不孱弱,也终究需要一个合适的环境保持最佳状态,于是这些生物组织大部分都需要被一直浸泡在液体里,也就是那些瓶瓶罐罐与其中充盈的神秘液体。   众丰饶民所不周知,有水的地方都受龙尊的掌控。   突然诡异沸腾起来的玻璃罐子们造翼者们的注意力,他们惊疑不定的看着那些在溶液中涨缩的生物组织,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却全然忽略了正在降落的电梯。   沸腾的液体很快对电路供应产生影响,大厅里的灯光开始明灭,造翼者们被这反常现象弄得不知所措,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上前查看情况。   然而一分钟后,所有沸腾的溶液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在扯皮的造翼者这下更加摸不着头脑,又开始吵该不该把这件事上报。   其中一个忽然看到落地了的电梯,顾忌着职责,骂骂咧咧的退出了争吵,走过来准备看看是谁大半夜的过来。   但电梯空空如也,好像只是一次故障运行。   ……   今夜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夜。   似乎随着军团长鸣霄回归的消息扩散开来,一切潜藏在水下的力量都瞅准了这个机会行动起来。   在两位不速之客潜入新穹桑的心脏的同时,下城中也正在发生一些非比寻常的事。   夜色最深重的时刻要到来了。   黑暗的角落里,有人担忧的低声询问:“游侠先生,军团正在重新部署防务,还调集了不少部队进入城中驻扎,他们现在有所准备,我们真的要继续行动吗?”   “……废话!都到这个时候了,想撤退也晚了,再说,不趁着他们还没准备完动手,难道等他们布设好防御再开始?”机械牛仔闻言没好气的回应道,他拔出手枪,做好了战斗准备。   等街道上最后一支巡逻队走远,他第一个带头从黑暗的角落里冲出去:“出发!”   行动的讯号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般泛起涟漪,一个个黑影在漆黑的夜里从城市的各个缝隙里钻出来,朝着各自的目标无声无息的冲去。   很快,城中原本就不算多的路灯一个个熄灭,整个城市都仿佛消融在了黑暗中。   街道上的巡逻员莫名其妙的看着黑下来的街道,还以为是老旧的电力系统又出了什么问题,骂了几声正要联络总部,就被视线死角出扑出来的几个人影按在地上,无声无息的拖进了阴影里。   几分钟后,披着斗篷的人影捡起他掉落在地的提灯,无声无息的沿着路的反方向前进。   一个个提灯像黑暗里的萤火虫,在明明灭灭中朝着特定的方向汇聚。   而这其中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下城的佣兵团管理总部。   按照那个神秘的叛军首领的说法,这里现在有一支军□□来的监督队,手里有他们正常情况下很难拿到的高级别权限卡,只要能抢到它,叛军就有机会逃出翡翠四。   而且由于目前是佣兵团代为管理下层的生活秩序,这里同时也是整个下城的行政中心,袭击这里可以瘫痪整个城市的应急响应系统,形成一场四面八方的混乱,掩护他们的行动。   所有人抵达预定位置,一声在深夜里惊天动地的枪响正式宣告叛乱开始。   砰——!   佣兵总部大门前,一个嚣张的男人露出一口鲨鱼似的尖牙,他吹灭枪口冒出的青烟,一脚踹开面前的大门:   “嘿,宝贝们,惊不惊喜!”   而后灯火大亮,一群脏兮兮的、面黄枯瘦的人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冲进大楼。 第93章   按照行动开始前得到的情报,对佣兵团总部的袭击应该是一场不会花费很长时间的、不算艰难的战斗。   造翼者佣兵本身只是一群实力参差不齐的宇宙流民,本质上是被军团淘汰的那部分,战斗力没有多强。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情报里的那支军□□遣来的监督小队。   前些日子的叛乱过后,造翼者军团开始怀疑佣兵团对下城区的管理能力,才派遣了一支监督小队在下城总部驻扎,以加强对下城的管理。   然而傲慢的军团向来不怎么在意下城的事,甚至如果不是这次死了几个军官的话,他们才懒得踏入臭气熏天的底层世界一步。   能被分配到这个活计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军团精锐,撑死了有一个啼颂种带队算是不错的了。   得到了这样的情报后,叛军便决定袭击这里,抢走军团军官手中的高级通行证,为叛逃的飞船打开通路。   而波提欧的到来更是极大的助力,他们更加有把握完成这项任务。   叛军冲进了佣兵团的总部,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寂静与黑暗,面前的建筑物竟然没有一个窗户是亮着的,甚至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好像一座废弃多年的鬼屋。   这意料之外的状况让巡海游侠感到了一丝不妙,他停下了脚步,却来不及阻止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叛军。   热血上头的叛军们高喊着什么东西,一股脑的冲进了大楼中,身影与声音一同消失在没有关闭的大门后。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   ……没问题?一瞬间,波提欧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但几乎是下一秒,他就听见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夜色里并不突出,但波提欧就是听见了。   它从那黑洞洞的门后传出来,像有一只野兽在撕扯血肉,皮肤崩裂的脆响、血液涌出的水声、骨骼破碎的吱呀混合在一起——   在某个瞬间,全都戛然而止。   一股暗色的液体缓缓地、缓缓地从黑洞洞的门缝里流了出来,像是小河般冲开河道,沿着台阶往下,渐渐流成一滩血红的湖。   砰。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门缝里被扔了出来,滚落在波提欧脚边。   是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断裂处呈现被撕扯的凹凸不平,下方拖着残余的颈椎与血管经络。   丰饶民顽强的生命力在这个时候反而成了最大的诅咒,它的五官都还在动,愤怒的神色开始后知后觉的变得慌乱,却由于声带损毁说不出任何字眼,最后两行眼泪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滚落,离开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跑的慢的叛军都被这一幕吓得僵在了原地,波提欧已经将目光从脚边的透露上移开,举枪对准了那黑漆漆的大门,冷着脸道:   “他宝贝的,别在这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冷笑,而后,真的有一个人影从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完整的一身军团制服,佣兵团不会也不可能这样打扮,很明显此人就是此前他们要找的监督小队的成员。   然而走出的造翼者胸前佩戴着的却并不是中下层军官的单目或者双目的徽记,而是一个纯金的三目徽记,那是纯血卫天种的象征。   一个全造翼者军团中也寥寥无几的高级造翼者军官。   一个纯血卫天种!   看清对方的模样的瞬间,游侠先是感到一股踏入陷阱的寒意,紧接着,便是在终于想通了先前种种不解之处后,骤然被点燃的愤怒。   他喵的,那该死的叛军首领有大问题!   那个叛军首领能清楚的知道造翼者军团长鸣霄会在三天后的晚上回到新穹桑,并且立刻就着手调整防务。   却不知道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佣兵总部里,驻扎的不是什么轻描淡写可以解决的普通监督小队,而是一支完全可以称得上精锐的军团部队……这他*的可能只是意外吗? !   回忆起几天前那个黑影平淡的语气,波提欧终于明白了自己当时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作为一个主导着一场庞大叛乱的组织首领,或者至少是接近首领层面的角色,对方从头到尾都平静的过头了。   从头到尾,他只做出了一个保证,那就是那两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仙舟使者不会有事。   他只在乎这个,不在乎叛军,不在乎这场行动的成败,这不是一个疏忽……甚至可能是有意而为之的隐瞒。   为什么?为什么要故意让这些人蒙昧了一生,终于敢于为自己的命运反抗一次的人来到这,只为送死?   波提欧听见体内传来零件过载时的细微噪音,无从发泄的愤怒在改造后的管线里奔涌流淌,被改造的联觉信标难以精确地抒发他此刻的心情,他只好将其发泄在具体行动上。   三目的卫天种懒得和这群贱民多费一句话,在看清了是谁什么人发起袭击后,他便展翅腾空而起,喉咙中发出某种哨子般的呼号。   那似乎是某种战斗开始的命令,几秒钟后,黑漆漆的佣兵大楼的窗户被猛地撞碎,一个个佩戴着崭新徽记的军团士兵从黑暗的建筑中冲了出来,手中倒提长刀,背后羽翼狰狞。   这里原本应该驻扎的佣兵团成员似乎全都人间蒸发了,从大楼里冲出来的造翼者们全都是军团士兵,并且数量远远超过了战斗开始前的预计。   这无疑宣告着接下来将发生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就像方才那几个不幸撞到了纯血卫天种手上的倒霉蛋一样,他们都会死的像是一颗被随手摧折的草,一朵被轻易掐下的花。   然而此刻,一切都已注定。   军团的战士们像雄鹰般扑向余下的叛军,叛军们简陋的武器和同样简陋的搏杀技巧在此刻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方才让人不安的寂静在极端的时间里被新的声响填满,只不过波提欧觉得还不如就那么一直安静下去。   至少他不用被血肉撕裂的脆响、垂死时分的惨叫、羽翼破开空气的尖啸包围,他甚至没有时间去为谁悲伤,或继续指责那个该死的叛军首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瞄准、开枪,尽可能在敌人下杀手前先击杀目标。   血肉残渣混着断羽纷纷扬扬飘扬而下,像一场红白交织的大雪,雪中的游侠在暴怒的嘶吼:“走!快走!”   大雪落下,他的努力徒劳无功。   有几个反应快的叛军明明已经转过了身,但只来得及迈出一步,就像被割倒的麦秆那样倒下。   造翼者银亮的长刀将他们的尸体挑起,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一分两半,残骸摔落在地,一地新鲜热乎的脏器滚落开来,然后被后面慌忙逃窜的人踩成肉泥。   六翼的卫天种停留在空中,冷漠地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波提欧,那唯一一个能够被称为“敌人”的敌人。   而游侠也即将要将一切的矛头对准他,对准这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并且从客观及主观都导致了眼下局面的罪魁祸首。   喵的!喵他宝贝的!   波提欧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暴躁过了。   在脱口而出又一句鸟语花香后,他将面前想要趁乱偷袭的造翼者踹飞了出去,那倒霉蛋发出一声闷哼,像颗皮球一样在地上弹了几下。   丰饶民虽然生命力强悍,但他们并不是不会受伤、更不会死的,这个倒霉蛋就算没死恐怕也得修养很久了……当然,如果他还有这个机会的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造翼者们已经结束了方才自由杀戮的战斗,无声无息的以游侠为中心组成了一个包围圈。   只是巡猎的子弹比起叛军那些简陋的武器杀伤力要大得多,谁也不愿意做波提欧枪口下的那个出头鸟,场面一时间居然诡异的僵持起来。   游侠神色冰冷,脸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迹,往日里的乐观与轻松都被他收起,只剩对这群毫无人性的刽子手们的怒火。   说实话,掺和进这场叛乱是一场意外中的意外,如果不是小狐狸的唐突出现让他接触到了叛军,游侠原本的计划是机会大闹一番——反正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缉犯不会怕更出名了,既然找不到委托人,就让那家伙主动来找他!   然而一群脏兮兮的、瘦骨如柴的、蜷缩在黑暗地下的人出现在了他眼前,请求他的帮助。   丰饶民在银河间的风评向来一般,尽管有仙舟联盟作为其正面形象,然而大部分人都会在潜意识里把仙舟人与丰饶民看作两个物种,忽略他们也是受赐了药师祝福。   巡猎与丰饶是命途层面的敌人,按理来说,比起本身和丰饶牵涉颇深的联盟,游侠对丰饶余毒的清理应该更加果决高效才对。   波提欧对丰饶民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他的敌人主要是公司,丰饶民犯下的恶行自由追逐他们的人前去巡猎,这是游侠内部的不成文规矩。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有这么一群家伙求他帮忙。   要帮忙吗?游侠一时间陷入沉默,游侠锄强扶弱、反抗暴政的信念里,有这些人的一席之地吗?   他插手丰饶民内部的矛盾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否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导致更大的灾难?   在他沉默的时候,身边红发的骑士站了出来,用虚弱但坚定的声音说:“诸位,我愿践行美与正义的道路,与你们并肩作战。”   “喂!”游侠瞪了骑士一眼,插手一个地方的叛乱可不是小事,象征就他们两个人,这大宝贝就不能仔细考虑考虑吗? !   但骑士丝毫不准备改变主意:“是的,挚友,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冒险,但从我接受册封起的第一天,我就是这样做的。”   为实现至高的美与正义,人需要不犹豫地践行祂的道路。   “我的挚友,如果你心中已有答案,不要犹豫,继续坚定不移的恪守你的信条与道义吧。”   然后,这就是选择的结果吗?   倒下的人里波提欧和他们认识的时间最长不超过半个月,大部分人他都只是匆匆一瞥,连名字和样貌都需要思考一会才能确定,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在一场胜利的酒后,分享自己的过去或者梦想新的未来,死亡就已经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到来。   当然,银河本就冰冷残酷,大多数生命都是这样转瞬即逝,只是这次,凑巧有人目睹了他们的悲剧,然后决心要替他们找一个说法罢了。   那该死的首领不知道身在何方,他现在有且仅有的唯一一个选择,就是先把眼前这群碍眼的鸟人们除掉,再去把那个首领揪出来,问他想吃一=几颗子弹。   游侠抹掉了在自己脸上渐渐干掉的血迹,举枪对准了那名凌空飞翔的纯血卫天种。   砰——!   银色子弹撕开烟尘,开启了战斗的下半场。   ……   ……   与此同时,下城的另一边。   佣兵团的飞船停泊场上也正在爆发着一场激烈的战斗。   按照计划,在游侠带领的小队前去佣兵总部抢夺能够离开新穹桑的通行证和启动飞船的信物时,骑士将带队占领飞船的停泊区。   这里有近百艘小型飞船,基本是造翼者佣兵团名下所属的财产,由于佣兵团本身管理松散,管理整个下城又人手紧张,这些飞船平日里并无多少人看管。   军团更不会管这种佣兵团内部的事务,这段时间新穹桑内忧外患,卫天种的大人们忙的焦头烂额,就连派来追查叛军行踪的队伍都没注意过这些小飞船。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袭击停泊区、抢夺飞船都本应该是一个相当轻松的任务,然而就像游侠在佣兵总部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敌人一样,他们遭到了意料之外的激烈抵抗。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里没有纯血的卫天种,只有几个中低层军团军官带着一小队人马。   坏消息是,就算是中低层军官,对于这些几天前还是平民甚至奴隶的叛军来说,也还是过于强大了。   如果不是这里也有一位自天外而来的义士帮忙,恐怕他们将面临又一场失败。   红发的骑士挥舞长枪,与被袭击的啼颂种激战,大病初愈的骑士与敌人势均力敌,一时间竟谁也无法取得优势。   然而除了骑士之外,其他的叛军完全不是军团的对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叛军方面还是逐渐渐渐陷入了劣势。   一方面是大量且不可避免的减员,另一方面则是在度过了开头的通讯断绝以及混乱期后,随着军团内部的通讯逐渐恢复,很快就会有援军赶到,加快叛军的失败。   骑士并非不明白这些,然而对付一群会飞的敌人确然不是枪与盾牌的长项,造翼者们行动灵活,来去自如,尽管无法摧毁纯美的盾牌,他的攻击却也总是落不到实处。   要怎么破解眼下的局面?骑士暗自思索着问题的答案。   隔着烟尘与尸体,他与灰头土脸、更显狼狈的造翼者军官对望,从另一双眼睛里看到了更多的怒火与焦躁。   高高在上的卫天种们已经多久没有这么丑陋过了?只是一群肮脏的奴隶……   一群肮脏的奴隶而已。   造翼者军官脸色铁青,背后羽翼微张,正是暴起的前兆,骑士握紧了长枪,紧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停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意料之外的喊声打断了对峙。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白衣女人从昏暗处冲了出来,她身后跟着一大群蒙面打扮的怪人,从四面八方冲进一片混乱的战场,目标明确的硬是挤进了叛军与卫天种的中间。   这群人的数量几乎赶得上在场的军团和叛军之和,硬生生将双方从物理层面上分隔开来。   谁也没料到会有第三方势力突然插入战局,叛军与军团顿时都爆发出了不明情况的混乱。   混乱中不知道谁的火把掉到地上,引燃了空地上没有清理的枯枝败叶,火光燃起,混乱愈发加剧。   而带头的女人——场面过于混乱,她在一片黑色的人影中显得无比渺小,几乎立刻就被吞没。   银枝此时完全看不见她,只听得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众人中高喊:   “军团的诸位阁下,外围的军团驻地遭遇不明袭击、急需回援,我已经为诸位准备好了飞船,请立刻登船撤离,这里交给我们!”   他们有袭击外围军团驻地的这部分计划吗?骑士心里闪过这样的疑惑。   进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骑士只能转攻为守,先用盾牌将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隔离在外,警惕着敌人的一举一动。   灰头土脸的造翼者军官闻言骂了一句什么,还是收起了羽翼——看来回援军团更为重要——在女人的指引下,一众造翼者登上附近一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飞船。   作为训练有素的军团精英,造翼者们只花了十几秒就全部进入了飞船。   舱门即刻关闭,飞船尾部的发动机亮起起飞前的火焰,高温激起的热浪让四周站着的叛军都不由得后退几步。   在巨大的轰鸣声里,飞船离开地面飞向漆黑的夜空中。   这时,隔着层层人群,女人突然回过头,朝骑士露出了一个莫测的微笑。   她的嘴唇苍白,几乎没有半点血色,正无声张合着倒数着什么。   她在数什么?   骑士不明所以的注视着她嘴唇变动,无声吐出一个个数字,从大到小,即将归零。   五、四、三、二、一……   轰隆——! !   当女人无声吐出最后一个数字的刹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毫无预兆的发生了。   那载着造翼者军官们的飞船升空还不足一分钟,就在离地百米的高度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然后在发动机参与的推力下坠向黑暗的他处,像一颗陨落的太阳。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个黑夜足足十几秒钟,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叛军仰望着炸成一团火球的飞船,霎时间全都呆在了原地。   只有女人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微笑,一小块燃烧着的残骸落在她脚边,她却视若无睹,依然隔着人群注视着同样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错愕的骑士。   爆炸的火光前所未有的清晰照亮了她的脸庞,那是张称不上有什么特色的五官,只是由于肤色极白,发色又极黑,像个风化后失色的鬼魂,让人一眼就难以忘记。   当四周前所未有的安静下来,女人自顾自的动了,那些她带来的遮面的黑衣人影默不作声的为她让开一条道路,她就这么轻巧的穿过层叠的人群,缓步走到了银枝面前。   在骑士面前站定后,女人盯了他一会,突然露出一个略显奇异的神色,好像发现了什么让人困惑的事。   她的第一句话是:“您好,纯美骑士先生,我就是叛军的首领,您可以叫我如今的名字——苏玛。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对吗?”   骑士点头,承认她的提问,同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我想是的,苏玛小姐,不过我或许听说过您的名字,难道您就是那位……?”   “啊,没错,我同时也是佣兵团首领咥力的副手,在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协助她管理下城的日常事务。”女人轻描淡写的坦白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截止到刚刚为止,的确如此。”   “您的意思是?”   “从现在起,佣兵团会与叛军携手对抗军团,我带来了一部分佣兵团的人作为补充,同时,这里的飞船可以立刻投入战斗。”苏玛说,“这是我的意思。”   她的话让银枝也感到惊奇,难道整个佣兵团实际上都听命于她这样一个二把手吗:“您的那位首领同意您这么做?”   苏玛难得沉默了两秒,回答说:“她还不知道,我骗她……暂时离开了下城。”   空气诡异的安静了片刻,然后苏玛若无其事的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扫视了四周一圈后,她便拿出了作为叛军首领的气势,开始重新整合当下一片混乱的叛乱现场。   当她说出自己的两个身份时,叛军方面顿时一片哗然,反而那群蒙着脸的佣兵们一语不发,安静的像是一群人偶,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动身前就已经知晓了这些,因而不会再感到惊讶。   随即,为证明自己的身份,苏玛招来了几个人,正是前段时间那些穿着类似,声称“替首领传话”的黑衣人影,他们的出现终于证实了苏玛叛军首领的身份。   受到如此巨大的冲击,叛军们一时间面面相觑,神色恍惚,但苏玛全然不给他们更多消化的时间,而是沉下声音道:“诸位,时间紧迫,就算你们还有疑问,也请稍后吧。我们的同胞正在其他地方奋战,我们必须用最快速度完成战略目标——”   “夺取停泊飞船的任务已经完成,只需拿到通行证和密钥,我们便立刻出发,穿过军团封锁,为他们开路。”   苏玛看向一语不发的银枝,询问道:“骑士先生,您的同伴能否在预定的时间抵达,为我们捎来重要的信物?”   被问到的骑士微笑:“当然,我的挚友向来信守承诺,他会如期抵达的。”   他的声音随着风传播到众人耳朵中,化作一个承诺,女人便再接再厉,对着众人继续说道:“那么,同胞们,现在,让我们为下一场战斗做好准备吧——”   伴随着她一声令下,原本混乱的人群渐渐开始变得有序,佣兵团的反水带来了这些飞船的驾驶权限,黑衣蒙面的佣兵们裹挟着人群登上四周停泊的飞船,队伍竟然出奇的有序。   在各自散开的人群中,只有苏玛和银枝仍然站在原地,女人又看了骑士几秒,突然低声询问:“您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骑士以为这只是她对自己先前伤势的关心:“请放心,女士。我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仍然可以继续作战。”   但苏玛皱起眉头,她表示自己问的并不是这个:“不,我想问的是,您有没有……偶尔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些问题?比如,您是否会做一些不同寻常的梦?梦见一些似曾相识的陌生人?”   骑士终于不再保持那惯常的微笑,在被指出这点后,那双透彻的绿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许。   “……是的,不知为何,我近日的确面临这样的困扰,我似乎遗忘了什么,也似乎……不该来到这里。”他低声说道,近乎喃喃自语,“所以,女士,您有什么建议吗?或者,您知道原因吗?”   苏玛看着他,黑色的眼瞳竟然在这一刻幻觉似的流淌起银白的色泽,像是没有瞳孔般诡异。   但这一幕转瞬即逝,她最后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骑士的问题:“……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件事原因,我还需要一些……思考与线索,或许过段时间我便可以告诉您答案了,这是一个承诺。”   “好吧,我充分理解您的困扰。”骑士并不为没有得到答案而沮丧,他重新露出微笑,“我会等待您给出答案的那天的。”   -----------------------   作者有话说:   ——   硬核狠人丹枫(不是)对自己和敌人都很狠,却唯独对身边人格外温柔,所以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大概是那种圆满收拾龙师却损耗太大早早逝去的结局吧,说不定会死在点刀哥前面呢(别)   炎庭(被枫哥气晕):不是,这玩意你都能给我整这么狠的活?   【彩蛋7】由于总是莫名其妙被迫害,枫哥发的最多的表情是一个微笑。   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可能正是因为太正常而日常成为迫害位,丹枫已经从详细讲述前因后果到懒得打字,跟他们家长告状只发一个表情,家长们就知道该去问问自家的熊孩子又祸害他什么了。   炎庭因为景元和白珩日常撺掇应星一起整活收获颇丰,当然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没闲着。   天风主要是因为没事就来骚扰骚扰丹枫,日常被拉黑几小时,整大活时直接被告状到冱渊那去。   镜流则因为拥有景元与白珩两大活宝而荣登微笑表情收获数量榜首。   某月某日   饮月::)   镜流:[狐狸]   镜流:[猫]   饮月:。 【引用回复:[猫]】   镜流:OK   镜流打给景元:一小时内来演武场。   景元:……啊啊啊啊我错了丹枫哥(惨叫)   一小时后:   镜流:[景元加练一小时录像.MP4]   镜流:教训过了   饮月:。   镜流:还生气吗?你不高兴,下次不让景元去你那了。   饮月:……   饮月:无妨,这地方难得热闹一回。   镜流:好吧,你不介意就行……不过,景元这次又惹什么麻烦了?   饮月:他说他以后要当巡海游侠,和我们一起巡游星海,但怕我那时早已褪生,所以他要制定一个如何把我……我的卵从海底偷走、还能在古海之外孵化的计划。   饮月:……于是他就站在持明卵前和应星打电话大声密谋,结果被护珠人当场逮捕,扭送到我这来了。   镜流:…………   镜流:他该。   ps :虽然日常成为迫害位,但枫哥并没有不高兴,这群活宝一天天的整活整的他想emo都没空,充实的生活甚至让他精神状态与日俱增,已经开始和龙心对骂了。   真好啊(某种意味)   ……后来最后的最后,他想起这一日寻常,对着黑暗喃喃自语:景元,以后可没人来赎你了,再被抓就自己想办法去吧。 第94章   圣巢面积不算小,他们上来的地方是中央舱段边缘,属于外围区域,而不出意外的话,鸣霄此刻应该身在中央区域的禁地。   按照从那两个倒霉蛋身上找到的一张简单地图来看,要抵达深处,他们必须穿过维修室、动力室、导航室等区域。   从他们身处的这条走廊尽头向左拐,再登上电梯,就会抵达维修舱段。   云吟术稳定发挥功效,外人眼里只能看见电梯“见了鬼”似的自己运行起来,然后开门关门。   不过他们的谨慎似乎有些多余,因为维修舱段……根本没有人。   维修舱段面积不大,走廊两侧几个舱室内几乎全是庞大的机器与线路。   它们当中混杂着一些血肉构成,在幽暗的指示光中收缩蠕动,场面十分掉san 。   身先士卒进去查看情况的流萤从最后一一间房间出来后摇摇头,向丹枫汇报:“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人。”   维修舱段连接的是导航室,这里倒是有造翼者在值班,不过也仅仅称得上是“有人”的程度。   值班的造翼者正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丝毫没发现身边的陌生访客。   导航室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失魂星系实在是个一眼就能望穿的地方,星图上寂寥的航线与卡芙卡提供的几乎没有差别。   唯一能称得上稍微有点用的东西,也只有一张比在太空中远远望去,更为详细的翡翠四结构图。   丹枫额外注意了一下这张虚拟星图,图上有几个醒目的红色标识,环绕翡翠四的金属环港被标识了“关闭”,其中一段被标注“修缮”,这个位置似乎是他们进来的地方。   新穹桑的下城与圣巢都是安全的绿色,示意没有异常,而与新穹桑相对的、星球的另一侧,标注的名字是“狼巢”,似乎是步离人的地盘。   相比起新穹桑这边稀疏的太空,步离人的“狼巢”附近充斥着密密麻麻的红点,似乎是两支正在对峙的太空舰队,不知道步离人这场争夺战首之位的内战会在什么时候会开始。   就在遮着云吟术的丹枫准备离开时,星图却突然起了变化。   变化没有出现在刚刚遭到袭击的太空港,也没出现在剑拔弩张的步离人领地,而是在一片象征安全绿色的新穹桑。   只见那绿色突然之间开始闪烁,接着变成了警告的黄色,一行大大的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跳了出来。   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丹枫脸色一变,然而还不等他先下手为强,那闪烁的、即将要变红的警告却突然卡住了。   系统界面卡在了黄与绿之间,警告的字样上紧接着跳出一个个报错提示,填满了整个界面。   在最后一个错误提示跳出来的瞬间,整张星图完全熄灭。   三秒钟后,星图重新亮起,警告与报错全都消失无踪,无数线条描绘出的翡翠四仍旧是一片安全的绿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丹枫伸出的手顿住了,方才的一切仿佛他一个人的幻觉,报错的几秒钟里一声应有的警报都未响起,角落里睡觉的造翼者甚至都没翻个身。   ……造翼者的系统防火墙水平这么烂吗?   导航室的下一个区域是动力室,这里和维修室一样空无一人,只有堆叠的机械在自主运行。   然而二人却发现,它旁边不足数米的地方,有一扇门突兀的半开着,半开的舱门中流淌出一种湿冷的雾气以及一种略显诡异的绿光,门上还画着孔雀天使军团的三目徽记,似乎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   穿过昏暗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圆形房间。   这间舱室面积很大,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另一侧。   一些苍老而枯萎的树根几乎覆盖了舱室的四面八方,而这四处攀爬的树根全部来自舱室的中间:   一个由无数树根扭曲盘结直径数米的巨大球体正悬吊在半空,根就从这个球体表面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一颗挣扎着寻觅养分的种子。   丹枫看了那被悬吊的木质球体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木球”不是别物,正是千年前倾倒的旧穹桑,药师亲手留下的神迹。   说来可笑,药师这位神明颇为偏心,祂赐予造翼者、步离人等族群的神迹并没有他们所赞颂的那般强大,而被祂所偏爱的仙舟却取得了让无数正统丰饶民都眼红的不死建木。   如今造翼者在神迹毁灭后的多少年依然寻求着复苏它的方法,仙舟却立誓除灭长生的瘟疫,以一己之力将丰饶民中最强盛的几支打的抱头鼠窜,阻碍着【丰饶】在银河的传播。   这场恩赐里竟无一方最终得偿所愿,倘若阿哈瞥见了银河间的这场闹剧,那祂一定会为此放声大笑。   和建木比起来,这个直径不到十米、外观几乎可以称得上丑陋的树根块实在平平无奇,如果这玩意不是长在造翼者的老巢的话,他可能都会觉得这是颗长歪了的普通植物。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去太久的缘故,丹枫几乎没能从它身上感受到【丰饶】神迹应有的生命力。   他走到“木球”的面前,轻轻触摸上那粗糙的木制表面,即便如此,也只能找到一缕极为微弱的生息。   以丰饶神迹的标准,穹桑已经几乎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了,正常来说,在往后的数百年间,这最后一缕生机也会自然逸散,而后,穹桑就真的死了。   看到这个木球的时候,丹枫几乎立刻有了一个猜测,丰饶民——至少是造翼者,大费周章的来到失魂星系,目的恐怕与神迹穹桑脱不了干系。   借丰饶令使之手复活丰饶神迹,这事虽然理论上成功性有待商榷,但确实符合造翼者的行动逻辑,看来在找到鸣霄后,他们又有一个麻烦要处理了。   身后的女孩见他在触摸穹桑遗骸后一语不发,不由得有些担心地开口:“怎么了?”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蔓延的根系,贴心补充道:“……需要我帮您烧掉它吗?”   “不用了,这只是颗……树,暂时还是。”丹枫收回手,“我们继续去找鸣霄。”   通往深处的最后一段路很短,几乎不到一分钟,他们就走到了尽头,简易地图的使命彻底完结,前面就是圣巢的深处。   圣巢的外部区域和银河间大多数机械飞船的区别并不大,但深处却不同寻常。   当他们跨过某个无形的界限时,四周的一切都变了。   长长的走廊两侧没有任何大门,只有通道连着通道,不知道最终通往哪里。   左右上下的每一面金属墙壁上都开始攀附上大量绿色的脉络,随着某种无形的心跳明灭,仿佛这是一只巨兽的心脏。   四周一片死寂,只能听见那些脉络中的粘稠液体流淌的微响,更让人感到不安。   在“心脏”中前进了十分钟后,流萤担忧的皱起眉头。   她开始怀疑他们已经迷路了,但丹枫依然老神在在的往前走,时不时触摸墙壁上那些“血管”,似乎能从中听见什么非人的低语。   面前出现了又一条三岔路口,看起来和他们先前经过的没有任何区别。   丹枫终于停在了路口前,朝着其中一条路偏过头。   数秒钟后,流萤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嵌了铁的皮靴在金属的地面上碰撞出沉闷的响声,一个板着脸的黑头发女人一身佣兵打扮,快步从通道的那一侧走来。   云吟术先一步笼罩了二人,女人全然没发现自己路过的岔路口中有两个不速之客,大步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他们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她。   ……   ……   走廊安静的如同无人区,连平日里自动运行的机器人都被关闭,只有一些机器低沉的嗡鸣声藏在背景里。   咥力沿着如同被废弃的走廊前进,地上的指示灯告诉她她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她丝毫不怀疑军团长鸣霄那个疯子可能正在透过监视器看着这一切。   想到这,她有些想笑,但不是为了鸣霄。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圣巢的深处,往日军团可不会放她这个啼颂种进来。   用某位副军团长的话来说:这可是孔雀天使军团的核心,也是新穹桑的控制中枢,只有军团高层才能自由出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何况她不仅不是军团的人,还是昔日军团的叛徒。   在等级观念极为分明的造翼者社会里,主动成为不分贵贱讨生活的星际佣兵比那些出生就是佣兵的同族更为招人憎恨和鄙夷,连依附军团生活的中低层衔枝种都看不起这样的叛徒。   以啼颂种身份叛出军团的咥力尤为受到他们的唾弃。   作为卫天种之下的次等阶层,啼颂种已经是数量更多的更下层造翼者奢望的阶层,而她作为天生的啼颂种不仅不珍惜这种荣光,还叛出军团、成为一名低贱的佣兵。   如果不是派人追杀她一个人实在有些小题大做,恐怕军团早就抹去她这个耻辱了。   咥力想起多年前她离开军团的那天,她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已淡忘了曾在军团的日子,但现在她发现并没有。   多年前,年轻的啼颂种带着一份申请独自走向当时的军团总部深处,她知道这份申请有很大概率得到的不是通过与不通过这样的回复,而是收到申请的卫天种的暴怒与刁难,但她还是在往前走。   她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受够了军团的一切,自上而下等级分明的歧视,军事贵族们一次次用他们的生命换取荣耀,那永远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旧日荣光……   每一次长官们都说,只要取得战争的胜利就能光复先祖的荣耀,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反正听到上一次谎言的人已经死在了上一片战场上,而不会死的贵族们只需沉默。   她就是活在这样一个畸形的、让人作呕的世界里的,中途死去,要么在长大后成为其中一员。   兴许是命中注定,那天接受她申请书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升任高层的伐阳。   他们在那之前便认识了很久,但卫天种和啼颂种的命运从出生就是不一样的,伐阳一定会成为军团高层,而她要么死在某一场战役里,要么成为那些苟活的沉默者。   伐阳没有暴怒也没有刁难她,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年轻的啼颂种沉默以对,最终,伐阳还是放了她离开。   成为自由之身后,咥力打定主意后半辈子远离军团,她的佣兵团几乎是躲着军团活动,生怕旧日的冤孽追上自己。   然而她和军团的缘分到底是未尽,不久前,反物质军团盯上他们后,咥力不得不主动寻求军团的庇护。   伐阳如今已经是副军团长,这次他依然近乎宽容的同意了她的请求。   来到新穹桑后,咥力才知道这些年里军团发生了何其巨大的变化——他们停下了漫无目的的战争,军团长不知道从哪里找上了一位神使,并且坚信对方将为他们复活死去的穹桑,开启下一个黄金的时代。   咥力未曾见过那旧穹桑尚在的岁月,也无法想象鸣霄所描述的,新穹桑带来的复兴究竟是何等模样,她只想在摆脱了反物质军团的威胁后,再尽快远离孔雀天使军团。   过去与军团多年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卫天种之下的所有人,和军团待久了都得死。   穿过数条爬满生命脉络的走廊,指示灯最终停在了一扇紧闭的大门前。   门后就是圣巢的心脏,鸣霄以及其他贵族的居所,整个新穹桑的最高控制中枢……而在很久之前,这个位置应当是羽皇的王座所在之处。   把这突兀的联想扫到一边,女造翼者掐了掐手心,做了个深呼吸。   她一口气还没出完,门毫无预兆的打开了。   一股冷意从幽暗的缝隙中流出来,门后的温度比外面低了数十度,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咽下了对鸣霄的神经病是不是又加重了的抱怨。   而后,她缓缓迈进了这扇神秘的大门。   她丝毫不知道,自己为两位进入圣巢的不速之客打开了通往造翼者心脏的通路。   水雾无声掠过空寂的走廊,冰冷的雾气微微起伏,又恢复平静。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彩蛋7,作话继续下翻就好。这个版本的作话太难用了……我就是多空了两行差点以为我没贴上……   【彩蛋8】值日   咱就是说会期待一些枫哥上车做客的场面,结合一下下版本据说列车在下个地图撞车的的剧情来点小日常 列车刚修好,亟需来一场超级大扫除。   领队蛋黄:星,你去把花浇了,三月,你去收拾那边,姬子小姐和□□先生,请去走廊,丹枫,去……不,等等你怎么在这?   枫哥:得闲来看看,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丹恒:……   丹恒:不,你来的正是时候,把地拖了   枫哥(茫然的被递了一根拖把)(因为龙宫侍女无数从来没做过这么接地气的家务活)(但因为是丹恒给的所以虚心求教):这是什么?   丹恒:……算了,你直接用云吟术吧。   枫哥:云吟术……拖地? (伸出试探的手)   丹恒:对,先这样,在这样,记得注意……   (被冲走的)帕姆:不!可!以!丹恒乘客,丹枫乘客造成的损坏要从你的资金里扣!   丹枫(对帕姆):……抱歉。   丹恒(对帕姆):……抱歉。   丹恒(对丹枫):你还是去智库等我吧。   (之后丹枫还是成功通过云吟术急救了被星淹死的花、抢救了误喝姬子咖啡的□□、接住擦柜子时掉下来的三月换来了帕姆的谅解,消除了丹恒的损失) 第95章   砰!   最后一发子弹射出,佩戴着三目徽记的卫天种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终于自空中坠落,落进地上燃烧的火堆中。   在足足有半分钟的剧烈挣扎后,卫天种从火堆里滚出来,不再动弹。   地上又多了一具焦黑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胸口中过负荷运转的机械心脏正散发着一场的高热,游侠终于放下举枪的手臂,沉默的环视着战场。   佣兵大楼塌了一角,先前叛军带来的火把意外引燃了一些堆积的杂物,熊熊的烈火里,只有他一个人站着,成为这场不期而至的遭遇战最后的赢家。   波提欧踢开脚边一具已经分不出模样的残骸,走向那卫天种坠落的方向。   这高贵的卫天种死后的模样丑陋的与其他尸体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多了几根被烧的扭曲变形的翅膀,以及胸口前依然熠熠生辉的军团徽记。   好在权限卡和密钥不是这么容易损毁的东西,游侠嫌弃的从尸体上摸索了一会,终于找到了那巴掌大小的硬质卡片。   为了这么个东西,死了几十上百个人,而且马上要死更多人。   他们的死……甚至毫无意义。   游侠重重的在心里咒骂着那个倒霉催的叛军首领,残忍的卫天种军官,甚至还有当年那个给他做手术的非法医生——喵的,现在他骂人都没气势!   把卡片塞进怀里,他长叹一声,转身好不留恋的往那个预定的目的地跑去。   大宝贝骑士估计这会还蒙在鼓里,他可没纯美骑士那么好说话,就算这从头到尾都是场骗局,他也必须要那个该死的首领给个说法才行!   当波提欧匆忙赶到停泊场时,却发现这里的战斗似乎早就结束了,数十艘飞船安静的停在地上,叛军与守军居然全都不见踪影,整个场地寂静的居然只剩下风声和燃起的火焰烧灼树枝的噼啪声。   还没等游侠想明白这是演的哪出,他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白衣女人从一艘飞船后面转了出来,红发的骑士跟在她身后,双方明显是认识的。   波提欧扫了女人一眼,觉得她举手投足间动作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又看向银枝:“大宝贝,这是谁?”   “这位是苏玛小姐,佣兵团的副手,她刚刚宣布佣兵团将协助我们作战,同时,她还是叛军的首领……”   纯美骑士话音刚落,得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要找的罪魁祸首,巡海游侠大步上前,十分不礼貌的一把揪住苏玛的领子,阴恻恻道:“你就是那个不见人影的叛军首领?”   “我是。”女人神色平静,似乎一点不害怕愤怒的游侠会做些什么,她毫不躲避的直视着波提欧,“以这个身份来说,我还算与您初次见面,不知您为何这样生气?”   “你他喵的问我为什么生气?”波提欧差点气笑了,“你还是佣兵团副手,那你不知道那里现在有一整支由纯血卫天种带队的作战队伍?”   苏玛慢慢的眨了两下眼睛,既不心虚也不惊讶,依然用平静到诡异的语气回答:“哦,竟然有这种事?或许是我们之前的工作有所失误吧。”   没了。波提欧不敢置信,他以为这个女人至少会扯出不少理由来解释这件事,然而她竟然只有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这就是你的回答?”   “请直说吧,您到底还想知道什么?”苏玛似乎很是不解他在疑惑什么,“如果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请您先把东西交给我们吧,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得尽快穿越军团的火线——”   波提欧此时几乎可以称得上暴怒了,她把这么大的情报错误说成不重要的事,然后又好像很关心这场叛乱成败似的,催促他们赶紧进行下一步?   游侠怒极反笑,他想起自己先前找到的那个疑点,这个所谓的首领真的在乎过这场叛乱的成败吗?   听到他的质问,苏玛终于露出了一点可以称得上诧异的神色,她对此解释道:“您为什么这么想?如果我不在乎,为什么我要大费周章的组织这些平民和奴隶发起叛乱呢?您也许不知道,在我到来前,新穹桑的叛乱从来不成气候,是我将这些人组织起来,并且给他们制定了完整的作战计划,找来盟友……”   这时,一旁的银枝似乎终于理解了他们之间的冲突在哪,骑士开口问道:“苏玛女士,您之前提到的军团外围驻地遭到袭击是确有此事吗?那也是您计划的一部分吗?”   苏玛顿住,偏过头瞥了红发骑士一眼,然后点头:“……步离人盟友帮助我们完成了这项任务,他们对军团驻地直接发起袭击,帮助我们拖延时间,如果没有他们的助力,我们的计划会很难成功。”   “他宝贝的,我都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还多了这么个盟友。”波提欧闻言冷笑一声,近乎咆哮道,“把叛军和敌对的步离人绑定在一起,真亏你想的出来啊!”   叛军其实是与外敌勾结,一旦坐实了叛乱实际上是步离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那么军团就将有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去大肆清算、诛杀余下的叛军以及任何可能与叛军勾结的人,将往后可能发生的反抗全部剿灭在摇篮里。   “我认为这是合理的借力,如果您是在担心军团往后拿这个作为理由,大肆展开屠杀的话,我想您多虑了。”苏玛轻笑了一声,“尘民从来都命如草芥,军团屠杀他们,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波提欧一时间无话可说。他大约的确高看了造翼者军团的道德水平,但这个女人的冷漠态度还是让人十分生气。   “在你眼里也是吗?在你的计划里,今晚上会死多少人?有多少人真的能够完成你的目标,从这里逃走?”   苏玛终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质问,她只是说:“我以为从选择加入叛乱开始,他们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我至少给了他们一次反抗的机会,还不够吗?”   她黑色的眼睛那样冷漠,像两颗无机质的石头,连火光与爆炸也无法使其温暖分毫。   游侠拔枪抵在了女人的脸上,她面不改色,依然直视着愤怒的游侠,似乎永远不会为自己的话而忏悔。   “就算您现在杀掉我也没有任何用处,反叛的火焰已经点燃,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完成任务争取一线生机,要么死。”她的声音冷漠如初,“所以,快些行动吧。”   ……   ……   “他宝贝的,我早晚要给那女人一个教训!”登上飞船后,游侠气急败坏的低声嘟囔着,目光狠狠地盯着站在驾驶员后面的白衣女人。   他的声音不算小,但苏玛照旧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尊风化了的雕像,沉默而冰冷。   尽管非常不想承认,但她说的没错,对军团的反叛已经开启的此时此刻,他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抓住那一丝成功的希望。   叛军与佣兵团全都上了后者的飞船,拿到离开的钥匙与飞船后,他们还需要突破军团的防线。   简单来讲,接下来,他们要靠着这些鸡零狗碎的破烂飞船,去冲破造翼者军团的防线了。   驾驶舱内十分安静,只有驾驶员操作控制台发出的声音与通讯频道内死板的报道声。   波提欧抱臂忍耐了许久后,他还是用手肘撞了一下身边的骑士,压低声音:   “喂,大宝贝,你不觉得那个女人和她带来的这群人,都怪怪的吗?”   虽然没怎么开过飞船,但作为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缉犯,波提欧还是有些常识的。   佣兵团的整备速度堪比训练有素的公司舰队,哪怕带上了一群从来没受过训练的叛军,所有飞船也都在十五分钟里完成了升空准备,只差驾驶员推下遥控杆。   这根本不合理!但具体不合理在哪,波提欧又说不出来,这地方好像有个声音在暗示所有人就该是这样,以至让人忽略那细微的不合理……这感觉简直像根刺一样让他浑身难受。   银枝也点点头,庄严开口道:“的确,这真是让人惊叹的效率,伊德莉拉一定会喜爱这种秩序之美。”   “我他宝贝的不是让你感慨这个!”虽然早就习惯了纯美骑士不太正常的脑回路,但波提欧还是被气了个倒仰,越想越气的游侠独自大步走向舱室后半段。   苏玛无动于衷的盯着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看见她瞳孔中流转的银色光华。   她身侧的舷窗上倒映着的她仍是黑瞳,带着全然另一副模样的生动与愤怒,她听见黑瞳的自己在质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明明就算只请那一位游侠前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你为什么还要派那些人一起去?”   “你已经说过了,这两者间没有任何区别。”苏玛无声地回答她,“为什么我要改变它?”   女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苏玛却接着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大惑不解的语气:“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在意这个。总有些必要的牺牲,不是吗?”   她移开目光,看向舷窗外,黑暗中的城市正在四处燃起熊熊大火:“看,步离人正在制造混乱、袭击军团的高官为我们的行动做掩护,每个人都在尽力,他们既然决定反叛,难道要惧怕牺牲吗?”   黑瞳女人的眼神在这个瞬间简直像在看一只怪物,但苏玛依然无动于衷,眉眼里全然近乎非人的冷漠。   倒影中的女人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低声呢喃着问:“……在你眼里,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苏玛没有回答,她好像突然对黑瞳自己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将视线重新放回到她身上,过了好一会后,她问:“我也很好奇,在你眼里,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甚至素未谋面的人,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她的语气里不含任何嘲讽或者其他的含义,只有平铺直叙的疑惑。   “我不明白。”她又一次说这样的话,“我们——你,和我,来到这个地方也不过只有几个月,那些人的死活真的与我们有关吗?你——原来有那么多的爱吗?”   黑瞳的女人嗫嚅着,又惊又惧的看着她,她终究什么也无法回答,因为就在这时,一道亮眼的炮火划开了天际——   最先出发的飞船与军团的先锋部队开始交火,下一阶段的战斗开始了。 第96章   圣巢的“心脏”中,三人仍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心脏”区域空寂的可怕,这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其他的造翼者,四周安静空荡,仿佛这里是一个无限循环的单人迷宫。   不过三人都是第一次来这,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兴许是对圣巢的安保过于相信,也或许只是单纯因为在思考等会如何搪塞鸣霄,咥力丝毫没察觉自己身后几米开外还有两个“同伴”,她只是一路往前,穿过一扇扇为她而开启的门扉。   直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还不等咥力有什么反应,对方就发现了她。   来者不是别人,咥力也停下脚步:“伐阳?”   被叫住的,伐阳灰色的眼珠落在咥力脸上,素来阴郁的表情此时竟多了几分古怪:“咥力?你为什么在这?”   咥力理所当然的道:“鸣霄要我来见他。”   不料伐阳却皱起眉,他板着一张脸,语速不自觉快了两分:“军团高层现在正在商讨重要事宜,军团长大人今夜没有别的会面。”   咥力没多想:“我只是去向他做个汇报,不会花费多少时间,这种小事兴许不值得告诉你。”   但伐阳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这是谁给你的消息?”   “我的副手苏玛……”咥力莫名其妙。   “咥力!”伐阳脸上浮现出近乎愤怒的神色,声音却冷静许多,“现在立刻离开圣巢回你该去的地方,军团长大人没有下过这条命令,我刚刚收到消息,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下城发生了大规模叛乱,叛军劫持了你们的飞船——那个苏玛是叛军的帮凶!”   “什——”咥力难以置信的看着伐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   可她背后明明应该什么都没有……!   一种凭空见了鬼的荒谬感在刹那间从脚底升起,咥力还来不及开口提醒伐阳不对劲,就突然感觉四面八方的空气变得格外潮湿,无形的水雾朝她涌来。   水汽堵塞了喉舌与气道几乎窒息,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伐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她古怪的表情,这位作战经验丰富的副军团长立刻就意识到不对。   但太晚了。   他刚抬起胳膊,又一股潮湿的水汽涌上来。   随后,湿冷的水汽被高温撕裂,剧烈的温度差让人头晕目眩,而更能让人头晕目眩的,是那高温中凭空出现的一只拳头——   伴着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名副其实的铁拳结结实实的砸在倒霉造翼者面门上,巨大的力道足以让绝大多数生灵当场脑浆迸裂,哪怕是最强悍的造翼者,挨了这一下也得半死不活好久。   当高温产生的白雾散去,银色机甲像拎鸡仔一样把高大的副军团长扔到一边,萨姆如同死神般转身,看向一旁呆住的女人。   咥力目瞪口呆,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前几日下城广场的那起袭击事件。   根据幸存者的供述,当时卫天种的演讲进行到一半,人群里窜出来个狐人小孩,紧接着就是一架燃烧着火焰的铠甲从天而降,把倒霉卫天种打成了重伤。   由于这个叙述过于匪夷所思,咥力直到刚才都以为是那群吓傻的工匠们看错了,现在她意识到是自己错了。   燃烧的铠甲真切的出现在她面前,并且一拳把在军团中实力也名列前茅的伐阳打晕了过去。   咥力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昏过去的伐阳身上挪开,面对铠甲咽了口口水:“这位……阁下,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不料铠甲却并不回答,在看了她一眼后,它回头又给好像还没晕完全的伐阳补了一脚。   咥力:“……”   在她鼓足勇气问第二遍前,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总算回答了他。   “有。”   女造翼者翅膀上的羽毛都张开了——伐阳被一拳打晕的场面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她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后还有个无形无体的鬼。   身后的鬼是个冷淡的青年音色,让人想起从深潭里捞出的冰:“带我们去见鸣霄。”   一瞬间,咥力恨不得铠甲也把自己打晕。她一个小小的佣兵团长,鸣霄是她说见就能见的吗?   她咬着牙根试图拒绝:“……您刚刚也听见了,我现在站在这恐怕并不是鸣霄的意思。”   如果鸣霄根本没命令她来见他,她在圣巢里面转到死也找不到对方,更别说带他们去见鸣霄了。   “鬼”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说:“但你现在就站在这。”   此前整个圣巢、整个“心脏”,没有一个人阻拦她,没有一扇门为她关闭,或许鸣霄的确没有叫她过来,但显然要她来的人的意志比鸣霄更为强大。   咥力的表情僵硬了一会,她能感觉到周围阴冷的水汽依然徘徊不去,几米开外的银色铠甲也虎视眈眈。   最终,她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点了头:“我尽力,二位。”   水汽稍微放松了些,铠甲身上的火焰熄灭了,它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咥力身后,而后那沉重的声音消失了,只剩徘徊的水汽提醒她他们仍在自己身后。   女首领绕过昏迷不醒的伐阳,通道的尽头又如此前那般浮现出一个指向的路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下城,星际导弹在几千米的高空爆炸的余波震碎了地上所有的玻璃,淹没了孩子的哭声和人群的尖叫。   空战开始,爆炸的碎片制造了更多的起火点,整个下城几乎已经彻底笼罩在了火海里。   前几日的叛乱与广场上的袭击制造的恐慌从未褪去,只是被军团以强硬手段按了下去,才维持着表面的祥和。   漫无边际的黑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突如其来的一场爆炸、积攒多日的不安……它们就像一片堆积的干草,现在,幕后黑手点燃了那根火柴。   没人知道大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几乎在一瞬间火势就开始蔓延,而后四面八方都被浓烟笼罩,接着有人在喊:“是袭击!步离人打过来了!”   这句话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彻底崩溃,哭喊与尖叫如同浪潮般掀起。   军团的战斗力不容小觑,但军团不会为他们这些底层的“耗材”浪费力气,他们只能自己找地方跑!   混乱如同石子落入水中扩散开的涟漪般漾开,求生的本能让居民们开始朝没有火焰的方向逃窜,这些可怜的尘民丝毫不知道这个夜晚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四处逃跑的流民毫不意外的加剧了黑暗里的混乱,整个新穹桑现在像一锅烧开的粥,而成为各方势力矛头所指的军团已经自顾不暇。   一边与黑暗中窜出来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步离人交手,还要分心应付那帮叛军劫持的飞船,内部通讯也受到干扰,许多驻地依然失联。   在这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有一艘明显是外来的飞船绕开了军团的监视,停泊在战场上方。   “没想到公司的手都能伸到这。”白珩啧啧称奇的看着驾驶记录,“刚才差点暴露了,居然就这么给我们放行,他们的线人得是什么级别的卧底?”   “毕竟是古往今来第一家寰宇巨企,有些本事也很正常。”景元在一边应和道,“先看看下面怎么回事吧?看起来我们来得很是凑巧,造翼者内部出了大问题。”   “我看看能不能混进他们的战场通讯。”白珩抖抖耳朵,招呼副驾驶上的应星动手,“小应星,来,我们一起试试——”   造翼者的防火墙水平很难称得上怎么样,二人鼓捣了一阵后,嘈杂的通讯声就响彻了小小的船舱,狐女被这声音震得捂住了耳朵,幸好马上飞船智能系统就开启了对声源的处理,杂音与背景音都被过滤掉,只剩下无数在嘶吼的人声。   “步离人!我们遭到了步离人的袭击,*银河粗口*,前几天肯定也是他们干的——!”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右翼的换防部队没有到位,我们要顶不住了!”   “联系上长官了吗?我们需要全面开火授权!圣巢还是没有回应吗?”   “报告……”   这些声音都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很显然都是造翼者,从他们的对话中,几人几乎立刻推断出了下面的局势,景元往窗户外面瞅了瞅:“所以,我们这是撞上步离人袭击造翼者军团的现场了?”   “恐怕没这么简单。”镜流补充说,“下面那支与造翼者军团交火的舰队并不是步离人的兽舰制式,至少这些飞船里面应该不是步离人。”   “飞船型号不统一,而且偏老旧,不像是正规军。”更熟悉飞船与舰船方面知识的白珩也开口,“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的飞船配合的非常默契,甚至比一些经过训练的正规军都要高效,这很不可思议,甚至不能单纯的用指挥官经验丰富来解释。”白珩渐渐皱起眉,“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应星在反复确认过后,补上了后半句:“他们的通讯频道是完全安静的,根本没有人在下达命令,连半句闲聊都没有。”   一支装备破烂却配合默契、甚至无人指挥的部队,在配合步离人进攻造翼者军团,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难道翡翠四这么个偏僻的地方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实力不成?   一时之间,谁都拿不出个结论,片刻后,景元率先做出决定:“先不管他们到底是谁的部队了,我们的目的不在于这个,造翼者军团虽然现在看起来落于下风,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主场,只要时间够久,造翼者大概率依然能拿回主动权,到时候一旦造翼者准备发起报复,对我们的行动来说非常不利。”   “你的意思是,得尽可能让他们继续乱下去,留给我们足够的浑水摸鱼的时间。”应星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   “没错。”景元露出熟悉的狡黠笑意,抬手一指下方正在交火的两方舰队中的一支,“装备层面的差距不是靠战术和配合就能完全弥补的,这支身份不明的部队现在看起来能与造翼者军团有来有回,但等到军团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他们必然很快溃败……”   骁卫话音未落,造翼者的战场通讯中就传来呼喊:“有人拿到了开火授权,一支突击部队起飞了!”   紧接着,便是几声欢呼,有人在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那声音几近癫狂。   “这就是接下来的作战目标?没问题,我一打十!”白珩夸张的“哇偶”了一声,似乎一点不觉得开着一艘飞船去进攻一整支造翼者的突击部队有什么问题,她潇洒的一摸耳朵,转身调整好座椅,叫其他人各自做好固定,她要好好给大家秀一手操作。   一听她这话,百冶脸色一变,立刻就从副驾驶上起开,而镜流无言的替代了他的位置。   当然,剑首不怎么会开飞船,也不会破译通讯,她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最大意义就是在白珩玩脱时立刻发现,用最快的速度救下众人。   两位男士已经熟练的将自己固定在墙壁上,以免接下来被白珩小姐的连续空中转体甩成洗衣机滚筒里的肥皂。   确定大家都做好准备,白珩拉下战术眼镜,深吸一口气后一推操纵杆:“准备好了,那就,出发——!”   飞船骤然爆发的加速度带来强大的推背感,将所有人都拍在身后的支撑物上动弹不得。   被挤压的血液冲上大脑,应星感觉世界安静了几秒,当他重新听见声音时,是身边的景元在小声——也可能是他的听觉没有完全恢复——问:   “……应星哥,持明长老不久前往神策府递了申请,说是准备举办仪式,让龙尊承袭‘饮月君’之名。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话一出,应星刚刚眩晕的头脑立刻清醒了几分,他艰难的顶着加速度看了骁卫一眼,景元没看他,而是直视着前方,好像刚刚的话是他的梦呓。   二十年前建木异变,丹枫身死后,给他们留下一个刚孵出来、一无所知的丹恒,和在海底被发现昏迷不醒的百冶。   丹恒被他们藏在了持明之外,但百冶却藏不得,他身上的一半龙尊之力更是藏不得,于是莫名其妙成了唯一的饮月君候选。   正常来说,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他们想办法把这部分力量从百冶身上剥离,毕竟让一个短生种当持明的尊长实在是匪夷所思。   神策府那边都已定好了方案,只等持明递折子签字。   结果龙师们开了大半个月的会后不知抽的什么风,认下了百冶做龙尊,打了神策府个措手不及。   名义上虽如此,这二十年里,百冶却还在是干他的百冶,偶尔被迫出席一些必须有个龙尊在场当吉祥物的场合,持明的内政从不经他手。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铁腕龙尊,龙师们怎么可能上赶着给自己找个新爹,不如看在那仅剩的一半龙尊力量上勉强捏着鼻子认了。   这一半力量没把应星变成个持明,却让他也不再会像短生种那样迅速老去,事情不尴不尬的僵在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这些年的大部分时间里,百冶和龙师们对彼此基本是眼不见为净。   然而前不久,持明长老一反常态,朝滕骁递了要举办让现在的龙尊承袭尊名的帖。   滕骁愁的连叹了三天气,景元觉得这不像是老东西们突然想通了,更像是他们憋了二十多年,终于准备捅个天大篓子的犯罪预告。   他没揣摩出景元问这个的用意,百冶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他张张嘴,同样很小声的回答:“……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也知道,持明的老东西们做事莫名其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着,他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正好,现在丹枫回来了,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准备叫谁当下个饮月君去。”   死了二十年的前龙尊活过来,指不定能吓疯多少个这些年里越发无法无天的老东西。   景元闻言不由得笑了一声,他没再继续提起那个名字:“……有腾骁将军和炎庭君在,他们应该还不敢太过嚣张,但我们还是得尽快完成这次任务。”   他话语的尾音淹没在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里,接着,剧烈的转向仿佛能将人体的血液全都甩出去,白珩找到了最好的机会,对造翼者部队开火了。   正专注于对付那些叛军的飞船的造翼者部队全然没注意到有这样一个独立于战场的第三方潜伏到了他们后方,更不会料到这样一艘小小的飞船上装载了远超其大小的武器。   由于彼此之间挨得太近,一艘飞船的爆炸瞬间波及了周遭的其他飞船,火光再次照彻天空。   造翼者的战场通讯中骂声一片,却没人知道袭击来自哪里,白珩听得耳朵疼,随手将通讯音量关到最小,然后得意的从爆炸的空隙中脱身。   这时总算抓住机会的景元对着她喊:“白珩姐,试着呼叫那支未知部队,看看他们有没有反应!”   “好嘞!”白珩爽快答应,对那支一直沉默的部队发起了呼叫。   通讯频道中一片死寂,仿佛她呼叫的是个无人之地。   正当白珩以为不会有人回复时,那死寂的频道里唐突的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们是谁?”   “路过,从前和造翼者有点仇,就来帮个忙。”白珩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十分模糊的回答道,“你们又是谁的队伍?”   女人又沉默了几秒,方才冷漠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放松了下来,她说:“叛军。我们是造翼者的叛军,今天是叛乱的日子。”   “几位……客人,时间紧迫,局面危急,我们需要更多的帮助,不知道几位可否前来一叙?或许,我们也有些东西能帮到几位。”女人这么说道。   -----------------------   作者有话说:因为突然发现我把染干和鸣霄弄混了紧急修改了前面的bug……   这几天也有点不舒服,不能一直盯着屏幕,今天才赶出一章……连预计的圣诞节段子都没写()   虽然很晚了,但还是圣诞节快乐吧 第97章   局势恶化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坏。   当先锋部队与造翼者军团起飞的作战部队交火后,装备层面的差距便清楚的显现出来。   就算在苏玛那见了鬼一样的指挥能力下,每艘飞船都表现出了惊人的配合程度,但星际导弹的速度总是更快一步。   伴随着一道道爆炸的火光,主屏幕上一个个象征着友方单位的光点飞快熄灭,但苏玛一如既往的保持了她的冷漠,依然下达着继续进攻的命令。   好像她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帮助叛军冲破防线,而单纯的只是在这里与军团战斗下去,直到双方两败俱伤——   “都这样了你他宝贝的还要继续打?!”忍无可忍的巡海游侠再次冲上前来,在女人背后咆哮。   “为什么不?”苏玛头也不回,好像那些在造翼者炮火下爆炸的飞船只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反抗总得付出点代价。”   “代价?你明知道这样不可能取胜,为什么还要和他们正面对抗?!”   女人终于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意外他居然看出来了这点,但她显然没有做出解释的意思,只是依然重复着,“这是必要的,请您相信我。”   她在相信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某种难以言明的力量透过语言扩散开来,正在气头上的游侠突然像是卡了壳似的愣在原地,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站在这,然后自言自语着转身离开了。   驾驶舱再次恢复了平静。   苏玛重新将视线放回主屏幕上,这时,她听见她突然开口了:   “……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会死多少人。”   这不是一个惯常的问句,而是一句陈述,对于她来说非常罕见。   苏玛看向玻璃,发现黑瞳的倒影极为罕见的流露出一种沉静而冰冷的模样,好像她刚刚看透了这个怪物的本质。   “是。”过了两秒,她毫无负担了承认了这点。   黑瞳倒影继续说:“你的目的也根本不是让这场叛乱成功,你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这件事,这几个月里,你唯一起真正过兴趣的只有那两个仙舟人……”   “一个。”她说。   “什么?”   “我在意的只是他。那个女孩不是仙舟人,我也不在乎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苏玛冷漠的指出了她话中的错误。   倒影不由得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你做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帮他。”   “对。”苏玛说,“就像我对你承诺的那样,我会实现你的愿望……苏玛。”   “……这根本不是我的愿望!”黑瞳倒影对她吼道,声音尖锐到嘶哑,“这分明是你自己的想法,是你的目的,我从来没有说过要这样做!”   她注视着她黑色的眼睛:“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苏玛——你更希望我用这个名字称呼你吗?”   是的,这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的名字,只是如今她代行着她的意志,扮演着这个名为“苏玛”的人。   黑瞳的女人,真正的苏玛的欢迎在颤抖后缓缓地平静下来,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你自己的名字呢?你这个就连名字也要窃取的存在,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这种话?”   “苏玛”终于完全沉默了。   就当她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居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名遗憾:“……我死了太久,差点忘了,我也是有名字的。”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鹏,扶摇万里。”在苏玛茫然的眼神里,她用近乎温柔的语调念出了陌生的诗句,眉眼间第一次带上了温柔,“……我名扶摇,意为扶风而上,不落凡埃。”   “扶……摇?”苏玛不甚标准的念出这个显然是仙舟风格的名字,像一朵暴雨中的花一样颤抖起来,她似乎从这两个字中意识到了什么,但各种纷杂的念头反而一时间无法穿成一线,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呢喃。   真名为扶摇的女人却已然不再关注她的动向,战场上,突然爆发的剧烈爆炸瞬间改变了局势,造翼者军团后方遭到了不明势力的袭击,让叛军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成功维持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全都猝不及防,为了躲开身边飞船爆炸的波及,军团的队列迅速崩溃,甚至已经顾不上苟延残喘的叛军飞船,而是开始疯狂寻找发动袭击的人。   就连苏玛也为之转移了注意力,愣了一会后,她问:“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扶摇却摇头:“不,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是谁。”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了下来,直到主屏幕上突然跳出通讯请求,被系统自动接通后,一个年轻的女声跳了出来:“喂喂,听得见吗?有人在听吗?”   在垂眸思索了两秒后,扶摇抬头,直截了当的问:“你们是谁?”   “路过,从前和造翼者有点仇,就来帮个忙。”对面给出的信息十分模糊,也还算警惕的隐瞒着自己的身份,“你们又是谁的队伍?”   得到回应,混乱的战场上,信号终于迟缓的稳定下来,通讯影像显现在主屏幕上,白发的狐人少女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看清对方是谁的一瞬间,扶摇愣在了原地,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来的会是这些人,脸上鲜明的错愕让苏玛都忍不住问:“你认识她吗?”   “我……不过有几面之缘罢了。”扶摇抿住唇,摇头拒绝说下去。   她飞快收拾好了神情与语气,同时扶住下巴思索着什么,很快,她突然对苏玛说:“……我改变主意了。”   苏玛莫名其妙:“什么?”   “让这些人继续和军团的先锋部队死磕的确没有意义,除了将混乱延长外,取得胜果的几率几乎等于零。我决定改变接下来的行动目标。”   她一改先前的冷漠与不在乎,顷刻间就调整了自己的立场,扭头看向战场的另一侧,在那里,高悬的圣巢正像一轮银色的月亮一样孤立在混乱之外,俯瞰着今夜的一切生与死、背叛与忠诚。   她回答了狐人少女的问题:“叛军。我们是造翼者的叛军,今天是叛乱的日子。”   “几位……客人,时间紧迫,局面危急,我们需要更多的帮助,不知道几位可否前来一叙?或许,我们也有些东西能帮到几位。”女人这么说道。   大约一刻钟后,一艘造型独特而精巧的飞船穿过战火与混乱,来到了他们所乘坐的飞船附近。   通讯重新连接,这次狐人少女身后还多了几个人影,扶摇的目光一一掠过,神色中带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怀念。   狐人少女率先开口:“去你们那作客就免了,说说看吧,你们有什么事?”   “时间紧迫,请容我简单说明当下局势。由于军团首领鸣霄突然调整防务,叛乱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碍,原本冲破封锁的目标恐怕已经再难完成。”扶摇冷静的揭过了自己此前始终拒绝改变目标的事,“事已至此,唯有改变作战目标,才能争取一线生机——我们希望获得诸位的帮助,我恳求诸位替我们前往圣巢,抓住军团长鸣霄。”   她的话音落下,通讯频道内安静了片刻,狐人少女身后的白发青年摸了摸下巴,问道:“您的判断很有道理,只有一个问题,我们为何要帮你?”   扶摇定睛看了他片刻,没有正面回答:“你们是从仙舟来的,对吗?”   从服饰上可以很轻易的看出这点,这没什么,景元默认了这点。   “想来几位知道,这地方仙舟人屈指可数,我想几位千里迢迢来到翡翠四,应当不是单纯的‘路过’吧?”她声音缓慢,拆穿了方才那个无人在意的谎言,“凑巧,前几日我刚好认识了另一位远道而来的仙舟人,不知道他是否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景元眯起眼睛,同样不回答她的问题:“他去了哪?”   “实不相瞒,那位先生此刻大约就在圣巢,如果你们要找的是他,我想这个交易还算划算,不是吗?”   双方又安静了一会,终于,景元点头:“可以,但我们要怎么去那个圣巢?”   扶摇微微欠身,表达了对他们的感谢:“我们已提前在一些飞船上装载了大量□□,近距离爆炸可以暂时破坏圣巢的防御网,让诸位可以在圣巢降落。”   数分钟后,和载着□□的飞船的控制权一起被留给景元等人的,还有一位巡海游侠和一位纯美骑士。   波提欧显然对于自己又被这个无情的女人卖了一事非常不满,但很显然,现在配合她完成这个目标,又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游侠臭着脸上了仙舟人的飞船,倒是纯美骑士面带微笑,认为他们的飞船和他的“希世难得”号一样精巧而美丽。   “我会尽可能阻止军团部队的回援,留给诸位尽可能足够的行动时间。”扶摇最后说道,“祝各位行动顺利。”   “去你宝贝的行动顺利。”波提欧骂骂咧咧的作为回敬。   扶摇面无表情,直到通讯切断,只能从窗外看见那条流星般远去的飞船尾迹,奔赴圣巢。   而此处的战斗还在继续。   遭受不明打击后,军团的进攻开始变得畏手畏脚,局面又重新回到了先前的平衡状态。   佣兵大都是群单打独斗的独行侠,并没有多少舰队作战的经验,而和他们合作的这群叛军战斗力在过去基本都是些平民甚至奴隶,战斗力还不如佣兵。   正常来说,这么两支乌合之众凑在一起,哪怕军团失去指挥、并且还遭到步离人的袭击,战斗力也应该碾压他们。   但就是这样一支东拼西凑出来的部队在军团面前坚持到了现在。   这不可思议当然是有理由的。   如果此刻有一双眼睛能够随意穿透炮火纷飞的战场,那么它一定能惊悚地发现,在属于叛军这方的飞船上,无数个透明的、能够折射出倒影的物质上,都有一双相同的银白色眼瞳。   这眼瞳与那冷漠的女人的双眼别无二致,仿佛这成千上百个躯壳中都驻扎着同一个灵魂,接受同一个意志的调配,让乌合之众完成如臂指使的配合。   他们都是她。 第98章   咥力近乎是在小跑着跟随箭头前进,每一步都迈的无比急促,如果不是箭头的出现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速度上,她几乎就要飞奔起来。   伐阳昏迷前说的话历历在目,下城叛乱、劫持飞船……如果她不能在军团出手平叛前平复混乱,鸣霄的愤怒足以让军团撕碎她手下的所有人。   但现在比叛乱更紧迫的事追在她身后,她必须先将那“鬼”与银色铠甲送到目的地。   抱着无比急切的心情,她一口气冲到了最前面,又一个拐角,她一步踏出去,然后——   “什么人?”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响起,女首领猛地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卫天种的脸。   在她的余光里,脚下那始终存在的箭头,第一次变暗、消失了。   她与卫天种四目相对,对方先一步认出了她:“你是……那个佣兵团的女人?你怎么在这?”   咥力张了张嘴,正要把先前和伐阳的对话复刻一遍,就见随着卫天种的声音落下,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出了更多人。   对方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这是一个面积惊人的大厅,但昏暗的光线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咥力看不见阴影中究竟有什么,只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卫天种从中走出来。   他们每个人的领口都佩戴着三目的翎羽徽记,背后身负数对宽大的羽翼,放眼望去,如同古老传说里至善至高的天堂。   咥力不能一一认出这些卫天种的名字与身份,但仅仅看三目徽记的数量就知道,恐怕几乎整个军团的高层全都聚集在了这,而且几乎都是与鸣霄更为亲近的那群贵族中的贵族。   从阴影中走出的卫天种军官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容模糊不清,在短暂的寂静后,不知道是谁开口:   “……我们刚刚收到汇报。”那声音冷漠而坚硬,“下城全面叛乱,军团分队遇袭,伤亡惨重。”   另一个更厚重的声音接话:“军团需要交代。”   这话如同石子砸入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一阵低语的嗡鸣后,咥力看到让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所有卫天种都用同一种冷漠的脸看向她的方向。   某种虫类翅翼的摩擦声从他们身后深沉的昏暗里渐进响起,尽管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让咥力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羽毛炸开,卫天种对啼颂种血脉上的压制让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握住自己的武器。   时间好像被拉长到了无限,女造翼者睁大眼,听见寂静中一声突兀的机械音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   “ DHGDR-次级燃烧模式启动。”   火焰点燃了视野边缘。   银色的铠甲鬼魅般凭空出现,众卫天种的神色尚来不及过多变化,它已如炮弹一般冲上前,砸飞了第一个说话的卫天种。   飞出去的躯体砸到墙上,墙壁上镶嵌着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受了这一下,整面墙壁的生物装置都受到了影响,报错的指示灯飞快闪烁,几秒后就有罐体中的组织因溶液紊乱而浮了起来。   这一手瞬间震撼住了其他造翼者,但占据绝对的数量优势的卫天种们也只是慢了几秒,就仗着数量优势兵分两路,一部分扑向铠甲,另外一部分朝着咥力的方向冲来。   或许他们摸不清那铠甲的底细,却知道她一个啼颂种能有多大本事,先杀了这个叛徒再去帮忙对付那具铠甲也不迟!   咥力咬紧牙关,牙根渗出了些微的铁锈的味道,她已许久没有落入过这种命悬一线的境地,也早已度过了生命最黄金的青春年岁,种种因素让她不再能在最好的时机反抗,便错失了所有胜利的可能。   不,那可能或许本就是她的错觉,这是卫天种啊:天空的统治者,一群天生的战士,他们的翅膀强健,骨骼坚硬,他们有更先进的武器、他们本身就是武器,他们钢筋铁骨、不知痛觉,因丰饶长存便不死不灭——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顾一切的挥出第一、也是最后一刀。   ——铮!   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她用了许久的短刀表面崩开细密的裂纹,而后支离破碎。   咥力松开被震得麻木的双手,目光向前,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卫天种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双眼。   卫天种倒提着长刀,刀锋漆黑,再次挥刀时在视网膜里留下梦魇般的残影。   死亡近在咫尺,她又听见了那种虫类翅膀摩擦的窸窣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低语,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僵硬的步伐一步也迈不动。   刀锋的残影在眼前挥落——   在这个来不及思考的瞬间,身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冰冷水雾突然朝她的前方涌去。   那声音清冷的“鬼”出手了。   无形的水脱去了温柔飘渺的伪装,化作纤细而坚韧的线,雨线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蛛网,将扑上来的猎物尽数网罗。   不可一世的卫天种们撞进这张锋利而无形的巨网中,刹那血花飞溅。   流水坚不可摧,甚至将那漆黑的刀锋都崩裂了一角。   一只苍白的、干净的手从身边伸出来,虚虚抓住了这张网的核心。   咥力在恐惧中卡住的脑子终于恢复了部分运转,她僵硬的像个生锈了的机器人转过视线的一角,看见身边多了个黑发黑衣的青年。   青年对她微微偏过头,音色果然是那不见人影的“鬼”:“自己找地方躲好。”   而后,他也不管咥力反应过来了没有,就转向前方。   青年收紧五指,蛛网上的卫天种们被割的皮开肉绽,却无人发出痛苦的惨叫,他们仿佛不知疼痛,只是一味地要挣脱禁锢,杀死他们的敌人。   坚韧的雨水要同时控制住这么多敌人也有些吃力,不过青年并不准备这么和他们耗下去,当蛛网即将崩溃时,他再次抬手。   细密的、冰冷的水雾弥散开来,无数的水不知从哪而来,只知道它们循着命令聚集在此,生生在原地隔绝出一片独属于他的战场。   而青年倒提不知何时出现的长枪,与造翼者短兵相接。   奇诡的雨雾中,竟仿佛有数十个倒提长枪的身影借助雨水而生,如同鬼魅般隐现来回,冲进战场。   ……   当那个叫伐阳的造翼者出现时,丹枫就意识到,事情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向了失控。   或许是鸣霄带来的这个防务空虚的时机实在太好,使这座城市中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都选择了在今夜行动。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在他们潜进圣巢时,下城的叛军也发起了行动,双方就这么打了一场遥远的配合,并且似乎造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后果。   丹枫不清楚现在下城具体的情况,但就伐阳着急的神色来看,这次叛乱不会是几天前的那场小打小闹。   在判断了当前的情况后,丹枫明白,他必须立刻重新考虑要不要去找鸣霄。   他们现在离鸣霄只有一步之遥,错过了这次,恐怕之后很难再找到机会。   然而伐阳还带来了另一条坏消息:整个军团的高层现在都在圣巢,堵在去找鸣霄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他们决定继续往前,几十上百个高等造翼者带来的阻碍不可小觑。   其实无论怎么看,暂时撤退都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鸣霄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只要多等一段时间,总能找到别的机会。   但在见到那颗将死未死的穹桑残骸之后,丹枫一直隐约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凡人要复活神迹当然是痴心妄想,但倘若这里面有一个同样重生归来的倏忽插手,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能。   他决定继续往前,格拉默铁骑的单兵作战能力不容小觑,大不了……他手上还有一枚星核!   果不其然,他们最后撞上了来觐见鸣霄的卫天种大军,被他们逼着过来的倒霉女首领的战斗力基本为零,只能靠他们两个了。   丹枫翻手捏出一把长枪,反手刺进身后想要偷袭的造翼者胸口,身前一个幻影替他挡下了侧面的袭击后消散,紧接着又在不远处重新站起。   云吟术隔开的领域中,那些由水体构成的分身幻影们不会死去,它们会源源不断的重生,哪怕战斗力弱于他本身,也足够从数量上拖死敌人。   这个法术操纵起来极耗精力,丹枫从前很少用过,他身边向来不缺冲锋陷阵的战友。   但现在,不知道是因为重生之后星神的祝福加持,还是星核在提供助力,他竟不觉得控制这样大的一个领域有多累,甚至还能游刃有余、让更多的幻影去纠缠敌人,去把围攻萨姆的造翼者吸引到这边。   大概是和丰饶民打交道比较久的缘故,龙尊更知道怎么能高效杀死这些近乎不死的生物,起伏的水枪一次可以洞穿两个敌人的心脏,围攻的幻影可以同时攻击对方身上的弱点……他竟以一敌多,还占据了上风!   意识到局势不利,还能动的造翼者们决定准备转换战术。   很快,他们都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不再前赴后继地冲上来,而是一个接一个地退到了云吟术控制范围的边缘,组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圆弧,然后停在了那里。   造翼者的退却让混战暂时中止,流水的幻影在重生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停在了他们对面,构成了与之相对峙的一条防线。   战场一时诡异的寂静下来,丹枫冷静的观察着这群丰饶民的动向,他也有些好奇他们准备干什么。   一动不动的造翼者们先是把身体蜷缩起来,好像一个胎儿,而和这种“防御性”的姿势截然相反的是,在他们中间传出的那种窸窸窣窣的、翅膀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声音盖过了水流流淌的韵律,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   仿佛有虫群将要起飞,前往下一处麦田,它们的翅膀摩擦、节肢舞动,在清晨时分褪去过时的外骨骼,长出更尖锐的毒颚,长出色彩斑斓的翅膀……   ……虫群要孵化了。   脑海里惊雷般掠过这样没头没尾的念头,丹枫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是什么,一种极度的不祥预感已经先一步浮现出来。   他立刻挥手,无数流水的幻影便手提长枪冲向古怪的造翼者,然而,最前方的幻影这一次却轻易的被撕裂变无形的水雾——   刚才还能占据上风的幻影分身在不到半分钟里被尽数撕碎,从水雾中再次走出的造翼者们,已全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属于卫天种的宽大羽翼形状变得扭曲,厚实的羽毛脱落了大半,而没有羽毛覆盖的部位则长出了类似虫子的透明膜翼,不出意外,就是方才那振翅声的来源。   造翼者的四肢也发生了某种畸变,骨骼不成比例的被拉长了一截,细长的像某种节肢动物。   得益于持明优秀的视力,丹枫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身上挂着许多透明粘液,好像刚从什么卵里钻出来般。   虫子……   丹枫想起卡芙卡提起的那块被公司交易给丰饶民的虫神遗骸。   以及另一件更为紧迫的事——   流萤!   持明和塔伊兹育罗斯没什么瓜葛,当年寰宇蝗灾爆发也没波及到持明母星;繁育的神骸也好、祂繁殖出的虫潮也好,丹枫顶多觉得是个麻烦,可为消灭虫群而生、为消灭虫群而死的格拉默孑遗呢?   丹枫翻手以水枪将扑上来的造翼者暂时挡住的刹那,一股不正常的高温爆发开来,冷热相遇瞬间产生了大量湿热的雾气。   在这雾气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句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械音:   “执行最终协议,焦土作战。” 第99章   启程之前,流萤给自己打了最后一针长效稳定剂。   这种药剂能够极大稳定铁骑的精神状态,这也是卡芙卡同意她加入这次任务的原因。   格拉默铁骑是由人造人与装甲搭配而成的战士,为了能像操纵自己的身体一样操纵这副铁壳子,制造者赋予了他们精神网,用精神链接完美驾驭这些非人的装甲。   而女皇是这个网络下唯一且至高的管理员与清扫者,泰坦尼亚还在的时候,会定期为铁骑们梳理精神网络中的垃圾,将不必要的杂质过滤而出。   但女皇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所有铁骑身边,所以在去往一些偏远的战场、要暂时脱离帝国精神网时,铁骑就会使用长效稳定剂以替代女皇的作用。   流萤并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如泰坦妮娅那般为自己清扫思维,她只能采取这样的旧办法,至少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理论上来说,只要不正面面对虫群,注射稳定剂的前一个月里她几乎不会出现问题。   但现在,这群造翼者不知为何突然进化成了半人半虫的姿态,突然爆发的繁育气息竟然直接刺激了萨姆失控!   开始执行“焦土作战”协议的萨姆装甲正在对视野范围内所有被标记为“虫群”的敌人发起攻击,方才围攻丹枫的造翼者现在都被它所吸引。   说来也巧,造翼者在长出虫的翅膀后似乎也失去了理智,只知道循着本能围攻视野范围内最危险的目标。   疯子与疯子相互厮杀,一片血肉横飞,不知死活。   丹枫一时难以接近战场的中间,受虫群刺激而失控的萨姆比上次在猎手的落脚地时更为疯狂,一拳就能将扑上来的造翼者的血肉之躯砸出一个窟窿,而对方不过几个呼吸间又能恢复如初。   烈火在粉碎的血肉之上燃烧,也在机体表面燃烧,那银色的铠甲仿佛要变成一根火炬,直到把身边的一切都化为飞灰。   作为仅有的还保持清醒的人,丹枫不得不想办法中止这一切。   萨姆或许能杀死所有变异的造翼者,但在它驾驶舱里的流萤能撑到什么时候是未知数,就算有云吟术,高温过载带来的损伤也需要漫长的治愈。   这个为了活下去而陪他来到失魂星系的女孩,可能会提前死在这场不期而至的战斗里!   思索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特殊的光锥。   它的表面充盈着某种神秘的紫色雾气,似有蛛丝的反光闪过,凑近时能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低语。   卡芙卡临行前将这张封存了言灵的光锥交给他。   这次不是为了封印星核,而是为了以防万一。   非本人使用的言灵只能作为应急手段,贸然进行精神层面的控制事后可能引发严重的后遗症。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丹枫把自己身边的温度降低,而后借着水雾与其他还在锲而不舍发起进攻的造翼者的掩护接近萨姆。   在他踏入铠甲周边的高温区域时,满手血火与灰烬的铠甲终于发现了他。   铠甲的面甲上亮起凶险的红光:   “发现,目标。”   它的声音异常嘶哑,声线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个灵魂都挤在这一具躯体中。   比起某种明确的言语,它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虫群扇动翅膀的嗡鸣。   卡芙卡说,格拉默共和国的覆亡,始于某位虚构史学家完成了他最旷世的作品。   数个琥珀纪之前,为对抗横行的虫潮,格拉默共和国与一位【神秘】命途的行者联手,共同虚构出了格拉默帝国。   虚假的帝国被植入所有基因编辑而成的战士的脑海,直到有一天它从未存在的真相被揭开。   当虚假的帝国在记忆中消散,被虚构的女皇自然也回归虚无,被欺骗的铁骑们或者陷入自相残杀的疯狂,或者在绝望中执行最后的命令直至死亡,帝国与共和国最终在同一场谎言里覆灭。   只剩AR-26710号铁骑,作为那一整个世界最后的幸存者,成为这张空无一物的网上所有残留意识的归处。   由于女皇早已先于她的所有子民死去,帝国的精神网再无人清扫,死者们生前最后的绝望、愤怒、疯狂、悲伤全部残留在其上,最终如水流向低处般,汇入网络上最后的水洼里。   所以“萨姆”诞生了,亡魂攀附在唯一的生还者身上,如附骨之蛆,要将她也拉入地狱。   而她将在与之的对抗中获得新生,或者永久的死亡。   流水扑灭机甲表面燃烧的火焰,炽热与低温交错的刹那,丹枫从水网的缝隙里将光锥扔向铠甲高温的表面。   卡芙卡的叹息与迟来的警报声同时炸开。   ……   ……   圣巢之外,燃烧的城池此刻已经宛如地狱。   男孩错乱的世界里几乎分不清天上地下,鼻腔正因高温而发干发痛,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十九号。”有人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说,声音温柔,像是一场春天的细雨。   “……泽……”他无意识的嗫嚅出一个早已许多年没有人提起过的名字,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细嫩的草地,泛着雨后的清新草木香气,影子自上而下投落,遮住了阳光。   影子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他的头顶。   接着,一只手拽住了狐人脆弱的耳朵,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春天与新雨的梦破碎了,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狼在低吼咆哮,毒素中渴求着灼热的鲜血。   他被拽着,带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面前,在被带来前他已经挨了一顿打,现在只能趴在对方面前,贴着地面急促的喘息。   断裂的肋骨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副躯体几乎永远留在了孩童时期的模样,所以被扯着耳朵揪起来时虽然很痛,但耳朵并没有被扯下来。   “十九号。”那个声音更清晰了,不再温柔,而是冷漠愤怒。   是的,他怎么忘了,那个人已经死了那么久了,除了死亡,他怎么可能再见到他呢?   他勉强撑起头,仰望面前的狼首。   步离人本就体格高大,扭曲的视野里,他看他像蚂蚁在看一座山,他甚至忘记了躯体的疼痛,新奇的瞅着那座毛茸茸的,带来死亡与暴力的山缓缓矮下了身。   狼首重复着那个随意的编号:“战奴十九号,听得见我说话吗?”   有不止一个人问过他的名字,但十九号从来没有回答过,于是那些人就只好“狐狸崽子、狐狸崽子”的叫。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是生命来到世间得到的第一个祝福。过去有人曾这么告诉他,但那时候他只能沉默以对。   战奴不需要名字,他们通常活不了太久,有一个方便辨认的编号就可以。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像往常一样谦卑而恭敬的应声道:“……染干狼首。”   “很好,看来你可以有幸醒着见证自己的结局,这对一个背叛了主人的战奴来说简直是不可多得的荣耀,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十九号呆滞的望着狼首开合的嘴吐出的字句,他过了一会才理解他在说什么,却连恐惧都已懒得生出。   死不可怕,每个人都会死。他早就该死了,死在叛逃出白狼猎群的那日,死在几十年前成年礼的那场大雨里,死在被选中前与兄弟姐妹的厮杀里,死在母亲的产道里。   只是他在那颗荒星上没死成,在叛逃猎群时也没死成,在袭击卫天种时也没死成,甚至在这场天翻地覆的混乱里也没死成。   ……为什么命运要他一直活着,却让不该死的人去死呢?   好在死神终于还是追上了他,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想那些痛苦的、绝望的、无解的问题了。   “你背叛了我们,擅自为那女人做事,导致我们损失了数位狼胞。”高大的步离人声音嘶哑,正逐字逐句宣判他的死刑,“你应该被众狼分食。”   他一动不动,只有眼珠缓慢地转过一点角度,回忆起多日前他们刚来到新穹桑时的时刻。   为执行这次任务,步离人们提前潜伏进了新穹桑。   以帮助对抗军团为名,步离人与地下叛军达成联盟,共同掀起了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   然而鸣霄突然将造翼者高层召回圣巢的行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原本预定的许多刺杀目标扑空,整个任务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   他先前为了帮那个首领将那两人引来的举动动静不小,终于还是传进了步离人的耳朵里,他便成了这场失败的源头。   名叫染干的狼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躲过更上面的首领的怒火,他就是那只替罪羊。   十九号沉默地望着首领,漆黑的瞳孔却没实质落在步离人身上,而是透过他看向这栋废弃的建筑之外。   大火燃烧到现在,能烧的东西差不多都烧了个干净,空气里漂浮着许多的灰烬,黑漆漆一片里只有一点火星,照亮废墟的轮廓。   他痴痴的凝望那点明灭的火光,浑然无视了头顶的咆哮,世界在它的明灭中愈发寂静。   他听见狼的低吼,四面八方伸出的爪子抓住他的躯干与四肢,朝着不同的方向撕扯。   在剧烈的疼痛中,他感到灵魂正在变得轻盈,要抛却躯壳升上天空,他最后听见了一声风被破开的嘶鸣。   “狼首!那帮鸟人追过来了——!”   ……   ……   一把长刀劈开漆黑的夜,站在边缘的一个步离人战士猝不及防,当即被砍成了两半。   丰饶民顽强的生命力让他并未立刻断气,仅剩的半截身体还在地上挪动,如果此时有人帮他把断开的地方拼回去,他或许很快又能恢复健康。   然而他得到的不是帮助,而是紧随其后的几刀。   倒霉的步离人终于化作几块碎肉,大概率救不回来了。   好在他的英勇牺牲为其他步离人做出了警示,狼群把那只一动不动的小狐狸崽子随手一扔,便散开站位,共同朝向敌人。   名为染干的首领朝着那持刀的造翼者发出低吼,肩背粗硬的鬓毛开始生长,双方隔着那具尸体对峙,各自寻找着战机。   追来的造翼者胸口佩戴着双目的徽记,算是一位中层军官,而且他身后还有一整队佩戴着双目徽记的战士。   他们有麻烦了。双方实力相当,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惨胜,而损失惨重的造翼者正处于暴怒当中,在战斗到最后一刻前绝不会放弃。   该死的,他不该在这和那个小狐狸崽子浪费时间,居然让这群鸟人找到踪迹追了上来。   他们筹备这场行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本来一切顺利,那帮鸟人叛军好骗的很,没几天就答应配合他们一起行动。   叛军会主动出击吸引军团的火力,但真正能对军团的精英造成威胁的,却是他们这些一早潜伏进来的步离人卧底。   在原本的计划里,他们会趁乱对造翼者的中高层军官发起偷袭,然后在军团反应过来前撤退。   然而鸣霄的突然调动与那帮佣兵团的鸟人不知为何突然叛变打乱了计划,被彻底激怒的军团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让人数有限的步离人不得不提前撤退。   疯狂的造翼者一路紧追不舍,先前就叫他们折损了不少人,这会更是把他们堵在了这处藏身的废弃建筑里,一场正面交锋已经不可避免。   要继续趁机逃跑吗?   “步离野狗。”手持长刀的造翼者军官展开翅膀,直指染干的方向,“既然胆敢袭击军团,准备好受死了吗?”   染干阴狠的盯着出言不逊的造翼者,他没有回答,但四周的狼群中响起疑问的低嚎,而后有更多带着愤怒的咆哮作为回应,只等待他的一声令下。   狼群也已厌倦被追逐了。狼是捕食的野兽,而不应是被捕食的羔羊,与其继续逃跑,不如就在这,就在这与这些鸟人决一死战!   狼应当以狼的姿态死去!   毫无预兆的,染干发出纯粹属于野兽的咆哮,回应了造翼者的挑衅。   那怒吼盖过了群狼的声音,当吼声落下,便是一只足足有数米高的巨大野狼扑向了造翼者,腥甜的狼毒迅速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扩散开来,点燃了所有步离人战士的战意。   他们长出坚硬的毛发,发出渴望鲜血的咆哮,獠牙凸出,筋骨强劲。   它们在头狼的带领下径直扑向飞翔的敌人,双方顷刻间冲出了这间狭小而黑暗的建筑,来到一片狼藉的街道上。   这座本就落后的城市此刻几乎已经被大火和各种势力的战斗毁灭成了一座废墟,此处已经烧无可烧的火焰依然点燃着远方的夜幕,暗红的天空让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血红。   狼与鹰在废墟与焦炭上展开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厮杀,为今夜这场充斥着阴谋与背叛的反叛添上了最为血腥的一笔。   而那间黑暗的屋子里,早已被忘在一边的幼小狐人安静蜷缩在自己的血泊里,姿势像个婴孩,他半睁着的眼睛里倒影着的不再是那点明灭的火光,而是一个既不是步离人、也不是造翼者的人影。   瞳孔中的人影站了很久,然后附身摸了摸小狐人此刻卷曲而凌乱的头发。 第100章   高空之中,军团与叛军战线另一端。   云四的飞船刚一抵达圣巢附近,立刻遭遇了自动防御网的火力攻击。   密集的炮火从圣巢外安装的炮台上射出,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上千度高温的激光足以融化绝大多数金属物质,锁定目标的导弹只需要一发就能够让他们原地开花。   然而这丝毫难不倒罗浮最好的飞行士白珩小姐,她开着飞船在火力网中左冲右突,像一只来回挑衅蜘蛛的飞虫般反复在这张大网上横跳,愣是没让激光与导弹擦到飞船一点。   她一脚油门就是一个完美的锐角机动,造翼者不怎么聪明的自动防空系统只会徒劳的追逐着她的背影,却始终无法命中她。   从操作上来说,她的表现极为精彩,然而这精彩的技术对她飞船上的乘员实在不太友好。   舱室内,所有没坐在椅子上系好安全带的生物与非生物全被加速度创了个正着,艰难而狼狈的找地方把自己固定好,然后就可以和飞船一起体验瞬间停车与瞬间飙速的感觉。   本质上说应该还算个普通短生种的百冶已经面露菜色,他此前还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着类似晕车一般的晕星槎的毛病。   他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已经有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不会在这剧烈的摇晃里制造一些惨案,另一边则有个声音解释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以白珩这个开发,谁坐她的星槎不会晕? !   ……哦,镜流可能真不会,前剑首身强体壮,同时乘坐经验丰富,早就抗性拉满了。   脑海中的思绪奔波到此,白珩又拉了一把操纵杆,飞船以倒飞的姿势躲过角度刁钻的激光炮。   姿势很帅,飞船无伤。   只有一个小问题。   在场唯一的工程师百冶先生被晃的七荤八素,此时终于从船体中传来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中想起自己刚刚准备提醒什么了,他崩溃地喊:   “白珩,你悠着点!再好的飞船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这里可没有天舶司的一整个损管团队给你霍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专业判断,百冶话音未落,飞船AI的提示音就在所有人耳边响彻:“警告,动力系统严重过载;警告,四号引擎停机,动力下降百分之二十;请注意……”   白珩听见了是听见了,却头也顾不上回的朝他喊:   “不行!对面攻击太过密集,不这样很难躲开!我要加速了,准备好——”   飞船又一个迅猛的提速,冲过了两道激光的交叉点,红色的警报闪烁的更加快速,又一个引擎发出了过热警告。   这样下去显然不行,他们得立刻换个打法。   “哥!那些!带炸药的!飞船!还剩几艘!”刚才差点被从舱头甩到舱尾的景元被加速度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吐,“数量够用吗!我们强闯过去!”   一句话说的七零八落的,应星勉强拉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接着在心里疯狂算了一边:“够了!这部分控制权给我——白珩!”   狐人小姐连应声的空都没有,左手一推操纵杆,右手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键,比了个手势就继续和火力网斗智斗勇,眼见马上就要开坏第二个发动机。   在天旋地转里,仙舟的高级工程师以超越凡人极限的精神力接管了那几艘装满□□的飞船的控制权,而后计算着角度与时间,操纵它们一艘接着一艘朝火力网的关键节点冲去。   这些飞船上面没有驾驶员,完全受中央电脑控制,不能执行过于复杂的命令,但当做异动炸药包,直接贴脸冲到目标上没问题。   圣巢防御网显然不具备识别这些不属于己方的飞船目的的能力,依然按照预设的逻辑锁定了闯入既定空域的目标,然后对这些毫无闪避意味的飞船发起攻击。   “白珩姐,撤——!”景元看见飞船进入攻击范围,朝白珩喊到。   飞船又划出一个惊险刺激的锐角,生生从火力网边缘脱身。   几乎是几秒钟后,第一枚□□就顺利命中了袭击飞船,双方所携带的易燃易爆物品也非常顺利的发生了化学反应。   由于有一颗导弹的助燃,这次爆炸甚至比之前苏玛送造翼者军官上天时还要激烈。   轰——!   载着众人的飞船也受到了爆炸的波及,剧烈的颠簸了一下。   好在众人已经在先前的翻滚中把自己固定好了,因此都没有受到损伤。   爆炸过后,白珩手速飞快的重启防护罩,同时注意着火力网何时能出现一个足够飞船通过的缺口。   巨大的爆炸直接炸翻了四周开火的枪炮,把圣巢原本完美的防护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漏洞,甚至还在圣巢本体的护甲上炸出了一个坑来。   当然,一次爆炸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一分半钟里,一场连环爆炸在火力网中爆发,第一次爆炸的凹坑在如此契而不舍的努力下终于变成了一个焦黑的大洞,露出这个庞然大物的内部结构。   事实证明,苏玛女士说的没错,这个看起来简单粗暴的爆炸计划异常的行而有效,甚至成功的进度都清楚的肉眼可见。   某位刚刚被那女人骗了的游侠脸色铁青,同时在心里又一次奇怪。   一个明明之前一直为造翼者佣兵团做事,不管怎么说都和仙舟是敌对关系的人,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向着少说有八百光年外的仙舟联盟和仙舟人?甚至为了帮助几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仙舟人,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的思考没有着落,就听见舱室内的警报声更加尖锐,飞船的第二个引擎终于宣布报废,整个飞船的动力瞬间下降到了只剩百分之五十的地步,这下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继续之前的打法了。   但没关系,此时圣巢表面被炸出的那个大洞已经可以清楚的显露出里面的景色——那似乎是一处巨大的空舱室,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简直是完美的停机坪。   白珩当机立断,一推操纵杆的同时,把防护罩的功率拉到最大以防万一:“我要迫降了——做好撞击准备!”   这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再一次从四周已稀疏许多的火力中穿过,不过这次她没有在被逼退,而是径直驾驶着飞船,朝着那个被炸开的大洞冲过去。   相比起整个圣巢,他们的这艘飞船实在是小的有些可怜。   但小也有小的好处,那就是在即将失去动力的时候,白珩可以直接把飞船开到圣巢的里面再降落!   由于此前他们损失了足足一半的引擎,这场降落稍显颠簸,飞船在舱室中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险些侧翻的撞在了对面的墙壁上,甚至避开了燃料箱的位置。   幸好白珩身上的坠机buff这次幸运的没有生效,降落非常成功,无人受到除了险些被晃晕脑浆外的任何伤害。   舱门打开后,第一个从飞船里爬出来的人是波提欧,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高超驾驶技术的巡海游侠此刻感觉自己身上的螺丝都被甩松了,暗自嘀咕离开这破地方后他一定得找个医生检查一下。   紧随其后的是银枝,这位骑士像一位绅士一样贴心地伸出胳膊,扶住了正捂着嘴想吐的游侠。   这位平日里一个人开飞船满银河乱跑的骑士大约对这种程度的颠簸早已有了远超常人的抗性,此时甚至还还有空面带微笑,夸白珩刚刚的几个锐角机动的幅度与时机都如此完美。   “能驾驶着飞船画出如此精美的几何图案,您也一定是一位受伊德莉拉眷顾的人。”   好不容易站在平地上缓过来的波提欧听见这话震撼不已:“……我以后决不会上你的飞船的,大宝贝。”   骑士压根没理解他说这话的原因,却不妨碍他露出遗憾的表情:“那真是令人遗憾,挚友,我还希望能与你共同在希世难得号上探讨何为宇宙的美呢。”   波提欧:“……”   “哦,对了,那边的那位先生,您看起来不太好,请问您需要帮助吗?”银枝照旧无视了他的沉默,抑扬顿挫的询问道。   啥?   波提欧莫名其妙了两秒,然后突然意识到骑士不是在和他说话。   他朝银枝发问的方向看去,就正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灰色眼睛,一个陌生的男性鸟人正站在这间字面意思上“门户大开”的舱室的舱门外,呆滞的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双方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好消息是,十分显而易见的,在这场不期而至的遭遇里,从人数以及武力上来说,失败的一方不会是他们。   几秒钟后,灰眼睛的男人似乎终于从看见一艘飞船开进来的震撼里缓过劲,要转身跑走,波提欧正要掏枪让他站住,镜流就从飞船里跳了下来。   白发的女人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个倒霉的造翼者,在落地的瞬间,她脚下就蔓延出薄薄的冰层,男人脸上还未干的血迹瞬间凝冻,这是一个无声地威胁。   剑首举起剑,对他说:“站住,别动。”   男人果真站在了原地,在镜流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波提欧似乎从他那张板着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生无可恋。   男人长叹一声,举起双手,对他们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   ……   当光锥的光辉变得黯淡,从中迸发出的紫色蛛丝渐渐消失,被流水控制住行动的萨姆似乎也终于耗尽了能量,面甲上猩红的光像烛火一样闪烁,最后彻底熄灭。   此时,周遭所有异变的造翼者都已经被它的双手撕碎,唯二还站着的丹枫踩过满地支离破碎的血肉,冒险靠近了机甲。   在这个距离上,丹枫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正如同梦呓般喃喃着:“不行……回去……”   “萨姆”的意志已经被卡芙卡的言灵所压制,但流萤自己似乎也到达了极限。   现在两个意识虚弱的势均力敌,竟然谁都抢不到身体的控制权,才让让装甲一动不动。   进入过载模式后,“萨姆”内部的温度正在飞速升高,流萤在高温里昏昏沉沉,她已经感不到痛苦,只是一味地靠最后一点意识撑着,不要输给“萨姆”。   这具身体里的两个意识一直在长久地争夺唯一的生机,流萤明白,输给“萨姆”就是输给死亡,而她想活下去。   黑暗中的时间漫长的好像过去了有一整个琥珀纪,直到一个略为遥远的声音传来:“……能听得见吗?解除武装,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一时间,她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但不知为何,在听见这个声音时,她感到一点珍贵的凉意,好像风又像水,将地狱烈火带来的无边燥热驱散了些许。   这灼热中唯一的冰凉为她带来了新的力量,让流萤在这场势均力敌的角力中获得了微弱的优势,僵持的天平两端被人投下最关键的砝码,朝她的这一侧沉下去——   她从黑暗中拼命上浮,被遮蔽的感官带着巨量的疼痛归来,天旋地转、天昏地暗里,夺回身躯的控制权刹那,她唯一记得的事是耗尽力气,解除随时会失控的火萤武装。   下个瞬间,她跌入一个微凉的怀抱,对方衣服上的金属配件扎的她有些痛。   但相比起在“萨姆”装甲内接受烧灼的煎熬,乃至从前无数次战斗至濒死的体验来说,这点刺痛实在不算什么。   视野中充斥着大片的猩红,她已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有清凉的流水包裹住灼伤的皮肤,让疼痛暂时退却,而后,无边无际的疲惫泛上来,她沉入另一重更为寂静、更接近死的黑暗里。   她再也撑不住了,闭上眼,完完全全的向这个有些熟悉的怀抱倒下去。   丹枫接住倒下的女孩,云吟术快速修复了她身上烧伤的伤口,但精神过载带来的损伤需要用足够的休息来恢复,这不是他用云吟术能解决的问题。   现在,他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休息。   虽然面见鸣霄、寻找倏忽去向的事很重要,但他不可能这么将重伤的女孩扔在这。   看来这趟寻找鸣霄之旅只能在此打住了,反正这么大个造翼者军团长不会凭空消失,下次……丹枫叹气,正要转身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竟然是那个一路被劫持到这、又险些被造翼者自己人干掉的造翼者女首领。   “等等,这位……尊贵的客人,把她交给我吧,我可以带她离开圣巢,你进去找鸣霄!”   方才与卫天种开战后,丹枫一直没看到她的身影,还以为对方已经趁乱跑掉了,现在才发现她刚刚原来胆大的躲在了战场稍远的一处死角里,直到现在战斗完全结束,她才重新跑出来。   丹枫看向她,女首领投降似的举着空空的双手,试图证明自己是可以相信的。   被审视的目光盯着,咥力咽了口口水,似乎很怕面前这位神出鬼没的不速之客一个不高兴把她也变成那些死掉卫天种之一:   “您或许了解过,佣兵团其实只是军团的附庸……今晚过后,不管真相如何,佣兵团在军团眼里如今都已是叛徒。”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由充足,“与其之后遭到军团报复,我不如先给我和手下的几百号人找条退路。”   反正此刻,她手下的人莫名其妙发起了叛乱,她自己被迫带着这两个危险的客人来到了圣巢最心脏的位置,叛徒之名已经是板上钉钉,遭到军团的清算报复已经是肉眼可见的未来……倒不如赌一把,赌这场混乱能够彻底推翻军团在新穹桑的统治。   丹枫很轻易的理解了她的想法。   逻辑上这确实说的通,但这个女人真的可信吗?她之前和那个军团高层,可不像是不熟悉的陌生人。   女首领补充道:“……我本身就是从军团叛变的叛徒,早已和军团没有任何瓜葛,甚至算是军团的敌人,请相信,帮助军团对我和我的佣兵团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丹枫审视着眼前的女人,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但咥力此时已经近乎苦笑了,她手中根本没什么筹码,只是想赌一把而已。   “让您失望了,我没什么能给您的保证。事实上,正如您所见,我也不过是个被蒙骗至此、被背叛的可怜虫,我一无所有,只是想寻求一条生路……我没有任何对她动手的理由。”   丹枫注视了她片刻,最终点了头。   接过正深度昏迷的少女,女造翼者带她往来路离去,不管接下来这里发生什么,她们都不会受到波及了。   至此,所有无关者都已死去或者离开此地,只剩下丹枫站在一地尸骸里。   龙尊洗掉手上的血迹,缓步朝更深处的黑暗走去,他面前没有箭头出现,黑暗尽头只有一扇门存在、且只存在。   作为一个飞行器上的门来说,这扇门实在高大的有些过头了,它更应该被镶嵌在什么古老而巨大的、借住山巅修筑的神殿上,而非被安装在一艘飞行棋里。   大门的金属表面上雕刻着巨大的、极为华丽的三目徽记,如同一位守门人般,注视着每一个抵达此处的拜访者。   丹枫伸手按上金属冰冷的表面,用指尖随意敲了两下。   这轻到近乎无法听清的敲门声显然只是走个形式,在触碰到金属的瞬间,龙尊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生命力,正在这无机的造物中涌动,就好像它、它背后的东西、乃至整个圣巢,都是个活物般。   它们活着,它们注视着一切,它们知晓他的到来。   于是他试探地问:“不准备给我开门吗?”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那如山般沉重的两块巨大金属突然像是被惊醒了般颤动了一下,接着,大门真的自己动了一下,朝后开启出一道只供一个人通过的、比起这里更为黑暗的缝隙。   一股极为寒冷的、裹挟着一种怪异气味的风从缝隙中吹出,像是从地狱吹来。   门后,是另一片广阔而空寂的空间,一道极为漫长的阶梯上,巨大的王座独自矗立在中间。   王座背上连接着无数条不明的管线,它们的另一端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像是无数条连接着傀儡的丝线。   王座之上,一个枯瘦的人影此时缓缓抬头,看向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他开口,声音嘶哑如死尸:   “欢迎、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我等你很久了。”   -----------------------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丰饶民的面容隐没在周遭的黑暗里,他一动不动,似乎并不知晓方才隔着一扇门发生的惨烈战斗,也不知道他那些忠诚的下属都已经命丧黄泉。   “鸣霄?”   “是我。”首领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是在点头,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投下,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睥睨,“多亏有使者大人的提醒,我才能在此迎接我尊敬的客人。”   那感觉让人不快,丹枫不动声色地用水汽检查着周遭的一切,他谨慎地问:“使者?倏忽还需要专门为你派来使者?”   “神使大人正在沉眠,自然需要使者来确保它的意志。”首领发出模糊的笑声,“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吧,让我们聊聊正事……我等待您很久了,只是为了和您谈一笔交易。”   “您不惜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前来见我,我猜应该与与那位神使大人有关,对吗?”   他低声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层层的回音,仿佛有成千上百个人同时在发笑:   “您想从神使大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我也可以给您,同时您还可以得到军团的助力。就算您想要灭绝步离野狗,军团也绝无二言。”   丹枫沉默了。   他并不是在考虑鸣霄提出的交易的可行性,而是他突然意识到,鸣霄是在跟他说一件他根本不知道的事。   ……那个使者都跟这家伙说了什么?   看着王座上那个衰老的、诡异的影子,丹枫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倏忽在哪?”   “神使大人仍在沉睡,通往它长眠之所的路并不在穹桑,渴求神力的野狗们把守着唯一的通路,他们可比我要贪婪的多了。”鸣霄喃喃如梦呓,“客人啊,不如就在此停下,这样你我都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造翼者的语气堪称温和,循循善诱,给出的条件听起来也好的惊人,问题只有一个——他的诱导对象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准备和倏忽做什么交易。   但这难不倒和各路人马有几百年扯皮经验的龙尊,丹枫面上不显困惑,而是好似真的认真在考虑是否要答应。   他的神色是如此认真,而当他最后开口时,好像真的为此动摇过似的:“……你区区一介丰饶民的首领,却妄言能与神使带来同样的奇迹?”   这几乎是委婉的同意了,鸣霄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我一介凡人,的确不敢与神使比肩,但倘若我手中有神明亲赐的神迹呢?”   丹枫眯起眼:“你知道我要什么?”   鸣霄低笑一声:“凡人追逐【丰饶】,无非是渴求长生、拒绝死亡,区区起死回生、不老不死,在这一点上,神使与神迹并无区别。”   “古老的年代里,生命的神祇赐予我族不死的穹木,羽皇凭借此引领我们的先祖穿梭星海,掠夺财富。”   “那时求药的诸仙舟才刚刚启航,步离人还在青丘与狐族争夺赤泉的归属,宇宙蒙昧混沌,唯有造翼之民于丰饶之途上长盛不衰。”   “我们是行走于生命之途上的最古老族群之一,时间赐予我们无穷无尽的宝藏,岁月带来的积累足以让给出你想要的一切。”   “我听过你们的传说。”丹枫轻声开口,话语却异常残忍,“但那棵树不是早就被反物质军团烧掉了吗?”   鸣霄的声音顿时卡了片刻,然后生硬的转折道:   “……是啊,一切繁荣终有尽头,纳努克的金血点燃了药师的神迹,最后的羽皇于烈火中化作灰烬,黄金的年代戛然而止,祖先们不得不离开故乡,流离星海。”   “但这一切即将终结,神木不日便将重获新生,只要您愿意与我等携手,我族也必然不吝与您分享这般荣耀。”   丹枫对这煽动性的话语毫无反应,摒弃一切修饰语情绪,他抓出鸣霄这段话中的关键:“一介凡人,妄想复活神的奇迹?”   被嘲讽的鸣霄一点也不生气,他的语气几乎平静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我充分理解您的顾虑,毕竟过去我也怀着这样的念头,直到我得知,凡人要达成这样的奇迹并不困难,只需一枚星核。”   一枚星核。   故事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拼上了。   造翼者为复活穹桑而与倏忽结盟,但不知为何倏忽却没能让他们满意,于是鸣霄选择了它的使者——至少此人自称是倏忽的使者——想从他这拿到星核完成自己的目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人可能是谁呢?   知晓他手里有星核一事的人屈指可数,把范围限定到翡翠四后更是只剩下唯一一个选项;而好巧不巧,此人也在丰饶民中位高权重,还能直接接触丰饶民首领。   这一次,丹枫的沉默几乎比之前加起来都要久,就在鸣霄以为自己万无一失时,就听见长阶下冷不丁传来一句话:“如果我拒绝呢?”   鸣霄脸上虚假的微笑终于褪去了,他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命挤出来的般,变得极为嘶哑:“您当然可以拒绝我的提议,只要你能……战胜我。”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黑暗中便蔓延出无数扭动的影子,朝唯一的敌人扑来。   ……   ……   丰饶民向来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生物,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在遭受头部的重创后眨眼恢复如初。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震动与巨响所惊醒的。   恢复意识时,伐阳花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从狼巢返回的军团长在得知这几日新穹桑发生的事后,出人意料的并没有暴怒,只是要求立刻调整布防,并且召集了所有中高层军官在今夜来到圣巢商议要事。   奇怪的是,军官们抵达圣巢后,鸣霄却始终未曾露面,也未曾下达任何具体的命令,只是让所有人都在门外等候。以至于伐阳甚至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鸣霄并不是让他们在等候自己,而是在等候……别的什么人。什么会在今夜抵达的……不速之客。   当然,伐阳从来不会质疑鸣霄的决定,他原本也是那群等候者中的一员,直到他突然收到了自己手下的紧急消息,才得知下城的老鼠们居然趁着军团调整防务,内部空虚的机会们发起了全面叛乱。   城内的少许驻军猝不及防全军覆没,而由于所有中高层军官都被召集到圣巢,早已被分散给各个军官的指挥权得不到调度,导致驻军应对几乎是一片混乱,竟然和叛军打的势均力敌,简直丢尽了军团的脸。   事已至此,伐阳不得不出面去收拾下面的烂摊子,然而他连圣巢都没出,就撞上了不该在此的咥力。   ……还有那古怪的银色铠甲!   回忆起那燃烧的银色身影,头部未愈合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了几分,伐阳彻底清醒过来,他摸了一把脸上干掉的血痂,忍耐着疼痛快速权衡起当下局势。   圣巢内、鸣霄身边有近百名卫天种防卫,几乎是小半个军团的精锐,如果这都赢不了,多他一个也没什么用,而群龙无首的下城驻军却立刻需要有人指挥。   打定主意,伐阳立刻扶着墙站起来,一边踉踉跄跄的往中央舱段走,一边摸出通讯器,试图接通驻军的通讯。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运气向来不怎么样。   他没能走出一条舱段,迎面就听见了几个陌生的声音说着古怪的话,再往前走,伐阳赫然看见本该是某个舱室的地方现在多出了一个大洞,洞里有一艘小型飞船,以及一群陌生人。   红头发的男人正微笑着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的通讯好巧不巧在此时接通了,一小阵嘈杂过后,他最得力的下属弋风急躁的声音传来: “长官?长官!你能听得见吗……”   与弋风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另一道冰冷的声音,白头发的女人在看到他的瞬间便带来彻骨的寒意。   那倒霉的通讯器没能幸免于难,在寒霜里裂成了两半。   支离的剑锋离伐阳的脖子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镜流稳稳的拿着剑,一副你敢说一句废话我就宰了你的架势。   伐阳被这一行人团团围住,镜流横剑指着他的脖子,剑锋上的寒气在凝结的血痂表面甚至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你是什么人?”   被指着要害,伐阳喘了会气才有力气抬头,似乎认清了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他不准备做无谓的反抗:“孔雀天使军团下属军官伐阳——你们又是谁?要做什么?”   女人身边的白头发青年这时笑眯眯的开口:“别紧张,伐阳先生,我们不是来找你的。”   “我们有事要和你老大聊聊。”年轻的骁卫人畜无害,笑容可掬,“事情紧急,可否请你带个路?”   伐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镜流的剑就又往前送了两分,意思显然是你好好考虑一下再开口。   沉默了一会后,伐阳深深地吐出一口满是血腥气味的空气:“……好,我带你们去见军团长大人。”   要么死要么答应,他没得选。   脖子上的剑锋远去了几分,造翼者从地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开始带路。   ……   ……   叛军的骚扰仿佛没完没了。   那些残破的、东拼西凑出来的飞船甚至连一支完整的舰队编制都凑不齐,却在一群乌合之众手里成功拖延了军团的精锐至今。   那些飞船体积都很小,驾驶员操纵起来简直非人的熟练,彼此之间配合灵活,各个方向的调度都毫无延迟——这是精锐中的精锐才能做到的事,那群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能耐了?   “……长官?长官!”   好不容易接通的通讯不知为何被挂断,弋风暴躁的将通讯器砸到地上,咬牙继续对付视野内窜来窜去的众多小飞船。   军团早该像碾死虫子一样碾死这些杂碎,他们当然有这样的实力,但阻碍军团这么做的正是军团自己!   严格意义上来说,如今的孔雀天使军团与当年咥力叛逃时的军团,早已不是同一个存在。   几大旧军团在重组时均已濒临崩溃,整个过程仓促而混乱,以至于虽然保持住了主要的建制,但却遗留下了巨大的问题。   重组军团意味着权力的重新分配,而每个能享有利益的卫天种贵族都不想放弃自己得到的利益,大军团长不得不一再退让,才勉强完成了重组。   但新军团的指挥权却被控制在了单个卫天种贵族手中,这些卫天种贵族们组成的权力核心才是真正控制军团的力量。   中高层卫天种军官们单独掌握着自己手下一部分卫队的绝对主权,这份权力甚至高于大军团长的命令,平日他们只是向军团长出借了自己的权力,只要卫天种贵族认为某个命令不合自己的利益,他随时都能命令自己的卫队退出战斗。   今夜也是同样的原理。   得不到各自直属卫天种的命令,驻地的各个卫队只能进行极小规模的被动防御,反击也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反正被抢走的也不是他们的飞船,各个队长只要管好自己的那一小片地就好了,就算问责也可以以没有出击授权搪塞过去。   当然,正常情况下这种事并不会发生,注重面子的卫天种贵族们根本不会允许一群老鼠在自己头上撒野。   但偏偏是今晚,所有的卫天种长官都被召唤到了圣巢,叛乱发生后,他们与圣巢的通讯完全中断,没有人能拿到作战命令,各个卫队各自为战,与叛军打了场没眼看的烂仗。   弋风气急败坏地要朝正前方叛军的一艘小型飞船开火。   对面的小飞船似乎预感到了他锁定了自己,那艘飞船立刻朝左侧躲闪,紧接着就从视线死角里又飞出两艘飞船,角度刁钻的开火反击。   又来了!又是这样!弋风恼火的中止开火,先躲开敌人的炮弹。   叛军的小飞船火力并不怎么样,正面对射连军舰的防护罩都打不穿,但叛军却次次都阴险的瞄准了极为脆弱的燃料仓。   放走几个老鼠顶多被长官们训斥一顿,可要是被老鼠弄坏了自己宝贵的军舰,长官们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卫队的每个成员都清楚这一点,他们的敌人也是。   袭扰的几艘小飞船在战术成功后又瞬间分散到了不同的方向,让人想追击都得先考虑追哪艘。   又一次被戏耍的愤怒让弋风的忍耐力终于到达了极限,理智像是崩断的琴弦一样炸开,他一把切入伐阳名下卫队的内部频道,声音阴鸷的下令:“所有人,跟我出击。”   频道内传来沙沙的声音,队员有些失真的声音响起:“队长?你联系上伐阳大人了?”   “没有,通讯还是中断的,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弋风冷冷地道,“这次出击的所有责任都由我来承担,现在,执行我的命令。”   几分钟后,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发现,有一支卫队飞出了军团驻军的空域,朝着叛军的后方冲去。   它们像划开战场的利剑,直接击碎了叛军脆弱不堪的防线,而意识到自己不是卫队的对手后,那些飞船竟然开始主动给弋风让路。   护卫舰纷纷闪开,露出原本被保护在最中间的指挥舰,在弋风瞄准它时,叛军的指挥舰突然发来了一条通讯申请。   军官按下发射按钮的手顿了一顿,鬼使神差的接通了通讯。   一个有点熟悉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在对我开火前,不准备先听听您长官的命令吗?” 第102章   游龙般的长枪从围攻的机械臂中挣脱,云吟术的效果或许对这些钢铁之躯大打折扣,但这里可是丰饶民的老巢——那些被装在玻璃罐中的血肉、那些在管线中流淌的液体,都是敌人暴露出的弱点。   丹枫翻手握枪劈开偷袭的机械手,后撤的刹那掐诀抬手,水的绞索将从死角里探出的机械臂固定在原处动弹不得,硬生生给了他从包围圈中闲庭信步的脱身机会。   高居王座的丰饶民不知是不想起身加入战斗、还是起不来,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垂头盯着这方战局。   他并未发觉,视线之外无形无体的水雾正在这个空旷黑暗的空间中弥漫,直到又一个长枪与机械碰撞的瞬间,一种如同过电般的战栗沿着管线传开。   所有疯狂舞动的机械与管线都如同被人按下开关般停滞了,一片死寂中,丹枫平静地挥开挡在面前的机械,再一次与王座上的首领对视。   被扼制了流动的液体开始以相反的方向流动,浸泡了血肉的罐中溶液沸腾,整个系统瞬间产生了大量的报错,发出一大片毫无规律的急促警报声。   四面八方的警报声用闪烁的红光照亮了四周黑暗的角落,只需要再用力一点,这里所有系统都会尽数瘫痪甚至在过载中熔毁,其中的威胁之意无需用言语即可表述。   但就算事已至此,鸣霄也没有认输。   在如同凝滞般的半分钟的对峙过后,他扶着王座的扶手,在迸射的火花、此起彼伏的电流与警报声汇聚的声浪中,缓慢地从那古怪的座椅上站了起来。   “……一百年。”造翼者缓缓开口,声音哀戚,犹如叹息,“距离上一次有人这样威胁我,已经过去整整一百年了。”   鸣霄几乎是造翼者军团中有记载的掌权时间最久的军团长,他曾参与过前两次丰饶民战争,一度是仙舟大敌名单上的常客。   连药师的神迹都不再能阻止他的衰老,他衰朽的面容上纵横着大大小小的沟壑,在明灭的电光中变换轮廓。   “我得承认,您的强大超乎了我的预计,我的确无法靠这些东西战胜您。”   这苍老的造翼者向前迈步,缓慢地走下王座前那长长的阶梯。   这时丹枫才发现,那些管线并不是全部连接在那王座之上的,还有一些正随着鸣霄的动作移动、在阶梯上拖曳出沉重的撞击声。   在圣巢的其他地方,到处都可以看见那些被泡在罐子中的血肉器官,但原来这种血肉科技并不只被用于了那些受害者身上。   鸣霄,这位造翼者军团的最高掌权者,早已是个把自己与这些机械结合而成的怪物。   或许是他神色里刹那的错愕过于明显,鸣霄居然笑了一声,声音比先前更为嘶哑:“我居然是这副模样,让你很惊讶吗?客人。”   “如果我年轻三百岁,我现在应该拿出武器,堂堂正正的与您打一场;如果我年轻两百岁,我应该为了保全圣巢与军团,就此向您妥协;甚至哪怕只年轻一百岁,我也有更好的办法处理现在的情况……”   他接着往下走,一步、两步,身后的管线中有的已经达到了极限长度,接口脱落后,其中灌注的液体顺着阶梯流下,像是这只金属怪物流出的垂死的血。   “……可是没有如果,事实是,我在一百年前圣巢建成的那天坐上了王座,直至今日。”   鸣霄背后的管线已经脱离了一大半,而随着这些沉重的负担卸下,他弯曲的脊背居然渐渐挺直了。   “您是仙舟人吧?”鸣霄的语气堪称平和,好像此刻他面前的不是他非要夺取星核的猎物,而是一位久别的好友,“仙舟有魔阴身的说法,长生种会在寿命的尽头变成怪物,那您知道,活到寿命尽头的造翼者也会迎来羽化吗?”   最后一根管线脱离了他的身体,鸣霄完全站直了身子,枯瘦的身体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强大。   只差最后一段台阶,他就能抵达丹枫面前,他长长的影子跨过数十步台阶落到丹枫跟前,开始伸展出一根又一根扭曲的、细长的翅翼。   “……在穹桑仍在的上古年代,我们会将羽化的同胞投入烈火,按照古老的传说,他们的魂灵将会回归天空,庇佑子孙后代。”   鸣霄看着台阶下一语不发的客人,目光却又好像落在了更远处,落在那个早已毁灭的黄金时代。   越强大的造翼者往往拥有越多的翅膀,而鸣霄背后有足足超过六对翅膀,尽管它们似乎已经在长期的蜷缩中微缩扭曲,却依然不可小觑。   他奋力伸展着自己的翅膀,骨骼摩擦、肌肉撕裂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头顶滋滋的电流声。   面容衰朽的造翼者首领像个刚刚学会飞行的小孩一样,生涩的拍打着那些已经有一百年没有动过的翅膀。   不过很快,他就掌握或者说回忆起了飞行的诀窍,翅膀带动着躯体离开地面,飞向高空。   没有光泽的、凌乱折断的羽毛纷纷扬扬的落下,但随即就有更多的羽毛长出来、长在剥落的羽毛处,长在他的脊背、长在他的血肉之中。   “我早就该死了,只是他们需要我活着。用外力维系□□的存续是对药师的亵渎,先祖们定然会驱逐我的灵魂……”   “但为了造翼者的荣光,我还是要尝试这最后一次。”   “来吧,客人,交出星核,或者杀了我。”   丹枫提枪指向了停在空中的鸣霄那刻,一种古怪的、似曾相识的摩擦感极为突兀的响起。   虫翅摩擦,窸窸窣窣。   ……   ……   那种古怪的窸窣声是突然响起的。   这庞大建筑本身仿佛都在颤动,那窸窣声沿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的长廊扩散、徘徊,像母亲在呼唤远行的孩子归巢,像蚁后召集千千万万的子孙的号令。   在这古怪声音响起的刹那,伐阳就遭到了一记让人头皮发麻的眼刀,白发的女人手中凝起冰霜,而离得更近的机械牛仔则直接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怒视道:“你们他宝贝的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军团长……”   倒霉的造翼者无力的摇了摇头。这窸窣声有些熟悉,但伐阳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连那场发生在圣巢核心区域的屠杀都没有见到,何况这突如其来的古怪声音。   然而伐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伟大的军团长向来有无数属于他的秘密,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东西。   愤怒的波提欧被景元拉开了,素来镇静的骁卫此时语速也难免快了几分:“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鸣霄。”   他的目光落在伐阳身上,造翼者从那双金色的眼瞳中感受到了一种无名的寒意,他勉强点点头。   孔雀天使军团的副军团长自然比咥力要熟悉圣巢,伐阳不需要任何箭头指示,也不需要任何通行证许可,他沿着自己所能知道的最短的路线飞快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充斥着古怪嗡鸣的走廊,终于——   那古怪的嘈杂声从正前方出现了,在面前的拐角,且越来越近!   作为一名不久前刚被萨姆锤了的倒霉蛋,伐阳的反应速度慢了许多,所以当视网膜上出现的景色被大脑识别,他唯一能做出的反应竟然只有露出惊愕地神色,与面容惊恐的女人对上视线时,他张开嘴:   “咥力……!”   拐角冲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前与他分别的女首领,她现在的狼狈程度几乎不亚于伐阳,背后翅膀羽毛凌乱,其中一边受了伤,混着纷飞的血肉秃了一大片。   女人怀里还抱着一名不知道哪来的少女,女孩深陷昏迷、眉头紧皱,似乎连昏迷都不安稳,不知道谁的血正沿着她的衣袖滴落。   “砰——”   在那滴血落地之前,一声枪响惊醒了伐阳。   波提欧开枪了。   子弹擦过女人的身体轮廓,击中了她身后以惊人速度扑上来的生物。   一团血花轰然爆开,横飞的血肉沾染上女佣兵的侧脸,幸好咥力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枪响后她立刻朝前扑去,贴地一滚躲开了己方的攻击范围。   单手抱着昏迷的少女,咥力与伐阳四目相对时神色中带着一丝欲言又止,但她刚张了张嘴,被击中的人形生物就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只好闭嘴了。   一场遭遇战就这么爆发了。   在这个狭小的通道拐角,跟随着咥力狂奔而来的是一群造型奇特的人形生物,它们有着细长的、虫类般的四肢,正发出狂乱的嚎叫,似乎在回应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嗡鸣。   枪声拉开了战斗序幕,巡海游侠嘴上骂骂咧咧,丝毫不耽搁他开枪的速度;与他背对背的纯美骑士挥枪横扫,二人成为堵在最前面的坚实路障。   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么打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危急之际,一刀把一个从枪林弹雨中突围的怪物砍倒在地的景元头也不抬的喊:“哥!你来控水——师父,冻住他们!”   五分钟后。   战斗结束。   狭窄的通道拐角处如今被一块巨大的冰块所阻塞,这冰块的切面上是大量的血液与残损的肢体,混着地上流淌的血水,场面十分少儿不宜。   “景元,你再敢把我当丹枫使我就再也不给你修刀了。”冷着脸的百冶一边拍着衣服上的冰碴子,一边发出最可怕的威胁。   他本来就不怎么会用云吟术,仓促之下也没下出几滴雨,只弄出一团潮湿的水汽。   而镜流则习惯性的用力过猛,和应星配合了个稀烂,无差别攻击了技能范围内的所有生物,给每个人都挂了一身冰碴子。   景元干笑着挠挠头,没敢搭这个腔。   他的目光落到一旁还瘫软在地上的咥力身上,或许是觉得与乱跑再次被怪物追杀,不如看看这群人能不能提供庇护,也或许她只是单纯的精疲力尽跑不动了,总之,女人并没有趁乱逃跑。   伐阳往前走了一步,正要询问怎么回事时,刚擦好枪的波提欧凑过来,看清了被女人怀抱的昏迷少女的脸。   “这小姑娘怎么在这?!”巡海游侠大惊失色。   而咥力也脸色大变:“你认识她?”   双方面面相觑,顿时神色都警惕起来,被抢了话头的伐阳不得不站出来挡在他俩中间,以免双方一言不和打起来。   幸好这种事终究也没发生,游侠嘟囔了几句“他宝贝的难道这么巧”后,突然问道:“就这小姑娘一个人吗?没有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兄弟和他一起?”   咥力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的道:“……如果你说的是我见到的那个人的话,他应该已经见到鸣霄了。” 第103章   一枪捅死扑上来的一只变异造翼者,丹枫再一次从包围圈中脱身。   与造翼者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反手将天花板上流淌着未知液体的管线撕开,五颜六色的溶液混杂在一起,如一场大雨般自天而降,淋在了下方发了疯的造翼者身上。   那些原本在各自管线里相安无事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后却成为了极为危险的东西,巨大的腐蚀力让原地立刻腾起一片白雾,难以形容的惨叫过后,地上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尸体。   仙舟对造翼者的羽化一事记载寥寥。一方面,这种近似魔阴身的现象在某些时候像是一种忌讳;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大多数造翼者根本活不到自然死亡的时候就会先死在战场上,像鸣霄这种能活到显出老态的造翼者几乎是万里挑一了。   丹枫不是研究丰饶民的专家,他不知道羽化与魔阴身有何区别,更不知道鸣霄在过去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现在居然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他能确定的一点是,正常的造翼者羽化——甚至不管是什么丰饶民在生命尽头失控,都绝不可能还能觉醒召唤小怪这一功能——鸣霄肯定还干了别的,大概率和【繁育】有关的事!   但造翼者本人已经不能回答他的疑惑了,当起飞之后,鸣霄已经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怪物。   在长久蹉跎中干瘪断裂的羽毛纷纷掉落,血肉中长出更多的羽毛、甚至骨骼,从内到外。   这早已不是能存活的正常生命形态,但生命的神迹在每一块血肉、每一个细胞中延续伸展,强行保持住了它的存活。   活下去、活下去,变成什么模样都无所谓,文明与道德都是虚假的渊蔽,生命的唯一目的便只有永无止境、永生永世的活下去。   体表已布满增生的羽毛与肢体,血肉滋长让鸣霄的体型膨胀了数倍,完全褪去了先前枯瘦的老人模样,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只怪物了。   为了那据说能复活神迹的星核,这只怪物决心牺牲一切也要留下他,想要离开这里,就只有杀死对方。   说实话,在这趟动身前,丹枫做的最坏的预计也不过是和鸣霄过过招,毕竟要是一个丰饶民首领级别的角色要是这么好杀的话,幽囚狱底层也不会人满为患了。   鸣霄清楚的知道这一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胜券在握,但他唯一没料到的恐怕就是,丹枫不仅是带来了星核,他还将星核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丹枫长叹一口气,有前世白珩的前车之鉴,他原本并不想在找到倏忽前过多动用星核的力量,但眼下恐怕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头顶的管线被大量破坏,这处空间原本的光源基本全部熄灭,他合上眼掩去眼底浮现的金色,呼唤着流淌的水汽确定鸣霄的所在。   双方在黑暗里已经交手了数次,造翼者占据着空中优势,会随机在各个方向发起袭击,但气流的变化会立刻暴露他的位置与意图,留给龙尊充足的防御时间。   丹枫则一直试图从这片空旷的战场上找到敌人,然而由于数不胜数的变异造翼者的拖延,他始终没能抓住鸣霄的行踪。   双方谁也占不到上风,这场追逐战仿佛可以永无止境的持续下去,直到有一方露出破绽,或者外来者打破僵局。   名为鸣霄的怪物如同蝙蝠般倒挂在天花板上垂落的管线上,它还在筹划着下一次袭击,然而这一次,敌人比他先动手了。   空气中漂浮的水汽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凝结为流水,刺向倒悬的怪物,它张开翅膀想要像先前无数次一样强行挣脱它们的包围。   然而它没注意到,这一次,流水中夹杂着缕缕金色,如同千年前点燃穹桑的神血。   那缕金色如同液态的火焰般在水中燃烧,赋予流水匪夷所思的坚韧与破坏力,刺穿了怪物的无数对翅膀,然后瞬间点燃。   鸣霄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失去平衡的身体从高空坠落,砸在地上被它呼唤而来的变异造翼者身上,火焰蔓延,瞬间就将那些倒霉的怪物烧成了灰烬。   “不,不……”它已异化的喉咙里居然再次发出了破碎的语言,但它似乎已经不具备说出完整话语的能力,只有单个的音节被嘶吼出来,破碎到难以分辨。   【毁灭】的力量巧妙的遏制了【丰饶】的重生,哪怕火焰熄灭,被焚毁的肢体一时半会已经无法再生了。   被焚烧了翅膀的怪物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提着流淌金血长枪的龙尊站到了它面前。   丹枫说:“你已经输了。”   他不确定鸣霄还能不能听懂,如果他能听懂的话,那接下来最好保持安静,这样可以给双方减少麻烦。   而鸣霄听懂了,但却并没有如丹枫期待的那样老实一点,好让他尽快结束战斗。   造翼者混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抽搐,在羽化过程中被毁掉的脑子回光返照,他似乎再次认出了丹枫,嘶哑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眨眼转变成了尖啸的嘶吼,他拖着残破的躯体从地上爬起,像为卫天种向来最为不齿的尘民那样用双脚、甚至四肢着地地飞扑而来。   然后被数柄流淌着金血的长枪贯穿。   那长枪枪出如龙,燃烧的金血焚毁了他的血肉,巨大的力道击碎了造翼者的骨头,甚至带着他朝反方向飞出去,将其钉死在地上。   这次它没有再动弹一根手指。   结束了。   那些被召唤、游荡着的变异造翼者在鸣霄死后顿时如断了线的傀儡一样呆在了原地,不再发起攻击,丹枫扫视了一下一片狼藉的四周,叹了口气。   死寂之中,丹枫挥散长枪,摘下手套看了看自己的手,毁灭的金血尚未褪去,在皮肤表面流淌出熔金般的纹路,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金色的裂纹让这双手看起来像是一具将要崩毁的泥偶。   当毁灭的力量平息,其留下的灼痛便格外凸出,好在这种级别的疼痛尚可忍受,他沉默的忍受了一会,直到金血渐渐黯淡、最终消退,一切湮灭无形。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打碎了此处的宁静,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用力甩出,然后砸到了那扇巨大的门上。   外面有人?   ……   ……   咥力自己也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寻找离开这里的道路的时候听到了这种奇怪的声音,没走两步就迎面撞见了这些怪物。   得知那些卫天种贵族当场变异的消息,伐阳的表情一时十分古怪,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并不准备讲出来:“……军团长大人今夜召集军团高层开会,今夜留在圣巢的无关人员并不多,这些怪物的数量应该是有限的……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   几秒钟后,景元一锤定音:“走。”   伐阳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一路上他们居然都没再遇到大规模的怪物,就算偶尔窜出几个,也被镜流眼疾手快的解决了。   终于,他们抵达了最后一条走廊。   迎面而来的血腥味把所有人都笼罩其中,窸窸窣窣的振翅声浪潮般传来。   看着这条熟悉的走廊,咥力脸色很差,她刚刚从这里逃出来,对怪物心有余悸:“一定要走这条路吗?”   “通往王座的路只有这一条。”伐阳又朝另一侧偏了偏头,“希望你们做好准备了。”   其实不用他提醒,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一场恶战等着。   镜流幅度很小的点了下头,反手把支离抛给了身边的工匠:“你拿着防身,应星。”   “那你……”   剑首摆了下手,手中便凭空凝出一把极寒的冰剑:“够用了。”   “……行吧。”应星见状,叹了口气,他不和这群能随手搓武器的家伙计较。   通道并不长,尽头便是那间空旷的舱室,地上满是残留的血肉残骸,而那些新出现的怪物站在一地残骸中,似乎在吞食自己的同胞。   它们拉长扭曲的四肢有着惊人的灵活性,裸露的皮肤呈现一种怪异的硬壳质感,有的身上还挂着残损的布料,孔雀天使军团的翎羽徽记镶嵌在膨胀的血肉里。   它们似乎已等候多时,咥力还没找到她此前躲过的地方,最前方一马当先的镜流就与敌人短兵相接。   镜流与景元这对师徒冲在了最前方,雷光所到之处冰霜席卷,血肉混着冰碴横飞、一往无前。   师徒二人在最前方清场,一口气冲进了通道尽头所连接的那片宽阔的舱室,波提欧和银枝、应星、白珩四人则跟在后面打扫那些漏网之鱼。   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原本开阔的大厅几乎完全被无穷无尽的、半人半虫的怪物所占据,它们似乎依然保留了丰饶民极高的自我恢复能力,不砍的粉碎就能自愈,甚至有时候还会从地上带出什么不属于他们的肢体。   这样下去不行。   就算它们无法击溃防线,但不断倒下的尸体也足够阻碍前进的道路,一行人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眼见就要被困在战场中央。   怪物的嘶吼中,景元的声音压过了那排山倒海般的嗡鸣,他劈出裹挟着雷霆的一刀:“师父,这边交给你!”   镜流没有回答,却用行动接过了整个战场的压制权。   她剑锋所指处霜雪奔涌,月光如瀑,无数的怪物凝固在飞扑前的一刻,而在这冰雪凝聚的中心,景元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着向手中阵刀灌注雷霆的力量。   白发骁卫周身雷光大炽,在镜流一剑将遍地血肉尸骸凝固之际,他抬手挥刀,万钧雷霆,悍然劈落!   “斩!”   一个庞大而模糊、散发着无上威严的虚影随刀势轰然砸下。雷光炸裂,狂暴的将被冻结的怪物、连同后方涌来的部分都一并吞没、撕裂、化为齑粉。   一切都安静了。   众人视野骤然开阔,堆积如山的尸骸被硬生生清空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焦糊与一股莫名甜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挥出这一刀的景元被抽干了大半力气,拄着刀喘息,然而还不等他人上去扶他一把,一片死寂的战场上再次异变突起。   就在雷霆犁开的焦黑尸骸尽头,一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然暴起。   它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最近的镜流和景元甚至阻拦不及,它却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裹挟着腥风与粘液,直扑向队伍后方、一路抱着女孩的咥力。   那是一个扭曲得更为彻底的存在,它或许此前就在此蛰伏,只是直到现在才现身。曾经象征无上荣耀的卫天种徽记深嵌在肩膀处膨胀的血肉中,而双臂则完全异化成了螳螂般的镰刀前肢,带着致命的破风声斩落!   嘭!   沉闷的撞击声伴着血肉撕碎的噗嗤声几乎同时响起。   伐阳挡住了这一击,怪物的攻击落了空。   他横刀抵住怪物的一只前肢,然而肩膀却被另一只前肢所洞穿,但他握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卫天种是天生的战士,伐阳眼中凶光一闪,用力挡开前肢,借力将怪物踹开一小段距离。   淋漓的血肉在伤口中喷涌而出,还未落地就在极寒中凝固,怪物发出嘶哑的咆哮,沉重的身躯抖擞下零落的血肉,就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   就在它即将再次暴起的刹那,一把通身漆黑、造型古朴的长剑从侧面刺入了它的身躯。   手握支离的工匠借着剑身作为支点,以一种对短生种来说堪称匪夷所思的力气,如同投掷铁饼般生生将这个比他还重的怪物从地上掀起来、扔了出去!   “哥!”景元的语气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他眼睁睁的看着怪物朝着战场另一侧飞去。   它在空中嘶吼着伸展开异变的羽翼,试图调整姿态恢复平衡,但一道轻若无物的月光在这时无声无息的从它扭曲的胸腹穿了过去。   怪物原本飞起的抛物线骤然变换,撞向舱室尽头那扇巨大门扉,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它死在了孔雀天使军团的三眼徽记上,一切结束了。   一时间,整个舱室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冰晶从怪物尸体上剥落的细微声响,连那原本无所不在、无边无际的嗡鸣都在减弱。   咥力扶住半个身子被捅穿了的伐阳,深吸一口气混着冰晶与血腥味的空气后,紧着喉咙开口:“……我亲眼看见他进去了。”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越过那被钉死的怪物,落在了那道漆黑的缝隙上。   离怪物落点最近的波提欧正一扭头,就看见一个眼熟的人从黑暗的门扉内走了出来。   显然他们刚刚见到的一地残骸都是此人的杰作,游侠真心实意的称赞道:“嚯,老兄,真不错,干了票大的啊?”   从门里走出来的身影陡然一僵。   -----------------------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还有,嗯…… 第104章   丹枫想,如果世界上还有比在这个地方,看见这对纯美骑士与巡海游侠组合更离奇的事的话,那一定是他们身边还站着四个他眼熟的老朋友和两个造翼者,以及被女造翼者抱在怀里的流萤。   三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这人山人海的一幕让丹枫抬手擦掉脸颊飞溅血迹的手都顿在了抬起的角度。   一种诡异的沉默弥漫开来,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动作。   时间仿佛在此被无限拉长,丹枫突然有些恍惚。   在极为遥远的地方,呓语无声息地泛上来,他的意识像落入一片海、无边无际的海,海里流淌着无数融化的记忆,争先恐后的要朝他扑过来。   而海面之下,记忆之下,有……   突然撞上来的巨大力量将丹枫从幻觉中拉回现实,指尖下意识将要成型的水枪在一道难以忘怀的哽咽声里骤然消散。   柔软的、细密的绒毛与发丝蹭在他的颈侧,丹枫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白珩,这个在另一个世界里唯一且过早逝去的女孩是否安好,狐人少女就先踏过一地残骸与死尸,给了他一个真切的拥抱。   白珩什么都没问。   不管是他为什么在雅利洛六号拒绝丹恒,还是他究竟是如何忤逆生死重返人世,又或者他带走的星核、与丰饶令使的纠葛……那些所有不可言说的、或者来不及言说的秘密,在白珩眼里都不如这个原本以为再也无法给予的拥抱更重要。   “太好了。”白珩边哭边笑,泣不成声,“阿枫,你真的回来了……太好了。”   她终于能哭个畅快淋漓,能流干二十年前来不及落尽的泪,不必在午夜梦回时叫眼泪沾湿衣襟。   被拥抱的温度与哽咽包围,丹枫深深地吸了口气,安慰孩童般拍了拍女孩的背,缓慢地、轻轻地说:“嗯,我在这,你……你不要哭了。”   白珩用力抹了把眼泪,带着狼狈的笑松开了手臂。   凝滞的时间在此仿佛恢复流动,再与其余人一一对视,丹枫终于有了一点久别重逢的实感,却依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张了张嘴:“你们……”   “你不回来,我们只好跟过来了,饮月。”镜流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她好像看出了他的尴尬——也可能是看够了笑话,剑首总有一些出现在奇怪地方的报复心——主动给眼下的死寂划了个句号,“不过叙旧的事恐怕得先放放,外面还一团乱呢。”   圣巢内的冲突告一段落,但外面叛军与军团的战斗却还在继续,她话音刚落,几声急促的提示音就适时的响起。   众人的目光看向声音来源,波提欧摸出一个有些简陋的通讯器,看起来像野路子工程师随便拿什么其他机械改的,外形与功能都十分堪忧。   果不其然,波提欧摁下接听键,苏玛几乎失真的声音就从里面断断续续的传来:   “波提欧和……诸位阁下,情况紧急,如果你们已经完成任务,请协助我们打开圣巢的通讯系统……”   背景音是一串剧烈的爆炸声,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眨眼消失在了其中。   在场的两位造翼者此时都沉默不语,伐阳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而咥力死死盯着波提欧手里那个简陋的通讯器,脸上写着一种复杂的难以置信。   尽管先前已经通过伐阳得知了她这位“忠诚”的副手叛变了她与军团的消息,但此刻,真正再次见到苏玛时,咥力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在她的记忆里,苏玛总是苍白而安静、孱弱而温柔的,但此刻,让她那种惯有的、伪装出的柔和随着微笑褪去后,她才发现,原来她的神情一直都是冷漠的。   丹枫并没有接触过除了波提欧三人外的其他叛军成员,对这个陌生的女声投以询问的眼神。   景元低声给他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以及他们来到这的直接原因:“叛军的火力不足以继续与驻军对抗,为了避免一败涂地,他们准备挟持鸣霄与军团谈判,所以准确来说——我们其实是来抓鸣霄的。”   丹枫闻言,沉默了片刻后,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说:“……你们可能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他指身后的黑暗,轻轻叹了口气:“具体情况很复杂,总之,鸣霄死了。”   一线光从他身后的门缝中射入,叫众人刚好可以看见那只被长枪钉死的血肉怪物,他们终于注意到了它的存在,空气一时间安静极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奇异。   那只怪物几乎已经失去了大多数人形,小山一样的身体只是一团界限模糊的血肉,从血肉与骨骼中直接生长出沾满粘液的羽毛……说实话,就算它没死,也实在不是能出去劝降军团的样子。   事实上,如果不是丹枫亲自指认它就是鸣霄,他们甚至根本不能确认这点。   “他的生命已经抵达了末期,最终发生了一种名为‘羽化’的现象,我只好消灭它了。”   鸣霄是死是活现场没几个人在乎,可现在他们要怎么去给叛军解围?   如果没人对军团下令,外面还要死更多的人,波提欧气急败坏的低声骂了一句,眉毛麻花一样拧在一起:“这他宝贝的怎么办……!”   这时,从刚才起就一语不发的伐阳终于抬起头,这位从被抓后就一脸晦气的副军团长放下了捂住自己肩膀伤口的手,缓缓挺直了脊背:“我来吧。”   “你?”波提欧怀疑的目光投过来,“你能指挥的动?”   伐阳没有躲避他的质疑:“我也是孔雀天使军团的副军团长,按照军团律令,当军团长无法履职时,总指挥权会自动移交给副军团长。今夜军团的损失已经够多了,我有义务让这一切停下。”   无论如何,他主动配合是件好事,这确实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他们身处的是圣巢核心区域,先前的战斗并不针对圣巢本身,是以这里的设备整体还是完好的,要接通外界的通讯并不难。   现场唯一的技术工种百冶先生担当起了这个重责,为了避免这个不知道在打算什么的造翼者做手脚,伐阳没有上前,而是沉默的站在一边。   在等待时,他凑巧与波提欧对上视线,巡海游侠威胁性的朝他晃了晃枪,示意他不要搞花样。   造翼者不动如山的移开视线,余光落在一地难以分辨的残骸,以及残骸中那些有些许变形孔雀天使集团徽记上。   ……军团长鸣霄以及一众造翼者高层都葬身在此,就算他们赢过叛军也改变不了军团元气大伤的事实。不论如何,都应该尽快结束这一切了。   许多沉重的思绪从伐阳灰色的眼睛里流淌过,几分钟后,他字面意思的眼前一亮——面前的主光屏被点亮了。   光屏的画面一分为二,首先出现的苏玛的脸,女人的神色带着一种陌生的坚毅与冷漠,透过过大的屏幕俯瞰着众人。   与她对视的一瞬间,伐阳陡然产生了一点困惑,他没见过几次这个咥力手下的女人,在有限的印象里她都是苍白而沉默的,但现在出现在屏幕上的女人却简直像……另一个人。   她的目光掠过伐阳,在咥力身上停留了片刻。她嘴唇颤抖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接着,那目光继续往后,突然落到了他身后的某一处不再动弹——   他身后?   伐阳不动声色的转过半个身子,看见身后是那名从鸣霄的王座所在走出的黑发青年,他在一地尸骸中清理出的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正在用那种神奇的魔法治疗昏迷不醒的女孩。   青年专心地操纵着法术,并没有注意到这道隔着屏幕的视线,以及在片刻停留后,女人突然毫无预兆的露出的微笑。   伐阳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竟从苏玛眼中看到了一丝……怀念。   不过这一切都转瞬即逝,在有第三个人察觉到这件事前,她便收回了这道多余的目光,而是回头与伐阳对视,声音冷硬:“……好久不见,伐阳军团长,很高兴看到您还活着。”   伐阳对这位算是罪魁祸首的女人的问候熟视无睹,如果放在从前,他都不会和这个连造翼者都不是的女人多说一个字,现在他冷声道:“给我接驻守部队的通讯。”   苏玛摁了几个按钮后,屏幕另一侧亮了起来。   弋风的脸出现在了那,伐阳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苏玛早有准备,但他没时间过问,因为卫队长在看到伐阳的一瞬间差点站起来,但随即,他注意到伐阳身边的众多陌生人,神色从惊喜变成了惊疑不定。   卫队长欲言又止:“军团长?您……”   伐阳无意在此与他过多解释,直接命令道:“弋风,给我接驻军的公共通讯频道。”   “我是副军团长伐阳,由于鸣霄军团长暂无法履行职责,目前由我代行最高权力。”   “现在我命令,所有人,卸下武装!”   当这道命令透过通讯传遍整个军团驻地时,军团的内部通讯安静了足足接近一分钟,而后一阵嘈杂的争论爆炸般扩散开来,但伐阳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与错愕的弋风对视着,卫队长张了张嘴,最后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他咽下了自己的质疑,咬着牙以身作则,率先执行了伐阳的命令。   “卸下武装!”   于是,在这个夜色尽头,整个下城中,只要有人抬起头,就能看见唯一一支违抗了命令出击与叛军正面交火的军团卫队中止了战斗,打出了白色的、意为“无条件投降”的旗语。   整个战场都静止了下来,这恐怕是孔雀天使军团历史中最为屈辱的时刻。   一整队齐装满员的军团卫队面对着虫子般的叛军,武器系统关闭离线,防护罩功率降低到最低,现在哪怕是叛军的小飞船也足够对这些尊贵的军舰一击毙命。   幸好叛军什么都没有做。   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苏玛神色平淡的像只是有人给她递了一本书,她收回望向舷窗外的视线,重新看向伐阳。   “感谢您的配合。”她说,“这样就足够了,现在,是时候让大家休息一会了。”   她说话的时候,黎明总算到来了。   已经无人操控的人造天幕按部就班的亮起,随黎明一起到来的还有一场雨。   不知道是因为战斗波及了新穹桑的天气中枢,还是不知道哪里的管理员手动操作,一场雨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在黎明时分降落。   它落在还阴燃着的城市残骸中,浇灭了那些可能死灰复燃的火苗,向劫后余生的人们宣布新一天的到来。   -----------------------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为了快点推剧情赶上更新,这几章稍微有点粗糙,以后有精力再详细处理一下吧,现在脑子疼[爆哭] 第105章   翡翠四发生的变故还远未传到千百光年之外的罗浮。   低沉的嗡鸣声穿透列车的整个车体,丹恒适时地从睡梦里醒来,就听见帕姆在敲智库的门:“丹恒乘客,列车到站了帕!你醒了吗?”   他应了毛茸茸的列车长一声,起床简单梳洗一番后就披上外套,来到了主车厢。   车窗外已经可见成千上百条等待驶入回星港的飞船,其他人都已经聚齐了,只有他来的格外晚。   离列车入港还有一小会,姬子正在和瓦/尔/特聊什么新的银河见闻;随他们一同来罗浮的克拉拉拘谨的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帕姆对这个临时乘客十分照顾,然而小姑娘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兔子会说人话,一直睁大眼怯生生的缩着……   一同坐在沙发上的星和三月七发现了他的到来,神神秘秘的冲他招了招手。   看见她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丹恒心里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不得不凑过去,以免两个活宝真的整出什么麻烦。   好在两个姑娘似乎只是在聊天,不过聊天内容是……   “丹恒老师,你头发是怎么打理的?全靠遗传吗?”   丹恒:“……什么遗传?”你们又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茫然地坐下,听着星和三月七左一句右一句的聊了大半天,终于弄明白这俩活宝是在问他持明本相时头发那么长还那么顺滑是怎么做到的。   “你兄弟的头发也很长,一定是遗传吧!”   丹恒:“大概……是吧。”   反正每一代饮月的出厂设置就是这样的,龙尊的事你别管,谁说这不算另一种永恒不朽呢。   “哦,”星举了举手机,上面是一个她发了几十条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的聊天界面,“对了,丹恒老师,你兄弟好多天没上线了,他是还不太会用手机吗?”   丹恒思考了一下,丹枫虽然没怎么用过手机,但罗浮有玉兆做手机的替代品,应该不至于不会用。   “大概是离太远了,没信号吧。”   这个理由很合理,失魂星系确实离银河域内很远,没信号也正常。   他最后一次收到景元的消息也是在他们到第十七太空港的时候,而域外本就十分混乱,连星际和平公司的通讯服务也难以覆盖,消息流通不畅也是应当的。   贝洛伯格的情况稍有些麻烦,罗浮便增派了更多人手,列车离开的比景元他们晚了些日子。   由于丹恒不便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云骑军面前,后续需要抛头露面的各种跑腿事就全给俩姑娘包了。   她俩倒是在贝洛伯格和刚认识的朋友们玩的不亦乐乎,而丹恒只好担起照顾克拉拉的职责。   七百年的寒潮带来的灾害并非一朝一夕可以修复,云骑军还需要在贝洛伯格留很长的日子,只不过那就不是列车要操心的份了。   照顾孩子。丹恒没干过这事,他自己基本是被人照顾了好些年的那个,更想不明白丹枫之前是怎么带孩子的。   ——后来听星详细提起他们在地下的经历后,丹恒确定丹枫也压根不会带孩子,叫这么小的孩子又是守阵地又是上战场的,这合适吗?   然而丹恒随即想起,这代饮月君当年还是孩童之身就曾与还未成为剑首的镜流合作杀敌过多次,所以在丹枫的观念里,这好像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   丹恒沉默了。   ……果然,都是持明龙师的错。   手法生疏地照顾孩子的丹恒熟练的把锅扔给了龙师们,一边略有忐忑的猜测如今罗浮的情况。   要只是持明的麻烦追上来,丹恒是不怕的,可如今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反叫丹恒有了十足的忧愁。   景元如约给姬子发了邀请函,那邀请却是腾骁写的。   也不知道腾骁将军如何未卜先知,这封早就写好的邀请函用的理由竟是感谢列车在贝洛伯格帮助阻止丰饶灾害蔓延。   刚好,几个月后,罗浮要举行这一代持明龙尊的袭名仪式,众无名客可以借此机会来罗浮游玩几日,体验仙舟美景。   当然,他们都看得出来这是个借口,所以在收到邀请后,姬子和丹恒单独谈了谈。   红头发的领航员女士给丹恒倒了一杯热羊奶,让他不要紧张:“丹恒,我想知道,你对这份邀请意下如何?”   丹恒握着杯子沉默不语。   沉默过后,姬子再次开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向丹恒提及当年的情况:“十年前,那位景元骁卫通过另一位无名客联系上了我,他说……他有一名故人辞世数年,身后却机缘巧合,留了个无牵无挂的尾巴。”   “可惜故人人虽身死,生前的恩怨却未随之一笔勾销,仇敌虎视耽耽,他恐故人遗留就此困缚浅海,无缘自由之身。”   “听闻星穹列车重新启航,望列车能为他容留一隅,余生远走星海,也算圆满故人遗憾。”   美丽的领航员记性很好,仍然清楚的记得多年前那封信函的内容:“……时隔多年,他又向我发来邀请,想来或是有太多迫不得已,才请你返乡一叙。”   丹恒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垂下眼:“姬子小姐,我同样不愿我带来的麻烦波及列车,或许,是就此别过的时候了……”   “丹恒,你知道那时,我在给他的回信里写了什么吗?”   姬子停止了搅拌咖啡,她明亮的金瞳在热气里有些模糊,像十年前丹恒离开罗浮时的那场细雨。   “景元先生虽未曾详细解释,却隐晦提及了你或许背负的众多死结,而我告诉他,登上列车,就意味着除非你自愿下车,否则星穹列车将有义务保护每一位乘客,无论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从你登上列车那天起,哪怕是你的故乡,也无权要求列车将你强行送还。”   “他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姬子说,“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罗浮的麻烦真的大到必须需要你回去,那也是你自愿同意的情况,联盟的律法约束不了来去自由的无名客,联盟更不会与【开拓】为敌。”   “以阿基维利之名,丹恒,列车会是你永远的后盾,不管你是否愿意回去,我们都支持你的决定。”姬子温柔的注视着丹恒,“我们还要在雅利洛六号停留一段时间,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丹恒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手里的热羊奶都冷掉,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奶膜,他说:“好。”   不管是因为自己生来携带的一半龙尊的力量,还是因为如今丹枫的复活让罗浮局势死结有了解开的可能,甚至哪怕是为了再了解一下这个陌生的故乡……这趟罗浮,怎么看,他都非去不可了。   姬子并不追问他原因,她只是微笑着,支持他的所有决定,就像现在这样。   帕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列车进港了。”   丹恒回过神来,姬子正神色关切的看着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只是在想些事情。”丹恒摇头,在他走神的时候列车已经进了港,三月和星一边一个拉着害怕的小姑娘的手,兴致勃勃的站在车门前等他。   这两个笨蛋,真是一如既往的有活力啊。   “丹恒,快点啦!”三月七举着相机对他挥手,“别怕嘛,有本姑娘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丹恒老师!”   丹恒失笑,心中的阴霾不自觉挥散许多,他叹着气走向伙伴们,途中听见瓦/尔/特在低声嘱咐三月七和星照顾好他……   也不知道到时候谁照顾谁呢,他走到车门前,见人齐了,帕姆便推开了列车的车门——   刺目的天光落入视线,丹恒还没看清这久别的回星港如今的模样几眼,就听见一道声音穿过港口的喧嚣,精准的落在他耳里:“两个大姑娘,一个小姑娘,还有一个……嗯,半个饮月。”   他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一朱衣长发、金红瞳色的青年,正含笑看着他们一行人。   “你是……”丹恒茫然,他在罗浮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这会更是只剩一个腾骁还留在罗浮,这位陌生人却如此熟稔?   “哎呀,居然真的一点记忆都没继承啊,我还以为你能多少有点印象呢。”朱衣青年绕开人流,来到了列车一行人面前。   这个距离上,丹恒才看清他那分明是龙类的竖瞳,持明? !丹恒瞳孔一缩,他如今已经是伪装过后的短发外貌,罗浮持明也根本不知道还有个丹恒在星穹列车,怎么这就被认出来了? !   察觉到丹恒瞬间的敌意,青年摆摆手:“哎,小朋友,莫要紧张,唤我炎庭便可。我自朱明而来也有一段日子了,腾骁那家伙见我整日无事可做,今日便支使我来接你们,也算提前认识一番了。”   炎庭。   这二字落在丹恒耳里,简直声如雷霆。   他知道炎庭君来了罗浮,却没料到腾骁会直接让他来接他们……腾骁这是什么意思?   冱渊君的使者,来维系建木封印的炎庭君,蠢蠢欲动的罗浮持明,还有他这个被隐瞒了存在的半个饮月,关键人物都够凑一桌牌的了,接下来得乱成什么样?   但炎庭只是微笑,并不过多解释。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折扇,扇面上描绘着跳动的火焰,他摇着折扇转过身,便带一行人往港口外面走。   “既然是将军的贵客,我自然不能轻慢,诸位舟途劳顿,且先跟我来歇息的地方吧。”   三月七和星完全不知道炎庭是谁,只把他当腾骁将军派来的使者,便开始兴致勃勃的问她们来之前想到的各种古怪问题,很快扯远了话题。   丹恒落在最末的位置,颇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他们这一行人即将要踏出港口范围时,身后突然又是一阵不寻常的喧嚣。   扭头看去,就见两列云骑步伐整齐的从人流中强行清出一条数米宽的通路,不少人都嘀嘀咕咕这是干什么,但云骑们不动如山,坚定的执行着命令。   这动静实在太大,三月七和星也跟着停下,炎庭自然也不能继续往前,于是一行人全都等着,看看这边这是要干什么。   大概半分钟后,一艘小型飞船无声无息的停泊在了云骑所清理出的位置。   那飞船看着貌不惊人,外壳灰扑扑的,可谁也不敢轻视,因为它的侧面刻着一个偌大的星际和平公司的标记,而能让云骑军这么大阵仗迎接的公司成员——   飞船的舱门无声滑开,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了罗浮的土地上。   浑身散发着金钱气息的年轻人一头金色的短发,戴着墨镜,两手插兜,怡然自得的接受了云骑的礼遇,从他们开的道路中走向一艘不知道什么时候备好的礼宾星槎。   而就在登上星槎的前一刻、也是与丹恒他们离得最近的地方,金发青年突然抬了抬墨镜,貌似随意的冲他们这边挑了下眉。   丹恒皱皱眉,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上车比他还晚的三月七和星更不可能认识,那他在跟谁打招呼?   炎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公司派来与联盟商谈后续合作的使者,听说之前路上出了些意外,抵达日期才延迟到了今天。”   “你认识他?”丹恒问。   “未曾见过。”炎庭摊摊手,神色意味不明的看着使者踏上飞速离去的星槎,直到它消失在云雾之中,而列队的云骑也离开了港口,“那都是腾骁要考虑的事情了,走吧,我带你们先去收拾行李,大礼在即,现在的罗浮可是热闹的很啊。”   ……那最好还是别太热闹了。   丹恒想起“热闹”过头的贝洛伯格,不由得暗自摇头。   ……   联盟的礼宾星槎内部空间很大,几乎相当于一个微缩版本的会客厅,只不过此刻,这里只有一位客人罢了。   为了尊重客人的隐私,驾驶室与后方并不连通,这是个完全封闭的、寂静的小地方。   金发的使者放松的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圆桌上放着一个花瓶,他从中抽出一枝花捏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的望着窗外飞速划过的仙舟景色。   繁华的街道却并未在他异色的眼瞳中留下痕迹,若有人在此刻与他对视,便一定能透过他的瞳孔看见一缕青色的火。   那阴冷的火烧在最深处,它跳动着,蛰伏着,想要引燃这个繁花似锦的世界。   使者听见火焰中传来一个声音,它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以至于带着些许回音。   “鸣霄死了,如您所愿。”   使者冷冰冰地打断:“我要的东西可不是这个。”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当然,我保证,我很快就能为您找到的,找到那二十年前那位生命的神使从仙舟带走的东西。” 第106章   基因改造兵器没有做梦的功能,连睡眠也非常短暂,睡眠在AR-26710的记忆里的流程与机器断电无异。   但现在,她在做梦。   或者说,是他们在做梦。   昔日的格拉默铁骑曾被一张以泰坦妮亚为核心的精神网络所连接,那张网络曾让他们兄弟姐妹亲如一人,深信帝国的一切。   然而也是这张网络,让虚构的谎言在刹那间全盘崩溃,它像是一滴鲁伯特之泪,坚不可摧,却又一触即溃。   作为新的女皇与最后的幸存者,死去的铁骑最后残留的记忆与情感顺着网状的精神网络流淌,别无选择的汇聚向她这唯一的洼地。   他们支离破碎的记忆与自我认知最终汇聚成了“萨姆”,被这海浪所裹挟的AR-26710无力挣脱,也无力计数自己的编号与身份。   睁眼闭眼睁眼闭眼,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别无二致。   虫潮战斗虫潮战斗,这就是他们作为战士的一生。   为了活下去而无数次过载的装甲灼烧着她的皮肤,皮肤在疗养仓中愈合又开裂,沸腾的修复液还会带来□□上的痛苦,仿佛一场不死的无期徒刑。   从未存在过的女皇还在精神网络中继续高呼着帝国的荣光,号令他们继续朝虫群冲锋,为了帝国……为了帝国!   AR-26710在高温与疼痛中麻木,她几乎是无意识的抬起了头,又一次看见如同山岳般的王虫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   驰骋宇宙的铁骑在这样的敌人面前也不过蝼蚁,肉身岂可筑成堤坝?凡人要如何赢过天灾?   虫群振翅的嗡鸣在天空响彻,灼热的天地里,最后的铁骑军团还在为了不存在的帝国负隅顽抗。   战友接连从空中坠落,五官中涌出的血液与修复液混在一起,将眼前的世界蒙上一层血色。   时间的流逝混沌不清,她感到窒息,由内而外的窒息,可死亡却迟迟不来眷顾,她不知道这一切要如何结束、又何时才能结束。   与她脱生于同样的培养仓的兄姊都可以休息了,那她呢?同样被谎言欺瞒了一生的她呢?她又什么时候可以倒下来,慢慢合上疲惫的眼睛,再也不用在这样的痛苦中煎熬?   她茫然望着混沌的天色,分不清血红色到底是血还是泪水,直到一场雨毫无预兆的飘落在战场上。   它浇灭了还在燃烧的残骸与烟尘,连无休无止的嘶喊声都渐渐停歇。   最开始,雨水并不猛烈,如同春雨般雾气蒙蒙,而后雨势渐大,周遭所有生物都在这场雨中死去,飞翔的虫群开始坠落,王虫的甲壳融化出油画般的色彩,如山岳崩塌。   雨水落在装甲表面,带走了过多的热量,沸腾的修复液渐渐冷却,疼痛褪去, AR-26710痴痴地凝望着这场并未存在过的雨。   世界变成一片汪洋,AR-26710闭上眼,放任自己在这场滔天的洪水中漂流。   她很累了,她想沉到海底,与那些埋葬在战场上的兄弟姐妹一同沉没,这样不管是就此消逝还是再次重生,她都不必一个人孤独地存在下去。   她曾听闻星河间有个古老的传说,充满罪恶的旧世界曾被一场洪水淹没,当洪水退去,便是纯洁无罪的新世界的开端,到那时,一定会有白鸽衔着树枝飞跃大地。   混沌的天空在水面上远去,格拉默星系的星空模糊成错乱的光影,水流像无数个漩涡拉扯她往下,四周的光线越来越黯淡,斑驳的光影错乱如另一个维度的投射,而那很快就将与她无关——   下坠猛然中止了。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搅动了水流,将她从黑暗的沉重的深处往上带。   AR-26710下意识地睁开眼。   ……她看见龙的影子。   青色的、美丽的、古老神圣的龙类。   【不朽】的星神早已身故无数个纪元,但关于龙的传说始终未曾断绝,就连格拉默都有所流传,宇宙中存在这样一种古老而神圣的伟大生命,捍卫着某种不流向【终末】的永恒所在。   其实她此前并没有见过、了解过这种生物,但她第一眼就知道这是龙。   水中的青龙托起她的身体,他们从深暗的海底一路往上,黯淡的天光重新明亮,一切再度浮出水面,世界也随之新生。   AR-26710发现,所有的血与尸体、硝烟与呐喊都不见了,头顶只剩混沌的、苍白的天光在涌动,一切如创世的第一天那般宁静纯洁。   而后海水倒流回天,潮水褪去,大地重现,世界再造,她踩到一片柔软而潮湿的沙滩。   龙消失无踪,眼前站着的是龙角华服的尊者,她认出了那张脸,被压抑的记忆也像浮出水面的大地一样回归,她一时茫然无措:“您……您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龙尊垂着眼,非人的亮青色竖瞳却并不让她害怕,“既然想活下去,就不要在梦里迷失。”   “可是……”AR-26710愣了愣,被烈火焚烧的、无法控制躯体的记忆归来,她却感到另一种久远的、持续至今的痛苦,她喃喃道,“可是我犯了错,我违背了誓言……我没有资格回去了。”   格拉默铁骑在苏醒后宣誓与帝国同生共死,她或许早就应该和她的兄弟姐妹一同埋葬在那片荒凉的星漠,为虚构的帝国随葬就是格拉默铁骑的宿命,而不是在苟延残喘中、一次又一次痛苦的醒来。   他们都已长眠,徒留她在这片冰冷的银河追寻着未必存在的生机。   她突然捂住嘴,开始干呕,却发现翻涌的腹中空无一物,落在沙子上的只有眼泪。   可她还是恶心,喉头痉挛着几乎要把心脏吐出来,或者其他的、更多的器官……   “不。”   一只有些微冷的手抚摸上她的脸,微微用力,让她被迫抬起头直视着对方。   “你是第一个为了活下去向我宣誓的人。”青年微冷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眼泪,水珠从二者接触的地方蔓延开,些许无法褪去的温度,“你有所有的、与任何生灵无异的活下去的资格,因我已应允你的誓言。”   指尖向上,擦掉眼角溢出的眼泪,而后将她从地上拉起,他抬手时,有温柔的风从他指尖经过,吹干了AR-26710脸上残留的泪痕。   流萤愣了很久,仿佛在起伏的波涛中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支柱,她渐渐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了。”   她又望向四周,世界在洪水中天翻地覆,变得一片荒芜:“但我要怎么做呢?”   青年低声耳语,他似乎并不能在这个梦里长期停留,是以当耳语结束,他也化作那风那雨消散,徒留她望向无边无际的荒芜。   过了一会,她突然从中分辨出了一点熟悉的轮廓。   帝国的边陲?   随着谎言被拆穿,关于帝国本身的一切都在日益模糊,流萤已经想不起很多东西,这个印象中的辉煌国度正在记忆层面逐渐消失,如果不是她自动成为了最后的女皇的话,恐怕连这些记忆都会被忘却。   流萤第一次能够自由地在这个固定不变的梦里活动。   她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在这个梦里杀死“萨姆”,就相当于把对方的意识打散一次,短时间内“萨姆”就不会卷土重来。   只是这梦境如此庞大,她要到哪里寻找那个怪物呢?   这片区域不知道是谁残留的记忆,没有一点她熟悉的东西,不管是敌人还是战友皆没有任何踪迹,更别说“萨姆”了,要是还在那片虫群侵袭的战场上,它出现的几率反而更大一点。   ……等等。   “萨姆”是铁骑残余的意识聚合成的产物,它对【繁育】力量高度敌意的基础完全是因为格拉默铁骑被写入了基因的战斗指令,这份指令在无数破碎的记忆中成为最大约数,像一根穿透了无数张纸张的钉子,最终主导了“萨姆”的存在。   如果这个现象不是个例,那么“萨姆”应该还拥有第二个同等级别的念头——为了女皇陛下。   在所有铁骑被灌输的记忆里,他们所效忠于帝国最初、也本应当是唯一的女皇泰坦妮亚阁下。而女皇陛下也永远不会离开她忠诚的战士,帝国连接所有格拉默铁骑的精神网络中,无论多远,战士们都能感受到女皇所在的方向。   想明白这点,流萤闭上眼,感受着过去身为铁骑时一直存在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指引,过了片刻,她望向了远离战场的某个方向。   ……女皇陛下。   从生到死,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女皇陛下,也不明白帝国是如何崩溃的,她有可能在这个无数铁骑意识碎片构成的梦里找到答案吗?   流萤召唤出自己的装甲。   装甲本身并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件武器,现在“萨姆”不在这,她现在可以自如使用它。   她朝着精神中那模糊的指引的方向飞去,被洗净的大地不再是被虫血污染的暗红色,她在另一片绵延的沙丘中看见一片被掩埋了一角的白色建筑。   那建筑全是一些古老的壁画中才存在的样式,高大的罗马柱支撑着白色的房顶,两侧树立着帝国传说中古代女神的雕像——当然,这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成为“流萤”后,她意识到这些女神来自无数个不同的世界,那位虚构史学家就是用这些碎片拼凑了一个帝国,他们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在白色建筑的阶梯前,流萤仰头注视了这个宏伟但死寂的建筑片刻,才往里面走去。   空旷的宫殿中四处都是坍塌的墙壁与石柱,雕像的阴影中长满青苔,这古朴的景色最深处,却是一间格格不入的充盈着科技感的房间。   房间四面都是金属的墙壁,无数根管线延伸到出来又埋入地下,所有管线最终汇聚向了中间的圆柱形培养仓。   这样一个看起来,和所有克隆体苏醒的地方没什么区别的培养仓。   培养仓中充盈着淡蓝色的溶液,浅亚麻色长发的女人在其中漂浮,她闭着眼,好似刚刚入睡,又好像从未醒来。   这就是……女皇陛下吗?   在真正抵达这里之前,流萤想了很多,她想这里也许会有一尊华丽的王座,甚至是一台最为先进的萨姆系列装甲,却唯独没想到,这里只有一个培养仓。   她停在了门口。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房间的黑暗中传出,“萨姆”出现了。   就在流萤面前,“萨姆”径直走向了“母亲”沉睡的培养仓,它钢铁的手甲以一种惊人的温柔,触碰了一下培养仓的玻璃壁,隔着玻璃与泰坦妮亚手心相对。   然后,那年轻而美丽的“母亲”缓缓睁开眼,却是对着流萤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   她来不及思考这个微笑的含义,因为下个瞬间,鲜活的女皇便在培养仓中如风吹散余烬般消逝了。   只剩一捧脆弱的白骨无声无息的沉没在培养仓底,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也开始解体,从分明的骨骼化作破碎的骨片,然后碎成齑粉……像一场微小的、存在于水晶球里的雪景。   流萤还未为这一变故做出反应,那触碰了培养仓的“萨姆”就陷入了疯狂。   它暴怒的砸碎了培养仓的玻璃,骨粉随着溶液被搅动,内部环境被破坏,培养仓的维生系统开始闪烁警报,明灭的红色灯光中,“萨姆”看向了旁观了一切的流萤,好像终于发现了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第107章   意识像从深海海底上浮至海面,流萤渐渐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发现“萨姆”彻底平静了下去。   她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了,除了一点。   她轻轻吐出一小口气,强行让自己不要去想杀掉“萨姆”的过程。   他们的战斗几乎摧毁了大半个梦境,废弃的宫殿与损坏的培养仓都在高温中被焚烧殆尽,最后“萨姆”也熔毁在那点燃大地的火焰。   流萤恍惚想起多年前格拉默帝国崩溃时爆发的那场内战,铁骑过载的烈火就是这样点燃了大半个星系,无数个克隆战士就死在这样的火中,精神网中回荡的惨叫徘徊多日都未曾消散。   虽然“萨姆”并不是她,但所有的格拉默军人都是同一份母本的克隆体,从基因层面上来说,他们也可以当做是一个人。   那感觉不太好,“萨姆”的战斗方法完全是AR-26710战斗的翻版,如果不是帝国终结后AR-26710成为了“流萤”,她唯一的选择或许只有同归于尽。   当思维回归现实世界,流萤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昏迷了很久。   眼前的天花板无比陌生,不是她记忆里的任何一处,她躺在这里的一张陌生的床上,床铺柔软,也很干净,带着一种很淡的植物的清香,让她想起某颗星球上曾路过的花海。   在这安静的、略为昏暗的、让人放松的环境里,她又开始有些犯困,然而就在女孩即将要再次闭上眼时,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原来它一直缠绕在她的手腕上,不过力度并不大,导致皮肤习惯了它的存在——直到此时,它动了一下,它是活的。   人类基因中铭刻着的对于毒蛇的恐惧立刻被点燃,方才昏沉的困意消失不见,流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就在她要把这“蛇”扔出去的前一秒,她看清了它——   那不是什么蛇,而是一只通体莹绿色、如同水流构成的龙。   它比她在梦里所见的变得袖珍无比,不到一手臂长,但那种天生的神圣感并没有随之完全消弭,它水波磷磷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某种古老的珍贵矿物,摩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如水流般的轻柔触感。   袖珍的小龙睁开了眼,它发现了她的苏醒,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她的小臂,随即松开了身躯。   在小龙掉下去之前,流萤小心翼翼的用双手将它捧了起来。   小东西倒是毫无警惕,轻巧的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盘成几个叠在一起的圈,接着小脑袋缓缓往下沉去,一副困倦的样子。   流萤屏住呼吸,将小东西放到被子上,虽然她还没有弄明白这小家伙的来处、它为什么会被放在这,但她知道这一定与自己同行的那位先生有关,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如果没有丹枫,在那种程度的围攻下,发了狂的“萨姆”要么被消耗致死,要么它将不顾一切、带着她与敌人同归于尽。   女孩撸猫一样用拇指轻轻擦过小龙光滑的鳞片,她正考虑着自己之后该如何表达感谢。   “咔哒。”   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维。   接着,几道脚步声挤了进来。   这个陌生的房间被一道布帘所一分为二,或许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休息,病床被放在了布帘所遮挡的区域里,窗户不在这,所以即便是白天也保持着昏暗,不会叫从长眠中苏醒的人贸然受到强烈光线的刺激。   而也正是因为这布帘的遮挡,她并不能看见进来客人们是谁,只能听他们要说什么。   兴许是出于习惯性的警惕,流萤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叫对方不发现她已苏醒的事,连撸龙的手都停下了,好在小家伙丝毫不介意的继续盘着,在她手下老实的像条假龙。   来者们似乎知道这里还有一位本该昏迷的病号,因而进来后就有意压低了声音,流萤尽力听了片刻,却也只能听见一些只言片语。   “……果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他最近一直在躲我们……”   “好过分欸……”   “……找不到,与其到处去找,还不如在这埋伏……”   “……按照……应该快到了……”   “师父……你站这,我们……”   大约有四个人。两个男性,两个女性……他们在谈论什么?谁在躲他们?为什么要到这来?   流萤盯着布帘下方晃动的光影,或许是还没有完全从漫长的沉睡中清醒过来,或许是梦里的战斗激发的本能依然留存,将听到的关键词排列组合后,她最终不假思索地判断到:一定是敌人,他们要在这里埋伏什么人。   既然他们选在这里,埋伏目标难道是……   其中一个声音恰到好处的为她解答了这个疑惑:“饮月应该快到了,开始准备吧。”   流萤抚摸小龙的手一僵,她听卡芙卡提起过这个称呼,是那位先生曾在故乡的名字……难道说……   流萤无声无息的将小龙放到枕边,摸出了萨姆的启动器紧紧抓在手里。   她想起临行前卡芙卡向她透露的事,她说客人先生如今不便回到他的故乡,那里有人不欢迎他。   现在,流萤认为自己终于理解了卡芙卡的话,原来如此,所谓的“不欢迎”是有人在追杀他,而且竟然已经找到了这里……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客人先生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在艾利欧的预言里,唯有他是阻止一场蔓延大半个银河灾难的关键,他决不能死在这。   何况他们居然是想利用她做诱饵守株待兔。   尽管帝国从未存在,但昔日军人的荣耀与骄傲也让流萤不愿在此拖累客人落入这个险恶的陷阱,否则就算此后她能从帝国的诅咒中活下去,也必然会为此事而愧疚一生。   哪怕飞蛾扑火,她也必须这么做。   小女孩无声无息的下定决心。   布帘外的空间在短暂的安静后又传来了声音,这一次流萤清楚的听见一个青年说:“我看到他了。”   青年话音落下,他的同伙便行动起来,他们把窗户的遮光板全部拉下,这下帘子里外都一样昏暗了,流萤不能再通过缝隙里的影子判断他们的位置,只能通过脚步与声音来源勉强辨认,至少有两人躲在了门口的视线死角。   流萤朝四周看了看,她掀开被子,无声的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被分割开的这个小空间并不大,除了一张病床外,就只剩下不知道被谁随意扔在角落的一面镜子。   镜子不知为何碎了大半,上半部分用疑似废旧的窗帘遮盖,只剩下一小块露在外面,刚好对着布帘边缘的缝隙。   透过缝隙下巴掌大的镜面,流萤看见了一个白头发的女人。   女人站在门后的位置,她手中提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剑,某种直觉告诉流萤她很危险,或许全盛时期的“萨姆”能是她的对手,但现在她甚至不能完全使用“萨姆”的力量。   她只有一次动手的机会,她必须抓紧它。   距离此前的报时已经过去了几分钟,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他们安静的等待着,等待一个既定的时刻,等待那扇门的开启。   时间仿佛静止,流萤听见自己的心跳愈发急促,她紧张的双手握紧萨姆的启动器,抿着唇死死盯着那破碎的镜面中的图像。   在某个无比普通的刹那,紧闭的门被打开了。   光从外面照来,一只素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手先探入黑暗,而后是一个逆着光的颀长身影站在门口。   “你……”   熟悉的声音响起,却不知道为什么没了下文。   流萤的心沉了下去。   由于女人站的更近,她看不清客人的神情,却从这一句戛然而止的话语中,品味出某种不祥的预兆。   偏偏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不安,黑暗之中,藏在视线死角的白发女人无声动了。   她的脚步悄无声息,一点莹莹的蓝白色冷光从剑鞘上淌过,像是上次出鞘后未干的血。   只几秒钟,她就要走到门口,那把极为危险的剑似乎也将要出鞘,宣告陷阱的收网。   不可以!   在那点白色的冷光凝在女人的剑鞘末端、终于坠落的刹那,流萤再也无法等待下去了。   刹那间,高温席卷了黑暗,高大的银色铠甲点燃了临近的一切,原本昏昏欲睡的小龙被这一下烫了个正着,“嗷”地一声逃走。   流萤却没心情安抚它,作战之中的每秒都十分珍贵,她似乎听到另一个女孩在这瞬间喊了什么,但变身带来的短暂耳鸣让她一个字也没听清,于是她毫不在意的秉承着心中的念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阻拦这场“阴谋”上。   那扇遮挡一切的布帘理所当然的被引燃并且烧成灰烬,银色装甲如流星般冲出,先镜流一步抵达了门口。   它周身的火焰阻隔在客人与危险的女人之间,像一道火焰的城墙熊熊燃烧。   女孩拼尽力气朝身后被她挡住的人喊道:“快跑,我拦住他们,你快走——”   她话音未落,一道冷冰冰的剑光紧随而至。   流萤毫不畏惧的以全部的火焰相迎,冰与火相撞,温度骤变之下,房间另一侧的窗户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炸开的玻璃碎片表面凝结着冰层,边缘却又呈现融化的质感,而在玻璃碎片落地之前,凌冽而纯粹的剑意后发先至,逼近了燃烧的装甲。   流萤也久经战场,她知道这个强大的敌人锁定了猎物,躲避只会让自己陷入更为被动的境地,与其将后背暴露给对方,不如孤注一掷。   “萨姆”俯下身来,裹挟着火焰的拳头砸向剑光,灼热的火焰以它为圆心爆发,那一线月光般的剑光如雪遇火般在其中消融。   第一个回合没有胜负,但流萤知道自己一直处于劣势。   受限于“萨姆”的问题,她不能完全发挥铠甲的力量,而且狭小的室内也不利于高达两米的作战装甲行动。   相比之下,这白发女人只有一把剑,并且战斗力看起来完全处于巅峰,她还能制造大范围的低温环境,而这对依靠火焰战斗的萨姆来说是全然的劣势——此前她已经吃过同样的亏了。   更可怕的是,直到此刻,女人手里的剑依然没有出鞘,流萤完全摸不清她的底细,只能警惕着她的一举一动。   白发女人冷冰冰的神色中似乎夹杂着了些许困惑,在注视了“萨姆”片刻后,她抬手,周身扩散开极寒的冰霜。   女人朝萨姆的方向走来,速度并不快。   她每踏出一步,火焰的范围都会后退一点,而流萤几乎退无可退,她过于紧张,甚至没意识到丹枫根本还站在门口。   当女人离她只剩五步远的时候,女孩一咬牙,将所有的能量集中到了一处。   她手握仅剩的炽热火焰,主动朝女人发起了进攻。   而面对她的攻击,白发女人随手横过剑鞘,挡在身前。   短兵相接,流萤手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四面八方的冰霜在瞬息笼罩了她,她眼前黑了瞬间,绝对战斗的本能却没有立刻断绝,支撑她战斗到最后一刻。   流萤上一次感受这种寒冷,是多年前格拉默帝国覆灭的时候。   那时她穿着失去能源支持的“萨姆”装甲,于无尽黑暗的太空漂浮。   修复液已经耗尽,燃烧带来的伤口无法立刻修复,剥落的皮肤与作战服黏合在一起,但偏偏这种程度的伤口对基因战士来说还不足以立刻致命。   于是无边无际的疼痛像一场酷刑,她苏醒、睡去、再苏醒,一次次呼唤着再也没有应答的帝国内部频道,一次次感受着精神连接中另一端所有的空洞。   在被卡芙卡找到前,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时刻,也是最漫长的时刻。   AR-26710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默数着维生系统的倒计时,等待绝望而无声的死亡。   现在,那种极寒的、冰冷的死亡的感觉再一次到来了,如悬顶之剑般近在咫尺,却迟迟没有降临。   就在烈焰与冰霜即将再次相撞之际,一条比刚刚只会卖萌的小家伙大出了近百倍的水龙横空冲进战场中间,饱含力道的一尾巴抽碎了寒冰的剑光,又以水流扑灭了燃烧的烈焰,生生将即将爆发的战斗掐灭在了萌芽之中。   丹枫的声音打破了她关于死的幻觉,那声音中极为罕见的夹杂几分显而易见的崩溃:“都住手——!”   -----------------------   作者有话说:枫哥应该是那种轻飘飘的龙吧()   我们青年体型是这样的() 第108章   丹枫知道这一刻早晚会到来,但他却没料到这件事会发生的……如此有戏剧性。   恰巧苏醒的女孩误解了在此地“守株待兔”的四人的目的,孤注一掷变身要给他拦下敌人,而只是简单听说过流萤情况的镜流误以为她再次失控发狂,于是果决的出手应对。   双方就这么误会叠加误会地开了打,灼热的气流与凝结的雪花同时出现在丹枫的视野内,这下他彻底不用考虑别的了。   在双方的战斗进一步爆发前,一道水龙横空出世,冲进了冰火交接的战场,将火焰与冰霜尽数驱赶。   十五分钟后。   终于被解释清楚、这几人不是坏人的流萤被暂时请到了另一个房间,连带着那条惨被无辜波及的小龙一起。   持明传承下来的法术数不胜数,丹枫身为龙尊不管有用的没用的都必须全部修习。   这众多没用的法术平日最大的用处就是逗小孩玩,当年景元还是跟在镜流身后的小萝卜头的时候,还会因为他随手变个小雀扑个半天,直到那小雀随着其中的法力耗尽消散。   取少许血液,又用褪下的一片鳞作为法力载体,用流水便可凭空捏了条栩栩如生的小龙。   只不过和当年糊弄小景元的不太一样,丹枫在这小东西体内封存了几个云吟术,这样就算他人不在,云吟术也可以继续为昏迷的女孩提供治疗。   这小玩意没什么智商,只不过由于本来就是用来逗小孩的幻形法术,看着真就像个活物似的能动,还能对一些刺激做出反应。   将小龙体内受损的法术修复,丹枫把小家伙还给流萤,在目送着为自己的冲动尴尬到耳根发红的小姑娘带着它离开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一直在等待他的另外几人。   无关人员全部退场,现在,罗浮昔日遥不可及的传说,终于在那场死别的二十年后,于罗浮千百光年之外的丰饶民领地上,这个普通到只是随机被选中的房间重新聚首了。   尽管小姑娘刚刚一闹让本该十分沉重的氛围始终有点沉重不下去,但丹枫还是一时无言。   此前在圣巢的重逢过于匆忙,于是本应有的聚首环节被镜流一句话无限期搁置,只有白珩来得及给出一个拥抱。   那夜的叛乱最终成了政变,乱成一团的新穹桑亟待处理——至少在他们离开前,这地方不能因为缺少秩序变成吃人的地狱——步离人那边也很快做出了反应,两方同时发来邀请,意为让造翼者重新选择一次。   这些日子他们几人基本都忙的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认真聊聊。   他没有刻意躲他们,只是确实很忙,但丹枫又有些庆幸,因为他到现在也实在没准备好。   先前就算知道丹恒已经告诉了景元,丹枫也没想到重逢会到来的这样快,更没有想过要如何应对——他本来以为这天会很遥远,远到他可以等从与倏忽的战场上活下来后再思考这些,而这大概是个小概率事件,所以那就更不需要急着考虑了。   所谓近乡情怯,前提当然是“近乡”,罗浮远在千百光年之外,他自是只有远虑。   可谁知道,这“乡”还能自己跑来找他,从远虑变成近忧的?   长了腿的近忧带着二十年前那场仓促的死别,带着雅利洛六号上的拒绝,带着生与死,神明与阴谋……每一个都是他难以坦白的秘密。   龙尊表面冷静,心里却生出九分的紧张,有种猫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他一一朝旧友们看去。   右边镜流抱着她的剑冷淡地站在原地,但剑鞘上凝结的寒霜暗示着她的心情并不能称得上好;左边被他强塞了一半力量救命的应星先生抱臂别过头去,十足的不看他的别扭;中间的景元还是一如往常,笑眯眯的非常无辜,虽然从前每次看到景元露出这个表情,丹枫都得先怀疑一番这小子有没有背着他闯什么活。   而白珩站在最前面,她倒是看起来心情不错,见他看过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一把揽住丹枫的肩:“别紧张,阿枫,我们就是来找你聊聊天。”   丹枫闭了闭眼,心想聊吧,还能怎么样。事已至此,他破罐子破摔地开口:“罢了,你们想问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第一个提问的居然是镜流,她换了个姿势抱着支离:“饮月,二十年前的建木异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来就是个难题,丹枫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建木封印被人破坏是龙尊的失职,如果镜流为这点不满的话,他完全可以接受。   他不知道后来罗浮对那次意外调查出了多少,而他能做出的最真诚的回答也只有:   “……当日不知何人破坏了建木封印,鳞渊境海潮翻涌,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去寻找凶手,只能优先修复封印,以免建木复苏、毁灭仙舟。”   这话本身有许多值得玩味的地方,毕竟整个罗浮能碰到建木封印的几乎只有持明的高层,排除了为重新封印建木而身故的龙尊,这个范围就只剩下了包藏祸心的龙师。   这并不是个很难想到的答案。   只是没有证据。神策府始终拿不到能证明此事的证据,而他们还需要持明长老维持罗浮持明的秩序,所以这个猜想始终都只是个猜想,不能继续往下查。   镜流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过了几秒后轻轻点头:“我相信你。”   这是什么意思?丹枫迷惑的从她的语气中品出了一点……古怪的释然,他模模糊糊的觉得镜流询问这个问题时想的是另一件事,而她需要、也仅仅是需要他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   剑首只有这一个问题,她后退半步,示意下一个人上前。   本来按照他们的站位顺序,下一个开口的应该是景元,但始终别着头不看他的应星却突然上前几步,一把抢在了骁卫前面。   工匠有着比龙尊高半头的身高优势,近距离一站甚是唬人,丹枫还在思考建木的脑子刚切换到自己当年究竟干了什么,就听抱着臂的百冶没好气的开口:“你不回罗浮,准备来这干什么?”   本以为他要抱怨什么自己当年强塞他一半力量的丹枫卡了下。   ……我是来和倏忽同归于尽的?这么说好像不太好。   他来不及搜寻一个更为温和、至少听起来不会火上浇油的言辞,因为素来温和的匠人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此时一点点透过牙缝挤了出来:   “如果丹恒没有凑巧在那颗行星上遇见你,如果我们不赶过来,你个混蛋,是不是就准备这么再死外面一次?”   “我……”丹枫哑然,他的确怀着这样的念头……至少在雅利洛六号时,他的确是为此而躲避着与过去有关的一切的。   但丹恒强行带来了故乡与故人的讯息,鳞渊境潮湿的水汽随着年轻的持明一同扑面,生生将他拖回人间。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突出一句拙劣而无奈的辩解:“……现在不是了。”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个想法从主观到客观都已彻底不可能实现了,他不可能把这些人赶回去,于是接下来不管他要做什么都得考虑他们的存在和安危。   有一瞬间,丹枫想起那个梦里卡芙卡望过来的眼神,这时他才恍然察觉到猎手因言灵术而迷离的紫色眼瞳中,底色原来是静谧的哀伤。   她执意要他带上名为流萤的女孩,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艾利欧预言女孩能在此行中找到活下去的转机。   善于玩弄人心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清楚,人惧怕的其实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与所爱之人的仓促永别,那些再也不可能弥补的遗憾。   独行者不会有这样的顾虑,所以她要让流萤一起来,因为哪怕是出于责任,他也不会让这为了活下去而努力挣扎的女孩在异星赴死。   想通这一点,丹枫几乎想长叹一声,这件事上他大概是错了。   他该道歉的。   “抱歉,应星……”   他话没说完,就被拥入一个比白珩更温暖,更颤抖,更用力的怀抱。   百冶在他背上发泄似的捶了一拳,他常年打铁的手劲可谓不小,捶的龙尊直皱眉头,然而他还不等说些什么,百冶先发制人:“你这混蛋……”   丹枫勉强偏过头去,看见素来狷狂的匠人另一只手掩面。   根据肩膀上传来的颤动判断,此人大约是哭了,还是不想叫他看见的哭。   龙尊彻底没了脾气。   他任由应星抱着自己,视线一侧又暗了下去,白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着景元过来。   狐女对他笑笑,她凑过来在丹枫耳边说:“忍忍吧,阿枫,小应星这些年内疚得很……幸好你回来了。”   最后一句的语气接近叹息,丹枫眨了眨眼,随即被凑过来的景元吸引了注意。   ……景元这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自成年后就永远固定在青年模样的龙尊心里划过这样无关紧要的念头,就看见景元眼眶居然也是红的。   只是他居然还能勉强笑出来:“好了好了,哥,高兴的事可不兴这么哭啊。”   也真是十分的勉强。   看不下去的丹枫只好勉强空出只手给景元抹了把泪,不料这一下却反而好似打开了泄洪的开关,景元眼泪越擦越多。   丹枫手足无措,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反复叹气:“你……你也别哭了。”   别哭了,都别哭了。龙尊这么想着。   丹恒会出于同源的思考方式认同他,放他与卡芙卡离开,可景元他们不是丹恒。   持明龙尊百代如一,他本该是所有人中唯一万世不朽的那个,或许在往后的某次轮回里,他会突然想起,自己曾遇到过这样一群人,有过这样一段美好的日子。   就算他因轮回而永困人世,无法去往死的彼岸与他们相见,但至少在未来的无数岁月里,他仍将为记忆中的幻觉,获得在无穷困顿中走下去的勇气。   应是墓碑,也是遗址。他将共享给他们以不朽的永恒,直至最坚硬的灵魂被风化成沙,不朽也被岁月腐朽……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谁会想到,最先离去的人竟是他呢?   就如同“丹枫”在白珩死后必然走上那条禁忌的道路,他于当年的那场死亡,又让他的故友们何尝能从中解脱。   他们只是没有化龙妙法这样忤逆生死的手段,没有能孤注一掷的选择罢了。   幸好,神明眷佑。   哪怕神明一开始就别有所图,哪怕祂终究要回收代价,但他至少有时间做一场告别,而不是猝然离去,给故人徒留无边遗憾。   这时白珩从身后抱住他们两个,她顺手也把镜流也拉了过来,剑首填补了他视线另一侧的空白。   当然,昔日的剑首没有落泪,她也选择没有挤进水泄不通的四人里,只是在半步开外,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丹枫。   玫红色与苍青色相撞,她素来清朗的声音喑哑如泥:   “欢迎回来,饮月。”   “……嗯,我回来了。”   ……   ……   被请去外面等候的流萤此时稍有些纠结。   因为没弄清楚情况擅自变身差点酿成流血事故,在弄明白这是一场误会后,她多少有点尴尬,抱着小龙坐立不安,于是她决定离开房间,去外面走走。   这是一栋陌生的建筑,她发现自己在三楼,这一层似乎没有别的人,而当她试着往楼下走的时候,却好巧不巧,与上来的咥力撞了个对面。   流萤最后的记忆还中断在他们在圣巢上要挟这位造翼者首领带路,此时仇人相见,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摸出变身器。   然而女首领的表情比她还要扭曲,她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掉下去,踉跄着举起手:“等一下,你……你听我说,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而流萤因为方才的教训,这会谨慎了很多,她打量了一下这位首领,在确实没从她身上感觉到敌意后,她收起了变身器,点点头:“您有事吗?”   “呃,我来找……他们?”咥力似乎很是不习惯她用如此礼貌的敬称,说话差点咬着舌头。   流萤思考了一下她离开房间前的景象,她直觉现在去打扰那几人并不是个好选择,她试探问道:“现在恐怕不太方便,你介意等一会吗?”   咥力点点头,又摇摇头。   两个人最后一同坐在了楼梯口,无言的等待着那扇可能开启的门。   由于她俩唯一一次见面并不太友好,所以气氛十分尴尬,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流萤绞尽脑汁开启了一个话题:“我昏过去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女首领一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起,但对萨姆的心有余悸让她又不能不回答,于是她颠三倒四的叙述了一番这几日发生的事。   那日的叛乱最终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变,得知鸣霄身死后,伐阳出奇的乖顺,竟然主动提出让咥力暂时代表新穹桑。   咥力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以这种方式升官,差点以为伐阳因为鸣霄的死受打击太大疯了。   但伐阳却很认真的要落实这个提议,于是咥力就这么莫名当上了大首领,然后在这几天里忙成了狗。   当然,她这个大首领没什么实权,军团残部还是听伐阳的,而苏玛则取代了她原先的位置,有条不紊的安排佣兵们在下城重建秩序。   好消息是,新穹桑的内政基本不需要她处理,坏消息是,她要去应付造翼者的“外交”。   当然,在翡翠四这种地方,所谓的外交不过有且仅有与步离人的关系。   此前,鸣霄与步离人战首候选昂沁达成了某种交易。   然而交易刚刚达成,就随着鸣霄的死亡作废,步离人的两派人马再次开始了对造翼者支持的争夺,几乎同时送来了邀请函。   这时候咥力才明白,伐阳为什么要把她推出来当大首领,因为如果新穹桑是伐阳主事,那么他作为鸣霄的继承人,只有选择继续与昂沁交易才能保住自身的正统。   但咥力不一样,她完全是另一派实力的代表——至少明面上如此,她在这件事上有完全的选择权。   这几天应付步离人使者让她心力交瘁,女首领深深的叹了口气,身上透露出一种多年社畜的疲惫。   她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唯一的职业就是佣兵,而佣兵的主要工作内容是杀人越货,不是在谈判桌上抠字眼斤斤计较。   在这流萤昏迷的几天里里她看过的文书,比她前半辈子都多了。   流萤沉默了一会,她并没有想戳人痛处,她试图转移话题:“所以,你来找他们是为了……?”   “步离人的使者要求立刻得到答复。”咥力说,“两边的都是,我们——他们得选一边。”   流萤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在心里估量了一下时间,她们在这里的谈话大约过去了十五分钟,应当差不多够了。   小龙已经趴在她脖子上睡去,她从楼梯上站起来,朝着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她原先的“病房”因为那场误会被毁了个七七八八,那五人进了隔壁的房间。   她先是敲了敲门,没有反应,但门没有锁,她试探的推了一下。   门开了。   “不都说了让你别哭了……!”   一个压低的声音戛然而止,门内的五个人同时看向流萤,流萤也看着他们。   这个房间倒没有变成一片废墟——她离开前的担心消散了——证明他们确实没有打起来。   然而流萤一打眼,就看见了三双哭的有点肿的眼,以及被三人呈现包围态势围在中间,衣衫不整(白珩越哭越上头蹭的)、头发凌乱(不知道为什么越哭越生气的应星搓的)、神色疲倦(让景元别哭了他不听这会哭肿了又问哥能不能治而非常无语)的丹枫。   唯一因魔阴身而置身事外的镜流冷静地提建议:“需要冰敷吗?”   流萤呆了呆,面对这一幕有些大脑过载。   她……她之前真的应该离开吗?不,最重要的问题或许是她现在要不要离开……?   女孩好像一台卡住的机器,整个人愣在门口,直到丹枫终于从包围圈里抽身,帮她打破了卡死的思维:“怎么了?”   “是那位咥力女士,步离人的使者在等候,她请你们去一趟。”   流萤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   龙尊让她稍等一两分钟,她关上门,下次开门的时候,五人整理好了仪容,除了其中几位眼眶还难免有点肿外,已经看不出半点刚才的狼狈。   ……   ……   回去找咥力的短暂路程里,流萤正式认识了这四位仙舟来客,并且得知他们真的是丹枫的朋友。   流萤尴尬的脱口而出“对不起”,但他们并不在意,那位叫景元的白发青年摆摆手:“无妨,你也是好意。”   他乐呵呵的拍了拍小姑娘肩膀,顺手摸了两把油光水滑的小家伙。   一旁又伸出一只手,白珩也凑过来摸了摸小龙的尾巴,高兴的狐狸耳朵都抖了抖。   流萤:“……?”或许仙舟人的爱好就是这样的吧。   然后她看见这五人又分成了两队,丹枫、景元和镜流走向咥力,而应星和白珩则站在原地不动。   察觉到她困惑的眼神,白珩热心的解释道:“谈判这种事让他们几个去就够了,景元搞不定的,阿流一定能搞定。”   流萤不太理解她话里的笃定是为什么,但她有种直觉,这个“搞定”恐怕不是一般的意思。   她明智的没有追问。   “我们还有些事要处理。”应星也开口了,“你要一起来吗?饮月说你昏迷时间有点长,适当活动一下有好处。”   “……哦,好的。”流萤迟疑地点了下头,左右她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干,去也无妨。   怀着这样的心态,她跟着两人离开建筑,直到来到外面,她才发现这座城市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造翼者是个颇为古怪的族群,他们的阶层歧视甚至蔓延到了技术水平上。   军团旗下有着能横跨星海的战舰,而底层的尘民还住在近乎是贫民窟一样的落后城市里,双方简直像活在两个世界,却偏偏被划分为同一个种族。   这种社会结构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眼前这样:即便遭受大范围的灾害,主要损失的也不过一大片破房子,在各个卫队的龟缩下,军团那些贵重的星舰并没有什么损失。   “造翼者是一个侵略性的族群,他们的上层主要不靠底层供养,而是通过四处掠夺获取资源来存续。”   白珩贴心的解释着,她作为无名客见多识广,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流萤的困惑。   “军团豢养这些平民的主要目的,只是为了补充底层士兵——或者说战场上的炮灰。”   狐人语气平淡,讲述着冰冷的事实,而这也是仙舟与丰饶民的战争中,联盟方面最头疼的地方:   丰饶民根本不把那些底层的士兵当人,那些底层的士兵也不把自己当人,他们像是牲口一样在战场上不断冲锋,但联盟不行,联盟要记下每个阵亡云骑的功勋与牺牲。   “可是……”流萤看到被清理出的街道上走过的、衣衫褴褛的造翼者平民,“这真的有意义吗?”   她也曾经是军人。格拉默铁骑虽然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却也是天生有着完美身体素质的标准士兵。   正因如此,她太清楚没有经过长期训练的、自然诞生的普通人类被推上战场的表现,那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个型号落后的机器人有用。   把这样的平民推上战场有什么用?与其说是为了战斗,更像是为了屠杀。   “在造翼者高层看来,这的确是有意义的。”白珩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却并不怎么轻松,“对一部分丰饶民来说,活人与血肉并无区别,拿起武器的人与裹挟着污染的肉球都可以是战士,而后者还能用于喂养那些更有用的丰饶灵兽。”   一个造翼者平民和一个普通人类在战场上的区别是什么?区别就是,后者可以被一颗子弹、甚至一把刀彻底杀死,而后就会变成一具腐败的尸体等待回收,前者却可能会经历三次死亡。   第一次,他可以作为“人”死去,然后在丰饶神迹的呼唤下变成失去人形的怪物;第二次,他作为怪物死去,然后成为更大的怪物的养料;第三次,更大的怪物也死去,而后循环往复,直到他的一切在其中彻底磨灭。   流萤注意到,她往几米开外的应星那看了一眼,似乎是为了不让他听见,她的后半句放轻了声音。   她还是不能很好的接受丰饶民的种种诡异设定,忍不住多看了路边衣衫褴褛的路人几眼,没想到却立刻目睹了一场暴力冲突。   只见,从不同方向凑巧走来了两队平民,原本都垂头丧气的双方一见面,便好似仇人狭路相逢似的,先是开始争吵,没几分钟便开始上手撕扯对方。   幸好,谁也没料到这场遭遇,双方都是赤手空拳,因而一时之间也没造成什么十分惨烈的伤害。   流萤还在为他们突然之间毫无道理的冲突愣神,白珩却已经十分熟练的大步冲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双方分开:“都住手!”   被分开的两方依然彼此瞪着,只是隔着白珩,谁都不敢再动手,各自狠狠地骂了几句,然后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直到这时,流萤才反应过来,连忙跑上前,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白珩摇摇头,解释道:“是之前参加叛乱的叛军和当夜幸存的平民,平民觉得他们遭受的损失都是叛军造成的,叛军则觉得是由于平民不支持他们,所以只要见面,双方就得打起来……这种事每天都有不少,我们凑巧撞上也就撞上了,背地里就全看双方自己了。”   叛军为了人群争取自由和生存而选择反叛,却导致了一场灾难,与他们昔日的亲友反目成仇,这到底算谁的错呢?   流萤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先前聊天里得知的,所谓叛军的首领真实身份居然是佣兵团的一员:“叛军的首领不出面解决这件事吗?”   “那位苏玛?她几乎整日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白珩叹了口气,目光转开时突然一窒。   顺着她僵住的方向看去,不明所以的流萤顷刻间明白了她为何突然停住的原因:就在她们不远处,赫然是堆叠如一座小山的尸体。   下城损失惨重,活着的人都苟延残喘,这些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尸体更加顾不上处理,只能先找空地集中停留,在严重腐败前集中焚烧以防瘟疫。   她们都沉默了下来。 第109章   “你在做什么?”苏玛问。   扶摇独自漫步在大火过后的废墟里,与行尸走肉般徘徊的平民擦肩而过,似乎没有人能看见她。   此刻,她的瞳孔完全被银白色占据了,苏玛看不见她眼中倒映着的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一如既往冷漠的女人正在做一件她看不懂的事。   扶摇在废墟中停停走走,时不时在某个地方停下,然后她合上眼睛,双手在身前交叠,指尖漂浮起某种银白色的星光一样的碎屑。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星光便凝聚成一块碎玻璃一样的晶体,落在手心。   她收集了许多这样的晶体。   “收拢这里残存的记忆。”扶摇将又一块晶体放入口袋里,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只要记忆不灭,生命便可以再次破土而出——有个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终于理解了她的话后,苏玛露出了藏不住的讶异神色:她在救人?这个先前冷血的,让那么多人白白死去的怪物,怎么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居然开始救人了?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我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扶摇说道,苏玛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惊讶表现的过于明显了,她确信自己咽下了“难道不是吗”的反问。   “算了,解释这个意义不大,总之,既然你们都认为我的做法是错的,那么我会将死者的记忆收集起来,等待……”   她的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苏玛发现她突然盯着一旁的什么东西,眉头紧紧皱起。   于是她也跟着看过去,就见在不远处,矗立着一个人影……一个半透明的,亡魂般的人影。   或许那的确是个什么亡魂,光线与尘埃就那么安静的穿过他水晶般透明的身体,穿过他被剖开的胸腔与半身的鲜血,而他神色安详,对她们露出微笑。   他做了一个手势,似乎在示意跟他过去。   “这是……”   “……记忆的蜃影。”扶摇低声回答道,“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这里明明不是……”   “不是”后面的话苏玛没听清楚,扶摇显然没有继续为她解惑的打算,而是立刻跟着那神秘的蜃影走去。   两个看不见的影子一前一后,穿梭在坍塌的废墟之间,扶摇耐心异常的跟着影子走过了足足整条街,然后停在了一处半坍塌的建筑外。   建筑之外的街道两侧似乎曾经爆发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墙壁上满是凄厉的刀痕和狼的爪印,还有大片喷溅的暗红痕迹。   “……造翼者和步离人在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扶摇判断道,“不过尸体应该被清理走了,为什么是这……这里还有什么东西吗?”   影子指引她往黑漆漆的建筑内去。   当扶摇走进建筑的最深处,她终于知道影子要她见什么了。   一个眼熟的、幼小的身影蜷缩在断壁残垣中,半个身体被碎石压住,身下是一片暗红的血液。   兴许是觉得他已经死去,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没有发现,先前清理废墟的队伍没有挪动他。   “我还以为他跟着步离人逃回去了。”扶摇低声自语了一句,上前几步,蹲下近距离观察着一动不动的狐人幼崽,“原来你死在了这……”   她碰了碰幼崽伤痕累累的手臂,在她触碰到十九号的瞬间,那陌生的人影骤然消散,而扶摇顾不上追究,她皱起眉,惊奇的发现狐人的身体居然是软的。   丰饶民强大的生命力又一次派上了用场,她竟然从这具身体里找到了一丝尚未灭绝的生机。   她可以直接救活他。   “有趣。”扶摇说着,握住了幼崽的手,“好吧,让我看看他到底是谁吧。”   水晶般绚烂的光从她手中绽开,流淌过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修复了那些已经流不出血的伤口。   而其中残存的记忆也展现在她面前。   ……   ……   被选中作为他们“成年礼”的这颗星球有着一场漫长的、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雨季。   十九号讨厌雨天,雨水会让毛发被打湿黏在一起,潮湿的水汽还会滋生病菌与虫豸,让伤口无法愈合。   而无法愈合的伤口往往会带来更糟糕的下场,他在这片森林里没有同伴,“猎犬”的猎杀名单里不光有那些被抓来的“羔羊”,还有彼此。   只有最后的胜者才能摘得唯一的皇冠。   他无比相信着这唯一获胜的法则,然而现实并不是那么如愿,他在“成年礼”的一开始就遭到了其他“猎人”的袭击,没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他是这一批候选者中最优秀的那个。   十九号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离开了那片鲜血淋漓的战场,有人带走了他,他没有杀他。   他依然昏沉的视线里看见一个陌生的影子,本能让他绷紧神经,呲出獠牙,但那个影子拍了拍他的头,说……   “……还是个孩子啊。”   他茫然地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影子脑袋上长着一对轮廓更大的耳朵,那是个未曾见过的青年人,他伸出的手腕上系着一块精致小巧的玉石。   近在咫尺的玉石上刻着两个陌生的文字,他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它们,然而繁复的笔画最终融化在一起,连带着这个世界。   从那漫长的梦里醒来时,他的鼻尖似乎还荡漾着那颗星球上永远不散的潮湿水汽。   十九号愣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   他怎么会还活着呢?暴怒的步离人长官发誓要让他付出代价,像他这种屡次背叛的叛徒不会有好下场,十九号最后的记忆中断在疼痛中。   可现在,他身上断裂的骨骼居然恢复如初,被掏出的内脏也还在原来的位置待着,好像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又或者这才是梦?   男孩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他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脚步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本能让十九号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露出獠牙,然而他看到走进来的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黑头发的女人站在门口,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呲牙咧嘴的狐人,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只非人的野兽。   “你的运气不错,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居然还活着。”女人冷淡的开口,语气难辨喜怒。   十九号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她救了自己?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想错了,她不是敌人。   “我确实不是。”女人仿佛能读心般说,她走近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们见过不少次了,不过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和你见面,我如今的名字是苏玛。”   十九号头昏脑胀的从脑海里找出这个名字的指向,以及这熟悉的让人不快的语气:“……是你?!”   佣兵团的二号人物,就是造翼者叛军的首领?   “是我。”苏玛点点头,解释到此为止就好,时间有限,她开门见山道:“有什么想问的吗?”   狐人迟疑了片刻,道:“你……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救了你。”苏玛说,“战后清理废墟的过程中,我发现你还有一丝生机,丰饶民的生命力的确让人惊叹。”   “……我不信。”十九号狐疑的看着女人没什么波澜的脸,他不相信步离人会犯这种错误,而且他这种最底层的丰饶民更不可能有不死之躯,女人的解释简直胡说八道。   “信不信不重要,反正你现在完好无损的活着。”苏玛却并不想和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她一锤定音道,“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十九号咽下了“可我活够了”的抱怨,这会让他显得很矫情,他回想起自己先前干了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出乎意料的是,苏玛立刻就回答了,“过去白狼猎群豢养的战奴,编号十九,对吗?”   十九号的瞳孔瞬间缩紧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造翼者女人会知道这件事,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他抬头死死盯着女人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还知道,你叛逃是因为在‘成年礼’上认识了一名仙舟战俘,他叫浮泽,最后死在与你同一期的战奴候选手里。”女人嘴唇张合,语气平缓,却吐出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从浮泽死去的那天起,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对你很好,以至于你再也不能像恩主要求的那样残忍、冷酷,你杀了同期的候选为他复仇,却换不回他逝去的生命。”   注视着女人银色的瞳孔,十九号难以遏制的颤抖起来,恐惧几乎如实质般摁住了他的喉咙。   “于是在几年后,你逃出了白狼猎群,被追杀时昂沁的手下带走了你,你开始效忠你的第二任主人,终于,他在大半个月前派你们来到了新穹桑。”   “你们一手制造了这场叛乱,一举毁掉了大半个下城,只是这中间出了一点小意外。”   “鸣霄的突然命令破坏了你们一部分刺杀计划,而你因为先前帮我做事,被当做替罪羊以儆效尤。”   “……呵,也算我该欠你的。”   在他要濒临窒息时,女人终于说完了。   十九号花了很久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他疲惫的低下头,既不想追问女人是如何做到的,也不想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只是个没用的战奴,你费这么大力气知道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其实知道这些并不费什么力气,扶摇想。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女人露出了她走进来后的第一个微笑,“很快,新穹桑将要派使团前往狼巢,我希望你能帮我们联络上狐人叛军。”   听完她的要求,十九号愣了许久:“你是不是搞错了,战奴是叛军最痛恨的存在,他们不会见我的……”   “哪怕是为了浮泽,你也不同意吗?”女人打断他。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十九号默默地想:他已经死了那么久了,连骨头都烂在那颗不知名的星星上啦。   “他是云骑卧底。”女人斩钉截铁的道,眼中带着一种让十九号战栗的决绝,“狐人叛军之所以能存在至今,正是因为有他这样的卧底一个接一个牺牲在异乡,你是他留下的一颗种子,现在,你愿意再帮他一次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终于,狐人抬起头。   “我答应你,如果这就是他期望的……我会去做的。”十九号开门见山的说,“如果这就是我活到现在的理由的话。”   在这么一瞬间,他完全没有了刚才醒来时的怯懦、被拆穿身份的恐慌与疲惫,这具瘦弱的身体里久违的爆发出一种生命的力量,像一只真正的野兽。   扶摇看着这只野兽,微微点头。 第110章   在与步离人的谈判桌上,两边的步离人使者都抛出了巨大的砝码,以试图争取造翼者的支持。   当前任战首呼雷被擒后,步离人为了谁来当下一任战首吵得不可开交,最终大巢父昂沁与战首候选力萨成为最有可能的赢家。   然而最尴尬的局面出现了,力萨与昂沁各自笼络了三个猎群,双方的实力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后就此僵持,只能寄希望于外部力量打破这个危险的平衡。   正因如此,两边的使者才如此不遗余力,要取得造翼者的支持。   此前鸣霄离开新穹桑、前往狼巢时,造翼者正有意与大巢父昂沁结盟,然而谁都没想到鸣霄刚返回圣巢就死在了叛乱里。   而临时接手军团指挥权的伐阳并无继续与昂沁结盟的意思,当着两方使者的面,他拿出了步离人在暗中推动叛乱的证据,并且指认了染干与一位卫天种同归于尽的尸首。   话说到这份上,继续谈判已经毫无意义,整场谈判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以昂沁一方彻底出局告终。   会议结束时,昂沁的使者夺门而出,那张做不出太大表情的狼脸写满了阴郁,而力萨的使者则几乎有点恍惚,接着浑身上下都爆发出狂喜,全然不知自己将为步离人带回什么。   选择力萨,也是景元他们的意思,这么做的理由有很多。   景元选择力萨的理由有很多,一来力萨是个更为冒进的年轻首领,比起狡诈老练的昂沁要好对付;   再来这也可以让挑动叛乱的昂沁偷鸡不成蚀把米,失去造翼者的支持后陷入被动局面,之后有所掣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们可以借此机会,直接挑动步离人的内战。   “步离人内战已经处于爆发边缘,接下来去狼巢,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被卷入其中。”景元摸着下巴提议道,“既然如此,与其被动卷入,不如主动出击,将计就计,提前引爆步离人的内战。”   “到时候这么大的动静,只要倏忽还对外界有所关心,总归会出来看一眼。”丹枫立刻理解了他的思路,“我没意见,但只靠我们几个是否有些力不能及?”   就算算上波提欧他们几个外来者,加起来也不到十个人,能否引爆一场波及整个步离人的内战?至少,能这么快引爆?   “我认为是有可能做到的。”景元说,“在动身前,腾骁将军转达了一条曜青方面的消息,他认为我们或许能用上——大约数十年前,曜青曾经开启过一项特殊的行动,派出了一批精挑细选的狐人卧底潜伏进步离人当中,以与反抗步离人的狐人叛军取得直接联络。”   “成功了?”   “不,严格来说应该是失败了。”景元遗憾的摇摇头,“当时曜青曾试图与卧底配合,在叛军的帮助下将步离人的主力舰队引诱至一处陷阱一举歼灭,然而紧要关头,卧底却失去联系,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但狐人叛军却始终未曾消亡,一些被从步离人的奴役下解救的狐人都曾提起过他们的存在,也许我们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完成目标。”   丹枫沉吟片刻,狐人叛军的确是个不错的助力,只是:“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要如何在短短几天内联系上叛军?”   他没说出口的是,而且,当年的卧底事件的真相尚且不明,狐人叛军未必会继续相信他们这些仙舟来客,因此,这条线可以作为备选计划,但他们还需要更可靠的方案。   还得靠他们自己才行。他知道,景元也明白这点,但现有的情报不足以他们作出详细到一步步来的安排,造翼者也不是什么情报专家,能知道的东西并不多。   这时,自会议结束后始终一语不发的伐阳突然慢吞吞的开口了:“如果你们确定要去狼巢的话,我觉得,你们可以试着寻找‘赤月’。”   景元转过头,想看看这位造翼者的现任首领有什么高见:“赤月?”   “赤月。”伐阳的神色中带着明显的犹豫,但他还是坚定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说实话,我不太清楚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在我与步离人的接触中,我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普遍坚信,当赤月再次升起,便会有比呼雷更为强大的战首现世,带领步离人再度兴盛。”   “既然军团是为了复苏穹桑这么……重要的事才来到翡翠四,两个战首候选不去召集散落的狼群,反而带着人也来到这的理由,应当一样很重要才对。”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猜测,“你们应该知道,在狼的上古传说中,长生主赐给步离人的神迹之一,就是一轮赤月。”   二人对视一眼,这的确是个可能的思路,虽然一位令使凭空生有一个丰饶神迹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让这个逻辑成立不需要倏忽真的带来一轮新赤月,只需要让步离人相信,他们来这就是为了这轮月亮的。哪怕它此刻还未存在。   “我们会试着寻找相关线索,但还需要更多的情报。”景元说,“之前我们要求的事有结果了吗?”   板着脸的造翼者闻言脸颊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在谨慎的判断了一下这两位仙舟来客的脸色似乎没有因为刚才成果不佳的讨论很不爽后,他回答道:“我尽可能分出人手去查了,但很遗憾,到目前为止没什么进展,所有出现异变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完全失去理智被杀死。我去过他们生前生活的地方,也没发现任何异常……而且现在里外一团乱,我想,恐怕这件事一时半会很难有结果了。”   当夜曾经当着他面强闯圣巢的黑发青年抬眼,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你作为地位仅次于鸣霄的副军团长,对此事难道毫不知情吗?”   “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信,但我确实对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一无所知。我是被军团长大人……鸣霄强行提拔的,原本以我的资历,我不该这么早得到这个位置,但为了压制那些根深蒂固的老贵族,鸣霄越过他们做出了这个决定。”伐阳叹了口气,“我并不受其他高级贵族的欢迎,很多事情除非必要,他们都不会让我知道。”   他这个不合群的家伙不知道是怎么躲开了这件事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躲开了最后的失控,竟然几乎相当于半个局外人。   “我可以作证,后半部分……应该是真的。”咥力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她飞快的看了对面的仙舟人一眼,“军团内部的利益纠纷很大,尤其是最近这些年来,军团靠劫掠不能获得足够的财富后,彼此之间的矛盾便更加尖锐,相互坑害时有发生。”   对于她给自己说话这件事,伐阳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收了起来:“这很正常,孔雀天使军团本就是几大旧军团仓促重组的产物,虽然军团一直宣称是在为了复兴造翼者的荣光而战斗,但我们自己明白,把我们聚集在一起的根本原因还是利益。就像步离人的俗话,狼没有肉吃,就只能撕咬彼此。”   “算了,这件事能查就继续查吧,但我要提醒二位,神明的遗骸是很危险的,如果你们真的有什么别的想法,最好还是收收心思。”   ……   ……   昂沁的使者怒气冲冲的离开了会议室,他甩开了试图引路的造翼者,近乎是小跑着在陌生的走廊里前进。   要不是为了保护步离人在这群鸟人面前的形象,他现在的愤怒大概可以足够他立刻变身,然后把遇到的所有鸟人全都撕碎。   该死的造翼者,受到这么严重的损失后,居然还敢这么傲慢,对昂沁大人的恩赐一点不感激!还有染干那个蠢货,废了这么大劲、让计划失控了不说,居然还把自己暴露在鸟人面前,害的他被鸟人们一通嘲讽!   该死的!该死的!   怒火伴着血液在身体里蔓延,他几乎能感受到粗硬的鬓发在生长、变得坚硬,浸透着狼的不甘与怨恨,连这道普普通通的长廊都显得如此让人厌恶——   一个人影突兀的出现在前方。   使者猛然停下脚步。   最开始,他的大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到底是谁,但一种根植于躯体内的本能先一步爆发出来,寒冷、寒冷,刻在骨髓里的寒冷蔓延上来,顷刻间扑灭了所有愤怒与怨恨,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而后是记忆,像是往烧热的油锅里泼了一盆水,影像先于思维炸开,他看见天空被浓重的烟尘所笼罩,一颗惨白的恒星挂在苍穹一角,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注视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尘土飞扬的大地上堆积着无数尸体,一半是丰饶民、一半是云骑,战况惨烈,但厮杀仍在继续。   烟尘被一道凌厉的银光撕碎,一声愤怒的狼嚎后,大量腥臭的狼血泼洒在泥土之上,又是几声金戈相接的声音,一只格外巨大的步离人走出尘烟。   他手持弯刀,反手朝着剑光来处砍去,但又一道银色的剑光劈来,他巨大的身体硬生生被那剑光所击退了数米,属于狼的后肢在地上摩擦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镜流、镜流……!”   呼雷拄着刀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暴怒的咆哮。   他的胸口处蛛网般蔓延着一片暗红的血管,那血管中间跳动着一颗猩红色的、如同心脏般的物质,它看起来像是寄生在这具庞大身体上的子体,却又在剧烈的跳动为其供能。   然而这颗外置心脏疲倦的跳动却并不能为其主人赢得胜利,他前方的烟尘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白发的女人干净的几乎不像是在这样一个烟尘滚滚的战场上战斗过,她也没受什么伤,衣角上那点斑驳的血迹大约是来自敌人。   要说唯一狼狈的地方,也不过是她的发带不知道掉到了哪去,披散开的白发在风里飘扬,一尘不染,如一道月光。   然而她的眼睛几乎像是一滩干涸的血,那血中只有冷漠与疯狂,她微微睁大着眼,注视着自己面前的敌人。   她主动发起攻击,支离在她手中挥砍出无数道月光般的冰冷剑气,那把由工造司千年一遇的天才百冶锻造的稀世神兵几乎承受不住她暴躁的力量,表面隐约浮现出道道裂纹。   她恍若未觉,挥出更多的剑气。   极寒的剑意大幅度遏制了步离人本身的恢复能力,很快,呼雷就在她的攻击下鲜血淋漓,他身上的伤口在残留的冰霜中难以愈合,连那颗镶嵌在他胸口的外置心脏都明显的衰弱下来。   呼雷的弯刀在接了十几下剑光后断裂,却嘶吼着仍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个族群从来信奉这样的战斗宗旨,宁愿战死也不可苟活。   前战首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狼嚎,仿佛在呼唤自己的战友,四周的烟尘里竟也隐约传来其他的嚎叫,还活着的步离人在回应他们的首领,这会是最后一场战斗。   呼雷如同真正的狼一样四肢着地。   外置的心脏努力泵出最后的血液,毛发竖直,其下的肌肉与血管开始膨胀与扩张,渗出的血液在落地前就蒸发殆尽,他周身凝聚出一片稀薄的血雾,在这血雾里他原本就十分高大的身形竟然又膨胀了一圈,竟是在这样的绝境里的一次近乎月狂的变身。   野兽甩动狼的尾巴,绷紧的后肢猛然发力,裹挟着那不祥的腥风,朝着相对于他此刻而闲的如此渺小的女人冲过去。   但剑首只是轻飘飘的一挥手。   她扔出了支离剑。   在这比秒更短暂的瞬间,那柄通身漆黑的长剑如同一片叶子一样轻盈,又如同一道月光一样明亮冰冷,它在惊天动地的野兽咆哮中无声无息地被掷出,漫不经心的洞穿了敌人的心脏。   砰——   爆炸的烟尘散去后,旁观者才看见,镜流用支离剑把呼雷也钉死在了地上,剑刺穿了那颗蠕动的心脏,宣告着战斗的结局。   但镜流却并没有立刻上前检查战果,她维持着扔出剑的动作过了片刻,整个人忽然一颤,然后跪倒在地。   她捂住嘴,无声的忍耐着什么,等到她缓缓地放下手时,指尖有一片沾满血迹的金色叶子。   她随手将其碾成了尘埃。   是……   ……   烟尘滚滚的战场骤然被无形的冰霜冰封,连带着他的意识。   使者的眼神突然变得呆滞,镜流的身影倒影在他眼中,却再不能激起他半点反应,好像在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他又是否见过那个女人。   他呆滞的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而当使者消失在不知道哪个角落后,站在阴影中的扶摇喃喃自语:“魔阴身?”   她看向镜流的背影,皱了皱眉:“奇怪,魔阴身如此严重……十王司怎会放她出来的?” 第111章   砰!   一声枪响。   刚刚还在撕打着的前叛军与平民都被吓了一跳,在看清楚是谁后,双方又都露出不忿的表情,还是乖乖的散去了。   波提欧放下枪,暴躁的踹飞旁边的一小块石头,一把扯住同行的骑士的臂铠。   银枝露出和善的、慈悲的神色,似乎早就做好了随时聆听他一切抱怨的准备,比教堂里神神叨叨的神父都贴心。   结果一看他这个表情,波提欧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后愤恨的踹飞了第二块石头。   “挚友,不要动怒,冷静有助于思考。”红发的骑士也不失落,而是如是劝慰道。   波提欧感觉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永远都是一副从容的样子,哪怕被坑了波大的都好像一点不生气似的。   之前他问过这个问题,而骑士回答说:“那位女士有如是做的原因,尽管那或许并不能被称做通常意义上的正义,但我们也应当在聆听后再做决断。”   波提欧问他怎么知道的,骑士说他看见了那女人身上有一缕纯美的辉光,她能触碰到命途,必然与这条命途有所关联。   行吧。怎么又绕到这上面来了。波提欧绝望的中止了这次谈话,然后继续在废墟里游荡。   叛乱之夜过后,幸存的叛军与造翼者平民之间的矛盾愈发尖锐,时不时就有暴力冲突发生,刚才的场面已经是这些天里他见到的不知道第几回了。   而这全他宝贝的都是因为那个疯子女人!他宝贝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叛乱大概率完不成,结果还要弄死那么多人,现在事后连出来收拾烂摊子都不愿意,偏偏他还不能立刻给她点教训……   “不行。”波提欧越想越气,他猛然停住,然后对银枝说,“我得去找她问个清楚!”   抛下这句话,极有行动力的游侠无视了骑士那现在或许不是见她的时机的劝告,拖着银枝就往圣巢跑。   他倒不是无所不知能凭空定位苏玛的去向,但步离人的使者到来一事并没有瞒着他,那女人作为如今领导佣兵团一方的首领,应该也会参加会议……吧?   事实上,苏玛并不在这场谈判的与会名单里,虽然如今她成了实质上的佣兵团首领,但她十分谦卑的表示咥力仍然是她的首领,可以指挥其他的佣兵们。   当然,说是这么说,实际行动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兴许也是该,扶摇虽然拒绝了参会,却刚巧把同意合作的十九号带了过来。   刚把看到不该看的步离人使者忽悠走,扶摇没有上前,而是带着十九号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正好和怒气冲冲的波提欧撞了个对面。   “你他宝贝的还活着啊?!”看见她和十九号站在一起时,波提欧愣了一下,但不等狐人回答什么,他就将火力瞄准了面前依然冷冰冰的女人,“我说,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了?不然巡海游侠要给你个说法了。”   苏玛此刻看起来非常的困惑,就好像在她的观念里,这件事应该已经结束了一样:“我不是已经说过了……算了,那我再说一遍。”   “我承认,我的确是故意让你去消灭那支卫天种小队的,我也没有在乎过那些人的死活。从一开始,我就清楚这场叛乱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   她就这么明晃晃的承认了?   一瞬间,波提欧近乎感到一种荒谬的茫然,这家伙怎么能这么坦然的说出这些话?她难道根本不觉得自己做了恶事吗?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这的确是我当时的想法,事实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不该有这么多人活下来,还和其他人打架的。”“苏玛”说,在波提欧即将要被怒火驱使着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之前,她突然改口,“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什么?”   “我改变主意了,我会用……嗯,另一种方式对待这些人。”“苏玛”将十九号推到了身前,“我已经说服了他,现在,他是我们的人了。”   “啊?”波提欧被她这突然的转折弄的一愣一愣的,怀疑她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事已至此,十九号倒是很自觉的站出来:“我是步离人的战奴,之后我会帮忙联络狐人叛军……尽量。”   听懂了吗?他大约是听懂了。波提欧瞪着这个他一直以为是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流浪小孩,感觉自己又被背叛了一次。   这他宝贝的,这场叛乱里叛军首领是一开始就知道叛乱不可能成功的,连个传信的小孩都是步离人的卧底,到底还有几个是真的为了叛乱来的?都把他当傻子耍呢是吧!   他瞪着眼正要继续发作,“苏玛”却先开口打断了他;“游侠先生,还有这位骑士先生,你们二位自己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你又想干什么?”   “苏玛”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提醒二位,你们应该不是为了这场远在天边的叛乱才来到这个地方的吧?更不可能为了这群和你们无关的人一直留在这,我知道二位心怀正义,但总有些事……比眼前的正义更加重要。”   “我说过了,我改变主意了。从现在起,我会真正履行这个首领的职责……为叛军谋求一条可以长远运营的生路。”“苏玛”平静的说,“我知道您不会信任我,但您必须承认,这就是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你们二位以及仙舟的客人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无暇过多关注一群异族的叛逆何去何从。”   “从客观上来说,大多数人也并不知晓事件的真相,他们至今仍然信任我,之后由我来出面协调最为轻松。”   “我很难和您解释清楚我改变主意的原因,但我会尽可能做的。”   现在波提欧开始瞪着她了,他很想问你是不是怕被人清算才整的这出,但他实在没从女人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上看出心虚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干什么都这么理直气壮。   不得不承认,有件事她说的没错,他和银枝的确都是因为别的原因才来到这颗陌生星球的,参与这场叛乱本身只是多重因素叠加的意外,他们不可能一直留在这。   但这个女人前几天才冷酷无情的送那群可怜人去死,今天就说改变主意会真正履行叛军首领的职责,给出的证据还是这个似乎是步离人卧底的小狐狸?这都什么跟什么。   波提欧是不想相信她的,但就在此时,银枝突然上前一步,开口道:“我相信您的承诺,女士,愿伊德莉拉指引你的路途。”   “哈?大宝贝你……”波提欧诧异的扭头,就连“苏玛”都是一副意外的神色,没想到他会站出来支持自己,但这也算一个好消息。   “苏玛”吝啬的点了一下头,算是感谢他的支持:“好了,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了,烦请二位照看他片刻,待会议结束,再领他去见仙舟的客人,他自会说明情况。”   “回见。如果你们还想见到我的话。”女人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将三人留在原地。   十九号无言的抬头仰望着对他而言过于高大的机械牛仔。   巡海游侠。   战奴曾在偶然的机会听说过这个存在于巡猎星神名下的另一个组织,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此前也从未见过这些人。   说话奇奇怪怪的机械牛仔是第一个,他在那晚上把突然闯入刺杀现场的游侠救走完全是出于一种奇妙的冲动。   但他明白,被欺骗是一种非常不快的体验,对于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在支持一场正义的反抗运动的巡海游侠和纯美骑士来说更是如此。   而他先前正做的正是这些事。   十九号平静的讲述了事情的真相:他作为步离人派出来的卧底,帮助步离人搜罗可以协助计划的人手。   步离人假装与叛军合作,实际则是为了拿叛乱做掩护去袭击军团,只不过最后两件事都不太成功罢了。   得知自己又被骗一次,纯美骑士露出伤心的表情,但情绪似乎还算稳定。   观察到这点后十九号悄悄松了口气,不过他突然有些困惑,他十分清楚的记得自己是如何遇见波提欧的,但这位来的更早的纯美骑士……   这些许的疑问被一阵天旋地转打断,愤怒的游侠一把抓住十九号的领子,仗着身高优势把他提了起来。   “我他宝贝的很像呜呜伯吗?!”游侠呲出满口尖锐的牙齿,上了膛的左轮手枪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让这个骗子脑袋开花。   十九号毫无反抗的意思,四肢放松地垂下,衣领被拽起让他有些窒息,但丰饶民不会这么简单地死去,何况他有那么多比这更加接近死亡的时候。   他早就不惧怕、甚至在渴望死亡了,但命运却一次次让他活了下来。   他一语不发,直到刚刚有些自闭的纯美骑士见状连忙大步上前来握住了牛仔掏枪的手:“挚友,不要动怒,这位小友虽然欺骗了我们,但他也是迫于步离人的压迫而不得已,不是吗?”   愤怒的牛仔深吸一口气,一把把十九号扔到地上,小狐人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看两个外来的客人发生单方面的内讧。   波提欧情绪十分激动,转头就朝红发的骑士嚷嚷:“他呜呜伯的,我原谅了他,谁来可怜那些死人!”   银枝沉默了。至臻虔诚的骑士能对着一盆盆栽滔滔不绝地赞美几分钟,然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被拆穿的谎言。   它血淋淋的洒落在他们踩着的这片土地上,洒落在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遗骸上。   当然,客观上讲,其实一切压根和他们无关,他们对这片土地并不负有除正义之外的任何责任:   这颗偏僻的星球不是他们的领土,死去的和活着的都不是他们的同胞或臣民,他们也没能在短短数日里与这些脸都没认清的过路人建立深厚的情谊……他们只是为了贯彻自己的正义,所以义无反顾。可被欺骗的正义还有意义吗?   那些死者可怜吗?十九号想,当然是可怜的。   为了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毫无价值的惨烈死去,今天甚至不会有人感激他们当时的勇敢,直视死亡的英勇因谎言成为了笑话。   他犯下的错误不可原谅。   他……他在他们的死亡中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是他替步离人执行了这个过程中的相当一部分计划,诓骗了许多人加入叛军,让他们在谎言中死去,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理想。   十九号轻声呢喃着:“……总有一天,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得到解放,而我会为之付出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   红发的骑士和牛仔都讶异的看了他片刻,之后,波提欧再没说过一句话,把十九号带到景元他们面前,大为抱怨了一番那个苏玛的行径后才离开。   “……你在听吗?”   不知道谁的声音惊醒了他,十九号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刚刚走神走了太久,全然没注意面前的几个仙舟人刚刚说了什么。   他警惕的转了下眼珠,没在他们脸上看见怒意,支支吾吾地试图蒙混过关:“我……抱歉,呃……”   他今天是不是道歉太多次了?十九号脑子里划过这样的念头,好在仙舟人们并不在意,他最先见到的白头发青年人摆摆手,示意听他说:“你会和我们一起去狼巢,对吗?”   “是,如果有可能,我会试着帮你们联络他们内部的狐人叛军。”十九号结结巴巴的说,“……但不一定能成功。”   “没关系,我会亲自和他们谈谈。”青年人继续下一点,“第二点,我们想聊聊关于那位云骑卧底‘浮泽’的事。”   “我……”十九号没想到他如此直接,直到几个小时前,他都没想过这个早已被埋葬多年的名字还能在同一天内被这么多人提起,“我认识他的时间真的很短,我不知道……”   白发青年打断他:“你记得他埋在哪吗?”   十九号愣了很久,那些记忆已经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十分模糊,他只能回忆起没完没了的阴雨天,潮湿的水汽,参天的巨树与丛林,瘴气与毒虫,以及血蔓延在雨水中的腥气……   “……那颗星球一直在下雨,不管是平地还是山上,都到处是树。我把他埋在了很高的地方,只有那地方没有树,只长了草和一些白色的野花。”   十九号灰黑色的眼睛垂了下来,他很久很久,这双眼睛被血浸润过无数次,却很久没有被眼泪湿润过了。   “他死前……很想家,他说埋在高的地方,就能离星星更近一点,离家更近一点。”   一只手带着叹息轻轻摸上了他的头顶,安慰似的揉了揉狐人的耳朵,他没有躲。   “我们会带他回去的。”青年温柔而坚定地承诺。   十九号沉默不语。   房间的门再次被打开,又有三个人走了进来,结束工作的应星和白珩神色看起来十分轻松,镜流似乎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们回来啦,景元元,你们这边都结束了?”白珩一开口就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热热闹闹,狐人小姐十分自然的凑到镜流身边给了她一个拥抱,而被她一起拖过来的应星只好站到景元旁边,“接下来做什么?”   丹枫熟练的给她俩让开一点位置,在用余光瞥了一眼这些年里不知为何窜了一大截个子的景元、和本来就比他高的应星一眼后,他选择一个人站:“过几日,我们便动身去狼巢。”   白珩应了一声,正要问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就听见龙尊的下一句话:“只有我们。”   白珩惊讶地抬头:“不带上那个女孩,还有波提欧他们吗?”   丹枫摇头:“那孩子的情况你们也见到了,目前并不稳定,不适合继续去冒险;至于那两位……联盟与倏忽的恩怨没必要让他们一同涉险。以及,我们得留下几个人在这——看住那棵树。”   -----------------------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删掉了原先那段“牺牲是有意义”的叙述,回头考虑时发现在这个情况下这么说很不妥 第112章   扶摇想,也许她该换个时间点过来的。   继步离人使者与波提欧二人后,她刚走出了不到两条走廊,就又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会议结束了吗?她怎么在这?   咥力也注意到了她,神色看起来想躲又想上前。   双方各自在走廊两端停住,片刻后,扶摇叹了口气——她明显感觉到真正的苏玛十分紧张,看来有些事必须有个了结了。   ……毕竟很快,这位女首领也必须跟着使团去往狼巢,那时或许就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扶摇在心里对苏玛说:“去吧,抓紧时间,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记得,不要透露我的存在……虽然她大概率也不会相信。”   “……好。”苏玛久违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主动走上前,在咥力下意识地逃走前先开口:“首领,别来无恙。”   咥力只好停下来,看了她片刻,眼神复杂:“你……”   她看起来是有很多问题的,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更不知道事已至此,这些问题还有没有问的必要和结果。   苏玛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只好先开口:“如果您实在不知道问什么,还是我来说吧。”   真奇怪,以前她有这么直接吗?苏玛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兴许是这段日子和那名叫扶摇的幽灵所相处太久,言行也不自觉受了她的影响吧。   在不暴露扶摇存在的前提下,这些事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又或者说,她要如何制造一个圆满的谎言,给这位至少……至少在过去对她还不错的上司一个体面的结局。   苏玛想了一会,慢吞吞的开口道,这时候她的语气终于和从前很像了:“……在来到翡翠四后不久,我开始试着联络这里的叛军,并且逐渐将他们整合成一个整体组织,从那时候起,我就在准备做一些事了。”   咥力沉默了两秒,问:“这就是下城的叛军怎么清理也清理不完,最后军团忍无可忍,插手此事的原因?”   “算是吧。”苏玛无奈的承认道,“不过我认为军团愿意管这事,主要是因为步离人杀了他们的人。”   “你什么时候和步离人又有联系了?”   “不算太久。其实最开始我没有想和他们合作,但步离人主动找上了我们,不用白不用。”   咥力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点古怪:“步离人不可信。”   “我知道。我也没准备信任他们,步离人借住叛乱做掩护,而我需要他们吸引军团的注意力,谁也不亏,不是吗?”苏玛淡淡的解释道,“哦,对了,您那位步离人的死敌染干被确认死在了军团的刀下,您可以高兴一点了。”   然而咥力着实高兴不起来,她看着平淡的解释一切的女人,又一次觉得她简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从前,在来到翡翠四之前,苏玛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可能瞒着她干这么大的事。   “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插手军团和他们治下领地的事,这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咥力低声道,语气不由得加快,“本来新穹桑发生什么和我们都没关系的,现在军团完全有理由……”   “您太天真了。您以为佣兵团还能像从前那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吗?别忘了,您已经和军团达成了正式的合作,他们看不起尘民,也看不起我们,叛乱终有一日发生,而无论我们是支持还是反对,都会为此付出代价——因为这已经玷污了军团的脸面。”   “您一昧的试图在这个矛盾里退缩,寻找到一个平衡点,等到退无可退的那天,您又该怎么办呢?”   咥力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我……”   “所以,我决定搏一把,现在看来,还算成功吧?”   咥力又沉默了,然后她跳过了这个话题,感慨道:“你现在和从前很不一样了。就像,就像……换了个人。”   这回轮到苏玛沉默了,叛乱之前,扶摇还知道假扮一下她,后来就干脆演都不演了,她自己反而越来越像扶摇,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这件事上谁的错更大一点。   咥力看她的眼神似乎在怀疑她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人总会有些改变,这很正常。”苏玛绷着脸,强行给出一个答案,“在和军团合作之前,我们并没有面临过这种威胁,但现在不一样了……”   “平心而论,我更喜欢从前的你。”咥力突然叹了口气,打断了她可能的长篇大论。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你可能瞒着我干这么大的事,也许是因为从前,你不会说这么严肃、这么冷冰冰的话,当然……也许只是因为看习惯了。”女首领摆了摆手,似乎厌倦了所有的勾心斗角和敌我博弈,“我刚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今天已经能逻辑清晰的和我讲这么多东西了。”   苏玛一时无言。其实她并不是造翼者,而是在很久之前,被佣兵团的首领咥力从一颗无名的小星球上捡来的普通人类。   那颗小星球遭遇了反物质军团的袭击,她记忆里的一切都在烈火里焚烧殆尽,只有她被偶然路过的女造翼者带走侥幸生还。   她原本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因为接触了少量【丰饶】而寿命更长外并无特殊之处,这么说来,咥力当初为什么要捡她来着?   “我最狼狈的时候,就是刚刚从军团离开的那段时间,银河很危险,一个人很难活下去,有段时间,我浑身上下只剩下了我的刀。”咥力难道露出一点微笑,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是我忘了……那时候,你第一反应是拿那把不知道哪来的刀对着我,就算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却还是要反抗。”   兴许是那种在末路之际依然坚持着的反抗,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的当初,于是顺手带走了这个名叫苏玛的女人。   后来很久很久,苏玛再也没拿过刀,以至于连她都要忘记了,从最开始她就不是柔软而孱弱的。   “……我该抱歉吗?”苏玛问。   “不必了。你既然选择了自己的路,那就走下去吧。”咥力长叹一声,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苏玛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一时无言。   抱歉。她应该道歉的。因为她又骗了她一次。   是扶摇要这么做,而这件事的开始则是因为她和扶摇达成了一项约定,就在……   她眨眨眼,突然有些想不起来当时的情景,想不起来这个名为扶摇的鬼魂究竟是如何出现、又如何展示她的力量的。   想不起来……   ……   苏玛困惑的惊醒时,发现扶摇已经重新接手了这具身体,正站在一扇窗户边望着外面。   她记得自己刚刚在和咥力说话,他们说了很多东西,然后……   “然后你有些太过难过,所以我重新接手了这具身体。”扶摇冷冰冰的声音回答了她。   好吧,听起来是那么回事。   苏玛无可奈何,反正这个鬼魂想要做什么她也拦不住,只好放过此时,好奇的朝着扶摇凝视的方向看去。   下城上空覆盖着一层尘土,让废墟也显得不那么狰狞,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扶摇似乎并不是在看这些,她的目光要更为长远,穿过下城的废墟,穿过新穹桑的外壳,直抵黑暗的深空——   “你在看什么?”她问。   扶摇没有回答她,而是像是刚刚从梦中被惊醒一样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的往其他地方看去:“这边的事差不多都解决了,我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该走了。”   “等一下,你刚刚不是说你应该检查那位镜流女士的记忆吗?你说她的魔阴什么,很不对劲来着。”   “……她的确不太对劲。”扶摇沉默了片刻,从步离人的记忆里看到那明显匪夷所思的一幕后,她犹豫后便错过了最好的机会,这简直不可思议,她根本不该犹豫的,“但我想我们现在没有机会……”   或许是她此前做的一众恶事的报应,这句话没说完,扶摇就听见一众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她扭头一看,看见十九号和仙舟人们居然齐聚了,似乎是冲着她来的。   扶摇花了很大力气才绷住表情,甚至尽力展现出一个微笑:“诸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听说你决定好好当叛军首领。”狐人女孩率先开口说,“你怎么保证?”   ……怎么又是这事。几秒钟后,扶摇才意识到肯定是那个牛仔干的,她无奈的闭了闭眼,自己的真实身份肯定不能透露,现在要怎么糊弄过这次呢?   “请问,您希望我如何证明我的诚意呢?我可以无条件履行您的要求。”扶摇反问道,这么主观的事除了口头说两句她还能做什么?   白珩一时间也被她问懵了,抓了抓耳朵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求助的看向自己的好友们。   鬼点子最多的景元摸了摸下巴:“我们需要你给出一份切实可行的计划,好证明你不是在随口胡诌,如何?”   她还以为会是让她对着丰饶星神起誓之类的东西。扶摇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实际的事。   不过这事说起来容易也容易,说起来难也困难,她无奈的点头:“……我明白了,稍晚些时候我会整理好,并送给诸位的。”   送走了仙舟人们,扶摇觉得自己今天目送别人离开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她把注意力移开,就听见苏玛问:“你刚刚成功拿到她的记忆了?”   “只有一部分。”扶摇说,摊开手时手中多了一块漂浮着的晶莹晶体,“而且不一定就是我想看到的部分。”   她将这段记忆打开。   最初,一切都是混乱的,似乎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哭,也有人在说着什么,她都听不清,视野中不是幢幢的黑色鬼影,就是曾经死于她剑下的死者。   他们都在等着,等她和他们一起下地狱。   十王司的人来了又去,她偶尔醒来,听见他们一声声的叹息,看来她的情况并不好。   对此,她没什么好不满的,她见证了苍城的覆灭,取得了罗浮剑首的荣光,曾与挚友们并肩而战,这一生已经足够漫长。她已经比大多数仙舟人活得久了,魔阴身总该来的,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可惜,可惜她终究还是没能再见……再见他一面。   至少,应该有个告别,才算不留遗憾的吧?   她又沉入起伏的梦里,梦见无边无际的海,梦见模糊的故乡,梦见曾经和他们共同看过的星空。   直到有一天,在那日魔阴身将至的痛苦中,金发的异邦人将一束陌生的白花带到了病床边,他面带微笑,说出近乎天方夜谭的话:“……我可以让您暂时摆脱魔阴身的顽疾,只要您愿意也帮我做一件事。”   镜流半睁着眼,魂灵像是飘在半空中,无动于衷的听着异邦人自言自语般的低语:   “……很快,您死去的挚友将重返人间,众神将唯一的希望托付给了他,他会走上一条极为凶险的、未知的命运,死亡与失去如影随形,绝望与失败常伴他左右。”   “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可以死,唯有他却必须活下去,活到宇宙终结之日,活到众神的梦醒之刻。”   “您会愿意帮他的,对吗?”   记忆戛然而止,扶摇愣了很久,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不对,那个家伙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难道他已经……醒了? 第113章   尽管作为一艘星际飞船,仙舟早并没有恒星年一说,但从上古时代传承下的历法预示着罗浮又迎来了新的一年。   天近黄昏。   难得空闲的百冶先生终于清理完了所有的工作,在工位上活动了僵硬的肩膀,抬头就见到白发金瞳的年轻骁卫像一朵蘑菇,凭空从他的窗沿上长了出来。   窗户上的白毛骁卫眯起眼,露出一个纯良无辜的微笑。   应星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这小子有时候皮得很,根据他的经验准没好事。   果然,这猫张口就是:“哥,新年啦,做点烟花玩玩吧。”   “罗浮治安管理法禁止随意燃放烟花,你小子想被地衡司抓不要带上我。”应星冷漠的拒绝了,他正想把不知道又有了什么鬼点子的景元赶下去,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对,我这不是三楼吗?你怎么上来的?”   面对应星狐疑的眼光,景元嘿嘿一笑,用力一撑翻进室内,险些踩到地上堆积的工图。   应星还没来得及让他小心点,就见自己的窗户外又“长”出了一艘眼熟的星槎。   星槎的驾驶室探出一个狐狸脑袋,白珩撑着车窗跟他打了个招呼:“小应星,帮帮我们嘛~我知道个好地方,保证不会被地衡司抓到的~”   看见她的那一刻,应星就知道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景元的鬼主意成功撺掇了白珩,而白珩想做的事镜流绝对会帮她——果然,剑首坐在副驾驶上,从驾驶室的缝隙里对他点了点头。   当这三人达成一致,他是无论如何也阻拦不了的,加上那条龙也不行……等等,这么说来,那条龙去哪了?   沉迷画工图的百冶先生近来对时间的流逝分外迟钝,而又鉴于龙尊往日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作风,是以,直到现在,应星才意识到,他有快一个月没见到丹枫了。   “我知道了。”他一边叹着气,无可奈何地转身去找材料,景元机灵的跟上帮忙,听他随口问道,“你们最近见到饮月了吗?怎么不叫他一起?”   景元说:“丹枫哥在冬眠呢。”   “哦,冬眠啊……不对,什么叫在冬眠?!他是龙尊,又不是蛇!”   “就是冬眠嘛。持明母星没有冬天这个季节,所以每年罗浮气温一低,罗浮持明就集体犯困,只要外面没出大事,丹枫哥就会直接在持明龙宫待到气温回暖。”景元摊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   出身自全年高温的朱明仙舟的百冶先生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冲击,他下意识地转头向两位女士求证,白珩乐呵呵的举手:“我作证,景元元说的是真的哦~”   镜流默默点头赞同。   应星沉默了又沉默,才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件事,脚步有些虚浮的继续去找做烟花的材料去了,他嘴里嘟囔着什么东西,景元听见他说:“龙尊真是神奇的生物啊……”   ……   烟花并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对于罗浮最年轻的百冶来说只是随时取几样合适的材料组装的事情,不到一个时辰,应星和景元合力把打包好的满满几箱子烟花搬上了白珩的星槎。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离跨年的时刻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计划达成的白珩欢呼一声,一脚油门下去,星槎直冲云霄。   在云端快意翱翔,前排的狐女肆意大笑着,她的喜悦感染了在座的其他人,连素来有点轻微晕她星槎的应星都不自觉露出微笑,他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朝外看去。   工造司早已不见踪影,繁华的喧夜大街化成遥远大地上一道明亮的河流,星槎与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纸灯笼擦肩而过,地衡司管制交通的专员似乎刚刚发出警告,然而还不等对方启动公务星槎,白珩就消失在了云层,把他甩了个没影。   下次落下云层,地上便隐隐约约能看见穷观大阵的轮廓,他们从太卜司掠过,却远没有停留的意思。   从云层缝隙里隐约透露出的景色愈发荒芜,应星开始觉得不对。   “等等,我们要去哪?”   先前因为沉浸于龙尊会冬眠一事带来的震撼,他忘了问这几个人口中“决不会被地衡司抓到”的地方到底是哪,怎么星槎越飞越不对劲呢?   白珩大概是没听见,跟他一起坐在后面的景元理所当然的回答:“麟渊境啊。”   百冶不敢置信:“哪”   ……   真的是麟渊境。   近两刻钟后,应星呆滞的看着不远处龙尊持枪而立的高大雕像,心说你们在这放烟花那龙等会要是从海里飞出来抽咱们一尾巴怎么办。   麟渊境此时也入了夜,这里平日里就没什么人烟,夜里便更是寂静,只有永恒的海潮起落,温柔的推开岸边细密的沙。   白珩停好星槎,指挥着镜流和景元去把后备箱里的烟花搬出来。   剑首大人当真神力,塞满易燃易爆品的箱子她一手一个,不出几分钟就全给卸了下来,然后堆到了龙尊雕像下面。   “师父啊,我们不是来爆破丹枫哥的雕像的。”景元小声哔哔道。   镜流没有回应,因为白珩对这个安排很是满意:“哎呀,阿枫不会介意的!再说了,一点小小的烟花,怎么可能损坏我们英明神武的龙尊大人的雕像呢?”   景元:“……”   景元:“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怕丹枫哥回头找你算账所以先夸着。”   白珩嘿嘿一笑,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几盒火柴。   “喏,趁时间还没到,我们先点几个试试。”   看着她志得意满的微笑,不知为何,应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白珩在和景元争夺谁点第一个火的过程中不慎将点燃的火柴脱手,掉到了他们中间敞开的烟花箱子上,而此时唯一能制止这一灾难的镜流不幸不在现场,是以无人能阻止那火苗落进箱子黑暗的缝隙里——   然后引燃了满满的一箱烟花。   “砰——”   五彩斑斓的烟花照亮了鳞渊境黑暗的夜空与粼粼的海水。   在这一瞬间,应星想到了宇宙大爆炸想到了阿哈创作的药师和岚的爱恨情仇,然后想起不知道多少年前他偶然上过的一节概率学课。   他依稀记得那节课的主题叫墨菲定律,大体是事情只要有变坏的可能,那就一定会变坏。   现在,回旋镖正中他的眉心,墨菲定律正在他眼前实现: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中,没人听得见别人在说什么,只见白珩和景元本能的仓皇退后,然而他们的闪躲为尽情释放自己的烟花彻底清理了障碍,迸溅的火星终于不负众望的越过数米的天堑,落在了另一箱烟花上。   又一箱烟花开始绽放。   五彩斑斓的火花飞上天空,映在龙尊雕塑被时间风化的面庞上,爆炸声延绵不绝震耳欲聋,应星已经开始担忧叫丹枫知道他们在鳞渊境干这事会不会被尾巴抽,然后他还没等来被打扰冬眠的龙尊,就等来了另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混账!你们在干什么!”一个苍老的破锣嗓子打断龙尊雕塑旁的热闹,百冶回头看去,就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年迈持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抵达他们的犯罪现场,身后跟着一串龙侍。   百冶回忆了回忆,勉强从记忆里挖出一点边角料,他依稀记得丹枫曾经如此介绍道:“这个胡子长的快入土的老东西叫涛然,我努努力,应该能在你们有生之年送他入土,问题不大。”   ……后面这句先省省,总之,来的这人是龙师涛然。   虽然有丹枫以身作则,他们素来对龙师也没什么好感,但毕竟今天是他们几个擅自跑来人老家鳞渊境放的烟花,理亏的确实是他们。   应星皱了皱眉,没有作声。   既然如此,叫这老东西说几句也……   他便听见老龙师冷哼一声:“哼,丹枫目无尊法,骄狂自大,我早该呈报议会,褫夺他龙尊的力量与尊号!不然连短生的异族都敢仗着和他厮混久了,在圣地无法无天……”   这老家伙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因他没吭声而得寸进尺得了气势,居然就开始大放厥词!   这应星就忍不了了。   理亏的是他们几个,叫老家伙叽歪几句也就算了,饮月好好地在家里冬眠、阿不睡觉呢,老东西居然还要把责任算到饮月头上,怎么?饮月君是你们持明的万能拐吗?不拐不会说话?   百冶眼一瞪,缓缓站直了身子。   在涛然看不到的地方,他从星槎里摸到了工造锤的锤柄,准备进行一些物理层面的威慑。不过他还没等动手呢,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先一步打断了涛然的长篇大论:“涛然长老。”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镜流面无表情的看着年迈的持明长老,手里的支离在她身后沙滩上划出一道冰层。   剑首一脸“你再敢哔哔我就照彻万川”。   面对这实打实的威胁,战斗力实在不够看的涛然当即哽了一哽,而更可怕的事是镜流身后缓缓走出来了笑眯眯的白珩和景元。   白珩显然绝对支持镜流的决定,至于景元,他倒是异常有礼貌的对年迈持明点了点头:“不好意思,长老先生,您刚刚说的话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涛然不知道他算盘里卖的什么药,但大概是龙尊不在这里的事实给了他胆大包天的勇气,他觉得自己又行了,于是一瞪景元,冷笑道:“呵,我说,你们这群短生种……”   “……褫夺他龙尊的力量与尊号!”   “哎,对,就是这句!”景元突然喊停。   涛然莫名其妙,就看见白发骁卫从身后拿出了他的玉兆,然后按了个键。   烟花这种东西,烧起来速度奇快,是以当这三人过来时,爆炸声就已经停了,景元录的音清晰无比,涛然得意洋洋的冷笑声在本就寂静的鳞渊境中回荡着。   万万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的涛然脸都绿了。   而还没等他想到什么反击的招数,就听见他此刻最不想听见的那个声音平淡的从身后响起:“哦?涛然长老居然对我如此不满,平日怎也不见你大胆些,直接把这话说给我听呢?”   “丹枫……”涛然像被掐住脖子一样转过身,看清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不知道刚刚听见了多少的龙尊。   冷冰冰的饮月君在此时居然罕见的带了一抹笑意,但在涛然眼里,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饮月君的微笑对不同的来说是不同的东西。   对他信任的人来说,龙尊笑笑意味着他心情不错,但对于他们这些家伙,龙尊一般是被气笑的。   笑完就该大开杀戒了。   涛然咽了口口水,在绝对的劣势面前,他不得不继续伏低做小,重拾起表面上的恭顺:“……龙尊大人,您怎么来了?”   丹枫懒得理他假惺惺的恭敬,连不达眼底的笑意也尽数收回,吝于多给龙师一个眼神,直接冷声一锤定音:“龙师涛然,歧视联盟族人挑衅盟约,妄议龙尊德行有失,按族中戒律,罚笞二十,自己去刑堂领吧。”   他看向龙师带来的近卫中的一人:“含光,你带人去跟着,明天向我回报。”   “是。”那近卫毫不犹豫的应下了。   近卫们显然更听从龙尊的命令,又一窝蜂的看押着涛然离开了。   赶走讨厌的龙师,丹枫收了对外人的威严,转而看向这四个不知道为什么跑来鳞渊境的家伙。   族内族外近来无事,他这几日过的昏沉,心里算了算时间,不太确定的道:“你们不去过节,跑这来干什么?”   “哦,白珩姐说要放烟花。”景元举手抢答。   “烟花?”丹枫疑惑的看了看他们身后的箱子,他还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   “对,本来是想拉你一起的。”白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耳朵,“就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嗯,小意外。”被她捅了捅背,被迫站出来当证人的镜流面不改色的点头,“我们会收拾的。”   丹枫将目光投向唯一没发言的百冶,百冶吓得连忙摆手自证清白:“……别看我,我上她星槎了才知道他们准备来鳞渊境放烟花的。”   自己认的朋友,反正现在后悔也晚了,也罢。   龙尊宽宏大量的挥了挥手算他不追究了,“既然如此,这里左右也没什么人,你们接着放吧,我还……”   他还很困。持明的冬眠本能依然在生效,如果不是听见外面的动静,并且收到了白珩的消息,丹枫是不会出来管这事的。   既然并没有什么问题,那他就继续回去……   话没说完的龙尊就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抓住了。   抓住他左手的白珩神采奕奕:“……阿枫,来都来了!”   抓住他右手的景元微微一笑:“是啊,哥,大过年的……”   丹枫:……这两句话有什么联系吗?   龙尊没有得到回答,因为这俩人已经动作麻利的一左一右把他架上了星槎,而后白珩一脚油门,星槎飞出了鳞渊境,朝着长乐天飞去。   跟他一起被迫上的贼船的百冶贴心解释道:“他俩刚刚把所有烟花都点着了,这会要去买新的。”   丹枫:“……”   ……   今日的长乐天热闹非凡,神策府按照惯例会在零点开始烟花表演,是以爱凑热闹的仙舟人们早已挤占好了观赏位。   好在白珩也绝非凡人,在转了一圈找不到好的位置后,白珩小姐悍然做出了一个违背腾骁的决定——带着一行人就爬上了神策府的房顶。   “腾骁将军要是知道会被气死的吧?”   第一回在神策府屋顶吹风的应星有些心虚。   “哎呀将军日理万机,咱看完表演就走,他肯定注意不到!”白珩自信满满,扭头发现他支使的景元也去买完烟花回来了。   “咱来太晚了,摊子上只剩仙女棒了。”景元把那一小包可燃物拆开分掉,然后摸出了店家送的火柴。   “那也只好将就一下了。”白珩示意他赶紧坐过来,他们在鳞渊境这一去一来,又是找位置又是买烟花的,这会离表演开始只剩几分钟了。   丹枫坐在最中间,左边是揽着他肩膀的白珩,白珩左边是镜流,右边是见他困的随时要闭上眼、怕他掉下去所以坐在右边的应星,景元不敢挤他师父,只敢来挤他应星哥。   被人夹在中间的感觉还挺暖和的,龙尊模模糊糊的脑袋一歪,听见被他的角戳了脸的匠人骂骂咧咧了一句什么。   而后白珩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件毛茸茸的披风扣在他头上,龙尊被冻的冰凉的尾巴下意识地也蜷缩进柔软的布料里,在这样温暖与嘈杂中眯过了最后的几分钟。   “开始了开始了——”白珩突然激动起来的声音和着烟花爆炸的呼啸声惊醒了丹枫,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见绚烂的花火正在长乐天上空绽放。   这一刻,整个罗浮灯火通明,无数人正在倒数着最后的倒计时,期待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   白珩拉着他的手把他手里的仙女棒点着了,四个人在她的指挥下举起燃烧的呲花,也许是神策府屋顶上的风有点大,烟花的爆炸声也有点大,丹枫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得见白珩小姐再次变魔术似的掏出了一个相机,对准了所有人。   广场上,众人欢呼的倒计时越发清晰:   三——   二——   一!   倒数归零,新年钟声敲响的瞬间,白珩按下了快门。   他们坐在神策府的屋顶上,背景是无数升上天空的绚烂烟花,广场上人头耸动,灯光如海,将这个本该寒冷的黑夜变得温暖而嘈杂。   独自孤高了几千年的龙尊在这样的烟火里也难免不被迷了心智,生出些许为这一瞬间的平和与喜悦。   身边不知道谁说:“新年快乐。”   他下意识地应:“唔,新年快乐。”   ——番外·来放烟花吧·完——   -----------------------   作者有话说:么,过年太忙了被拽过去大扫除了,等会还要去做年夜饭……紧急写个番外证明我还活着,等做完饭晚上可能再更一点……   以前写的段子改一改放这也挺好的。   事后:   白珩拿着洗出来的照片喜气洋洋:“我要把这张照片贴在我的星槎上!”   景元闻言小声道:“这算危险驾驶吧?”   应星纠正道:“这话说的,难道不贴照片她开星槎就安全吗?”   景元:“……”   他们同时收到了镜流的死亡凝视,忙不叠的一同跑路了。 第114章   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两天后。   这趟出访的人选名单并不长,除了云五和十九号外,便是咥力。   她毕竟是目前名义上的造翼者首领,这一趟是免不了的。   伐阳把自己名下的私人卫队也叫了过来,这位名叫弋风的卫队长显然对自己要给一群“贱民”当保镖十分不满,但又碍于这是长官的命令而不得不从。   让弋风带人加入,显然是为了体现这次出访也是军团的意志,毕竟步离人费劲巴拉的搞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和军团结盟以取得优势,这样他们这个使团多少看起来说得过去。   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被留在了新穹桑,巡海游侠和纯美骑士一开始都反对被留在新穹桑,其中波提欧声称他要去找那个什么狼人老大报仇,但最后他们还是服从了安排。   救过银枝一次的丹枫出面,向他们解释这么做的缘由:鸣霄虽然死了,但穹桑还活着,他们需要有值得信任的人盯住那玩意,以及目前主持军团的伐阳,省得对方趁他们离开用穹桑搞事。   这确实是个很重要的任务。   至于流萤,小女孩一开始也坚决不同意,她辩称自己收到的命令是保护他的安全,怎么可以贪生怕死躲在安全的后方?   “……正因为我想活下去,才更应该和您一起去的!”女孩急切的提高音量,“我知道那位令使很强大,也知道它手里有虫神遗体,可能在见到它的一瞬间,‘萨姆’的意志就会杀死我。但是……”   “但是,卡芙卡或许没有告诉您,艾利欧眼中的万千可能,唯独在这里指向了同一个结局:可怕的阴影将笼罩大半银河,那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任何人都无法躲避的灾难。”   流萤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似乎真的曾借着命运奴隶的双眼,见到那晦暗的未来。   “他告诉我,‘为了不让我们驶向那样的命运,就在那个时刻到来前,全力战斗吧。唯有向死而生的生命,才能突破命运无转圜余地的绝地’。”女孩抬起湿润的双眼,目光坚定,“我会这么做的,所以,请您……”   但丹枫最终还是说服了她:“你的生命只属于你自己,无论你想活下去,还是为了什么牺牲,我都没有干涉的权力。但不要做没有意义的牺牲,明白吗?”   “……是。”   龙尊轻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小水龙随之从他的袖子里钻出来,灵巧的攀附上流萤的肩膀。   它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灵动了,损耗的力量被尽数补充,透亮的躯体中甚至隐隐能看见充盈的法术流淌的痕迹,像是血管一样遍布其全身。   “好好养伤,这不是永别,我们很快就会回来。”小龙随着他的话语亲昵地蹭了蹭女孩的脸颊。   “……是,请您和您的同伴务必保重。”   如此,他们完成了告别,第三日,所有人踏上了那艘飞往步离人狼巢的飞船。   太空港此前关闭后一直没有再开启,他们必须要乘坐飞船才能前往位于翡翠四另一端的狼巢。   靠在窗边的躺椅上闭目养神的龙尊是被吵醒的。   为了方便,他们选的这艘飞船并不是大型飞船,不需要一大群驾驶员同时操作,所以开飞船的事就变成了轮班制。   当然,以龙尊的尊贵程度,几十辈子都没摸过飞船操作杆的丹枫是完全的闲人一个,不是在睡觉就是随便抓本不知道谁留下的读物翻阅。   如今没有龙心烦他,前尘回梦与入梦术的影响似乎也随着重生而被抹去,龙尊的睡眠质量得到了很大提升——如果现在身边没有这捣乱的猫就更好了。   没有星际网络打发时间,景元将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他哥:“丹枫哥,我有个绝妙的主意,你想听听吗?”   “讲。”丹枫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你看哈,你捏的那小家伙那么受欢迎,等改日回了罗浮,你捏个百八十只做龙尊周边,每只售价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巡镝,限量发售、先到先得……”   丹枫听到一半就知道景元又在胡说八道,忍无可忍的打断他道:“景元,你知道龙尊一个月月例多少吗?”   “多少?八十万?”景元摇头,这倒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了,持明内部的账本不经过神策府,他只知道他哥好像从来不缺钱。   “错了。”从不缺钱的龙尊吐出残忍的话,“月例?呵,整个罗浮持明的产业都挂在我名下,我要是有这时间,还不如把那群老东西们做成周边卖了。”   头一回知道他丹枫哥原来是字面意思上富可敌国的景元已经变成了宇宙猫猫头,他下意识地开始计算整个持明的产业到底价值多少,他哥的身价能买几个神策府……   而丹枫从躺椅上施施然地起身,路过景元时抛下一句:“要是有人想买,我可以再补贴个几万巡镝当精神损失费,你看我这买卖好么?”   被龙尊这惊天动地的经商思路震惊,半晌,年轻的骁卫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好,太好了,丹枫哥,你真不愧是我哥啊……”   龙尊已经踏进了驾驶室,没搭理他的夸奖,倒是打着哈欠路过的应星听见了他这句话,莫名道:“你这什么表情?他干什么了?”   “丹枫哥说他回去要把龙师做成周边发售,买了的人还送精神损失费。”景元喃喃着回应了百冶的询问。   这些年里深刻体会了龙师之烦人的应师傅大惊失色:“那他得给人多少钱啊?仙舟律法里龙尊可以申请破产吗?”   “……丹枫哥不一定会破产,应星哥,但腾骁将军和云骑军一定会先疯的。”景元忧愁的叹了口气。   应星思索片刻,点头深以为然:“确实,这么大范围投放危险物质,腾骁将军很难给他回收啊。”   景元沉默。   景元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当翡翠四另一侧的景象出现时,白珩高兴的招呼所有人都来驾驶室看。   倘若新穹桑的造型整体上像一颗巨树,步离人的狼巢就显得更为抽象一些。   它并不像新穹桑那样存在一个确切的主体,放眼望去,只能看见铺天盖地的兽舰舰队群如同马蜂一样聚拢在一起,中间却又隐约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将整片舰队分割成了两半。   当他们的船队靠近“蜂群”时,邻近的兽舰立刻做出了警戒的姿势,这里的气氛比新穹桑严峻很多——造翼者内部并不存在如此势均力敌的敌对势力。   白珩立刻发出了约定好的识别信号,半分钟后,警报解除,前方的飞船给他们让开了路。   这条路一直通向了“蜂群”的最深处。那里居然有一片暗红色的大地,它像是某颗星球的碎片一样漂浮在宇宙中,而大地表面隐约有些特别的人造物的阴影。   步离人引导着他们前往大地表面降落,飞船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后落在了地上一处有点简陋的停泊口。   舱门打开,当日那名狐人使者正在门外迎接他们。   简单的客套与寒暄被交给了咥力应付,她毕竟是名义上的造翼者首领,好在这名狐人也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这一流程很快就过去了,他请客人前去礼宾处休息。   悬浮车跨过一片低矮的暗红色的山,停在了一片显得格外醒目的银白色建筑群前。   “这是尊贵的客人住的地方。”狐人使者如此解释,“力萨大人还在舰上处理事务,他为各位在晚间准备了一场宴会,稍晚些时候就来通知各位。”   银白色建筑群是片宾馆,那些前来贩卖奴隶的商人会被暂时安置在这,现在步离人清空了一整层楼,把所有房间都开放给了他们任意使用。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待与力萨的会面了。   ……   于此同时,狼巢的另一侧。   被重重护卫舰所包围的旗舰兽舰之上,大巢父昂沁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他的客人。   这也是一场宴会,只不过规模很小,与会者只有他与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客人坐在长桌对面的阴影中,光线与兜帽遮蔽了他的面容,昂沁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下巴。   几日前,坐在他面前的还是造翼者的首领鸣霄,那个老家伙控制着一具临时制造的备用身体来到这,一副随时都要死掉的老样。   丰饶民的寿命正常情况下没有这么短暂,然而可怜的老家伙居然妄想以自己的生命支撑圣巢的运转,坐上了那个要命的王座,终于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老东西终于同意了和他合作,携手对付力萨,但他拒绝交出让神迹复活的秘密,这让昂沁最终决定执行叛乱计划。   他派往新穹桑给鸣霄添乱的人在行动前最后一次回报的消息是:叛乱已经按照计划准备好了,当地的叛军会成为他们的协助,一切看起来都非常完美,只等军团受创,正值神级复苏的关键时刻,鸣霄不得不捏着鼻子请求昂沁的帮助。   然而——昂沁讨厌这个词,这意味着事情出现意外——随后,他就听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鸣霄死了,孔雀天使军团现在由一位副军团长统领。   这打乱了昂沁此前的一切计划,他不仅没能拿到神迹的秘密,还损失了一位重要的盟友!   极少吃这么大亏的大巢父暴怒地把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发配去看了牢房,在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思考究竟是谁袭击了鸣霄。   难道是因为鸣霄和自己结盟后愤懑不平的力萨?不可能,孔雀天使军团护卫着鸣霄,力萨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绕开军团的护卫杀掉鸣霄?   后续消息里鸣霄手下那个佣兵团的女人更不可能,她只是个啼颂种,如果鸣霄能被一个啼颂种打成重伤,他也别当什么军团长了。   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排除,整个翡翠四还有谁能威胁到鸣霄呢?昂沁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选项。   还藏在这颗星球附近的那位神使。   如果是它,如果是它决定消灭鸣霄……   也就是在这时,客人出现了。   神秘的客人如同一个鬼魂般,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这被手下猎群的兽舰层层包围的核心地带旗舰的最核心处,他好像一直在那,只是此前他从未发觉。   客人语调轻缓,苍白的下半张脸上带着迷惑人心的微笑:“大巢父先生,您现在一定在猜测,究竟是谁伤害了鸣霄大人,对吗?”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一张口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昂沁没有立刻暴怒的杀掉这个闯入者,而是耐下心来问:“你知道什么?”   客人露齿一笑:“鸣霄的死因是背叛。”   “他违背了与神使的约定,想要借助外来的力量,提前复活他们的神迹,于是神使发了怒——这就是背叛的下场。”客人慢吞吞地讲着不知真假的话,“我猜,您也想做类似的事,对吧?”   一瞬间,昂沁鬓边粗硬的狼毛竖了起来,那是步离人进攻的征兆,但最终,他只是粗着声音: “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了,步离人需要新的领袖,立刻,马上。”   这算是默认。   他的确已经尝试过许多次复制赤月仪式,却没有一次成功,反复的失败让他必然的盯上了鸣霄的秘密,最终决定发起这场阴谋。   狼的眼睛死死盯着不速之客,然而优良的猎手视力却无法看透笼罩客人面容的阴影,仿佛有什么力量遮蔽去了他的外貌,不叫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只能看见对方苍白的下巴与张合的嘴唇,他听见从中吐出如魔鬼般的蛊惑:“……当然,神使大人正是为此谴我而来。”   听见这句话,昂沁放在桌子下面的手立刻抓紧了,指甲探出,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竖瞳的眼珠抽搐似的转动了两下,声音粗重许多:“你说,你是它的使者?”   客人短促的笑了一声,没有言语,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断枝。   像从某颗庞然的巨树上折下,断面泛着翠绿的光华,在脱离本体后也毫无枯萎之意,反而有盎然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在其上流淌,化作咒文般的纹路。   昂沁的目光紧紧落在那他也未曾见过几次的蜷曲叶片上,叶片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血丝,像某种血肉筋络。   作为更接近星神的存在,令使早已脱离了通常意义上的“人”的范畴,而向着命途更本质的模样转化,倏忽自然也并不例外。   这是一位古老的令使,它并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人形,而是一颗姿态迥异的参天巨树,枝叶繁茂,体型几乎接近一颗小型星球。   这是无法伪造的信物。   客人随意的将断枝拿在手里玩弄,像是在摆弄一朵从路边随手摘取的花朵,他捏住一片颤抖的叶片:“那么,您现在愿意与我合作了吗?”   “很快,我们就能让这一轮血月从银河边陲升起。”   “到那时,不管是不自量力的力萨,还是远在联盟监牢里的呼雷……都将无法撼动您的权柄。” 第115章   他悠然走出大巢父所在的舱室。   这里是步离人领地心脏中的心脏,昂沁讨厌吵闹,所以兽舰的核心区域几乎没有其他侍从,只有几名卫队长在阴影里驻守。   比起由于技术断代,混杂了大量星际技术的造翼者圣巢来说,步离人的兽舰更像是一群会呼吸的钢铁怪物。   阴暗的阴影里滋长着无名的血肉,钢铁的骨骼支撑起飞船的主体,连接各个舱室的是柔软的肉质。   躲开值守的卫队长,使者在钢铁与血肉交错的长廊中闲庭信步,胸膛中燃烧的青色火焰让他听见这只血肉怪兽在窃窃私语,造翼者的使者已经抵达了狼巢,只不过这次军团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他还听见那只坐在王座上的野兽发出暴怒的喘息,似乎即将要撕裂身上这摇摇欲坠的人皮,直接冲出去与另一只狼首决一死战。   但年长的野兽终究比年轻的那只要冷静一点,这愤怒渐渐平息了,化成某种阴暗的呢喃,这呢喃最终化作隐秘的命令,传达向步离人这只战争巨兽的四肢,指挥它立刻开始行动。   使者先生露出一个微笑,他终于在充斥着血肉与金属的兽舰内找到了一面光滑的玻璃,玻璃外正好能俯瞰狼巢的心脏。   从高处往下看,便能发现这片虚空中的大地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洞。   这坑洞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站在其上的人很难第一时间意识到它的存在,只有从高处,才能第一眼看到它的全貌。   它像是一只太空中的巨大眼睛,坑洞中间黑漆漆的阴影便是它的瞳孔,死神般凝视着这漆黑而空旷的宇宙。   和造翼者不太一样的是,步离人的社会中并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平民”阶层,步离人中的大多数人终身生活在军舰上,他们掠夺来的奴隶也被兽舰吞噬,活着的时候被压榨到最后一滴血,死后再化作这钢铁怪物的养料。   这导致哪怕在非战争时期,步离人消耗人口的速度也超过造翼者,需要频繁的通过交易的方式来补充人口。   与它对视许久,使者漫不经心的从怀中掏出一块极为独特的水晶。   它在黑暗里也闪闪发亮,光线在光滑的表面折射出绚烂的颜色,仔细看去,每个小小的切面上似乎都能看见不同的人影。   但它却并不完美,有些切面上已经布满裂纹,有些切面却光亮如初。   他鉴赏宝石般将水晶对准眼睛,瞳孔中却倒映出另一个陌生的影子。   “那位造翼者先生的记忆十分脆弱,我花了一些力气,才将这部分完整取出来。”女人说,“至于刚刚的狼首,很遗憾,他的身体里藏着另一个过于狂暴的灵魂,我没能成功拿到它。”   “没关系,我们可以下次再试试。”使者笑笑,放下水晶。   “……另外,您再继续这样浪费我的力量,我恐怕很难帮您逃脱那份惩罚了。”女人带着轻微抱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只是让对方相信我的身份也算浪费吗?”使者无辜的眨了下眼,这时他的眼中燃烧的青色已经褪去,虹膜折射出一种迷离的蓝色与紫色,“行行好吧女士,为了完成这次任务,公司可给了忆庭不少好处,您就不必和我计较这点事了吧?”   女人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不置可否:“现在鸣霄已经死了,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使者微微一笑:“当然是努力让这轮虚假的月亮升起来,我可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女人没有搭理他的这个“信守承诺”,她透过水晶朝外望去,漆黑的宇宙下,狼的眼睛沉默的注视着他们,幸好它不会说话。   “……您最好动作快点,自从来到这个星系,我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斟酌了一会后,女人还是开口提醒。   使者挑眉:“什么事能让您这种优秀的忆者也感觉到奇怪?”   “这片黑暗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所以,这片黑暗很危险?”   “不,黑暗是安全的,黑暗遮蔽了那东西的存在,织就了一张一切正常的帷幕,遮挡了那可怕之物的面貌。”   女人的声音渐渐变得轻飘飘的,好像梦呓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以模因生命的形式藏在这颗小小的水晶中的忆者听不见同伴的话语了,她透过水晶绚烂的表面与步离人兽舰的舷窗两层阻碍,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宇宙背景。   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那漆黑的、没什么星星的黑暗仿佛世界末日尽头的深渊,要吞没世上的一切,莫大的恐惧袭来,要她不要再看了——   她扛住了那迸发的恐惧,终于看见,那黑暗仿佛一处水面般,以她的视线落处为圆心,泛起了一层涟漪。   整个宇宙泛起了涟漪。   虚假的幕布摇晃了,而真正被它所掩盖的真相,被藏起来的莫大的恐惧——   “到此为止吧。”她听见一个声音,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这个本不该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记忆世界中传出,“现在揭开真相为时尚早。”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捂住了她的眼睛,切断了她与那黑暗的联系,一切重归平静,一抹银色的光亮终结了这段记忆。   “……忆者女士?你还好吗?”水晶外,站在舷窗前的使者有些奇怪的摆弄着珍贵的水晶,这位可靠的忆者女士突然没了反应,他有些担心。   好在,在过去足足一分钟后,水晶中突然传来女士的声音:“我没事,继续吧,你还想做什么?”   “您刚刚不是问过这个问题了吗?”使者不动声色的反问。   “……”水晶沉默了几秒,“我是说,现在,你还要在这个地方站多久?巡逻的卫队要过来了。”   “哦,”使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您是这个意思啊。马上,我这就准备离开——麻烦您带我去下个地点吧,按我们之前商量好了的来。”   ……   ……   在卫队真正抵达前,她把难缠的家伙从步离人兽舰里随便扔到了另一个地方,反正那位真正的忆者马上就要醒了,后续他们自己解决去吧。   做完这件事,扶摇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很早就知道,这个星系里还藏着一股力量在背后搅动丰饶民的局势。   不过此前那位忆者都很好的抹去了他们的踪迹,要不是她刚刚不知怎么越过了边界,她很难立刻找到他们。   她来不及弄清楚这两个家伙的来意,不过看他们骗完鸣霄骗昂沁的架势,大抵应该和丰饶民不是一伙的,这就够了。   ……一道突兀的碎玻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扶摇将注意力移到眼前,就看见苏玛正愣愣的站着,面前是一个刚刚失手摔碎的玻璃杯。   那道浅浅的伤口并没有愈合,一道鲜红的血顺着女人的手指流下。   “你在发什么呆?”扶摇强行接管了身体,她迅速找来了纱布擦掉血迹,而后转身去处理地上的碎玻璃。   直到她把玻璃渣都倒进垃圾桶,一直在走神的苏玛终于回应了她:“我……我在想一件事,扶摇,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扶摇沉默了片刻,她有种奇异的预感,她说,“我尽量。”   女人在精神世界中喃喃问道:“当初我到底和你约定了什么?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果然是这个问题啊。   船队启程前,苏玛与她曾经的首领有单独聊聊的机会,扶摇那时候她就隐隐猜到了会有今天。   毕竟一个谎言总需要更多谎言弥补,而谎言越多便越容易被戳破。   亡魂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想起自己刚刚回到人世的那天。   反物质军团已经离去,战场上鲜血淋漓,残肢遍地。   她在残骸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女人,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她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我在反物质军团袭击的战场上捡到了你,我许诺了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也许这有点影响你的记忆。”扶摇平静地说,“而我需要一个身份,一具可以使用的躯体,就是这样。”   苏玛欲言又止:“是……吗?”   “我骗你做什么?”扶摇看了眼这具躯体的手背,血已经止住了……至少,不再有红色的液体流出来了,她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用剩下的纱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把身体的主导权重新还给苏玛,回到意识空间前,扶摇提醒道:“好了,别再想这些了,我好不容易救活你,要是你再因为心不在焉死掉的话,未免有点太可笑了。”   “哦,抱歉。”苏玛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似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纱布,她闭了闭眼,低头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摔碎杯子前她正在处理新穹桑的公务,在过去几个月里她一直在做这件事,现在虽然因为叛乱使得公务的数量大增,但有苏玛的帮助,她尚且还能够应付。   只不过她这次仍然没能完成这些公务,因为就在她刚刚坐回桌子前,拿起笔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等她同意,对方就擅自推开了房门,苏玛诧异的扭过头,却看见来者居然是伐阳。   他是一个人来的——好消息,看来这不是政变之后的另一场政变,坏消息是,他两手空空,大概率也不是为了公务来的。   苏玛并不熟悉这名军团的副军团长,至少在这场叛乱之前,她都没怎么见过对方,而叛乱之后,她和伐阳打交道的机会倒是多了很多,但很少有现在这样只有他们两个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   副军团长冷冽的目光投过来,苏玛硬着头皮站起,尽量平静地开口:“伐阳军团长,请问有什么事吗?”   伐阳没有回答,只是就这么看了她片刻后,神色中渐渐流露出一种让人恐惧的感兴趣。   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很不好,扶摇能感觉到女人在颤抖,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正要再次接管对方的身体时,伐阳突然开口:   “苏玛小姐,你对军团怎么看?”   苏玛和扶摇都是一愣。   这家伙突然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苏玛咽了口口水,她谨慎地回答道:“军团的战斗力很强,除此之外,我……我无意评价。”   “是吗?可我不觉得。”伐阳摇摇头,他走进房间,朝着苏玛走来,她下意识地朝后退去,却很快就退无可退。   卫天种的阴影投下来,可怜的、孱弱的短生种女人在阴影下无处可去,苏玛咬着牙抬起头,卫天种灰色的眼睛中似乎有什么此前未曾出现的东西,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就感到腹部一阵剧痛。   在她的意识中断前,扶摇接手了这具身体。   几分钟后,伐阳独自离开了房间。   当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扶摇睁开眼睛,缓慢地操纵着这具身体坐起来,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腹部的伤口。   死人能感受到的疼痛是有限的,所以她以一种惊人的平静坐回椅子上,低头去看被贯穿的腹部。   血流得出乎意料的少,连地毯上都没沾染多少……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面无表情的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会,然后掏出一片古怪的叶子。   叶子呈现出暗红色,表面有一种奇异的肉质感,拿在手里的感觉与其说像是植物,更像是什么动物的残骸。   扶摇捏着叶子沉默了一会,另一只手按在腹部的伤口上,当她拿开手时,伤口居然消失无踪了。   苏玛虚弱的意识从脑海里传来,她方才短暂的失去了意识,没看见扶摇徒手掏出叶子的那一幕:“怎么回事?刚刚……”   “不对劲。”扶摇将叶子在指尖揉搓,她隐隐约约有种古怪的预感,有什么事……有什么事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那家伙不对劲。” 第116章   晚间时分,力萨的宴会开始了。   比起至少还有人造天幕维系规律昼夜的新穹桑,狼巢的天空长久的保持着宇宙的黑色,抬头望去,剑拔弩张的兽舰比能看见的星星都要多。   翡翠四晦暗的光辉仅能为这片暗红的大地提供最基础的照明,这里没有能生长的植物,只有人为制造的雨水不定时泼洒,好让狼巢的空气不至于烟尘滚滚。   纯正的肃杀气息与紧张的内部局势下,狼巢不是个适合久住的好地方,来与步离人们交易的商人们大都不会愿意过多停留,如果不是因为前些日子造翼者封锁了港口,这里其实不会有多少客人。   现在,力萨在狼巢举办了一场广邀所有人参加的宴会,更是将本就紧张的气氛推到了下一个程度。   停留在狼巢的商人们中,有不少是将货物卖给了昂沁的,但力萨这次似乎成心要挑衅对方,连带他们也都在邀请名单上。   聪明人都知道,邀请只是借口,力萨真正的意思是,告诉他们现在造翼者军团选择了他。   胆小的商人对此噤若寒蝉,生怕自己被步离人内部的斗争所波及,而胆大些的则选择直接出席宴会,抓紧能与另一位首领交好的机会,这样不管之后谁是赢家,他们都不会亏。   宴会举办的地方设置在地下的空楼层,使团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宴会的邀请,但除了军团卫队和咥力外,来到宴会的只有景元和丹枫。   宴会厅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咥力、弋风和力萨正站在一起,作为名义上的双方领袖,他们需要向旁观者展现这场合作的诚意。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领袖们身上时,没人注意到宴会一角,景元正穿过人群,来到刚刚回来的龙尊身边。   白发的骁卫用酒杯做掩护,低声问道:“怎么样?哥,有发现吗?”   丹枫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幅度很小的摇摇头:“一切正常。”   他刚才借着云吟术的掩护把宴会厅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个遍,没什么特殊的发现,这里似乎真的就是个普通的宴会厅,力萨的人也真的只是来参加这场宴会的。   意料之中的结果。景元点点头,他并不失望,他们本来也只是试试。   景元站到了丹枫身边,简单地汇报自己这边的结果:“这边也是,宴会开始没多久,他们几个就在一起举杯了。”   透过他示意的方向,丹枫看过去,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到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宴会焦点。   或许是因为这次意料之外的胜利,力萨今晚上过于兴奋了些,宴会现在才刚刚过半,他就已经开始醉了,大笑着举起那只对步离人而言也足够巨大的酒杯:“安静!我要再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   首领发话,自然无人敢不从,于是前一分钟还熙熙攘攘的宴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响与乐声。   在这人为的寂静中,他身边同样举着酒杯的咥力——在力萨高喊时,女首领的目光刚好落到了他们这边,她知道这是仙舟人不动声色的提醒,又迅速的移开了——女人没喝多少酒,看起来比力萨清醒许多。   众人投来目光,她将酒杯举高,与力萨碰杯,而后尽可能还算平静地微微提高音量:“……一个好消息,军团将于不日解除对港口的封锁,届时,诸位都可以回家了。”   在她的话音落下后的十几秒内,大家还都没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而十几秒后,现场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声。   这些此前因为孔雀天使军团封锁港口而被困在翡翠四的商人们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切的、可以安全离开的消息,这比什么都让他们振奋。   人群中不知道谁起的头,有人高喊起他的名字:“力萨!”   沸腾的情绪这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呼喊,声浪甚至让头顶蜡烛的烛火都开始摇晃。   光影晃动,浪潮般的欢呼声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力萨在这热烈的气氛中一口干掉杯中的烈酒,然后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成为了又一把投入炭火中的燃料,他好像已经完全醉了,突然之间,力萨扔掉那由琉璃打磨的珍贵酒杯,然后一个箭步跳上桌子。   “来、来来——!”狼仿佛将头顶的烛火当成了步离人朝拜的月亮,将这张桌子当成了自己不日加冕的王座,他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那轮幻想中的赤红月亮,他高喊,“苟且偷安,无处得生……抵死鏖杀,万-世-长-存!”   这是步离人从青丘时代流传至今的古老箴言,是每代战首出征前向士卒们呼喊的战歌,力萨的野心便昭然若揭。   “万世长存!万世长存!”   人群再次爆发出呼喊,这次领头的是力萨带来的步离士卒了,他们的声音比那些乌合之众更为响亮且坚定,仿佛那一日已经近在咫尺。   所有宾客都被这狂热的气氛所裹挟了,只有丹枫所在的这个角落里依然保持着平静。   两位来自仙舟的客人对丰饶民的煽动毫无反应,看猴戏一样看着癫狂的步离人们不断嘶吼,宴会厅空旷的构造使得呼喊声在各个空腔中来回回响,不断扩大。   狂热的呼喊完全盖过了乐声,为了不让他们的平静显得过于鹤立鸡群,丹枫拉着景元往身后的黑暗退了半步。   水雾无声无息的掩去两人的身影,也削弱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   景元晃着刚刚随手从桌子上拿来的酒杯,刺鼻的酒精味狂野的涌进鼻腔,很有步离人的狂野特色。   “哥,”他突然开口,闲聊似的提起来全然无关的话题,“我刚刚收到消息,丹恒他们已经到罗浮了。”   丹枫抱臂的姿势一顿,看他一眼,不明所以的问:“所以?”   “咳,”景元的神色里难得有一点紧张,好像从前又瞒着他丹枫哥闯了祸似的,“……我是说,哥,你生我气吗?”   丹枫没说话。   星穹列车下一站是罗浮这件事,还是出发之前卡芙卡告诉他的。   死而复生的人身上自然不会有手机之类的东西,贝洛伯格别时过于仓促,以至于在拿到星核后,卡芙卡送给他了一部手机。   女猎手非常大方的当着丹枫的面存入了她自己、流萤和银狼的联系方式,还额外附赠了星的——她怎么会有星的联系方式?   卡芙卡笑而不语,但很快丹枫就顾不上追问了,因为星核精的好友位仿佛能繁殖一样,他第二次想起那部手机时,就发现好友栏多了一串人。   从那位名为三月七的姑娘到丹恒,再到列车的现任领航员一个不拉,而超级自来熟的星核精非常慷慨的表示这是有原因的。   她的原因是指:“那什么,丹恒老师刚刚转达了景元小将军的邀请,希望列车下一站去罗浮,三月比较好奇罗浮的事嘛,但是丹恒老师总是欲言又止,所以她就想问问——丹恒老师是自己说要加你的——至于姬子小姐,丹恒说他兄弟你不太好回罗浮,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列车很热情好客的,姬子小姐也同意了的,想来随时欢迎啊!”   以上这段为一分钟长的不带喘气的语音消息。   丹枫听完这仿若单口相声一般的理由,花了三十秒消化完了其中的信息并过滤掉废话,第一个反应是:“别答应景元!”   “列车已经表决通过了~”   两道消息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丹枫:“……”   他只好又点开丹恒的消息栏,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正在输入中”五分钟后,丹恒先忍不住了:“你想问什么?”   丹恒都问了,他自然也不能当无事发生,只好将犹豫许久未发出的消息发出去:“罗浮的事情和你们没关系,你是丹恒,不必负累‘饮月君’的前尘旧事,星穹列车去它该去的地方,罗浮的麻烦我之后自会收拾。”   贝洛伯格一遭几经辗转,丹恒放他与卡芙卡离开,丹枫最后也不再拒绝返回罗浮一事,反正拜丹恒所赐,景元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要在解决完倏忽之后,也算是安抚千里迢迢赶来的景元几个。   丹枫怎么也没想到,星穹列车还会被卷进罗浮的旋涡里,比起开拓全新的世界,掺和仙舟的麻烦对年轻的无名客们简直百害而无一利,于情于理,现任的领航员也应当拒绝才对。   丹恒那边过了一会才发来回复:“我知道你顾虑我被持明的旋涡所困,但属于持明龙尊的一半力量,毕竟在我身上,这联系我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开的。”   就当是我送你的不成?丹枫想,却没发出去。   因为丹恒的下一条消息马上也来了:“你且放心,我的旅途不会就此终止。此事过后,我还会随列车继续开拓星海,就当是我回去帮你和他们解决一次麻烦吧。”   丹枫沉默了,这么一看,他的担心有些多余。   丹恒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无名客,不会像往前的百代饮月那样再困守罗浮。   这很好,可惜所有人不是都这么想。   “虽然我不知你是如何说服了其他无名客,但既然是星穹列车集体的决定,我也并无阻拦的权利,只是务必小心。”   “不过二十年,如今的将军应当还是滕骁罢,列车大多数时候可以信任他。”   丹枫回忆着那些如今竟觉得有些久远的过去,他作为龙尊,与时任将军滕骁的私交尚可,那位将军是个爽快人,只是……   “……他毕竟是联盟的天将之一。务必记住,在外人眼里,你毕竟终究不止是无名客。”   联盟的将军,私交再好,他也自然是要站在联盟的立场上,以联盟的利益为重的。   持明加入仙舟的方式与与丰饶有血海深仇的狐人不同,他们加入联盟更像是一场交易,以龙尊看守丰饶神迹换取整个族群在联盟的一席之地。   持明的高度自治状态,在过去就常与联盟的运行规则发生冲突,只是当时有龙尊作为锚点在中间斡旋平衡,双方才一直相安无事,如今没了控制,这脆弱的平衡也不知道崩坏到何种程度了。   只能寄希望于滕骁念在旧情的份上,没准备借此在比名不副实的百冶更像龙尊的丹恒身上做文章罢。   丹恒很聪明的理解了他的暗示,回答:“我明白。”   紧接着,三月七的消息也发了过来,他们几个似乎在一起,所以刚才的消息都被她们看去了:   “丹枫老师你放心!本姑娘和星这个笨蛋一定会保护好丹恒老师的!”   好吧,真是热闹的三个小朋友。丹枫想了想,没别的要交代的,挨个叮嘱一遍后,他踏上了与如今名为流萤的女孩的新一段旅途。   翡翠四过于偏远,超出了星际和平公司的服务范围,由于没有信号,他也就再没收到过他们的消息。   要不是景元突然提起这件事,丹枫差点就把它忘到脑后了。   也忘了他当初还想着要给景元记一笔的事来着。   龙尊水玻璃似的青色眼睛转了转,落在景元身上,他越是不说话,年轻的骁卫越心惊胆战。   整个鳞渊境都知道,龙尊大人一语不发只是盯着你的时候,比直接发怒更可怕。   “……哥。”景元深吸一口气,还是顶不住试图狡辩啊不是解释一下,“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让丹恒再卷进来,只是……”   只是持明的乱局已经到了不得不管的时候了:冱渊君的信函咄咄逼人,定要亲自找到一个说法;没了有实权的龙尊压制后,罗浮持明内部局势几乎成了一个黑箱,密谋的长老们突然要给百冶办袭名仪式;丹枫死后迫于压力,神策府出面通过公司联络了天才俱乐部与博识学会,邀请了享誉星海的学者前来研究持明的繁育问题,然而学者的回报并不乐观;丰饶民又在蠢蠢欲动……   如果丹枫没有恰巧在这个时候死而复生,那么丹恒将是他们唯一能处理这局面的希望。   丹枫盯着他的眼睛终于动了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没说我要发火。”丹枫把景元手里快要倾倒的杯子夺过,省得他撒自己一身。   “哥,你……不生气?”   “非要说的话,大约还是有一点。”丹枫放松地靠到身后的墙壁上,好笑的看着小孩惴惴不安的神色,心想叫景元当将军或许还是有点为时过早了。   臭小子,平日里一副运筹帷幄的可靠样,到了私底下就藏不住事了,还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会不会生他的气。   他决定去和倏忽同归于尽的时候想都没想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哦,这句话绝对不能说,龙尊明智的咽下了这个念头,将话题带回来。   “但丹恒自己决定要回去,我有什么立场去拦他呢?”丹枫想起年轻的持明平静而坚毅的神色,他不知道自己更年轻些时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但那看起来也还不赖,“他有他可以信赖的伙伴,有星穹列车当后盾,不用我一个往日的拖累替他多做担心。”   “放心吧,景元,就算老头子们要扣下他,只要他自己不愿意留下,他的小伙伴们也能开着星穹列车冲进鳞渊境把人抢回去。”   丹枫为这个想象轻笑起来,景元看着他的笑意,也不自觉跟着笑了,方才的不安尽数消失,他现在开始有点为自己的多愁善感不好意思了。   景元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时,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第117章   宴会厅的大门被人暴力撞开,巨响声生生打断了步离人的狂欢声浪,将因为酒精和口号带来的狂热扑灭。   无数双眼睛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门口,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队斜挎着战刀、穿着全套战甲的步离护卫快步列队,挤进了本就拥挤的大厅中。   护卫队各个身强体壮,身高在两米以上,如同两道移动的墙壁,快速从桌椅和人群中清出了一条道路。   被撞开的宾客们的尖叫和桌椅板凳的倒塌声此起彼伏,但此时没人顾得上这群倒霉的客人们了,因为有眼尖的人发现,这支护卫队身上的狼徽并不是力萨的。   原本围在力萨身边、醉醺醺的力萨卫队成员终于醒了酒,他们快速地将首领围在中间保护了起来,而弋风也对军团卫队发了信号,造翼者们不动声色的聚集过来,挡在另一侧。   几乎眨眼之间,宴会厅就从狂热的气氛变成了剑拔弩张,力萨卫队与军团卫队组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圈,将他们的领袖挡在中间。   突然闯进来的步离卫队在他们面前清出了一条通路,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从大厅外的黑暗中走近。   变故发生之时,丹枫就习惯性地一把将景元拦在身后,他另一只手中已经捏好了云吟术,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意外。   景元失笑,他很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但考虑到现在的气氛,他还是咽下了这句话,将注意力放到步离人身上。   兴许是步离人的代谢水平远超常人,前一刻还喝得醉醺醺的力萨这会清醒了不少,他缓缓地坐直了身子,抬起脑袋望向前方,瞳孔中闪烁着危险的血光。   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昂沁。”力萨吐出敌人的名字,每个音节都仿佛浸透着血腥味。   昂沁是现在的大巢父,呼雷被抓后战首位置空悬至今,昂沁成了步离人名义上唯一的主人。   他比卫队成员更加高大,裸露的上半身肌肉遒劲,短而粗硬的毛发富有光泽,伤疤极少。   ——这并不寻常,特别是对于大巢父来说。在步离人的世界里,伤疤是无上的荣耀,伤疤越多意味着经历过越多的战斗,并且能活着回来,那代表胜利。   但昂沁不一样,他狡诈阴险的名声远胜于他战斗力的传言,他当上大巢父至今,仍有许多人不服气。   在过去,不服气的人选择跟随前代战首而非昂沁,现在,这些人则聚集到了力萨身边,要他们心中真正的强大的步离战士夺回这个位置,他们也坚信这次一定能够成功。   相比起将要步入衰老的昂沁,力萨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个年轻人,他的身体与头脑正处在最强大健康的时候,连呼雷都夸赞过他的优秀,年轻的头狼理所当然应该挖出这只老狼的心脏、带领步离人再度掀起绵延银河的下一场战火。   或许是刚才灌下的酒精还在发挥余热,力萨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眯起眼睛与昂沁直接对视。   角逐战首的游戏开始后,他们很少离得这样近了,在这个距离上,力萨甚至有把握先发制人,咬断这只老狼的脖子……但他最终只是吐出了一口带着酒精的空气,牙齿在口腔里摩擦挤压出声。   他毫无恭敬之意地问:“大巢父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昂沁全然无视了他傲慢的态度,语气平和到一种惊人的地步:“我刚刚听到手下汇报,力萨首领——你宴请了很多人,却没邀请我,真令我遗憾啊。”   哈?力萨几乎笑出声来,这算什么理由?这只老狼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大费周章的跑过来?未免也太可笑了点?   力萨挑衅地讥笑了两声:“大巢父大人,我想邀请谁,还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吧?”   “当然。”昂沁点了下头,他也发出两声闷笑,“那么,同样的,我做出邀请,也不需要你的同意,对吗?力萨首领。”   “你想说什么?”力萨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太迟了,昂沁已经盯着他的眼睛,说出了自己要说的话。   “军团的诸位客人大驾光临狼巢,我作为大巢父理应好好款待。”昂沁将视线投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咥力与弋风身上,女首领脸色几乎是惨白的,被昂沁盯着仿佛被毒蛇盯上,他身上简直附着鸣霄的影子。   “你要……”   “为了弥补我的过失,诸位,以及力萨首领,我郑重邀请你们,参加十日后的赤月盛宴,我已找到新的赤月!”昂沁的声音盖过了力萨,然后在落针可闻的宴会厅中发出回响,“都蓝大人在上,请您见证步离人的再次兴盛,请您护佑我等——万、世、长、存!”   抛下这句近乎胁迫的邀请,昂沁大步离去,他的卫队也跟着离开,留下死寂的客人们。   他的声音依然在在场的每个人耳朵里回响。   力萨气色阴沉地盯着一地狼藉的宴会厅,像是要把昂沁离开的背影盯出一个洞,他呲了呲牙,突然一把把自己的酒杯摔到地上:“都出去!”   在场的客人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从拥挤的宴会厅中离开,咥力也要跟着人群离开时,她突然被按住了肩膀。   女造翼者听见力萨阴沉的声音:“咥力首领,我们抓紧时间谈谈,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军团能来多少人?我……”   客人们已经差不多跑干净了,现在大厅里只剩下力萨的卫队与造翼者使团的人。   咥力用尽力气才绷住表情,她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您现在喝醉了,这些事还是明天再说吧,我们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肩膀上的狼爪就发狠的扣紧了,力萨的语气顷刻间狰狞起来:“明天再说?你一个佣兵团的首领,也敢跟我提条件——别以为我不知道,孔雀天使军团根本就不听你的!”   女首领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加惨白了几分,孔雀天使军团确实不听她的,如果不是伐阳控制住了局面,军团的残部早就把她和她的手下们处决了。   她没想到力萨会在这个时候挑明这件事,更没想到步离人一把甩开她,直接朝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弋风发问:“军团的卫队长——我见过你,在伐阳身边。”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听这个女人的,但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狼发出阴狠而残忍的笑声,“我可以帮你除掉她,只要你现在点个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弋风,卫队长的神色隐隐有些扭曲,他的右手此前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直到现在。   情感上来说,他巴不得立刻杀掉这个在军团头上撒野的佣兵,而且还可以完美把锅甩给步离人……但是临出发前,伐阳曾经郑重对他下过命令,保护这个女人,不要激怒她以及那群不速之客。   对了,那两个一起来的仙舟人去哪了?弋风突然想到这件事,他的目光偏移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然后就与角落里的龙尊对上了视线。   那双冰冷的青色眼睛顷刻间扑灭了他刚刚心中涌上来的冲动。   在力萨让人头皮发麻的注视中,弋风缓缓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他回答道:“不好意思,力萨首领,我只听从伐阳大人的命令。”   空气寂静了一瞬,但出乎意料的是,力萨没有进一步暴怒,他反而笑出了声。   刺耳的笑声突兀的在死寂的大厅里回响,当力萨笑够了,他终于摆了摆手:“够了,都出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等待着诸位的到来。”   终于结束了。   所有人都在心里松了口气,弋风带着军团卫队率先离开,咥力扶着受伤的肩膀一语不发地跟上,而景元和丹枫也无声无息的一同离开。   血色的大地一如他们来时那般沉默而死寂。   ……   ……   十九号熟练地翻过最后一道铁门,他体型很小,落地的声音几乎没有。   而在他身后,镜流一手一个,也带着另外两人轻飘飘地落了地。   “你来过这里吗?”剑首放下自己的同伴,她看着矮小的狐人在四通八达的地道岔口中转了几圈,然后选中了其中一条路。   “……我只到过上面,战奴有时候需要帮恩主挑选取乐的奴隶。”十九号讶异地瞥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我们不被允许接触叛军,除非在收到杀死他们的命令时。”   他回忆起那些在白狼猎群生活的日子,它们久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细看时只剩下迷蒙的血色与晦暗的死亡。   他仔细嗅着空气中漂浮的血腥味与腥臭味,从中分辨出哪边是关押狐人奴隶的方向。   在力萨的宴会举办的时候,十九号受命带着剩下的三个人寻找藏身在步离人内部的狐人叛军。   这不是个简单的活,除了浮泽外,十九号从来没接触过这个群体,而在浮泽死后数年,他甚至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现在他带着这个死去的云骑卧底的遗愿,以及他的同僚开始寻找这个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反抗团体。   “也许是曜青仙舟的谋划,我这就禀报将军询问此事。”得知浮泽一事后,景元曾这么说过。   此前军团封锁港口时完全切断了翡翠四对外的联络,现在军团被拿下,他们也重新有了与外界联络的机会——当然,只能通过事先准备好的秘密渠道,不管封锁不封锁,星际通讯在这都没有信号。   作为腾骁的骁卫,景元都未曾听说过这件事,想来浮泽应该不是罗浮派出的人,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曜青了,只不过曜青的回复应该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发来,他们只好先行一步,试着找找这支叛军的存在。   与造翼者内部不成气候的叛军不同,狐人叛军是成组织的存在,步离人因而不会抓到就杀,往往要经过漫长的折磨,试图撬开他们的嘴后才处决。   这个任务在过去正是由白狼猎群负责,这群效忠于步离人的狐人对待自己的同胞比步离人更狠,他们也比步离人更加清楚同胞的弱点,简直是不二之选。   十九号反复回忆着他当年还没有叛逃白狼猎群时的记忆,如果这些年过去,步离人内部仍然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的话,被抓出来的叛军应该还会被关在狼巢最底层。   有了镜流三人的帮助,十九号轻而易举的闯过层层守卫,抵达了地下监狱。   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散的血腥味,只有狐人的鼻子能分辨出它们的来源,十九号谨慎地往前走着。   兴许是觉得这群叛军翻不起什么风浪,最后一层居然没有守卫,空荡荡的长廊里只有不知从哪里来的水滴声回响,阴森而诡异。   嘀嗒、嘀嗒……   循着新鲜的血腥味,十九号找到了它的来源,然而迎面而来的景象让他呆在了原地,甚至忘了回头提醒三人不要跟来。   “小应星,别看!”白珩焦急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十九号迟钝的扭头,看到那名来自仙舟的狐人女孩正试图挡住身边的年轻男人的视线——但太晚了,应星已经看到了尽头的景象,他的脸色难看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而白珩自己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狐人对血腥味比天人和短生种都要敏感,何况这里是她同族的……   “你们去外面等我,这里我来处理。”   镜流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白珩前面。   脸色难看的青年挪开了女孩的手,他没有走:“不,不用,我没事。”   “……我也没事,阿流。”白珩沉默了两秒,对镜流摇了摇头,“没事的,别浪费时间。”   他们坚持,镜流也不再做声,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过十九号的身侧,他没看清楚她干了什么,只是一线银光划过后,牢笼的锁链掉在了地上。   她踏入牢房,靴底踩在厚厚的一层粘稠血污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噗嗤声。   直到看到这里的景象时,十九号才知道那滴答声并不是水,而是血。   在这个并不宽敞的牢房中,铁钩从天花板上垂下,像菜市场吊着肉一样,铁钩直接穿过血肉,悬挂着一具具模糊的躯体。   他们中有一些的皮肤已经不见了,血肉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或许是由于大多数的血已经从他们身上流出来,它呈现出一种新生的粉色,残存的血就从那淡粉色的血肉里渗出来,一滴滴地汇入地面那粘腻的血污。   这一幕如同炼狱,镜流一语不发,她缓慢地来到被悬挂的□□前,一具一具检查它们是否还活着。   短短的几分钟简直比一个世纪都要漫长。   不知道算是不幸还是幸运,她没有在这些遗体中发现生命迹象,可这意味着他们还要继续去找下一个牢房,谁知道那里是不是会有更为惊悚的画面呢。   镜流终于走出了牢房,她对同伴们摇摇头,仿佛怕惊醒受害者的魂灵般轻声说:“走吧,这里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   回应她的是白珩,她捂着嘴,用力点了下头,昏暗的光线下,镜流注意到她的眼眶变得非常红,却分不清那到底是因为悲伤还是愤怒。   剑首轻轻叹了口气。   正当一行人准备接着寻找可能存在的幸存者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十九号动了动鼻子,从中闻到了熟悉的狼的腥臊味:“步离人来了。”   步离人们走的很快,伴随着某种轮子与地面摩擦的碌碌声飞快地接近了这间惨烈的牢房,一行人对视一眼,立刻朝另一个方向躲去。   兴许是空气里的血腥味足以掩盖一切,而步离人们也极为匆忙,他们并没有发现黑暗中还有几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们走进牢房,把那些悬吊的□□放下来,像是堆积货物一样堆上了手推车。   □□沉闷地碰撞声在黑暗的走廊里回响,步离人们低声抱怨着什么“命令也太仓促了”“不知道要干什么”之类的话,堆满了手推车后,他们推着车子朝来路返回。   阴影中的几人对视一眼,一致决定跟上去。   十九号身先士卒,走到了最前面,战奴都专门锻炼过如何隐藏脚步声与气味,就算被发现了也好蒙混过去。   步离人们并没有将尸体送到地上,而是推着车子往监狱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居然有一条隐秘的通道。   通道似乎是近日才开采出来的,和由水泥、岩石浇筑的牢狱不同,上下左右都流露着原始的粗粝感,充盈着泥土的腥气。   步离人们走的很快,而十九号为了避免被发现,只好放慢一些脚步,好在这条通道并没有任何岔路口,虽然没跟上步离人,但也不会迷路。   当十九号小心地从通道尽头爬出来的时候,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映入眼帘的头顶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他们竟然一路从地下钻出了地面,但出口的地方却出人意料,这里是整个狼巢的中心,那个巨大坑洞的最低处!   坑洞的边缘有供行走的道路,走在前面的步离人们已经推着手推车沿着平台远去,好在此刻,这里的人并不多,所以没人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从前不管是在白狼猎群还是昂沁手下的时候,十九号都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在他的印象里,狼巢的中心地带一直都是被禁止靠近的。   连首领们也只有在得到大巢父的允许后才能进入此地。   他在步离人中生活了数十年,却从来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什么。   据说,步离人的上一位大巫祭在年老之时走进这里,之后再也没有出来,多日后,大巢父带领众首领与新的大巫祭走出禁地,而谁也不认识那位新的大巫祭……   一只手突然拍上了他的肩膀,十九号毛骨悚然,长久形成的战斗本能让他几乎瞬间竖起毛发,幸好下一秒,镜流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这是哪?”   他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通过一条此前从不知晓的道路站在了这片禁地的边缘……带着三个不速之客。   十九号紧张地观察了一下四周,退回了洞口的阴影中,镜流也只是朝外看了两眼,就退了回去。   “禁地,是禁地。”十九号迟钝的回答道,他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但并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我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这里从前不让任何无关的人来。”   这没什么,他毕竟只是个战奴。镜流点点头,问道:“先前的步离人往哪边走了?” 第118章   十九号虽然没有跟上那群步离人,但至少看见了他们离开的方向,他原本想劝这几人就此返回,但镜流表示无妨——如果他们的行踪暴露,那不是他们的不幸,而是步离人的不幸。   他只得咽下劝告,听从命令,带着一行人朝先前步离人离开的方向行进。   通路一路往更坑底处去,由于坑洞的面积过于巨大,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刚刚下到了底部。   这一路上他们幸运的没有遇到其他步离人,一种奇怪的紧张气氛弥漫在坑里,步离人们各个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他们中间混入了一队外来者。   坑底的红色土壤似乎比边缘的要鲜艳一些,而这里也不再是一片荒芜,地标生长着一种红色的苔藓类植物,它们似乎富含水分,踩上去时会迸溅出鲜红的汁液,实在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画面。   好在那些液体似乎只是植物的汁液,除了颜色鲜红外,并没有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里面的水汽比外面要多。”几乎沉默了一路的应星突然开口,三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过去。   白珩的目光中隐约带着担忧,她担心刚才的景象会唤起应星童年时目睹父母死亡的创伤,但百冶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他不太熟练的聚拢起一点水汽。   “……水汽是从这里开始变多的,似乎是来自地下。”百冶微微皱着眉,他毕竟不是持明,生理结构决定了他不能对水的流向了如指掌,“但我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太远了。”   他只能模糊的感受到这些水与另一个庞大的水体所连通,但后者已经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几次尝试失败后,应星挥散水汽,放下手表示他能做的就这些:“有机会该让那家伙过来看看,说不定……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应星说完就发现三个人都在盯着他,那视线盯得他有点毛,尤其是白珩和镜流,小狐人倒只是纯粹的茫然,满脸写着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没事,没事就好。”白珩一副松了口气的神色,拍了拍他肩膀,她似乎意有所指,但应星来不及细想,镜流就突然变了脸。   她一把拽住十九号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拉住白珩,而白珩下意识地拉住了他——四个人就这么被扯进了邻近的一处坍塌的石柱的阴影中。   几秒钟后,一队步离人经过了他们站的位置不远的地方,如果他们刚刚没躲开,那么必定会被发现。   这队步离人同样拖着一辆推车,只不过他们的车上不再是血淋淋的尸体,而是几个关在笼子里,面黄枯瘦的奴隶。   十九号仔细地嗅闻了一下,突然猛地抓住镜流的手晃了一下,他小声地急促道:“他们身上是很重的底层监狱的味道,他们是从那来的!”   那几个奴隶之前被关在监狱底层的,他们有大概率是身份暴露的叛军成员!   镜流立刻做出反应,在步离人走到更远的地方时,她跳上石柱的顶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步离人们离开的方向,她在心里以极快的速度确定他们的路线,找到了最适合埋伏的路段。   “走!”剑首跳下来时打了个云骑军常用的手势。   大坑的底部并不是一马平川的平地,这里似乎在过去曾经有过什么庞大的建筑,只是那些建筑在岁月中逐渐坍塌,变成了散落在整个坑底的断壁残垣。   步离人们并无修复或者清理它们的意思,而是任由这些废墟继续腐朽,被暗红色的苔藓所攀附吞噬。   押送奴隶的步离人们不会想到,这些他们早已见惯的废墟有朝一日会成为敌人埋伏他们的道具。   步离人们沿着坍塌的建筑之间蜿蜒曲折的道路往更中心处前行,这队押送者们比起他们的前辈沉默的多,而笼子里的奴隶们也同样无话可说。   这沉默在一处偏僻的拐角被打破了。   当那一缕极寒的锋芒扑面而来时,走在最前方的头狼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视线中就只剩下了冰霜的白与鲜血的红。   血雾泼洒而出,落地时却已成了粉色的冰碴。   这变故过于突然了,跟在头狼身后的三个步离人甚至连声音都忘记了发出,呆滞的看着首领的脑袋突然掉下来,自己则被泼洒的血雾笼罩了一身。   而这让他们错失了唯一的呼叫援军的机会。   队伍末尾,一个极为瘦小的影子从阴影中窜出,它几乎只有步离人一半高,力气却大的惊人,一把就把目标扑在地上。   摔倒在地的步离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终于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个没见过的瘦小的狐人孩子,他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血顺着发丝往下流……落到他兽化的前爪上,那只近乎狼的爪子中抓着一颗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它看起来还能跳动很久,丰饶民的心脏具备强大的生命,但失去心脏的丰饶民却不能活下去了——狐人小孩手中的心脏来自他的胸膛。   十九号将那颗还跳动的心脏扔到了一边,从还温热的步离人的尸体上跳下来,转头时发现另外两个步离人也已经倒下了。   握着短刀的白珩过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做的不错!”   应星用袖子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那个表情看起来是在想念云吟术的方便快捷。   一队步离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团灭了,四人将尸体扔到一边,然后看向了笼子里的狐人奴隶。   奴隶们也在看着他们,枯黄麻木的脸上罕见的显露出震惊的神色。   十九号走上前,用步离语问:“你们认识浮泽吗?”   奴隶们先是茫然了片刻,彼此对视几眼后,终于,其中一个格外沧桑的中年狐人开口了:“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要联络这里的叛军。”十九号开门见山,他知道时间宝贵,这是先前就说好的,“你们是叛军成员吗?”   中年狐人沉默了一会后,那双凹陷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点复杂的情绪,他盯着满身血迹的十九号,毫不留情的拆穿了他的身份:“你们的演技未免也太过拙劣了点,步离人的战奴,对吗?别想用这种手段骗我的话,我早说过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他话音落下,其他的奴隶眼中立刻迸射出仇恨的目光,好像想用眼神杀死他似的。   这个结果十九号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早有预料,战奴说好听点是步离人的前卒,说难听点就是步离人豢养的杀人用的狗,反叛步离人的叛军当然不可能给他们好脸色——多少战友就是被这群野狗找出来杀掉的?   于是他后退半步,看向身后的几名仙舟人,他摇摇头:“他们拒绝和我这样的战奴交流,你们有办法吗?”   几人对视一眼,镜流走到了最前面,她将一样东西递给了中年狐人。   那是云骑军用以识别身份的玉牌,有帝弓力量加持,触碰时隐约能听见从中传来金戈般的回响与呼号。   “罗浮云骑前任剑首,镜流。”她报出自己的名号,玉牌上也应声显出几行篆字,“见过这个吗?”   十九号在一边给她翻译成步离语,她知道这些狐人认不出这上面的字,但只要有人见过这种玉牌就好说。   几秒钟后,身边又伸过来两张造型略有不同的玉牌,三枚玉牌并排之时,彼此之间的力量竟然隐约呼应出了虹色的光辉。   “罗浮云骑飞行士,白珩。”   “罗浮工造司百冶,应星。”   虹光驱逐了这片暗红大地上的阴森,镜流看向中年狐人,他嫌恶的神色变成了惊愕,接着不过几秒,那光辉竟然刺激的他几欲落下泪来。   “现在相信了吗?”十九号替她问。   “你,你们真的是……”   “是,”镜流点头,“我们得到了可靠情报,丰饶民可能在酝酿某种巨大的阴谋,所以冒险潜入此地,以求尽快联络上叛军……你们能否提供帮助?”   “当然,当然。”中年狐人连忙点头,“我把我的信物给你们……”   他喃喃着,枯瘦的手指抓着牢笼的栏杆,另一只手掀开了自己身上几不蔽体的衣裳,他腹部有道陈旧的疤痕,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他毫不留情的用爪子划开了自己的肚子。   那只肮脏的、断了手指的手在血肉里翻搅一会后,缓缓的从中摸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那看起来像是某个完整东西留下的碎片。   中年人做这些时全程都带着笑意,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用衣服擦了擦玉石表面的血污,然后缓慢地,将它放到了镜流的手心:“……这是第一位找到我们的英雄留下的,他把自己的玉牌摔碎了留给我们,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十分嘶哑,语气却轻松的像是在做梦:“后来我们约定好,这就是我们彼此间的信物,如果你们要找其他人,带着它去首领的兽舰上,找到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转告她,我已回到梦中的故乡。”   “好。”镜流收好玉石碎块,她看了看困住奴隶们的牢笼,不知名的金属打造而成,也许她可以试着拆开,“躲远点,我放你们出来。”   不等中年人回应,镜流便抓住了铁栏,冰霜顺着她的手蔓延开来,连地面的苔藓都结了一层霜。   这时,中年狐人身边的另一个奴隶,突然看向一边沉默不语的十九号,他好像才从一场梦里醒来似的,听见了十九号最开始的问题:“你,你见过浮泽?他后来……怎么样了?”   十九号沉默了一会,说:“他回家了。”   “回家,哦,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他……”奴隶喃喃自语,神色中带着某种梦幻般的轻松,他没说完后面的话,就朝一边倒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人能跳过上班这一过程直接退休()   我服了貘泽,你隐身对面打不到就算了但是连我方奶妈都奶不到是否有点太过了() 第119章   十九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伸出手扶住对方,但当对方倒下去时,他才看清楚奴隶真正的状态。   他的下半身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类似野兽般的躯体,两具身体被以粗糙的手法缝合在一起,他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丰饶民的生命力足够强大。   中年狐人对此见怪不怪,他脱下了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外衣,盖在了同伴血肉模糊的下半身上,也盖住了他的脸。   “步离人问不出想要的东西,就拿我们做实验,就像这样……”他喟叹着,“您还是快些走吧,别费力气了,我们逃出去也活不了多久的。”   镜流沉默不语,手上的冰霜更甚,她用力之下,竟然硬生生将那金属栏杆向两侧掰开出了供人挤出来的缝隙。   “走。”她朝里面的奴隶伸出手。   奴隶们中也伸出来一只手。   就在这个刹那,意想不到的异变发生了。   站在镜流身后的应星突然急促的拉了一把镜流:“小心!”   剑首后退两步的同时,在她面前的大地仿佛突然之间融化成了某种汤水,它变成了一弯粘稠的血海,然后以反重力的方式朝上涌出。   血海瞬间吞没了眼前的一切,泪流满面的中年男人、被缝合成奇怪模样的受害者、那只朝外面伸出的手……它们全都消失不见了,血海将它们吞下,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便拖着它们沉入地下。   那地方空空荡荡,只剩那些鲜红的苔藓,好像什么都没存在过。   十九号在刚刚那个瞬间靠直觉跳出了血海的捕猎范围,他看到余光里刚刚被自己挖出的心脏也融化在了地上,这诡异的一幕让他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惊悚。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那些古怪的传言,无意识地喃喃出那个出现频率颇高的词语:“巫术……是步离巫术,难道是……大巫祭?”   “哦?你认得我?”   一个恢宏的、仿佛天地本身的声音从脚下的大地中响起。   它响起的同时,大地裂开几道缝隙,将步离人的尸体也吞没了进去。   就在融化的大地将要朝他们扑来时,镜流踩上脚下仿佛变成了液体的地面,冰霜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硬生生冻结出一片可供立足的土地。   但冰霜能冻住的范围终究相比起整个坑洞来说过于有限了,这块冰层依然在随着大地摇摇晃晃,仿佛一叶在波涛中沉浮的小舟。   三人要彼此搀扶着才能在“小舟”上稳住身体,但摇晃愈发剧烈,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时都可能解体。   好在在冰层解体前,他们成功转移到了一旁坍塌的石柱上。   不知道是这些柱子过于沉重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在这血海的海浪中巍然不动,让他们免于被吞没的风险。   “聪明。”那个声音阴魂不散的响起,镜流朝着声音来源砍出一剑,银白色的剑气在血海中划开一道深邃的波浪,却什么都没砍到。   此刻,他们几乎站在了坑底的最高处,这时候白珩注意到这里竟然只剩下了他们,其他的步离人也全都不见了。   他们或许也已经成为了这片血海的一部分。   她在扑面而来的腥风血雨中紧紧抓住应星和小狐人的手,帮他们稳住身体的同时替镜流注意四周任何可能的袭击。   冰霜暂时击退了血浪,但这并不能改变整体的局势——整个血海在上涨,它们早晚要淹没这里!   应星突然晃了晃她的手,极为疲惫的说:“告诉镜流,这家伙能影响的范围只有这个坑的底部,只要到边缘……”   白珩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从百冶的指尖感到了湿润冰冷的水汽,他尽力了。   “阿流!”白珩在混乱中大喊,“我们找机会,冲出去!”   镜流在空中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搭理那反复挑衅的声音,在确定了离坑壁最近的路线后,她回到石柱上:“我们走。”   她一把把有些体力不支的百冶抗在背上,朝某个方向挥出一剑,她踩着冰层借力跳到了另一处血海中的孤岛上,在冰层被吞没前,白珩有样学样,拽着十九号跳了过去。   “别想跑,入侵者……!”那个声音意识到了他们要干什么,血海顿时愈发汹涌,上涨的速度也变得更快。   然而血海能吞没遗迹,却无法阻止镜流的剑。   当四人被围困在最后的孤岛上时,镜流手中那攥了许久的一线月光也终于凝结完成。   在那声音迅速变得扭曲的尖叫中,白发的剑首一跃而起,手中漆黑的支离剑被银白的月光所覆盖,她于空中游鱼般翻转,挥出了那月光如坠的一剑——   “就让这轮月华……照彻万川!”   剑光之下,天地变色。   翻涌的血海凝固在这个刹那,剑光从中间劈开一道裂隙,两侧升腾的血浪被冻结在拍打的弧度。   在古老的银河传说里,某个星球上曾有先知向神明虔诚祈祷,获赠神力分开海水引领族人归乡,现在,凡人只用一剑便造就了同等的奇迹。   一行人从剑劈开的生路中离开,将那片血海抛在身后。   ……   ……   “……放心吧,他只是累了。”反复检查了几次后,丹枫最终下了这样的诊断。   他松开工匠的手,将其塞回被子里。   刚回到安全的地方,百冶就两眼一闭失去了意识,几人火急火燎的与丹枫他们汇合,生怕他们中最脆弱的短生种出了什么意外。   好在经过龙尊的检查,应星并没有受什么伤,他只是累了。   “云吟术终究不是给外族用的,这对凡人是很大的负担。”丹枫叹了口气,他随即又想起另一回事,“……说到底,他到底为什么要学这东西?”   床边的三人面面相觑,最后景元不得不站出来:“据我所知,丹枫哥,是你家长老们非要应星哥学这个,不然就撞死在工造司大门前……”   丹枫:“……”   “……行,我记下了。”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出的龙尊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出可怕的话,“让他接着休息吧,我们出去聊。”   力萨的宴会提前结束,他和景元以及那两名造翼者提前返回了住处,等着跟十九号去找狐人叛军的几人回来。   结果四人回来时几乎各个都是一头一脸的血,给他们俩吓了一跳,好在镜流先发制人:“不是我们的血。”   最后丹枫还是给他们洗了个澡结束。   现在,两拨人终于能坐下来,各自讲述自己这边的遭遇了。   昂沁前来挑衅力萨,而力萨要求军团立刻给出明确的帮助。   “那两个造翼者已经去联络伐阳了。”景元指了指隔壁虚掩的门,“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能得到一支舰队。”   至于这支舰队要干什么等以后再说,但有这样一支武装总归是好的。   白珩讲述了他们那边的遭遇后,镜流拿出了那块玉石碎片,她神色有些凝重:“我们得尽快了。”   谁也不知道那个疑似步离人大巫祭的家伙什么时候就藏在他们身边的,如果他们之前的谈话都被听了去,那么整个狐人叛军就危险了。   可是整个步离人麾下几千兽舰,他们要上哪找到狐人口中首领兽舰上的“不会说话的女人”呢?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十九号突然伸出了手,他犹豫的道:“我想,也许他指的首领……是白狼猎群的首领。”   面对几道不同方向的视线,狐人咽了口口水,他在不战斗的时候总是有些紧张:“那个人是认识浮泽的,而据我所知,浮泽当时潜伏的就是白狼猎群,所以他们被抓之前,或许是白狼猎群的人。”   “……如果你们决定要去,我可以带路。”   几人对视一眼,便立刻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总比瞎猫碰上死耗子瞎找强。   于是,下一步寻找叛军的计划,便是去白狼猎群首领的兽舰上寻找可能存在的不会说话的女人。   而力萨这边还要看明天的谈判结果,看看他是否准备去参加昂沁准备的赤月盛宴,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所谓的赤月盛宴,是步离人为了纪念先祖都蓝登上青丘的圣山,得到赤月恩赐的节日。   由于步离人早已离开了母星青丘,失去了固定的恒星年做标识后,这个节日的举办时间并不固定,只由大巢父宣布是否举办。   在景元询问那些步离人侍从是否知道这件事时,步离人们纷纷表露出了惊讶,似乎完全没听说半个月后就要举办这样一场盛大宴会的消息。   那么结果显而易见了,这场所谓的赤月盛宴就是昂沁冲着他们来的。   这场战首的争夺比赛,看来马上要落下帷幕了。   在他们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完成时,隔壁虚掩的门被打开了,咥力和弋风从中走出来,两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离门口最近的景元问:“怎么回事?伐阳不同意出兵?”   “不,不是。”回过神的咥力被吓了一跳,连忙愣愣的摇摇头,“伐阳同意了,只是……”   “……伐阳大人把整个军团三分之一的兵力派给了我们,交给我……我们指挥。”弋风接下了她的话茬,他的神色也近乎有点恍惚,喃喃着自言自语,“这简直……”   这简直匪夷所思。   整个军团三分之一的兵力都足够在两波步离人中间形成第三方势力了,伐阳派这么多人过来做什么?新穹桑突然之间养不起了不成? 第120章   “长官,您真的没弄错吗?”弋风的神色困惑而震惊,他很少说出这种质疑伐阳命令的话,但这次就连他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军团决定与步离人的一支结盟,本就是为了借着帮忙的名义,从步离人内战中捞点好处,可三分之一的兵力,难道是真要下场实打实的与另一支步离人拼个你死我活吗?   伐阳对自己忠诚的下属展现了相当的耐心,他说:“没有错,我将三分之一的兵力指挥权交给你。”   “野狗是报复性很强的群居动物,我们既然选择了支持其中一方,那就要做好战斗失利,被另一方日后报复的准备。”造翼者冷灰色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烁着钢铁般的冷光,“军团前些日子损失不轻,与其之后经受这样的风险,不如现在放手一搏,斩尽杀绝。”   他言语中流露出纯粹的杀意,许多卫天种贵族都蜷缩在堡垒中享受荣誉,但伐阳的确是一名真正经历过战场的军人,这也正是他能以如此年轻的年纪就坐上鸣霄左右手位置的原因。   甚至如果不是鸣霄前些日子意外死亡,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伐阳会成为下一任军团长。   当然,事实也不过是这个日子提前到来了而已。   弋风不再追问了,他是个忠诚的军人,既然长官已经下定决心,他唯有执行命令。   “咥力。”在通讯将要被切断前,伐阳突然叫住了一直在一边一语不发的咥力,“我们聊聊吧。”   女人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身边的弋风,卫队长在伐阳的示意下退到了一边。   于是咥力坐到了正对面,与伐阳隔着半个星系对视。   上一次他们这样一对一隔着桌子对视时,还是多年前咥力决定离开军团那日,她不知道伐阳是出于什么心理同意了那份可笑的申请,也不知道在她离开后,这件事在卫天种之间引发了怎样的轰动。   这次咥力依然看不懂伐阳的眼神,她从来就不理解这个古怪的卫天种在想什么,哪怕他们认识了很久。   沉默过后,伐阳先开口了:“我一直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军团?”   她当年如果说出实话,一定会被军团律令处决,但现在无所谓了,军团再也管不到她了。   咥力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是个逃兵吧。我不想替卫天种和军团长送死,但我留下只能等死。”   “你生来就是啼颂种,也觉得自己是在为我们送死吗?”   “难道不是吗?伐阳,那点军功能换来什么?我们在刚入伍时就认识,可你升任军团高层的时候,我还要为了摧毁敌人的一道防线亲自带队冲锋。”   咥力突然嘲讽似的笑了笑。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记清那么久之前的事,但此刻她意识到,那些军团刻在她身体里的东西是不可能被忘记的。   她越来越激动:“我一次次躺在医院等死,那感觉比受刑还可怕,我宁愿下次再也不要醒来。但是丰饶民的生命力是那么强盛,我被炸没了半个身体,却还是长了回来;我换过几十次器官,药物供应不到前线,于是我睁着眼看医生在我的肚子里来回搅弄……你知道吗?你当时在哪?后方的指挥部还是庆功宴会?”   “伐阳,你们卫天种宣称战争是荣耀,可我们战死换来的荣耀与财富却尽归卫天种。”   女首领忍不住睁大眼,离开军团后的数十年,那些血肉横飞的景象都萦绕在她的梦里,那些不幸或者幸运地早早死去的人都在某片战场上静静等候,她永远都逃不开。   “这些你真的不知道吗?军团长大人?你也觉得只要让下一代、下下一代从出生就在这个谎言中长大,然后在醒悟过来前就死去,卫天种就可以永远高枕无忧了,对吗?”   伐阳哑口无言,他真的不知道吗?又或者只是在过去的这些年里,被军团表面的强盛所蒙蔽,于是选择装聋作哑?反正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孔雀天使军团不还是战无不胜?   将积压多年的愤懑宣泄而出,咥力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后问:“……好了,我说完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伐阳极为缓慢地说,“咥力,如果我也出了意外,我想请求你,至少带走新穹桑的平民。”   咥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就连门口等候的弋风都诧异地后退半步,磕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发什么疯?”她盯着这个她从来都觉得古怪的卫天种的脸,试图从这张死板的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迹象。   可是没有。   伐阳这是什么意思?鸣霄刚刚死去,他怎么也一副命不久矣的架势?再说,军团什么时候会在乎手底下奴役的平民死活了?而且还把平民的性命排在军团成员前面?   “我很清醒,至少现在,我确定我是清醒的。”伐阳一字一句地说,他看着咥力,却好像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我想,是也许我们这些年确实做错了。”   “长官!”弋风从一边冲上来,极为不礼貌地挤进了通讯器的视野内,“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   伐阳决绝的打断他:“弋风,服从命令:接下来如再有任何意外,不要贸然复仇,优先让更多人活下去。”   屏幕另一端的两个人都僵成了两座雕塑,而伐阳自顾自地摆摆手,好像突然累极了似的:“稍后我会下达命令,你们注意联络……就这样吧,祝你们好运。”   他掐断了通讯,并且没有再接通。   当房间恢复寂静的时候,伐阳始终端正的坐姿一寸寸垮了下去,他没个形地靠上椅背,疲倦从内到外地散发出来,他好像在这一瞬间老去了。   他做出这个决定主要有两个原因,少许的怜悯,以及对族群未来的考量。   咥力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不在乎大多数人的混蛋,如果不是前些日子里卫天种损失过大,他现在应该早就下令对相关人员赶尽杀绝了。   这是他昔日在圣巢被分配的舱室,侥幸在前日的混乱里保全,虽然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了。   没有开灯的房间极为黑暗,在通讯器的光辉熄灭后,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从窗户外照进来的部分。   那片近乎废墟的下城在晚上倒显得热火朝天了,那个叫苏玛的女人让人在夜里也开着几盏探照灯,光正好能照到这里。   伐阳盯着窗户。   窗户边站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伐阳认识他,那是鸣霄,然而那是一百年前,还没有坐上王座的鸣霄,那时候鸣霄还足够强壮,没有这百年间形成的枯瘦老态。   百年前,几大军团决定重组后不久圣巢建成,鸣霄成为这个新军团的最高首领,坐上控制整个圣巢的王座,此后再未离开,直到那日政变,这名领袖如此突然地死在了异乡来客的手中。   得知鸣霄死讯时,伐阳几乎有种梦幻般的错觉,但他后来真的去看过了那具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遗骸,不得不确认了这个事实。   然而很快,伐阳就发现了不对劲。   鸣霄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声音也总是如鬼魅般响起,喃喃着讲述他在这百年间一个人的思绪。   一开始,伐阳只以为这是近来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他觉得没必要把这件小事告诉别人。   然而鸣霄的影子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真实。   如果不是光线还会透过他的身体,伐阳几乎要以为这位军团长就这么死而复生了。   窗边的“鸣霄”没有转身,而是看着窗外的废墟,却在对着伐阳说话。   “……我时常想,或许当初推动几大军团的重组是一个错误。”   “圣巢建成,孔雀天使军团诞生了,我登上唯一的王座,以为这是造翼者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但很快,我发现一切和从前没有变化,我们的前线在崩溃,而那些贵族们却在王座前继续争吵,抢夺利益,推诿派谁的部队前去支援。”   “我以大军团长的身份下达命令,可一些卫队长们却拒绝执行命令,理由是他们要听从长官而不是我,否则事后长官会惩罚他们的僭越。”   “我们被敌人围堵,被仙舟人追着打,殖民星球一个接一个地丢失,战败的消息永远比胜仗多……可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无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免于惩罚。”   “……我终于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会忠诚、甚至曾忠诚过一个百年前的誓言。”   “我们已经在漫长的流浪中丢失了太多东西,荣耀、忠诚、骄傲……就算我们重组军团,再次建成圣巢,甚至复活昔日的神迹,都不可能再找回它们。”   伐阳安静地听着“鸣霄”的自言自语,他也已经看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事了,只是昔日鸣霄从来没说过这些,他曾以为这些都是鸣霄的默许。   却从来没想过,如果鸣霄真的想看到这一切,他为何还许诺要带领造翼者开启一个新的辉煌时代。   鸣霄与咥力都认为军团无可救药,咥力选择叛逃,那么掌握整个军团最高权力的鸣霄呢?   伐阳模模糊糊地有了个可怕的念头,但它太过可怕了,他还没有勇气问出口,哪怕面对的只是一个幻影。   “鸣霄”发出一声疲倦的喟叹,他现在的模样还很年轻,那百年的腐朽时光却在这一声叹息后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终于转过了身,隔着时间、战争、虚幻与真实,看向他忠诚的副军团长。   他朝伐阳走了过来。   “鸣霄”居高临下地说:“……你一直是个优秀的学生,不,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伐阳低着头,他真的无法分辨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了:“老师。”   “你一直忠诚地执行我的命令,如果没有你,我们的溃败还会更为惨烈。”   “鸣霄”虚幻的手拍上伐阳的肩膀,像多年前亲手为他授予功勋那般,年轻的军团长一语不发,那只手明明没有重量,他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有一种预感,某个宿命的时刻要到了。   他听见“鸣霄”问:“那么,我的好学生,现在,你愿意执行我最后的命令吗?”   伐阳终于抬起头,与“鸣霄”对视,目光却又穿过他的幻影,落到这分明除了他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房间空空荡荡,他并不常来这里,连装饰用的盆栽都枯萎了。   抛开咥力控诉的他身为卫天种过快的晋升速度,以及不用在一线冲锋的优待外,伐阳的确和其他卫天种不太一样,他对财富或者荣誉毫无兴趣,既不四处敛财也不爱抢夺战功,他所做的一切始终都只是为了军团,为了造翼者。   ……为了造翼者。   “老师。”他闭上眼。 第121章   接下来与力萨的谈判进行的非常迅速。   伐阳给出的三分之一的兵力支持超乎了力萨方的意料,步离人方喜出望外,觉得自己有望一举歼灭昂沁和他的部队。   什么?你问同胞情谊?叛徒怎么能算同胞呢?步离人不需要这样的同胞。   而在双方的谈判进行的同时,丹枫已经和十九号一同抵达了白狼猎群首领的兽舰上。   只有他一个人来了,一方面是考虑到人多眼杂,另一方面则也是现实原因。   镜流为了脱身闹出的动静太大,步离人虽然没有大规模展开抓捕,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近期还是不要过多露面。   而景元要留下看着会议进程,应星还需要继续休息。   白珩被留下的原因比较特殊——她是他们中唯一的狐人,然而白狼猎群对待同族甚至比步离人更为残忍,为避免她看到什么更为残忍的画面,几人一致同意让她留下。   十九号对白狼猎群还算熟悉,又有云吟术隐匿身形的帮助,他们轻易地混进了白狼猎群首领的兽舰上。   兽舰上的守卫并不多,据十九号说,这一任的首领是个疑心极重的家伙,他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所以兽舰上的守卫数量不多,反而把一些关键位置的守卫换成了步离人驯养的灵兽。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一举动倒的确方便了二人。   这些丰饶灵兽智力不高,全靠鼻子识别敌友,而云吟术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让两人大摇大摆的穿过那些戒备森严的舱段。   然而第一个问题解决了,第二个问题——兽舰这么大,就算人再少,几十上百也是有的,他们该上哪找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呢?总不能一个舱室一个舱室的找吧?   十九号迟疑地说:“也许我们该去底舱看看。”   “首领的兽舰上除去守卫和猎群的战士,还有一小部分服务他们的奴隶……他们一般被关在底舱,我想,那里的可能性最大些。”   他说的很有道理,至少总比挨个房间查看强,于是二人便直接朝着底舱去了。   正如此前潜入圣巢那般,有云吟术的帮助,这一段路上无人发现两个不速之客。   那些丰饶灵兽最多只是疑惑的皱了皱鼻子,却也没办法在一片水汽中闻出什么,它们有限的大脑实在无法将水汽与危险联系起来,于是全然无视了这一点小小的异常。   兽舰的底舱比上面的舱室都要阴暗潮湿,在这一层,原本还有不少的金属部分完全被那些活的血肉取代了,走在其中简直像走在某个巨兽的肚子里。   与公司生产的那些有标准制式的星际飞船相比,兽舰作为“生物”的部分是相当自由的,而一个首领决定让这部分长成什么样完全是个人喜好。   丹枫不想评判一个丰饶民首领的审美与品味,他专心致志地编织起水雾阻拦弥漫在这层空气中的浓厚腥臊味,持明过于敏锐的嗅觉让在这里行走简直是一种折磨。   相比之下,十九号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兴许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他甚至在这都还能闻出哪个方向可能关押着人。   地板柔软的肉质感踩上去的感觉着实诡异了些,龙尊冷着脸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平静些。   在这诡异的地方前进了大约五分钟后,十九号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竖起尾巴晃了两下,尾巴尖指了指一个方向。   这是出发前约定好的暗号,这意味着那个方向有人,但不能判断身份和数量。   在白狼猎群的兽舰上,主人与奴隶都是狐人,这意味着他们在判断敌我时要极为谨慎。   丹枫将水汽朝那个方向泼洒出去。   他不确定兽舰的生物部分是否会对突然的湿度变化产生反应,于是水汽的浓度十分谨慎,只让人能感到一阵微弱的风拂过。   水汽沿着幽深的肉质长廊前进,片刻后,丹枫睁开眼。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只有一个人。   十九号屏住呼吸,俯下身来,四肢并用的朝那里冲了出去。   当丹枫跟上他时,十九号已经将目标摁在了地上,不过这次他没有挖出对方的心脏,而只是掐住了他的脖子。   战奴的爆发力与力量比寻常狐人要强的多,他把比他高了许多的家伙压制在地上,对方竟然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只能喘着粗气,惊恐地睁着眼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狐人。   他穿着完整的战甲,带着白色的狼徽,是白狼猎群下属的战士。   在即将被掐死前,十九号微微松开了手,趁着对方还没缓过劲来,他把对方翻了个身,从背后重新掐住了他的脖子,只不过这次留了一点空气。   审问不是他的擅长,龙尊悠悠地站到狐人的身后,他只能看见被拉长的影子。   “别紧张,我们还不想杀人……暂时。”丹枫毫无诚意的说出开场白,“我们想找一个人,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十九号手上的力气送了一点,狐人连忙点头表示自己一定配合。   “好,”丹枫轻声说,“我问你,这里有没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   狐人咕哝了几句什么,他说的步离语,丹枫没听懂,十九号低头听了片刻,翻译道:“他说有,那女人是这里奴隶的‘狱长’,人现在就在这。”   “人在哪?”   “他说就在前面,那里是兽舰上关押奴隶的地方。”   “让他起来,带路。”   十九号松开了手,从狐人身上跳下来,但下一秒,另一种无形的冰冷力量就扼住了倒霉狐人的咽喉,这是更为可怕的警告。   “不要给我们找麻烦,也不要回头,明白吗?”   狐人哭丧着脸继续疯狂点头。   刚刚的一套遭遇过后,巨量的恐惧完全笼罩了他,他甚至没有力气思考这里是白狼猎群的地盘之类的东西,只是完全听从命令不敢回头,更不敢闹出动静招来同伴,乖乖地走在前面带路。   底舱的面积并不大,在沿着舱段前进了一段距离后,狐人总算看见了终点。   这片肉质的舱室尽头居然有几道铁栅栏,狐人殷勤地打开铁门,然后继续从喉咙里咕哝着,想告诉他们你们要找的那个女人就在里面。   几秒钟后,脖子上的压力终于消失了。   狐人长长地出了口气,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清醒,然而他这一口气还没出完,那股可怕的力量再次从背后袭击上来,而这一次,对方没有留手。   伴着一声咔嚓的脊椎骨的脆响,一切重归寂静。   十九号从新鲜的尸体上站起来,他做杀人的活计熟的很,手起刀落,保证没有任何多余的痛苦。   而后,他以不符合体型的力气将尸体从地上拖起来,朝铁门后走去。   他把尸体暂时扔在了铁门后面的阴影里,以免有其他狐人守卫路过时发现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借着沿通道往前。   铁栏之后的路并不长,这里的地面也终于不再是那些恶心的肉质,而是沉重的钢铁,踩上去时会发出清晰的脚步声。   丹枫在尽头看见了一个并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一个狐人女人坐在床边,警惕地注视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苍白而极为瘦弱的女人,像一具行将就木的尸体。   她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了一个陈旧的写字板,写字板与联觉信标所连接,可以直接将她想说的话显示在上面。   那上面的字是:“你们是谁?”   丹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有一个人要我们转达一句话。”   “他说,他已回到了梦中的故乡。”   “你认识他吗?”   女人手中的写字板掉到了地上,她的表情一瞬间交织着悲伤与愤怒,然后下一秒就变成了恐惧——她怎么能因为一句话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如果,如果这两个人是敌人……   “别紧张,我们不是敌人。我是联盟的人,我们来了。”丹枫知道自己找对了,他在女人做出什么应激反应前将那块信物拿了出来,“……但很遗憾,我们没能救出他们。”   其实正常来说,他现在应该像镜流他们那样掏出云骑军证明身份的玉牌,但且不说龙尊不是云骑,压根没有这玩意,要掏也只能掏个持明御玺,就算是持明御玺也不在他身上啊。   玉牌这种东西需要本人激活,丹枫只好寄希望于这一枚信物能够起效了。   好在他的期待没有落空,女人看着那块碎玉,呆了一会后,突然落下泪来。   她发不出声音,连呜咽都是无声的,身上却爆发出莫大的悲伤。   丹枫平静地等了一会,直到女人平复了情绪,重新拾起掉落的写字板。   她冷静下来后直入主题:“我知道了,请问您有什么事?”   “步离人要举行赤月盛宴的事,你们知道吗?”   女人摇摇头,写字板上出现了一行很长的字:“……几小时前,昂沁手下的同袍在失联前传来了最后的消息,大巢父昂沁下令从各个兽舰中征调奴隶,规模很大、而且很急,我们的很多同袍都失去了联系,我想这应该是同一件事。”   女人紧接着写:“事发突然,我们正在讨论是否要发起暴动……总比坐以待毙强。”   “我们不想再像畜牲一样的生,畜牲一样的死了。”她苦笑了一下,“所以,您还有别的事吗?”   “我们有一个计划,需要你们的配合。”丹枫说,“我们准备点燃步离人的内战。” 第122章   十分钟后,二人与女人道别,临走前十九号拎走了那具狐人的尸体。   把它留在这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将计就计,十九号用兽化的爪子在它身上留下了几道狰狞的抓痕——他有意控制好了力气,让这伤口看起来像是步离人而非狐人留下的。   这具看起来像是被步离人杀死的狐人尸体被他们扔到了其他舱室的死角,而后二人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与女人的接触只是初步确认叛军的合作意向,由于昂沁的突然动作,他们很乐意一同行动。   不过更详细的行动安排则与交接需要后续详细交流,叛军承诺他们会尽快安排人前来接触。   当天晚上,白狼猎群因自己的一名战士被步离人暗杀示威一事找上了力萨,要求力萨给个解释。   力萨正为了造翼者的事忙的不行,白狼首领非要他给个交代,双方差点当众打起来,最后不欢而散,力萨大发脾气砸了一个屋子,大骂白狼首领不知好歹。   这场发生在力萨兽舰上的冲突被叛军的使者带给了他们,狐人侍者再将一份初步的计划安排带回叛军内部,双方就这样建立了一个不那么及时,但还算稳定的联系。   叛军的规模比他们预想的更大一些,步离人六个主要猎群中都有他们的人,也难怪那个女人说他们准备暴动——他们的确有这个能力,让步离人吃个不小的亏。   而他们要做的事,就是利用步离人的内战,将这场暴动的效果最大化,一举击溃步离人。   这件事是景元提出的,骁卫似乎打定主意要好好折腾一下这群丰饶民,他把这称作任务的一部分——说实话,直到现在丹枫也没从他那知道所谓“任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说来说去,就是腾骁受不住烦,大手一挥放他们四个来失魂星系找他这个死而复生的亡魂那一套,至于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景元两手一摊:找到你,然后将军让我们看情况自由行动,搞清楚或者搞坏丰饶民在干什么。   好吧,好吧。也不能说他没回答。丹枫长叹一声,决定看在景元的份上暂时不去寻根究底,压下那某种幽灵般的直觉,直觉告诉他景元肯定没完全说实话。   白珩和镜流这些年很少回罗浮,要不是这件事她们可能还在某颗星球外飘着;发生了那么多事,应星还是在他的工造司,被那群老头子烦透了后更不想关心高层的复杂动向。三人对这个问题都是一脸茫然,看来是真的不知道。   只有还差一步就能登天的景元,年轻的骁卫身处罗浮政治的最中心,腾骁信任他到连联盟的任命都不顾,就提前把人当继任者培养,这次更是越级将神君的力量借给了年轻的骁卫。   这事还是镜流告诉他的,剑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孩子长大了的惆怅与满足,丝毫不准备关心一下腾骁到底准备干嘛。   “哎呀,将军肯定自有他的安排啦。”白珩搓了一把龙尊的头发,“咱就别考虑那么多了,整个持明还不够你烦的吗?”   丹枫听完差点叹出第二口气,是啊,持明:还有整个持明要他烦的,那群老头子还是他亲自收拾比较稳妥,看来同归于尽的选项又得往后稍稍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把步离人内战当那颗最大最响的烟花点了。   如果这几个家伙没来的话,丹枫压根不准备掺和丰饶民的内政,他会从鸣霄嘴里直接挖出倏忽的去向,如果鸣霄不说,下个就是力萨或者昂沁,总有个丰饶民首领能知道,然后直接用最快速度永绝后患。   至于丰饶民的死活,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反正等倏忽死在这,一个令使身亡的余波也足够将翡翠四变成一个银河边陲的不毛之地。   到时候或许星际和平播报会抽出半分钟报道一下这起神秘的事件,没人会关心,又或者有好事的冒险者或者忆者前来废墟上试图寻找真相,那些都和他无关了。   但以上所有猜想都已经随着这几个家伙的到来烟消云散,丹枫不可能放任他们和自己一起成为废墟的一部分,又或者从一开始他的猜想就不成立,卡芙卡已经有先见之明的先把小姑娘送到他身边。   小女孩听话且不怕死,但丹枫不能让她和自己一起死,好了,所以这个可能性就到此为止吧。   但丹枫还是要找到倏忽的,景元他们也同意这一点,不管如何,他们至少得弄清这个丰饶令使带着一群丰饶民藏在这个偏远星球搞什么阴谋。   鸣霄像个恰到好处的NPC,给出寻找下一条线索的谜面后死了,神出鬼没的使者给这个谜语又加了一句“月亮落下的地方”的形容,他们必须到步离人的地盘找答案了。   有线索和没线索没什么区别。整个翡翠四根本没有能被当做月亮的天体,而倘若这个月亮是某个抽象的概念,范围则又太大:步离人崇拜神赐的赤月,整个狼巢到处都是月亮的图腾,几大猎群的徽记上也画着不同形态的月亮,红的、黑的、白的……   关于倏忽去向的讨论到此陷入死路。然后景元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我们让步离人开打吧。   反正找不到线索,与其一点点摸索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掀桌子吧。   事情绕了一圈,又绕回了他们一开始的想法上,只不过这次确定了狐人叛军可以帮忙,他们手里还有超出预想的造翼者军团的助力,让整个计划的可行性大大提高了。   骁卫气定神闲:“就算吸引不出来倏忽,至少步离人也没心情再阻拦我们,我们可以光明正大把一些地方翻个底朝天……”   至于如何确定造翼者不会反水?景元对此表示:咥力曾私下里询问她能否带着自己的人申请联盟庇护,她自然愿意在这次行动中表明自己的立场;而那位军团长伐阳在得知步离人一手制造了那场叛乱、在鸣霄的死亡中出力后,自然要向步离人复仇。   双方都有给步离人火上浇油的需求,没有中途叛变的必要。   赤月盛宴将在半个月后的月圆之日举行——用古老的青丘历来说的月圆之日,如今只有步离的大巫祭和他的学生还会使用这个古老的历法,这是个传统的节日。   至于那日镜流他们撞上的疑似大巫祭的人,就是另一个话题了,这是个古老而神秘的职业,神秘到不管是联盟、叛军和十九号都一无所知。   大巫祭几乎不会出现在丰饶民战场的一线,步离巫术也是一种复杂而晦涩的体系,连同出一脉的狐人都很难搞懂。   十九号表示他没资格见大巫祭,而叛军的理由也差不多如是,大巫祭像个只存在于传言中的鬼魂,谁都没见过他一根毛。   唯有剑首表示不慌,上次交手匆忙,再见面她定要让这个什么巫师再接她几剑看看。   连呼雷都败在她剑下,一个装神弄鬼的巫师还能掀起多大风浪?   丹枫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总之,接下来到赤月盛宴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整个狼巢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宁静中。   从叛军线人那里传来的消息中,步离人们表面安静,实则每日都有舰队调动;昂沁还在不断地带走奴隶,甚至试图向力萨手下的一些小猎群索要奴隶,这一举动使得叛军的信息网遭受到了极大破坏,传递消息的速度比从前慢了许多,余下的叛军分子则开始有意识地朝一些舰船集中;造翼者也没闲着,军团的舰队已经开拔,预计藏在太空港附近,一旦冲突爆发可以在半小时内抵达,正好和他手下的猎群两面夹击昂沁的兽舰。   为保持叛军内部的通讯,恢复过来的应星紧急手工搓了一批通讯器,分发下去后至少能让叛军内部保持联络;狐人叛军准备暴动已久,如今也不过换个日子,详细的战斗细节不需要他们安排,这群奴隶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不管成败,不论生死。   就在各方势力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来个大的时候,新穹桑平和的气氛下,也同样在发生一些古怪的事。   半个月来,波提欧不知道第几次看到这样的景象:那些失去了家园的造翼者平民从早到晚地排着队,从苏玛的手下和军团那里领走一些东西。   苏玛的确在按照她先前提交的那份计划重新恢复新穹桑的秩序,这是其中一项行动,那些包裹里面只是一些生活物资。但让波提欧感到疑虑的是,一堆吃穿物品中总是夹杂着一个特殊的纸包裹。   它巴掌大小,重量很轻,波提欧看见人们从中倒出了一片暗红色的树叶,以及一把糖粉似的透明粉末,然后把二者混在一起咽下肚。   难民们说这是一种药品,用来预防……瘟疫。   瘟疫?巡海游侠的直觉告诉波提欧,有什么不对劲。   他当然见过瘟疫,因而确信目前的新穹桑并没有爆发瘟疫的土壤,尸体都被及时挖出来焚烧了,死的人数也没有夸张到这种地步,事后还有及时的消毒——那位仙舟客人在离开前给新穹桑下了几场雨,清理了整座城市,这位资深的医生断言保证不会有瘟疫发生。   波提欧怀疑的绕着分发物资的帐篷走了第十二圈,帐篷排成一排,军团和佣兵亲如一家,按部就班、一语不发地像是群活死人一样完成任务,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就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有那个同样的纸包。   新穹桑也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安静了。   愈发地不对劲最终让他决定去找人问个清楚。   当然,这个人是指的苏玛,他和那名卫天种军团长不熟,而且苏玛基本只会出现在佣兵总部,但他根本不知道伐阳在哪。   游侠跨过小半个下城,再次闯进那栋熟悉的三层建筑,佣兵们基本都被派出去了,这栋建筑里安静的几乎像是一栋鬼楼。   一步跨过三个台阶窜上三楼,波提欧熟门熟路的来到那间算是“办公室”的地方,门没有锁,他猛地推开门。   门板砸在墙上时他看清了门内的景象,然后僵在了门口。   苏玛的确在她的办公室内,但此刻,办公室内不光有苏玛。   不知为何也在这里的流萤正手足无措的扶着苏玛,黑头发的女人好像受了什么重伤一样半个身子瘫倒在椅子上,如果没有人扶着她的话,她恐怕马上就会掉到地上。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波提欧又看见了那些古怪的、闪着糖果般粉蓝色光辉的粉末。   它们不再是包裹在纸包里的一小捧,而是倾倒的一地碎屑,这碎屑正从女人腹部的创口中流出来,起先还是融化的玻璃般的液体,几秒钟后,就风干破碎成了粉末。   “这他宝贝的是……” 第123章   1   涛然醒在黎明之前。   天色尚显昏沉,他满身大汗的从梦里醒来,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幽囚狱里腥甜的血腥味。   这已经是他连着第五天梦见同一个梦了。   梦里黑暗的牢笼中,长针穿身,悬吊的龙奄奄一息,却在他进入囚笼时睁开青绿的眼,傲慢如往昔。   就算已经是阶下之囚,却依然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就那么望着他。   “涛然。”龙声音嘶哑的笑了声,满是嘲讽,似乎已经看透了他们在整件事里动的手脚。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说了,他究竟在那场注定失败的化龙妙法里发现了什么,居然真的造出了一个新的持明,妙法的真相是什么、龙心又去了哪?   他沉默着,一语不发,走向自己的死亡。   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涛然冷汗涔涔,他起床,于晨时洗漱,低头时看见铜盆中清水映出自己的脸。   它不再苍老,皱纹消退、瘢痕褪去,永远年轻。   在过去,唯有高高在上的龙尊才能青春不朽,但现在,他却获得了同样的殊荣。   那么……   离触及龙的力量还远吗?   涛然长长吐息,于铜盆中掬水,要擦掉额头上未干的冷汗,然而当涟漪泛起时的那个瞬间,水中他自己的脸陡然一变。   额生双角,瞳色青碧的人影正无悲无喜盯住他。   “丹枫——!”   随着一声巨响,铜盆被失手打翻,听见动静的侍女连忙进来查看情况,却只看见长老失神地站在倾倒的铜盆与满地水渍之间,喃喃自语。   “……丹枫,你早已经死了。”他唇舌颤动,呢喃自语,不自觉地带着三分恶毒,“你和我们斗了一辈子,可活下来的还是我们,你输了,死人就好好地当好死人。”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徒留下身后战战兢兢的侍女,上前去收拾一地狼籍。   2   今日又是教导新生的龙尊的日子。   沐浴焚香完毕,涛然换了常服,便在一众浩浩荡荡的侍卫陪同下出了鳞渊境。   持明龙宫占地面积颇大,新生的龙尊除去要在丹鼎司学习药理知识,还要按例在此接受长老龙师的教导。   涛然抵达龙宫时,年幼的女孩正靠在桌子上打瞌睡,她昨天挑灯学了许久的药理知识,睡了没几个时辰,于是便趁着涛然来前打个盹。   照看她的侍女没想到他来的这样快,当即颤抖着跪下不敢辩解。   一片死寂之中,涛然沉着脸拿起戒尺,照着女孩的手就是重重一下。   “啪!”   “啊!”女孩猛地惊醒,她起的太猛,从座椅上直接摔了下来,小腿当即青紫一片。   但没人敢去扶她,哪怕这孩子名义上是现在的龙尊。   小小的女孩眼含着泪花,在看清是涛然时却又不敢作声,连哭出来都不敢,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自觉的背过手去罚站了。   这种事在过去已经上演了无数次,龙生来便开了灵智,于是白露从没过过普通孩子应有的生活,只稍微长大一点,就被各路长老安排了无穷无尽要学习的东西,被要求做个好龙尊。   不要像她的前任那样,犯下如此大错。   “汝是龙尊,怎能如此懈怠!”涛然沉下眉毛、厉声呵斥,声音令烛台的火焰都抖了一抖,“丹枫幼时何曾如你这般怠惰过?!”   白露摸着手上的伤,她从蛋里爬出来还不到百年,还对这持明的好多事未曾了解,甚至都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大人对自己这么严厉。   她没忍住,小声顶了嘴:“可我也不是他的转世啊……”   这件事反倒是无人瞒她了,倒不如说从出生开始就有人不停地告诉白露,你是龙尊,却不是前代龙尊的转世,不要像他一样。   白露不知道后半句的意思,那些人总是不详,对饮月之乱一事讳莫如深,但她能理解前半句,自己和前代并非一人。   她这话一出,正好捅在了龙师最不愿提及的事情上,涛然的脸色当即变了。   丹枫死了,却临走前还要摆他们一道,于六司与十王司的见证下,要那多出来的卵里的持明做下一代的龙尊。   有联盟的承认,龙师们再不满,也必须捏着鼻子认下这件事。   丹枫甚至还提笔,按照持明的惯例,给她起好了名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一首不知何时兴起的持明小调,曾被孩童与歌者共同传唱。涛然偶然听过一场,却对那婉转的词句嗤之以鼻。   那时他还觉得丹枫做这些只是临死前的垂死挣扎罢了,可当那枚卵孵化出来之时,涛然就知道自己错了。   卵中爬出来的小女孩,太像那个死在倏忽之乱里的狐人了。   丹枫还是胜利了。   他用把他的朋友带回了人世,尽管是一种谁都不想的方式;他死前给六司和十王司留下了联盟介入持明的契机,还用这种方式保护了重生的挚友;他自己甚至也终于脱离了持明的枷锁,流放令已经在新任将军的手中签发下来,只等刑期积满。   龙师们愤怒、惊惧,却无可奈何,十王司虎视眈眈,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夹紧尾巴捏住鼻子,至少在表面上不能对白露动手。   每每看着白露,涛然都能想起,死去的丹枫被带来最后一次加固建木封印时,望向他的最后一眼。   涛然顿时沉下了脸。夜里的梦始终萦绕不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又一次梦见丹枫,某种怪异的不安让他无心再教导新生的龙尊那些规矩,拂袖而去,叫白露将今天本该学习的诗文抄上九十九遍,便又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侍女们无言的为瘪着嘴的小龙尊送来笔墨纸砚,点上灯烛,看着她从白天抄到天色将黑。   3   或许只是个巧合吧。   这一夜,涛然没有再梦见关于丹枫的任何事,心头的郁闷与不安消退了许多。   他想起很多,想起窃取的建木枝条,想起丹鼎司中秘密进行的实验。   这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都让他狂乱的心跳平复三分。   再怎么样,那都是个死人了,丹枫永远不会从地狱里爬回来找他们,他的转世之身也是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真的吗?   一大清早,侍女就冲进他的门前,惊恐的报告道:“长老,白露小姐不见了!”   “什么?一群废物,连个小娃娃都看不住!”涛然勃然大怒,摔了桌上的公文与笔墨,怒气冲冲的朝着白露最后待的屋子去了。   屋子里果然没有人,只有一盏烧了一半、被人掐灭的灯烛,以及烛台边被烧了大半的纸张。   那些残留的碎纸上依稀还能看到些略有些幼稚的字体,抄写了他昨日要白露誊写的诗文。   白露年纪太小,握笔的力道把控不好,字迹一直是歪歪扭扭的,她写了不少,却全烧了。   而桌子中心,镇纸之下,只压了一张单薄的宣纸。   纸上墨迹浸透纸背,白露写不出这样的笔迹,执笔的手应当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落笔果决,雷厉风行。   那分明是丹枫的字迹。   白露失踪,侍女们无人敢动这里的东西,涛然颤巍巍的拿开镇纸,将那张墨迹新鲜的纸张拿起,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纸上并无什么惊悚故事里常见的复仇的字句,那只是一首持明小调的词句,简单到无法看出任何深层含义。   然而当涛然看完它时,却仿佛听见了有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在遥远又很近的地方低声清唱着这首路边常见的小调,像是索命的鬼魂般,随手敲着手边的剑,打着最简单的拍子。   那声音越发近了。   笃。   笃笃。   笃笃笃——   不,那不是幻觉!   最后一声拍子就落在他身后,涛然惶然转身,直接将桌上的烛台砸了出去,神色惊怒不定。   那铜质的烛台颇有分量,这一下砸出去,却听得一声“哎呦”。接着便是另一声愤怒的咆哮:“涛然,你发什么神经!”   他身后站的原来是雪浦。   正如涛然一样,接受了丰饶力量的雪浦也已重返青春,丝毫看不出他们是比死掉的丹枫活的还久的老东西。   丹枫死时,按照持明的寿数并不算太大,但按照龙尊的寿命,却也几乎是最长的一个了。   他差点就赢了他们了。   雪浦怒视着涛然:“你这家伙,白露丢了不仅不立刻派人去找,还在这里一个人发疯!是建木枝条用多了,烧坏脑子了吗?!”   涛然像个刚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一样,这才吩咐下去不管如何都要找到丢失的小龙尊,待身边人都遣散走了,他看了雪浦片刻,梦游似的问:“你……有梦见他吗?”   雪浦脸色顿时大变。   “……你也?”   涛然喃喃自语,神色一半恐惧一半癫狂:“他难道真的回来了吗?”   4   鳞渊境中再次弥漫起某种紧张的气息,长老们经此一对账,才发现不仅是自己这几日来天天都梦见死了的前任,于是立刻躲在一起密谋起来,而侍卫与侍女则全被发动去寻找失踪的小龙尊。   龙尊丢失,此等案情不得不报,于是就算百般不情愿,龙师们还是向神策府报备了此事。   那笑面将军的回应叫他们分不出喜怒,景元说会叫云骑帮忙寻找,而后便中断了通讯。   长乐天某包厢内。   挂了长老们的通讯,景元松了口气,抬眼看向对面抿茶的持明——景元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那是他叫了多少年哥的人,可是……   反复看了对方几眼,景元还是苦笑着问道:“这位丹枫……哥,介意我这么叫你吗?”   他很清楚“丹枫”自然是早已死去多年,他的转世丹恒如今还在幽囚狱里接受十王司教化呢。   眼前这个丹枫是前些日子突然出现的。   一开始,景元先是做梦,梦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少不更事的骁卫,怀揣着无穷无尽的理想与信念。   他在梦里跌跌撞撞,念着还没处理完的公务,急着要在层叠的洞天之中找到出口,却一头撞进了龙尊早已荒废的私宅。   那时他们还常常于此聚会,如今物也非人也非,梦里只剩了突兀闯进的景元,和不知为何在树下沉吟的丹枫。   看见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身影,景元不自觉流泪了,他想反正是梦啊,于是多年的委屈泛上来,想你们怎么都走了只剩我自己。   他扑上去,在龙尊诧异的眼神里扑倒他怀里,然后泪流满面直到哭的浑身颤抖。   梦里景元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在策士的呼唤下醒来,醒来时眼角泪水未干。   他走神了许久,最后把这当成了一场荒唐梦。   只是一场梦罢了。   景元却没想到,他开始隔三差五的梦见丹枫的私宅,以及树下的丹枫,而那梦里的龙尊的记忆居然一直保留着,问他怎么又来了。   “你做什么了?怎把自己熬成这样了。”   丹枫在梦里甚至还能给他评脉。   看来自己压力太大,终于疯了。景元欣慰的想。他心想反正是梦,于是将烦心事一股脑的说给了梦里的丹枫听。   他说你们持明的老东西们果真烦人,他说有十王司在,丹恒那边他实在难以照料,他说白露出生就被老家伙们带走,也不知如今过的怎样了……   龙尊逐渐皱起了眉。   可能是在梦里把想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个爽,第二天景元神清气爽的醒来,然后就瞠目结舌的看见梦里的丹枫走出了梦,正坐在窗边喝茶。   在景元叫来十王司检查自己是不是提前魔阴身之前,死而复生的龙尊开了口:“景元,我并非你认识的那个丹枫,至少,不能完全算是。”   “……你姑且把这当一次奇遇吧,机缘巧合,我现在可来到此处待一些时日,帮你处理些你不好做的麻烦事。”他说,“比如……我那些好师长们。”   于是,鳞渊境就默不作声的闹起了鬼。   本就心虚的长老们连夜凑在一起商量这个世上难道真的有鬼魂回魂一事。   “无妨,你随意便可。”   丹枫微微颔首,并不在意这些小事,而是垂眸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他身边是正在胡吃海塞的刚刚失踪的小龙尊,小孩子从蛋里爬出来就没吃过这好的饭,也不知道持明是怎么虐待她了。   “……龙尊的餐食虽一向清淡节制,却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他没什么起伏的说,而后突然抬眼,看向欲言又止的景元,“景元,鳞渊境也差不多空了,该你的人进去了。”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我要更这个番外呢因为我没修完文但是不更新要被晋江卡榜(虽然我下周也没申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屈原《招魂》   啊是的题目就是字面意思,文盲作者编不出来啥寓意深刻的东西,只好假装很有内涵()   大概是第一卷说的要写的枫哥还魂的番外吧,这几天心烦意乱的静不下心来推正文,番外还稍微有点手感(抱歉咩QAQ)   找工作好累啊想亖怎么还有催婚的杀了我吧 第124章   5   涛然脸色阴沉,和雪浦等人商量过后,他挥退了早已经被换过几轮血、如今完全忠诚于龙师的持明近侍,与风浣等人一同抵达了幽囚狱。   今日并不是持明与十王司约定的教化的日子,龙师们突然前来,理所当然的被值守的判官阻拦住。   涛然随即将一块玉牌亮在判官面前,紧绷的脸色扭曲:“吾有要紧之事,需得立刻去见那罪人,还望判官大人……今、日、见、谅。”   他言语尊敬,语气却近乎带着三分威胁,幽囚狱是持明与仙舟合力建造的牢狱,因而早在建立之初,龙尊便有着一份几乎等同于罗浮将军的通行权限。   而今白露尚未袭名,这象征权限的玉牌便交由诸位龙师代为“保管”一下了。   面对着龙师掏出的玉牌,偃偶之身的判官僵硬了几秒,最终闭上了嘴,后退半步,示意涛然等人跟她来。   判官打开通往幽囚狱底层的通道,一行持明鱼贯而入,狱中跳动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在墙上微微摇晃,像是一群被封印的鬼怪,披着人皮在人间游荡。   长楼梯向下延伸,随着道道机关的解除,上层牢狱哀嚎与咒骂逐渐远去,只剩下脚步声向空旷的黑暗蔓延。   当判官终于打开了最后一道通往囚室的锁,涛然便迫不及待的往里面走,他必须亲眼确认,那个人早就死了,这几天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噩梦而已……!   按照幽囚狱的规定,当外人与囚犯解除,除非存在特殊的收容条件,判官必须时刻在场监督,偃偶之身的判官理所当然的正要跟进,几个留在后面的长老却不约而同的组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她的路。   偃偶冷着脸:“诸位长老这是何意?”   一个中年持明耷拉着眼,熟练的拿出一套看似客气却不容旨意的话术道:“涛然大人需与那罪人交流我族奥秘,您非我族类,自然不必旁听。”   另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老吊着嗓子,拖长了音调,像个衰老却不肯死去的鬼:“还望您见谅。”   判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刚刚涛然等人进入的囚室的路,在长达数秒钟的沉默后,她说:“一刻钟。”   ……   涛然脚步匆忙,近乎是疾走着走完了那段并不长的通道,一进入这里就有潮湿的水汽弥漫,冰冷阴凉的环境无疑是施展云吟术最好的条件,然而丹枫——如今的丹恒却乖乖的在这里待了近百年,狱卒说他几乎是狱里最安静的囚犯,让涛然又庆幸又愤恨。   庆幸于如此安静的丹恒再也没有阻碍他们计划的能力,又想起昔日年轻的龙尊的倔脾气,想他怎么这一世也偏偏对仙舟人如此听从!   最后的最后,他从中品出了一点扭曲的快意,终于满意:百世轮回身名俱裂,丹枫一手造就自己这般下场,岂不正是他错了的佐证。   他勾起一抹古怪的笑,转过最后一个拐角。   冷青色的火光给牢狱带来微弱的光明,这对持明的感官来说并不算伸手不见五指。   涛然依然能看见黑暗中延伸的条条锁链,那锁链是特制的,混着持明工匠打造的珊瑚金,在黑暗里反射着一抹火焰般的鎏金色泽,像是神的血。   锁链围困的中央,一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诸位来客,涛然上前一步,壮胆似的提高着音量:“丹恒,你——”   他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只剩瞪大的眼睛,映着那黑暗中缓缓起身、松开那并未缠缚于身的锁链的人,他以一个涛然再熟悉不过的姿势背手缓缓侧过身,一只冷青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着兽类的光。   “涛然长老,许久不见,我竟不知你何时习得了一手返老还童之术啊。”   在他稍稍拉长的尾音里,诸龙师身后的通道被一层幽蓝色的屏障彻底封死。   龙尊抬手,空气里的水分应召而来,悬挂的铁链晃起来,相撞出铮然的金铁之声。   6   “……一群废物。”丹枫扔下最后一个龙师,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角落,砸在第一个被揍晕的涛然身上。   这位掌握了返老还童神迹的长老此刻状态并不太好,他的头上长出了一对如同龙角般的树枝,诡异的金色图腾正在他体表蔓延,咳出的血中也混着少许金色的残渣。   丹枫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足以撑得过之后十王司的审讯,于是心安理得的又踹了涛然一脚。   老不死们痴迷于丰饶的力量,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其中尤其以涛然为什。这老家伙一开始想用云吟术和他对峙,结果还没等丹枫动真格,就先被自己体内并不稳定的丰饶力量所反噬,变成了这副类似魔阴身的模样。   收拾完了龙师,丹枫看了看这个囚室,他在幽囚狱的那段记忆并不是那么清晰,只记得当时涛然等人来了许多回,想从他这知道化龙妙法的真相。   真相啊……   他摇摇头,挥手解开了门口的屏障,景元站在那,平静的表情下难得带着一丝焦急。   看到囚室内唯一一个站着的身影,景元终于松了口气,而后他的余光瞥到地上昏迷不醒的诸多龙师,顿时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持明的老东西们没安好心,他们被揍了,他自然十分高兴。   只是如今身为罗浮的将军,景元还得找个合适的理由跟上面解释这回事,否则在幽囚狱里发生这么档子事,就成了他这个将军的失职了。   憋了一会,他说:“哥啊,你能不能晚点再走。”   丹枫一眼就知道他在愁什么,好笑道:“担心什么,你就说老家伙们私自碰了建木失了神智,他们身上那些云吟术的伤痕全是他们自己发了狂,相互攻击而成的即可。”   “这……”   “这里从来没有名叫丹枫的死人出现过。”丹枫说,对着景元眨了下眼,很久之前景元最爱用这个表情求他哥帮忙保守秘密,“放心吧,比起老家伙们莫名其妙被揍了一顿这种小事的,联盟更关心建木的状况——他们一定会接受的,这都是为了联盟。”   是的,比起他们抓出龙师擅动建木的阴谋,这种小事无足轻重。   而且联盟好不容易有一个借口可以插手持明,他们也不会接受这次“复活”的。   景元沉默了片刻,轻颜与轻点了点头,跳过了这个话题。   “好,哥……”   他正要说什么时,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腿,接着,白露从他身后探出了头,怯生生的看着牢房内的青年。   小女孩看着丹枫,在几乎有一整个轮回那般漫长的对视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突然落下了泪来。   景元一惊,半途改口险些咬着舌头:“白……露?你怎么哭了?”   白露一脸茫然,泪水却接连不断,她抽噎着摇头说:“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很……难过,我以前认识你吗?为什么,为什么……”   她先前被丹枫从鳞渊境带出来时没哭,见到唯一对她好的景元时也没哭。   却唯独在这个瞬间,她看见丹枫站在一地珊瑚金的锁链中间,身上血迹斑驳时,突然像是被什么闪回的悲痛所席卷,难过的泪流满面。   像是已死之人未能向生者表达的告别,像千百年前阴差阳错的遗憾,明明早已失却一切的记忆,那些过往却在这一刻从灵魂深处沉渣泛起,化作昔日故人的回响。   景元手足无措,他实在不知怎样安慰一个孩子,特别对方昔日还是他的长辈,这时,丹枫走了过来。   他在白露面前蹲下,轻轻地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水,直视着那双懵懂的眼瞳,轻声说:“是,我们认识了很久很久,比一辈子还要久。”   白露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她向前扑倒,抱住龙尊的脖子,哭嚎着她自己也未必清楚含义的话:“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   “我已经回来了。”丹枫说,他抱住小女孩柔软的身体,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轻轻拍打着后背,“我就在这,不会再走了。”   女孩的哭声渐渐衰弱下去,丹枫指尖的青色光芒消散时,她完全睡着了。   “放心吧,景元,她不会想起更多了。”他对沉默地目睹了一切的景元说,“……这也算件好事,不是吗?”   景元抿了抿唇,转过身,数米开外,瘦弱的黑发少年正无言的注视着一切。   他的眼神中带着少许迷茫,而景元唯一能做的只有略显尴尬的微笑,毕竟他很难跟丹恒解释什么叫你死去的前世从我梦里活了过来这种事。   而丹枫十分镇定,他抱着白露,对景元嘱咐道:“幽囚狱就先交给你处理了,景元。”   等景元把这里处理的差不多后,鳞渊境那边也是时候收网了。   8   幽囚狱内发生的事并未传出风声,十王司独立于六司之外,饶是龙师长老们也难以渗透多少,如今将军亲自前来,一道消息自然更是压得住的。   得了令的判官沉默地咽下了今日目睹的一切,除非将军有令,她不会向外人吐露此事。   而此时,丹枫已带着一大一小两个持明出了幽囚狱的地界。   在他先前的世界里,由于万千错谬的源头饮月之乱被有意篡改,丹恒一开始便并未入过幽囚狱,白露也未受过龙师的气。   意外来到这个饮月之乱正常发生的世界后,丹枫对这两个孩子有些难言的愧疚。   无论如何,那场灾难毕竟与他有脱不开的干系,两个小孩一个要在幽囚狱不见天日的受苦,一个要遭老东西们各种打压摆布。   他既然来了,便总不能不顾的。   景元派人去鳞渊境寻找关键证据还需要点时间,正好留给他这半天的闲暇,他便要来了景元的默许,借着机会带两个孩子出来玩一回。   哪怕只是让他们看看这个如今持明的故乡的真正模样,也足够了。   走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丹枫随意的挑选着目的地,他并不熟悉这个他死后多年的罗浮的模样,因而也抱着一种好奇的心态。   倏忽之乱后接着饮月之乱,如今数百年已去,街上的人早就换了一茬。   还认得出丹枫的人大多早已作古——没死的也不会相信他还活着,而白露和丹恒都深居简出,只要三人藏好龙角和龙尾,没人会发现这一行三人,竟是大中小三个饮月君。   醒来的白露似乎已忘记了先前的事,好奇的趴在他肩膀上四处张望,满脸孩子独有的新奇。   而丹恒却不知为何很是紧张,他几乎全程都紧贴着丹枫前进,每当有人看过来时,他都立刻扭过头躲避与陌生人对视。   少年从离开幽囚狱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与他记忆里那个虽然同样话不多的年轻无名客相比,少年的丹恒近乎有些……冷漠。   说来也正常,丹恒虽并不比白露晚孵化多久,却一出生就被送入幽囚狱,不见天日百余年,龙师和十王司整日只知道教化昔日的罪行,却没人教他如何为人,才造就了少年丹恒这样的脾性吧。   丹枫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这时白露轻轻扯了扯他的领子,小心翼翼的看向路边的一个小吃摊,摊上刚出炉的琼实鸟串正泛着诱人的鲜亮光泽,十分讨小孩子喜欢。   他一边应下白露,而后便带着两个孩子走向摊位。   丹恒木讷的跟着他,对摊位上饱满的果实串毫无兴趣,目光恍惚的从摊位上飘过,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直到有人拉起他的手,将一串色泽鲜亮的果实也交给了他。   拿到想要的小吃的白露十分开心,已经迫不及待的咬上了第一颗果实,小女孩肉肉的脸颊上绽出一个十足的开心笑容,而后被丹枫擦掉了嘴角亮晶晶的糖渣。   少年茫然的眼神终于定格了片刻,落在身边这个,这个明明早该死去的、分明是他前世的持明身上。   他迷茫地看着丹枫,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丹枫会出现,又为什么要来幽囚狱放他出来:如果丹枫没死,自己为什么要替他受罪?   丹恒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从各个方面来看,都应该是丹枫的人为什么和他所听闻的是如此的大相径庭。   饮月之乱里的癫狂与最后时日里的绝望消散的无影无踪,年长的持明身上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无边无际的平静。   那不是灰飞烟灭后的死寂,而是一片古老的海。   银亮的月光落在海面,温柔的海水永恒涨落,仿佛能洗涤去世上的一切罪过与痛苦,收留尘世间每一双无家可归的、流泪的眼。   像一条枯竭的河流再度涨了水,水冲开淤堵的河道,挟走河底的沙石,堆积出柔软肥沃的三角洲,在这个瞬间,少年福至心灵般,久违的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音色开口,略显生涩的说出这个他听过千百遍,却极少亲口唤过的名字。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滑轨)前面还没改完,我也没想到,我前几个月到底在写什么(绝望)   想把番外完结了结果越写越多,原本准备两章结束的番外拖成了三章…… 第125章   9   在叫出丹枫的名字之后,丹恒不再那么拘谨,也开始四处张望,打量这条他从未见过的繁华街道。   宣夜大道是罗浮最繁荣的商业区,人流灯火彻夜不歇,这热闹几乎让少年有些畏惧,然后,他就被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了。   是白露。小女孩主动抓住他,丹枫挨个拍拍头,让他们在这等着,他去去就回。   丹恒僵硬地拉住好奇的小女孩站在原地,感觉这几分钟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   好在,丹枫很快回来,回来时,他手里便多了两个包装精美的木匣。   丹枫将第一个木匣打开,露出一枚上好的玉石雕琢的平安扣。   他把它递给白露,小女孩胖乎乎的小手好奇的抓着冰凉凉的玉石,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寓意,只觉得是块好漂亮的石头。   她高兴的眯起眼:“好漂亮的石头呀,是送给我的吗?”   “送给你的。”前代龙尊温和的笑笑,从匣子中取出用来系住玉石的绳,穿过平安扣中间的圆扣、再打个漂亮的结,“祛邪免灾,出入…平安。”   小女孩似懂非懂,但还是高兴地笑起来,她很开心的放在手里玩了半天,最终请丹枫将这枚玉扣挂在她右手的袖子上。   “这样就不会掉了,我会好好保存的!”她最后摸了又摸,眉眼间依稀是故人神容。   丹枫挥散这刹那的错觉,起身朝丹恒走去,打开第二个木匣,里面是一枚莲花模样的黄金耳夹。   第一次被人送礼的丹恒有点受宠若惊,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不要”,下一秒,拒绝的话就融化在了他死而复生的前世那双海潮般的眼睛里。   丹恒默不作声,看着丹枫亲手将莲花耳夹为他戴上,他的松紧力度正好,丹恒并不觉得痛,只是被摸过的耳垂有些发热。   “此花浊水生根,泥泞不染,是作妙法之源。”说到这,丹枫突然一顿,“丹恒,丹心如恒……我听景元说,这是你自己选的名字?”   “……是。”   丹枫只是笑着摇摇头:“……嗯,甚好,收着它吧。”   丹恒张张嘴,总觉得他那个“嗯”的鼻音隐下了许多话,但还没等他纠结好是否要追问时,丹枫突然偏过头,目光落在了什么遥远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把景元给他的玉兆交给了丹恒,嘱咐道:“你带着白露去附近的店家稍等,若实在等不到我回来,就用它联系景元。”   “怎么?是持明……?”丹恒一惊,也朝那个方向看去,然而不知道是因为他现在的个子还不够高,还是丹枫看见的东西已经离开,他没从人流中发现任何异常,下意识地以为是持明的人来找他这个擅自越狱的罪人了。   “不,是位故人。”丹枫叹了口气,“不必担心,我会处理的。”   10   事实上,如果真的是持明的人追来,见到活过来的前代龙尊,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然而此时的持明正因为长老和龙尊接连失联而一片混乱,恐怕就算知道丹枫复活的消息,也分不出人来找麻烦。   看到白发的女人的那一刻,丹枫想,今日的罗浮未免也有点太热闹了。   白发的女人像个飘忽不定的鬼魂,固定的出现在百米开外,而当丹枫走近一些时,她又消失在原地,片刻后,继续现身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上。   丹枫立刻明白过来,她在引自己去某个地方。   一追一走,一刻钟不到,丹枫就离开了宣夜大道的范围,再往前是一片私人洞天,他隐约记得他们几人从前在这里有好几处躲闲用的私宅,只是这数百年下来,恐怕早就不剩几个了。   女人的背影最后消失在一处拐角前,丹枫拐过那个拐角,尽头只有一间废弃已久的私宅,院门半敞着,庭院里的枯树影影绰绰的露出一角。   丹枫看了这扇门片刻,从自身实在过于多了的记忆里找出了一点久远的碎片,若他没记错,这间宅子好像是……应星名下的?   龙尊推开了门。   刹那无数雪花飘落,门外的气温尚且如春,门内却一片极寒,丹枫推门的手还来不及收回,便翻手凝作一柄长枪,横着挡下了从暴雪中挥来的一记剑光。   那光冷的像是宇宙寂灭后的残骸,像一个徘徊人间不肯死去的怨鬼落下的泪,甚至将他手中的长枪都冻住。   丹枫震碎枪上的冰碴,纵劈打歪第二道剑光,他并不言语,只是专心的与藏在雪中的对手交手。   终于,越下越大的雪停在了最后一道剑光挥出的刹那,丹枫手中的长枪终于不堪重负的破碎,剑气的余波擦着他的面孔飞过,割断了一缕长发,留下一缕鲜红的血珠。   丹枫却只是抬眼,看向暴雪之后,那个伫立着的白发女人:“解气了吗?镜流。”   “……饮、月。”蒙着眼的女人隔着黑纱“望”向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竟然还活着。”   丹枫再度叹气,他不太想在这刺激镜流的魔阴身:“我想,这应该是个误会。”   片刻之后,二人在庭院中的石凳边对坐,丹枫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的来意,不管镜流信与不信,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了。   出乎意料的是,堕入魔阴身的镜流就这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就不再问些什么?”丹枫哑然。   “你的枪法,和我最后的记忆里大有不同,更何况……你的转世就在那,不是吗?”不知道是不是魔阴身带来的影响,镜流的语速比从前慢了许多,她微微垂着头,冷白的手指随意擦掉石桌上的积雪,“……饮月,不知不觉,原来离上次我们对坐,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然而却没有应有的白雾弥散,丹枫皱着眉拉过她的手腕,在把脉后眉头皱的更深:“你的身体……”   她的手冷的像冰,脉搏已近乎全无,如同一具不愿安息的行尸。   “已死之人,就不必让龙尊挂怀了。”镜流平淡的抽回手,她话里带着细微的刺,却不知是为了刺痛谁。   这里的已死之人……又何尝只有她一个呢?   丹枫转过脸,望向旁边堂屋半开的窗户,这座院子废弃太久,窗户纸都已尽数剥落,无人维护的窗棂像院子里这颗枯死的树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腐朽下去,连同所有泡影般的过往一同死去。   11   半分钟后,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只缠满绷带的手握着腐朽的门板边缘,接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阴影里浮现,那双红眼睛在看见丹枫的时候,终于有了较大的波动。   “应星。”丹枫平静地叫出男人自己都已不再使用的名字,话语间带着叹息,“刚刚的谈话你应都听见了,坐吧……我似乎记得,这院子里还埋着一坛未启封的酒。”   男人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杀意与茫然的眼神注视了他片刻,摇摇晃晃的坐到桌边的第三个位置。   面前是曾经杀死他无数次的昔日挚友,和与他一同犯下大罪的共犯,他曾对这两个人恨不得吮血吃肉,可此刻,不死的剑客只是沉默着,像一座尘封百年的墓碑。   云吟术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真的找到了埋在树下的酒坛,丹枫将其取出来,镜流敲了敲石桌,冰雪凝成三盏冰做的酒盅,她拿过酒坛,一一斟满。   镜流举杯,一饮而尽后率先开口:“我在罗浮附近的一颗星球上捡到了他。”   “他如今的同伴还没有到,我便把他一起带来了。”她把玩着酒盏,语气平淡的好像只是在路边摘了朵花,“此次回罗浮,是想来看看她的,只看一眼……结果却先见到了你。”   “呵,那还真是巧,我来此不过几天光景,竟把你们都等到了。”丹枫一如既往,一口一口地抿着杯中的酒,放了太久的酒酿于口中蔓延开过量的辛辣,“……你若想见她,便快去吧,我早些时候刚把她从鳞渊境带出来,见完了,记得送他俩回景元那。”   镜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罕见的露出一点笑意:“你这语气,倒好似旧时……可我如今是这样一个堕入魔阴身的大罪人,你就不怕我伤了他们?”   丹枫反问:“你会再次对她拔剑吗?”   镜流举起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在过了长到足以让人担忧、她是否因为这么一句话而再度濒临失控的时间后,她缓缓放下了酒盅:“……饮月,你竟也会对我如此牙尖嘴利了。”   “看来至少在你的那个世界,你我五人从未分离,如此、甚好,应该再饮一杯才对。”   堕入魔阴身的人早已丧失六感,剑首明明不会再落泪,丹枫却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听出了一点欲泣的颤抖。   时至如今,你也仍会为那飞逝而去的岁月痛苦万分吗?   镜流却不再言语,她一杯接一杯的给自己倒酒,酒精无法麻痹魔阴身的感官,她却一副要喝的酩酊大醉的架势,直到丹枫按住了她的手,提醒道:“你等会还要去见她,她如今孩童身躯,受不得酒气冲撞。”   “……是,我是来见她的。”镜流手里的酒杯片片碎裂,她终于站起身,而后缓慢地、踏着一地不化的雪朝院门处走去。   她在即将要踏出大门前一刻停下,没有回头地问:“饮月,此去一别,便真就是永别了,对吗?”   没有回答,似是默认,又或者只是提醒她应该清楚,这场死别分明在数百年前就已发生了。   镜流的身影消失,三人围坐的圆桌边只剩俩人,和被镜流喝了大半的酒坛。   丹枫并不好酒,送走了镜流,他便放下杯子,朝着一语不发的剑客道:“来,应星,让我瞧瞧你的手。”   -----------------------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发现下的字数有点超,就拆成两半了,下次再处理龙师。   番外里的枫哥是本文主线枫哥,大概就是带着游戏主线到饮月之乱处刑的记忆+重生本文主线的记忆,时间在大结局之后了。   就别管点刀哥和镜流姐为啥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了()   对了,白露的平安扣这个是因为之前忘了在哪里,看到一个很有趣的说法,说白露的平安扣是枫哥衣服上那个……总之番外之外的正文时间线里应该是景元把平安扣转交给白露这样() 第126章   11   剑客怀抱双臂,手臂与胸膛的缝隙中夹着破碎的支离剑,他对丹枫的话表现以沉默的拒绝,丝毫没有伸手的意思。   这让龙尊有些头疼,他没怎么见过这个模样的应星,黑发的猎手更多时候只出现在丹恒的记忆里。   据丹恒说,那被不死之身困扰的求死者,最终走向了存在与虚无的交界,消失在漆黑的潮水与虚无的大日之中。   凡间的剑杀不死的躯体,便唯有神明能够抹除。   【虚无】的力量模糊了他的存在以及存在过的痕迹,丹恒的记忆中徒留那样一个决绝而沉默的背影,在那最初的且唯一的死亡过去漫长岁月后,这被迫仍行走于人世的活尸终于得以长眠。   丹枫起身,试着主动去拽剑客那双缠满绷带的手,但被男人侧身躲开,剑客终于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没必要。”   “……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已经不再需要打造任何奇巧了。   因为再多的机械、再精巧的造物也无法令时间倒流、死者复生,挽回过去的错误……   所有的理想与豪言都已烟消云散,唯有悔恨与复仇在这具躯体中回荡,不曾消湮。   丹枫伸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毫不犹豫强行抓住剑客的手扯到面前。   “饮月!松手!”猎手的脸色顷刻间阴沉下来,却根本抽不动手。   持明天生的怪力简直不可理喻。   龙尊以惊人的手速拆开了那层层缠绕的绷带,让绷带下那些惊悚的伤疤久违的暴露在日光下,时间太过久远,这些伤疤究竟是如何留下的早已无法分辨。   丰饶力量笼罩下,错乱生长的筋脉破坏了它原本正常的功能,并且带来持续的、无法治愈的疼痛。   他轻轻叹了口气。   在剑客用另一只手把支离拔出来、和他打一架之前,冰凉的流水笼罩上他手上纵横的伤疤,流水化作最精良的手术刀,精妙的分开皮肉筋络,将那些错乱生长的部分重塑回正确的模样。   “好了。”龙尊放开那只手,然后十分自然地拉过剑客的另一只手,“……我无法完全治好你的手,但以后它不会那么疼了。”   被强制治疗的剑客终于有了点丹枫熟悉的气急败坏的表情,那张冷冰冰的脸生动起来,他用猩红的眼睛盯着面前根本不该存在的龙尊,扯出一个冷笑:“饮月,不管是哪个你,都一样的自以为是。”   “嗯,好,还有吗?”丹枫对他的咒骂接受良好,“还有哪不舒服吗?”   “……”   剑客一瞬间看起来很想用支离把他捅个对穿。   丹枫笑了,他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慢悠悠的道:“来,饮完这一杯,就当作别吧。”   要与什么作别呢?与他这个意外来到这个时空的来客,还是那段绵延了数百年的悔恨,又或者是那段如梦如幻、无有留迹的岁月年华?   龙尊没有说,也没必要说。   12   酒杯空了,剑客与他如今的同伴一同离去。   丹枫在院子里坐了会,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龙师们中的主犯基本都在幽囚狱被一网打尽,如今鳞渊境正是空虚的时候,最适合外人潜进,抓他们个措手不及。   有前代龙尊的帮助和指认,云骑在龙师的残党销毁证据前就控制住了他们,整个行动势如雷霆。   丹枫刚抵达鳞渊境,就听见一个声音正大声嚷嚷:“景元!你们擅闯持明圣地,这是破坏盟约,我定要去元帅那好好数落你的罪行……!”   云骑正从海里压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持明走出来,这群人不知为何竟然能自由出入深海,也难怪龙师的残党们猝不及防。   无视一双双惊惧的眼睛,丹枫逆着人流,走向那个正吵吵嚷嚷的长老。   白发的年轻将军全然当没听见老东西的咒骂,转身打了个招呼:“啊,哥,你来了。”   长老的咒骂顷刻间如同被掐住脖子般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睛睁大的仿佛要瞪出来,脸色青紫,表情好似看见了鬼。   ……当然,某种意义上,这也没说错。   “你没给他们看吗?”听见刚刚他骂的内容,丹枫问景元。   “给了,他们不信。”现任将军两手一摊,那叫一个无辜,“还说我伪造龙尊谕令,罪加一等。”   行吧。丹枫点了下头,终于看向被云骑压在地上的长老,老头好像发了疯似的,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你,你你你……”   “怎么?区区百年,长老就健忘到认不出我了?”   丹枫刻意拉长了语调,好多给老东西一点确认的时间。   对方在龙师中的地位不高,他一时间都没想起此人的名字,也难怪会被留下来看家。   “死……啊!”似乎终于确信了眼前是原装正版、死而复生的前代龙尊,长老两眼一翻,就地晕了过去。   丹枫:“……”他当年怎么没发现龙师这帮家伙胆子这么小呢。   景元倒是浑不在意的挥手,示意手下把人带走,他神色间轻松了很多,倒有几分当年跟在他们后面的骁卫的影子了:“怎么样,哥,玩的开心吗?”   他看了看龙尊身后,空无一人,不由得惊讶:“白露和丹恒没和你一起在一起吗?”   “有人想见他们,我便先走了,她稍后会将他们送回神策府。”丹枫说,“别担心,她不会再对她拔剑了。”   景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苦笑一下,什么都没说。   师父啊。他想。你回来就不能顺便看看我吗?   13   鳞渊境的封锁持续了数日,对龙师们的审讯也持续了数日,当一切尘埃落定,神策府宣布,众龙师们仗着龙尊缺位,擅动建木封印,如今均已被十王司拿下。   后续的审判流程恐怕还要走很久,但大局已定,龙师们不会再有翻盘的机会了。   紧接着,关于饮月之乱的补充判决也发了下来,丹恒可以提前出狱了,只是如今白露已经是被承认的龙尊,他不能再留在罗浮。   好在少年似乎也对持明的事并不感兴趣,景元承诺会将他留在身边一段时间,给他补充一些银河间旅行的常识,而后便送他离开。   白露的日子比从前好了很多,丹枫亲自选了几个信得过的近卫与导师,由他们接手此后白露的教导与生活,从此小姑娘可以自由出入鳞渊境,没事就跑来神策府找景元玩。   那天镜流如约将他们送回了神策府,事后丹枫问她,那个白发的大姐姐都说了什么时,小女孩摇摇头,说那个奇怪的大姐姐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看了她一会后,用力抱了抱她。   镜流来去无踪,景元终究没见到她一面,不过他并不太难过,因为第二天晚上他在自己案头发现了半张纸,纸上是一行潇洒的字:“做的不错。”   年轻的将军眯着眼看了那几个字半晌,最后长舒一口气,将纸夹进了案头的一本书里。   星核猎手的踪迹下次出现时,已经在遥远银河的另一端,星际和平公司的悬赏又多了几个数字,却依然毫无作用,他们还将继续遵循命运的奴隶的指令,直到那辆列车再度启程。   至此,该走的人都已离去,只剩他这个不速之客。   丹枫之所以留到现在,也不过是为了帮景元应付联盟,一切尘埃落定,他也是时候回他该去的地方了。   那天和他到来这个世界时是同样的好天气,阳光落在持明素白的衣袖与手指上,晃的人眼晕头花。   “丹枫哥。”年轻的将军端起酒杯,遥遥一举,“这一趟辛苦你了。”   “替自己收拾次烂摊子而已。”丹枫与他碰杯,“你自己一人支撑罗浮,往后记得保重。”   “……你也保重。”将军笑笑,将话语的余音吞进酒精之中。   在丹枫起身,要朝外走去时,景元忽然叫住了他:“哥。”   丹枫好笑的停下:“怎么?想反悔,舍不得我走了?”   “不,其实,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年轻的将军却垂下眼,“只是,谢谢,谢谢……”   景元想感谢的东西有很多,感谢“丹枫”来帮忙收拾残局,也感谢他带来这场温柔的旧梦。   尽管那梦早已不在,但往日的温柔却仍旧残存,支撑他在艰难的时局中继续往前走,直到迎来他自己的终点。   将军闭上眼,不忍亲眼见到那个身影再次在他面前消融的景象,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丹枫没有立刻离开。   他听见那个声音说:“别被过去困住,景元,会有新的同伴与你一同前行,有个孩子比你上任骁卫时的年纪还要小,新任的太卜个子不高、脾气火爆,还有她手下偷懒摸鱼的小个子卜者……他们都在未来等你。”   于是景元笑起来,似乎真的见到未来的投影,金发的男孩跌跌撞撞的朝他跑来,脾气火爆的太卜动不动就问他什么时候退位自己来当将军,转头又去抓不知道跑哪摸鱼去的手下……真是好热闹的的日子呀。   他再睁开眼,大梦已醒,杯中酒尽,唯有晨光熹微,莹莹跃动如水波。   将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14   无尽的虚空中,唯有存在之树舒展枝丫,恣意生长。   “你回来了。”丹恒说。   长着龙角的青年正站在那颗遮天蔽日的巨树底部,抱着臂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丹恒微微蹙眉:“我感到你的气息消失了一小会儿,你去哪了?”   丹枫回忆了一下,含混道:“做了个梦。”   “梦?”丹恒疑惑,“你如今还会做梦……是虚数之树出问题了?”   丹枫失笑:“没那么严重,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然而在丹恒严肃的注视下,他不得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承认自己不小心在现实与梦境的罅隙中偶遇了一个景元,然后忍不住去那个世界处理了一些事。   丹恒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沉默,最后他若有所思地沉思起来,反倒看的丹枫心虚了不少。   “我确信我没有影响那个世界的大体走向。”他说。   在世界意志的干预下,他甚至都不能完全修复应星……刃的身体,充其量也不过是把一些事提前了一些而已,丹恒还是会上列车,猎手和无名客的纠缠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不,我知道你有分寸,我只是……想起一些事。”丹恒似乎这才回过神来,他少见的纠结道,“平安扣。”   “嗯?”   “那个……平安扣,我曾经见过,另一枚。”丹恒深吸一口气,他并不太愿意回忆那段被“废弃”的历史,倒是丹枫饶有兴趣的挑了下眉:“我从没听你说过这些,那东西后来怎么了?”   “……后来又到了我手上。”丹恒说,很小声,“在一场葬礼过后。”   丹枫沉默了一小会,叹气:“不愿提就不提了,我又不会逼你。”   他上前拉着丹恒走到存在之树的另一边,继续完成为它修剪枝叶的工作,这是他们如今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好在这只需要耐心与时间。   那串联无数世界的巨树如今欣欣向荣,树叶凋零又新生,一根新的枝条生长,代表一条新的命运已然形成。   待一切结束,他们在树下并排靠着休息,丹恒闭着眼,突然说:“下次吧,下次……我会告诉你的。”   番外·湛湛江水上有枫·完   -----------------------   作者有话说:这个番外总算完结了,一开始其实只是准备写个回魂夜吓死龙师的东西不带脑子的那种,很悲剧很阴森很诡异,(比如删掉了龙师来折腾蛋黄结果最后一抬头是枫哥血淋淋的微笑,总之对双方都不太友好的剧情),但考虑到这本书整体……所以最后还是几乎有点剧透的提了一下结局之后,平安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纯刀那种。   没想到折腾这么久,也没想到现实生活原来可以这么稀烂,这半年几乎有点三观重塑,一些事很难接受但必须接受(迷茫)……但还是尽可能的,修改好了这部分剧情,我知道其实对于网文来说这么搞是不好的,但第一本书实在没经验……唔,接下来就尽快恢复更新吧(挠头) [猫爪] 第127章   “是‘记忆’的碎片。”苏玛抬起头回答说,她的神色中有一种迥异于往日的平静,那种违和感更加明显了,“你们应该见过了。”   “游侠先生。”她看向门口的牛仔,“你来的正好,我正准备让人去找你。”   “找我?”波提欧一愣,他还没从这画面的冲击中缓过神,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刚刚要问什么。   不知为何,他有种古怪的感觉,眼前的这个看起来是苏玛的女人其实并不是她。   “对,找你,以及流萤小姐——抱歉,能扶我一把吗?”苏玛在流萤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那些从她的伤口中流出的水晶碎屑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她缓缓地掸了掸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让我们快点吧,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了?波提欧张张嘴,但苏玛先一步打断了他。   穿过小半个下城,无视那些在路边等待救济的难民,当波提欧与流萤一同抵达能源塔底时,发现红发的骑士竟然已经先一步在此等候。   骑士将右手放在胸前,对他们微微躬身,仿佛即将要去参加一场舞会:“我的挚友们,我已等候你们许久了,让我们这就动身吧。”   波提欧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们来干什么?”   “当然。”骑士点头,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动,“当然,那位伐阳军团长身上出现了某些未知的意外,我们得去看看情况。”   几十分钟前,苏玛说:“……不知道你们是否有所察觉,自从那几人离开后,伐阳开始频繁的出入圣巢,你们都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一个坏消息,我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见到伐阳从圣巢里出来了,这远超过了警示时间。”   波提欧更加奇怪了,苏玛说这些话的时候银枝并不在场,他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难道苏玛在其他时候通知了他吗?   但现在似乎不是纠结这种细微末节的时候,有个声音告诉他。流萤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们中间:“我们快些吧,波提欧先生,银枝先生……那毕竟是一个神迹,万一真的出了问题,我们恐怕很难对付。”   她说的很有道理。波提欧“啧”了一声,再次忽略了那细微的不和谐感,挥手示意两人跟上。   用正常方式进入能源塔的话,他们会先抵达底部的控制大厅,接着才能通过电梯登上圣巢。   自叛乱之夜过后,圣巢于他们就已经不再需要硬闯了,伐阳慷慨的给出了权限——或许这应当算是表示忠诚的一部分——他们可以自由出入圣巢。   然而今天却有什么不太对劲,不太对劲……   能源塔的大门没有关闭,底部的控制大厅内却无比安静,只有机器自主运行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内回响,各种光芒规律的闪烁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机器在正常运行,控制着整个新穹桑的运转。   只是没有人。   “这里没有人。”流萤飞快地判断道,“这不对,控制人员不在的话,这些机器不应该能自主运行的。”   “你确定吗?”波提欧拔出枪,他不懂机器,他只是有种诡异的直觉一直在作祟。   “是的,我确定。”女孩已经握住了变身器,进入战斗状态后,她语速飞快地说,“这是应星先生告诉我的,他在走之前检查过这个系统,为了确保圣巢的安全,这些机器的相当多功能都必须有人手动操纵……否则就应当发出警报并且停止运行。”   “哈?那这宝贝的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波提欧先生。”流萤摇摇头,“但应星先生和白珩小姐曾经提醒我,如果这里有东西突然‘活’过来,那千万要小心,因为真正活过来的东西可能另有他物。”   按照恐怖小说的常见情节,这时候,那个藏在背后的东西应该弄出点动静来告诉他们“你们猜对了”之类的,然而波提欧和女孩面面相觑了片刻,整个大厅却依然毫无变化,那些机器仍在自主运行,失踪的值班人员也没有突然从某个角落里跳出来和他们打招呼。   “等一下,挚友们,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破这尴尬的是银枝,红发的骑士在经过谨慎地观察后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他指了指三人的头顶。   波提欧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眯起眼试图分辨阴影里究竟有什么。   控制大厅的层度十分可观,其顶部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的阴影中,那里正常来说只有一堆管线,除去日常维修时,很少有人会注意上面的变化。   但此刻,在看清头顶黑暗中的景象时,游侠久违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头皮发麻。   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管线之上,是一大片如同菌丝般被拉扯成絮状的暗红色物质,它们大多只有薄薄的一层,在叠加缠绕在一起后却最终形成了一张巨网。   波提欧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他宝贝的是……”   当某个地方少了什么东西的同时又多了什么东西的时候,这两件事没有联系的概率实在不高。   他不好的预感在流萤变身飞上去取下一块样本时达到了顶峰。   暗红色的菌丝在“萨姆”的手甲中聚拢在一起,当它们暴露在光线下时,那粘稠的血肉质感便更加明晰。   流萤与“萨姆”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响起:“这的确是人体组织。”   波提欧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恐怕的确有什么可怕的事在这里发生了,而恐怕正如离开的“仙舟使团”们所担忧的那样,这一异变的根源是那个应该死了的【丰饶】神迹。   ……   ……   “菌丝”被萨姆的火焰所焚烧殆尽后,三人用最快速度冲向了通往圣巢的太空电梯,好消息是,电梯还在正常运行,他们毫无阻碍的抵达了圣巢。   坏消息是,电梯落地后的中央舱段内同样空无一人,自主运行的机器为他们打开了门。   三人果然也在阴影里找到了同样的血肉菌丝,只不过这里的菌丝比能源塔底部的似乎要新鲜许多,它们的表面不仅湿润的能滴下鲜血,而且在触碰时还能做出微弱的反应,甚至表现出了某种寄生物的特质、会攀附上外来物体的表面。   波提欧不清楚这种区别是因为这里的菌丝成型晚更加新鲜,还是因为这里更加靠近那该死的什么丰饶神迹,但这总归是一个更加不详的信号。   确认了这里的情况后,三人都没有说话,这下他们有大麻烦了。   流萤一回生二回熟主动带路,去往那所谓“神迹”所在的舱室。   离开中央舱段,穿过维修室所在的舱段,抵达导航室,接着只要找到动力室……   流萤猛地停住脚步。   数日前,她上一次抵达这里时,那条通往“神迹”所在舱室的路就存在于动力室附近几米开外的地方,她清楚地记得那张简陋的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绝不可能走错路。   然而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却并不是那条阴冷的小门,通往死去神迹的道路。   在她面前,在圣巢的动力室原本应该在的地方,此刻字面意思上的空了一个大洞。   是的,在这个复杂而精密的星际飞船的核心位置,恒星级能源发动机的所在,为这只机械巨兽提供动力的地方,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大洞,而整个圣巢从外面看居然毫无异常。   如果不是他们现在闯了进来的话,恐怕还要等很久才会有人发现这一惊悚的事实。   流萤呆滞的站在被切断的道路边缘,基因战士的优良视力让她能看见四周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金属管线。   她注意到断面并不规则,似乎并不是被锐器所瞬间切断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活物感,就好像它们从金属变成了一种……生物般。   而那些延伸出去的、变成了活物的线路,在黑暗中伸向了那个虚无的空洞深处,那里面有……   一束暗红色的光突然从漆黑的空洞中亮起,像是某个沉睡的怪物睁开了眼。   流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刚刚赶来的波提欧身上,这和撞在一块铁上没什么区别,但流萤完全忘记了疼痛,她死死地盯着那暗红色的东西。   看到它变得越来越亮,那竟然是一个暗红色的球体,它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菌丝”——它们竟然也变得粗壮许多,并且鲜活地颤动着——悬吊在了黑暗的空洞中,如同一颗连接着无数血管的巨大心脏。   心脏缓慢地跳动了一下,整个空洞都颤抖起来,悬吊的菌丝连接着那些断裂的线路,于是他们身后长廊的灯光也跟着闪烁了一下。   它们是一体的。   女孩猛地意识到这点,作为基因战士,这反物理学的常识一时之间让她难以接受,但她身边的牛仔不会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巨大的心脏跳动过后,如同融化的泥一样从中间缓缓裂开了一个口子。   从裂口中,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影,他端坐在血肉的中央,属于造翼者的宽大的翅膀沾满血肉的菌丝,如胞衣般脱落。   倘若那日流萤撑到了最后、跟着龙尊见到了鸣霄,她此刻一定会觉得这一幕竟是如此熟悉。   一名坐在某个“王座”之上的高等造翼者,背后是无数将其与圣巢这个庞然大物连接的“线路”,让其如同傀儡又如同君王。   只是,那日坐在王座上的是垂垂老矣的鸣霄,而此刻,于这颗巨大心脏中现身的则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副军团长伐阳。   ……他真的是伐阳吗?   “砰——!”   枪响惊回了流萤的理智,波提欧在造翼者的身影出现的瞬间开枪发起了攻击。   【巡猎】赐福的子弹却如同穿越了层层不可见的蛛网般,在半途中停滞,而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血水滴落到下方伐阳的脸上,让那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如同流出一行血泪。   -----------------------   作者有话说:越写越像恐怖片了怎么……() 第128章   小女孩坐在佣兵总部门口的台阶上,无聊地数着街道上匆匆路过的行人,没人多看她一眼,每个人都麻木着脸,从街道中走出又消失。   叛乱之后,每个成年人都变得很忙,连平日里和她一起玩的孩子们都渐渐不见了。   听说他们也被安排了各自的任务,跟在大人身边帮忙,只有小女孩依然无所事事。   大人们似乎并不想让她掺和进现在的乱局,宁愿百忙之中找出玩具给她去一边玩,也不要让她靠近那些废墟。   女孩气愤又无可奈何,她明明已经长大了,可所有人还是都把她当孩子看,明明那些比她年纪更小的孩子都可以去帮忙。   想到这,女孩满脸不高兴,她抬头望向头顶新穹桑虚拟的天空。   人造天穹慷慨地泼洒下光辉,今天一如既往的是个好天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的天空似乎比从前更加明亮,以至于几乎有些难以直视。   没听说今天有特殊天气安排,是控制中心那边的工作出问题了吗?   刺目的光芒让小女孩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她小小的脑袋里泛起这样的疑惑,随即又变成喜悦: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用这个做理由,让苏玛姐姐带她去控制中心了?   这样也算帮到大家了,对吧?   想到这,小女孩立刻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她从台阶上跳起来,转过身往佣兵总部蹦跳着走去,她知道她的苏玛姐姐就在那里面。   然而就在她踏上第三个台阶的那个瞬间,一种古怪的嗡鸣毫无预兆地从背后传来。   仿若什么古老巨兽苏醒时的长吟,大地连同大地上的一切都在嗡鸣中一同微微颤动,街道两旁的建筑上抖落下纷纷扬扬的尘埃,让四周的一切都尘土飞扬。   小女孩在尘土飞扬中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自己眼前的街道。   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全都停在了原地,但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变里,没有人惊恐地尖叫,也没有人慌乱地发问,行人们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人一样定格在原地——他们唯一的动作只有一个,那就是抬起头,仰望向远处高悬于能源塔顶的圣巢。   小女孩也循着他们的目光一同望去。   她其实并不太清楚圣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有多么重要。   跟着大人们来到新穹桑后,虽然每天都能看见那个大家伙挂在众人头顶,但在一开始的震撼过后,圣巢在她的世界里,也不过是个有点独特的装饰品而已。   她好奇这么大的东西是怎么挂上去的,也好奇过这颗巨大的银色的“蛋”中究竟有什么,巢xue……巢xue中真的能孵出什么东西吗?   孩童荒诞不经的提问都被大人一笑置之,此刻小女孩却又一次想起了这些她曾经在无聊时撑着脑袋,望着人造天空时思考的问题。   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对了。   四处飞扬的尘埃无比呛人,小女孩却连鼻子的瘙痒都忘记揉,她呆呆地看着天空尽头,银白色的圣巢正在缓缓脱离能源塔的顶端。   它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飞到天空的中央,飞到整个新穹桑的中央。   像一轮新生的太阳。   接着,圣巢那银白色的外壳上突然如同清水中滴入了一滴红墨水,蔓延开了一片诡异的鲜红。   那点红色飞快扩散,迅速将整个银白色的外壳浸透,那本该是坚硬的钢铁,却在变成红色后柔软如血肉泥沼,细微地蠕动收缩起来。   当整个圣巢都化作鲜红色后,那片血肉中生长出了无数条触须与根茎。   它们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   新穹桑的本体是个旧空间站,其主体是个内扣的球形,赤红色的圣巢漂浮在它的中间,其长出的血肉触须从四面八方飞去,直至扎根般触及大地,然后刺穿、向下蔓延。   一根触须落在小女孩面前,小女孩呆滞的根本忘记了反应,眼睁睁的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清触须表面的纹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背后伸出,猛地拽了她一下。   小女孩向后踉跄几步,摔倒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触须擦着她的衣角砸进地面,飞溅的碎石在女孩的小腿上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但她甚至没能感到疼痛。   因为巨大的震惊而中断的思考终于缓缓回到了女孩身体里,她这时候才想起来呼吸甚至尖叫,然而一只冰冷的手拍了拍她的脸,带走了她的注意力。   拉了她一把的人是苏玛。   “苏玛姐姐……”小女孩喃喃着,天地巨变中看见熟悉的人无疑是巨大的慰藉,她几乎立刻要号啕大哭,然而下一秒她又迟疑了,“……姐姐,你的眼睛,怎么是这个颜色?”   苏玛——扶摇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小女孩的问题。   她沉默着,略有些艰难地控制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站起来,顺便把小女孩拉起来,时间不多了,她得快点做好安排。   “别害怕,我在这。”她试着模仿往日里苏玛哄孩子时柔软的声线,沙哑而缓慢地说。   “圣巢出了些问题,你们需要撤离,现在,跟着大人们一起跑,不要回头,好吗?”   她看向那空中高悬的狰狞太阳,血色泼洒,如同那日屠杀过后的战场。   街道上,黑色打扮的佣兵们像是早有准备,已经从街道中跑出来,带着幸存者往某个方向撤离。   小女孩呆呆地听着她的话,她还太小了,根本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最后只是问:“你……你不一起走吗?”   扶摇拍了拍她的脸,手指在女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晶莹的水晶碎屑:“姐姐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得留在这。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走吧。”   目送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扶摇长长地松了口气。   人造的穹顶受到巨大干扰明明灭灭,最终在一阵长达数十秒的黑暗过后,整个天空彻底被血色浸染。   在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中,她平静地仰望着这轮红色太阳。   佣兵团与昔日的叛军们早就提前得到了警告,所以立刻做出了反应,开始疏散人群。   叛军会最后撤离,而佣兵们……他们的影子正在倒下又重新拼凑,一遍又一遍。   这是预料之中的结局之一,从发现伐阳不对劲后,扶摇便有了防备。   伐阳在扩散那古怪的树叶,她便将记忆的粉末一同随之播撒,以遏制丰饶的力量扩张。   她又提前做好了疏散的计划,现在正好用上,昔日的叛军将成为帮助民众撤离的主力,让他们真正成为英雄……其实这称不上什么很伟大的事,但足够让叛军能至少找回一席立足之地,不再沦为普通造翼者的敌人。   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多的事了,毕竟……她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多,但幸好,她还能做很多事。   一块碎了一半的玻璃拦在了她面前,扶摇停下了脚步,静静凝视着镜面中的影像。   镜像中倒映着苏玛的脸,她残留的意识回光返照般在这个时候苏醒,想要在一切彻底结束前得到那个真相。   “真相?”感受着她的想法,扶摇凝视着那双不属于她、却又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最后一次模仿女人露出那种温和的微笑,然后叹了口气。   “仔细看看我的脸,你还不明白吗?”   苏玛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凝视着扶摇的脸——这是扶摇的脸?还是她自己的脸?为什么……她们长得这么像?自己面无表情时,就是这个模样吗?为什么,她们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人?   扶摇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又像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在她的口中响起。   “在死后很久的某一天,有人告诉我,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为了跨过生与死的界限,我在过去埋下了一颗种子,那时候我就知道,它会在正确的时刻来到这里,而我将借着它的躯壳躲过命运。”   苏玛喃喃着:“……所以,‘我’从不存在,对吗?”   “也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是‘不’呢?”出乎意料地,扶摇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她凝视着那张惶恐而茫然的脸,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我曾以为,我过去的失败是因为我过于软弱,于是我决心抛弃所有弱小的情感,用绝对的理性做最后一搏。”   “你说的没错。一开始,我确实从未在意那些人的死活,我只是需要收拢一些力量,在他到来时为他提供一些帮助。我没想到,你会要求我停下,为了这些你认为不该死去的人。”   “听到你反对我这么做时,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原来……我以前是这样柔软的人吗?”   她们在合二为一,就像小河在汇入大海,苏玛感到自己正在被另一个更加强大、完整的灵魂所包围、溶解,那些古老遥远的记忆淹没了她,她十分疲倦:“让你……失望了吗?你觉得你又一次败给了软弱?”   世界仍在崩塌,过了一会,扶摇才说:“不,我只是突然发现,是我先遗忘了最初的自己。我并不是因为软弱而失败,软弱反而是我坚持到最后的原因。”   “很久之前,他说我并不适合加入这场残忍的游戏,那时我没有听从他的劝告,我一心要证明我能够做的很好,像他期望的那么好,最终我落得那样的下场。”   如果那时候她听从了他的话,会变成另一个“苏玛”吗?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她没有那个机会重写过去,也不认为那时候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会退缩。   苏玛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你后悔了吗?”   “如果我后悔了,我就不会来这了。”扶摇很难得地笑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听着那一小片灵魂碎裂、溶解的声音,“好好休息吧,我会履行我的诺言。”   直至此刻,苏玛的意识彻底消融在她的精神中,正如水溶于水中,但扶摇并没有比她存在太久,这具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承载她的精神。   意识在从这具如沙堡般崩塌的躯体中剥离,她却并不觉得疼痛,只感到自己在变得很轻。   意识正与大地融为一体,她听见无数的哀嚎,听见赤红的根系正一层层穿透那些钢铁表层,扎根、穿透,直到在旧空间站的背面、无尽的天空中舒展开枝丫。   血色弥漫在整个世界,让她想起不久前,她刚刚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日子。   年轻的首领离开她的佣兵团,去和军团交涉合作,却没料到反物质军团来的那么快,那么急。   她醒来时,荒凉的小行星上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苏玛濒临涣散的意识将她当成了某个路过此处的伟大存在,愿意付出一切,请求她拯救她的同伴。   扶摇还是握住了那只朝她伸出的鲜血淋漓的手。   她带走了所有的记忆,用记忆的质料伪装了整个佣兵团的正常存在;她用这个借来的身份将一切推向想要的方向……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在颤抖的大地上,在这天崩地裂、如同末日的景色里,从彼岸归来的亡魂在此刻遥遥望向星系的另一端,将叹息和遗憾都埋藏在漫长的沉默中。   也罢,能再见他一面已是幸甚,又何必再徒增他人烦扰?   “扶摇愚笨,未能常伴您左右。”她喃喃着,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鳞渊境内的龙宫大殿上,她卸下木簪,以发覆面,就此长别,“……此后恐山长路远,步履维艰,愿您——务必珍重。”   她放任自己向下沉没、沉没,直到沉入精神维度的深处。   遥远星系的另一端,一场盛会正徐徐拉开序幕,步离人的兽舰遮天蔽日,隔着狼巢对峙。   狼巢之上,那片曾经变成血海的土地上此刻热闹非凡,整个步离人的高层正聚集在此,共同等待着大巢父昂沁的到来。   今日是赤月升起的日子,昂沁在送出的邀请函上如是介绍,每个人都在等着这句话该如何兑现。   -----------------------   作者有话说:[托腮]嗯……算了() 第129章   新穹桑的异变发生得过于迅速,因而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尚未被外界知晓,此刻的狼巢仍然热闹非常,只有蛰伏在阴影之中的军团远征军疑惑地发现,他们与新穹桑的通讯在短短几分钟内完全中断了。   通讯员奇怪地上报了这一情况,然而正紧张等待着出击命令的卫队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大概是开始通讯静默了,别紧张,军团长大人不是说会配合我们行动吗?”   有长官做保,通讯员也安下心来,没有再继续发起呼叫,转而专心等待着行动信号。   今日是赤月盛宴开始的日子。   军团的远征军已按照计划抵达了预定位置,藏在昂沁的猎群背后的阴影中。   不过猎群的兽舰没有丝毫反应,依然保持在原先的位置,将炮口对准狼巢。   兴许步离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兴许他们真就如此大意忽略了军团的到来……谁知道呢?都不重要,他们从军团决定与力萨结盟的那天就该知道自己的下场了。   不管决定如何挣扎,可怜的步离野狗都不可能战胜军团的精锐,今日会是一场漂亮的胜利!   年轻的通讯员深深地呼吸出一口气,他坚信军团的战无不胜,并未察觉一旁盯着显示器的长官神色中的凝重。   此刻,狼巢之上的画面正通过一道遥远的信号传播而来,使团的成员们正高居在观众席,注视着这场数十年一遇的盛会。   狼巢的中心,那颗“巨眼”的瞳孔处在短短小半个月里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坑洞的峭壁两侧搭建起悬浮的巨大平台,以供尊贵的观众落座。   为了避免在仪式未开始前就暴露身份,镜流与白珩、应星都做了伪装,他们换上造翼者的衣服,又借着龙尊的云吟术隐蔽了气息,混迹在使团中间。   狼巢其实并不分昼夜,但盛宴的使者还是一大早就抵达了使团下榻的地方,邀请尊贵的客人们来到会场。   今日受邀而来的不光有造翼者的使团,还有所有还停留在狼巢的商人,林林总总加起来,竟也把悬浮平台站满了大半。   好在使团到底是使团,造翼者们不必和那群商人们抢地方,步离人单独将他们安排在了最高处,在这里可以将全场一览无余。   距离仪式开始仍有一小段时间,步离人们正匆忙地各奔自己的岗位,平台上始终萦绕着窃窃私语的嗡鸣声,气氛居然诡异的放松。   “哥?你怎么了?”景元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丹枫,他注意到丹枫从刚才起就总有些心不在焉,总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某个空洞的地方。   “……没事。”丹枫回过神来,摇了下头低声道,“只是方才起,一直有些奇怪的预感。”   预感这种过于玄学的东西是很难掰扯清楚的,景元自认不是太卜司那群神神叨叨的卜者,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于是他摊摊手:“安心啦,哥,不会有事的,你又没有白珩姐的乌鸦嘴。”   丹枫:“……”   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注意到身后的白珩耳朵动了动,狐人优秀的听力确保她一定听见了这句腹诽,果然,狐人下一秒就不满地隔着水雾揪住大逆不道的景元的耳朵:“景元元你在背后说我什么呢?嗯?”   “哎哎哎我错了姐……!”骁卫连忙求饶,被白珩大发慈悲地放过后,小心地揉着自己的耳朵看向他哥。   丹枫无可奈何地抬手揉了揉他发红的耳朵,流水扫过后,红肿的地方顷刻恢复原状,蔫了的年轻骁卫也恢复了活力。   这一小闹剧让他心里的担忧稍微散去了些,但仍然不足以让丹枫完全放心。   那若有若无的预感依然萦绕在他心头,赤月盛宴、昂沁、力萨、孔雀天使军团、新穹桑、鸣霄……   他又想起那日脑海中偶然掠过的阴霾:鸣霄,鸣霄——这个执掌造翼者军团百年的卫天种,这个能为了军团的存续忍耐王座上百年孤独的老人,真的就这么死了吗?他真的对步离人背地里的小动作一无所知?放任一场儿戏般的叛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景元,那个造翼者女人在哪?”丹枫突然低声问道。   “你说咥力?”骁卫偏了下头,示意他往后看,“那名叫弋风的卫队长去指挥军团的远征军了,她则和其他卫队成员留在这负责及时联络。”   丹枫点点头,而后他绕开身边的其他人,朝咥力走去。   女首领正独自站在平台边缘,神色恍惚地看着脚下那片血红色的大地,她甚至没意识到有人来到自己身边,当身边传来声音时她差点跳起来。   “……你,您怎么过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那日留下的阴影,见到龙尊时,咥力总是十分紧张。   “怎么这么心不在焉?”跟过来的景元先一步开口,他轻松的语气打消了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我们这些天的准备有什么不足吗?”   “呃,当然,没有。”女首领连忙摇摇头,她支支吾吾了一下,还是坦白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担心苏玛他们。”   “苏玛小姐很有能力,还有伐阳先生在一旁协助,我相信他们在短期内不会出现问题。”景元笑眯眯地夸奖道。   然而女人却犹豫地摇摇头:“可是,可是……”   她却也“可是”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讪讪地闭了嘴,咳嗽了一声后另起话题:“您二位有什么事吗?”   景元摊摊手,示意主动过来的不是自己,丹枫开口问:“我们现在还能联系得上新穹桑那边吗?”   咥力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下意识地点头:“当然,您有什么……哎?”   她的话语中断在掏出通讯器的时刻,联系栏上所有位于新穹桑的成员已全部离线,咥力茫然地点开其中几个,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问题。   “……全部离线了。”呆了几秒,在丹枫皱眉时她猛地回过神来,掏出了联络舰队的专用通讯器,“弋风,你们那能联络得上新穹桑吗?”   几秒钟后,卫队长的声音带着些电流杂音传来:“因为开战前需要通讯静默,我们与总部的通讯在刚刚就已经中断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不,只是……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咥力喃喃着,她几乎有些求助地看向面前的两个仙舟人,而丹枫在听到舰队那边也断联后立刻掏出手机,果然流萤他们几个的状态也离线了。   他抬头与景元对视了一眼,骁卫放松的神色收了起来,他也感受到了某种不明的紧张。   军团总部切断与舰队的联系还可以解释为作战需求,可现在他们与整个新穹桑都失去了联络,那颗存在于星系另一端的人造天体似乎在转瞬之间变成了一个不可观测的黑箱,谁都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弋风先生,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丹枫点了下头,景元知道他们想到一块去了,他拿过咥力的通讯器直接与弋风对话,“……事实上,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与整个新穹桑失去了联系,那里可能在发生一些我们意料之外的事。”   他语速飞快地说着:“所以,我希望你能立刻分出一部分兵力返回新穹桑,以确保那里的状况。”   弋风沉默了片刻,或许是想到了先前伐阳古怪的言行,或许只是单纯担忧自己的同胞,他轻而易举地同意了:“……我可以带走一部分人,但这里要怎么办?仪式马上要开始了。”   “把剩下的人指挥权交给我。”景元说,“我来领兵。”   “你……”   “我是联盟将军的骁卫。”景元打断他道,语气平静而坚决,“上一场与你们的战争里,我就是联盟作战的总参谋长——你应该记得那场战役的结果。”   上一场战役里,丰饶民联军大败于联盟云骑枪下,造翼者军团狼狈撤退至域外。   “……”弋风磨牙的声音隐约响起,咥力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生怕这个仙舟人把弋风气疯了让卫队长决定原地反叛。   然而这件事最终也没发生,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过后,弋风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问道:“我要怎么相信你不会把我们的人当畜牲用?”   “实话实说,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确切的什么东西做担保,就算我现在给你签个书面协议,你应该也不会相信吧?”景元笑了一声,“我只能告诉你,我是联盟培养的将军,联盟教导我的第一条为将之道,便是不可负兵士交托性命之重。”   “……你最好说到做到。”这次沉默更加长久,终于,弋风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回答,“咥力,把通讯交给他!”   破罐子破摔后,弋风用最快速度下达了新的命令,他带着远征军的小部分舰队返回新穹桑查看情况,而剩下的舰队则被交给了景元指挥。   当然,他没有公布景元的真实身份,只称他是一位“军团长信赖的伙伴”,他用自己的身份下达了绝对服从的命令,而后便离开了。   临时接了这样一支军队,景元忙不叠地开始与咥力展开交接,了解当下舰队所处的位置与接下来计划中的战术。   见这件事有了眉目,丹枫没有打扰他,他刚转身就见到应星对他招招手,于是便走向了匠人那边。   “怎么了?不舒服吗?”龙尊下意识地问。   “不,我只是想起来上次来这时发生的事。”百冶摆摆手,然后指向平台下方那片暗红色的大地,“我实在学不会你们持明的玩意,正好你在,你来看看这片地下究竟有什么东西。”   -----------------------   作者有话说:许愿所有封建余孽明天爆炸[合十]气死了又被催婚然后成功和亲戚吵了一架,人到什么时候就该干什么事我说人到该死的年纪就该去死是吗他说我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嘻嘻[愤怒] 第130章   二人绕开驻守的步离人,从平台上下到更接近“瞳孔”的位置,那里很靠近他们上次逃出来的地方,只是现在应星已经找不到当时他们呆过的那片断壁残垣了。   短短数日,这片暗红色的土地竟然完全变了另一副模样,只有那些红色的藻类愈发旺盛。   这地方理论上是“血海”蔓延的边缘,站在这更安全一些。   丹枫闭上眼,感受着四面八方存在的“水”。   正如应星所说,这片土地的地下存在着一个庞大的水体,它的体积完全不符合狼巢这样一个连完整星球都算不上的太空天体应有的水量。   如果将双方的体积作比,整个狼巢简直像个皮薄馅大的水袋,裹着这团水。   ……好是奇怪。   龙尊心里不由得泛起疑惑,这个所谓的“狼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造翼者的新穹桑本质上是个改造后的废弃空间站,造型奇特了点却也情有可原,可狼巢——这样一个庞大的、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天体,它先前又是什么?被它所包裹的水——真的是水吗?   想到这,丹枫决定冒一次险,他唤起云吟术,试图将这团“水”握在手中。   然而结果出乎意料,在云吟术的包围下,“水”却像蛇一样溜走了,他就这么抓了个空。   片刻茫然后,丹枫皱起了眉。   正常来说,云吟术对大多数与水有关的液体都是有效的,就像在贝洛伯格时他曾教授丹恒去操纵丰饶使者制造的那具躯体中的“水分”那样,水中的杂质或许会影响操控的精度,却从来没出现过全然无效的情况。   除非下面的东西只是看起来像水,本质却是另一种物质,而这意味着他不好的猜测成真了。   龙尊冲身边等待他的匠人摇摇头,三言两语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发现,略过了云吟术的作用原理部分,只提他也控制不了这些水体。   “这世上原来还有你龙尊无法驾驭的水体吗?”百冶挑了下眉,调侃道。   “龙尊也是凡人,你还真当我无所不能不成?”丹枫无奈地摇了下头,“何况这地下的本也未必就是水,谁知道丰饶民到底搞了些什么古怪在这。”   这个理由倒也很有说服力,毕竟如果丰饶民没在这搞什么古怪的话,他们现在也不用在这等待赤月盛宴的开幕了。   丹枫思考着是否要再冒险试试,然而这时,应星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深坑之底。   一行步离人正排成两排,入场式般沿着坑洞边缘缓缓走向大坑的最中间、那片古老遗迹中最完好的部分。   “他们是什么人?你们说的昂沁的卫队?”应星眯着眼看了看,想起那日擅闯宴会的昂沁的事。   丹枫端详了那边片刻,他能看的更清楚些。   列队的步离人穿着一种古怪的、像是用植物或者兽皮缝制的服饰,下摆则缠绕着花花绿绿的布条,四肢与躯体上装饰着黄金打造的装饰,他们手中也没有武器,反而拿着一些造型古怪的器皿。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群步离人后,丹枫总有种古怪的既视感。   对比了片刻后,他摇头否认:“不,应该不是。这群步离人体格更小,而且他们的穿着打扮也不似是来戍卫首领,倒更像是……”   他突然顿住了。   应星问:“怎么了?”   “……是祭祀。”龙尊终于想起来既视感哪来的了:在祭祀龙祖的持明大典上也有这样的祭礼队伍,助祭们就会换上汤海时代的古老服装,将供奉了一整个古汤海年的圣器取出来,在大典上奏乐祈祷。   这是步离人祭祀的队伍!   也难怪那日镜流他们在这个地方遇到了疑似步离人的大巫祭的角色,因为所谓的赤月盛宴,根本就是一场祭祀!   而既然助祭们现在已经到位,这场仪式的主祭理应也差不多该到了。   果然,当助祭们在赤红的大地上各自找到各自的站位停下,便又有一台由丰饶灵兽拉的轿子从阴影里飞来,那轿子上刻着狼首,大巢父昂沁正与一名浑身裹在黑色长袍、连脸都没露出来的怪人并肩而坐。   仪式要开始了。   二人立刻返回了悬浮平台,与其他同伴待在一起,景元也在等他们,他刚刚与造翼者舰队交接完,确保之前准备的计划仍然可以执行。   而他身边,白珩也和狐人叛军交接完毕,今日各大猎群的首领都会驾临现场,十九号怕被白狼猎群的人发现,同时也为了补充叛军的人手,他去了叛军那边,负责双方的联络。   庞大的丰饶灵兽停在了坑洞最中间,昂沁与怪人下了轿子,二人并肩而立了片刻。   紧接着,又是更多丰饶灵兽所拉的车轿出现,那些巨兽身上坐着的是几乎步离人所有的精英首领——原来他们没和这些观众们待在一块的原因是这个,他们也是这场祭祀的一部分。   步离人的首领一落地,就人马分明的分成了两派,追随昂沁的毫不犹豫地站到大巢父的背后,而选择力萨的则针锋相对的站到了场地的另一端,双方气氛剑拔弩张。   几乎大半个步离人高层都聚在了这,只剩下少数实在不能离开岗位的军事首领留在了自己的兽舰上,比如白狼猎群的首领,双方都没有人过问这件事,他们都心知肚明,但此刻还是要假装友好的站在一起。   与昂沁高调的出场相比,力萨的到来就显得颇为低调——这十分不符合他们两个平日里的性格,但此刻,这是必须的,昂沁还是大巢父,在步离人的先祖象征面前,力萨需要表现出表面上的尊重——当最后一只丰饶灵兽离开,聚集在昂沁对面的首领们才从中间让开一点空地,露出全副武装的力萨。   两只针锋相对的头狼沉默地对视了一会,最后,昂沁率先移开了视线。   步离人的大巢父今日也一身古朴的打扮,他动作时身体上悬挂的金属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在他身后,那名怪人手持一柄木头做的手杖,他重重的用手杖下端敲击了一下土地,一种隆隆的声音便从地下发出。   沉闷的巨响遮蔽了观众台上的窃窃私语,也盖过了风声、水声等等一系列的声音,而后,昂沁的声音响彻全场:“尊敬的客人们,都蓝的子孙们,欢迎你们在今日来到赤月盛宴——”   “千百年前,我们的祖先都蓝攀上青丘之山,向长生主索取赐福,自此才有了狼之一脉的万世繁盛。”   “如今都蓝大人虽早已受长生主接引渡过彼岸,但我们却万万不可遗忘,我们究竟从何而来,我们征服星海的起点。”   “……切记,先祖不朽的灵魂要以征服与战争祭祀,狼之荣耀唯有鲜血与黄金才能洗濯!”   “庆贺吧,同胞们,今日,乃是赤月再临、都蓝庇佑之日!”   昂沁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众首领们便纷纷振臂高呼,他们的声音在某种法术下简直山呼海啸震耳欲聋,回荡在整个空荡荡的山谷中。   而对面以力萨为首的众首领则显得无动于衷,他们站在那像一块突兀的巨石,挡在狂欢的音浪中间。   力萨沉默地等待着,他在等什么,也许是某个开战的信号,也许是昂沁真正撕开和平伪装的时刻。   显然,昂沁并不在乎他的反应,当欢呼的声浪渐渐平息,大巢父终于准备开始这场祭祀的第一个环节了。   头狼朝天地张开双臂,他身后那名神秘的手持法杖的人影从他身边走到前面,他双手握住法杖,将其高高举起。   事已至此,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那名传说中连步离人自己都没怎么见过的大巫祭!   某种无法理解的、古老的语言从大巫祭的身体里发出,透过法术传递到整个山谷,回荡在每个人耳中。   在大巫祭走到大巢父前面的时候,先前已经找好了站位的助祭们也开始了自己的仪式,他们有节奏的晃动或者敲击自己手中那些奇特的乐器,一同念诵起同一种语言。   像是骨头敲击、像是雨水滴落、像是刀枪碰撞、像是亡魂吹埙。   这是步离人最古老的祭曲,是千百年前青丘之星的遗存。此前一直熙熙攘攘的观众席上此刻鸦雀无声,这群外来的客人们恐怕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演,纷纷瞪大了眼睛观看。   “我想起来了,你们持明祭祀星神、或者搞什么封印仪式的时候,基本差不多也是这个流程。”百冶在身边低声对丹枫说,“先是大家一起唱歌,然后大家一起跳舞,然后你自己上去跳,一边跳一边唱……”   丹枫:“……”   ……你别说,听起来挺能歌善舞的,呃。   他还没想好回答什么,就见应星突然眉头一皱:“……坏了,这次回去那帮老头子不会是想准备让我上去跳吧。”   丹枫:“……别担心,我会拦着他们的。”   他觉得老东西们大约宁愿取消这个环节,都不会让百冶先生上台的。   在他重新将视线投回下面的祭祀场时,祭曲已经循环了三遍,三是一个神圣的数字,在步离人眼里象征万物,于是祭曲差不多也到了结尾。   龙尊同时也是持明的祭司,是以丹枫非常了解这种祭祀的原理与流程,歌谣与舞蹈都只是表现,是凡人自以为取悦神的环节,在这其中真正发挥作用的仍然是力量:龙尊世代相传的龙力、又或者步离人从祖先都蓝那里继承的血脉——   在歌谣结束的瞬间,鲜血染红了这片暗红的大地,群狼的助祭们突然间整齐划一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特制的匕首,然后自己剖出了自己的心脏。   数十颗心脏被扔到大地上,滚烫的鲜血如泉喷洒,助祭们的身体倒下了,那些暗红的苔藓顷刻间将他们尚有生机的躯体吞噬无踪。   唯有大巫祭的歌声仍在,他正唱到最后一句:“——赐我以泉水,赋月胎动!”   那是一个难以计数的瞬间,大巫祭高举起他的法杖,然后他的身影毫无预兆的垮塌了下去,他整个人在那个瞬间不见了,没有遗体、没有残骸,只有一堆衣服留在原地,他像是水一样融化在了地里。   片刻的寂静后,大地开始震动。   以昂沁和众首领所站的地方为圆心,大地之上,一座山凭空生长而出,天地间烟尘滚动、碎石抖落,唯有山在生长,它长的比整个坑洞都要高,被请来的观众们都要仰望他们。   突然间,有人尖叫:“水,红色的水——”   白珩猛然抓住丹枫的手,用力摇晃了一下,狐女似乎是处在极大的恐惧与极大的愤怒中,丹枫听见她磨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是赤泉!” 第131章   在那拔地而起的高山山巅,大地无声开裂,从泥土之下,涌出一股股鲜红的泉水,泉水顺着山体流淌而下,汇集向山下的大地。   ——那的确不是什么水体,那是另一个丰饶的神迹,千百年前药师赐予的长生之源。   泉水源源不断,山脚下的大地再次被血海淹没了,而矗立于山巅的狼王伸展双臂,如同要拥抱群星。   在狐人古老的传说里,他们的先祖与步离人的先祖共同生活在名为青丘的星球上。   然而连年的天灾使得大地上饥馑遍野,狐人与步离人为争夺生存资源的战争持续了数年,直到涂山氏登上青丘最高的山巅,在山顶向药师乞求活下去的希望。   于是大地开裂,从中流出赤红如血的甘泉,涂山氏吞饮下这口甘霖,从此,步离人的长生开始了。   后来的数千年里,青丘之星与联盟起航的古国一样,都成为了一颗失落的星球,迁徙到仙舟的狐人们将其视作一个古老的传说,也没人知道那传说中的赤泉究竟去了何处。   现在,在涂山登上山巅的千百年后,在罗浮千百光年外,白珩亲眼目睹了赤泉涌出大地的景象。   虽然如今早已在罗浮定居,但白珩其实是出身自曜青的,曜青的狐人与其他仙舟上退化更为彻底的狐人不同,他们保留了“月狂”的能力,他们体内流着和步离人相似的血。   体内古老的血脉鼓动着,狐人过于敏锐的嗅球闻到了一种特殊的甘甜,她感到一股火焰正从心脏处点燃,然后随着心脏的搏动烧遍四肢百骸。   她听见祭司苍凉的歌声回响不去,来自先祖的低语教唆她上前,去痛饮那鲜红甘甜的泉水,去接纳长生主给予的无边恩惠,而后奔赴群星、狩猎诸生灵——   “……白珩!”一声呼喊让她突然惊醒过来。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中断消失了,白珩茫然而惊慌地扭过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边多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隔绝了他们与外界,也屏蔽了步离人的呼喊和赤泉的甘甜,她体内燃烧的血脉恢复了平静,她惶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因为那一眼泉水就陷入月狂。   药师亲赐的神迹对涂山的后裔来说无异于最可怕的毒药,赤泉是青丘子民长生的起点,它早已融入狐人与步离人的血脉,这是源自先祖的呼唤。   “我……”狐女张了张嘴,头脑还有些发晕。   正不知道说什么时,她突然又闻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这次是真正的鲜血了:白珩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丹枫的手腕没有松开。   她只是想在濒临月狂的巨大失控感中抓住什么,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什么人的手。   而就在方才濒临月狂的短暂片刻里,她的指爪退化成更接近野兽的形态,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丹枫的皮肤与血肉里,划开五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兽爪力气极大,立刻攥出一片青紫不说,丹枫手腕往下更是一片血流不畅、失了血色的青白,而龙血正沿着那只苍白的手的手指滴下去,在地上汇集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血肉翻卷,但持明最尊贵的尊长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皱着眉,他明明可以挣脱开的、或者至少用坚硬的龙鳞抵开兽爪,但丹枫什么都没有做,因为这可能更加刺激到濒临失控的狐人少女,伤害到她。   丹枫没有挣扎,好像伤口并不存在般,他直视着白珩的眼睛,关切道:“还好吗?”   白珩终于完全清醒了,她惊慌的松开手,却不慎再次搅动翻开的伤口,丹枫从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哼,她又着急起来:   “……阿枫!对不起,我……我不是……”   狐人不知所措的想要查看龙尊的伤口,然而月狂的余韵还未完全褪去,她伸出自己化成兽类的爪子,笨拙的停在半空。   “别紧张,一点小伤而已,我没事。”见她大约是完全恢复了理智,反倒是丹枫安抚她道,“你看——”   龙尊用另一只手唤来清澈的流水覆盖到伤口上,血流很快止住,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只剩了一点浅浅的如同擦伤般的痕迹。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可你真的没有疼过吗?   白珩垂下爪子,失神地盯着那残留的伤口片刻,她再次抬起头时,丹枫正用新的水流给他和她洗去残留的血迹:“阿枫。”   “怎么了?”   “下次直接打晕我就行,我不会生你气的,别再让自己受伤了,好不好?”   她垂下耳朵,近乎乞求地问。   龙尊也只得叹气:“……好、好,下次一定。”   裹挟着血迹的流水被抛到一旁,这一小插曲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但所有人都意识到,白珩恐怕不能再留在这了。   步离人的祭祀还在继续,当泉水汨汨涌出,昂沁大步走向泉眼,掬起泉水畅饮一通。   随后,他身后的众多步离人也如法炮制,挨个走上前饮下赤泉的水。   这次力萨甚至都没跟他唱反调,在昂沁的人结束后,他也带着自己的人上前,挨个饮下赤泉的水。   这个环节是步离人祭祀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效仿初代战首都蓝饮用赤泉之水,既是象征了自己继承先祖的血,也象征着长生主的赐福依然存续。   当最后一名首领完成仪式,步离人们再度爆发出欢呼与嚎叫,他们的嘶喊声朝四面八方扩散,风里带着血腥味与奇异的甜味,然后尽数被水雾挡在外面。   这时,更让人惊悚的事发生了,在狂热的欢呼声中,深坑的边缘突然涌现出一大批手持刀斧武器的步离人,他们几乎完全包围了整个空洞,其中最近的离在他们所站着的悬浮平台甚至只有几十米。   手持武器的步离人们的出现引发了其他观众的惊叫,这些外来的商人们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后悔今天决定来参加这场宴会了,然而步离人们全然无视了这些可怜的观众,他们在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又有一批步离人从后面走上来,手中拖着一个个半死不活的狐人奴隶。   “景元,你立刻带白珩和应星回飞船上。”看到这一幕时,镜流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急促地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这里交给我和饮月。”   “师父?”景元一愣,但镜流厉声道:“快!”   他很快知道了原因,因为手持刀斧的步离人们接过那些半死不活的奴隶,然后手起刀落,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一颗颗头颅如熟透后从枝头坠下的果实般沿着山坡滚落,滚烫的鲜血从颈动脉中喷薄而出,像是又一眼眼新鲜的泉水,无数的血沿着山坡往下流、往下流,直到从尸体里流干净,直到被鲜红泥土所吮吸殆尽——   这是向先祖与神明的献牲,这是一场屠杀。   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们如同屠戮牛羊般宰割着那些奴隶,那些也会说话、也会哭笑、也会愤怒的狐人,那些与狼同出一源的同胞…!但他们只是待宰的羔羊!   手起刀落,生命逝去,流水线般的屠杀精确而迅速,生命在此一文不值,只配作为批量的祭品。   如此直观、如此简单粗暴的屠杀让其他平台上爆发了更为狂乱的尖叫与哭喊,很多人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们惊恐的跳下悬浮平台,也有人在混乱中被挤到了平台边缘,掉了下去。   人影很快在血红中消失了,没人知道他是摔死在了下面,还是也被那片暗红的大地、翻涌的血海所吞没。   那些成功离开平台的人却并未幸存,因为更多的步离人涌了上来,他们开始杀人。   这些观众也是这场祭祀的祭品,所有人都是祭品!   根本来不及走。景元听见身边的造翼者卫队中有人低声骂道:“野狗果然是野狗!”;他还听见刚刚才平静下来的白珩牙齿摩擦的声音,狐女睁大了眼看着这场对她同族的屠杀,眼白中泛起危险的血色,血丝正冲向她浅色的瞳孔,狐耳后倒,隐约有再度失去理智的迹象;他的余光里看见镜流手中的支离剑剑身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白霜,云骑不应对这种屠杀无动于衷,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   “景元!”年轻的骁卫在一声闷哼里回过神来,转身时他看见丹枫接住了昏迷过去的白珩——他直接打晕了狐女——然后直接将女孩推到他怀里,“马上,走!”   丹枫在混乱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白珩状态不好,他紧接着拉了一把还在出神的应星,然后当着他的面,直接从自己手臂上还未愈合的伤口边缘抠出了一块鳞。   “你干什么……!”龙血细微的熟悉甜香下,百冶脸色一变,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然而龙尊丝毫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他将什么法术直接封存在了鳞片里,塞给了应星。   “听着应星,我把云吟术封在这里面……”龙尊拽着他往景元那去,“白珩状态很差,这里对她来说很危险,如果她再次出现疑似月狂失控的迹象,你就把这片鳞里的法术激活,你身上有我的一半力量,你可以做到。她交给你了。”   ……又来了!百冶瞪着自说自话的龙尊,很想骂人。   二十年前他在鳞渊境海底身殉建木时,就是这样自顾自的把麻烦事扔给他,二十年生死一别,饮月君独断专行的毛病竟丝毫不见好转,实在是让人恼火。   然而直到被景元拽走,他也没把那片珍贵的鳞砸到龙尊头上,白珩不能出事,他们不能刚找回一个龙尊,又丢了一个飞行士。   云上五骁虽未能同生,却万不可抛下谁独死。   三人挤进混乱逃生的人群里,擦身而过时镜流把支离塞给了他,工匠以剑护卫,硬生生从涌上来的步离人中杀出一条血路。   在准备叛乱计划时,为以防万一,他们将使团来时的飞船停留在了附近,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悬浮平台开始摇晃,那些选择留下的观众并没能逃脱屠杀,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陷阱,他们尖叫着掉下去,砸进血海里。   造翼者的卫队在平台跌落时起飞,展开翅膀组成了一个防御圈,咥力在最中间拉住了镜流,丹枫不得不展现出部分原本的龙相,借着云吟术浮在空中。   屠杀仍在继续,倒霉的观众们在惨叫后死去了,不知为何,步离人们暂时放过了造翼者们,而是继续专注于献祭奴隶们。   血一泼泼地流下,浓重的血腥味熏的人头晕眼花,献祭仿佛无休无止,尖叫过后只剩狼的狂呼,而在狂呼之中,力萨的声音撕开浪涌的呼啸,传到每个幸存者的耳朵中:   “昂沁,我们的争斗,是时候决出胜负了!”   年轻的头狼发出雷霆般的咆哮,抽出自己沉重的弯刀,原来这才是他今日全副武装来到主祭场的缘故:   “你我之间,败者将化作族群的养料,唯有胜者,才能带领我族问鼎群星!”   熟稔祭祀环节的龙尊猛然意识到,所有的奴隶与倒霉观众都只是随机被选中的祭品,这场盛宴真正的重头戏在这:力萨与昂沁二人中,将有一个成为最后的祭品。   这是决出战首的仪式,也是献上最后祭品的仪式。   而后步离人的内战也将分出胜负,新的君王将登临他的王座,然后率领群狼再度掀起吞没银河的战火。   “正有此意。”昂沁大笑起来,他朝后伸手,追随者为他递上武器,那是另一对粗重的弯刀。   昂沁当上大巢父并不以武力闻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步离人尚武的传统下,每个步离人从出生起就是战士,直到他们战死。   两只头狼盯住彼此,同时咆哮着发起了冲锋。他们身后,群狼也嘶吼起来,弯刀与弯刀相撞,狼与狼彼此撕咬,尸体被推下山巅成为养料,胜者则扑向下一个目标。   天空之中,对峙的兽舰群终于也有了动作,交锋的炮火在狼巢的正上方炸开,绚烂的火光照彻大地上的残骸。   步离人的内战如约开始了,按照他们事先的计划,此时,造翼者军团也应该开拔,扑向昂沁兽舰群的后方,与力萨的兽舰两面夹击;而在击溃昂沁的兽舰后,蛰伏的叛军将成为那只埋伏的黄雀,再将力萨的军队摁死。   力萨知道造翼者军团会帮他埋伏昂沁,所以他敢对昂沁发起挑战,那昂沁为何也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与之开战?那个在仪式刚开始就消失的巫师在这里面干了什么?这场献祭,真的只是一场对都蓝的祭祀吗?   龙尊忽然想起多年前,他早已记不清的一位师长曾说过这样的话:祭祀是凡人与神沟通的神圣仪式,我们献上祭品,是为了乞求神的垂怜……   现在,凡人的祭品已经到位了,来自“神的回应”呢?   “不对。”丹枫喃喃着。   “什么?”镜流听见他的话,扭头问道。   丹枫顾不上回答他,他突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想,他想起那名使者留下的话语中未知的“月亮”,想起狐人的传说里饮下赤泉的先祖涂山……对了,胎动之月,曜青的寿瘟祸迹。   许久之前,早已不再畏惧血肉与杀戮的应龙喝醉了酒,笑嘻嘻的指给他看那轮高悬的红月亮,天风说你知道吗,月御将军告诉我,步离人的先祖就是通过向药师献祭,才从一弯泉水中捞起了这轮月亮,然后从月亮的产床上获得了新的“心脏”。   天风把这件事当成个闲聊说给他,现在,丹枫亲眼见到了那弯泉水,那么,水中也会诞生第二轮月亮吗?   “饮月!”镜流的声音在身后远去,剑首慢了一步没有拉住他,女造翼者更是没有反应过来,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龙尊离开了那个狭小的安全圈,扑向那片汹涌的血海。   他手中凝聚出一柄裹挟了金血的长枪,刺向起伏的海面。   枪尖与海水接触的刹那就爆裂开,血水翻腾出数米高的巨浪,血雨泼洒,巨大的波浪甚至让那座生长出的山峰都摇晃了几下,厮杀的步离人们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但他们并不是在看丹枫,因为下一刻,在海水落回水面前,隔着淋漓的血雨,一轮如有血肉般的绯红月亮从海里升了起来。   它越飞越高,直到升上高天。   直到它绯色的光辉遮蔽了黑暗宇宙中黯淡的群星,它高悬在步离人的战场中间泼洒光辉,犹如一颗猩红的眼珠盯着地上的众生。   所有人都被它所吸引了目光,而一时愣住失声,唯有昂沁在血色的光辉中放声大笑,好似一切终结,而他已登上最后的王座。   -----------------------   作者有话说:好我这周的榜单写完了()周一到周三不一定能更新这样,有点事要忙,顺便稍微屯一下稿……唔,其实我砍了一些东西,希望不影响剧情逻辑吧(躺平)夭寿嘞我写大纲的时候老米也没说星铁大boss是纳努克啊,算了不管了() [化了] 第132章   那轮不该存在的太阳与不该升起的月亮同时闪耀在这个偏僻星系的两端,弥漫的光辉甚至将宇宙的漆黑都晕染上了血色。   大地之上,无论是否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都开始本能地挣扎、反抗。   步离人的兽舰在疯狂开火,仿佛对面的同胞比敌人更加可恶,不断有飞船爆炸成一团团烟花,或者失去动力被微弱的引力拉向大地,在那片汹涌的、仿佛无边无际的血海中溅起浪花。   新穹桑被新生的神迹所封锁,幸存者在崩裂的大地上哭嚎,然而昔日被无数人视作救世主的军团毫无回应,只有一群黑色的影子穿梭在街角巷口中,带着幸存者往某个方向跑去。   有时候他们能成功抵达,道路的尽头原来是佣兵团停泊飞船的地方,此刻,那些飞船竟然全都自己启动,打开舱门迎接客人。   但更多时候,影子与幸存者都会在半途死于疯长的神迹根系,在万物寂灭前,幸存者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些影子如同镜子般轰然炸开,留下一地破碎的镜片。   ……又一块镜片炸开。   他闭上眼,将环绕不去的哀嚎驱散。   再睁开时,他已站在了那个唯一的、纯白的世界中。   时间与空间在这里都变得模糊,大地是一个无限延展的平面,只有无数片破碎的镜子散落其上。   每面镜面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它们大多数来自此刻受灾的新穹桑,还有少部分显露出陌生的景色……那看起来像是一片海。   年轻的使者饶有兴趣地凝视着最近的一片镜子,直到那镜子中的风景消失,变成了一个女人。   “……真是惨烈的地方。”灰头发的忆者抱臂从镜子中钻出来,神色中的不满更明显了些,“恕我直言,卡卡瓦夏先生,您不该要求我带您到这来的——您不是我这样的模因生命,把您带到记忆的维度非常困难——这下,我彻底无法确保您活下来了。”   “这也是任务的一环,黑天鹅女士,您为何总是要质疑我呢?”被称作卡卡瓦夏的年轻人眼眸中含着笑意,他眼中青色的火苗在这个世界消失了,“难道在您眼里,我就如此的不可信吗?”   “我看不出您做的这些事和我们任务的联系,先生。”美丽的忆者摇头,她琉璃般的眼瞳看向这个狼藉的空间,“不知您现在愿意为我解惑吗?”   “当然,我想也该到这个时候了。”年轻人摊了下手,闲庭信步地在各个破碎的镜面之间行走,“只要您能确保在这里,她不会听到我们的交谈——请问吧,我会尽我所能地解答的。”   他盯着镜面上闪现的画面,似乎在寻找什么。   忆者托着下巴,眼神追随着卡卡瓦夏的动向。   “好吧,首先,我很好奇,您为何要先后帮助两位丰饶民首领复活他们的神迹,据我所知,这似乎与公司的目的背道而驰。”   卡卡瓦夏不知何时手里多了几枚多面骰子,他将其抛起来又接住:“那位令使下达的任务可是毁掉另一位令使的筹谋,我得好好完成她的要求,才能让她相信我的诚意——这就是公司的目的。”   “您就不怕仙舟联盟的那行客人因此出现什么意外,叫公司的计划全盘破产?”   “有时候,我确实会这样担心。”青年说,他绕到一块稍大些的镜面前,上面的画面是一片陌生的海洋,但这仍然不是他要找的,“但一方面,将两条独立的命途合为一体这种事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们的结局只有失败。”   他笑了一声:“何况,我也不认为,几位星核猎手认证的同行者会这么轻易地死在一颗假树和一轮伪月之下,那位命运的奴隶可亲口认证过,他是被命运选中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忆者不甚赞同地摇摇头:“……这就是我要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了,您和那位苏玛女士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瞧您说的,好像我和那位小姐有什么私情一样,但与我认识的甚至并不是她啊。”   卡卡瓦夏又找到了一面稍小些的镜面,这次里面不再仅仅是海洋,这里能看见海岸、沙滩,天空和一座陌生的雕像。   他好像找到了目标,俯身试着去触碰镜中的画面,手指在画面上激起层层涟漪。   然而画面并未出现预期中的变化,卡卡瓦夏失望地叹了口气,拿开了手,耐心地继续去寻找下一个可能的镜面。   “……就让我们从头说起吧。”年轻的使者跨过又一片破碎的镜面。   这块镜面上的画面鲜血淋漓,似乎是一片战场,有黑色的鸟从昏黄的天中飞过,飘落的羽毛上沾满死的灰烬。   “在很久之前,有一名女孩决定为了忠诚赴死,然而在她死后,她才理解一些更深远的真相,知晓一个既定的命运。”   卡卡瓦夏找到了下一片他感兴趣的镜面,一枚骰子从他的指缝中滚落,恰到好处地落在一块镜面的碎片前。   他便绕开其他碎片,走上前去,轻轻捡起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镜面。   “于是,她接受了另一个使命,回到我们的世界,只为替她的君主改写那场悲剧。”   镜面中出现的不是海洋,也不是战场,而是一座陌生的宫殿,云白的砖块光可鉴人,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瘦弱的影子。   “在预言中,这个偏远的星系将发生一场颠覆银河的灾难,但同时,这里也将成为命运的转折点。”   “……她试着将事情推动向她需要的方向。可惜,有太多人想要在这里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不是那只唯一操纵河流流向的手,甚至不能长久地使得自己这具用记忆的碎片伪造的躯体存在下去。”   “但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所以她找到了我。”卡卡瓦夏摆弄着碎片,镜面上的图案也摇晃起来,“她请我帮她一个忙,就像现在这样。”   瘦弱的人影动起来了,她跌跌撞撞地跟在什么人身边,赤着脚走向陌生宫殿的深处,一种奇异的韵律从远处传来,像是龙吟像是哀歌。   “这就是这位女士所讲述给我的,她的真相。”   “作为交换,她许诺给我一次帮助,一次绝对的……能让‘它’也全然相信的’真实’。”   一直沉默不语的忆者此时终于开口了。   “……这么说来,这位尊敬的女士也是一名忆者吗?”   她的目光认真地扫过这片狼藉的天地——这里就是记忆的维度,大多数情况下,唯有忆者能够自由穿梭在此处与现实之间,也唯有行走在【记忆】之上的行者的死亡,才能在这个地方造就这样的毁灭。   “她可没这么说过。”卡卡瓦夏摊摊手,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镜中画面的变化:   瘦弱的人影跟在某个人身边,走过一段极长的台阶,最终停在了某个平台之上,一种循环往复的规律浪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首尾相接、秩序井然。   她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瘦小的手,原来她还是个孩子啊。   身边的长者扭头说了什么,小女孩便认真地将自己身上那套繁复的、略为宽大礼服整理好,她低着头,跪坐在冰冷的砖石上等待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视线的边缘微微晃动了片刻,接着,一抹鹤舞流云的雪白衣角从高处落下来。   女孩胆怯地过了片刻才敢抬头,视线沿着那套有金丝编织的繁复华服的边缘向上,直到撞入一双冷青色的眼。   清冷的少年垂眸看向她的这一眼定格在此,成为这段记忆的锚点。   卡卡瓦夏认出了这双眼睛,于是他轻松地笑起来:“……好了,我想我找到要找的东西了,我们可以走了。”   他对忆者女士挥了挥手里的镜面碎片,黑天鹅歪歪头,却没能从这样一小块镜面中看出更多的奥秘。   “她要您从这里带走这样一块记忆的碎片吗?”   “准确来说,她把这称作‘记忆的锚点’。”卡卡瓦夏将自己的骰子收好,用两指随意地夹着碎片,“我不清楚你们忆者会如何理解这个含义,总之,她告诉我:只要我从记忆的维度中找回她的锚点,她就能暂时回到现世,完成她计划中的最后一步。”   “我不明白,”忆者看着那块碎片轻声说,“您居然就这么相信了她的话?”   “我相信的不是她,而是她所追随的这位……朋友,嗯。”卡卡瓦夏微笑着将镜片翻转,端详着这段古老记忆中那双尚且陌生的青绿眼睛,“如果这位女士出尔反尔,我会去找他要债的。”   “那么,现在,让我们先返回现实吧。”卡卡瓦夏握住碎片,那看似尖锐的镜面却没有划伤他的手,边缘的锋锐反而像是糖一样融化了,“假月亮已经升起,我们也应当亲眼去目睹它的陨落才好。”   他在笑声中握住忆者的手,于是美丽的忆者拉着他向上游去,如同浮出海面般,脱离了这个存在于现实之下的记忆维度。   猩红色落入眼瞳,日月之下,众生哭嚎。   两处丰饶神迹在极近的地方同时诞生,相互吸引共振,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笼罩这个星系,让宇宙都蒙上一层红色的光辉。   “使者”喟叹一声,些微失重的环境像是漂浮在海浪之上,耳畔传来一阵低语,他皱了皱眉,最后无奈地点头。   “好吧,好吧,临场加码可不是好的交易习惯,但谁叫您给出的理由这么正当呢?”   将记忆的锚点投向远方那轮新生的赤日,而后他看向了那轮月亮。   他在高处,这是极高的高处,在那大地之上不可见的地方,他看见血月蠕动的表面中,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肉质的纹理。   造翼者的那棵树也就罢了,到底还有个残骸可以留着折腾,步离人的月亮可老早就被联盟抢走了,他可没那么大本事凭空造一个【丰饶】神迹出来。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给急着拿到赤月证明自己正身的大巢父提供一些错误答案。   比如一点点,虫神的残骸。   神骸带来足够的力量,让狼首能够重现往日的奇迹——虚假的奇迹也是奇迹。   -----------------------   作者有话说:晚安……嗯()[化了] 第133章   此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与下方的血海交手中,丹枫分出一点单独的思维,回忆着方才一切疯狂而急促的变化。   今日是赤月盛宴开始的日子,为了找到倏忽的踪迹,他们准备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引爆步离人的内战:造翼者的军团和狐人叛军都已在预备的位置等待动手信号,最好能借着这个机会将步离人彻底击溃。   然而他们都没预料到的是,大巢父昂沁也准备在这个日子整点大活,谁也没料到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赤泉居然就在他们脚下,而昂沁居然真的能成功借着它,重现了千年前都蓝献祭赤月的传说。   当那轮赤月从血海中升起时,这场狂欢就进入了下一个更为疯狂的阶段。   兽舰群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迅速消融模糊,逐渐开始不分敌我地相互攻击,而没有人制止,仿佛一切都只是为了毁灭彼此。   大地之上、血海翻涌,步离人的大巫祭不知什么时候竟与这血海融为一体,海浪直冲着唯一还幸存的造翼者使团而来,有意将他们困在这里。   他们不能靠岸,岸上杀红眼了的步离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像是饿狼盯着一根挂在前面的肉一样。   有的步离人红了眼,甚至试图通过助跑扑向造翼者,然而他们最终遗憾地跌入下方的血海,融化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们也不能通过飞行离开,高悬的赤月毕竟也是一轮丰饶的神迹,它对同属于丰饶民的造翼者来说也存在一定影响,过于靠近那轮月亮会让他们体内的丰饶血脉开始躁动。   造翼者近卫队就这么被困在了血海之上这一块有限的空间里。   近卫队很少对付这种近乎无形无质的怪物,他们手中锋锐的刀剑显得格外无力,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着有谁能把他们从中解救。   血海中央,赤泉涌出的山巅之上,献祭几乎已经到了尾声,除了昂沁与力萨之外,只剩寥寥几个首领还站在坚实的大地上,但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也到了强弩之末。   但所有的步离人似乎都陷入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狂热中,他们全然无视了死亡的风险,只知道继续拼杀,哪怕对面是自己的同胞。   “昂沁!”头狼的咆哮一度盖过了四面八方的喧嚣,开启月狂后,力萨几乎已经完全褪去了身上属于“人”的特征:   肌肉与毛发都在疯狂生长,反曲的骨骼也变得更加粗壮,连毛孔中都在渗出某种血液混合狼毒的分泌物。   相比起他的疯狂与凶狠,昂沁倒是几乎显现出一种游刃有余,这位大巢父没有月狂,但他的体表在血月升起后浮现出了一种血管般的赤红色纹路。   这赤红色的血管蔓延在他的全身,像是一丛寄生的玫瑰藤,正随着呼吸或者心跳收缩蠕动。   丹枫曾见过这样的景象,在那场惊鸿一瞥的幻境里,在镜流击败呼雷的战场上。   这应当是一种预兆:昂沁已经得到了血海或者说赤月的部分力量,这场献祭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而准备的,盛宴从一开始的胜者就已注定!   力萨的失败已经是板上钉钉,很快,赤月将得到它最后的祭品,化作圆满的新生心脏,成为昂沁掌握步离人最高权力的标志。   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大概率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   丹枫试着进攻那轮月亮,然而翻涌的血海及时地挡在他面前,波涛凝聚成一张陌生的苍老的脸,它含混地大笑着,警告他们这群笼中困兽不要再做徒劳的反抗。   “赤月必将升起,赤月已然升起!”   青碧的长□□破海面,搅碎了那张可憎的脸,但这无济于事。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头顶猎群的交火,山巅力萨的落败,即将圆满的赤月……   “看起来您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丹枫怔了半秒,都这种时候了,这又是谁?   那声音笑了一声,操着一种优雅的、唱歌般的语调开口:“别紧张,我不是敌人,恰恰相反,我是诸位的朋友,公司派来的特殊使者。”   “……你有什么事?”   “我得告诉您一些打破这轮月亮的重要线索。”使者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他并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幻影似的,“昂沁先生之所以能成功孕育这轮月亮的主要原因,在于我向他提供了一点虫神的残骸。”   “哦,当然,请先不要生气,我要说的重点在后面:【繁育】的神体虽然可以为【丰饶】提供力量,但这轮月亮并不纯粹,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   “好消息是,只要你们能在上面凿出一个缺口,它就会彻底崩溃,这场献祭也将结束。”   听见这熟悉的句式,丹枫眉头一跳:“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新穹桑也在刚刚复苏了,两个丰饶神迹之间发生了共振,将整个星系笼罩起来,时间一久,所有丰饶民都会被失控的力量所感染。”使者给出的坏消息果然够坏,但他听起来气定神闲,“但别紧张,有一位女士正在新穹桑阻止神迹的生长,只要两处神迹在短时间内被同时破坏,这一切就可以结束。”   使者的声音停了几秒,又悠悠地开口:“……差点忘了,虽然这位女士此前并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到来,但我认为还是应该替她向您转达一句问候——她自称扶摇,您应该认识的,对吧?”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丹枫实打实地愣了两秒。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数百年后、丰饶民的老巢里听见这个久违的、早已落了灰的名字。   脑海中浮现一张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脸,不知道璋玉教了她什么,她从女孩长成女人始终板着张脸、要把一切喜怒哀乐都藏起来,丹枫唯一一次见到她落泪,便是死别的那日。   便是最后一眼。   这样一个死去了数百年的人怎么会牵扯到这件事里?   没有回答。 “使者”似乎已经悄然离开,差点被一道血雨扑面时,丹枫勉强抽出理智,回身去找镜流的身影。   天人没有双翼,这种没有支撑点的战斗哪怕对镜流来说也十分不利,然而即便如此,这位铸造了云骑不败盛名的剑首也硬是靠一触即溃的冰层与血迹斑驳的断崖,在血海之间腾挪辗转,以一己之力拖住了大巫祭的意志。   “镜流!”   剑首听见他的声音,丹枫从又一泼血浪之间将镜流拉走,他们暂时飞到了一个血海无法触及的高度,于造翼者卫队中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怎么了?”镜流看起来很好,一点也不像濒临魔阴身的人,反而能自如地在血月之下活动,“有什么发现吗?”   丹枫简单地将那神出鬼没的使者刚刚告诉他的东西告诉了镜流和其他人——不包括最后那句——而后,剑首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总比坐以待毙强。联络景元和叛军,让他们找机会把月亮打下来。”丹枫看了一眼头顶那轮粘腻的月亮,又看了一眼造翼者的女首领,“我们来给他们争取时间,阻止这里最后的献祭。”   “我知道了。”镜流下一秒就点头同意。   她找出通讯器,白珩离开时把联络十九号和叛军的通讯器塞给了她,方便他们及时沟通。   景元已经带着其他两人登上飞船,远离了此地,此时他们正藏身在战场边缘。   由于步离人的内战爆发的过于急促又过于疯狂,景元没有立刻下达开火指令,造翼者军团仍然在待命状态。   而叛军那边……   镜流重复了几次,通讯才成功接通,对面一片混乱,十九号的声音有些虚弱地响起:“……抱歉,我们可能无法按照预定方案行动了。”   “赤月升起来后,所有人都疯了,我们的通讯网络大部分都中断了。”狐人压低声音,他似乎以为他们联络自己是为了执行命令,“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还有多少人保持理智……”   按照先前的计划,叛军会在开战后悄无声息地从内部夺取步离人的兽舰,这批易主的兽舰将成为步离人舰队中的“特洛伊木马”,无论哪方胜利,都将迎来一场突然袭击。   然而赤月的升起打乱了他们的计划,疯狂正从步离人中传导到流着相似血脉的狐人头上,被月光感染后,他们脑子里只剩下战斗和厮杀,不可能再按照计划行动。   十九号靠在角落里,不远处就是那不会说话的狐人女子的尸体,他虚弱地捂住腹部的伤口,一种异样的生命力正随着照射进来的红色月光涌动,他咬着牙按捺住奇异的感觉,认真地将女子与众多人的遗言转达出去:   “……如果你们需要,随时可以对我们开火。我们都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通讯频道中安静了片刻,接着,那名仙舟骁卫的声音响起:“我们会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还是应该先试一试。”   “十九号先生,听我说。”听见他如此认真地念出这个可笑的称呼,十九号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他那么多次接近死亡时都毫无恐惧,现在却突然为了一个未曾拥有过的名字而感到了一丝丝遗憾。   “联系你还能联系上的所有人,尽可能按照我们先前的计划行事,哪怕只夺取一艘兽舰也对我们是有利的。”下一任将军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之后,请协助军团的舰队,打碎那轮月亮!”   -----------------------   作者有话说: [猫爪]在楼下遇到了小区的小猫咪,撸了,开心 第134章   “我很惊讶,您会主动找上我。”上次见面时,那神秘的、藏匿了许久的使者如是说,他被【记忆】所隐匿的面容藏在阴影之中,但她无意一窥到底。   这算是一种礼貌,或者说诚意。   扶摇闭着眼,为了避免这具用忆质塑造的躯体加快崩坏,她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在精神中继续这场对话。   “阁下看起来可没有一点惊讶的意思。”她叹口气,“上次见面时,您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吧?”   “您很敏锐。”使者笑起来,“那么,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如此神通广大,能完全瞒过一位强大的忆者……您到底是谁?准备做什么?”   “记忆、梦境,又或者灵魂……【记忆】的幽灵总归比【记忆】的行者要熟稔操纵这些东西,毕竟严格来说,我早已完全不再属于这边。”她低声回答着使者的问题,“至于第二点,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我不太理解。”使者恰到好处地皱起眉,“您也是一位忆者吗?”   “不,我不是,忆者的生命仍然属于此世,但幽灵早已死去——我本不该回到这里,只是蒙受命运的奇迹才从彼岸归返,您就当我是个来完成遗愿的鬼魂吧。”扶摇摇头,但她并不试图给这位神秘的来客进一步解释清楚其中的分别,“好了,我们时间不多,言归正传,您愿意帮我的忙吗?”   “好吧。”使者接受了这个云里雾里的解释,他点点头,“那么,我可以得到什么?”   “一份绝对的‘真实’。”   “什么?”   “上次见面时,我不小心从那位忆者小姐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些事情,你们的最终目的是蒙骗一位令使,不是吗?”扶摇抬眼,凝视着使者虚幻的双眼,“一位普通的忆者其实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点,但我这样的幽灵不一样。”   “只要您帮我这一次,我可以保证,直到您亲口揭穿它之前,您的这句谎言——绝不会败露。”   使者唇角淡淡的笑意淡了几分,这句话不知道让他想起了什么,似乎经过了极为认真的思考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您需要我做什么?”   扶摇再度在现实的世界睁开眼睛。   当然,准确来说,在忆质构造的躯体崩溃后,她现在已经没有了“眼睛”这一器官,如今她只是一缕自然飘荡的意识,或者说一缕幽魂。   被赤色根系所封锁的新穹桑不能阻碍无形无体的鬼魂,她轻而易举地穿过那些蠕动的肢体,与大地上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擦肩而过。   她看见一片暗红的天地中还有一点突兀的蓝色,那是成功跑上了飞船的幸存者们,飞船的屏障抵抗着侵袭的红色肢体,像一团火焰一样不安地跳动着。这些飞船是此刻的新穹桑仅有的庇护所,虽然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至少在这个崩塌的天地之间尚存一丝希望。   那个一面之缘的小女孩正强忍着恐惧,睁大眼望着变色的天地,奇迹般的没有哭出来。   其实扶摇与这个孩子并不熟悉,她连她的大名都不知晓,苏玛或许是知道的,但她从来、也不会再有机会提起了。   或许是那个名为“苏玛”的碎片回归自身,唤醒了扶摇在死后消失已久的人性,在与小女孩对视的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师长前往持明龙宫,叩见她今后要毕生效忠的尊长时的时光。   那时候她也只是个这么大的小女孩,甚至或许比她更加怯懦、胆小,璋玉曾一度犹豫过是否要让她走上这条路,这毕竟是条……充斥着艰难险阻、恶意满盈的路。   扶摇也迷茫过自己是否要坚持下去。论才智与天资,她其实并不如璋玉的另一个学生玙渊,那些明争暗斗步步凶险,她更是难以招架。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她继续犹豫下去的时间,璋玉的死讯突然传来的那天,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时尚且年轻的饮月君专门问她,是否还要留在他身边。   其余龙师们心怀鬼胎,刀光剑影之间,他未必能护得住她,璋玉的死是一个警告,给他们所有人的警告。   若她怕了,想度过安稳的一生,他可以将她送往其他仙舟,完全躲开罗浮持明的腥风血雨。   但扶摇拒绝了那个看起来很美好的选项,跪在时任饮月君面前,誓其忠心可鉴,当她再次叩首,从此不再是那个迷茫懵懂的、被老师带来的小女孩。   她在那时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的君上献上一切。   数年后,持明内斗外溢,一派人马为栽赃仇敌,竟酝酿了时任罗浮将军遇刺的大案,偏偏他们又抓不到足够的证据,将真正的凶手抓出来。   为平息联盟的愤怒以及对时任饮月君能否治理好持明的质疑,扶摇毅然包揽下所有的罪名赴死。   她兑现了当初的诺言,献上自己的生命、忠诚、死亡,甚至如今死后的岁月。   扶摇凑近了那轮赤红的太阳,她轻而易举地跨越精神与物质的界限,闯入这赤日中央。   那里有一团肉眼看不到的噩梦正在滋生,那是那些毫无知觉就被杀死的生命所拼凑而成的精神体。她要去那里面找一个人。   ……   伐阳知道自己似乎在做梦,但这似乎又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梦。   视野分裂成两个或者更多的部分,一侧是猩红的、崩裂中的天地,而另一侧则无比繁杂,那些他熟悉的或者陌生的战场,他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脸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团庞大的噩梦。   仿佛时空对调,这次换他成为了那个旁观一切的背后灵,他看见鸣霄矗立在这片噩梦的中间,慢条斯理地为他讲述着数百年来他所积累的一切失望。   没有人愿意为了造翼者的荣光与复兴竭尽全力,除了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疯子。   终于有一天,他认为军团无可救药了。   于是……   伐阳看见鸣霄的备用躯体独自站在尚且未曾复苏的新穹桑的残骸前。   由于鸣霄的本体需要外来物质供能维生,圣巢为他准备了几具可以替换的、临时使用的人造躯体,让这位大军团长可以短暂地离开他的王座或囚笼。   然而不知道是否是对外面的一切感到厌倦,鸣霄很少使用这几具躯体,这还是伐阳第一次看到,其中的一具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出现在外面。   而很快,他感受到了更多的震撼,因为站在神迹前的鸣霄,居然纡尊降贵地弯下腰,亲手挖掘起神迹底部的土壤与尚算柔软的根系。   他的动作并不快,带着一种人造躯体使用频率过低后特有的神经僵硬,但却十分坚定,他居然硬生生地徒手将神迹挖开了一道裂口。   而后,鸣霄从怀中取出了一种奇异的物质,那是一种柔软的、不知道什么生物身上切下来的肉,而他直接把这还在蠕动的肉块塞进了神迹的创口中。   如是相似的画面循环往复重复了数次后,伐阳才意识到,这代表着鸣霄这样做了数次。   这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那颗在他记忆里万年不变的枯树根,错愕地发现它在鸣霄手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生命力,那奇异的肉块仿佛什么巨大的补品似的,居然能让一颗枯死了几千年的树复活!   它干枯而坚硬的表皮变得柔软,切开后会从中流出某种绿色的汁液,而后,崭新的、柔软的绿色脉络从枯槁的树皮下长出来、长出来……   鸣霄的视角忽然一变,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全知的神明,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在圣巢中无声复苏的穹桑。   他注视着它伸展根系、注射汁液,注视着每一个走入圣巢的军团高层,如同猎人注视着踏入陷阱的猎物。   ……猎物啊!   尊贵的卫天种们全然不知自己身上悄然生长又悄然隐没的汁液,全然不知这是他们的首领设下的陷阱,不知他们的大军团长厌烦了无休止的争吵,于是决定寻求另一条道路!   一条……把所有人都变成怪物的道路。   伐阳甚至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同样不知何时扎根入血肉的枝叶。   原来他并不是个稀里糊涂的幸存者,他只是从一开始就被选中的,另一件更高级的祭品。   在这最后真相揭晓的时刻,他终于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在颤抖中,眼前的画面下降了,鸣霄回到了他的王座上,以年轻而强壮的姿态。   他背后用以维生的管线变化作新鲜的穹桑根茎,像是古老传说中高居穹桑之顶的羽皇般。   大军团长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阶之下唯一的觐见者,语气带着凛然的傲慢:“……在厌倦了这一切后,我答应了神使大人的邀请,帮它成就一支全新的军队,这会造翼者新征途的开端。”   “吞下神的血肉后,你们不必再继续无用的、聒噪的思考,新的军团将绝对忠诚于我的意志,因而它将战无不胜。”   “而神使大人也许诺以我神迹的复苏,让新穹桑再度生长于星海之间。”   “就像,现在这样。”鸣霄笑起来,“我最好的学生,现在,轮到你来为军团牺牲了。”   伐阳茫然地看着如今他觉得无比陌生的老师,他还有什么可以牺牲的?他不是已经默许了他做的一切吗?如今他的躯体已经给予了鸣霄,他的精神困在这个梦里,还能威胁到鸣霄什么吗?他就算牺牲……真的是在为了军团牺牲吗?   “你当然能威胁到他。”第三个声音就那么突兀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那是个冷冰冰的、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声,她说,“一个虫群中只能存在一个最高意识,而王虫之下,尽是傀儡。”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新军团,鸣霄,那你的谋划还真是无聊透顶。”陌生的黑发女人毫不卑微地直视着王座之上的造翼者首领,“战无不胜?你先问问【繁育】之神答应不答应吧。”   -----------------------   作者有话说:[猫爪]晚安 第135章   “又见面了,伐阳先生。”女人的神态与语气都冷冰冰的,话语中流露出的熟悉让伐阳终于意识到她是谁,“希望你还记得你的军团长用你的身体做了什么。”   他也是在此刻终于确定,此前自己察觉到的那种异样并不是错觉,苏玛——还有这个陌生的女人,她们两个共用着同一个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果然,那场叛乱不可能无缘无故,那个沉默而柔软的女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有这样带领所有人叛逃的勇气与号召力,原来是因为有另一个人替她做这一切。   一瞬间,伐阳想通了很多事,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一切迟到的真相没有任何用处。   别说叛乱早已成功,如今就连新穹桑都几乎可以称得上不复存在了,他的军团长更是先一步背叛了整个造翼者,现在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在之前还有剩余的用处而已。   叛乱之后,所有人都以为鸣霄已死,却没人知道他在他的身上借尸还魂,完成最后的筹备。   直到新穹桑终于从死亡中复活。   如今,自愿的为这场伟业献身,便是鸣霄赐予他的殊荣。   冷冰冰的女人瞳孔是奇异的银白色,她看着伐阳,光明正大的在鸣霄面前开口:“那么,现在,麻烦您给我个答复——如今造翼者军团已近乎全然覆灭,新的怪物从他们的躯壳里蜕壳而出,新穹桑即将覆灭于这颗死灰复燃的神迹之下,事已至此,您仍然准备继续效忠鸣霄吗?”   伐阳一时沉默不语,他近乎茫然地看着女人,余光又看向这副模样十分陌生的鸣霄。   在将三分之一的兵力交给弋风和咥力时,他虽然隐约有些预感,却没想到会是眼下的这个局面,更没想到真正背叛他们的就是鸣霄。   在得知这个真相前,他甚至已经用自己的生命为他的宏图伟业牺牲过了。   现在,他还会背叛他的恩师、长官、最高领袖吗?   年轻的副军团长余光里看见鸣霄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这个连缀的噩梦都因此发出了某种愉悦的咕噜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嗡鸣。   “伐阳,我最好的学生。”鸣霄再一次这么称呼他,“你相信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的疯话,还是相信你的老师?我执掌军团百年,何曾做出过错误的判断?这一次我依然会是正确的,你相信吗?”   “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正确,而走上错路的人永远不会承认这点。”扶摇冷淡地反驳道,“鸣霄,到此为止吧,你难道真的以为你的图谋成功了吗?”   鸣霄嘲笑般的笑了一声:“当然,我们的神迹已然复活,我达成了数代军团长都未曾达成的伟业,难道这还不算成功?”   “来到这里时,我在这片梦境里看见了你的记忆,鸣霄。”扶摇说,她微微偏过头去,脸上闪动着奇怪的神色,“那位丰饶令使将你们召集到此处,然而过去许久,它仍然未兑现自己的承诺。”   “……在你无法忍耐时,一位自称它的使者的人找上了你,对吗?”她露出一个古怪的、微弱的笑意,“那么,您是否还记得,这位使者当时和你说了什么?”   王座上的鸣霄缓缓坐直了身体,他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死死盯着扶摇。   扶摇接着说出让他恐惧的话,不可阻挡,不可无视:“他告诉你,星核的力量可以带来同等的奇迹,所以你决定按照他说的拦下那名天外来客——你失败了,客人远比你想象中要强大,他甚至轻而易举的毁掉了你那具‘羽化’后的躯体。”   在说到这里时,女人的神色中近乎夹杂了一点奇异的骄傲,语气也不自觉加快了一点。   “……那么,你有没有考虑过,既然你并没有得到星核,也没有得到使者更多的承诺,这所谓的神迹,又是如何复苏的呢?”   “是如何……复苏的?”王座上的人影低声喃喃着重复这句。   “当然是因为你搞错了一件事。”扶摇的神色在瞬间冷淡下去,她冷声道,“这虫群唯一的王座从来不属于你,而属于那位将你们召集而来的令使。你也是个被寄生的傀儡,鸣霄,你还记得你上一次觐见神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这才是一切的真相。在与那位“使者”面对面沟通过后,扶摇意识到一件事,鸣霄的死而复生似乎并不在这位“使者”的意料之内,对方还一直以为那家伙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不会是星核的对手,从一开始我就没准备让那家伙达成目的。”使者托着下巴,沉思片刻,“我不知道他居然还活着…关于那棵树的事不是我做的。”   “如果不是你,那么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让一颗死去的神迹复活?”   使者缓缓道:“也许,答案正是我们所忽略的,那位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令使?”   这个猜测最终在扶摇穿越噩梦边境时得到了解答,她亲眼看到了,看到鸣霄最后一次觐见倏忽时的画面,神使赐下了那能满足他需求的答案——一位神明的血肉。   而鸣霄也如那些被他所污染的卫天种一样,遗忘了这件事本身。   为什么一位丰饶的神使复活神迹,要赐下繁育的血肉呢?   鸣霄作出了回答:复活神迹只是附带的妄想,他或者说它们真正想要的,是一支被虫神血肉洗涤后蜕变的、绝对忠诚的强大军队。   而一颗神迹刚好可以作为那颗辐射源,在极短的瞬间里感染整个新穹桑。   当她的话音落下,周遭的一切都陷入死寂,连这个噩梦本身自然存在的尖啸与蠕动都静止了,仿佛它也被这个真相所惊吓到。   而王座之上,鸣霄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尊僵硬的雕像一动不动,与之相对的,他背后那些延伸的根系反倒反常的活跃起来。   它们蜷曲、扭动、伸缩……包围了鸣霄。   扶摇冷眼注视着这一切:“被【毁灭】的金血点燃的穹桑真的复活了吗?被虫神血肉污染后,它如今,真的仍然能算得上生命的神迹吗?”   延伸的根系发出更加危险的颤动,它们更加靠近鸣霄了,仿佛威胁他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就立刻毁灭它。   在过去了极为漫长的时间后,鸣霄缓缓地抬起头,他盯着扶摇和伐阳,语气冷漠而坚定,他说:“这重要吗?【丰饶】也好,【繁育】也罢,我想要的,不过是重铸我族的辉煌……如果它做不到,那就不要也好。”   气定神闲地扶摇此刻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崩裂,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一个疯子辩论什么!她怎么忘了,鸣霄是个敢把整个孔雀天使军团都变成怪物的疯子!   这样的回答让那些根系也犹豫不定,他并不忠于【丰饶】,却又没有丝毫动摇,那些大概没有复杂思维能力的植物一时间宕机般停滞在了空中,没有阻拦鸣霄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疯子军团长偏了偏头,只对着伐阳说:“伐阳,告诉我,你的回答是什么。”   “……”在经过仿佛有一整个琥珀纪般那样漫长的沉默过后,扶摇惊奇的发现,年轻的军团长神色中的迷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转而浮现出的,是往日常见于他执行军令时的坚定与冷酷。   现在,这种冷酷对准了他昔日效忠的师长与领袖,而从冷酷之下脱胎而出的,是积攒许久的愤怒。   “军团长大人,有一件事您说的很对。”他沉声说,只是说出的话语并不是鸣霄想要的,“……那就是我们的确在漫长的流亡中丢失了太多东西,荣耀、忠诚、理智又或者别的什么。”   “军团的荣耀早已堕落,这确凿无疑,但您的行为不会让我们找回这些,只会彻底击碎它残存的光荣。”他缓缓昂起头,目光锁定在返老还童死而复生的鸣霄身上,竟然迸发出比鸣霄更坚定的光辉,“您根本不是想为造翼者找回昔日的荣光,只是想满足您对力量的渴望罢了。”   “戍卫羽皇的锋锐宁愿坠地而死,也不愿变成一群丑陋的虫子!”   片刻寂静后,鸣霄大笑起来,整个噩梦都在随之颤抖,他的身影背后涌现出黑色的阴影,裹挟着疯狂与愤怒。   “好、好!真是让我失望,我本以为、以为你与那些蠢货不同,看来是我错了……”   “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愿。”   他的咆哮在整个噩梦的天地间回荡,伐阳脚下的平面刹那崩裂,他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向下,坠向更深处。   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上来,成千上百个癫狂迷茫的声音包围了他,要撕碎这唯一不合群的存在。   直到银曈的女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在一片黑暗中,女人身上的银光隔开一道微弱的屏障,将那些嘈杂的声音也削弱了大半。   “我该怎么做?”望着眼前的黑暗,伐阳问。   “用其他命途的力量转化的‘虫群’并不纯粹,又因为一些其他的缘故,那些在仓促中被转化的意识便聚集成了这片连绵的噩梦……我会帮你找到还没有完全被消磨的意识,你要唤醒他们,从内部将这个噩梦瓦解出一个缝隙。”   “你的那个手下带人回来了。”扶摇突然冷不丁的说了这么一句,伐阳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弋风。   “我不是让他带着那部分人……”   “步离人刚刚用上古巫术重塑了赤月,现在,两个丰饶神迹只隔了一颗星球的距离相互吸引……你还记得造翼者历史上,第一次与仙舟爆发战争是因为什么吧?”扶摇沉默了一小会,“总之,必须在短时间内将两个神迹一同击碎,否则无法杀死他们。……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本来不想管你们的死活的。”   她叹了口气,跳过了最后一句低声的抱怨:“他回来了,我会告诉他,让他从外部发起攻击吸引鸣霄的注意力,我们抓住机会从内部瓦解这场噩梦。”   “最后,当噩梦露出弱点,我们被困在心脏附近的朋友会打出致命一击……之后,所有人都会得到安息。”   伐阳理解了她话语中蕴含的死亡之意,但此刻,谈论自己或其他战友的死亡反而并不让他感到恐惧,一种莫大的平静涌现出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抛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祝我们成功吧。”他说,“我的软弱没能阻止一切,现在我至少应该让他们以荣耀的方式安息。”   “……”扶摇拉着他向更下方沉去,沉入噩梦的基石。   ……   此时,新穹桑之外,返航的军团舰队正陷入巨大的迷茫。   他们完全没想到,不过离开短短几日,再见时,整个新穹桑已经不复存在,只有某个庞大的存在占据其中,它吮吸着能源塔的能量,不断充盈自身。   它正在膨胀,仿佛一枚亟待破壳而出的种子。   弋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通讯频道里,各个飞船都在不断发来询问,但他只是听着频道里的嘈杂,颤抖的嘴唇发不出任何命令。   年轻的卫队长又一次感到不知所措的痛苦,上一次这种似曾相识的迷茫则发生在伐阳交给他意料之外的部队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前他只需要执行长官的命令就可以,但现在,世界仿佛在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而他的长官则生死不明 他该做什么?忠诚地去赌一个可能,伐阳还活着,带着手下的这点人和这个怪物殊死一博?还是执行活下去的命令,远离甚至就此逃走?   就在他陷入巨大的迷茫之际,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冷冰冰的响起来:“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你帮忙。”   这个声音的音色很陌生,但这个不客气的语气又带着微妙的熟悉。   弋风呆滞了片刻,首先,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声音不是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其他人仍在争吵,全然没有作出反应——而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其次,他想起来了,这种熟悉感发生在那场叛乱的夜晚,那个大逆不道的女人!她难道还活着? !   “你不用浪费时间管我是不是还活着,我只问你你的长官需要你帮忙,你做不做?”女人十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思绪,“也别浪费时间问我要这是他本人命令的证据,我很忙。”   弋风差点脱口而出的两个问题都被她堵了回去,卫队长恼火的摘掉通讯器,嘈杂的吵闹声消失了,但女人的声音果然依旧存在:“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需要你帮个忙——你们的军团长发疯要把所有人变成虫子,在他完全成功前,我们得阻止他——你也不想回头和你变成了虫子的同胞开战吧?”女人冷酷无情地说出仿佛天方夜谭的真相,“现在发起攻击,你还能给你的长官拖延时间,我们才能有机会杀死这玩意,你做不做?”   弋风忍着怒火反问:“如果我拒绝,你会怎么样?”   “直接入侵你们的系统,替你开战,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女人理所当然地道,“说实话,这挺麻烦的,我不想费这个力气,也不会在乎你们的死活,所以你最好答应。”   弋风险些咬崩自己的牙,他真的很生气,要是从前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了。但现在,现在……这么说话的是个女幽灵,他既找不到对方所在,也对女幽灵的诡异能力束手无策。   何况这似乎象征着一个好的希望:伐阳还活着。   卫队长用绝大的自制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咬牙切齿的点了头:“行,我做。”   女人似乎笑了声,然后她消失了,像是来时一样神出鬼没,一切简直像是他的幻觉。   弋风抓起通讯:“舰队听令——”   ……   ……   “这他宝贝的这群呜呜伯根本杀不完!”打空又一发弹夹,波提欧在那种可怖的振翅声中对自己的两名同伴吼道,“怎么办!”   浑身燃烧着火焰的萨姆从天而降,脚下踩着一具烧焦的半人半虫的怪物,当对方终于不再动弹了的时候,流萤经过机械处理的声音隔着面甲闷闷响起:“不知道。”   从前铁骑只需要执行命令就好了,战术或者战略层面的事向来都是其他人要考虑的,流萤一直不擅长这个,而糟糕的是,此刻和她一同被困的两个人中,也没有一个擅长这个的。   在一切突然变化、巨大的心脏中浮现失踪的造翼者首领后,他们的战斗就开始了。   比上一次遭遇数量更多的半虫怪物从四周的肉墙与黑暗的阴影中涌来,他们似乎比那群突然变身的造翼者卫天种蜕化的更加完全,如果不是他们背后都长着几根还残留着羽毛的翅膀,流萤甚至不能确认它们与那群怪物是同种存在。   好消息是,似乎是由于上一次卫天种精锐损失大半,眼下这群怪物的战斗力要弱一些,而且有小龙在,流萤现在不会再受它们的影响,可以完全解放萨姆的战斗力。   而坏消息则是,这群怪物仿佛无穷无尽,除非把它们烧成灰烬,否则被打落的怪物在汲取了新的力量后不久就将再度复活。   这简直是一场必输的消耗战。   “也许我们该把目标对准把中间那位先生。”银枝且战且退,与波提欧背靠背御敌,他提出一个建议。   他们不是没试过直接攻击那颗悬吊的心脏,但是虫群太多了,唯一能接近它的流萤每次都被逼了回来,只能继续在外围与之对抗。   “要是能打到我早就给他一枪子了!”巡海游侠暴躁地回答,“可这群虫子根本杀不完!”   “……或许,我可以试试。”流萤沉默一会,她摸了一把被高温烤的萎靡不振,却还是坚强的贴在她身上压制萨姆的小龙,“‘萨姆’或许能够突破它的防线,只是……”   流萤不得不承认这点:对付没有理智的野兽,有时候更强大的野兽更有效。   萨姆不会在乎是否要保存生机、规避伤口……它只有一个执行杀戮的命令就可以了。   “他宝贝的不行!”波提欧当即打断她,在封闭空间中震耳欲聋的振翅声里,他每句话都要吼出来,“你想我们两个之后再同时对付发了疯的机甲和怪物吗?而且那仙舟兄弟走之前嘱咐过我,让我看住你控制住那什么玩意。”   流萤愣了一愣,第一个理由的确也是她所担心的,失控的萨姆未必不会造成更大的灾害,第二个理由她则完全没想到……   “我……”她张张嘴,趴在机甲上的小龙艰难的抬起身子,蹭了她两下。   “你的确应该更珍惜你的身体,流萤小姐,这也是对医治你的人的尊重。”第四个声音毫无预兆的在三人中间响起,“看来我还没来晚。”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波提欧一枪差点打偏:“他宝贝的这地方还有鬼?!”   流萤愣了一愣,她从这熟悉的语气中不太确定的道:“呃,苏玛……小姐?是你吗?”   “我不介意你们这么叫我,不过你们此前大概都有所察觉,‘苏玛’不止一个。”女人的声音顿了一顿,“我是另一个,或者你们可以称呼我真正的名字,扶摇。”   “好,扶摇……小姐,您有什么事?”   “这种时候就别那么多问题了,无关紧要的事先放在一边,我直说吧,我需要你们的配合杀死这玩意。”扶摇单刀直入,“一段时间后,我会帮忙在这颗心脏上制造一个弱点,而你们要做的事,就是抓住这个弱点,然后击溃它。”   “你说的容易,可我们根本靠近不了那玩意!”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扶摇的语气丝毫不为所动,“银枝先生,这要靠你了。”   另外两人错愕的目光投向始终话不多的纯美骑士,而红发的骑士似乎已经有所预感,他一手按在胸前,优雅地回答道:“乐意为您效劳,小姐。”   “你是否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有所缺失,时而又有些混乱,时而甚至觉得自己身处别处?”   “诚如您所言,是的,在这些日子里,我的确常常深陷这样的迷茫,您对此难道有所了解吗?”   扶摇叹了口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气:“据我观察…你并不是真正的,名为银枝的纯美骑士。”   “啥?!”第一个叫出来的是波提欧,“这大宝贝还能有假的?!”   扶摇没理他,她仿佛从虚空中投下视线,片刻后,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一个由记忆塑造的幻影,在脱离了诞生的源泉后却依然存在、甚至继承了部分原本的自我,但现在,只有你能破除这里的困境了。”   那无形的视线落到了游侠身上,波提欧陡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来不及或者说根本无法阻止对方说出那恐怖的话。   “记忆塑造的幻影在崩溃时会瞬间释放出大量忆质,它们能在瞬间迷惑这群没有理智的怪物,而这就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波提欧先生,这一枪,由你来开。”   牛仔想要否决这个该死的提议:“游侠不可杀害自己的战友!”   但骑士随后开口了,他神色平静,如同将要奔赴尽是美与荣光的命运:   “感谢您的解惑,女士。”他微笑着看向波提欧,“挚友,莫要愤怒、莫要感伤,回归伊德莉拉的怀抱是我之荣幸,愿她的光辉也庇佑你今后所行的道路。”   -----------------------   作者有话说:想开个新预收,星期日环游记(?)寻找真正乐园的周天哥穿越万界参加革命之旅(?)现在唯一的问题只有我不知道他要穿越到哪去,御三家连带其他漫我是一个没看过(沉思)[化了]   *   woc才看到这期主线任务介绍里那句   “她们想着错位的光景,一起看太阳慢慢、慢慢沉进海里,像是永远不会再升起。”   我服了要卖还是老米会卖[心碎]同人女绞尽脑汁不如老米轻轻一写[墨镜][爆哭] 第136章   “……最后重复一遍,作战命令已经下达,还能听见我说话的人,即刻开始行动。时间不多,无论今日后结果如何……你们都为自由尽力了。”   最后一次重复着相同的话,十九号深吸一口气,关掉通讯器,从地上爬起来。   他跌跌撞撞的走近哑巴狐女的尸体,帮她摆成一个还算体面的安详姿势,又把她拿的那块写字板放在她交叠的双手下,挡住了腹部狰狞的贯穿伤。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那块金属板当成她的墓碑,给她留下一点纪念。   然后他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女人的名字,她就死了。   也许她也像他一样没有名字吧,他们这些人,命如草芥,来与去匆忙到连个供人念想的名字也无,留予祭奠墓碑也无。   尸体会被随便扔掉,又或者在资源短缺的时候被“回收利用”,喂养步离人的兽舰或者灵兽。   奴隶是不配被当做人的,十九号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早接受了自己会随随便便的死掉这件事。   这些这么想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作为人正当的活下去,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也能拥有为人尊严的灵魂,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死掉了。   他这样一个随波逐流、毫无意志的人,却偏偏活了这么久,偏偏是他……   曾经的战奴放下空无一字的金属板,他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赤月刚刚升起时,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名发了疯的狐人守卫就冲了进来。   这一切发生的都过于突然,十九号慢了一步,于是哑巴狐女挡在了守卫面前。   她不是战奴,没受过战斗训练,本身也因为长久的营养不良身体虚弱,于是她只拦住了守卫几秒钟,却给十九号留下了反应的时间。   她的血溅了十九号一身。   半干的血带来轻微的拉扯感,十九号跨过那具被撕扯变形的守卫尸体,走向牢笼之外。   原来外面的走廊也尽是尸体,堆叠在昏暗的底舱中。   采用半生物科技的兽舰会自动“回收”掉奴隶的尸体,但不知道是同时死去的人太多,还是赤月也影响到了它的功能,这些尸体都按照原样躺在那。   数量很多,看起来整个底舱恐怕都没有几个活人了,十九号面无表情的跨过它们,他很想一具具检查其中是否还有生命迹象,但另一道更灼热的命令让他控制住了自己,他朝通往上层的方向走。   这艘兽舰属于白狼猎群的首领,很多猎群的成员都聚集在这,他们原本只是将袭击它当做备用方案——叛军的人手不足,要优先瞄准那些防御薄弱的兽舰。   直接袭击一位首领是不明智的,十九号留在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谁想到这个万一还真的落到了他头上,他现在要一个人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为叛军夺下这艘兽舰,或者为之而死。   年轻的战奴感觉自己的头脑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浸泡在兽舰的血腥里,靠着本能躲避那些尚有余温的尸体与发狂后还在游荡的狐人守卫;另一半则飘出躯体,思考着自己要如何完成这可能是最后的战斗。   赤月盛宴,按照此前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一部分兽群的首领会跟随昂沁和力萨亲赴盛宴现场,只有一部分人会留下。   这也是他们准备叛乱的优势之一,通过一些手段,叛军提前弄到了一部分离开的首领的名单,然后从中挑选出一些更好拿下的目标。   白狼猎群的首领,似乎并不在名单上,这很奇怪,那毕竟是一个猎群的最高领袖,有什么不跟随在昂沁身边的理由呢?   当时没人顾得上想那么多,这种级别的首领本来就不是首选目标,但现在这位首领是他唯一的选择。   白狼猎群。   十九号试着回忆那段过于久远的过去,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了解这个他出生的地方,除了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外,他能回忆起的所有的记忆,无非是战斗、厮杀、受伤、受罚的日子。   嗯……白狼猎群会从战奴中擢升优秀的奴隶,免去他们的奴隶身份,他当年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机会,但在这件事成真前他就叛离了族群,就此再未回来。   直到现在。   最后一扇门毫无预兆的打开了。   十九号迟钝的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抵达了那间理论上白狼首领所在的驾驶舱,舱门自己对他洞开,门后寂静的只能听见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而这一步刚踩过去,十九号就听见一阵愤怒的低声咆哮,他转头才发现,自己后方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双目赤红的守卫。   他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却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让他只能往前。   门后等待他的是什么呢?   在大脑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跨入了那扇门扉,门后的驾驶舱内,原本应该存在的数名驾驶员全都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倒在椅子上,十九号第一眼就知道,他们的脖子被人掰断了。   第二眼,他看见一个陌生的狐人转过椅子,身后的舱门猛然关闭,他一激灵,一抬头就对上狐人的眼睛。   “战奴十九。”陌生的狐人声音嘶哑,喉咙似乎受过伤,“时隔这么多年,你还是回来了。”   白狼猎群虽然为步离人作战,并且拥有月狂的能力,但生理结构的区别注定狐人无法释放让麾下战士发狂的狼毒,但此刻十九号却感到仿佛有一种独属于狐人的狼毒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让他的呼吸加快、血管收缩、瞳孔竖起、毛发滋生——   白狼的首领缓缓站起来,与永远无法再长大的十九号不同,他早已成年,于是哪怕相隔数米,他也能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某种久远的、源自血脉的恐惧正在滋长,很多年前他听过这个嘶哑的声音,这个声音下令要他们发起冲锋,这个声音宣读成年礼的规则,这个声音发布追杀他的命令……而他逃脱了那次死亡,却不可能永远逃脱下去。   首领笑起来:“……很好,看来你还记得我。正好,我也记得你。”   “那几批被挑选出的战奴里,你是最优秀的一个。”   “数百年来,你是唯一一个从白狼猎群中叛逃的奴隶,明明你那时候只差一点就可以洗去奴隶的身份……但你居然逃走了。”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我……”十九号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干涸的一个字眼,他该说什么?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温暖的灵魂,哪怕他只出现了数日……也将他心中的空洞照彻的无限深、无限痛吗?   所以他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冷酷残忍,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白狼首领却突然掐断了他的话:“后来我终于知道了,在查过训练记录后。”   “你在那场成年礼里,和一名仙舟的战俘勾结在一起,对吗?”他吐出的每个字眼都比死亡还要恐怖,“干嘛这个表情,难道你以为把你们扔到那就什么都不管了吗?”   “不……”   “你埋他的地方选的不错,那颗星球上这样干净的地方可不多,我没花多久就找到了他,嗨呀,下过雨后尸体腐烂的速度总是很快……”   “别说了!”十九号尖叫着打断他。他不知道,根本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浮泽的遗骨会被发现,他一定会把他埋到更荫蔽的地方甚至,甚至宁愿吞下……!   他强行掐断了这个可怕的念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首领那张可憎的面容。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亏我还以为胆敢叛逃的奴隶,一定胆大包天呢。”首领微笑着,神色中带着报复成功的恶毒快意,“好吧、好吧,那让我们聊聊另一件事吧——”   “——你如今的朋友、或者应该算战友们,现在正在各个兽舰上拼死抵抗吧?”首领随意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键,接通了无数条其他战舰的通讯频道。   那些声音充斥着尖叫、咆哮,步离语的咒骂,它们混杂在一起,眨眼就充盈了整个窄小的舱室。   首领听了片刻,嗤笑一声:“飞蛾扑火。”   “也许你们制定了一个简陋的计划,赤月带来的疯狂可不会减损狼的战斗力,很快,他们就会把你的同胞们撕成碎片,之后才自相残杀……但是,”他说,着迷般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奇妙的转折词,“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知道吗?猎群首领拥有强制接管下级飞船的权限。”首领从怀中摸出了一块什么,看起来也许是权限卡之类的东西,他看也不看地扔到了角落里,目光仍然死死盯着十九号,“也就是说,只要你能在那之前击败我,他们就不用死了哦。”   背叛他的战奴终于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为什么?”   “为什么?”首领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再次笑起来,“也许我只是单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或者,是我在报复你的背叛、要让你亲眼看见你所努力的一切都失败,然后在绝望中被我撕碎?又或者,我觉得这是一种报复步离野狗的不错方式……你可以随便选一个答案,我不介意。”   十九号没搭理他的胡话,不知道是由于失血,还是因为赤月的光辉也在影响他,他勉强保持着和首领对话的理智,视野却在阵阵发黑。   他甚至看见浮泽从赤红的光辉中走出来,神色依然是温和而悲悯的,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十九号却从他脸上看出他要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只要战胜眼前这个人,这一切就能有一个好的结果了,对吗?   ……只要杀死这个罪魁祸首,所有死难者的牺牲就不是没有意义的,对吗?   ……浮泽,只要我杀了他,你想要完成的事就可以完成了,对吗?   战奴缓缓地站起身子,血红的月光染上他黑色的巩膜,仿佛那本身就是从前岁月里洗不净的血。   颠倒摇晃的视野中,唯有那狞笑的恶魔的身影屹立不倒,他的微笑是如此的轻蔑、如此的漫不经心,好似他们都命如草芥。   他终于不再压制血脉中鼓动的力量,属于人的部分在沸腾的血液中蒸发殆尽,粗硬的毛发刺破皮肤、足弓以兽类的方式反曲、双手化作野兽的利爪——他发出只有最纯粹的野兽才能发出的咆哮,冲向他唯一的、最后的敌人!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你可是我从那群奴隶里亲手挑选出来的,既然你不忠诚于我,那我只好亲自咬断你的喉咙!”   而白狼的首领快意大笑起来,他在血色的月光下也化作同样的野兽,开始与之撕咬、争斗。 第137章   山巅之上,狼群的战斗原本已接近尾声,然而就在力萨被完全逼入绝境之前,第三股力量撕开血海的围剿、冲进了战场之上。   造翼者卫队连同两位仙舟来客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一时将昂沁逼退了大半个战场。   镜流以冰做剑,仿佛能斩落星晨。   只一剑,便在大地上划开了一道冠绝整个山巅的裂口,银色的月光硬生生斩断了那些粘腻在大巢父体表的血肉,留下一道血流不止的伤口。   造翼者卫队则开始与那些完全疯狂的步离人首领交手,造翼者拥有理智与飞行两大优势,一时间竟然丝毫不落于步离人下风。   刚刚被逼入绝境的力萨正拖着断了的胳膊喘息,咥力落到他身边,没想到他居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头狼抬起眼看了一眼这个他瞧不起的啼颂种,然后将目光落到她背后,那一道仿佛划开了天地的月光之上。   咥力走近他,听见他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说什么?”女首领皱起眉,和月狂中的步离人首领靠太近可并不安全,她谨慎地停在几米开外,试图从那一张狼脸上分辨出表情。   当然,她失败了。   “我说,军团的这群人怎么会听你一个小小的佣兵团的。原来,是因为你已经和仙舟人勾结在一起了。”   咥力脸色一变,她当然知道现在解释自己是被迫加入没什么意义,虽然她的确有意向仙舟示好以换取庇护,但这种事可不能直接说。   现在与其掰扯这些,倒不如想想怎么处理这个她又打不过的头狼。   “……这件事可以等解决完昂沁再说。”她试图跳开这个危险的话题,但是力萨却仿佛陷入了某种谵妄中,他看也不看她,而是继续望着她身后的银色月光,与那白发的剑首。   “哈……仙舟罗浮的剑首,我认得她,我还记得,在上一场战争里,就是她一个人击败了呼雷战首。”   哪怕那场战争已结束许久,但力萨依然清晰的记得,在那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的战场上迸发出的,撕裂混沌的一线银光。   战首的咆哮在沙尘中忽近忽远,他的狼毒仍在刺激着步离人的感官,激发着他们嗜血的本能。   力萨记不清在那线月光出现之前的事了,那光太耀眼,也太冰冷,他只知道月光出现的下一刻,在步离人眼中素来被看作不可战胜的呼雷就被它洞穿身体,像钉标本一样钉死在地上。   月光沿着伤口结冰,强大的破坏力甚至暂时碾压了赤月的力量,打断了呼雷的月狂状态。   直到这时,力萨才看见,那线月光原来是一柄漆黑的长剑,而硝烟与火光之中,白发的女人抬起了猩红的眼。   血脉中涌动的狼毒开始消退,但力萨已先一步感受到了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   生命长存,丰饶不熄。敬奉药师的族群本不该恐惧死亡,然而在那个瞬间,他却因为一道目光而生出莫大的恐惧,那白发的女人和那个如雷贯耳、不敢高声言语的名字。   “镜、流。”狼首的语气中充盈起了巨大的恐惧与愤怒,紧接着又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兴奋,“哈,原来你来到这了啊。”   咥力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等等,比起她,现在还是昂沁更麻烦一点。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都等之后再说……”   狼终于舍得分她一个眼神,尽管那个眼神充满轻蔑,但至少这证明力萨还没疯到话都听不进去的地步。   “……我知道,蠢货,我当然得先帮她杀掉昂沁那个混账,然后,然后……我就要她也来赐我同样的一剑!”   狼首发出一种咥力无法理解的咆哮,仿佛他并不是在渴求自己的敌人杀掉他,而是在期待一个无上英勇的结局。   “来吧,我要亲口咬掉昂沁的脑袋!”先前所受的伤口已经在丰饶民强大的恢复力下复原了大半,傲慢的头狼重新站起,再一次扑向他的大敌。   女首领根本无力阻拦他,眼睁睁的看着他跨过那道劈开山巅的月光,加入仙舟剑首与步离巢父的战场。   或许是她的错觉,那位强大的剑首没料到力萨会突然冲出来,挥出那一剑似乎在最后关头偏移了一点角度,堪堪擦过力萨的头顶。   但她实在没办法去加入这完全不属于她的战场,女首领看向四周,卫天种近卫队的战斗力已经成功拖住了其余的步离人首领,而更远处的山巅之外,那位仙舟的龙尊正独自与脚下的血海缠斗,使其无法干扰这里的战场。   看起来哪里都不是她一个啼颂种能插手的。   但是,但是她也总得做点什么,无能为力总是个让人恐惧的词不是吗?   女首领看了一圈,最终选择展开羽翼,从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接近丹枫。   在女首领还在数百米开外时,丹枫就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他反手将空中漂浮的水汽下压,硬生生暂时摁住了血海的涌动。   咥力没有靠的太近,她知道这个距离上他也能听得到:“我有什么能帮上您的吗?”   “有。”丹枫看了眼下方的血海,其表面正疯狂颤动,隐约扭曲成一张愤怒的脸,“这种非人的转化不应当能维持这么久还毫无衰退、扭曲之意,除非有什么东西在持续的给它提供力量……或者说,保护。”   持明一族千年以来的最高祭司十分有经验的分析着这个由步离人大巫祭化作的怪物的力量来源。   “……沿着昂沁过来时的路,丰饶灵兽、去找找,走!”   他只来得及说完几个关键词。   水汽的压力完全破碎了,滔天血浪卷上高天,而后与咆哮的水龙迎面相撞。   血海中央,大巫祭那张扭曲的脸再次浮现出来,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此前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褪去了,愤怒与怨恨则随后浮现出现。   “该死的,你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丹枫压根懒得搭理他,这群丰饶民一个两个的废话不少,倘若他对其他的丰饶民还有几分耐心的话,对这个一手制造了一场疯狂的大屠杀、险些将白珩拖入月狂的大巫祭,他一个字也不想多言。   血雨泼洒,居高临下的饮月君没什么表情,衣角连一点血都未曾沾染,依然干净的像是一缕月光凝成的精魂。   掌握水的神明再度抬手,更多的水从空中被召集而来,向下压下去、压下去……如山般沉重的,压下去。   以他对这种古代秘法的研究来说,在摧毁仪式主祭那真正保护它的仪式之前,对其借用的形体的大部分攻击都毫无作用。   好在他不需要立刻杀死这玩意,他要做的只是压制住这个无形无体的怪物,不让它影响到那边的战场,然后他只需等待。   等待景元能把头顶这轮赤红的月亮砸破一个口子,等着那名女造翼者能找到大巫祭真正的身体与其举行仪式所在。   女造翼者在血雨中挣扎着逃出了战场,她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然后头脑先一步按照那几个关键词行动,搜寻着昂沁来时乘坐的那只丰饶灵兽。   说来让人惊讶,在战场上已经混乱到如此地步时,那群首领们乘驾的丰饶灵兽们居然悠闲的躲在战场一角,根本没人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其中,昂沁乘坐的那只像是狼的、长着一对翅膀的四足野兽体积最为显眼地盘踞在最中间,她一眼就看到了它。   女首领咬着牙冲向兽群,那只野兽并不认识她的气味,它警惕地冲她呲牙,造翼者很少驯养丰饶灵兽,咥力当然不会驯兽。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种用来拉车的动物往往智商不会太高、脾气也不会太坏,遇到危险逃跑的概率大于死战到底。   她以一个尖锐的角度绕到野兽的背后,在它从拥挤的兽群中间转过身前,她一刀砍在了它的屁股上。   狼发出一声凄惨的咆哮,它身边原本悠闲聚集在一起的其它灵兽吓了一跳,纷纷跳开,给它移开了空间。   果然,如她所料,这种动物的战斗意志十分底下,也根本不会分辨敌人的强弱。   在感到疼痛后,狼十分对不起它庞大的躯体,转头就开始本能般的朝来时的方向奔跑。   咥力确定这个方向就是昂沁他们来时的方向,她放心的跟了上去,将混乱的战场甩在身后。   高天之上,造翼者军团已经将大半个战场包围。   作为这支舰队新的指挥官,景元刚刚下达了新的命令,放弃歼灭昂沁兽舰群的任务,优先将消灭赤月作为第一要务。   他们刚刚发起了一次冲锋,但整个天空都是步离人交火中的兽舰群,它们将赤月包围了个彻底,第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毫无意外的失败了。   不过这一次不算毫无收获,景元沉着脸注视着飞船自带的AI分析出的结论:那些兽舰群,无论是昂沁还是力萨的兽舰群,在意识到有第三方试图进攻时,它们仿佛受同一个意志操控,挡在了军团舰队的前进路线上。   这指向一个可怕的猜测,赤月或许存在某种自保的本能,而在它的影响下,现在天上的所有兽舰都是他们的敌人。   孔雀天使军团总兵力与步离人六大猎群加起来相当,然而此时,步离人兽群齐聚,但军团却只有三分之一不到的战斗力在此,不管是从数量上还是主场优势上看,这都是一场对他们不利的战斗。   但他们必须尽快击溃那轮赤月。   “以防万一,舰队出发前携带了一枚重型中子炸弹,就算是神迹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舰队的某位高层指挥官刚刚报告给景元这件事,“但得想办法近距离投放,让那轮月亮吸收掉它的大部分威力,否则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引力撕碎。”   这的确是个办法,但问题是,在重重兽舰的包围下,他们根本接近不了赤月。   “让我去,景元。”白珩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景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见脸色苍白的狐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休息舱,站在他身后。   她肯定看见了AI的分析和指挥官的报告。   “我可以驾驶飞船靠近赤月,投下炸弹,然后在它引爆前跃迁离开……这是最快的办法。”   “不行白珩姐,你的月狂还没完全消退,而且想想师父和丹枫哥……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景元立刻否决道,“只是扔一枚炸弹而已,没必要让你如此以身犯险,就算非要去一个人,我也可以。”   “不,你会是罗浮的下一任将军,你不能死在这,景元。”狐女缓慢地摇头,“我如今一介闲人,死便死了,你,还有你们,都得活着去见腾骁将军,你们是罗浮的未来。”   “姐!”景元根本不知道她怎么了。   “……景元,这轮月亮也许只是个开始,刚才,被它的光辉照耀的瞬间,我似乎落到了一个更为空旷的地方,我感觉这个星系中藏着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它!何况阿流和阿枫还在下面替我们拖延时间,阿枫才刚回来,他不能、不能……”   白珩苍白的脸上因缺氧浮现出一点病态的红,她没说完后半句话,就不得不停下来大喘气。   “这太危险了,白珩姐,你太小瞧担心师父和丹枫哥了,一时半会他们肯定不会有事……”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时,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白珩猛然打断他,“在半年前,我去了一趟丹鼎司,去见了她一次……”   景元仿佛突然被掐住了喉咙,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看起来似乎早已走出阴影的白珩,其实一直被二十年前的那场梦魇所缠绕着,而半年前镜流因为魔阴身进丹鼎司一事,则让这场梦魇开始无限放大。   她再也不敢相信这个世上有谁无所不能、像鳞渊境永世涨落的海潮般长存了。   就算死去的人奇迹般复生,可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因为它不可复制、只有一次。   她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挚爱的痛苦了。   “景元,答应她吧。”这时,应星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刚刚跟过来,眼眶周围也有些发红。   景元不敢置信:“哥……”   “她说的对,这里找不到第二个能完成这种极限操作的驾驶员,至于月狂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会带着饮月的鳞一起上船。”罗浮百年来最为优秀的工匠轻而易举的说着可怕的话,仿佛他谈论的不是一次极大的冒险,而是他明天准备锻造什么神兵,“……我讨厌海水,尤其是红色的海水,我希望它最好快点消失。”   否则他总是会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他似是倦怠了的合上眼,对短生种来说他的记忆力好的有点不可思议,以至于至今仍能清晰的回想起那时的每个瞬间。   失去云吟术庇佑,海水沉沉压在短生种脆弱的身体上,匠人动弹不得,口鼻充血,眼睁睁的看着死去的建木抽芽。   也许是由于【丰饶】的力量已经在顷刻间污染了他,死亡变得极其漫长。   他像一个被困在尸身里不得解脱的死者,看着因封印反噬而重伤的龙尊在天崩地裂的晃动里切分了力量,然后头也不回的殉了建木。   龙血泼洒,猩红的海水中泛起如蜜的甜。   他就是在那片血里活下来的,从此,工造司百冶再不愿再靠近任何一眼不到底的水体。   “……我需要仔细安排这次的作战计划。”景元最后说,“剩下的,剩下的……”   就交给命运吗?   -----------------------   作者有话说:存稿*2   一写到云五发刀就文思泉涌(……)   其实好像差不多每个人都有点ptsd了的样子() 第138章   在这一日的事情真正发生前,恐怕不会有人想到,有朝一日,步离人的战首候选、造翼者军团的精锐卫队、仙舟罗浮的传奇英雄这三方势力会在同一片战场上达成同盟,共同对抗一个妄想复刻千年前都蓝神迹的步离首领。   但现在一切正在发生,并且,三方合力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力量。   持明的龙尊独自压制了那片目前难以消灭的血海,而卫天种卫队则确保其他步离人首领既不会成为血海新的养料,又不会干扰罗浮剑首与力萨对付昂沁。   整个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之中。   并且肉眼可见地,平衡在缓缓朝他们这一方倾斜。   只是昂沁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这位大巢父能够统领步离人数百年,并且一次次在步离人内部的争斗中胜出,他必然有一些常人难以拥有的过人之处。   比如此刻,在敏锐地察觉到现状对自己不利后,昂沁几乎没有犹豫,同样参与过那场战役的他肯定认出了镜流,但他丝毫没有像力萨那样表现出过于夸张的情绪,而是立刻主动避其锋芒——   体型庞大的狼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体积的敏捷,从力萨与镜流的包围中脱身,而后它冲向了战场另一侧。   造翼者卫队完全没料到昂沁会突然偷袭,他们只是普通的卫天种,对付普通首领或许绰绰有余,但对上月狂后的昂沁就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转眼之间,就有数名卫队成员遭到袭击,其他人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飞离地面、躲过一劫。   只是昂沁似乎并不是直接冲着他们来的,在他们飞到天上后,昂沁并没有停下动作,反而继续对那些步离人首领发起了袭击。   步离人们甚至来不及惊愕或者愤怒,就被自己的老大扭断脖子,像是扔什么牲畜一样扔进了山巅之外的血海里。   扑通、扑通、扑通——   落水声连绵不绝,整个战场都似乎寂静了一瞬,直到整个山巅上终于再无除了昂沁和力萨之外的步离人,大巢父终于停手,缓缓地转身看向追来的二人。   打破这可怕死寂的,是四面八方陡然兴起的涛声。   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昂沁做了什么。既然原本被选做主祭的力萨一时半会吃不到,就先用其他步离人当开胃小菜好了!   得到新的祭品的血海迸发出全新的力量,居然在与龙尊的角力中扳回一城。   滔天的血浪眨眼就扑向山巅上的众人。   那浪涌起的高度是如此惊人,山一样朝狼巢黑色的天空生长,仿佛要吞没整个银河。   一小半卫天种卫队本来以为飞到空中就安全了,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这片刻的松懈当即要了他们的命,他们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血海之中,像是雪融化在水中一样。   在这惊险的刹那,一柄长枪撕开了血色的水墙,挟千钧之力钉入战场中央,破碎的血水落回海中。   又一场淋漓的血雨里,丹枫以流水拖着几个幸存的、没被血海卷走的卫队成员落下,与镜流汇合。   看见他身影的刹那,剑首没什么表情的神色里细微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她摇摇头,顾不上说太多的废话。   “现在怎么办?”   那几名造翼者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体表的大片皮肤仿佛被硫酸浇过了一样被腐蚀,露出皮下的骨肉,虽然以丰饶民的体质来说或许还不算致命,但一时半会肯定不能继续战斗了。   丹枫看了他们一眼,扔给这几个临时战友一道云吟术,嘱咐他们等会记得躲好。   战场另一侧,昂沁则在这刹那里抓紧了机会,他张开双臂迎接泼洒的血雨,体表那血管般的物质飞快生长,最后竟几乎化作一件铠甲。   这铠甲为昂沁提供了整片血海的力量,并且让他得到更强大的恢复能力与战斗力,而血海也得到反哺——当昂沁抬手时,岸边的血浪竟然凝聚成了狼的形状。   密密麻麻的狼群从中爬出,仿佛那些被献祭的步离人首领的亡魂阴魂不散,以这种方式重返人世。   这下昂沁再次占据了上风,而他们却只能在这片狭小的平台上狼狈躲闪。   “和之前一样。”丹枫看了一眼那些甚至没有固定形态的狼群,回答道。   镜流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这里交给你了,我来解决那个装神弄鬼的大巫祭。”龙尊的声音十分笃定,好像刚刚获得血海加持的不是昂沁而是他一样,“不过是丰饶的神迹,我能封印建木,当然能封印第二个……不管是什么月亮,还是海。”   “可是这里没有……我知道了,你去做吧,这里放心交给我。”镜流开始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将目光转向另一侧几乎完全变化成血红色怪物的昂沁,“就算是不死的怪物,我也能击败它上百次。”   罗浮剑首踏出一步,以她为圆心,四周的温度急速降低,那群刚刚靠近的狼群竟然就这样被冻在了原地。   那道冰霜凝就的剑锋在大地上划出可怖的裂痕,接着,她奔跑起来,脚下的冰霜被踏碎,又在落下时冻结。   她的身后形成了一条奇妙的长路,两侧扑来的狼群被凝固成高高跃起的进攻姿势、或者上身匍匐的埋伏姿态,却无一只能碰到镜流的衣袂分毫。   她的眼里只有那只头狼,那只造就了眼下一切的恶狼。   景元决定插手丰饶民内部局势的原因不光是为了抓住机会、削弱丰饶民势力为仙舟考虑,也是因为得知哪怕迄今为止,步离人内部的狐人叛军依然在坚持抵抗,不愿屈从,得知还有许多浮泽那样,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卧底,悄无声息地死在故乡之外的另一片星空下。   联盟自然不可无视他们的期待与牺牲,既然是他们来到了这,那么就该由他们来履行联盟的誓言与责任。   昂沁也在咆哮,力萨的实力在如今的它面前不值一提,它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他也亲眼目睹了那日镜流击败呼雷的景象,但昂沁相信,此刻自己比前战首呼雷更具有优势,那些被步离巫术献祭的同胞将化作他源源不断的力量,要对付一个势单力薄、连支援的云骑都没有的剑首不是问题。   镜流高高跃起,于空中转身挥出第一剑。   极寒的月光自上而下流泻,带着力破千军的锋锐。昂沁却居然不闪不避,正面以身体撞上那道剑光。   银白的剑气顿时如入泥潭,锋锐衰败,虽然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但几个呼吸过后,那道伤口就恢复如初,没给昂沁造成任何影响。   这样卓绝的恢复力甚至比拥有赤月的呼雷更胜一筹,愈发确信自己判断的狼首大喜,更加肆无忌惮地无视倾泻的剑气,逼近昔日造就他们惨败的仇敌。   而越来越多的狼群也在扑上来,那些冰霜正渐渐变得脆弱,被封冻的狼挣脱了禁锢,跟随首领一起加入这场围攻。   尽管不出几秒,它们就又一次化作冰雕,但谁都看得出来,长此以往,遭到围攻的剑首恐怕会被拖死在这。   就在这关键的刹那,没人料到一声龙吟撕破了天际,接着响起的,是大巫祭气急败坏的咆哮声:“这不可能……你干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还活着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寻找龙吟声的来源,接着,他们却发现,那此前一直在上涨的血海居然第一次水位下降了。   海面回退,狼群也不得不随之退去,昂沁刚刚得到的助力顿时不再存在,镜流再次拿回了优势,她将手中的剑远远掷出,不可抵挡的锋锐裹挟着冰冷的怒火,洞穿了步离人首领的胸膛,将它钉到了地面上。   这大约应当算是第一次击败——距离她此前的狂言刚刚开了个头,但显然,镜流并不需要真的花费杀死昂沁成百上千次的时间。   因为就在刚刚,龙尊已经做完了他要做的一切。   在昂沁还未挣脱的休息片刻里,镜流朝其他方向看去,寻找挚友的踪影。   然后,她看见了龙。   两条赤色的巨龙盘踞在整个血海的边缘,显然刚刚血海的水位下降就是因为它们,而很显然,它们和大巫祭并不是一伙的。   镜流想起她刚刚的疑虑:罗浮封印建木很大一部分是靠汤海,可这里又没有另一片汤海,你能完成封印吗?   现在她得知了答案,当然可以,这里虽然没有汤海,但却有另一片海……虽然她不知道丹枫是怎么做到的,但好消息是,看来步离人也不知道。   海里的那个老家伙看起来几乎已经要被这件事弄疯了,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话,还试图夺回那些水体的控制权,结果被巨龙懒洋洋地一摆尾巴,砸了回去。   看到这一幕的剑首突然笑了一下。   和持明的龙尊比操控流水,步离人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她这么想着,反手凝聚出第二柄剑,指向了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昂沁。   赤龙身侧,丹枫照旧无视了大巫祭的聒噪,平静地继续用强夺来的水体镇压水体本身。   单纯的云吟术控制不了丰饶民的神迹,可倘若加上星核的力量——另一位神的力量呢?   毁灭的金血正沿着血管灼烧,他却全然忽略了那蔓延的痛楚,星核的反噬比上一次更加汹涌,他还能这么做几次?不知道,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所有人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   当然,让它们像汤海一样如臂使指还是做不到的,但只是简单地压制住血海让其不要继续给昂沁帮忙,倒也不算太难。   接下来的胜负,就要看这片战场上的其他人了。   -----------------------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139章   噩梦的深处是一片战场。   伐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到过这,有没有征服过这样的一颗星球,带着军队踏破这个落后文明的首都……因为战场总是差不多的。   绵延无尽的荒凉,堆积如山的尸体,还被抓在手里、或者跌落的武器。   这就是噩梦的深处,他那无数个无知无觉就成为牺牲品的同胞们残余的意识共同构成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片战场有没有尽头,说实话,虽然他答应了那女人,但他其实并不清楚要怎么唤醒这里的意识。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片梦境的范围如此之大,就算如今他不会疲惫,一个个去找未免也太浪费时间了。   年轻的军团长站在又一堆尸体堆积成的小山边陷入沉思,过了一会,他转头朝一旁的空气发出询问:“我想知道,什么叫唤醒?”   扶摇的身影凭空浮现出来,她望着这片没有边境的战场,回答道:“这里是一场噩梦。”   “所以?”   “你从前是如何把做噩梦的人叫醒的,现在就怎么叫醒他们就可以了——只不过这里没有实质的躯体可以给你摇晃,得用别的办法。”   伐阳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在思考这段话。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军团的风气一直都比较暴力,我是说,我在这里杀掉他们,算不算另一种‘晃醒’?”   扶摇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当然,不是心疼或者惋惜,而是一种类似于看变态的目光。   “……你的同胞在梦里还会维持生前的模样。”   你还要亲手杀掉他们吗?你还有勇气亲手杀掉他们吗?   “你不是说过了吗?他们其实已经死去了,何谈我来‘杀掉’的。”冷酷无情的军团长再次展露了他冷血的一面,“而且这样更快一点,当然,如果你能帮我把他们召集过来就更好了。”   这次换扶摇沉默了几秒,不过她没有否决这个提议:“理论上的确可行,但你准备好了吗?杀死他们,或者被他们杀死,这一切将循环往复,直到越过某个并不可见的阈值——你要始终维持住你的意志。”   “当然,是该轮到我了。”伐阳说。咥力说她曾在前线眼睁睁地看着医生掏出她的内脏摆弄,是时候该轮到他来面对这种残忍了。   扶摇没听懂,但她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于是她不再说什么,而是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便在此点亮那根吸引飞虫的蜡烛吧。”   她张开手,身影像出现时那样融化在空气中,然而某种梦境中的力量却随着她的号召聚集,头顶绵延无尽的云层破碎、从中搅出一个可怕的空洞。   一束过于突兀的星光从中落下,打在神色平静的军团长身上,像是舞台上唯一的聚光灯。   果然,很快就有身影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这些军团成员在梦里依然保持着生前的状态,穿着完整的军装,连衣领上的三眼徽记都完好如初,只是人看起来好像不太清醒。   他们迷茫地看着伐阳,过了好一会,终于认出来他。   “副军团长……大人?您在这……”   离得最近的那个年轻的卫天种喃喃着什么,但他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完,一柄长刀就将他劈成了两半。   血喷洒而出,落在地上却很快消弭于无形,他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上,便再也没有变化了。   伐阳面无表情。   当他将其他人也一一杀死时,第一个死去的年轻人的尸身居然动了。   年轻的卫天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裂开的身体只剩一点皮肉连着,震惊的神色又化作了一开始的浑浑噩噩。   然而他真正的变化不在于此,伐阳注意到,这次爬起来后,他背后的羽翼的羽毛开始脱落,根部带着某种诡异的粘液。   原来是这样啊。   他要一次次在这里杀死他们,直到他们在一次次死亡里找回自己此刻真正的模样,这便是所谓的“让他们醒来”。   他会亲眼看着这些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面孔一点点消失,变异成可怕的怪物模样,然后带着他们最后的怒火与意志,给背叛了军团的军团长关键一击。   或许这就是命运对他们往日肆意杀戮的报复。伐阳被包围他的卫天种们围攻,几把刀一同刺穿了他的身体,但梦里没有死亡,所以他又站了起来。他们要继续这场自相残杀。   直到他能将唯一的光荣、最后以造翼者的身份死去的光荣,还给他们。   星光璀璨,如同最盛大的舞台。   ……   ……   战斗已经开始了有一段时间。   由于他们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因而进攻并不激烈,但弋风还是对眼下情况感到了十分的棘手。   他们携带的弹药是有限的,不可能这样无止境地打下去,但敌人却仿佛拥有无限的能源与生命力,不仅能飞快修复受损的部位,甚至还在不断增长,甚至隐约有依靠空间站外壳,反击舰队的意思。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但他们一没有援军二没有其他方案,只能继续这种无望的消耗战,等待着扶摇承诺的可能出现,也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转折。   那个女人要是背信弃义,难道他们得把所有人都折在这,打到最后一艘船也殉爆不成?   可是,可是……   就在卫队长陷入巨大纠结的痛苦的时候,一道陌生的通讯请求跳了出来。   弋风第一反应是那个女人又回来了,但随即他反应过来,那女人要找他根本不用这么麻烦——那是谁?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联络他们?   新穹桑内驻守的军团驻军?不太可能,从看到新穹桑现状的那一刻,弋风就做好了他们已经全部死难的准备。   总不能是圣巢……   怀着巨大的疑惑,弋风还是接通了通讯。   对面的信号似乎不太好,通讯干扰十分强烈,在一阵噪音过后,一个声音才勉强传出来。   那个声音不是弋风以为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一道十分陌生的声音。   “……能听见吗?”   “你们是谁?!”弋风抓起通讯问。   信号干扰又加剧了,他听见模模糊糊地传来几个破碎的词语:“佣兵……飞船,还活着……叛军,苏玛……”   好了,别的他没听懂,但听见这个让他咬牙切齿的名字时,弋风大概有了点数:那个女人手下的幸存者?   卫队长堪称冷酷无情地打断对方:“我们分不出力量去救你们,麻烦自己找活路吧。”   几秒钟后,信号恢复,对方的声音再度传来,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不是来求救的。   “我们理解……我们看见了天上的炮火,附近只有阁下的飞船的通讯信号在线,所以我们试着申请了联络……”   弋风皱眉打断她:“你想说什么?”   “……那轮太阳,或者说是别的什么东西,它的根长在了能源塔上,我想,你们也许可以想办法关掉它……”   说巧也巧,对方刚说完最后一句话,不稳定的通讯就彻底断了,弋风再试图联络时已经找不到他们的信号,不知道是出事了还只是因为通讯干扰。   但这些都可以先放在一边,虽然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弋风听明白了。   他给出了一个可能非常关键的情报——中央能源塔!   下城人普遍把那玩意叫做能源塔,但弋风很清楚,这所谓的能源塔根本就不是什么能源塔,而是当年造翼者从母星带出来的跃迁引擎“枝梢”。   只是由于目前能源紧缺,上层才把这玩意才弄到这供能,它和这个空间站本就是被强行拼凑起来的两个东西。   能源塔的主体在新穹桑内部,他们现在难以突破防御,但只是想关掉它并非没有办法。   在空间站被侵蚀得较少的背面,还有一部分“枝梢”的末端探出来,那里有一段十分薄弱的能量循环节点,只要破坏掉那里,整个能源系统就会在自保机制的控制下停转!   想到这,弋风打开通讯面板,接通了一个他还算信任的舰长的通讯,命令他带着一个小队去空间站背面,炸掉那个要命的节点。   舰长对他的命令十分困惑:“但是如果我们撤走,我们的防线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缺口……”   “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处理,你只需要执行命令,舰长。”   舰长不再言语,很快,一支船队便停止了开火,转而从另一个方向退出了阵线。   下一刻,弋风就亲自顶上了这个缺口,继续对这个占据了他们老巢的怪物开火。   在与这片战场相隔不远的地方,小女孩仍然在呆滞地看着舷窗外那如同末日的景色。   赤红的太阳依然高悬,整个下城大概都已经毁灭,只剩下在苏玛的指挥下用船群的保护罩制造的这一小片地方还算安全。   但这种安全也只是暂时的,飞船能负载的能源有限,防护罩开启的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们得在那之前找到新的出路。   就算有叛军与佣兵团的人进行疏散,但逃跑的时间还是太仓促了,逃到这里的幸存者数量不算很多,所幸那不知名的怪物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因而只有一些游散的虫群攻击此处,很快又莫名其妙自己跑掉了。   外面的走廊上挤满了逃难来的难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上船不久,很多人都吐了,吐出来一点没消化完的叶子,以及一些混合着奇异粉末的液体。   画面有点恶心,幸好飞船的自动清理系统还在工作,机器人很快扫掉了那些东西,只剩下一点气味。   这一切都仿佛是在做梦,小女孩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几乎要跌入更深层的梦,就在这时,飞船内部的广播打开,一个陌生而不甚熟练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活着的朋友们,你们好。我们是叛军成员,也许你们中的有些人仍然对我们心怀怨恨,但此时此刻,还请你们放下情绪,听我说:飞船的能源是有限的,留在这里或许终究是等死,经过谨慎的讨论,我们决定趁着它不注意赌一把。”   “想留下的可以继续留下,愿意和我们一起走的,请现在前往维修舱段集合,稍后,我们……”   这个声音重复了三遍,才终于停下,小女孩惊讶地抬起头,舱室内一片死寂,似乎除了她之外根本没有人听到方才的广播。   难民们瘫坐在走廊的两侧,许多人已经在这些日子里接连的恐惧中彻底麻木,一动不动的蜷缩着,离得很近的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正低声自言自语着,她听见她说:“……没事,还能活的,军团的大人们会回来的……军团……”   其实军团对他们不怎么样,但在这样绝望的时刻,这些最底层的平民还是下意识地寻求军团的救赎,哪怕就算那群高高在上的卫天种真的回来,恐怕也不会浪费人力拯救他们。   但不存在的希望也是希望,有一个飘渺的希望在,人就还能撑着一口气活到下一刻。   每个人都想活,但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首领大人带他们躲避反物质军团的追杀是因为想活,这些人就算被军团当消耗品也依然要跟随军团也是因为想活……她也想活,她不想在这等待死亡。   一种莫大的勇气突然从心中涌了出来,小女孩站起来,在一道道错愕的目光里,跨过那些伸出的肢体,艰难地朝路标指示的维修舱段前进。   谁都没想到,一个小女孩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她的起身仿佛打破了什么禁忌,人们彼此对视着交换着想法与勇气,终于,在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又有几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140章   “他呜呜伯的你真信那女人的鬼话?!”波提欧用一只手气急败坏的抓着骑士的肩膀剧烈摇晃,“谁他宝贝的知道她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突然冒出来!”   要不是还不断有飞行的怪物从天而降,他恨不得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但他还得留着一只手用来瞄准它们。   被他摇晃的骑士一如既往的展现了某种可能应当算是“纯美”的美德的惊人耐心,他甚至又用上了那种唱诗般的咏叹语气:“我已明了我将前行之路,绝不会有一丝一毫怪罪于你,你为何要如此愤怒,挚友?”   “这是重点吗!”波提欧简直想给这个纯美脑壳打一顿,再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鬼打一顿,“你!到底!他呜呜伯的,为什么!要信她的鬼话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不知底细的女鬼突然冒出来说你不是你,等会需要你死一下,然后他就真的准备按她说的做……他宝贝的万一那女鬼是在胡说八道呢? !万一一枪下去血肉飞溅这鬼地方他上哪找医生? !   巡海游侠感觉他这具改造后的躯体的电池都要气炸了。   银枝——现在姑且还是叫他银枝吧——神情看来依然没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抓住了波提欧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让他停止摇晃自己。   他注视着伙伴的眼睛,波提欧突然意识到,骑士原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平静的、湖水般的绿色,与那火焰般的红发截然不同、却恰到好处的绿色。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似乎他曾经也这样注视过自己,不是在这颗偏僻的、无人在意的星球,而是在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那里有银河中心的无上繁华,盛宴与狂欢彻夜不歇,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甜蜜的气泡水的味道。   一场永无尽头的美梦中。   两位造访的客人。   以及……   “我的挚友,你是否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骑士绿色的眼睛中浮现出并不属于当下的悲伤,“它像一尾蛰伏在我们记忆之下的鱼,总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浮出水面,但你看向它时,却只能捕捉到消失的尾与一点涟漪……”   “什么乱七八糟的——”   “挚友啊,请你仔细回忆,你是如何来到这颗星球的?我们真的是在这里第一次相遇的吗?你的记忆深处,是否有一场阴冷的、绵延无尽的雨?”   雨。   这个词仿佛什么开关,波提欧愣了片刻,脑海中真的跳出一副画面:黑白的天地,一场仿佛从上古时代绵延至今的暴雨,雨中撑着伞的女人手握长刀,一刀斩向不可言说、不可名状的大敌。   那场雨从未止息,它存在在那,存在在记忆深处,追逐着每一个被淋湿的人。   红发的纯美骑士,属于那个时间点的骑士,他的脸上渐渐长出难言的鳞片,仅剩的一只绿眼睛悲伤而平静的看着他。   骑士说,我应行的道路已经行尽,但你仍有要离开此地、去做的必行之事。   他最后还是逃出了那片大雨,跌跌撞撞,晕头转向。   有一个恼人的、轻浮的声音说:“亲爱的游侠先生,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如果事成之后,我们,或者至少您成功从那里回来,那么您或许就能实现您一直以来的夙愿——看到施耐德·奥斯瓦尔多的审判。”   然后呢?然后,他便从一艘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飞船上醒来,记得自己接下了一个重要的委托,来这里取一件重要的东西。   那时候他孤身一人。   从飞船上跳下来,他刚落地就撞到了小狐狸崽子的杀人现场,然后是一场仓促的逃跑,夜色之下的两个影子悄然变成三个。   鸟人们的追杀紧逼不舍,平白无故被卷入麻烦,他气急败坏地想:该死的,要是那个大宝贝在这……   ……他就真的出现了。   “挚友,你想起来了吗?”   骑士悲伤的绿眼睛仿佛仍然浸透在那场黑色的雨中。游侠看着他,此前被忘却了的悲伤涌出来,他喃喃道:“你那时候说要我去做什么?再说一遍吧,我会去的……”   骑士只是微笑。   波提欧松开他,他心中突然生出某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要回到那个下着雨的地方,拯救或者不得不摧毁一场美梦。   “挚友,”绿眼睛的骑士叫他,“现在,你下定决心了吗?”   “我得……回去。”他喃喃着,“我们得回去。”   ……   ……   两只野兽的厮杀似乎已经分出胜负。   十九号奄奄一息的蜷缩在角落,就算被冠以“优秀的战奴”的名头,他毕竟也已经有数年未曾高强度战斗过了。   战奴是消耗品,他们很少能得到充足的营养,每次战斗都是用命来抵。   这种代偿终究也有上限。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不可能是养尊处优、经验丰富的猎群首领的对手,这从一开始就是必败的局面。   狐人天性睚眦必报,给一个不可能抓住的希望,这是首领对他当年叛逃的报复,要让他在巨大的无望中死去。   可他还是迎了上去,用尽全力撕咬搏杀,好像要替那些死掉的人讨一个公道似的。   ……飞蛾扑火。   血月的光辉愈发耀眼,首领白色的皮毛也染上一层朦胧的血色,他悠闲的踩在一地血泊里,近乎猖狂地大笑着。   通讯频道几乎已经完全寂静了下来,偶尔会传出一两声分不出身份的惨叫,以及濒死般的喘息。   “看来你的同伴和你一样没用。别担心,今夜过后,我会好好料理他们的。”   “这次看来损失不少,不过正好,现在有足够的养料喂养新的兽舰,你想做哪一个部分?”   十九号痛苦的扭过头去,并不回答。   他的反应让首领有点失望,首领歪歪头,跳跃式的换了个话题:“不想聊这个?也好,我们可以换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留在这吗?”   “……”十九号艰难地思考了片刻,他想起白狼与力萨争吵的传言,以及刚刚首领称呼其为“步离野狗”,于是决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下这件事,“因为首领力萨很讨厌你吧。”   首领的狐狸脑袋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他无从猜测他是否被激怒了,好在他的语气出卖了他。   “这只算次要原因。”首领飞快的说了一句,然后又慢悠悠地继续,“主要原因是,我从那个倒霉鬼身上认出了你的味道,我知道你回来了,所以我决定在这里等你……再抓到你,杀掉你。”   十九号闭上眼,决定不再搭理这个神经病,回答他的任何话。   他在两场战斗中流了很多血,现在眼前阵阵发黑,连血月的光辉也不能给他更多的力量,这对狐人来说并不是个好兆头。   这意味着他要死了。   就算很不甘心,但从客观上来说,这就是事实。   在曾经最想死去的时候,他一次次死里逃生;可偏偏在这个他最需要活下去、战胜敌人的时候,他必须要面对死亡。   命运何其荒诞。   潮湿的星球上、新穹桑短暂的安宁时日中,异乡的来客们告诉他世上有那么多人可以过另一种生活,他两度看见光明,却还是无法目睹那光照彻黑暗。   他这一生何其可笑。   若死亡尽头真的有所谓来生……还是不要再来了为好。   “……小狐狸。”   瞳孔开始涣散,再听不清首领聒噪的声音,只是有一个温柔的、遥远的声音,像是跨越了时间而来。   浮泽。   我知道你不要长生天赐予的极乐世界,是你们的神拒绝了你去往祂的身边吗?   “我早已是帝弓的锋镝,我在等你。”   雨水,泥土,还有一点血腥的味道。   在将要咬断俘虏的喉管前,战奴发现猎物的神色中没有害怕,反而充盈着悲悯。   将死之人为什么反而在怜悯他?   “还是个孩子啊,联盟的小孩像你这么大,才刚要进学堂读书呢。”   学堂、联盟、读书……都是他听不懂的词,这个世界原来还有另一面,原来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人,是可以过另一种能够被称为生活的生活的。   不必担忧在明日的战斗中死去,不必从有记忆开始就与自己的兄弟姐妹厮杀。   看见过光的人往往便难继续忍受黑暗与绝望,每一次死里逃生的最后一刻,他都想着浮泽描绘的那片充盈阳光的土地。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浮泽死前脸上的伤痕不见了,他被泥土掩埋时腐败的伤口也恢复如初。   他好像真的活了过来,鲜活的站在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脚下是白色的野花,与一场雨后刚刚钻出泥土的新草。   “小狐狸。”他听见他说。   浮泽从来不叫他的编号,他说那不能称之为名字,他说有一天,如果你能离开这,那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取一个喜欢的名字,那将是对新生最好的祝福。   ……可他根本走不出这片深渊。   “别放弃啊,你每次不都活下来了吗?这次也可以的。”一点柔软的力度摁在他的耳朵根部,梳理那些被血液板结的毛发,“来,站起来,我们一起,两个人肯定能打赢那个混蛋的。”   他已分不清这是死前的幻觉,还真的是某个神明显灵。   但这的确是个充满诱惑的提议,不是吗?   丰饶的力量在肌肉与筋络中流淌,让这具身体不会那么快死去,战奴顺着抚摸的力道抬起头,再支撑起身体——   朝那还在喋喋不休的首领扑过去。   他咬住那魔鬼的咽喉,像从前被命令咬住自己兄弟姐妹时那样凶狠、那样要置其于死地的暴力。   白狼首领根本没想到,一个濒死的奴隶还能反扑,他的大意让他暴露了致命的破绽。   白毛的野兽在它嘴下发了疯似的扭动,却始终无法挣脱奴隶的钳制。   他恼怒地伸出爪子,利爪轻易地划开这低劣奴隶的皮肤,可随即他惊恐的发现,他并没从中摸到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那对混浊的瞳孔中只剩混沌的仇恨。   咬住他的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超出认知的事实让首领开始更疯狂的挣扎,然而奴隶岿然不动。   尸体没有痛觉,也无法再被杀死一次,他竟如此陷入匪夷所思的绝境。   终于,奴隶咬断了他的脖子。   数分钟后,一个通讯在叛军内部的频道中响起,一个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说了这样的话:“我拿到了白狼猎群兽舰的最高权限。我将用它,为你们从兽舰群中打开一个缺口……”   听完这声音的话,景元的脸色愈发沉重,白珩和应星已经前往投放炸弹的作战飞船待命,现在,那个命定的时机出现了。   景元闭了闭眼。他并不是个笃信神明的人,却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拼了命的向随便哪个星神祈祷白珩的好运不要在此耗尽,否则他要如何面对镜流和丹枫?   再睁开眼,他抓起通讯,宣布作战开始。   军团的舰队组成了进攻阵型,与他们昔日的盟友正面对垒,造翼者凶猛的火力很快在兽群中撕开了一个缺口。   每分钟都有数艘飞船爆炸成一团火光,没人顾得上注意这片火海中,有一艘速度极快的飞船从火焰的缝隙中窜了出去,像一支一往无前、一去不回的飞矢。   联盟中流传着古老的射日传说,凡间的英雄曾射下九个炙烤大地的太阳,此刻英雄的后裔又射出了一支箭,瞄准一轮满是罪孽的血色月亮。   -----------------------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141章   咥力早就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面对这样紧张刺激的战场,拼尽全力的去和敌人刀对刀的作战是什么时候了。   新穹桑的那次不算,变异的卫天种速度太快,她的反抗能力基本不存在。   现在她一个人,追着一路狂奔的丰饶灵兽远离血海的战场,来到了“狼巢”的另一端。   她果然找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昂沁在“狼巢”的住处,一座坐落于暗红色大地上的,颇具有步离人上古时代风格的宫殿。   好在她不用再从这片复杂的建筑中再去浪费时间找到大巫祭所在,因为就在宫殿前面的空地上,正醒目地供奉着一个堆满骸骨与各种不明道具的祭坛。   暗红色的血迹勾勒出一片癫狂而玄奥的符号,咥力当然看不懂这玩意,如果军团的祭司在的话他们可能会有兴趣,但那群家伙还不一定活着呢。   一个枯瘦的身影坐在祭坛之上,同样严严实实的裹着长袍,只不过其下是一具真实存在的身体,而不是像此前在祭祀现场那样,衣服下是空空荡荡的、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女首领看不明白祭坛周边的这些,但她知道,这个老东西有呼吸,既然对方是个活着的人,那么她就可以把这个老家伙干掉。   她拔出自己的武器——前段日子刚从军团那找来的、新的长刀,虽然她更喜欢从前那把——快步走向祭坛。   然而她想错了一件事,就在咥力踩进那些血红色的图腾圈住的范围之时,一左一右两个黑影从刁钻的角度里冲出来扑向她。   造翼者飞行的能力在这个瞬间成为最大的优势,咥力本能的朝前扑去,膝盖蹭掉了地上图腾的一角,然后就地一滚躲开紧随而至的刀锋。   在敌人的武器都脱手后,女造翼者抓住机会展开翅膀,飞到了空中与之拉开距离,惊魂未定的观察着现在的情况。   被蹭掉的图腾竟然自己长了回去,自己补完了残缺的部分,这无疑证明她最好不要试图通过破坏它来达成目的。   大巫祭本人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祭坛上,这具身体似乎没有意识,刚刚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吵醒他,这大约算是个好消息。   而坏消息则是,袭击者们拔出了自己的武器握在手里后,又有几个身影走了出来,聚集在祭坛周边,这时候咥力才看清,这竟然是几只极为特殊的步离人。   和寻常的步离人不一样,他们的身体上描画着一种似乎与地上的图腾出自同源的红色图案,每个都个子不高,体型也近乎枯瘦,但深插进地里的刀口却证明他们枯瘦的身体有着何等惊人的力量。   不管从数量还是力量上来说,她都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咥力很快又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   这群步离人们在不攻击的时候动作十分呆滞,他们似乎完全没看到飞在头顶的她,在没发现目标后,全都像是木偶一样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她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这几个步离人难道类似于大巫祭留下的某种“自动防御系统”,并不具备思考能力,只是机械的按照某种预设好的方式行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咥力决定做一个简单的实验。   她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很浅的口子,几滴鲜血刚落到地上,果然,步离人们立刻扑了上来,将刀刺进了血落下的地方。   虽然他们的动作快到匪夷所思,而且这一点血似乎只能刺激他们,但这还是给了女首领一个机会——她现在有一个大胆的计划了。   咥力飞到遥远的另一侧,她在那里划开了另一道更深的伤口,让更多的血液落下,以至于能汇聚成一个血泊。   步离人的嗅觉足够闻见这多余的血腥味,当所有的野狗都朝这一处扑来时,她则逆着他们的方向,冲向了祭坛上端坐的大巫祭。   为了活下去,佣兵团有时候也会接一些刺杀的活,这可比正面作战要熟悉多了。   咥力降低高度,俯冲向那该死的老东西,身后扑向血泊的步离人们扑了个空,几乎毫无迟滞地扭头冲着沿途滴落的血迹追来。   她不知道这群步离人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女首领从来不是个知识渊博的好学生,但她确信自己的计划必然成功,她全然放弃了防御它们,而是借着俯冲而下的巨大力道握紧了刀。   刀锋冲向大巫祭,对方似乎终于意识到这里出现了一点麻烦,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缓慢地有了一点动作,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在老家伙的意识回来前,造翼者军团打造的刀锋悍然切开了皮肉、切断了骨骼。   刹那间血肉飞溅,因为高度太低,刀尖直接撞进石质的祭坛中,巨大的阻力使得女首领瞬间失去了平衡,她不得不松开手狼狈的摔下去,下一秒追赶她的步离人们飞扑上来,咬住了她的肩膀与翅膀,然后——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停滞了。   祭坛上倒下的佝偻躯体中,生命力正在飞快流逝。这对丰饶民来说并不常见,但这位大巫祭似乎已经很老了,生命的赐福不再如从前那般眷恋他了。   血从祭坛边缘一滴滴、一道道的流下来,它们涂抹了地上的图腾,而这次图腾没有再修复自己。   步离人们像是被切断电源的机器人一样定格在那个攻击的动作上,而后,全部倒了下去。   本来已经做好被这群野狗撕咬致死的造翼者这时候才想起来大喘口气,为这千钧一发之际的死里逃生。   她艰难地把自己的肩膀和翅膀从狼的嘴里解救出来,瘫坐在地上恢复体力。   刚刚放血连带着伤口的失血让咥力眼前阵阵发黑,这时候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给他们的大巫祭复仇。   但这个瞬间里,女首领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片战场。   ……她的任务完成了,那么,那边情况如何?   ……   ……   那似乎只是一个再平平无奇的瞬间,连丹枫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先是听见了一直在喋喋不休的那个老家伙突然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   这声尖叫中不再有此前的气急败坏,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被这声尖叫所吸引了注意力,而下一秒,丹枫发现,那些被他所夺走控制权的血水也发生了变化。   水体中原本充盈的生命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流逝,很快,那种一直存在的抵抗感也消失了。   这时候丹枫发现,哪怕他不用星核的力量,也足以控制它们了,大巫祭的尖叫徘徊不去,却不再有任何力气与他抗衡,龙尊甚至觉得他现在甚至可以把整片血海抢过来。   但很可惜,在丹枫付诸实践前,失去了生命力的血海开始像它出现时那样,以一种反直觉的方式凭空消失。   伴着血海的蒸发,大巫祭的尖叫声逐渐沉下去、直到消失,水面飞快退去,不出几分钟就露出水底的大片白骨——这些死者的血肉似乎都已经被血海所吞噬了——而后,只剩下属于赤泉的那点部分,只是赤泉也一副将要干涸的架势,这次流出的水甚至流淌不到山脚。   看来咥力的偷袭成功了。   丹枫想,没有了大巫祭和他制造出的血海这个麻烦,现在他可以专心和镜流一起对付昂沁了。   只不过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此前一直一副胜券在握姿势的昂沁居然再一次发挥了他的过人之处。   大巫祭的声音一出现异常,昂沁几乎在下个瞬间就冲了出去,朝着离镜流最远的方向。   四足的野兽在瞬间的爆发力令人惊愕,即便是镜流也一时被他甩开,眼睁睁的看着那只巨大的野兽朝着山巅边缘狂奔而去。   它体表纠缠的那些血肉般的物质在这个过程中纷纷枯萎了一样掉下来、微缩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灰黑色灰烬,昂沁的本体从中剥离出来,那种被血海赐予的生命力正在消退,被镜流的剑意撕开的血肉不再能瞬间愈合。   而在彻底失去这份力量前,步离人的大巢父纵身一跃,巨狼在空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它的目标是天上的月亮!   高悬的赤月似乎还没受到血海消退的影响,依然稳定的释放着光辉,从地上看去,月亮只是一个极小的圆,似乎真的可以被一口吞下。   让昂沁吞下这轮月亮会发生什么?没人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为此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坑底的白骨几乎完全覆盖了那些柔软的红色水藻,必须尽快中止这一切。   龙尊与剑首都朝昂沁的方向追去,但在这个刹那里,另一个影子比他们更快。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在昂沁准备接纳血月的力量之前,另一头野兽从侧面冲出来,与之在空中相撞。   是力萨,此前因无法插手剑首与昂沁的战斗,不知躲在哪个角落的力萨。步离人的另一位首领此刻无视了来自仙舟的大敌,选择死死咬住了昂沁的喉咙。   昂沁显然因过于急躁而忘记了他的存在,被咬住脖子后它发出一声愤怒而痛苦的咆哮,却因为失去先机而无法挣脱。   两只头狼以一种紧密相连的姿势共同摔下山巅,它们在山坡上翻滚了几十圈,彼此疯狂的相互撕咬。   这次恢复了体力的力萨占了上风,而昂沁身上刚刚被镜流砍出来的伤口正在汨汨流血,夺走他的力量。   狼和狐狸一样是记仇的族群,力萨要报今日这场赤月盛宴上的阴谋、以及从前许多的仇,血仇必报,他要亲自咬掉昂沁的脑袋!   在经过一阵漫长的争斗后,巨兽的嘶鸣渐渐弱了下去,其中一只不再动弹,力萨缓慢地站起身来,得意的看着自己毕生的仇人刚刚出炉的尸骸。   然后它转过身,从山谷底看向山巅,白发的女人居高临下的望着它。   它知道,是时候了。   狼是不能恐惧自己的敌人的,恐惧会滋生懦弱,叫狼的爪牙无力、步伐迟缓,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他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恐惧,那么只有亲自杀死她掐灭其源头,或者……死在那奔赴战斗的途中。   野兽四肢着地,朝着山巅发起地动山摇般的冲锋,咆哮的声音带起飞沙走石,仿佛一切回到了昔日呼雷战败的战场上。   神罚般的一线月光撕开遮天蔽日的沙尘。   万物从此归于寂静。   ……   另一匹狼倒在了半山坡,体表凝结着一层寒霜。   “结束了?”丹枫落到刚刚斩出那一剑的镜流身边,看了一眼两名步离人首领相距不远的尸身。   “嗯……”镜流点了下头,似乎并不好奇为什么力萨转头要冲着自己来,她正要问什么时,头顶的天空突然一暗。   二人不约而同的朝天空看去,他们看见了一道极其危险的飞船航迹像是切线般精准地在赤月边缘擦肩而过。   而后,月亮的边缘,多出了一个黑色的、不断扩大的点。   赤月的光辉仿佛都被它吞噬,连光也无法逃脱,但不过数秒钟后,黑色的点就飞快扩张、变白,化作一轮新生的太阳。   高天之上,一只死去的野兽失去光泽的黑色眼睛里倒映出它无穷无尽的光辉,无数双不甘合上的眼睛里都仿佛因此再度有了光彩,像是终于看见他们致死未曾触及的那片阳光。   整个天空在刹那间亮如白昼。   -----------------------   作者有话说:晋江这破后台又发什么颠我怎么改不了定时发布的时间只能继续掐着大晚上发……(挠头) [化了] 第142章   坐上驾驶位,固定好横跨肩膀、胸腹的安全带,身份认证很快通过了,系统权限开放。   应星在副驾驶上打开管理者面板,熟练地调整起飞船的转向灵敏度在内的等各种控制参数,让这艘飞船的手感更加贴近她常开的星槎。   这个时候,白珩有些感谢造翼者的技术断代,这让他们的飞船整体上必须采取了银河中最常见的操纵系统与整体结构,而不是步离人的会吃人会蠕动的半生物兽舰。   虽然严格来说仙舟也是一种丰饶民,星槎也是一种经由丰饶力量制造的飞船,但开一块木头和开一只扭曲的动物还是不一样的。   白珩深吸一口气,她试着安慰自己:这些年里她在银河开过大大小小的各种飞船,驾驶技术没有退步,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还算精进;而只是近距离扔一枚炸弹,比起从前在云骑军时执行的单兵侧方突袭包抄等随时可能被击中、连留遗言的时间就爆炸的任务来说也没那么难,这一切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但紧张还是像一个气球一样从胸腔里涨起来,直到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脑子里的念头飞快的划过,却没有一个能让这个气球放气,她看向自己还未握上操纵杆就汗涔涔的手心,那略为粘腻的触感与鲜血别无二致。   只有白珩自己知道,这双手曾被挚友的血浸透过多少次。   几小时前,它沾满了丹枫的血,刚从死亡的怀里回到他们身边的龙尊神色中丝毫不见痛苦,只是担忧的望着她。   那场擒获呼雷的战斗中,它沾满了镜流的血,她不顾一切的穿过战线与硝烟抵达战场最中心,接住了剑首将要倒下的身体……血混着金色的叶子从镜流的嘴里无休无止的涌出来,她徒劳的试图止住这一切,却也只是徒劳。   更早之前,鳞渊境的海潮失控,护珠人从海底将昏迷不醒的匠人带出来送往丹鼎司,她抓着挚友的手想要挽留那点温度,直到在手术室门外被拦住,她才意识到自己一手的血。   早已不知道是哪次和丰饶民的战斗里,年轻的骁卫带队绕后偷袭,却不想情报有误反被包围。白珩开着星槎找到他们时差点吓丢了魂,她从一地尸体里把景元拖出来,蹭了满身满手的血,在景元睁开眼和她打招呼时没好气的锤了他一拳。   血,那么多血在她眼前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流,像香槟一样一刻不停的流;它载着珍贵的生命,从活人和死人的身体中逃走,回到孕育一切的大地,让灵魂永远离开他们留在世上的爱人,一去不复返的奔向死亡。   她终于还是害怕了。   恐惧像苔藓一样随着时间在心中无声滋长,摸起来像血一样潮湿而阴冷,在每一个安静到仿佛死亡本身的夜晚里带来同样的噩梦。   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舱室内响起,白珩的注意力终于回到现在,调试完系统的应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没得到反应时疑惑的问:“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白珩接过通讯耳机,却没有立刻带上,她突然问:“小应星,你害怕吗?”   应星沉默了片刻,似乎冥冥之中突然明白了她,他放轻了声音:“……放心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比二十年前的海底更害怕的时候了。”   “我很害怕。”白珩说,“所以,在我死掉前,我不想再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了。”   她说完,没留给应星反应的时间,就戴上了通讯耳机。   景元的声音很快传来,不知道他刚刚听没听见他们的谈话:“各支舰队已经就位,叛军夺取了一位首领的兽舰,他们将为我们打开通往赤月的最后道路——现在,作战开始。”   军团的飞船像一柄刀一样刺进兽群组成的云层,指向最中间的月亮,白珩在极短的时间里将飞船动力推到最大,像一支箭一样冲出去。   仙舟的飞行士大多都是狐人,这是由于狐人天生有着属于兽类的敏锐感官与反应力,白珩自然不会例外,不如说,她正是因为有着在同族中也十分优秀的天赋,才能成为一代传奇飞行士。   在这片障碍物极多的战场上,她的飞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反应能力从兽群暴露出的缝隙中穿过,巨大的重力使得白珩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但她毫无退却之意。   副驾驶位的工匠脸色苍白,一声不吭,居然硬是挨了下来没叫她减速,好在白珩还记得这艘船上不止她一个人,她没有继续加速,反而停下了片刻。   当军团开辟出的道路走到尽头,前方是距离赤月最后的阻碍,而现在,这道阻碍果然如约分开了一道裂隙。   一道足够让她通过的裂隙。   她再度将飞船加速到极限,从缝隙中穿梭而过,它冲向那轮足以让狐人疯狂的月亮。   越靠近它,她便越能听见血液敲击鼓膜的奔腾,听见肌肉生长的喜悦,锋利的獠牙想要钻出牙床,想要啃食那轮神圣而罪恶的月亮……   白珩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特别可怕,但她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感到了奇异的平静。   出身曜青,白珩却向来讨厌月狂,甚至这也是她离开家乡的一部分原因,因为在其他仙舟上,狐人的月狂并不会被作为一种战斗能力记录。   她总觉得月狂之后她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个不再是“白珩”的生命取代了她在这个世上的位置,替她嘶吼、战斗、哭泣、喜悦……每一次变身,它都会从她身上悄悄偷走一点什么,直到有一天她不再是她。它还活着,只是“白珩”死去了。   不过,有些东西大约是无法被偷走的,比如这一点,不想再看见挚友死在自己面前的……绝望?愤怒?憎恨?又或者应该被分作心痛的爱?   狐女不再思考这些,也不再关注身体的变化,越过最后的障碍,她盯着视野里陡然扩大的赤月,拿出百分之一千的专注计算着飞船的航线与那个最近的点。   景元说过了,炸弹要尽量扔到赤月的表面,她完美的完成了这个任务。   在飞船的底部几乎要撞上赤月之时,白珩按下了发射按钮,然后立刻抬升高度逃离爆炸范围。   引力炸弹在接触到赤月的表面瞬间引爆,四周的空间迅速扭曲,发动机的推力与重力的漩涡艰难的抗衡,而夹在中间的飞船成为两股力量交手的支点,几乎要将其活活撕裂。   耳机里似乎传来了景元着急的声音,那声音远在天际一样,她听不清,只知道自己一张嘴似乎就吐出一口血,于是只好死死咬着牙。   飞船已经加速到了极限,白珩一手摁着操纵杆推到底,另一只手近乎全靠本能的启动了朝向预定目标的跃迁。   发动机因超负荷运转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悲鸣,在跃迁引擎最大功率启动的瞬间,左侧的一号发动机停转了,好在这并不影响这次跃迁的成功,只是让飞船在从跃迁点跳出来后方向失控,偏移了原本的航线朝一侧冲去。   白珩甚至来不及回头观察自己的战果,她知道应星不怎么会开飞船,于是选择用最后的意识控制着飞船从失速状态中停下,像一块太空垃圾一样漂浮在漆黑的宇宙空间中。   确保四周安全,她的意识彻底中断,最后一幕,是身后副驾驶位上伸出的一只手,那只手中拿着一片水波磷磷的鳞,将其贴到她心脏的位置,在血管中横冲直撞的血脉终于得到了安抚。   ……   拼尽全力催动封存在鳞片中的法术,确定白珩的呼吸和心跳都恢复了稳定后,应星终于精疲力尽的松了口气。   驾驶舱里已经几乎全是血,白珩在逼近月狂的状态中流出的血甚至流到了他脚下——其中有一部分或许是他自己的,但应星现在整个人都处在过载后的麻木状态,他压根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受了伤。   随便吧,反正饮月那混蛋的一半力量还在他这,二十年前他都活下来了,现在不过是坐了一遭白珩的飞船而已。   主驾驶员失去意识离线,副驾驶员可以直接接手飞船的驾驶权限,工匠擦了擦流到眼皮上的血,不太熟练的完成操作后,他将通讯耳机从白珩头上摘下来,一边扣到自己脑门上,一边拉开面板检查飞船的状态。   耳机里安静的诡异,等重启了飞船的系统,应星才顾得上检查一下通讯问题,他疑惑的发现通讯并没有掉线,信号也是正常的——那为什么这么安静?   应星扶住耳机,试探地问:“景元?喂,你那边能听见吗?”   在过了十几秒漫长的死寂后,耳机中终于传来了声音:“呃……!”   一声突兀的抽噎惊雷般响在耳机中。   应星:“……”   两边又各自沉默了一会,百冶有了一个猜想,他很难按捺住自己声音里的笑意:“臭小子,你哭了?”   “……没有。”景元的声音带着根本无法解释的鼻音,但骁卫拒绝承认这一点,“你们还好吗?”   “放心吧,我们都没事,白珩昏迷了,现在是我在开飞船……不过鉴于我没有她的驾驶技术,所以我准备先在安全的地方等一会,安全了给我发个消息……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听着。”景元听着耳机里熟悉的声音说了一长串话,但只有零碎的词语进入他的脑海。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在战场上不可饶恕的走神错误,这对于一名未来的将军来说是件坏事,只是此刻自省什么的都得往一边放放,骁卫现在只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帝弓在上,天知道炸弹引爆后通讯中断,那艘小小的飞船消失在陡然变得无比刺目的血色光辉时,他连呼吸都忘了,死死地盯着飞船的画面,无意识地在因干扰而滋滋作响的通讯频道里呼喊。   巨大的噪音几乎能刺穿耳膜,但景元把耳机摁在了耳朵上,生怕错过其中任何一声可能的回应。   幸好,一切有惊无险,景元长出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却不容忽视的碎裂声从通讯中响起。   他脸色一变:“哥?怎么回事?什么东西碎了?”   应星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飞船一切正常,不是你们那边的声音吗?”   两个人就这么愣是隔着通讯面面相觑起来,就在这时,景元收到了几十条军团发来的通讯申请,他随便打开了前面的几个,就听见几道不同的声音用同一种惊恐在语无伦次的说着什么。   景元从中听见的最多的词是:   天上。裂开。   -----------------------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143章   当新穹桑能源塔因过载而自动进入停机状态时,整个新穹桑都发出了一声可怕的轰隆声。   那支前去袭击能源塔的小队传回任务成功的消息时,弋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分。   袭击的效果立竿见影。   那巨大的、与整个新穹桑融为一体的怪物的动作果然开始变得迟缓,剩余舰队的压力减轻了许多,原本被切割成几块的战线抓住机会重新集结在一起。   “休整一分钟,继续!”   弋风忍着疼痛打下最后一针舒缓剂,在心里唾骂着能看见的一切东西。从前入侵某个星球,甚至和仙舟联盟开战的时候,军团都很少坚持到这种地步,现在他们居然和自己的发了疯的军团长打到牺牲最后一个人,这*银河粗口*算什么事!   为一场打不赢的战斗损失太多的精锐是大错,卫天种可是很珍贵的,而且他们又不像仙舟人那样发过誓,说什么要清扫整个银河的丰饶孽物……仙舟人叫那东西什么,战斗精神?他们哪有这么可笑的玩意,打不赢就跑,把炮灰留下送死。   整支队伍的战损率已经接近百分之五十,如果是从前,他们就该撤退了,但现在他们无路可退,反而只能继续这场不知道持续到什么时候的战斗。   见了鬼的。军团的记载里,上一次卫天种卫队打到弹尽粮绝还不撤退,都是反物质军团入侵穹桑、羽皇死去时的事了,从那之后,造翼者流浪星海,再没有一个故乡能让他们战死。   造翼者和步离人不一样的一点在于,他们是被迫离开的母星,因而在精神中总有一个失落的故乡存在,他们总想着找回它。   时隔千百年,又一个“穹桑”、又一个故乡在他们面前陷落了、毁灭了。   弋风对着鸦雀无声的通讯频道说:“准备进攻!”   残缺的舰队再次做好了战斗队形,这里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这个怪物就是他们曾经信任的军团长,但就算他们听见了鸣霄的怒吼,恐怕也只会觉得他疯了。   该死的。   鸣霄——或者曾经被称作鸣霄的生物,当它意识到外面那群家伙做了什么时,它的头脑里立刻浮现出这样的念头,进而重叠扩大的愤怒席卷开来。   为什么,我为你们付出了一切,我忍耐百年的折磨与苟延残喘,只为了带领族群再次辉煌,而你,还有你们所有人都要成为我的阻碍。   所有人都是叛徒、所有人都背叛了军团的荣光,只有我像个殉道的蠢货那样,想要为它找回一切!   但此刻没人会聆听它的愤怒,它昔日忠诚的下属要么在此之前就在他手中已经死去,要么像伐阳那样背叛了它、消失在噩梦深处,要么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它是谁,只会顽固地和它作对,摧毁它伸展向群星的枝叶。   何其可耻的背叛啊,从内到外无处不在的背叛铸就了现状,军团的堕落早就无可救药,他的判断果然是对的。   鸣霄恼怒地重复着这个念头,失去了能源塔提供的能量,根系的生长立刻减缓了许多,他不得不降低其他部分的活动,才能将足够多的力量集中去应对那支舰队。   而这是它犯的最大的错误。   当鸣霄完全被愤怒冲昏头脑,将注意力集中在新穹桑之外的战场上时,它对整个梦境的控制出现了松动,而梦境的深处,正在发生一些它绝对不乐意看到的事。   这场无休无止的噩梦终于抵达尾声。   “伐阳……军团长?”年轻的声音困惑而惊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个梦,梦见……”   那声音戛然而止,几乎被血泡透了的军团长看过来,血不间断地从他手中的刀上流淌下去,汇入他脚下的血泊里。   “这不是梦。”军团长说,他的目光扫过他。他的目光则扫过自己身边那些勉强还能分辨出造翼者特征的……怪物,他们面面相觑,终于明了这一切的发生。   “军团长大人?”最终它只是喃喃着,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好像期待伐阳能犹如神明般让一切恢复原状。   这当然不可能。   伐阳不太明显地沉默了片刻,他说:“我要发布孔雀天使军团的最后一个作战任务。”   他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更多的怪物汇聚而来,在巨大的迷茫中,这几乎是本能的举动。要有人告诉他们要去做什么,要有人站出来指一个方向。   “这个噩梦被人所控制,你们是它存在的基石,只有你们共同对它的主人发起攻击,才能破坏掉它,阻止它造成更大的灾难。”伐阳简单地解释了一切,他知道这些其实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事情在后面,“现在,我宣布,本次行动的唯一目标是——前任大军团长,鸣霄。”   怪物中出现了细微的骚动,然后骚动平息,他们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了一切的原因,而后巨大的不可置信在现实面前消散。   终于,有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我们该怎么做?长官。”   “离开这里,去向他复仇。”伐阳说,“我无法扭转已发生的一切,因我也与你们同样深陷这场灾厄,我唯一可以做的,是许你们以荣耀的死亡。”   他的刀指向头顶浩瀚的虚假的星光,像指向造翼者的未来那样坚定,尽管它们都不曾或不复存在。   一场黑色的风暴从噩梦的基石中席卷开来,被自己的军团长背叛了的军团的战士们朝着星空飞去,它们聚集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像是真正的虫群。   伐阳看着那乌云般的虫群消失在星光尽头,直到这片连缀的战场变得寂静到只剩下他与呼啸的风。   风声捎来遥远的天地交界处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咔嚓咔嚓,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后被冻硬了的草,被人或者什么更加庞大的东西碾碎的瞬间发出的声响。   四面八方,破碎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不可形容的庞大之物正碾碎一切,像命运一样不可阻挡地赶来。   那是最后的绝对的死亡,是虚无的永恒的覆灭。   年轻的军团长注视着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星光之中,他没有动,脚下的血泊在蒸发,化作骨灰般的灰烬被风卷起,又纷纷扬扬地下成一场死亡的雪。   以一个人的意志唤醒成千上百的意志,凡人的灵魂经不得这般磋磨,他知道他已经无法离开这里。   “结束了。”扶摇的声音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响起,她居然还留在这,注视着那片星光渐渐消失。   “你怎么还在这?这里似乎要塌了。”   “我是个死人,死人出现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扶摇看了他一眼,“看在你帮了我一个忙的份上,你有什么遗言要我转达吗?”   “遗言在来之前已经说完了。”伐阳回答,“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醒来,我以为那时候一切对我而言就结束了。”   “好吧。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伐阳思考了一会:“你总说自己是个死人——所以,真的有灵魂存在吗?传说中的净土彼岸,来世轮回是真的?”   “假的。”扶摇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冷酷无情,“寿瘟祸祖又不是流光天君,还给自己搞个花园放东西,除了持明族大概谁都没有下辈子,我变成现在的样子只是个意外,至于你,死了就是死了,放心吧。”   伐阳:“……”   似乎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残忍,对于一个刚刚和她算是并肩作战过的人来说,扶摇补救道:“好吧,你想说什么?假设这种事存在的话。”   “……假设它存在的话,我想我该试着去给造翼者寻找另一条出路。”   扶摇讶异地看向他,半晌没等到后文:“没了?”   “没啦。”伐阳说,“我是个执行命令的军人,不是统领一个族群的领袖,我不擅长给人规划未来。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我没时间想它——这一句还是我刚刚想到的。”   扶摇沉默了,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一个恶贯满盈的卫天种嘴里听见这种疑似悔改的话,而对方马上就要死了。   哈,帝弓在上龙祖在上,从前他们抓的丰饶民俘虏怎么都是死不悔改的死硬派?但凡这种听得懂人话的多一点……   ……算了,真有这么多如果,联盟与丰饶民的战争也不会是不死不休。   在天地破碎的时刻,伐阳也化作一捧飞灰被风吹散,一切归于死寂。   扶摇朝黑暗的更深处沉去,时间不多,梦境的基石正在崩溃,是时候打出最关键的一击了。   伐阳的意志在梦境中死亡,他留存世上的躯体虽然早已被鸣霄所控制,但二者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完全被切断。   很快,这寂静无声的死亡就会传导到那颗致命的心脏中,而这将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圣巢之中,与怪物群的战斗还在继续,他们终于等到了那句致命的提醒。   女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同时在三个人的耳边响起:“伐阳已死,准备行动。”   三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流萤点点头,示意她已经做好准备。   就是现在。   在虫群散开的间隙里,巡海游侠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完美地上膛、扣动扳机。   一颗子弹洞穿了微笑着的绿眼睛骑士的胸膛,这次里面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奇异的、水晶一般闪烁的物质。   它在这一刻是如此的闪耀,甚至迸发出星星一般的光辉。   虫群都为之凝固,忘记了进攻,唯有银白色的铠甲在这个瞬间穿过虫群,冲向那高悬的心脏。   火焰与血肉同时在刹那间炸开,那剧烈的爆炸席卷了一切,一种极为巨大、极为悠远的悲鸣从血肉的深处响起,继而向各个方向开始传导,每个还活着的人都为此头晕目眩,却不约而同地浮现起同一个念头:这巨大的怪物终于要死了。   生命的神迹原本不会如此轻易死去,但一个以外力手段强行催生的生命神迹并不如看起来那般顽强,或许它本来会逐渐恢复那种顽强的生命力,可惜一切都被掐死在了最开始。   鸣霄的疯狂之梦终结了,它毁灭于昔日忠诚的追随者的背叛,毁灭于几个意外来到此处的不速之客,毁灭于它的痴心妄想。   都结束了。   怪物死去,这个昔日被叫做圣巢的地方便开始坍塌,波提欧还在看着自己打出那一发子弹的手发愣,刚刚的一切快得简直像做梦,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真是疯狂。   这短暂的走神让他立刻陷入了危险的境地,脚下的支撑物在坍塌,头顶那片暗红的天花板以让人牙酸的声音撕裂,露出一线同样混沌的天空。   好在萨姆冲过来,在他被这些东西埋葬前,一把把他拖出了这里,从那道裂开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重见天日的感觉好得让人发疯,但波提欧顾不上注意这个,他被萨姆身上的火焰烫得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我很抱歉。”萨姆机械化的声音有点发闷,接着,它像是举起一只猫一样抓着游侠的肋下把他举了起来,让他远离发烫的机体。   波提欧:“……”他刚刚的悲伤霎时间被迫收了回去。   “啊,抱歉。”流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姿势有点尴尬,她看了看四周,一切都在崩溃,“我这就找个安全的地方降落。”   穹桑复活时的根系几乎将整个空间站扎了个洞穿,现在随着它的死去,那些留下的空洞让整个空间站的结构都开始变形、坍塌。   没人注意到一支渺小的舰队在这场混乱中颤巍巍地起航。   其实这几艘小破飞船根本称不上一支舰队,刚刚经历了巨大恐惧后,有勇气站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加起来也凑不满几艘船。   小女孩坐在角落,看着其他人在操作台前进行着她不熟悉的操作。   每个人都精神紧绷地沉默着,他们对驾驶飞船的经验寥寥无几,因而将精神集中到极致,谨慎地操纵着飞船躲避开一切乱飞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刚刚有两处神迹同时陨落,英雄的故事里没有给这些挣扎求生的蝼蚁留下篇幅或更多的拯救,这次冒险的起航,他们面前只有未知的命运。   被留下的其他飞船依然躲在连接在一起的保护罩中,那个蓝色的光球已经缩小了大约三分之一,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但空中并不比那里安全多少,遮天蔽日的根系成为了极大的阻碍,还有乱飞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虫群,以及似乎是从圣巢上崩塌下的碎片。   他们要从这些东西间的空隙中穿过去,小心翼翼,像无数岁月前,宇宙蒙昧的年代里第一条爬上陆地的鱼。   四周的根系活动在减弱,这是个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堪称不可思议。   那一点漆黑的宇宙从缝隙里渐渐扩大,整个过程都像是在做梦,他们这场冒险成功了吗?他们这些随波逐流的虫子,也能有稍微反抗命运的一天吗?   一种无形的喜悦将这几艘小小的飞船中的所有人链接起来,有人在激动到小声地哭,有人在不停呢喃什么,向某位神灵或者祖先祈祷。   小女孩依然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一切,那个坍塌中的世界正飞快地安静下来,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这寂静并不是真相,而是某种伪装。   她的预感不幸地应验了。   一声突兀的碎裂声穿过空间与距离,仿佛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中响起。   起初,她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先是茫然地东张西望了一会,然后才意识到它来自头顶的星空。   那是什么东西啊——它从太阳陨落的地方撕开,横贯过整个星系,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仿佛是宇宙的伤疤,从另一个时空倒错而来的投影,它似乎并不是那么确切的存在,因为翡翠四的恒星正完好无损地穿过它运行着。   恒星本就不算强烈的光辉在此刻显得尤为黯淡,裂隙的表面正呈现出一片滔天的火海,仿佛那里就是古老神话中惩罚一切罪人的火狱。   十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作为即将继任将军的人,在经历了数十秒的怔愣后,景元判断出来了它的身份:“……裂界缝隙。”   如此巨大的裂界缝隙,原来一直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吗?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稍微有点长,因为把原本预计2-3章的内容压缩了,嗯……这一批该死的人差不多都死了()下一批马上(不是 这一段剧情可能有一些bug,抱一丝,写到这突然意识到我搞出来的人好像太多了……第二卷完结后会整体小修一下,然后第三卷开罗浮副本这样( 第144章   “您的直觉准确无误,女士,这的确是个可怕之物。”卡卡瓦夏遥望着那道横贯天地的裂隙,神色如常地微笑着,他把玩着几个精巧的骰子,一边对身边的银发女士说,“幸好我们和那几位朋友刚刚成功把这层帷幕撕碎了,否则我真不敢想象放任它继续存在下去会发生什么。”   “您看起来一点也没受到惊吓。”美丽的忆者挑眉,忆者物理意义上可以洞察人心,不过基于忆庭和公司的合作关系,她迄今都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洞察”一下这位合作者的内心的想法。   但此刻,黑天鹅又一次生出了这危险的念头,“卡卡瓦夏”是位非常有趣的人,如果她这样做了,她一定能得到一份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浮光掠影地闪过,向来随心所欲的忆者十分明白,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兴趣破坏掉双方的合作,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性。   “我是个赌徒,女士。”卡卡瓦夏微笑着回答,他将骰子向上抛去,又全数抓住,而其中有一枚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辉,那是一颗钻石般的透明晶体,“在全有或全无的游戏里,容易受惊吓可不好。”   “我对您更感兴趣了。”忆者笑起来,“如果这次任务失败,您乐意在一切结束前,将您的记忆交给我保存吗?”   “没想到您居然是个悲观主义者。”   “我没有任何主义,忆者的工作只有搜集记忆——我不清楚忆庭为什么会答应公司的请求,我对它不感兴趣,但您是个有趣的人。”   “哈。”卡卡瓦夏短促地笑了一声,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摇摇头,“让您失望了,我的记忆没什么价值,我的前半生要么在逃亡路上,要么在赌场上,就让它们跟着我一起消散吧。”   “您搞错了一件事,所有记忆都是无价的,忆者对记忆一视同仁,无论是一个世界的毁灭,还是一个世界的新生。”   卡卡瓦夏偏过头看她:“听起来真是冷酷无情啊,整个银河每时每刻都在流血、牺牲,对忆庭而言,这一切到底算什么呢?”   “忆庭从不评判,忆庭只做记录。”忆者依然带着她优雅的微笑,不过突然间,她的神色里划过一丝微妙,然后她朝另一侧偏偏头,“哦,您等的人来了,这位……”   她居然还不知道这位大概算半个“同行”的女士的名字。   “扶摇。”扶摇不记得今天第几次说出自己的名字了,她明明一开始根本不想留下自己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但大家似乎并不能遗忘她,“脱离了‘掩体’后,我的时间不多了,世界正在排斥我的存在,这大概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请你们快点吧。”   但卡卡瓦夏并没有立刻点头同意:“我能不能先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   “这个。关于这个的存在,是您做的吗?”青年指了指所有人头顶如同末日般的异象,“我总觉得,以您的能力,不应该需要我一个小小的门外汉的帮助才能达成目的才对。”   “……是。”扶摇停顿了半秒,她看了那道裂隙一眼,然后坦然承认道,“为了不让……意识到它的存在,我必须遮住它。我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做这件事了。”   “您刚刚说谁?”   扶摇却对此闭口不言了:“知晓祂的名字对您而言不是好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该帮您履行诺言了。”   卡卡瓦夏十分识趣地中止了追问,他与身边的忆者对视一眼,然后他将手中的骰子,连带那一小块晶体一同送给了黑天鹅:“麻烦替我保管一下吧,女士,如果我没能回来,劳烦您将它交给一位聒噪的巡海游侠——我认为他应该还活着,他和我一样,也是位幸运儿——这是我答应他的事。”   某种意义上的幸运儿。   “我发现您总是把自己置于一种死亡的假设、甚至是处境之中。”黑天鹅把几颗精巧的玩具接过来时这样说,“您总是隐隐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您才是那个悲观主义者。”   “我是那个幸运儿。”卡卡瓦夏弯起眼睛,笑容浮夸得近乎虚假了,“我要开始了,女士,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扶摇抬抬眼皮,点头。   黑天鹅将骰子和记忆体收好,她的身影消融在原地,声音却响起:“是的。”   于是卡卡瓦夏轻轻吐出一口气,他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那道青绿色的阴森火光便在他的瞳孔深处点燃了。   “尊敬的女士,如您所愿,被它所招引来的丰饶之民已折损大半,生命之神的使者已经无法打造它构想中的那支席卷银河的大军,并且即将不幸地陨落在此……”   他的声音平静,叙述着自己表面上的目标。   “……而您要的东西,我也帮您找到了。”   他的眼珠转了一下,对上扶摇的目光,于是记忆的鬼魂知道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她凑上来握住青年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毫无亲昵的意思,因为女人的手简直像是一团湿冷的雾气,冰冷且空荡。   卡卡瓦夏与她对视,然后看见扶摇的身影飞快地褪去色彩,演变成冰雕般的形态。   她的面孔模糊了,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张合。   他们吐出同样的话语,某种不可言明的力量以语言为载体,逆向奔向那一无所知的鬼火。   “二十年前,生命的使者与仙舟内部的叛徒勾结,那次鲁莽的尝试里,他们虽然没能夺得建木,但确凿证明丰饶神迹封印的漏洞的真实性,漏洞的具体位置我会传达给您。”   卡卡瓦夏的嘴角微微勾起,好像在说什么带毒的情话。   “根据几位丰饶民高层的回忆,当时参与行动的仙舟内鬼有……”他念出一大串稍有些拗口的仙舟名字,“……涛然、雪浦、屿渊。”   一个建木封印的漏洞,一份被掩埋的叛徒名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名字时,扶摇突然诡异地僵硬了一下。   但他已经不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表情,虽然他猜测这个冷冰冰的女人脸上应该也不会有太多表情。   卡卡瓦夏对她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以上就是他要转达的“绝对真实”。   扶摇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然后,卡卡瓦夏听见她的声音与自己的声音一起响起——但这次不是他在说话,而是她在说:   “向您保证,以上内容,我绝无虚言。”   仿若什么新生的禁令,当这句话落下时,卡卡瓦夏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像说这一句话抽空了他的力气似的,他仿佛一瞬间身处在一片雪原,刺目的阳光从天而降,而后被冰层折射,形成一片纯白的地狱。   视野里无数破碎的冰块在闪烁,它们的每个切面都五彩斑斓。   在这巨大的眩晕里,他感到扶摇的存在消失了,手中那团湿冷的雾气仿佛普通的水蒸气一样被吹散,取代了她存在的是一个绝对真实的谎言,它在他灵魂深处的那团燃烧的鬼火中心岿然不动,任凭那火焰如何试炼。   他的任务完成了。   卡卡瓦夏想。   鬼火中传来那个阴森的女人声音:“那么,您也拿到您想要的东西了,对吗?”   “当然,如果不是为了扳倒奥斯瓦尔德,我何必找上您呢?”卡卡瓦夏保持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似真似假地敷衍。   “很好,很好。”女人笑起来,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们的交易圆满完成了,卡卡瓦夏……先生。”   在她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那团一直安静阴冷的鬼火突然爆裂地燃烧起来,它从内到外地点燃了卡卡瓦夏,他整个人都身处在这团火焰中,置身于绝对的【毁灭】里。   几秒钟后,一点灰烬被风吹散了。   足足半分钟后,黑天鹅的身影凭空出现,她将完好无损的青年从身后拉出来。   “好吧,看来您依然是幸运儿。”她轻声说,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没能在他死后顺手捡走他的记忆”的遗憾。   “运气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因素,这主要是多亏了您的力量。”卡卡瓦夏从头晕目眩中脱离,刚在坚实的大地上站稳,就熟练地恭维道,“如忆庭所言,您是一位强大的忆者。”   “……说实话,在这点上,你要感谢的不是我,而是刚刚那位女士。”忆者沉默了一会,“她的力量让大部分【毁灭】的火焰偏移了方向,否则我几乎不可能把您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所以她真的不是某位深藏不露的忆庭成员——甚至是焚化工吗?”   “不,我现在可以确定,她不是忆者也不是焚化工,她的存在比我们更接近【记忆】本身……看来总部接下来有的忙了。”黑天鹅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刚刚那女人消失的地方,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似的,“卡卡瓦夏先生,我来此的任务已经完成,恐怕我得先回去了。”   “别这么着急嘛,忆者女士。”卡卡瓦夏无辜地摊摊手,“我们恐怕还得先对那边的客人做个解释才好。”   黑天鹅望向不远处,她专注于回忆那名为扶摇的女人出现到消失的一切,竟没注意到不知何时有第三方发现了他们。   “那边的客人”正注视着这两个陌生人,男人一手搀扶着还在昏迷的狐女,另一只手将一把漆黑的长剑警惕地横在身前。   “你们是谁?”   黑天鹅沉默不语,她在这个计划中的职责刚刚已经完成了,至于公司和仙舟联盟之间的事,那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卡卡瓦夏没有叫她抹掉对方的记忆,所以她一动没动,只是看着金发的青年恢复了力气后,脱离了她的搀扶。   他眼中的青色鬼火已经消失殆尽,现在显露出的是一双奇异的蓝色与紫色各自分明的眼瞳,它天然地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神秘感,让人很容易记住,也很容易被吸引。   “别这么紧张,先生,我们并不是敌人呀。”卡卡瓦夏往前走了几步,他还很虚弱,要靠近些才能让对方听清楚自己的声音,“您几位能安然无恙抵达这个星系都还是我的功劳呢,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可不好。”   男人警惕的神色里多出了一丝迷惑,他握着剑的手迟疑地偏了一个角度。   于是卡卡瓦夏知道自己成功了:“好吧,看来我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您听好了,我是隶属于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特使,您可以叫我——卡卡瓦夏。”   他看见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但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他自报的身份。接着,卡卡瓦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世界又一次在他眼前旋转起来,几秒钟后,他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剩下搀扶着一个昏迷的白珩的应星和黑天鹅隔着倒下的公司特使面面相觑。   百冶握着剑的手有些许颤抖,他可能觉得自己被讹上了:“……他怎么了?”   黑天鹅看起来比他还要迷茫,记忆模因不会死亡,伤病之类的东西对她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她怎么会知道一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下是因为什么。   他们又各自沉默地对视了片刻,最后,百冶放下支离:“这位小姐,麻烦你带上他——”他肩上已经有一个白珩了,实在不能再扛一个人,“——我带他去找医生。”   -----------------------   作者有话说:个人理解,我真的感觉砂金是有一点自毁倾向来着()   是最后的存稿…请两天假处理一下马甲号的文,啊,是前年的文没有双开[求你了] 第145章   “这是什么?”全罗浮最好的医生盯着百冶带回来的一男一女,女人的模样很陌生,她一语不发的扭过头去,而被她搀扶的昏迷的金发男人则无比眼熟。   “半路捡的。”百冶给刚刚苏醒的白珩递上一瓶补充体力的营养剂,“他自称是公司的特使,说完就晕了,我不知道原因,只能带来叫你看看了。”   丹枫:“……”不要说的好像你刚刚捡了只猫一样简单好吗?   龙尊无可奈何的摆摆手,示意女人把昏迷的青年交给他,好消息是这位公司特使没有生命危险,坏消息是再不治疗很快就有生命危险了。   “景元呢?他不是说来的时候带了一些药品吗?我要开点药……”丹枫放下青年,一边站起来一边对应星说,抬头时却突然发现工匠脸上憋着一种古怪的笑意。   他谨慎地问:“你怎么了?”   “我想起高兴的事。”   “……?”   “你知道吗?刚刚景元被吓哭了。”   丹枫茫然的看着他,不理解这句话好笑在哪:“他不是一直都挺爱哭的吗?”   这回轮到应星茫然了:“那臭小子,爱哭?”   “是啊,每回他惹毛了镜流就跑来我这躲,进门就抱着我腿哭,我不帮他劝走镜流,他绝不撒手……”   龙尊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冷淡中夹杂着无奈的声音打断了:“他是故意哭给你看的的。”   镜流从后面走过来,熟练而无情的揭了某骁卫的老底:“饮月,难道你就没发现,每回只要你一点头,那小混蛋就变脸比翻书还快吗?他吃准了你心软而已。”   丹枫:“……”   刚刚赶来汇合的景元:“……”   听见师父又在揭自己老底,年轻的骁卫差点想原地向后转个一八百十度假装自己从没来过这里。   然而眼尖的龙尊大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于是景元只好苦哈哈的上前,假装没看见丹枫带着一丝谴责的复杂目光:“师父您就少说两句吧……”   镜流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居然真的没再说些什么。   景元长舒一口气。   躲过一劫。   劫后余生后值得这样一件趣事做消遣,短暂的放松过后,还有一个大烂摊子等着他们处理。   公司使者还要昏迷一段时间,丹枫叫景元把他带的药材拿来,开好了方子等过会煮,陪同他一起来的忆者女士左看右看,还是留了下来守候着她热爱作死的同伴。   这位自称黑天鹅的女士谨慎地婉拒了他们的询问,表示她在这场任务里只负责工具性的帮忙,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还是等卡卡瓦夏醒来,让他亲自和你们说吧。   白珩躲过了月狂,但还处于虚弱期,短暂苏醒后得知大家都没事,她又昏迷了过去,和公司使者住了隔壁的病房。   其他人倒是都没什么大碍——不算景元因为被镜流揭老底造成的心灵伤害的话,这是好消息,不幸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几个这样足够强大,又足够幸运。   赤月带来的疯狂让步离人猎群几乎全灭,两位战首候选全部战死,仅剩的少数兽舰要么被叛军夺走,要么在军团远征军的炮管下投降,这批跟着倏忽来到的步离人算是彻底完了。   十九的尸体与白狼猎群首领被发现在同一个地方,都已经没了呼吸,那名哑巴狐女的尸体也很快被找到;去偷袭大巫祭的咥力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但没有生命危险,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战斗结束,整个狼巢现在几乎就是个尸坑,死人比活人还多,而新穹桑的现状不遑多让。   在军团内部的通讯恢复后,弋风将仅有的幸存者们接上了飞船,好消息是波提欧和流萤并无大碍,坏消息是那位纯美骑士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消失了。   流萤汇报这件事时眼神迷离,但唯二的目击者波提欧此时比她更要心不在焉,直愣愣的盯着空气发呆,更不像能讲清楚事情经过的样子。   各方情报乱七八糟的汇总在一起,一伙人梳理了半天,终于勉强弄明白了过去的将数个小时里,这个偏远的星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步离人的大巢父昂沁为了名正言顺的取得战首之位,举行了这场赤月盛宴,表面上是邀请力萨前来决一死战,其实一早就和步离人的大巫祭串通好,要用一场盛大的献祭重现赤月,从而一举达成消灭政敌力萨,得到赤月成为新任战首的两大目标,可谓阴险。   可惜阴险狡诈的狼首没料到早有一行不速之客混进了狼巢,这场仪式最终失败,在狐人叛军和军团远征军的共同努力下,白珩抓准机会朝那轮月亮扔了一颗引力炸弹。   事实证明,虽然这个银河里存在着无数不科学的存在,但科学的力量依然足够强大。   赤月被毁,而想要吞下赤月的恶狼也死在剑首与龙尊的手中。   而就在这边赤月升起的同时,新穹桑里本该早已死去的鸣霄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疑似复活在了他的副军团长身上。   卫天种首领蛰伏多日,终于找到机会,夺取下属的身体后与死去的神迹融合,然后一举把整个新穹桑变成了孕育复活神迹的巢xue。   关键时刻,一个自称“扶摇”的女人站了出来,她联络起被困在圣巢的波提欧等人、被挡在外围的弋风带回去的舰队、以及据说还活着的伐阳,几方共同努力,最终制造了一个机会,将复活的鸣霄连同神迹杀死。   日月陨落的刹那,巨大的能量被释放出来,这力量使得这片空间的结构变得不再稳定,终于将他们头顶的裂界缝隙显露。   “至少,我们的计划很成功。”终于梳理完一切后,景元这么说,他指的是之前他们决定插手步离人内战时商量的计划——既然不好开展调查,不如直接搅混水。   “你管这叫成功?”应星没好气的指了指头顶那比整个星球都大的裂界缝隙。   彼时他们以为最多引来倏忽的注意,丰饶的使者忍不住现身就足矣,哪料到最后得到了这么个玩意。   “好吧,好像过于成功了。”景元无奈地摊摊手。   应星对他的狡辩不置可否:“现在怎么办?靠我们几个可处理不了这种规模的裂界缝隙。”   “我马上会联络腾骁将军,让他立刻抽调云骑精锐部队前来接手。”景元点了点头,“同时,还要烦请将军通报公司提供助力,十七太空港离这里不远,那里的航路直通银心,万一翡翠四出现不可控制的灾害,公司必须立刻关闭港口。”   “时间够吗?”应星突然问。   “不一定够。应星哥,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天才俱乐部曾经通报过一条消息——银河间的丰饶力量有一次原因不明的高涨,如果这条裂隙就是那次预警的产物,恐怕……”景元顿了一顿,放轻了声音,“所以,如果在联盟和公司接手前出现什么意外,我们会是最后的防线。”   工匠没有再说话,他扭过头去,久久的凝视着头顶那道可怕的裂隙,不知道在想什么。   “往好处想,哥,这次我们至少可以死在一起了。”景元开玩笑道。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应星翻了个白眼,“这话叫镜流听见她肯定得打你。”   景元笑笑,转向下一个话题:“哎,对了,师父去看白珩姐,丹枫哥哪去了?”   “他说他要一个人待一会,你就别去烦他了。”   “好吧、好吧。”景元撇撇嘴,“那我们去找师父吧。”   在百冶的帮助下得享清静的龙尊,此时正站在先前那片涌出血海的大坑边缘,遥望着坑底那些堆积的白骨。   血腥的献祭虽然已被破坏,但那些死去的人却不可能复活归来,持明的嗅觉能闻到泥土中浓厚的血腥味。   于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血腥味渐渐被稀释,细小的水流顺着泥土的沟壑往低处流去,直到消失在黑暗深处。   赤泉似乎已随着赤月的陨落而元气大伤,丹枫能感觉到,它残留的部分躲在地底极深的地方,就算昂沁还活着,也一时半会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他一时半会不想处理它。   雨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   当空气中的血腥味被洗去,潮湿而冰冷的环境便有几分类似鳞渊境,故乡湿润的风似乎穿过时间拂面而来。   丹枫想起很久之前,他听说璋玉收留了一个小女孩,不过几日,年长者便来请他为女孩赐名。   持明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于是蜕生之后,便是前世的师与友担当起教导的职责。   那时候他对璋玉还怀着深重的敌意,本不想接这个茬,然而璋玉却一再坚持,他才去看了那女孩一回。   “她日后会是您得力的属下。”璋玉低着头说。   年幼的女孩刚从持明卵里爬出来没几天,不知为何孵化时营养不良,瘦弱的像只早产的猫仔,连贴在额上的黑发也是细软的。   她蜷缩在被子里,似乎很是害怕什么似的,在整张床上只占了一个角落。   小龙尊不知道璋玉干嘛非要他来起名,他实在不太耐烦,只站在床边看了片刻。   他也不太想再将一个无辜族人扯进持明夺权的泥潭,小孩瘦骨嶙峋,看起来半点没有经得起风浪的力气,叫她做个普通持明过完一生不好么?但此时丹枫还没有袭名,持明的实权把持在龙师手里,他的反对没有意义。   小龙尊在心里又给璋玉记了一笔。走之前,他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鹏,扶摇万里……就叫扶摇吧,意为扶风而上,不落凡埃。”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含义:既然你自生来便注定要被这漩涡所困,那便祝你有朝一日,能如传说中的神鸟那般,扶风万里,离开这桎梏,一去莫回。   莫回头。   那日长成女人的女孩摘下师长赠予的木簪,黑发如瀑泻下,三叩而别后,她离开时果真没有回头。   可她还是没有奔向自由,哪怕是死后的自由。   在过去的短暂的数个小时里,不止一个人重新对他提起了这个名字,丹枫勉强从他们口中拼凑起一段并不完整的故事,那个在记忆里早已凝固的影子居然在死后几百年有了变化,在大多数人都未曾察觉的地方力挽狂澜。   她做了这么多事,在死后仍要再一次死去,却连来见他一面都不肯吗?   只是道别。只是诀别。   他伸出手触摸微凉的雨丝,一阵无因而起的风擦过指尖,像是故人魂魄归来。 第146章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鼻腔中充斥着潮湿的土腥味,水从天空落到茨冈尼亚干旱的沙土中,轻易抹去了夜色下弥漫的血腥味,只要闭上眼,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死亡,没有屠杀,更没有一场冷酷无情的灭绝。   他躲在黑暗的角落,透过遮挡物的缝隙,茨冈尼亚的母恒星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光线落入异色的瞳孔,带来刺痛。   但他还是睁大眼盯着它。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同胞流出的血真的晕染了这一冷漠而无慈悲的天体,那辉煌的太阳晕染着一层红色的光晕,像传说中地母神用于注视万物终焉的第三只眼。   直到搜捕幸存者的敌人发现了他简陋的藏身之处,将他从黑暗里拖出来,他仍然死死地盯着那只冷漠的眼睛。   昨夜的死者已经在雨水中蒙受母神的感召而光荣死去,他又在何时才能迎来自己的那场雨?   母恒星没有回答,母神也不会回答,他唯有接着向前,直到命运的尽头。   ……睁开眼时,他居然真的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还活着,看来地母神慈悲的眼睛仍在那颗荒星上注视着他。   自称卡卡瓦夏的青年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呆,中断的记忆才缓缓回笼:红月的升起与坠落,公司蛰伏数月终于圆满完成的任务……哦,还有他中道崩殂的自我介绍。   卡卡瓦夏长长吐出一口气,坐起来时感到鼻腔里有少许血腥味残留。   奇怪,这所谓的狼巢压根就是步离人从母星带走的一部分,连个天体都算不上,这地方哪来这么大的雨?   怀着这样奇异的疑惑,卡卡瓦夏扭头看向余光里窗户的方向。   房间内的光源大多数都被关闭,只留下一米开外昏暗的一盏,这点昏暗的灯光对刚刚苏醒的人来说也不算刺目。   就着这点昏暗的灯光,他看见窗外暗红色的大地,以及床边一个静默无声的人影。   人影没有回头,却知道他醒了:“醒了。”   卡卡瓦夏认出来,是那位还不知名姓的仙舟人,他先前借着忆者的力量与之在鸣霄的记忆中见过一面,只不过当时他还披着丰饶民使者的皮,导致过程实在不怎么友好。   不过没关系,他相信哪怕仅仅是出于利益,他们依然能有一场不错的合作。   卡卡瓦夏活动一下肩膀,惊讶的发现在过量的【丰饶】环境中浸淫太久的身体变得久违的轻松,想来在他昏迷期间受到了一定的治疗。   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但卡卡瓦夏还是习惯性的露出一个商业化的微笑:“我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了,冒昧问一句,这是仙舟常说的回光返照吗?”   背对他的仙舟人对这个词似乎不太高兴,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回光返照?”   黑发的青年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双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过于明亮的苍青色眼睛,而眼睛的主人语气并不怎么和善:“你并非长生种,只需去除外来的【丰饶】污染,再将损变部位加以治愈,便不会有大碍——仙舟在这方面略懂一二,不必拖到回光返照的程度。”   “哦……”卡卡瓦夏眨眨眼,“所以说,我痊愈了?”   “那还差一些。”丹枫说,“从今天起,一天两副药按时吃,一个星期后找我复诊——正好,药熬好了,进来吧。”   后半句并不是对卡卡瓦夏说的。   他话音落下,卡卡瓦夏便听到房间门无声滑开,他看见一个小姑娘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感应灯光随着她的进入而缓慢亮起,照亮了女孩不知为何充盈着一丝恐惧的脸。   她把碗放在病床旁的矮柜上,然后立刻就快速离开了。   在女孩靠近之时,卡卡瓦夏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苦涩味道,他看向女孩端来的碗,里面是一碗漆黑的、如同深渊般的诡异液体。   仙舟人从窗户边走过来,在卡卡瓦夏不敢置信的眼神里说:“温度正好,药要趁热喝,就现在吧。”   等等,这不对吧?   卡卡瓦夏险些没挂住自己的微笑。   低头看了看诡异的液体,又看了看丝毫没有开玩笑意思的丹枫,他试图阻止:“亲爱的仙舟朋友,我们可否商量一下,如果你现在准备毒死我,可否换个容易下咽的?”   “我要毒死你不用等到现在。”在丹鼎司见惯了各种奇葩病人的龙尊眼皮都不多抬一下,“我们带的药有限,你想死可以不喝。”   卡卡瓦夏:“……”   他还是没有勇气把这碗黑色的液体送进口中。   “联盟军队竟在饮食上也有如此的吃苦精神,让我一介小小的公司员工实在敬畏……”   “云骑平日都是带的浓缩提取液,一袋只有两个瓶盖的量,战场上没空现熬。”丹枫不为所动的道出真相,“但你并非长生种,云骑通用的方子不能直接用,我重新配了方子,所幸药效并未丢失太多。”   ……或许我并不是在担心这个。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喝实在对不起人家的一片苦心。   凝视着这一碗如同深渊般的液体,最终,卡卡瓦夏视死如归的端起药碗,屏住呼吸闭上眼,然后一饮而尽。   在这一个瞬间,怪异的苦涩气味就从口鼻直冲大脑,这药仿佛不是喝进了胃里而是灌进了脑门里,冲走了他所有因梦境而回忆起的伤感,冲走了他从接下这次任务后一刻不停的算计,冲走了他所有对于好运与厄运的念头……   直冲灵魂的一碗药下去,他眼前黑了又黑,唯一剩下的念头是,地母神不会是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不到雨下,所以准备用这一碗药结束他的生命吧?   卡卡瓦夏两眼发直,将近一分钟后,才缓慢转了转眼珠:“……不好意思,能给我杯水吗?”   自从离开茨冈尼亚,他已经好多年都没有产生过这样强烈的求生意志了。   龙尊默默地从矮柜中取出一只一次性水杯,招来一股清水填满了它。   用清水洗掉口舌中挥之不去的苦涩,卡卡瓦夏长出一口气,活过来的实感简直比刚刚感到身体变得轻松还要强烈。   平日里居然喝这个治病,仙舟人真是可怕如斯。   ……不行,以后出访仙舟的单子他得想个办法叫托帕去才行。   这一关过了,卡卡瓦夏轻轻咳嗽了两声,将发散到遥远地方的思维拉回昏迷之前,看向丹枫:“您是想单独问我什么吗?”   “如果是,你会如实回答吗?”   “这个嘛,我只能说,我尽量。”   “好,”丹枫点了下头,他看着卡卡瓦夏。   冷淡的苍青色与含笑的蓝紫色相撞之时,他发出了第一个问题:“讲讲吧,公司特使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真是一个好大的问题。   卡卡瓦夏摸了摸下巴,评估了一下局势,现在点在他灵魂里的那团鬼火已经熄灭,他说的话不会再被那位听见;公司交给他的任务业已完成,现在算是他的私人时间,他说什么现在没人管了。   “我从哪开始讲?”   “从最开始。”   “好吧,好吧。”卡卡瓦夏叹气点头,“大约在几个月前,公司收到了一份来自联盟天将腾骁先生的邀请,将军希望公司能配合他完成一个计划。”   仙舟人眯起眼睛,但没有打断他。   “按照将军的说法,丰饶令使倏忽已经与一名绝灭大君媾和,前者躲在银河边境召集丰饶民筹备阴谋,后者则准备潜伏进仙舟与仙舟的叛徒里应外合。”   “将军决定,将计就计,借助公司的手向绝灭大君传递一条假消息,好一并钓出仙舟的内鬼。”   “我被上司安排接下任务,嗯……我找上了那名绝灭大君,我愿意作为她的触角,替她潜伏到丰饶民阵营中,搅搅混水、顺便替她找到一样东西。”   就结果来看,他的搅混水十分成功,丰饶民的精锐现在几乎全折在这了。   虽然好像也坑到了这行仙舟来的客人。   卡卡瓦夏似乎也想起了这点,受害者之一就站在他面前,他露出一个堪称无辜的笑容:“……我得解释一下,我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并不知道联盟还会再派人来。”   “那星核猎手呢?”丹枫冷不丁问。   这位公司特使,他不知道景元他们几个会过来情有可原——他也没想到他们会跟过来,而且腾骁居然会同意。   但这没法解释他认识银狼,知道他会带着星核来到这个星系,所以早早对鸣霄说出那番话……虽然也不是真话就是了。   卡卡瓦夏微笑着,一语不发,好像这是什么死xue 。   沉默在二人中间横亘了许久,最后,大概是认清自己身处弱势一方,熟谙交易场的赌徒主动退了一步,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位尊敬的先生,我很想告诉你答案,但很遗憾,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这部分真相。”   “星核猎手与我的上司似乎达成了什么交易,所以我之前一并做了他们的线人,星核的事也是他们告诉我的。”   “我承认,我当时是在计划借您的手除掉了鸣霄首领,那位绝灭大君的意思是让我找机会灭口,我总得做这件事,正好,您的消息传到了我这。   “但除此之外,向琥珀王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星核猎手的目的是什么,那位丰饶民首领在筹备复活神迹——我只是个被挑来执行任务的普通职员,可接触不到那么多的机密。”   “一场涉及两位令使、三方甚至四方势力的幕后交易,公司会选一个普通的职员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丹枫毫不留情地指出,“哄骗一名绝灭大君取得信任,潜伏在一名丰饶令使眼皮子底下数月,在丰饶民首领之间挑拨离间、制造阴谋……把这叫普通,您未免也太谦虚了。”   “这当然是多亏了忆者小姐的倾力帮助,否则我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呢。”卡卡瓦夏两手一摊,依然是一副一问三不知的糊涂样,好像他真的是个无知的工具人一样。   好吧。看来确实涉及到不能说的秘密,丹枫轻叹了口气,公司和联盟毕竟是合作关系,看在这份上,他不能把事情搞太僵。   但他还是觉得整件事里缺了点什么。   “卡卡瓦夏先生,您作为公司的特使,能不能回答我一个疑惑——那就是一开始,公司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他有意放缓了声音,好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不要太像是质问,“抓出仙舟的内鬼是好事,但公司也拿不到多少好处,可一旦失败,公司怕是要为和丰饶民撇不开的关系引火烧身,这不符合公司的作风。”   “谁说插手这件事对公司没有好处呢?”卡卡瓦夏笑了笑,但随即他就摇摇头,“您饶过我吧,有些事情我真的不能说,这是机密。”   又一阵沉默,这次卡卡瓦夏没有退让的意思,看来的确没有商量的余地。   丹枫只好换下一个问题:“你从鸣霄那里拿走了什么?这个能说吗。”   卡卡瓦夏诧异地一抬头,神色间多了几分轻松,看来这个能说:“只是一段记忆。”   “记忆?”   “您和那群猎手很熟,想来应该从他们那知道【繁育】的神骸被人交易给了丰饶阵营的事吧?”卡卡瓦夏把这件事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对,公司现在也在抓内鬼,这消息是高层故意放出来的,因为偷走神骸的动静很大,他们很快就锁定了嫌疑对象市场开拓部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现在只缺少这一点关键证据。”   “丰饶民的首领目睹了双方交易的现场,他们的记忆就是关键证据。”卡卡瓦夏轻笑一声,手指不自觉的搓动了一下——没有骰子,他忘了骰子之前被他“托孤”给那名忆者了,“很快,公司就会开始内部审判……会给联盟一个交代的。”   “看来这名奥斯瓦尔多和你有仇,你是靠这个让绝灭大君相信你的?”   卡卡瓦夏沉默片刻,随后略显浮夸地挑起眉毛道:“您是怎么猜到的?”   “你刚才过于激动了。”龙尊扫了一眼青年因用力而青白的手指,“而仇恨总会带来毁灭,绝灭大君喜欢仇恨,复仇的确是个不错的理由。”   “感谢提醒,下次我会注意的。”卡卡瓦夏了然的微笑,似乎丝毫不为利用自己的仇恨为公司牺牲而感到羞愧。   毕竟憎恨本身毫无价值,倘若利用它才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何乐而不为呢?   -----------------------   作者有话说:不行这段还是太好笑了我一定要留下() 第147章   在之后的交谈中,卡卡瓦夏吐露了他这些日子潜伏在丰饶民中得知的一些情报,不过现在整个翡翠四的丰饶民几乎死了个干净,连带着新穹桑与狼巢也都炸成了废墟,他此前摸出来的一些消息都没什么用处了。   得知他们要联络联盟索要援军后,卡卡瓦夏也主动表态,表示这次的事态公司也有责任,就由他来联络上司寻求支援。   不久,躺在病床上刚刚喝完一碗新鲜中药的公司特使用通讯仪器打开了一条特殊的通讯频道。   一个熟悉的女声从中传来,是那日临时与景元他们联络的神秘女人。   “好,我知道了。”女人听完卡卡瓦夏的报告,很快的点头答应并作出安排,“为以防意外,第十七太空港的民用航线将即日关闭,部分航线疏导向其他港口。附近五光年内的分公司驻军的集结令马上就会发布,小叶琳娜也会即刻动身,前往第十七太空港——之后你与她直接联系,我会将指挥权全权交给她。但我要提醒你,本次事件中一旦出现任何扩大化的意外,出于公司利益考量,我们的首要原则是确保灾害不会漫过港口、损害境内星球。”   “等一下,女士,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小叶琳娜并不在这次任务名单里吧?”听完她的安排,卡卡瓦夏有些诧异。   “她正好在附近执行其他任务,否则从总部派人恐怕来不及。”通讯那头的女士解释道,“哦,对了,关于联盟的支援——仙舟的客人们也在你旁边吧?”   没想到还有他们的事,景元出声应道:“我们在这,女士。”   “我现在可以直接帮你们接通腾骁先生,这样快一些,可以吗?”   “好。”景元点头。   通讯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半分钟后,一个有点失真的中年男性的声音经过两道转接,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哟,景元,没想到你会通过公司的线找我——怎么样?任务顺利吗?”   “还行,至少,呃,丹枫哥找回来了。”景元闻言不由得苦笑一下,坏消息则在天上挂着呢。   “喔,饮月?你在那吗?”听声音,腾骁似乎从什么地方坐了起来,他走到了空旷一点的地方,像个老朋友一样打招呼,“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再喝一杯?”   说是老朋友倒也没错。但想到这老狐狸把丹恒骗回罗浮不知道在筹划什么,还一手搞了这么大一出事,丹枫就眼皮一跳,不太想搭理他的热情:“如果我们还回的去的话——我一定先拉你去演武场。”   “随时奉陪。”腾骁哈哈大笑,而后他说:“听起来情况不太好,出什么事了?需要我做什么?”   “将军,请您尽快派遣云骑主力赶来,这里的局势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景元接话道,“如果可能,请您询问曜青方面能否抽调一支部队前来帮忙——我们救了一批战奴,还有一件关于可能是他们派出的卧底的事需要接洽……”   腾骁仔细地听完了他的要求,他同意景元的判断:“没问题,你们动身时我已令云骑开始准备,部队马上就可以出发,只是抵达你们处还需要至少小半月的时间……”   “……公司可以临时开放港口,云骑部队走快速跃迁通道,部分通用物资也可以一并走公司的后勤,只需要一半的时间就可以。”一直没出声的女士突然插话道,“将军意下如何?”   这是个很好的提议,腾骁当即同意,并表示马上叫神策府的参谋团与公司对接,不浪费一分钟时间。   之后,卡卡瓦夏的上司也挂了通讯,现在,他们得讨论一下在大部队抵达前他们得做什么。   翡翠四上的丰饶民经这一遭死了九成,现在还活着的,林林总总的数目却也不是个可以忽略的。   弋风带着的军团残部,从新穹桑中幸存的少量平民造翼者,那个叫十九的小女孩和她身边目前不知道是以什么状态存在的佣兵团。   而狼巢这里,各大猎群一小部分侥幸没死的步离人已经被关了起来,幸存的奴隶们和还活着的叛军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招待所里又发现了一批被外来的商人带来的,来自银河各地的奴隶——商人们前去参观赤月盛宴的时候哪想到自己会做替死鬼,这批奴隶反倒是幸运的躲过一劫。   昂沁能通过献祭获取强大的力量,那谁也不能保证倏忽没有相同的能力,所以这群乱七八糟的丰饶民必须要被送走,至于之后是审判或者安置,那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了。   这个目标确定下来,问题也随之而来:“我们要怎么把他们送走?”   步离人的兽舰几乎全灭,造翼者军团也没好到哪去,整个翡翠四所有能飞的东西加起来都不知道够不够这一趟的,这还没考虑到期间的物资消耗问题。   走两趟他们更没时间安排。   这时,正通过远程通讯旁听这场会议的弋风出声了:“也许我可以试试。”   不知道是不是在寻找那一点可能的生还希望,卫队长本人此时还留在已成废墟的新穹桑。   还拄着拐杖的咥力把通讯器的屏幕给他挪了挪,让他的声音能更清楚的传出来:   “你们知道‘枝梢’吗?”卫队长说,“这里有一座。”   “我们刚刚检查过了,它的受损程度不算太严重,还能用个几次,只是能量不足无法全功率启动,但短距离跃迁是够的。”   “我们可以修复它,然后利用它进行一次短距离跃迁,解决飞船和物资紧缺的问题。”   弋风的话说完,全场安静了片刻,景元撑着下巴问:“这的确是个办法。但——我们怎么相信你?你应该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云骑军主力,你们到时候都会上法庭。”   弋风刚刚冷漠的表情再一次扭曲了,但这次他没有暴躁的反驳什么,而是沉默了片刻:“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真心的。使者欺骗了我们,军团长背叛了我们,我们剩下这一小支残部还能做什么?何况……”   “……何况长官希望,我们能去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咥力第一个诧异地问,语气中有着难言的复杂:“你找到伐阳了?他还活着?”   “没有。尸体也没有。”那具被侵占了的躯壳已经在萨姆的手中烧成了灰烬,看过现场的弋风别过头去,“是那个女人说的,她说这是长官的……遗愿。”   那个女人。   在场的众人纷纷露出微妙的神色,一切结束后,大家彼此一对账,纷纷发现原来自己早就不知不觉中和“扶摇”打过招呼,咥力对此难以相信,但她不得不承认,因为她认识的苏玛做不出掀起叛乱的事。   她只是个被她从某颗星球上偶然捡回来的短生种女人,足够帮忙照顾孩子们、处理一些杂事……孩子们。   咥力神色黯了黯,她还是很难接受真相,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但这个死了几百年的女人是如此来去无踪,好像并不想叫人知晓她来过,在最后传了几句话后,便彻底没了踪迹。   黑天鹅再度进入过记忆的维度,那里也什么都没有,扶摇也不在那,她好像只是所有人记忆中的一个幽灵,在现实世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而她也的确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只有云上五骁和意外瞥见过记忆的卡卡瓦夏知道她和丹枫有关系,后者十分懂得不要瞎掺和,只是微笑着垂下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把玩他刚刚从忆者手里拿回的骰子们。   那块珍贵的承载记忆的水晶已经被她交予那位游侠,以“委托者”的名义,黑天鹅提起这事时波提欧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震惊,好像已经在太多的冲击后忘了这茬了。   景元用余光看龙尊,龙尊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在思考了片刻后点了下头:“可以,你们去做吧,但我们时间不多,所以修复得尽快。”   这回轮到弋风惊愕了,这名仙舟人会这么简单地相信他?   龙尊抬了抬眼皮:“怎么?难道阁下准备带着这群人跑去鸟不拉屎的更域外饿死?”   失魂星系位于银河边缘,方圆几光年内都没有什么可补给的星球,如果不走第十七太空港返回银河内部,在域外的空洞里乱跑的确只有资源耗尽后饿死这一个结局。   “……”弋风眼角不自然的猛地抽搐了一下,看起来在为自己刚刚一瞬间的感动后悔。   好在行动得到了允许,他没再多说什么,臭着脸挂了通讯,去召集人手修复“枝梢”了。   第一个麻烦有了解决方案,现在轮到他们头顶的这个大麻烦了。   丹枫的目光遥遥地落在卡卡瓦夏身上,他还记得对方此前在鸣霄的记忆里说的话:“倏忽就藏在那里面?”   “嗯……说实话,我不知道。”卡卡瓦夏尽量让自己显得无辜一点,在尊贵的仙舟客人们发怒前,他连忙找补道,“从来到这开始,我就没见过那位神使,只得到了一根它的枝条作为信物。我确定它还藏在这里,却始终找不到具体的位置,本想用赤月试探一下……”   试探的很成功,就是这个结果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   景元摸着下巴,冷不丁的问:“只得到一根枝条,那你给昂沁的【繁育】血肉是哪来的?”   “出于安全考虑,公司给的任务道具。别看那轮月亮那么大,这玩意带一点就够用了,我就全给了那位狼人先生。”卡卡瓦夏摊摊手,似乎早有准备的回答道,“至于那位鸟人先生,他手里的不是我给的,我猜测应当是神使的馈赠。”   丹枫看了他一眼,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普通职员?谁家普通人能贴身带着虫神血肉还安然无恙的。   先前的检查里他就发现,这位公司特使体内不仅残留着【毁灭】与【丰饶】的力量造成的破坏,同时还有第三股力量始终保护着他,否则他不可能安然活到现在。   “既然您不害怕【繁育】的力量,就请您跟我一起去吧。”丹枫说。   卡卡瓦夏脸上迷惑的微笑定格了:“什么?”   “为了以防万一,我要去裂界缝隙内查看具体的情况。”丹枫盯着青年的眼睛,他无视了身边几人诧异的目光,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请您跟我一起吧。”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存稿   然后就,可能要请几天假,我被拖去考驾照了…考科目三,野鸡驾校大晚上跑西外环练车,跑一趟累死我了连个公交车站都没有… [裂开]天杀的我为什么要考驾照,为什么要考c1 ,我根本换不明白档[爆哭]野鸡驾校还是特种兵式考试,三天练习一天模拟,尼玛的我考过了都不敢上路啊 第148章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将军去而复返,十分自来熟的掸了掸袍角,曲起腿大咧咧的往丹恒对面一坐。   他像一位好客的主人,殷勤的为年轻的持明族人满上他带来的好酒,透明的酒水倒映出青年灰绿色的眼睛,将军把酒杯推给他,笑起来:“来,尝尝,方壶特产的千岁忧,罗浮一年也弄不到几壶,饮月从前最喜欢这口,每回他来我都要提前备好。”   “腾骁将军,”丹恒端起酒杯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看着透明的酒液,只想叹气,“您忘了我不好酒,还请您留着这好酒,等丹枫回来,您再与他对饮也不迟。”   已经自顾自喝了一杯的腾骁倒是好像有些醉了似的半闭着眼:“我知道你们不是一人,丹恒,这酒就是带给你的,至于饮月嘛,等他回来再说。”   丹恒沉默着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流过唇舌顺着食道下滑。   它并没有寻常烈酒那般迅速激起灼烧般的火热,反而带来进一步的极寒,仿佛吞下了一块玄冰,许久后,微甜的酒气才缓慢地从寒气中挥发出来。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须臾的生命只是担忧着无穷无尽的苦痛,但长生不死者则避无可避,因为长生与苦痛密不可分。   那家伙喜欢这种酒,是因为轮回转世中背负的苦楚太多,终究无可言说吗?   有那么一刹那,丹恒怀疑自己醉了,由于那十年的体弱多病,他养成了远离酒精的习惯,这一小杯几乎已经比他前半辈子喝过的酒精还多,在感到些微头晕后,丹恒马上放下了杯子。   闭着眼坐了一会,等眩晕感褪去后,丹恒重新看向面前的将军。   天人种青春常驻,腾骁离魔阴身的年纪还远,却一副不起眼的中年人的模样,留着一下巴狂放的胡子,要不是他还穿着软甲,分明就是隔壁的退休大爷。   丹恒对腾骁没什么印象,当年藏匿他的主要是景元几人,腾骁来过一回还是两回,便为了避免暴露此地,再没出现过。   距离他们抵达罗浮已经过去有一段日子了。   由于身份特殊,丹恒谨慎地几乎没有离开过炎庭君落榻的府上,但三月七和星都是待不住的性子,炎庭君倒是很乐得当一回导游,领着两个小姑娘每天早出晚归的乱跑,好像他这一趟来完全是为了旅游似的。   而这边,炎庭君领走了两个大的小朋友,却把三个小的小朋友留给了丹恒,叫智库管理员也没能清闲。   克拉拉是短生种,丹恒担心她来到罗浮后水土不服会生病,因而每天连吃食都是他专门准备的,好在小女孩非常听话,不乱跑也不乱动东西,一个人的时候就抱着那台叫史瓦罗的损坏机器发呆。   但另外两个小朋友就没这么安静了,景元的徒弟与怀炎将军的小孙女分开始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小大人,凑一起就年纪加起来只剩三岁,一天能打起来三次,比吃饭还准时,搅的小院不得安宁。   原本丹恒还在担忧罗浮的局势,饮月君之位空闲二十年,现在一下冒出来三个饮月——最名正言顺的那个还没回来——能造成什么影响实在难说,现在则彻底没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腾骁的突然来访解救了丹恒,将军不愧是将军,叫两小孩替他去神策府上取两件东西,谁回来的快他就奖励谁去演武场玩。   话音未落,彦卿和云璃就没了踪影,小孩子的胜负欲就是这么简单。   腾骁是来找自己的,丹恒很确定这一点,但罗浮的将军进门后却迂回曲折的东拉西扯,怎么也不肯说他的来意。   “将军。”丹恒又想叹气了,考虑到继续喝下去他可能会直接睡着,他决定直接一点,“您到底有什么事,还请直接说吧。我既然决定回到罗浮,那便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哎,别急,东西还没到呢。”腾骁又饮下一杯酒,对丹恒笑笑,“我确实有件事要你帮忙,丹恒,但你不必急着答应。”   “是什么……”   丹恒话音未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是彦卿和云璃回来了。   他俩吵架的声音丹恒听的一清二楚:   “是我先到的!你输了!”   “明明是我先,哼!”   “好哇,比不过就要耍赖——”   眼见小孩子们似乎又要打起来,腾骁放下酒杯,走了出去:“我出去看看。”   也不知道将军做了什么,几分钟后,院子里的声音消失了,而腾骁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似乎是他叫他们去神策府取回来的东西。   腾骁把酒壶和酒杯推开,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其中一件是一捆卷起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丹恒扫了一眼,看不出缘由,于是他看向另一边的东西,整个人刹那间僵住了。   腾骁在看着他,将他神色中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他冷下脸的时候和饮月发怒时的样子像极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丹恒用力地抿了抿唇,嘴角紧绷,他的声音少见的冷硬下来:“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卷轴旁边,是一个小臂长的木盒,盒子雕琢精美,用黄金做装饰,但丹恒认得它。   前尘回梦针。   持明族内被禁止的一种能够帮人找回前世记忆的手段。   腾骁把这东西拿到他面前做什么?他是实验的产物,哪来的什么前世可以回忆,腾骁难道还真当他是丹枫完成蜕生的转世不成?   “丹恒,先不要急着下定论,我并不是要逼你复制什么实验。”腾骁总算开口了,“我希望你能先看看这些。”   丹恒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卷卷轴,他顿了顿,沉默地将其拿到面前打开。   纸张的材质有些特殊,不是仙舟人寻常使用的纸张,摸上去十分光滑,丹恒注意到当蹭到桌上溅出的酒时,纸张表面没有半点洇痕。   “这是鲛绫,本质上应该算是一种珍惜的布料,偶尔也用来做纸张记录。”腾骁在一旁慢吞吞的解释,“它有个好处,那就是在写完后将其浸泡在特殊的溶剂里后,便无法再修改上面的内容。”   “所以……”丹恒摊开纸卷,一目十行的扫过。日期、编号、生长周期、死亡时间……   他看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份实验记录。   “……所以,我可以保证,上面的所有文字都是当年他亲手写下的,没有半点篡改。”腾骁说,“这是当年建木异动一事后,百冶带回来的他们在海底做实验时,饮月亲手写的实验记录。”   “您拿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并不知道丹枫的试验是怎么做的。”丹恒翻了几页,大段大段的实验数据密密麻麻的堆叠着,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常的地方。   腾骁摇摇头,突然伸手过来往后面翻了几页,他将纸翻过来,指着某一页的背面的几行字问:“丹恒,你对这些有印象吗?”   丹恒定睛一看,那几行字是丹枫在和什么人对话,内容倒是稀松平常,只是一些日常闲聊。   然而让丹恒感到不可思议的并不是它们的内容,而是这几行字本身。   这段话一行是丹枫的字,标准的小楷写的极为漂亮,而另一行的笔迹则稍有变化,笔画变动间没那样手到擒来,似乎是久不用毛笔的人留下的。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后者分明是丹恒他自己的字迹。   丹恒难以置信的触摸着那几行早已干透的墨迹,他拢共没在罗浮待多久,没学会饮月的那手书法,却因常用钢笔而形成了别样的写字习惯。   这让他的字更难以模仿,可眼前这些字是哪来的?丹枫写下这些实验记录都时候,他连持明卵都算不上,那这究竟是谁的笔迹?丹枫当年在和谁对话?   腾骁叹了口气,徐徐将事情原委道来:“当年建木异动过后,饮月身死,百冶重伤,昏迷许久后醒来,我们才弄清楚事情经过。持明龙师心怀不轨已久,是以神策府出面封存了饮月实验的资料,我们就在其中发现了这个。”   “当时一同参与实验的百冶也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整场实验中不可能有第三人出现,而唯一知晓真相的饮月已经无法回答我们,这件事就此成了一个谜团……直到你的出现。”   “直到你登上列车,偶尔与景元他们寄来信件,我们才找到这个不可思议的答案。”腾骁笑笑,从文卷最底下抽出几张明显来自别处的信纸,是丹恒跟随列车远行期间寄回来的信。   “这不可能。”丹恒盯着两边如出一辙的字迹,而其中一方他却毫无印象。   简直好像……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丹恒存在过一样。   “我们也觉得这不可能,所以一直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腾骁将手放到另一边那个精美的木盒上,他敲了敲盖子,示意丹恒打开它,“直到我们找到了……也不能说找到,这本就是饮月当年留下的,近日受邀保管此物之人按约将其呈与我,我们才发现,饮月在里面留了一封信。”   他抬眼看了丹恒片刻,着重强调:“给你的信。”   丹恒打开木盒,前尘回梦针以黄金与玉髓制成,被上好的丝绒包裹保护,尖端似乎也褪去了可怖的尖锐。   一张折起来的纸被压在下方,那大约就是腾骁说的信,丹恒捏住它的一角,却在把它抽出来前顿住了。   他没抬头,问:“将军,这是丹枫的授意,对吗?”   “我不知道。”腾骁摸了摸下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发现了这些东西,确信二十年前,他亲手布局了这一切。”腾骁平静的说,“但这不能解释为什么你的字迹会出现在那时候。”   “而景元刚刚回报,不知是什么缘故,饮月似乎根本不记得这些事。”   “他知道自己曾和百冶一同制造出了你,也知道当年建木突然异动后他为重铸封印而身殉海底……但只有这些。”   “……你们怀疑他不是真的丹枫?”丹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   “不,我和景元他们都确信,他就是饮月,没人比他们更熟悉他,你也知道,如果是什么东西敢冒充他,他们绝不会放过的。只是他的记忆或许存在问题,所以……我们只能更相信二十年前他留下的东西。”   丹恒沉默了几秒,不再犹豫地抽出那张有些年头的纸张,将工整漂亮的小楷逐字逐句地映入眼底。   “丹恒亲启:   见字如晤。若你得见此信,想来已是终局将近之时。   初逢之日,你自称为我之后世。彼时我只当族中耆老又暗行苟且,然你竟以完整的化龙妙法为证。   实验果如你所言般顺利,持明族千年困局竟弹指间迎刃而解。可成功之时,我却并不觉喜悦,因这也证明你所言非虚——茫茫寰宇正面临倾覆之危,而众生犹在梦中。   星河浩渺,持明不过沧海一粟,其存亡眨眼、生灭无痕;龙裔千万,我虽掌一脉之责,却未敢有肩负苍生之狂妄,更无一己救世之贪念。   只是蒙你不辞艰辛,溯时而来,我既非畏葸之辈,便断无退避之理,为此劫火焚身,万死不辞。   依你所言,这针前尘回梦后,你便可重获往昔记忆,明晓一切因果,继续未竟之业。   不必踟蹰,这是我们共同选择的道路。只是此行路远山遥,前路迢迢,惟愿珍重。   谨此,暂且作别。 ”   -----------------------   作者有话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汉代佚名五言诗,我知道这首诗大概不是这个意思,但在这里单独拿出来用一下。   总算写完了[化了]我又要去和野鸡驾校掰头了,再见家人们 第149章   读完这封信许久,丹恒都未曾言语。   他无意识的将信纸捏出几道褶皱,纸上工整的楷字变得稍稍歪曲,却不改其笔锋间的端正。   仿佛能看到多年前,昔日的饮月君屛退左右,于长的简直看不见尽头的夜色里,就着微弱的灯烛,提笔一笔一划,写下这样一封寄向未来的信。   然后呢?他便是那样平静的、从容地奔赴一场死亡吗?   丹恒抬眼看向腾骁。将军的神色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他在等待他的回答。   “如果我拒绝,仙舟会做什么?”丹恒问。   他还记得丹枫的提醒,联盟的天将始终代表着联盟的利益,这件事事关罗浮的根基建木,腾骁会为此做什么吗?   “以我个人的名义保证,神策府什么都不会做。”腾骁挑了下眉,回答道,“你如今的身份是无名客,要是星穹列车的贵客在罗浮出了什么事,责任可不是我一个将军能担得起的。”   他的回答的主语是神策府,但不是整个罗浮。   “您是说,持明?”丹恒谨慎地试探道,“他们知道这件事?”   “有人肯定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事实——你还记得当年你吃过的特殊的药吗?当年送药的人,就是如今送来这封信的人。”腾骁轻描淡写的说出了一件让人震惊的真相,“但出于一些事情,我不能完全相信他如今的立场,持明内部失控太久,我无法控制他们会做什么。”   “……所以,你愿意相信二十年前的饮月吗?”   丹恒又一次沉默了,他回忆着自己与丹枫短暂的相处,他相信对方不会害他,但逆时而来的另一个自己……这听起来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了些。   过了一会,丹恒突然问:“为什么不等丹枫回来,听听他本人怎么说?”   腾骁似乎微弱的笑了一下,丹恒很聪明,立刻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摸着下巴解释道:“因为这也是他的意思。”   “什么?”   “二十年前,建木异动前不久的某个深夜,饮月单独来找我。”腾骁扭头看向窗户,目光似乎透过时间,看到了那夜错愕的自己,“我们去了太卜司,我还记得当夜值班的卜者是个刚从玉阙调来不久的小姑娘。那夜,我们三人绕开卜算系统的监控,用穷观阵推演了一个未来——现在,应该叫过去了。”   “饮月说,建木异动是一切开始的预兆,这意味着命运已经在过去落定,而后无论如何转向,仙舟都将航入死灭的阴翳,而后到来的,是整个银河的倾覆。”   “只有一个办法,只有一线希望,只有他去做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去走一条极为危险的路,才能找到死局中唯一的解。”   “后面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建木异动果真如他所言发生,二十年后的如今……他竟然也真的奇迹般的从死亡中回来。”腾骁说,“那夜里,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一名身份特殊的无名客回到罗浮,就马上将一些东西交给他,他会答应的。”   “无名客?”丹恒低声呢喃。   “是啊,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什至怀疑过他指的这个人是不是白珩。直到后来景元他们提议送你去重新启航的列车,直到这些东西依次被送到我手上……”腾骁的语气近乎哀叹,“……我必须相信他说的话,至少这一刻是如此。”   “……”过了很久,久到可能有一个世纪那样长的时间后,丹恒终于动了,他将信纸按照原先的折痕叠好,将其方方正正的塞回盖子里,然后他盯着那根可怖的前尘回梦针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我明白了,我答应您,将军,那么……谁来做这件事?”   腾骁对他态度的转变之快也感到震惊,忍不住问:“你这么相信饮月?”   “我相信他不会做有害仙舟、无故作恶的事。更重要的是,我也想尽快将持明和我自己身上的麻烦解决掉,这样往后的旅途里才能没有负累。”丹恒轻声说,“我的同伴还在等着我,列车可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站点。”   腾骁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他伸手捞过酒壶,给二人面前的杯子各自满上:“再喝些吧,我听说……这东西还挺痛的,炎庭会尽量轻些的。”   丹恒将杯中透明的酒水一饮而尽,头脑很快变得昏沉,他看见腾骁喝干了酒,起身离开时将那叠实验记录带走。   在他出门后,下一个推门进来的是炎庭君,他可能一直就站在门外听着这一场谈话。   朱明的龙尊十分耐心的扶着丹恒站起来,去了里间的卧铺,让青年在床上等一会。   他离开了,再回来时,一手拿着装前尘回梦针的盒子,一手拿着一个小瓷瓶。   “这是安神用的香,我特意多加了些镇痛的成分,不会很难受的,你忍一忍,嗯……小饮月。”炎庭君哄小孩似的揉了揉丹恒的短发,“来,接下来听我的,先恢复你原本的样子。”   搁在一旁的瓷瓶中的香料无火自燃,一股说不上什么材料调制的香味在封闭的房间里扩散开来,丹恒感到自己的意识更加昏沉,却也更加平静。   外面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寂灭,只剩下这个方寸大小的房间,他只能听见炎庭一个人的声音,感受到他一个人的存在。   朱明龙尊温度格外高一些的手指沿着他的发根下滑,无形的力量轻轻点过皮下的xue位,随着手指的移动,碧玉般的龙角生长出来,发丝也恢复了原本的长度。   待丹恒完全恢复了持明的本相,炎庭扶着他在床上盘腿坐好,接着,将丹恒的长发分开别到身前,又解开了他的上衣,使其赤裸着脊背。   持明青年半阖着青碧色的眼睛,感受到一只手沿着脊柱自下而上的移动,似乎在确定位置。   终于,那只手按到了颈椎附近,停下不动了。   他听见布料窸窣的声音,炎庭君红色的衣袍在视野的边角中晃动了片刻,接着,一个坚硬的物体抵在了脊椎的位置。   它向下刺开皮肉,缓慢而坚定地贯穿着那串珍贵的骨骼,直到完全没入,只剩下末尾一点还露在外面。   被冰冷而坚硬的外物钉进血肉之躯的感觉是如此奇怪,好在有酒精与香料的加持,疼痛几乎没有。   “没有出血……好,好孩子,别乱动,稍等一会就好了。”炎庭温和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他始终扶着丹恒的肩膀,给他一个稳固的支撑,“药效要过一刻钟才会生效,之后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就可以了。”   丹恒不确定是否真的过去了一刻钟,在他的主观感知里,这个时间其实很短,那根楔入躯体的玉髓就开始如同被点燃般发烫,然后,外界的一切都飞速远去了。   ……   确定药效已经生效,丹恒完全闭上了眼睛后,炎庭才长舒一口气。   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青年苍白的脊背上流淌的血迹,然后一点点将丹恒从盘坐的姿势换做更轻松的、不会压迫到伤口的趴下。   炎庭用手帕擦掉自己手指上沾染的血迹,随后将其扔到地上,手帕立刻就被一缕火苗眨眼烧成了灰烬。   而后,他检查了一下瓷瓶中焚香的余量,在离开时动作极轻的关上了门。   院子里,闹腾的孩子们已经不知所踪,只有腾骁在等他。   “怎么样?还顺利吗?”罗浮的将军见他出来,关心到。   “很顺利。”炎庭点点头,似乎心情不太好,连平日里惯常挂着的笑容都淡了几分,他拧着眉毛叹了口气,“……坦白说,要不是这是饮月自己的意思,我绝不会亲手做这种事。”   前尘回梦针之所以在持明族内被视作禁忌,不光是因为其令人强行回忆起前世,有违持明再世为人的论理,也伤害其精神记忆,更因为将一根小臂长的灌满药物的玉针活生生从脊椎中捅穿进去这个过程本身极为残忍。   转世重生遗忘过往是持明正常的生理现象,回忆前世如同逆天而行,需要极强的刺激才行。   没有哪个正常的持明会愿意做这种事,除非迫不得已。   炎庭君还记得,自己多年前和这一世刚蜕生没几年的小饮月会面,他还想趁着对方不认识自己逗逗小孩,结果小饮月轻描淡写的表示他打过了前尘回梦,知道他是谁的事。   时隔多年,同样的怒火再次从心头燃起。朱明龙尊的表情几乎有点扭曲了,看起来很想立刻去把那群哔哔赖赖的罗浮龙师们全都送去转世。   腾骁小心地打量着他的脸色,揣测这位的怒火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别人。   身为联盟的将军,要一位龙尊亲手行前尘回梦之事是极为大不敬、乃至违背盟约的,若不是迫于无奈,腾骁也不愿将其卷入此事。   好说歹说拿出所有证据才叫炎庭相信自己,这是饮月自己的意思,不然朱明的龙尊定然会把这事捅到元帅那去。   他观察了一会,确定炎庭没有向自己发难的意思后,罗浮的将军将那叠折起来的纸张递过去:“其他的我稍晚些时候给你送来,你准备怎么处理?”   这也是之前说好的,关于当年那场实验和完整的化龙妙法,还是留给持明自行决断如何使用为好。   炎庭接过纸张,草草翻阅了几下后,点头道:“这方面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但昆岗对此很有兴趣,就留给他研究吧。”   腾骁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玉阙的学者很多,这东西交给那边的确要更有价值。   这件事算告一段落了。腾骁明白。   炎庭看向院子一角,那里有一个陌生的人影,他之前一直站在阴影里,像个鬼魂一样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他问:“这就是你说的人?”   “对。”腾骁的目光也看向那个角落,鬼魂一样的人影接受到他的目光,终于缓缓走到阳光下。   尖耳朵证明他是一位持明族人,明明看五官还很年轻,但略为凹陷的脸颊与眼下的乌青都让他显得如此憔悴,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罗浮龙师玙渊,也就是送来那封信的人。”腾骁的目光在两位持明之间打了个来回,简单介绍道,“饮月的心腹,曾经是。”   “曾经?”炎庭玩味着这个限定词。   “饮月死后,他几乎立刻转投到了涛然等人的麾下,至今仍然在帮他们做事。”腾骁摇头说,“之后的事,你们就自己商量吧,我得去看好那位公司的使者了。”   将军漫不经心地拜拜手离开了,而名叫玙渊的持明转向炎庭,他似乎习惯性的在脸上挂一种让人不适的谄媚的笑,在看了这位素未谋面的龙尊片刻后,他忽然拱手而拜,极为夸张地弯下腰去:   “罗浮龙师玙渊,在此拜见朱明龙尊。”   -----------------------   作者有话说:我复活了()[眼镜]四天突击科目三居然考过了,再见吧野鸡驾校 第150章   当丹枫提出他要进裂界缝隙里查看情况时,在场的众人在愣过之后异口同声:不行。   但丹枫却认为这是必要的,并且可以成功。   “别紧张。你们应该已经听丹恒说过了,我从雅利洛六号带走了一枚星核的事。”丹枫一一与自己的朋友们对视,“有星核的力量,我有把握从裂界中安全返回。”   “没必要,阿枫。既然我们已经确定了倏忽所在,那就不必去打草惊蛇。”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是白珩,狐女的耳朵都紧张的转向了后方,她下意识地用力抓住丹枫的手腕,“裂界内部的时空结构不稳定,就算你有星核也还是太危险了。”   她重申:“不能去。”   “白珩。”丹枫拍了拍她的手,是冰凉的,尽管她的语气控制的很好,但身体的表现依然出卖了她在恐惧的事实,“别害怕,不会有事的,丹恒没告诉你们吗?我在雅利洛六号时已经进过裂界了,我清楚里面的情况。”   其实这句话说的半真半假,当时在雅利洛六号上,他从崩塌中的裂界出来大部分是星的功劳……虽然星核少女某种意义上算是带错了路。   “没人比我去更合适。”他的目光又从右到左绕回一圈,最后落在沉默的景元身上,“在云骑主力到来前,我们必须先行确认里面的情况,否则一旦造成重大伤亡,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对云骑将士的性命负责。”   “我们得负责。”景元沉默了一会,语气沉重地同意道,他看向白珩,轻轻地摇摇头,“白珩姐。”   镜流也沉默的看过来,白珩没能继续与她对视,她缓缓松开手,垂了下去。   “你得保证你能安全回来。”一直没说话的应星冷不丁插话道,“就算是情况极为危急,我们也至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丹枫无奈的叹了口气:“好,我会尽可能安全回来的。”   这完全是偷换概念,但谁都明白,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承诺了。   关于进入裂界这件事,另一位主角倒是在起初的诧异过后,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卡卡瓦夏是聪明人,他立刻就猜到自己身上这层“公司特使”的伪装大约已经聊胜于无,而现在的局势也容不得他再推脱什么。   “好吧。”公司的特使叹了口气,“好吧,我还能拒绝您不成?”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除了云上五骁和卡卡瓦夏之外,翡翠四所有还活着的人形生物都被划进了撤退名单,别管之后是被审判还是释放,现在清场是首位的。   撤退名单中自然也包括波提欧和流萤,前者似乎还沉浸在那位消失的骑士一事中无法自拔,后者则居然也只是沉默了片刻,就应下了这个任务。   同样的告别已经在启程狼巢前发生过一次了,流萤清楚,自己不可能直面虫神的遗骸,星神——哪怕是死去的神的伟力也绝非凡人能够对抗的。   不要做没有意义的牺牲。她明白的。   在登上最后一艘等待撤离的飞船前,流萤突然停下登上舷梯的动作,转身跑了回来。   她站在异乡暗红色的土地上,迎着几道并无敌意的询问的目光,双脚并拢,挺胸抬头,认真的抬起右手,抵在太阳xue的位置。   “以格拉默的苍穹……”一开始,她还是习惯性的想以这句话开头,但随即又想起格拉默的覆灭,女孩微微低下头思索了几秒,再抬头时重新开口,“不,以格拉默军人的尽数荣耀,向诸位,致以最高的敬意。”   “愿各位此行,能平安凯旋。”   格拉默帝国从未存在,格拉默共和国早已覆灭,构成她前半生的东西几乎都是虚假。   但铁骑在宣誓守卫永不陷落的苍穹时的信念是真实的,于帝国为英烈举行的葬礼上,向赴死者与已死者的敬意也是真实的。   这是一支已经覆灭的、所有的使命与荣耀都已终结了的军队,对另一支仍然战斗着的、并且正要直面席卷银河灾厄的军队的敬意。   云骑骁卫站直身子,郑重回应道:“感谢阁下的祝福,希望我们他日仍能再会。”   女孩微笑起来:“是的,我会一直期待下去的。”   之后,她便利落的离开了。   十五分钟后,除了景元他们来时开的那艘飞船,所有能找到的飞船全部起航,去往“枝梢”附近的预定位置。   等十几个小时后,造翼者按预定计划能够修好他们的空间跃迁引擎,这些人将会往公司的第十七太空港方向航行,公司会在那里接管他们。   说实话,景元他们都以为那艘船已经在新穹桑的灾变里被毁掉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在十九救出来的那一小支飞船舰队里面找到了它——不用想也知道,在他们之外会开仙舟飞船的、并且有时间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自己的飞船到底比造翼者的飞船开起来顺手,白珩对此倒是很高兴,几乎立刻就去检查飞船的状态了,镜流则陪着她一起。   在场唯一技术工种百冶自然也不能闲着,应师傅来时顺便还把丹枫一起拽了过来。   原因一是为了让龙尊别再想他那死了几百年的下属怎么回魂了这件事,原因二是为了向其展示自己精妙绝伦的手艺。   “我还是弄不懂你们持明的很多东西,所以这玩意只是个试验型号。”百冶敲了敲他这些年里亲手安上的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零件与机器,其中有一部分零件的材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青铜,“但有时候能用就行了,管他呢,对吧?”   其实这套以云吟术为原理的系统用处不大,至少有龙尊本人在,这东西完全只能被称作班门弄斧,但它制造了一个可能,一个打破持明与外族天生的隔阂的可能。   丹枫看着那些金属上刻着的熟悉的符号,这些也是持明族内流传的古老秘辛之一,算是持明秘法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一般来说,除了龙尊本人,就连长老们也分不清楚每个符号之间细微的差别。   应星竟然能独自弄明白这些吗?   “对。”丹枫轻轻点了点头,真心实意的夸赞道,“这种程度已经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了,应星,那群只会给我添堵的老东西们活了几百年,都没你在这短短二十年里弄明白的多。”   他不由得开了个玩笑:“如果有可能,我真想让你来当我族内的长老,老东西们全部滚蛋。”   丹枫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他转过头,发现应星定定的看着他,神色中隐约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但他没来得及分辨那到底是什么,那缕反常就消失不见了,这一切好像他的错觉,而仙舟的百冶没好气的道:“你可饶了我吧,你手下的老东西们这些年可要折腾死我了,每回想到我还要看他们的老脸不知道多少年我就想揍你。”   “可我从孵出来就开始看他们的老脸了。”丹枫失笑,“在这件事上,明明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也是。”应星想了想,赞同的点点头,“这么说确实还是你比较惨。”   他转回面向自己的得意之作,决定还是换个话题:“但我还是有些地方弄不懂,回去之后,你得过来帮我。”   “好。”丹枫点头答应,“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们继续围着那些造型特别的机器聊了一会,然后白珩从驾驶舱出来,表示对飞船的检查完成了,她说:“你们可以动身了。”   百冶听后,拍了拍丹枫的肩膀,寓意他自己保重,而后他下了飞船,换上了卡卡瓦夏。   特使先生非常自觉,并不对飞船略显奇特的内部构造发表任何意见,他乖顺的在空位置上坐下,等待飞船起飞。   裂界缝隙横贯过整个失魂星系,他们得坐飞船才能靠近,白珩会开着飞船到离它足够近的地方,而他们则要跳进去。   至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那只有天知道了。   “哈,琥珀王在上,希望里面不是什么熔浆炼狱,我只是个普通人类,可经不起这种折腾。”在飞船起飞时,卡卡瓦夏说。   “如果里面真的有熔浆,我会拉住你。”丹枫看他一眼,青年脸上照旧是轻佻的微笑,丝毫不见半点话语中应有的恐惧,“尊敬的公司特使先生。”   卡卡瓦夏摊摊手接受了这个提议,或者说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   飞船离开地面,飞向头顶的裂界缝隙,在那绚烂跳动的光影间逐渐变成一个肉眼难以分辨的小点。   白珩会将飞船停在那,以随时将二人从裂界中接走。   地上,景元走到被留下的应星身边,工匠知道他是来问什么的。   “这些东西一开始分明是他自己教给我的。”应星对景元摇摇头,“看来他完全不记得了,居然还想再教我一次。”   景元点头:“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没有问题,他好像只是单纯的忘记了一些事。”应星说着犹豫了一下,“……说不定这是正常现象呢,死而复生这么大的事,出现一定程度的记忆错乱也可以理解。你说呢,景元?”   “我也希望丹枫哥只是轻微的记忆错乱,这样我们都可以松一口气。”骁卫不由得叹了口气,“但是,哥,我刚刚收到了腾骁将军发来的消息,他说炎庭君去了鳞渊境。”   应星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前后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他本来不就是为了稳定建木封印来的罗浮吗?这有什么……”   “在一位线人的引荐下,炎庭君躲开其他龙师,先行进入建木封印深处查看情况,他在那里……看到了丹枫哥沉睡在建木根系中的遗体,这些年里,他其实一直都在那。”   在这个瞬间,百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来。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饮月”从未离开过罗浮,那回到他们身边的这个饮月又是谁?   景元见他面色难看,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哥,你先放松点,除了这点我们没有任何别的证据证明他不是丹枫哥,不是吗?”   “……”   “而且,另一边,丹恒已经如约打入了前尘回梦,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或许,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如果这本就是他想要的。”景元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他抬眼看向头顶光影涌动的裂界缝隙,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来之不易的轻梦。   应星沉默了一会:“白珩她们知道这件事吗?”   “我还没告诉她们。师父魔阴身将近,白珩姐的情况你先前也看到了……”景元长叹一口气,“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这些,再等等吧,再等等。”   -----------------------   作者有话说:来更新了[猫爪] 第151章   也许是由于翡翠四的裂界缝隙要比贝洛伯格的那个大得多,在跳进裂界缝隙时,丹枫有一种轻微的失重感。   跌落的瞬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长,当视野中跳动变换的光影骤然消散时,他恍惚了一下,然后突然被人扒住了腰。   低头一看,卡卡瓦夏先生正以一种夸张地音调抱怨:“喂喂喂,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丹枫:“……”   他揪住公司特使的后衣领,看了看裂界内部的情况后,拎着对方落到了坚实的地面上。   他们落下的地方大约是步离人的狼巢在裂界中的对应物,但原本普通的暗红色土地,现在踩上去变得诡异的柔软,那是一种匪夷所思的肉质感,让人很难不产生一些不好的猜想。   龙尊和公司特使默契的略过了这个话题,而是各自打量起裂界内部的情况。   好消息是,裂界缝隙内并不是一片无处下脚的炼狱火海,就像贝洛伯格的裂界一样,里面的景色整体上和现实维度相差不大,只要不细看的话,这里完全只是一个荒无人烟版本的翡翠四星系。   步离人留下的痕迹在这里全被抹去,荒凉的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   而那些来自遥远宇宙的星光被某种滤镜晕染开来,模糊成一团团的光斑,它们在余光里活过来般跳动、收缩,但真正注视它们时,那又似乎只是一块黯淡的光斑。   但这些遥远的星光并不是最大、最值得警惕的变化。   “这是什么?”特使抬着头,眯起眼睛盯着他们的头顶。   龙尊没回答,他也在分辨那东西的身份。   在他们头顶,现实维度中的恒星翡翠四在这里不见了,取代它位置的是一个足足有星球大小的人造物体,它看起来像是一团包裹着炽热火焰的金属,在裂界之外看到的熔岩正是从它内部流出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玩意看起来都不是【丰饶】一脉的作风。   排除死的不能再死,只有一点残骸来到这的【繁育】,此地最有嫌疑的是……   “也许是【毁灭】的造物。”丹枫猜测道,“你也说过,绝灭大君和丰饶令使媾和很深,我想,它们之间的合作大概不会只有简单的分工。”   “好吧,我没听说过这东西的存在……看来这位绝灭大君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信任我。”卡卡瓦夏摇头,“那您知道这玩意是做什么的吗?”   “这是熔炉。”   丹枫还没说话,第三个声音就突兀地的插入了他们之间的谈话,这是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开口时简直像是一对锈蚀的刀斧在摩擦。   当它出现时,二人同时警惕地看向它的来源,在这片古怪的暗红色土地上,大地正在凭空发生形变,接着,一张丑陋的巨大脸庞浮现在地上,它张开嘴时能看见其中胡乱堆积的血肉,勉强构成口舌的轮廓,也难怪它能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   这什么东西?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到了困惑。   丹枫藏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掐起云吟术的法决,而卡卡瓦夏则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以防对方突然暴起。   “你,身上有那位大人的味道,炼化将要结束,大人决定动手了吗?”地上的面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它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直接盯住了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与它对视,几乎是立刻就嘴上应道:“没错,是快要到时候了。奉令使大人的旨意,我已将生命神使的计划破坏大半,马上就要进行最后一步。”   他说这话时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回忆起所有自己与绝灭大君的交集知道的信息,许多个念头转过一圈,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两位令使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是貌合神离,否则绝灭大君不会轻易相信他编造的身份,并且让他来丰饶民阵营中搞破坏。   倏忽的阴谋是什么暂且不提,这位绝灭大君倒是明确给他下达过找到建木封印弱点的命令,可见其主要目的是朝着独占建木的方向去的。   既然要独占,那么首要目标自然是除掉这条路上最有力的竞争者,也就是说……   这位【毁灭】令使在这件事上和他们的目的,大概是一样的。   于【毁灭】命途上,毁灭的目标是仙舟还是丰饶民难道有什么区别吗?恐怕在这位绝灭大君眼里,这么做最大的好处甚至是能借着这次事件一箭双雕。   想到这,卡卡瓦夏蒙骗对方时顿时更有底气了,他气定神闲的吐出一口气,在这不明生物还没回答前,他熟稔的拿出一副精明商人的做派,眼皮都不多眨一下地就地套起近乎来:   “呵,从前我只从负创神忠诚的战士口中听说过您这样神秘的存在,现在亲眼所见,您伟岸的身姿让我这样的小角色实在震撼,不知您为负创神的伟业做出了何等不可磨灭的贡献。”   如此一串真诚流畅的赞美之词虽然听起来有点浮夸到恶心的地步,但只要搭配上卡卡瓦夏迷惑人心的微笑,竟然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当然,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穿这不过是毫无价值的恭维,但再心地坚硬的人也很难对夸赞你的人心生恶感,何况他们面前的这个——生物,似乎也不具备成为聪明人的资质。   那张苍老而丑陋的面孔露出了一个大约是笑容的表情,隆隆地笑声从地下传来,让周遭有着诡异肉质感的土地都开始颤动,丹枫扶了差点摔倒的卡卡瓦夏一把。   ……好吵。   持明敏感的五感又一次受到了折磨,在丹枫考虑要不要捂住耳朵时,面孔终于再一次开口了:   “我喜欢你,油嘴滑舌的小子,你很有眼光——没错,我接受大君的命令蛰伏于此,用我的炉子为该死的生命神使炼化它带来的星核与神骸……这一切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永存长生的生命不过是虚妄的幻觉,唯有【毁灭】才是万物的归宿。”它巨大的眼珠在眼眶里轻轻抽搐着,“为了负创神的伟业,我已准备好与我的熔炉一同完成最为壮烈的升华。”   卡卡瓦夏依然保持着微笑:“是的,我同样十分期待着目睹这般伟业——但可否请您稍安勿躁,我还需要暂时离开完成大君留下的最后任务。当然,那不会花费太久时间。”   面孔顷刻间转变出愤怒的神色,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毁灭被推迟而感到不满,但它又十分忠诚,最后只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真是叫我愤怒!好吧、好吧,但这是大君的命令,所以你们回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   ……   从裂界中的狼巢的土地上离开前,丹枫最后回看了一眼这片大地,面孔已经隐去了,而头顶的熔炉中,隐约可见有一团巨大的阴影在火光中浮现。   他盯着那团火焰看了一会,然后拎着卡卡瓦夏穿过了裂界缝隙,这次他没有松手,确保了“柔弱的”公司特使先生的安全。   他们出来的地方和进去的地方差不多,白珩很快就开着飞船赶到,将他们接了回去。   随后,一行人回到了狼巢,景元和应星在那等着他们,俩人的表情似乎都有点怪异。   “没想到你们回来的这么快。”骁卫连忙摆摆手,滴水不漏的微笑道,“应星哥,你输了,你现在欠我一窝工巧团雀了。”   “什么?臭小子你……”听见他这一席话的百冶先生的表情霎时间十分精彩,看起来想给这嘴里没一句实话的臭小子一工造锤,然而他的余光瞥到刚从飞船上下来的几人,只好忍气吞声地改口道,“一窝就一窝,下次你惹毛镜流别来我这躲。”   景元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应星哥,丹枫哥回来了我就可以往龙宫躲了。”   丹枫:“……”他那里是什么避难所吗?   镜流:“。”   镜流:“景元。”我还在这呢。   景元:“……师父我错了!”   只有白珩捂着嘴笑出声。   白珩笑够了,热热闹闹的拉着镜流和丹枫凑过去:“怎么样?这么快就回来了,找到倏忽了吗?”   丹枫将他们刚刚在裂界内的经历讲述一遍后,所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最后是在银河间旅行多年,见多识广的白珩打破了寂静。   “熔炉,毁灭……我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了,你们听说过‘火匠’的传说吗?”   所有人都投来茫然的视线,景元自觉担负起引导话题的角色:“那是什么?”   “我曾经找到过其他无名客留下的游记,里面曾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据说曾有一位帝国的执掌者圈禁了一个生于火焰的种族,这个种族的族人锻造技术世间无二,随手便能够铸就神兵利器。后来帝国在【毁灭】的火焰中灰飞烟灭,这个种族获赐毁灭的印迹,以‘战争熔炉’将反物质生灵锤炼为合格的军团战士。 *”   “喔,那这就说的通了。”卡卡瓦夏高兴的一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仙舟朋友们,我想我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卡卡瓦夏的故事接着他与绝灭大君的交易开始,只不过这次他所讲述的重点不在于他们,而是两位令使之间的交易。   “首先,我要强调一点,站在仙舟与丰饶民,【巡猎】与【丰饶】之外的立场来看,这两位追随不同神明的令使会合作,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景元点了下头:“确实,星历5700年前后,绝灭大君星啸曾联络朱明仙舟,要求仙舟出兵协助反物质军团攻打造翼者。虽然当时的朱明将军拒绝了她,但包括覆灭穹桑一事在内,都可以证明军团对【丰饶】并无善意。”   “所以它们的合作完全以利益为基础,而值得这个重量的砝码有且只有一个,诸位仙舟朋友,你们应该很清楚答案。”   “建木。”丹枫扫了他一眼,无可奈何的配合他的演出,“无论仙舟人对其如何评价,那都是一处世间罕有的真正神迹。”   “没错,一个神迹。”卡卡瓦夏竖起第二根手指,“两位令使的目的都是要夺取这个神迹,它们不会愿意与彼此分享这珍贵的战果,所以——至少绝灭大君这边,从一开始下手的目标就不仅是联盟,否则也不会给我混进来的机会。”   “但它不能立刻撕破脸,至少在拿到能确保它自己能得到建木前的那个秘密前,不能撕破脸,所以它需要提供足够的诚意给这位丰饶令使。”卡卡瓦夏指向头顶的裂隙,“看来如我们所见,这就是它的诚意,也是背刺丰饶民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这位绝灭大君的诚意,就是给了倏忽一个超级炉子,让它把自己和星核、【繁育】的残骸一起,放炉子里炼了?”应星听这些勾心斗角就觉得头疼,他只好尽可能地简单总结一下,“但它又不是诚心的,所以提前埋伏了一个操纵炉子的火匠,好抓住机会背刺倏忽?”   “差不多。”卡卡瓦夏放下手,赞许的又点了点头。   白珩抓了抓自己的耳朵,迟疑道:“可这是不是显得倏忽有点太蠢了?”   “我想,倏忽大约也没安好心。”镜流难得主动回答一次,“还记得我们曾见到的那些异化的造翼者吗?它们看起来像是某种虫子。”   “或许我能够混进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它故意为之的呢。”卡卡瓦夏耸耸肩,“之前我和忆者女士确认过,那几位丰饶民首领都不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但奇怪的是,这位丰饶令使却故意透漏给了他们一些‘真相’。”   虽然那所谓真相与腾骁将军给的版本也不一样,但这件事本身实在刻意到让人很难不怀疑其险恶的地步。   丰饶令使与罗浮将军在这件事上居然部分地想一块去了,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根据我与扶摇女士的交流,这件事恐怕是生命的令使在背后主使,是它赐下了虫神的血肉,最终制造了那些变异的丰饶民。”卡卡瓦夏露出一个稍显可怕的微笑,“试想一下,朋友们,只需要一点血肉和一个死去的神迹就能制造出这样一批怪物……”   “倏忽准备以炼化【繁育】神骸和星核带来的方式,打造一支全新的丰饶民大军……或者说,【丰饶】虫群。”丹枫轻声揭开了最后一层谜底,“一旦它得到这样的助力,甚至可以与反物质军团正面对垒,绝灭大君对它的威胁程度就大大降低、甚至可能会被反杀。”   他们当时面对的甚至是神迹穹桑没有复活前的早产儿,其就已经比寻常丰饶民难缠多了。   倘若再有了神迹穹桑加持,对猝不及防的联盟来说什至可能是一场灭顶之灾。   两位令使针对彼此的后手真让人咋舌,可惜倏忽没有想到,仙舟竟然也抓住机会在这件事里插上一脚,无意中将胜利的天平压向了绝灭大君的一侧。   “我还有个问题。”景元摸着下巴,“造翼者如何变异我们都见到了,可步离人在这里面是什么位置?”   丹枫回答他:“以穹桑异变爆发的时间来看,他们大概是下一批被转化的目标。成千上万变异的造翼者本会飞过来打忙于准备内战的步离人一个措手不及,结果偏偏赶上了步离人升起赤月,一切全乱套了。”   罪魁祸首卡卡瓦夏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不得不说他完成这项【毁灭】的任务完成的实在十分优秀。   “所以,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当然是沿着绝灭大君安排好的事做。”公司特使眼中闪过商人特有的狡诈的光,“毕竟这世上哪有人比【毁灭】更懂毁灭呢。”   -----------------------   作者有话说:*开服套装熔岩锻铸的火匠套背景故事,写这段大纲的时候鬼知道这炉子好像就一个(挠头)   *有一些前面没交代的剧情一起放这里了,因为剧情调整导致的一些bug会在第二卷完结后会做简单修正,这里简单来说就是倏忽幻胧腾骁相互算计大三角,先不提腾骁怎么知道这回事的,总之就是每个人都想另外两边死。   幻胧:假装合作还送炉子帮你完成你的计划,实际安排内鬼在丰饶民里搞破坏偷建木情报,偷完就早就埋伏好的人捅刀,自己美美混进仙舟独享建木。   倏忽:假装合作我手里有能搞到建木的关键情报只要你帮我完成计划,实际猥琐发育等我练好兵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仙舟不用你帮忙,派内鬼过来那正好放行好送你点假情报让你被仙舟人搞。 (此处和腾骁放假情报的举动不谋而合)   腾骁:知道这俩东西肯定不是一路的得闹翻,那不如借此机会送点专门做的假消息钓鱼执法清理下内鬼,顺便把手下几个活宝送过去后面还有云骑大军跟着给你们一个惊喜。   *哎,和幻胧合作的内鬼是谁呢,好难猜啊.jpg   幻胧喜欢搞内部分化所以下一卷主线其实是持明叛乱(   枫哥:? ? ?老东西你们终于疯了吗   但枫哥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叛乱完全不是他的错他还靠把这事平了名正言顺复位()[撒花] 第152章   “枝梢”的修复工作在大约二十个系统时后结束,而后,已经提前集合的飞船开始分批进入跃迁轨道。   因为还能开飞船的人人手不多,一些步离人还在习惯性的顽抗,所以他们只能尽可能的把人集中在少数几艘船上。   这次旅程不会很长,所以暂时的拥挤是可以接受的。   流萤所在的飞船是最后一艘,这艘船上装着的大都是从非法商人那里解救的被拐来的奴隶们,他们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样一窝窝蜷缩在边边角角,却都一声不吭,偌大的船舱里连哭泣声都没有,安静的像是一座坟墓。   流萤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面对一双双躲避的眼睛,她只能沉默地巡视过整个船舱,汇报一切正常,可以按计划开始跃迁。   飞船驶入蓝色的引力环范围内,伴随着倒计时的结束,引力环在光谱上从蓝色偏移为白色,空间蜷曲发生了,舷窗外的群星编成无数条白色的线,世界仿佛在这个瞬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当那由内而外的嗡鸣逐渐消失,窗外的翡翠四已经不见了,他们漂浮在一片陌生的区域中,连最近的恒星都只是一颗黯淡的光点。   流萤觉得有些不对,因为她没有看到前面几批跃迁飞船的踪迹,只有他们这几艘末尾的飞船孤零零的漂浮在空旷的太空之中。   其他人呢?难道是丰饶民……   好在,很快,同样选择留在这艘飞船上的波提欧和忆者女士找了上来。   游侠一手抓着通讯器,眉毛拧的死紧:“那鸟人说,跃迁过程遇到了不明干扰,我们的预定坐标出现了偏差——他发誓说不是他们干的,干扰是突然出现的,其他的飞船通讯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差点发生识别错误对自己人开火。”   “为什么……难道还有敌人?”流萤忍不住猜测。   “不,飞船主脑里记录的数据显示,干扰爆发的速度、释放的能量之庞大非常惊人,与其说是特意针对,更像是一场凑巧发生的自然灾害。……我有个猜测。”通讯器里传来造翼者卫队长的声音,“你们之前不是说,那几个仙舟人要去裂界里引爆一个火炉来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流萤说:“但那应该是在跃迁结束后的事,他们不可能来得及完成它。”   “裂界。”卫队长强调这个词,安静了一会后,他突然换了个话题,“也许我该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知道,在过去穹桑还没有陨落的时代,我们的先祖曾经掌握着非常先进的空间跃迁技术,所以才能前往各个星球强夺资源……”   游侠不太耐烦的打断他:“能不能说重点。”   “……虽然我们失去了大部分技术,但还是保存了一些珍贵的资料。”卫队长沉默了一下,语速极快的说,“按照我们的理解,所谓空间跃迁就是从我们所在的现实维度短暂离开,前往世界更深处的另一层维度。由于两个维度之间并不遵循我们习惯的映射规律,所以在我们眼里远隔千万光年的两个地方,在另一个维度或许近在咫尺。”   “我的意思是,裂界,也许就是这个不完全对应维度的一部分。而在反物质军团入侵前,当时的学者曾经有过一个猜想,那就是……在另一个维度中映射紊乱的并不只有空间,还有时间。”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波提欧和流萤面面相觑,大约是都没怎么听懂,倒是一直没说话的黑天鹅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你是想说,这道干扰来自未来——他们在未来引爆的火炉通过裂界,影响了现在。”   “对,我的猜测是这样,但啼颂种差不多也死完了,我不清楚这个理论的具体细节。”弋风似乎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他其实并不怎么擅长给人讲课。   “所以你要证明什么?”第二个回应的居然是波提欧,巡海游侠在听到未来影响过去这个概念时脸色变了变,显然想到了什么。   “证明这件事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们现在连修个‘枝梢’都要费这么大劲了。”卫队长可能在通讯那边翻了个白眼,“我找到你们的位置了,偏差有点大,但好在和目的地大体仍然位于同一个方向——为了节省燃料,我建议不必汇合,你们直接就地修改航线前往星际和平公司的港口,飞船上应该有航图。”   “我可以试试……应该没有问题。”流萤犹豫着应道,她有点心不在焉的频频往她直觉里的翡翠四的方向看去,“弋风先生,按照你们的理论,我想知道要有多大的爆炸,才会产生这么明显的干扰?”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那群文邹邹的学者。”卫队长没好气道,“不过根据记载,上一次出现这种级别的数值……是一个世界为了阻止反物质军团从裂界的入侵,把一颗恒星推进其中并且点燃产生的。那个世界与之同归于尽了。”   流萤放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她担忧的望向漆黑的星核,手指指关节攥的泛白。   她无意识的低语出声:“我想……”   卫队长打断她:“别想了,没有足够功率的星际跃迁引擎,我们回不去了,继续往前走吧。”   ……   ……   随着最后一批飞船的信号消失,“枝梢”能源耗尽,自主进入休眠模式。   现在,整个翡翠四的活物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他们手里只有一艘孤零零的飞船。   “云骑主力还需要至少五十个系统时才能抵达第十七太空港。”景元最后确认了一下时间,“但我们得先把那炉子炸了。”   那个藏在裂界里面的火匠之前说炼化要结束了,谁知道这个结束是在下一个小时还是下个月,谁知道真叫倏忽炼化了神骸和星核会出现什么东西。   他们现在只有选择借助一名绝灭大君先给倏忽一击,能够致命再好不过,就算不能致命,也比对付一个全盛状态的怪物强。   所有人都登上了飞船,白珩把飞船开到裂界缝隙附近等待接应,照旧是丹枫带着卡卡瓦夏进入裂界——一是为了维护火匠的信任,二也是因为龙尊可以用最快速度带人从裂界里离开。   二人重新出现在裂界中的“狼巢”中,这次卡卡瓦夏毫不保留的激发了身体中残留的毁灭气息,很快,火匠那张苍老且丑陋的面孔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们回来了。”它嘶哑的声音说,“看来,升华的时间到了。”   “没错,时间到了。”卡卡瓦夏滴水不漏的微笑着,“替伟大的大君向您的崇高信念致意,这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壮丽……这*公司粗口*怎么回事!”   按照卡卡瓦夏的想法,此时正常的发展应该是他体面的说完致辞,将火匠先生哄高兴了,他们再优雅地离开,等待火匠把丰饶的令使点了。   然而体面的公司使者显然低估了毁灭信徒的【毁灭】意志。   几乎是得到行动首肯的下个瞬间,那张大地上浮现的面孔便像是被投入一锅沸腾开水的黄油般融化了,可怜的公司特使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头顶和脚下同时传来可怕的热量。   他身边的龙尊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反应极快的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将他带离地面,使其免于落入脚下突然塌陷的“大地”。   沸腾的血肉像是一锅煮沸的肉汤一样翻涌,头顶那取代了翡翠四的巨大熔炉则开始以比先前更为剧烈的方式燃烧,它的亮度在飞速增加,简直像一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   整个裂界内的宇宙都在它的光辉下显得黯淡,那些遥远的、模糊的星光则变成了更多的、连绵在一起的一团,仿佛在此融化了般。   “超新星”中传来某种不祥的隆隆声,似乎有某个巨大的生物被打扰了安眠,不安的翻身即将要醒来,但一场毁天灭地的爆炸将先一步到来。   丹枫只瞥了一眼那将要爆发的恒星,就用上了云吟术朝裂界外冲去,一出裂界,他精准地找到了白珩的飞船。   舱门大开,他带着卡卡瓦夏冲进去,一个字都来不及说,白珩就关上了门,将防护罩打开到最大后按下了跃迁按钮。   关闭的舱门将迸发的白色光辉隔绝在外,只是一眼就能感觉到它带来的高温与灼热,舱室内瞬间响起高温警报,但没人顾得上尖叫的警报。   毫无防备的紧急跃迁让所有人都好像被加速度锤了一拳,只有习惯了以这种方式开飞船的白珩仍然保持着理智和行动力,她在广播中尖叫:“跃迁成功,防护罩损毁,需要三分钟的时间重启,但是冲击波还有三十秒要到了——”   这艘飞船并不大,失去了防护罩后,脆弱的就像是一枚从楼梯上滚落的鸡蛋。   时间仿佛在这刹那被无限拉长,听见她喊的内容后,丹枫勉强在天旋地转中扶着身边的什么东西站起,云吟术眨眼间就招来了无数水汽,他眼角浮现出化龙前兆的鳞片,竟然是要不管不顾的,化龙替这艘小小的飞船挡下冲击。   然后,旁边又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卡卡瓦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扑出来,直到此刻,丹枫突然注意到金发的公司使者抓着他的手上有一枚不起眼的戒指。   简单的银色圆环上镶嵌着一枚水绿色的石头,那石头竟然是温暖的。   “哎,这种事还是我来吧。”使者先生露出他惯常的微笑,另一只手里抓着的几枚最大数朝上的骰子,他吃力的用气声说,“相信我,稳赚,不赔。”   琥珀色的光辉从他手上的戒指中迸发开来,尖锐的警报声与在剧烈摇晃中各种四散飞舞的东西都慢了下来,一切都安静了,世界仿佛被浸泡入一滴刚刚滴落的粘稠树脂,他们是被封在其中的小虫,就此与时间隔绝。   爆炸的白光席卷着黑暗的宇宙,从琥珀表面流水般扫过,包裹一切的琥珀嵬然不动。   只有丹枫看见,卡卡瓦夏戒指上的宝石裂开了一道一分为二的裂纹。   -----------------------   作者有话说:裂界内星空景象参考梵高星月夜()   本章裂界设定纯属作者胡说非游戏设定(。   讲真的我还挺喜欢这个变成琥珀的设定的,参考对象就是真正的琥珀(   其实我不知道基石多大,感觉印象里得和手机差不多大但是感觉你们公司高管天天带一块板砖大小的石头在身上是否有点……就当是能做成戒指的大小吧() 第153章   爆炸仿佛持续了一整个琥珀纪,当如同第二次创世爆炸般的刺目白光渐渐褪去,宇宙恢复了黑色的底色,黯淡的星光依然悬挂在遥远的地方。   那在冲击下保护了飞船的琥珀像它出现时那样渐渐消失,原本被定格的一切也重新动起来——因惯性乱飞的各种物品沿着先前的抛物线继续飞出去,即将摔倒的人不可阻挡的扑向大地。   丹枫原本不在摔倒的人的名单里,因为这件事发生时他刚刚站起来,但公司使者扑过来时显然没考虑此刻的事。   “呃!”   总之,出于主动或者被动的原因,他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卡卡瓦夏,两个人成功砸在一起,龙尊在下,抗下了大部分伤害。   持明身体素质好,摔一下就摔一下吧,卡卡瓦夏是个大病初愈的普通人类,伤势加重还得他处理。   丹枫长叹一口气,把身上一副弱不禁风气息的青年拔萝卜一样提起来放到一边。   卡卡瓦夏大喘着气,揉了揉刚刚磕到的手肘和关节,坐在地上一副不准备起来的样子。   身边传来冷淡的声音:“手。”   他递出左手。   一股微凉的流水沿着指尖消失在皮肤下,无处不在的疼痛顿时减轻了很多,丹枫放开他时,卡卡瓦夏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感慨仙舟医术的神奇:“谢谢。”   比上次的神秘药汁见效快多了,还不用遭受精神上的摧残……哎,所以说那果然是报复吧?   想到这的时候,卡卡瓦夏抬头时眼神中简直多了点哀怨,丹枫未卜先知般的开口:“云吟术不是万能的,药物治疗是十分必要的补充手段,会云吟术的持明人手有限,仙舟不可能让几十万伤员都等着他们处理。”   他解释的有理有据,特使只好摊开手喟叹一声:“好吧,好吧!您的解释很有道理,虽然这里并没有云骑大军……哎,您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他想着刚刚情急之下,动用基石的力量算是彻底把聊胜于无的公司职员身份毁掉了,虽然他们早就心知肚明这点,但现在总该有点正式的自我介绍。   没想到的是,龙尊看他一眼,就目光下移,提醒道:“你的戒指碎了。”   卡卡瓦夏只好也跟着瞥了一眼,毫不意外:“毕竟我能活到今天还是多亏了它——现在才碎,不赖啦。无妨,公司不会因为一块石头找仙舟麻烦的。”   【存护】的基石保护他在两条命途的对抗中不受完全的侵蚀至今,刚刚硬抗了一波超新星爆炸级别的冲击波,碎了也不算太奇怪。   只是回去之后可能得有点麻烦,他怎么和上司解释自己出一趟任务把基石搞坏了这件事……要不就说是为了公司与仙舟之间的友谊、他挺身而出保护盟友?   他扶着手边的什么东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下摆,就听见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舱室外传来。   镜流第一个急匆匆的赶了过来:“饮月!”   “我们没事,你们怎么样?”丹枫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刚刚是这位公司使者保护了飞船。”   镜流愣了一下,对卡卡瓦夏点点头,然后回答:“他们没事,白珩和应星在检修飞船,只是景元撞了一下。”   没事就好。丹枫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担忧的望向飞船的舷窗,他们没事是好事,万一倏忽……   二十分钟后,飞船的保护罩完全重启,损坏的部分零件也更换完毕,整艘飞船已经几乎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驾驶舱,经过短暂讨论后,他们决定——回去看看。   在裂界中引发的爆炸是成功了,但那毕竟是丰饶的令使,生命之神的使者真的可以被杀死吗?谁也不敢打包票,他们必须得回去确认一下情况。   死了皆大欢喜,半死不活也算一件好事,反正云骑军主力和公司舰队即将抵达,后续清扫就不再是他们主要参与的环节了。   确定行动目标,白珩再次启动跃迁,这次跃迁没有上一次那么急促和匆忙,飞船里连一杯水都没有洒出来。   然而反倒是这次平稳的跃迁让丹枫突然有些难受,刚刚被打断的化龙过程终究有一点副作用,导致他现在“晕跃迁”。   原理可能和一些仙舟人晕星槎有些类似。他以一名医生的专业素养对此做出判断,持明过于敏锐的感官在空间扭曲中会收到太多杂乱的反馈,叠加上空间错乱的失重感,短暂的感官紊乱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没什么大碍,以龙尊的身体素质来说也就是晕个几分钟的事。   于是待四周的嗡鸣随着空间恢复正常而归于平静后,丹枫先是阖眼,缓了一缓。   手边立刻就被人塞了一个瓶子。他睁开眼,白珩正从驾驶位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把不知道哪来的冰水塞给了他:“鳞渊冰泉,我正好带过来的。”   “……谢谢?”但她为什么会知道?   丹枫不明所以的接过刚刚被人紧急冰镇了一下(似乎是镜流的手笔)的瓶装水,打开瓶盖喝了小半瓶后,这几人都一副松了口气的神色,好像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使命。   丹枫:?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冰水,总觉得在他闭眼的这一分钟里,世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   他短暂的迷思没有答案,因为这时景元突然拉着他往驾驶舱外走,说现在要去看看情况,镜流也随之跟上,卡卡瓦夏似乎从空气中读懂了什么,眼珠一转也跟着走了。刚刚人满为患的驾驶舱现在只剩下要开飞船的白珩和辅助她开飞船的应星。   百冶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坐上副驾驶的位置:“你还好吗?要不这段换我开?”   白珩用力揉了揉眼睛,甩了甩尾巴表示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感慨,不枉费我准备这么多年。”   百冶沉默几秒:“你不会还没放弃那个计划吧?”   狐女闻言朝他这侧稍微转过脸,语气明显上扬许多:“当然,没有啦——我这几年可是写了满满两大本游记,全都是以前没去过的地方,顺便还做了一份旅游攻略,每个人都有单独的提醒哦!”   旅游攻略。   多年前一次酒会上,喝醉了的白珩夸下海口,有朝一日一定要带着守建木的龙尊去星海里畅快玩一回。   千杯不醉的饮月君彼时仍然清醒,大概是以为喝醉了的白珩听不见,于是低声告诉她,建木一日不死,他不可能离开罗浮。   然而狐女在大醉中奇迹般的保持了一线理智:“真是好麻烦的东西啊……哎,我有办法了!在我死之前,我就把这辈子去过的地方都记下来,写成一本书……阿枫啊,这样不管等多久,总能等到你能离开的那天的。”   谁能想到,先走的人不是顶天几百年寿数的狐人,是轮回转世的龙尊呢。   二十年里,当回了无名客的白珩把这再无法送出的寄托,当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细心研究持明这个种族的特殊性,知道持明过敏锐的感官有一定概率在星际跃迁中产生不适,于是每次出行都随身带着鳞渊冰泉……   白珩在无比认真地准备着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旅行,余生的每一天都是万事俱备,只差死去的朋友在某个寂静的清晨或者喧闹的黄昏敲开她的窗户,告诉她:我不做龙尊了。   唉。应星叹气:“这次你有得是机会了。”   ……   ……   现在飞船已经重新回到了失魂星系的范围,再往前就不能再使用跃迁引擎了。   刚刚经历过大爆炸的空间结构还没有恢复稳定,启动跃迁引擎无异于将一艘小舟抛进咆哮的风暴里,只能靠常规动力抵达目的地。   在黑暗的太空中航行,飞船不时与一些不明的碎块擦肩而过,几个人都没说话,沉默的注视着舷窗外的景色。   “按照航图来说,我们侧前方就是翡翠四的位置。”   广播里突然传来白珩的声音,四人都朝她所说的位置看去,但那里一片漆黑,别说一颗近在咫尺的恒星了,连背景中都几乎没有一颗星星,仿佛那里是只有纯粹的虚无。   造翼者的新穹桑、步离人的狼巢、昔日的神迹、孔雀天使军团、步离人的六大猎群、活人死人、先祖曾经辉煌的造物……一切物质都在那绝对而纯粹的毁灭之光中消失殆尽了,只有一点残渣漂浮。   一切好像就这么结束了,丹枫带来的星核侥幸没有派上用场,不死的生命神使就先在绝灭大君的手笔下,连一块大一些的残渣都没有留下,和它没有完成的阴谋一起灰飞烟灭。   再也不可能入侵仙舟引发大乱,再也不可能将一切导向那条血迹斑驳的命运。   ……真的吗?   “扫描结果没有任何生命信号的反馈,裂界爆炸似乎完全摧毁了恒星翡翠四和它附近的一切人造物。”   白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她讲述着战斗的结果,这应该是个好消息,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逐渐有些迟疑。   “但是……”   她讲出了一个不祥的转折词后戛然而止。   “白珩?”镜流抬头,看向扩音器的方向,询问道。   在足足安静了半分钟后,白珩带着颤抖的声音突然传来:“……但是,情况不对劲!时空曲率发生原因不明的暴涨,能量光谱正在紊乱,数值无法测算……”   狐女的话音未落,空寂漆黑的宇宙间,一股无形的恒星风突然涌起,从虚空的中心吹拂向四面八方。   当然,说是风并不准确,真空中没有气体,只是某种力量正将那漂浮着的碎屑裹挟着推开。   飞船的保护罩仿佛遭遇了一场小型的陨石雨,细密的碎石撞击出大大小小的涟漪,那些焦黑的碎屑随之化作灰烬,某种东西逐渐从远方的黑暗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星球大小的诡异物体,看起来像是一团扭曲畸形的血肉,血肉之中,熔岩般的金红色纹路正呼吸一样明灭。   这是神使陨落后的残骸吗?不,并不是,残骸是死的,但它分明是个活物,体表蠕动,肢体舒展。   白珩低声说:“回传的扫描结果显示,它正在靠近……或者说,长大!”   一团会长大的血肉?它是倏忽吗?它最终会长成什么?它的成长要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又或者……永远不会停止?   艾利欧的预言终究还是应验了吗?   无数个疑问一瞬间从众人的心中涌出,在交接的目光之间传递,却没人开口,这是个谁都没预料到的结果,又或者,所有人都早早做好准备了。   “看来我们有大麻烦了。”一片寂静之中,卡卡瓦夏轻轻咳嗽了两声,摊了下手,“劳驾,帮我接一下上次的联络频道吧,我得让我的同事做好准备了。”   -----------------------   作者有话说:很喜欢白珩姐姐等着一个可能再也不会到来的早晨这段,还是留下了 对了我纪念册到了!第五批终于发货了[撒花] 第154章   倏忽没有死。   至少它的躯体没有在爆炸中完全死去。或许是裂界中特殊的环境所致,生命使者的残骸、几颗星核与【繁育】的神骸终于在【毁灭】的爆炸中发生了某种不可控制的反应,产生形成了他们眼前的这个怪物。   那是怎样的一个扭曲的怪物啊。   堆叠的血肉中间长出植物的枝条与人的五官,直径千米的眼珠在表面翻涌,藤蔓与眼柄交缠共生,有虫群从中孵化,却又在刚刚起飞后被膨胀的血肉吞噬消失,错乱的、畸形的、不可名状的,一切像一锅煮沸的汤一样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地生长。   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在每一滴血每一段经络中流淌,它像一颗从冬眠中苏醒的种子那样萌发,自我吞噬又吞噬一切,直到遮蔽群星。   这简直是一场【丰饶】版的寰宇蝗灾,但移山填海的众神不在这。   云骑主力和公司援军都还需要时间才能抵达,现在唯一挡在这只无限生长的怪物面前的,只有这艘如同蝼蚁的小小飞船。   飞船上有五个历经分别、又最终重聚的友人,还有一位出于不知名理由一同留下的公司员工。   “公司决定紧急启动超空间跃迁引擎,我们不用再等几十个小时了。”卡卡瓦夏挂掉和同事的通讯,对仙舟人们宣告了这个好消息,“但这种巨型引擎需要预热,最快也要五个小时后,主力舰队才会抵达星系内部。”   “就算算上跃迁距离,燃料也不够我们保持全速飞行五个小时。”作为驾驶员的白珩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拉开飞船的状态显示评估道,“逃跑不可能成功,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放任这东西继续生长下去会是一场可怕的灾难……谁知道几个小时后它会长成什么,就算是徒劳,我们也得行动。”景元低声说。   可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至少应该把那几枚星核剥离。”丹枫说,“否则等它继续膨胀直到将其吞没在核心位置,它将变成一个几乎没有弱点的怪物。”   怪物还只是刚开始膨胀,就已经有一颗小型星球的大小,星核又不会跟着一起长大,万一它之后膨胀到整个星系大小,到时候就不知道得赔上多少条人命,才能把这几枚要命的星核从几百公里甚至几光年厚度的血肉中挖出来了。   没人想看到第二片需要花费上百年时间、填上无数条战士生命的被污染的星空。   所以就算成功几率渺茫,他们也必须去做那只挡车的螳螂,扑火的飞蛾。   “首先要确定星核的位置。”   计划第一步,白珩开着飞船近距离了掠过原本翡翠四的位置,那里是怪物诞生的核心地带,应星抓住机会对怪物的状态进行了全方位扫描。   回传的扫描图在主显示器上成型,杂乱的血肉组织中有三个圆点格外明亮,那是某种巨大的能量反应,它们像一颗颗心脏一样在能量图中闪烁跳动,毫无意外,这就是星核所在。   “三枚星核在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三枚。”百冶的手指依次划过那三个灰白的亮点,“而我们有五……六个人。”   五人同时看向在场唯一的非仙舟人,而后者则挑了下眉重申道:“我百分百赞同你们的决定,算我一个没问题。”   景元发问:“卡卡瓦夏先生,你确定要加入吗?”   “难道我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卡卡瓦夏笑了声,摆摆手道,“开个玩笑,我想离开不必等到现在。一场星际级灾害的威胁度至少在A级以上,身为年度优秀员工,我当然得履行保护贸易版图的责任。”   当然,关于此人是不是公司优秀员工这件事有待商榷,但既然他本人这么说了,他们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外层的血肉保护着星核,我们首先得能穿过这层东西。”很少主动提起话题的镜流难得第一个开口,她手指指向一枚星核,它所处的位置最浅,离他们最近,“第一颗星核,就由我来为你们开道吧。”   “师父,等等……!”景元不敢置信的抬头。   镜流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阻拦自己:“就算一时遏制住了魔阴身的进展,我仍然是个将死之人,另外两枚星核埋的太深了,我只能和你们走到这了。”   她的语气是如此平静,仿佛在讲述的是自己明天出游的计划,而不是自己将要赴死的命运。   白珩颤抖着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心那样冷,她忍不住抖了一下,镜流无声的与她十指相扣。   “不必难过,我做了大半辈子的云骑,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与【丰饶】的战场上。”   她这一生,起始于已覆灭有千年的苍城,而后辗转于罗浮沉浮,她已经比大多数仙舟人活的都要久了,情谊、声明、忠诚、剑术……她无不一一得到,命运待她也算不薄,连落幕之时,都算圆满。   “能与诸君同赴黄泉,此生无憾。”   此刻多适合再喝一盏送行的酒,可惜飞船上没有酒水。   她只好抬起另一只手,虚虚圈成杯盏,一一向故人敬过。   景元一语不发,白珩红了眼圈咬住嘴唇不吭声,应星别过头去只留下紧绷的唇角。   而当镜流的手敬向自己时,丹枫将发抖的手藏到了身后,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该说什么?别这样,他还有一枚星核、还有一张阿哈赐福的面具,接下来还不一定是死路,他可以独自尝试封印星核?   ……可是下一次呢?杀死了倏忽,只要药师不死,宇宙间的【丰饶】就依然会无穷无尽,下一个倏忽会在什么时候现身,下一次死别又在何时?   为什么一切又走向了同样的结局?他做的一切难道都是徒劳?   “饮月。”镜流垂下手,突然唤他,“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瞒着我们,但你记住,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为我们、为仙舟死过一次了,这次就让我们先吧。”   “我和你一起去,阿流。”白珩轻声开口,接着她看向龙尊,神色又哭又笑,“阿枫,如果你活着回去了,记得去找腾骁将军。我把我这些年写的游记都留在了他那,哪天你在仙舟呆够了,它们能派上有大用。”   “我……”   “第二枚星核交给我吧。”自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的景元在这时突然开口,不等人反驳,他也转向了丹枫,“哥,如果这里有一个人最该活下去,那必须是你。”   丹枫全然没跟上他的思路,他近乎惶然地看向年轻骁卫的眼睛:“……什么?”   “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景元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这些年来我们搜集到种种线索,都证明二十年前,建木封印意外损坏一事就是倏忽勾结龙师所为。”   丹枫下意识地摇了一下头:“当时……抱歉,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长老们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胆敢与仙舟的大敌里应外合染指建木。   如果当年他能更敏锐一些,提前察觉蛛丝马迹,是不是现在的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是不是从他没能阻止长老们起异心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在暗中宣判,他要为自己的疏忽付出最为惨痛的代价,亲眼目睹挚友们一一赴死?   “我不是在怪你,哥。”景元连忙接上后文,“我真正要说的是,当年腾骁将军曾提前为此事设下埋伏,甚至差点就将对方抓获,可惜还是被倏忽侥幸逃脱。而据他所说,他之所以能提前做好准备……是因为你告诉了他倏忽的计划。”   “……我?”丹枫错愕的看着骁卫,好像他脸上突然长出银杏叶一样梦幻。   他怎么可能提前知道这些,如果他知道倏忽已经和龙师勾结,怎么会放任他们染指建木?   “饮月,你的记忆或许存在一些问题。”这时,应星接话了,工匠敲了敲手边那套特殊的零件,“这套东西分明是你当年亲自教给我的,你居然还准备再教我一次,你真的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怎么可能,我当然……”丹枫不敢置信,目光沿着那套似乎只有持明族人才能理解的机械扫过,心说他怎么会不记得当年的事?   为了持明延续的希望,他与工匠一同开始研究化龙妙法,终于制造出了一枚成活的持明卵,然而就在那枚卵孵化的日子,海底建木封印异动,他不得不身殉建木……   ……不,不对。   那段被阿哈塞进来的记忆让有一个问题一直被他忽略了。   在那个“丹枫”的经历里,因为白珩的战死,应星才决定与他一同研究化龙妙法,然而最终化龙失败,孽龙失控引致大乱。   可二十年前一切还安然无恙,他为什么突然要拉上应星研究这个?应星他为什么会同意和自己研究?那残缺不全的化龙妙法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成功?   而且,他当年是死于建木复生的余波,并没有经过褪鳞之刑,可卡芙卡找到他时,那分明是“丹枫”濒死时的模样。   他为什么会复活?那场被他遗忘的与未知存在的交易……究竟是什么?   “某一天,你突然找上我,说你要为了持明繁衍一事进行一个实验,要我帮你的忙。”百冶打破了死寂,也拉回了丹枫的神智,工匠第一次低声讲述起当年的事情,“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非要拉我一起。我根本看不懂你们持明的那些古书,而你所谓的常识性实验也根本没有一次失败。”   “……什么?”   “那一百九十九个没有孵化的卵——这件事你应该还记得——并不是失败品,你曾经告诉过我,它们是‘属于过去的轮回’。”应星以一种古怪的语气说着,“那时候我只是以为这又是持明的什么传统,直到有天我发现,你就是第一百九十九代饮月君,而第二百个卵里……孵出来了丹恒。” *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如果不是的话,我想当年那场实验,或许并不如你告诉我的那样简单。”   船舱里一时寂静的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丹枫近乎茫然的思索着这些他毫无印象的事,最后,景元轻声说:“哥,所以,如果可能的话,你必须得回去。”   “第三枚星核……我来吧。”应星轻轻叹了口气,“你留给我的一半力量还在,多少应该能顶点用吧?”   一直没做声的卡卡瓦夏也在这时候参与道:“看来也到了我能帮忙的地方了,我和这位先生一起。”   -----------------------   作者有话说:枫哥是第几代饮月似乎没有提,二百不是原作设定哈()   *稍微修一下这几章,明天就更哈() 第155章   此时此刻,遥远的第十七太空港中正一片忙碌,星际和平公司的管理机器正在全速动员,无数艘星舰等待驶入港口。   临时设立的最高指挥室内,银发少女正对着通讯大喊:   “喂!砂金!听得见吗!到底怎么回事!”   通讯那头只有无情的盲音,技术人员尝试重新连接,但得到的只有大量的不明干扰。   “报告总监,我们无法恢复与那边的通讯。”技术员紧张的报告着结果,“所有的传感器和监测设备全在同一时刻受干扰离线,我们无法确定目标地点现状。”   托帕心累的关掉通讯界面,对对方摆摆手示意你继续去做其他工作,转身去隔壁找这几支刚从星球驻军中抽调来的舰队的指挥官。   紧急命令下达的突然,黄玉小姐在接到了一句无论如何必须守住太空港的命令后就被迫前来指挥大局。   而在几分钟前,她的好同事突然发来紧急通讯,抛下一句“情况不妙,可能出现星际级灾害,请动用超空间跃迁引擎投放舰队。”后就匆忙挂断,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没说清楚。   末尾他甚至有功夫来一句“如果我死在这,别太难过哟”,都没说明白到底怎么了!   砂金那家伙!她回头一定要和翡翠女士告状!   憋了一肚子火的托帕接住从控制台上跳下来的小扑满,稍微用力的揉了一把弹性极佳的跨纬度生物Q弹的身体,才平静下来走进隔壁。   在偏僻星球驻军的指挥官级别不太高,托帕直接亮出自己石心十人的身份,强行以P46级的身份要求他们交出最高指挥权,不要质疑她除了具体军事部署外的任何命令。   虽然战略投资部的高管似乎在理论上对公司舰队并没有直接指挥权,但现在情况紧急,每个指挥官都嗅到了凝重的气氛,默契的闭上了嘴。   超空间跃迁引擎的启动需要预备时间,托帕已经下令加紧整备速度,在等待引擎启动前,她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   和翡翠女士汇报现状并保持通讯畅通,做好最坏打算——如果太空港失守,公司会启动备用方案。   所有能动的舰队立刻进入预备跃迁区域,等待星际引擎启动完成后立刻进入战场,后续抵达的部队做好补充准备。   “总监,我们收到了仙舟联盟的通讯请求!”一名联络员发出紧急联络申请,“仙舟舰队请求入港申请!请求一定补给!他们的指挥官要见您!”   “全部通过,告诉对方我在指挥室等他。”托帕飞快的通过了友军的入港申请,从窗户向外看,一支和公司舰队截然不同的舰队正在驶入太空港。   在塔台的协调下,这支舰队开始沿着航道依次进入预备区域,和等候的公司舰队并排停泊等候引擎启动。   十分钟后,公司的整备飞船进入预备区域,为这些刚刚远途跋涉而来的飞船进行一次简单补给。   而托帕也终于见到了联盟舰队的指挥官,那是一名年轻的狐耳女子,比她个子要高一些。   “我是罗浮云骑军苍风卫主司驭空,受腾骁将军授意,全权指挥此次云骑部队。”黑发的女战士对托帕微微颔首,言简意赅道,“我们想了解现在的情况,请问您方便吗?”   托帕遗憾的摇摇头:“很遗憾,事发过于突然,我们的也不太清楚目标地的具体现状,公司技术部门正在全力抢修失魂星系区受干扰的通讯线路,有任何进展我们会立刻通报,请贵方稍安勿躁。”   “这样吗?我了解了。”名为驭空的云骑首领轻轻吐出一口气,“辛苦各位了,云骑军随时可以出发,仙舟与【丰饶】实力交手已久,如作战开始,请优先派遣我方舰队加入战场。”   俩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女首领便返回了自己的星槎以方便随时出发,后续进展可以随时通过通讯告知。   托帕点头应下,送走了对方后,她简单检查了一边后勤部门与云骑舰队的对接状况,确定一切都在正常进行时,翡翠突然接通了她的通讯。   “小叶琳娜,我收到了一条转接来的通讯请求,是找你的。”年长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缓,一出现就将托帕的焦躁抚平许多,年轻人有些诧异的问:“找我?这个时候?是业务上的问题吗?”   “不,你的业务工作已经全都交接到我这了,通讯源是黑塔空间站。”翡翠说着,一边轻轻敲击按键,她话音未落,托帕就看到自己面前的全息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的通讯申请。   黄玉小姐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谁,她一边按下接通按钮一边小声嘟囔:“空间站?黑塔……等等,不会是我想的那个黑塔吧?”   “难道宇宙里还有第二个无人不知的黑塔?”下一秒,一个骄傲的年轻女声从通讯中响起,“喂,能听见吗?”   宇宙里或许的确有很多个“黑塔”,但只有一个黑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三席,天才黑塔。   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年轻女士长了一张只在新闻和学术报刊中出现的脸,神态倨傲的撑着下巴,居高临下的与托帕对视。   “临时搭建的超远距离通讯信号不太稳定,能看得见我吧?公司的小姑娘?”   托帕震惊的睁大眼睛,她知道公司与天才俱乐部近日达成了合作,但说实话这种事和他们战略投资部关系不大,一位闻名寰宇的天才就如此直接的找上门实在是出人预料。   好在能成为石心十人也是见惯了大场面,只卡壳了几秒后,黄玉小姐就转过弯来,尽可能冷静的点点头:“可以,信号没问题,这位……黑塔女士,请问有什么事?我这里现在很忙。”   目中无人的天才不太礼貌的摆摆手:“没问题我就长话短说了,我和其他几位同伴刚刚捕捉到你们所在的位置发生了巨量的【丰饶】命途力量波动——里面还掺杂着其他的命途力量,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这位天才也是来问发生了什么的?托帕只能摇头:“抱歉,事发突然,公司在附近星域的所有通讯设备和监测设备都在冲击下离线,目前都还在抢修,在通讯完全断绝前,我只收到了其中传出的一条此处可能发生‘星际级宇宙灾害’的警告。”   “这种级别的冲击公司生产的破铜烂铁的确扛不住。”天才女士在这方面倒是善解人意,虽然说的话不太好听,她点点头沉思了片刻,“算了,这部分还是交给我们吧。”   “什么?”   “叫你手下的人启动远程操作然后去干别的,我叫螺丝和史蒂芬上线,我们修这些系统更快。”黑塔轻描淡写的揽下这个活计,“我有种预感,这地方恐怕要发生点大事。”   话音落下,她就自顾自退出了通讯,紧接着弹出的是便是无视了所有防火墙的控制申请。   托帕呆愣了几秒,立刻转身去找技术组长让他交接。   有宇宙闻名的天才助力,修复工作果然进展神速,不出二十分钟,最外围的一圈信号通讯器就重新上线,尽管还存在一定干扰,但至少能用了。   通讯小组迅速开始检查通讯器中是否有留存的信息,几分钟后,一个通讯员抬起头喊道:“我们接受到了一条未识别的通讯申请!”   未识别的通讯?难道失魂星系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在灾难爆发时还有没来得及离开的倒霉蛋?   得到允许接通的指示,通讯员接下通讯,按照常规格式发出询问:“这里是星际和平公司第十七太空港塔台。重复,这里是星际和平公司第十七太空港塔台。你们是谁?目前情况如何?需要公司提供救援吗?”   对面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度混乱的情况里,在信号干扰带来的沙沙声中,隐约可以分辨有好几个人的声音,还有模糊的爆炸声传来。   在通讯员重复了好几遍后,那边似乎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个被接通的通讯,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星际和平公司?”   “对,我们是公司,现在是什么情况?”托帕接过通讯,“你们又是谁?”   女声消失了半分钟,再次出现时,她说:“我是忆庭和你们的合作任务中派遣的忆者,我所在的飞船刚刚遭到了袭击,袭击者为……虫群。”   “虫群?!”   “对,虫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忆者女士声音温和的确认道,她身边还有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但始终没有插话,“我们的飞船火力有限,飞船上又大部分是没有作战能力的非作战人员,就算能冲出包围圈也恐怕无法顺利抵达港口。我们希望公司能在预定地点进行接应。”   “可以,星系外围只需要短途跃迁,但我们需要确切坐标。”托帕立刻同意,对方在外围的通讯信号覆盖范围内,就证明他们离得不会很远,那么不需要星际引擎也可以抵达,“这位忆者女士,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太清楚具体细节,事情发生时,我们已经离开了那颗星球一次超远距离跃迁的距离。”女人沉吟了一会说,“而在我们离开前,有一位【丰饶】的令使藏在了星系深处的裂界内,它受到了反物质军团的帮助,还同时拥有虫神残骸与星核的力量。”   “我们无法确定它真正的目的,但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得逞。所以,那几位仙舟客人决定在裂界内对令使发起攻击以破坏它的计划。”   “嗯,总之,他们通过引爆反物质军团提供的战争熔炉制造了一场惊人的爆炸,不过那时我们已经失去了和他们的联系。而不久后,我们就遭到了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虫群的袭击。”   自称忆者的女人把话说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了几秒,谁也无法想象丰饶、毁灭和繁育三条命途在爆炸中齐聚究竟是怎样的混乱,而且事发地点还是裂界。   一片寂静中,一道女声突兀的出现:“嚯,在裂界制造爆炸准备杀死一位丰饶令使,仙舟人都这么有种么?”   “黑塔女士……”   黑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听他们的对话,这位倨傲的天才难得表现出异样的兴趣:“疯子的风格,我很喜欢——公司的小姑娘,回头记得借我艘飞船,我要采集一下这么难能珍贵的实验数据,结果一定很爆炸。”   那确实字面意思上的很爆炸了。托帕对此只想苦笑。好在黑塔没再说什么惊人发言,这位天才似乎对其他部分毫无兴趣,又回去修她的系统了。   托帕抓紧时间让对面发来坐标信息,并且让他们尽可能拖延时间,公司会尽快派出部队救援。   这件事告一段落,托帕长出一口气,转身继续去催促引擎的启动进度。   虽然某个同事平日里真的挺讨厌的,但她还是希望对方能活着回来。   ……   ……   通讯结束,在场的几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能联系上公司并且得到救助无疑是好消息,但他们必须先突破眼前的包围。   这几艘飞船上基本没有作战人员,作战全靠系统AI操作,也就是多亏了虫群同样没啥脑子,两边势均力敌,才能打到现在。   然而虫群的繁殖速度十分惊人,飞船的火力却是有限的,拖的时间越久就对他们而言越不利。   怎么办?在大家面面相觑时,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往前一步站了出来。   “请交给我吧。”流萤抱着那条居然还存在着的小水龙,她的声音有一点紧张带来的颤抖,但并不恐惧,“萨姆就是为了与虫群作战而生的机甲,我有把握阻拦虫群五分钟以上,应该足够你们逃走了。”   第一个提出反对的是波提欧,巡海游侠对这种类似于“抛下同伴逃命”的决定十分抗拒:“不行,我不同意!把你扔在这然后我们逃命,这他宝贝的算什么?这……”   “波提欧先生。”流萤的声音并不高,但很清晰,“我是自愿留下的。如果我一个人的牺牲就可以让这么多人活下去,我想应该是值得的。”   她回答他,这算“牺牲”。   波提欧一时间哑口无言。是的,他明白……因为巡海游侠就是这样的,只是他有那么点,不想面前的小女孩就这么牺牲在这。   如果那个孩子活了下来,应该也和面前的女孩差不多高吧?   或许之后公司的舰队还是会毁灭他的家乡,或许那个孩子会和他一起踏上这条复仇的路,然后在某一天,为某件事英勇的付出生命。   她哭闹的声音那么大,一听力气足的狠,长大了定是个身强力壮的骑马好手。她一哭就会把在晾晒刚收来的麦子的格蕾或者在抽旱烟的尼克招来,后者会用拐杖敲敲窗檐,中气十足的告诉他,到点回来喂你的小家伙了。   要是……那孩子像面前的小姑娘一样强大,就能对抗那些天外到来的炮火。   她就能长大了。   没人再反对她的意见,流萤拍了拍怀里的小龙的脊背,小声说:“要辛苦你,再和我并肩作战一次了。”   数分钟后,几艘飞船突然开始集中火力,朝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处发起猛攻。   虫群没想到他们会突然改变战术,于是激光炮瞬间从虫子中间撕开一道裂口,被烧焦的虫类残肢在真空中四散开,又在飞船的保护罩上撞成粉末。   飞船抓紧机会从包围圈中冲出去。   虫群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到手的猎物,它们立刻对飞船展开了追逐。   虽然没什么脑子,但虫子的速度却极快,双方的距离还没拉开多少就在迅速缩小。   眼见飞船要被追上时,一道突兀的火光在二者将要接触的地方炸开,冲在最前方的虫群先锋猝不及防,炸成了一团火光。   跟在它身后的虫群感觉到危险后本能的停下。   等到火光散尽,碎裂的虫子残骸中间显露出一抹亮眼的银色。   一架相对起动辄几米数十米的星际虫族来说,并不那么高大的银色机甲停驻在宇宙之中,它握紧的拳头上还残留着未曾熄灭的火焰。   虫群一时搞不明白对方的底细,双方短暂的对峙了一会,终于在一只虫子按捺不住发起袭击后,战斗开始了。   “作战协议通过,战争模块装填完成,次级燃烧模式开启。”   萨姆冰冷的机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流萤一眨不眨地盯着视野内的所有目标,猩红色的锁定标识填满视窗,头脑中的另一个意识正随着全功率过载模式开启而渐渐苏醒。   但这次,她和“萨姆”的目的是一致的,这是他们唯一一次,也或许会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裹挟着火焰的铁甲轻易地撕碎着虫群的肢体,和她记忆里不太一样,这些虫子虽然看起来很唬人,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们简直是一群残次品,不仅攻击力和防御力都大幅下降,也许是因为它们的诞生与那位【丰饶】令使密不可分,一些虫子甚至畸形的在脖子上长了两个脑袋!   但这并不意味这些虫群很好处理。残次品的生命力异常顽强,流萤甚至目睹了一只虫子从被撕碎的外骨骼中重生的画面,它甚至还在重生后“修复”掉了原先一侧多出的一只腿。   这是否在某种意味上昭示着那位令使真正的目的?流萤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了什么,但激烈的战斗中容不得她思考太多,她只是简单的将这些发现记录到了作战日志中,这样……如果有后来者回到这里,至少能将这些情报带出去。   驾驶舱里的温度飞速升高,到后来,流萤已经不得不把大部分的控制权交给“萨姆”,让其继续坚持着与虫群战斗下去。   她的意识在高温中渐渐模糊,趴在她脖子上的小龙已缩水了一大圈,却还蔫蔫的试图治愈她的伤势,它最后一次抬起头蹭了蹭女孩的下巴,渐渐的不动了。   流萤分不出手,只能歪头贴着小家伙,直到它完全溃散成一点流水,在高温之中转瞬蒸发殆尽。   驾驶舱内安静的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和没完没了的警报声,流萤闭上眼,轻声说:   “谢谢你。”   -----------------------   作者有话说:不要担心过几章大家都会死的,但别怕,枫哥有可以使用一次的全场复活场外技(?)[摊手] 第156章   神使的血肉丝毫没有停止增殖的迹象,在他们做出决定的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就膨胀的比整个原本的整个翡翠四恒星都要大出数倍。   相比之下,他们的飞船简直渺小的像是一粒砂砾。   好在这只怪物并没有能完全无视物质守恒定律,凑近了就会发现,外围膨胀的血肉实际上呈现出一种网格状的结构,组织与组织之间留有了巨大的缝隙。   白珩开着飞船,一头朝缝隙中扎了进去。   回传的扫描结果为他们寻找着通往第一枚星核的道路,而如果不幸遇到了死路,那也只好用飞船的火炮开路了。   第一枚星核的位置相对靠外,要找到它并不难。   那是个巨大的空腔,滋长的血肉中间闪烁着醒目的金光,一颗星核被无数新鲜的血肉包裹,流淌的金血不断流入血肉怪物的身体,为其送去无穷无尽的生长的力量。   层叠的、密密麻麻的血肉触手护卫在星核之外,要想得到这枚星核,就得穿过这些触手。   确定了状况后,镜流从飞船中跃出,她倒提着一柄冰霜凝就的重剑,于空中翻转挥剑,斩向四周发现入侵者后凶猛围攻过来的触手。   凛冽的寒霜瞬间将其冰封,接着飞船的炮火紧随其后,极寒与高温交错下,触手瞬间碎裂,化作一地不断弹跳的肉块。   但它们的同类前赴后继,镜流只得到了片刻喘息。   置身于浓厚的【丰饶】力量中,她原本受压制的魔阴身顿时变得蠢蠢欲动,它像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在饥饿了太久后迫不及待的想要吞噬一切。   身体一会冷一会热,她甚至久违的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身体中滋生的那只怪物挤出体外,以第三人的视角旁观着自己不断地挥剑。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与那神秘的异邦人交易的时候。   那日,金发的异邦人将一束不知名的白花放在她的枕边,询问镜流是否愿意答应他的邀请。   难道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事情总归不会比魔阴身完全爆发更糟了。她仅存的意识答应了对方宛如天方夜谭般的提议,那一束白花眨眼枯萎了。   “好转只是暂时的表象,这是神赐的祝(诅)福(咒),很遗憾,我只是一介凡人,并不能忤逆神明。”   她的灵魂被重新拉扯回身体,于是物质的沉重覆盖上来,她突然间无比疲乏,在最后的记忆里,神秘的医师悲悯的微笑着,于临别前低声提醒。   “您得尽量远离让它醒来的东西……除非您认为,那个既定的日子已经来临。”   她醒来时,金发的异邦人早已不知所踪,而丹鼎司的医士们则对她的询问感到迷惑,表示根本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如果不是她的魔阴身真的奇迹般的得到了遏制,这一切简直仿佛她在生死边缘做的一场梦。   现在,如他所说,既定的日子到了。她将以此残躯,为同伴开路。   冰霜不断碎裂,她也不断地挥出下一剑,斩断那些复生的血肉。   然而星核毕竟是星神的造物,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极限的,当冰霜行进到一半,便再也无法压制那些滋长的血肉,高浓度的【丰饶】力量反而让镜流的魔阴身更加活跃。   体内里滋长的根系带来疼痛与幻觉,镜流感到喉头涌上一股热流,她吐出鲜血,血里除了金色的银杏叶外还混杂着几片小小的白色花瓣。   只不过后者转眼就枯萎、化作了灰烬,似乎象征着异邦人的力量正飞速消退。   但镜流已经顾不上管这些了,她将血攥在手里,抹了一把嘴角,继续思索着该如何完成自己的目标。   仅凭她一己之力,恐怕难以做到突破血肉触须的封锁后再削断剩余的连接部分,接下来怎么办?   千钧一发之际,一发炮火炸开在她与血肉之间,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白珩开着飞船加入了战场,这次她好像抛弃了所有顾忌,以令人惊叹的技巧躲开那些从各个方向席卷来的触须,快意的如同一只自由翱翔的鸟。   “阿流!”狐女的声音从飞船的广播器中传来,带着些微哽咽与笑意,“我来帮你了!”   冥冥之中,镜流从她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什么奇特的意味,她朝看着飞船飞过来的方向看去,龙尊与其他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们正沉默的望着这边。   原来白珩准备和她一起留在这。   她转瞬间明悟了狐女的意思,而心中却奇异的居然不觉得多么悲伤——她们早已明悟了将要面临的死亡,告别已结束,此刻便只需享受此生最后一战的酣畅。   在是亲密无间的挚友前,她们先是战场上最合拍的搭档,最值得信赖的战友。   罗浮最好的飞行士如臂使指的驾驶着她最后的飞船,不要钱似的倾泻下炮火,那些挡在她们面前的触须在高温与烈焰中四分五裂,随着炸开的火光四处飞溅。   剑首勉强压制住魔阴身的反噬,在白珩又一发刁钻的射击摧毁一处结成的血肉时高高跃起,一线月光般劈开紧随而至的追杀,飞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折返,她正好落在船顶上。   二人联手下,所有围攻的血肉很快都暂时没有了继续攻击的余力,只剩下最后一层防御,这时,白珩终于说话了。   “阿流,飞船携带的炮弹就这么多,刚刚是最后一发啦。”   镜流一愣,她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了,真舍不得啊。”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极为微不足道的事。   “但是、但是……原谅我吧,原谅我再自私一次。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们中的谁死在我面前了,所以……”   所以这次,让我做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吧。   “阿流,我帮你撞开最后一层阻碍。”   只剩最后一层血肉结成的防御挡在他们与星核之间,只要撞开它,她就能将那颗星核从怪物身上剥离。   “然后,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虽然我看不见那时候,但我相信,那一定是你最完美的一剑。”   “白珩……”镜流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魔阴身在扰乱她的感官,她感到脏腑中像是有一颗正在萌发的种子,扎根在她的血肉她的灵魂中,马上要破土而出。   在周遭的血肉完成重生前,飞船再次启动。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镜流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真实存在的气味,还是她记忆中苍城覆灭之日的回响。   时空在感官里错乱,一切像是回到了多年前苍城覆灭的那刻,面对着覆压而来的仿佛能吞噬整个宇宙的活体星球,小女孩唯一能做的只有握紧剑,握紧她手中唯一能掌握之物。   “阿流,还有大家……别怕,我在天上的星星里等你们!”   白珩的声音如同遥远的幻觉,同时响在记忆与现实间。   飞船直直地冲向阻拦在她们面前的血肉之墙,像个莽撞的新手驾驶员在开一样,一往无前。   燃料泄露后在高温中引燃,一场剧烈的爆炸发生了。   轰隆——   巨大的冲击波顷刻间将整面血肉之墙炸塌了一小半,缺口的边缘被烧焦成黑色的焦炭,与融化的金属难舍难分的混合在一起,熊熊燃烧的火焰挥发出一股难闻的化学制品气味,让周遭血肉的腥臭变得更加难闻。   爆炸后镜流拄着剑站起,一半的灵魂支撑着她超那个缺口冲去,抓紧时间不要浪费白珩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她越过糜烂的血肉,越过烧焦的残骸,越过她的死地,冲向他们真正的目标所在。   而另一半灵魂却飘飘悠悠地跟在躯体的后面,慢吞吞的冒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   她就这样洒脱的、头也不回的消失了吗?那些融化的金属,那些漆黑的焦炭真的是她吗?她那么爱干净,每天都要把自己的尾巴梳理的干干净净,怎么会忍受这样糟糕的模样?她……她真的去往群星中间,做回自由的无名客了吗?   握紧剑的刹那,世界仿佛变得无穷大,她则变得无穷小,周遭的一切飞快远去,唯有她独自漂浮在万物与命运的中心。   时间倒流,这一生如浮光掠影般消散,在罗浮度过的岁月倏然化作泡影,那些熟悉的面孔与事物纷纷远去,挚友与敌人都面目模糊。   最后,一切停在她此生记忆的起点,那是无数岁月前,她于幼年时在苍城瞥见的一线月光。   年幼的孩童与将死的剑客共同向月光伸出手,握住了同一柄剑。   这一线月光轻若无物,不过是一个孩童偶然抬头时的一瞥;这一线月光重逾千钧,它带着整个苍城千万无辜的血泪,与挚友决然殉身的勇烈。   势不可挡,锐不可催。   她听得见成千上万的根系正由内而外生长的声音,这具身体似乎马上就要崩解,而有一个怪物将要孵化而出。   但在它诞生之前,在她消逝之前,她周身凝结出片片雪花,她与风雪融为一体,与毕生追求的剑道之极融做一体。   这一剑令天地变色。   暴风雪中、万物寂静,银白的剑光摧枯拉朽的撕开了那些纠缠的、错乱的血肉与根系,剑光余波不减,冲向星核背后层叠增生的组织中,赫然穿透无数层叠的血肉中。   一线奄奄一息的星光与晶莹的雪花一同投下。   结束了。   空洞中所有的血肉都在极寒中被冻结,连星核的表面都凝结出了一层霜,其流淌出的金血也变得黯淡。   寂静之中,小雪纷纷扬扬,苍龙无声的穿过支离破碎的血肉,经过飞船已经不再燃烧的残骸,将从怪物身上剥离的星核轻轻含在口中。   由于他并不能同时动用两颗星核的力量,所以丹枫只是简单的将这一颗处在活跃中的星核进行了封印。   另外三人如今站在苍龙的脊背上,应星正呆滞的盯着飞船殉爆的地方,而景元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转瞬融化,徒留一点温热的水迹,他红了眼眶。   龙安静的盘在寂静的洞窟之中,直到这场极小、极小的雪结束。   它发出一声低吟,然后朝着同伴以身作剑,撕开的那条长达千里的阔口冲去。   第二枚星核就在这个方向。   白发的骁卫缓缓握紧了伸出的那只手,他用力拍了拍百冶的肩膀:   “哥,接下来到我了。你之前还笑话我哭鼻子,这次可别让我笑话你啊。”   -----------------------   作者有话说:重新修了一下!前几天写的有点别扭,战死剧情太难写了……[爆哭] 第157章   越往这颗“血肉星球”的深处靠近,怪物的内部组织之间的缝隙便变得愈发致密且坚硬,最后几乎只剩下几十厘米的宽度。   而缝隙内侧的血肉还在滋长,似乎准备把这点空隙也填满。   ……前方彻底没有路了,血肉墙壁坚不可摧的挡在面前,并且还有不断生长、挤压过来的趋势。   面对眼前的障碍,丹枫几乎没什么犹豫地将流水覆盖而上,令它们从每一个可以通过的缝隙中穿过,去往黑暗的更深处,直到它们超出法术控制的极限。   是星核提供的力量让这只怪物无休止的开始膨胀,所以,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是,越靠近星核的地方血肉组织的活跃度便会越高。   这给了他一个在这只比星球还要庞大的怪物体内确定方向的办法,流水反馈回周遭血肉受刺激时存在着细微不同的反应,其中最为剧烈的自然是最靠近星核的位置。   离这里已经不算远了。   在这道不算宽敞的缝隙中停留的苍龙扭动了一下身子,张开的鳞片在四周的血肉上刮开无数伤口,怪物顿时发出无声的悲鸣。   某种深远的震颤沿着错乱的肌理扩散,所过之处,有破损的血肉带着恶意滋生、分化,要长出比龙鳞更加坚硬的甲壳,要挤压掉此处还是太过宽敞的空间,将肆意妄为的入侵者杀死。   但在它们长成前,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巨大水流先一步出现,将龙鳞上沾染的血肉金属带走后朝着星核的方向直接撞了过去。   流水近乎暴虐的将沿途的一切搅成碎片,从血肉中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路。   倘若此时有人从宇宙中俯瞰,便能看到这样诡异的一幕:   这颗血肉星球仿佛一颗真正的刚诞生的原始天体,表面因地壳活动异样地凸起了一道连绵千里的山脉,大量混杂的血肉组织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又因重力落回表面回归母体。   苍龙周身萦绕的青色光辉不断震颤着,将那仍在试图合拢以阻挡他的血肉撕开,包裹他们的流水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猩红,流露着一种无言的悲伤与愤怒。   又一次,龙尾又一次重重甩在坚硬的组织上,一块生长角度险恶的白色骨质被抽碎,在苍龙背上的三人也险些被这一下冲击甩下去。   就算有云吟术的保护,那些破碎的骨质也是险些擦过他们才被水流卷走,应星和景元只能抓紧彼此。   而那位一看就不善体力活的金发特使则非常有先见之明,早早就用那种神奇的琥珀把自己像是一件行李一样固定在了龙背上,在百冶的余光扫过时,卡卡瓦夏甚至还能朝他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   “丹枫……丹枫!你冷静点!”应星抓着一枚鳞片的缝隙稳住身体,用尽力气朝疑似发疯的龙喊着。   他就知道,刚刚目睹镜流以身化剑时,这只龙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持明龙尊这种生物最擅长的就是平静的发疯!   这个角度,他们看不见前面有什么,只知道苍龙紧接着又是一个暴力的甩尾,而从撞击中抬起头的百冶还在坚持不懈的喊:   “丹枫!你听得见吗!”   丹枫大约是听见了,因为在他喊破喉咙前,苍龙的速度终于开始减缓,最终缓缓停下。   “找到了。”龙尊的声音通过云吟术响在他们身侧,三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狼狈,搀扶着爬起来观察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条……通道——不知道是原先就有的,还是刚刚被龙尊所“制造”的,他们位于通道的尽头,前面是一层厚厚的透明膈膜。   在膈膜之后,是另一个近似球形的空腔,某种不明的透明粘液注满了它,第二枚星核漂浮在液体中间,黑金色的光辉在折射下诡异的柔和,像一颗落入水底的太阳。   龙尊一路撕裂血肉的云吟术在这层薄膜上第一次遇到了阻碍,一道流水裹挟着惊人的力量劈向薄膜,却只将其划开了一道小口子,一点粘液刚从中流出,伤口便闭合痊愈了。   “它痊愈的速度太快了。”目睹这一幕的景元判断道,“一个人很难在破开防御后立刻接近它。”   第二枚星核采取的手段和第一枚星核大相径庭,它看起来更为懒惰,没有制造那么多主动攻击的触须,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好对付。   薄膜和粘液是一种绝佳的保护,薄膜的恢复速度极快,而就算撕开它后,面对着几十米厚的粘液层,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攻击都难以快速抵达。   沉吟了片刻后,他突然说:“我有一个计划。”   紧接着,景元摸出了一块特殊的金属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煌煌威灵,尊吾敕令”八个正气凛然的篆体大字,背面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印——罗浮将军的御印,绝不可能被仿造的证明。   他将令牌拿在手里捏了捏,立刻便有一道不易察觉的雷光从篆体的笔画中流淌过:“临走之前,将军专门给了我这一道召敕神君的令牌。”   “……为了以防万一。”他轻声说,然后笑了一声,安静的眼神与身边的两个人交汇,又看向一侧,在虚空中与丹枫对视,“等雷霆落下之后,丹枫哥,你看准了机会就去封印星核。”   神君这样的大灵是帝弓司命赐予联盟天将的力量,而令使之外的人要借取这部分力量,便总付出对应的代价。   他要挥出万钧雷霆、扫除万敌的一刀,就要付出全部的生命。   丹枫还没说话,应星先说道:“景元,召唤神君不一定……”   景元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不一定会杀死他吗?那的确,腾骁把这份力量交给他本来就是为了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备用,他完全可以像之前在圣巢的时候只取一部分使用。   但一枚咒令中封存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想要打破星核的防御就必须用尽全力,这一点谨慎只会让他们功败垂成。   “哥。”骁卫打断工匠的话,声音平静,“我之前一直没跟你说,谢谢你的刀,它很好用。可惜彦卿那孩子喜欢剑……哎,你只能等他也收了徒弟,再看看人家用不用了。”   当年丹枫的击云被转赠给了丹恒,景元觉得他手里的这把石火梦身也可以物尽其用。   如果神君落下后,这把刀还在的话。   “……滚,这次我不给你修!”工匠张了张嘴,最后抹了把脸,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景元又笑,他看向还没有回答他的丹枫,或者说身下的苍龙:“丹枫哥,你准备好了吗?”   龙尊的声音听着有些哑:“……景元。”   “我明白,哥,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景元的笑终于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勉强,“但是,但是……”   渴望活下去是一切生命的本能,在面对死亡时,谁能发誓自己没有过一分一秒的动摇呢?   但是,但是这世上总是有些必须去做的事,为了更重要的东西总有人要去牺牲。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咽下了所有“但是”后面的转折,只是说:“哥,你准备好了的话,就开始吧。”   苍龙闭上了青碧色的眼睛,似乎有一声空渺的叹息从流水之外响起,接着,原本停滞的流水化作长枪,而年轻的骁卫也召出他的阵刀,神容肃穆的紧握住刀柄。   滔天的流水涌动着扑向星核防御的膈膜,眨眼便撕开大大小小上百条伤口,它便似乎察觉到了威胁,那些似乎无生命的粘液立刻开始不怀好意的开始涌动,原地拟态成某种不知名的粘液怪物,与水枪厮杀在一起。   双方都是无常形的液体,这厮杀没有生死,只有体力与意志的对抗。   就在这僵持中,白发的青年向前踏上几步,他手中的令牌雷光闪烁。   无形的力量将他托起,他凭空踏上阶梯,每走一步,令牌表面的篆字便更明亮一分,骁卫周身萦绕的细小光电也更加汹涌一分。   “煌煌威灵,遵吾敕命。”   金色的雷霆攀附上阵刀的刀锋,细微的电流噼里啪啦的炸开,刀锋上倒映出骁卫冷酷从容的神容,他金色的眼瞳中流淌着非人的威仪。   “驱雷掣电,五雷聚形。”   青年背后,一尊强壮高大的金色虚影凝聚,它穿戴着威武的盔甲,手持一柄与景元所握的同款阵刀,如同仙舟上古传说中的天将显灵。   “紫霄震曜,扫秽诛邪。”   庞大的力量正在汇聚,星核似乎终于察觉到了真正的威胁所在,那些粘液不再仅仅试图阻止他们前进,而是开始往景元的方向进攻。然而流水紧追不舍,将其牢牢牵制在原地。   “——急急如律令,斩-无-赦!”   骁卫与神君的动作在这一个瞬间重合了。那一刀其实并不快,甚至于普通人都能用肉眼看清刀尖的雷霆划出的漂亮圆弧,然而这么缓慢的一刀,带来的却是天地震彻,自天而降的雷霆将此处的一切存在与声音吞没,讨厌的粘液与滋长的血肉都在雷光中蒸发殆尽。   在这如同天罚般的威力里,苍龙闭上了眼睛,它将自己环成一圈护住剩下的两个人类,也以沉默吞下了此刻所有的痛彻心扉。   逸散出的雷光在龙的鳞片表面弹跳而过,温柔的没留下任何划痕。   “……哎,没想到还挺痛的,失算了失算了。”   一声如同幻觉般的抱怨在雷霆落下后短暂的寂静里响过,又随即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散了。   雷霆终于平息的寂静过后,苍龙缓缓松开身体,从一地灰烬中卷起第二枚星核,然后沉默了很久。   “知道疼就赶紧滚过来,就算有一口气我也能给你治好。”丹枫低声对着空无一物的四周说。   没有回应。   他在骗人,就算是持明的龙尊,也远远没有这么无所不能、起死回生。   他也在骗人,年轻的骁卫什么都没在刚刚的天罚中留下,不管是他最喜欢的刀,还是那生还的微薄希望。   灰烬像是第二场小雪,落在苍龙光洁如玉的鳞片上,却仿佛重若千钧,能将他千刀万剐。   -----------------------   作者有话说:其实本来昨天就该写完的结果想个咒语最后给我干死机了……最后绝望的拼凑了几句决定先修一下前面吧()[化了] 第158章   那是最后一个。   它像一颗宝石一样,被镶嵌在周遭的血肉之中,看起来那么安静,似乎处于一场漫长的休眠还未被唤醒。   然而接连被夺走两颗星核的怪物却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与暴怒之中,在他们去找第三颗星核的过程里,这颗血肉星球开始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疯狂的对他们发起攻击。   更麻烦的是,它似乎终于意识到,或者只是本能的开始保护最后的希望,开始将最后一颗星核朝其他地方挪动。   他们要在这只血肉怪物的体内追逐一个不断移动的目标。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这只怪物并不具备其母体倏忽的智力,它做这件事大部分甚至完全出于本能,而除了人之外,生物的首要本能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趋利避害。   于是接下来的事虽然麻烦,但并不复杂。   龙尊将目标锁定在星核的更下方,在与怪物周旋期间,他利用无孔不入的流水在星核移动区域的下方提前埋下了一道道水枪,就像他曾经在贝洛伯格的地下做的那样。   只不过这次被引爆的不是一个星球的矿脉,而是一层层堆叠的血肉。   当水枪炸开、威胁感便立刻从更深处传来,怪物大概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所以它做出的反应就是最基础的本能反应,将星核向上方、像它认为更安全的地方转移。   正中下怀。   最后一枚星核被逼到了血肉星球的表层,直到它的一半裸露在星空之下,这场围猎终于告一段落。   直到此时,怪物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来到了死路,但为时已晚,那些先前如同驱逐野兔般不紧不慢追逐在星核身后的流水骤然露出狰狞的一面,织就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星核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区域。   云吟术在与怪物的血肉厮杀中不断重组,双方暂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他们有了一个机会。   “应星。”让流水托起剩余的两人,丹枫恢复人身,这是自雷霆落下后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在得到回应后,他说,“我分不出手来,这枚星核交给你了。”   工匠的声音冷静的异常,但没人敢看他的神色:“要怎么做?你说。”   “我来教你持明的封印之术。”龙尊轻声说,“别担心,按我说的做,它自会回应你。”   “现在,不要管这里在发生什么,忘掉四周的一切……忘掉自己,你与这世界本为一体。”   流水贴心的在工匠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霎时间,不管是血肉的翻滚还是挤压声,全都被过滤不见了。   这感觉和被老东西们逼着学云吟术,体会所谓“持明法术的深妙”完全不同,他被迫“闭关”三天也感觉不到老东西们说的什么力量的流淌,可现在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变化,整个世界就和从前不再一样了。   名为应星的男人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静谧了,他睁开眼,向上是漆黑的星空,它隔着一层水膜荡漾出一圈圈涟漪,他像是一只在水下仰望的鱼,第一次觉得银河这般清澈浩瀚。   向下看,通红的血肉星球表面正在翻涌,云吟术与怪物厮杀时掀起海啸般的波浪,像一片原始的沸腾海洋,孕育着无尽的新生与死亡。   仿佛回到了宇宙刚刚诞生的岁月,他是天地间一抹尚未分娩的魂魄,隔着时间的胎衣凝视着万物的最初。   他闭上眼,丹枫的声音似乎在很远的地方,指引他在这漂浮的天地间找到唯一的出路。   “你无生无死,你即为万物,天地兴衰不过眨眼,草木枯朽亦是转瞬,唯你(我)……【不朽】。”   他的意识朝着思维中一处从未被注意到过的黑暗沉去,那先是如梦般的昏沉,而后他好像越过某个奇点,从黑暗的另一面浮上来。   他惊奇的发现,自己的意识第一次摆脱了有形的□□的束缚,与整个世界建立起一种直接而顺畅的联系,他的呼吸即是群星的呼吸,他的心跳即是血肉的心跳,天人合一不过如是。   而他也第一次直接感受到自己身体内,沉睡着的那股并不属于他的力量,它安静的待在那,在过去了足足二十年后,他终于触碰到它了,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不得要领,拼尽全力也只能误打误撞的取用一点边料。   原来它这样充盈,这样浩大无边。   他轻易地将它捧在手中,像是捧起一汪流泻的月光。   力量的上一任主人的声音说:“好,很好……现在,试着用它们封印星核吧。”   水幕之外,丹枫看向卡卡瓦夏,他们之间的对话应星听不见:“卡卡瓦夏先生,接下来我要将你们送往星核上,请你保护好他的安全,直到……封印完成。”   金发的使者挑了下眉,依然是漫不经心的笑意:“如您所愿,保证完成任务。”   丹枫点了下头,再次化龙,一股流水将二人一同送往血肉中唯一坚实的地方,而苍龙则召来比先前还要猛烈数倍的力量,顷刻间打破与怪物的僵持,将其压制的动弹不得。   甫一落地,卡卡瓦夏便打了个响指,琥珀色的光辉从他已经破碎的戒指中淌出,将二人包裹其中。   普通人类直接接触星核通常不会有好下场,何况这颗星核还被一个怪物把持着,就算这只怪物现在分不出手来对付他们,单星核本身天生自带的污染也不是普通人类能承受的。   打过折扣的十分之一的【存护】令使的力量能撑多久呢?金发的特使默不作声的思索着,他摸着自己的基石,上面的那道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可是把我的所有都押上了。”从来无比幸运的赌徒小声嘟囔着,“希望这次的回报能让人满意,不然弄坏基石的处分可不轻……哈,如果我还能活着回去的话。”   星核黑金色的表面中正渗透出极为危险的金血,琥珀色的光辉在与之接触时剧烈的摇晃起来,卡卡瓦夏擦掉嘴角的一点血,琥珀的光辉分毫不减,护住他们脚下的这一点立足之地。   他的指尖被琥珀的光辉染上了颜色。把基石交给他的人曾说过度使用力量不好。   “愿琥珀王的伟力能庇佑你我,愿琥珀的光辉永不磨灭。”琥珀色沿着他的手腕与血肉延伸,卡卡瓦夏微笑着说,念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祷告词,“这位仙舟朋友,你要不要一起祈祷一下?”   理所当然,没有回应,此刻工匠根本听不见这位公司特使在说什么,他正沉浸在那种奇异的视角中,一点点的将“月光”从自己的身体中舀出,倾倒到星核之上。   丹枫并没有长篇大论什么封印法术怎么施展,他只是让他去做,他便做了,循着某种本能。   这是一项漫长的工作,一开始还算容易,但随着他失去的月光越来越多,工匠开始疲惫了,身体变得愈发沉重……这真是不可思议,堂堂罗浮百冶,可是能拎着几百斤的锻造锤连着打几个时辰的铁的。   他有些恍惚的想着,太多的疲倦涌上来,他不得不停下以恢复体力,却突然发现“月光”褪去后,自己的双手上竟然满是鲜血。   哪来的血?他皱了皱眉,习惯性的捞起衣服下摆擦手,黑色的厚实布料带走了血迹,他却在看清衣角的刺绣时停顿了。   这不是他刚刚穿的那身衣服,甚至不是他来失魂星系穿的任何一身衣服,这是工造司的旧款百冶制服。   二十年前,建木异动的那日,他就是穿的这身衣服,被失控的海水挤压的动弹不得,只能目睹着龙尊俯身将什么东西摁入他的身体后走向建木……那时候,他注意到他平静的,好像早已知晓此刻的到来一般。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的,应星,那一天,其实你并没能活着从海底离开。”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音色听起来像是丹枫,但在转音吐字的细微处又有点区别,他有些怀疑。   “是这份力量缝合了你破碎的身躯,取代你的心脏以维持你的生命……你学不会云吟术,不是因为什么种族区别,只是因为这份力量的唯一目的,是让你活下去。”   “封印它,就意味着你要死。”   “……他们已经死了。”不知为何,工匠没有敢回头,他迟疑的问:“丹枫?你说这些……你想起来了?”   “嗯,很快。”那个声音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道,“不过别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我们很快就会重逢,到那时,我想我就该告诉你们一部分真相了。”   “……”   一只素白的手从身后伸出来,牵住他的手腕翻转,将最后一点“月光”流泻下来。   在月光离体的那一瞬间,工匠的身影定格作一个灰白的剪影,而后无形的风吹过,他的骨肉便瞬间腐朽作灰烬,像是一场迟来二十年的埋葬。   而那颗星核也完全切断了与怪物的联系,怪物开始疯狂的垂死挣扎,暴怒的试图与此处最后的幸存者同归于尽。   失去星核的供能后,它便无法维持这具庞大的躯体继续无限的滋长、扩张下去。   星球的膨胀速度终于肉眼可见的缓慢下来,一个本会酿就星际级灾害的怪物在长成之前被扼杀了可能。   苍龙掠过那已寂静无声的地方,挚友的灰烬无迹可寻,被琥珀的雕塑在他触碰前便碎裂做千片,它吞下最后一枚星核,迎面只有膨胀的血肉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   巨网落下,却扑了个空,苍龙巨大的躯体如同幻影般消失不见,原地徒留下黑发的青年。   龙尊青色的瞳中泛起冰冷的、绝望的杀意,如玉的龙角中溢出血丝般的金色脉络,在这血色的天地间,他无声无息的向那颗星核许下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愿望。   他要彻底的毁灭这只怪物。   力量的风暴吞没了周遭的一切,不管是谁的野心、谁的梦想、谁的绝望……都在风暴中化作了齑粉。   -----------------------   作者有话说:[化了]团灭结局(不),哈哈并没有,马上就复活哈( 第159章   疯狂跳动的能量波谱在一道极为突兀的高峰过后,突然像是被拉平的心电图一样,完全平息了下来。   一时间,指挥室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谁也不知道这个偏僻的星系内部现在在发生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又是好兆头还是新的恶兆。   最后,是通讯申请的提示声打破了死寂,救援队找到了那几艘飞船,他们安全了。   “但是,但是这位先生……”救援小队的队长声音战战兢兢,托帕眉头一皱,不耐烦的要他快说。   小队长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位先生说他们有一个同伴独自留下阻拦虫群断后,他要求我们立刻去救援。但,恕我直言……”   距离他们接到求救通讯已经过去了超过两个小时,一个人独自阻拦虫群,他的生还概率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托帕烦躁的揉了揉太阳xue ,心说这不知道哪来的家伙这种时候还要添乱,却还是秉承着高度的职业精神,冷静的试图劝告:“我是公司在本地的最高负责总监,这位先生,请你理解一下,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必须节约一切人力……”   她的话被极为粗暴的打断了,小队长的通讯似乎被什么人一把夺了过去,接着,一个很是耳熟的声音响起:“别扯这些没用的,就算是尸体,我也要你们把她带回来!哎,公司的小姑娘,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你?”托帕被他问的一愣,刚刚组织好的措辞顿时忘了大半,只觉得这声音愈发耳熟起来……   “哈哈,他宝贝的提醒你一下,还记得几个月前去往匹诺康尼的那艘飞船吗?”   这声极为标致的宝贝一出,托帕终于想起来了:在几个月前去往匹诺康尼的那艘飞船上,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通缉犯上船做掉了几个市场开拓部的倒霉蛋,还砸了他们战略投资部的办公间!   公司紧急追加一百万悬赏金,只是从那之后,这个一直活跃的通缉犯突然之间销声匿迹,公司掘地三尺都没找到他的下落。   琥珀王啊谁也好,这家伙怎么会在这!   “没错,他宝贝的是我,公司的小姑娘,来,我们做个交易。”通缉犯毫不惧怕的说,“你同事费劲巴拉从这鬼地方带出来的记忆证据现在在我手上,你派几个人去那地方看一看,我就保证把它完好无损的给你,怎么样?”   托帕其实没太听懂,在被紧急叫来前,她对她的倒霉同事执行的秘密任务几乎一无所知,然而这寥寥几句话中的威胁意味实在是不言而喻,她根本没得选。   又在心里骂了一通倒霉同事后,总监小姐深吸一口气,算了,反正事后他们肯定得对整个失魂星系做检查,也不差派这几个人去一趟了。   “按他说的做,就当探路了。”托帕不耐烦的摆摆手,让他们没别的事就挂了吧。   下一通通讯是另一支救援部队回传的,随着通讯的修复,他们接到了第二个求救信号,对方自称身份是一支出逃的丰饶民,他们也遭到了虫群的袭击,只不过因为他们中有不少士兵,撑得久一些。   此外,在得知了失魂星系内发现疑似虫群的生物后,翡翠提出不要再继续原地等待,先派遣一部分部队进入星系查明情况,以免虫群扩散。   随后,公司和云骑各自抽调了一部分舰队,从几个不同的方向进入了失魂星系的范围,逐步排查是否有尚未被发现的虫群。   好消息是,目前各个舰队传回来的汇报显示,他们虽然遇到了零散的虫群或者类虫群生物,但其数量非常有限,在正规舰队的火力面前完全不是对手,不具备再产生一场寰宇蝗灾的威胁。   托帕稍微松了口气。这次事故毕竟有相当一部分起因是公司的内鬼将【繁育】的神骸私自交易而成,为了维护公司的信誉,他们必须负责到底。   但受限于飞船的跃迁距离,以先行舰队的前进速度,他们要至少半个月以上才能抵达星系的中心位置,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还是得等超空间跃迁引擎启动完成,他们才能尽快深入星系腹地。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个人都感到巨大的不安,失魂星系现在简直像一个没有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谁也不知道那片漆黑的宇宙中究竟有什么在等待他们。   漫长的好像有一整个琥珀纪的一个小时过去后,技术部门终于传来了消息:最后一次测试正在进行,预计十五分钟后引擎可以启动。   而也就是这时候,那支被迫按照公司通缉犯的威胁返回搜救他们同伴的搜救小队也传来了消息。   “……很抱歉,我们来晚了。”小队队长的神色有些阴郁,他背后是一艘刚刚回收的搜救艇,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显露出来。   搜救小队将零星的几只虫子消灭,最后从漫天的残骸中检测到了一点特殊的金属反应,将其回收后,他们发现那是一具已经失去动力的机甲。   他们发现它的时候,它正一动不动的漂浮在无数虫类的残骸与破碎的陨石之中。   由于能源耗尽,装甲的自我防护功能已经自动关闭,危险的恒星风已经锈蚀了装甲光洁的表面,使其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般变得坑坑洼洼。   如果没有人找到它的话,它将随着所有的陨石永远的漂浮下去,直到变成更小的残骸、最终回归基本粒子。   自动搜救艇将回收的装甲吐了出来,它僵硬的保持着一个站立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比起极寒的真空,飞船内部的温度仍然保持在相对适宜的二十多度,很快,他们就看到装甲的缝隙中流出了一些暗红色的血,它们先前被冻住了。   见多识广的小队队长沉默了一会,他先是对波提欧说:“先生,您最好回避一下。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遗体可能……不太好看。”   牛仔绷着的脸没什么变化,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小队长叹了口气,叫其他员工先行离开,启动了飞船的医疗单元和维修单元。   经过一番扫描后,他们找到了萨姆的充能口,很快,装甲的一部分系统重新启动,面甲亮起黯淡的光。   这是奇迹吗?小队长震惊的睁大眼。   萨姆缓缓移动着头颅,看向面前的两个人,片刻后,一个嘶哑的、听起来简直像是系统错误的杂音般的声音从中响起:“虫群,消灭?”   小队长连忙确认:“所有虫群都已经消灭了,公司正在接管这片区域,请你保持体力,我们这就对您进行医疗……”   他的话被打断了,得知消灭虫群的任务完成,装甲似乎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它开始疯狂的呢喃什么,好像有无数个人正在同时低语。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同样的话,仔细听去,那竟然似乎是一段宣誓词。   “……以,格拉默永不陷落的苍穹起誓:”   “为捍卫帝国之荣耀,践行女皇之意志,吾等的信仰永不磨灭,吾等的战斗至死方休;”   “愿她的荣光如永日不坠,愿我们头顶的群星,终将于阴云后再度闪耀。”   “为了……女皇陛下。”   当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银色装甲突然像是短路般迸发出一团团火花,一串乱码从连接它的显示器上飞快闪过,而后,它突然失控的挣脱了固定用的金属臂,踉跄的向前两步,然后便失去平衡、单膝跪倒。   小队长下意识地就要掏枪,然而身边的通缉犯却反而不怕死的上前几步,直接挡在了萨姆面前。   “飞船上的人已经获救了,虽然我不太喜欢公司……但这件事他们确实是做的好事。”机械牛仔低声对着萨姆说,“你没有白留下。”   萨姆停在了跪下的姿势,看起来像是要宣誓效忠,也像是一个最后仍然不屈的、要再次爬起来的战士。   漫长的半分钟过去后,那些杂音渐渐消逝,最后,一个虚弱的女孩的声音从中传来: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小队长发出一声惊叫,他看见装甲突然开始解体,或者说正在解除武装,将驾驶员吐出体外。   然而从第一道锁死的安全纽打开时,便有一大滩血从里面流出来,而后,随着安全纽逐步打开,血越流越多,在地上汇聚成了粘稠的一滩……   装甲里面是空的。   没有遗体。   只有一地鲜血,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个鲜活的生命。   谁也不知道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经历了什么,才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刚才的询问又究竟是鬼魂归来的灵异事件,还是牺牲者的执念在那个瞬间超越了生死。   在熏的人难以忍受的血腥味里,被血溅了一身的牛仔反而异常的平静,他看着空洞的装甲内沉默了一会,突然伸手,从里面拆下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把那一个很小的薄片扔给身后的小队长,血顺着他的机械躯体流下:“我在地下医生那见过类似的玩意,似乎是什么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数据存条,也许里面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几分钟后,连带着托帕、黑塔女士在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虚弱的女孩的声音,她在临死前喃喃自语着说了一段话。   “你好,后来者,不管你是谁,如果你发现了这段记录,都麻烦你一定将其传播出去。”   “……经过与萨姆数据库中的往日记录对比显示,这些虫族与曾经入侵过格拉默的虫群孑遗只是看起来很像,但完全是两种生物。”   “在它们体内驱动着它们活动的,不仅仅是【繁育】一位星神的力量,还有生命之神……我并不太了解这位神明,但我见证了祂让虫群得以不断生长、修复、甚至进化的奇迹。”   “就在刚才,我杀死了同一只虫子三十九次。一开始,它的前肢还有着明显的畸形,一侧多出了一条腿。而后,在不断地死而复生里,它‘修复’掉了这些问题,它变得更加完美、强大……我不是一位聪颖的学者,我不知道这个进化过程的尽头会是什么,也不了解这些虫子是如何诞生的,我只感到一种恐惧。”   “……现在,我好像终于理解了他的话,这或许的确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任何人都无法躲避的灾难。”   她顿了一顿,声音越来越像是梦呓,讲述着癫狂的内容。   “我听到一个声音,也许是我濒死前产生的幻觉,但我没办法分清了。它告诉我,上一场灾难里,是众神携手才遏制了虫群前进的步伐,阻止了一切的毁灭……世人敬奉神明,渴求神的力量庇护余生,可倘若下一场最终毁灭万物的灾难,其起源正是诸神本身呢?”   “我眼前的一切就是末日最初的预兆,在虔诚信徒的帮助下,祂已迈出了这条路的第一步,便再绝无停止的可能。时间不多了,天尽头的沙漏就要流尽……”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只剩下她愈发虚弱的呼吸声和警报声。   “……我明白了。我接受这份力量,就算……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没头没尾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然后录音中止。   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将死之人临终前出现的疯狂幻觉,然而这些虫子又似乎能够佐证她的一部分话语。   “我对末日预言不感兴趣,想听这玩意的还不如去抓几个恶兆先锋。”黑塔的声音一如先前的不以为意,但她随即话锋一转,“但塔伊兹育罗斯的子嗣居然能被【丰饶】的力量所同化,这就不同寻常了。”   【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严格意义上来说,祂应该是“祂们”。   得益于这条命途本身的特质,虫群的繁育本质上是在复制自身,每只虫子都可以是虫神的一部分,而现在,它们居然能够被另一条不相干的命途所同化,这简直……不可思议。   “公司的小姑娘。”毫无同理心的天才女士无视了现场凝重的气氛,点名托帕要求道,“现在我要你给我把样本带回来,记得抓活的。”   “等等,我们现在……”可能分不出人手去给你抓虫子。   但黑塔女士已经离开通讯频道,听不见她的抗议了。   “……好吧,我下令让其他舰队试着捕获一些活体。”托帕无可奈何的打开全息面板,命令刚发出去,还没收到回应,技术部发来消息:超空间跃迁引擎启动完成,部队可以出发了!   这无疑是这几个小时里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它像一颗砸入睡水面的石子一样顷刻间掀起了巨大风浪,整个太空港都被动员起来。   “快!再快点!”通讯频道里充斥着催促的声音,托帕也到了窗边,注视着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太空港的一侧升起了一个直径有上万米的蓝色圆环,像是一个通往异世界的通道。   这就是超空间跃迁引擎,星际和平公司掌握的诸多顶尖技术之一,在星穹列车重新启程前,公司便是靠修建无数这样庞大的跃迁枢纽,才将公司的贸易版图连接于一体。   跃迁引擎的充能完成,坐标输入确认无误,被它框住的那个圆圈中间出现了一个白洞般的漩涡,这标志着通道已经建立。   “出发!”舰队指挥官在通讯中下达了命令,于是成千上万条蓄势待发的飞船尾部的引擎点亮起蓝色的火焰,蓝色的火光几乎连缀成一片星云。   -----------------------   作者有话说:其实本来还有公司集结舰队和扑来的虫群开战的剧情,因为毫无准备防线摇摇欲坠,托帕下令做好殉爆准备,如果突破防线就引爆不能让虫群冲入银河内,但是展开写太长了,想想还是算了。不然这些再加上云五的戏份,这节怕不是奔着30章去了,算了算了()   这节叫有憾生,其实我一开始在犹豫要不要叫无憾死来着毕竟感觉死了个差不多,不过其实这俩都不对,应该叫有憾死(?) 第160章   他又一次醒来,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如此粘稠,沉重的压下来,四周寂静无比,叫人想永远沉睡下去。   疲倦,漫无边际的疲倦从灵魂深处滋生,他好像深陷一丛巨大的漩涡,在精疲力尽的挣扎过后,仍然不可抵抗的滑落向既定的命运。   如果结局已经注定,为何还要让他在死后醒来?难道只是为了向他证明,挣扎只是徒劳?   他放弃了继续思考,他太累了,两世的绝望累加在一起,仿佛比整个宇宙还要沉重。   他在黑暗里沉没,像回到卵里去,回到龙祖的荫蔽里去。   持明没有父母,于是便把传说中的天渊万龙之祖当做孕育者崇拜,蜕生便是回归龙祖的怀抱,像是玩累的孩子回家休憩。   万物静止,时间似乎已经不复存在,直到如同过去了万万年的死寂过后,一滴水落下,激起一道涟漪。   黑暗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层层泛起,光出现了,却不是从上落下,而是从下透出。   破碎的黑暗下流露出稀薄的光明,光明带来的声音,水声窸窸窣窣,乐声黄钟大吕。   有人从远方来,拨开迷幻的光影,一只枯瘦的手摊开在他眼前,手心里长了许多细纹,他已经不算年轻了,皮肉要开始松弛,但骨头依然是坚硬的,只能打断,不能屈折。   “少主。”面目模糊的中年人拉了他一把,他站起来,沿着那滴水落下的方向走。   不知什么时候,中年人的身影消失了,两个要小一些的影子取代他的位置,一男一女,并肩撞开四面八方的黑暗。   “龙尊大人,此去路远,请您保重。”黑暗中伸出无数只手,拉住了女人,她停下来,在被拽向黑暗前庄重拜别。   男人在某个地方驻足,将什么东西藏入袖中:“龙尊大人,吾必不辱使命,无论如何,我会在此待您归来。”   他又孤身一人,水滴落下的声音不知何时汇作了溪流,水声欢快的奔向未知的远方,他站在小溪中间,垂眼时看见水中倒映着另一个人影。   白发的女人这时候真的还很年轻,眉眼间依稀残留着一点少女的活泼,那时候她还没当上剑首,只是云骑军里近几年的新星。   女人看着他,面露惊愕,下意识地小声吐槽道:“持明怎么还用童工……”   这点动静瞒不过他的耳朵,他不满地盯着女人红色的眼睛,故作深沉的道:“吾乃龙尊,不算童工。”   女人犹豫了片刻,用没有拿剑的那只手伸向他:“……我带你过去。”   水中的女人伸出手,他轻轻触摸水面,她的倒影便在涟漪中消散,却有另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他往前走。   力量消散,似乎回归了水体,流水的声音变得浩大,一个活泼的声音先于形象现身:“哇,持明的龙尊欸,难得一见,你说我要不要要个签名?”   另一个无奈的女声响起:“……你矜持点。”   很显然她的劝阻没什么效果,活泼的少女叽叽喳喳的闯进那个枯燥死寂的地方,像是一颗太阳照亮幽深的海底。   “饮月!别老待在这了,会长蘑菇的,走走走,我带你去喝新出品的仙人快乐茶,去晚了就排不上队了!”   “……等,我要开会……”他猝不及防,堆积的卷轴还来不及摆好,就被冒失的女孩撞倒。   “嗨呀!你一天到晚的全浪费在和老头子们开会上,一个个就知道推卸责任,这会能开的完吗!要我说,你还是给他们好脸色太多了,听我的今天不去了,给他们个下马威!”   女孩抓着他,就往外面跑去,罗浮温暖干燥的风扑面而来,她与风融作一体,温柔的拂过水面。   有天他发现白发男人的脸上有了一点细纹,他和短生种的接触还是太少,因此大为不解的问:你整日待在锻造室,是怎么把自己泡发了的。   男人闻言顿时嚷嚷着要给他一锤子,然后又在龙尊无辜的神色里泄了气的放下,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说:“这叫皱纹,这意味着我开始老了,饮月。”   ——可你才不过几十岁。   ——短生种就是这样的。   男人面上却不见对于自己生命转瞬的悲伤,他不知道从哪里捞出一壶酒:“来来,趁着你今日有闲暇,我们不醉不归。”   他寻思你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喝酒罢?嘴上却说:“过量饮酒对身体不好,特别是短生种。珍惜,嗯,生命。”   “你什么时候跟景元学上大道理了?”男人带他去院子里,给他看今年的荷花,“太顾忌珍惜生命只会让它变得漫长无用,倒不如及时行乐,来,喝吧。”   说实话,男人的酒品实在差劲,没两杯就喝醉了,然后拎着酒壶说要舞剑。   男人东倒西歪的走了几步,走到荷花池边,脚一滑掉了下去。   他下意识的要去拉,结果被男人一起拽下了水。   景观池的水不过没到小腿,自然伤不了人,只是叫俩人衣服湿透了,他无奈的站起来,河水也变浅,水底有亮晶晶的白色鹅卵石,玉白的酒盏在水面上往前飘,被一只手捞起。   少年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神色鬼祟的背手凑过来,一看就知道又有了什么馊主意。   “哥,我这有个重磅消息。”少年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只要你给我一百巡镝,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最近白珩姐神秘失踪,腾骁将军突然发布攀爬神策府屋顶的禁令,违者罚款五十……”   臭小子,来找他要零花钱了?不缺钱的龙尊失笑,随随便便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不知道多少的巡镝拍到少年手心,权当听个趣闻。   不过爬神策府屋顶这事怎么这么耳熟?   少年狡黠一笑:“因为上回白珩姐带我们去屋顶看烟花出图效果太好,一跃成为爆款推荐后,神策府的屋顶就变成著名打卡地了。腾骁将军训了白珩姐一通,然后叫她去地衡司加班策划旅游宣传了……嗯,不出意料的话,她可能快到了。”   “……什么快到了?”   “白珩姐觉得龙尊大人您也是罗浮的一大著名景点,所以她准备来拉上你一起参与本次旅游策划项目啦,丹枫哥!”   少年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什么骚动,他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在继续忍受龙师唠叨或被白珩灵机一动坑害中选择了或。   他又随便摸出一把巡镝,塞给少年:“我们走。”   对龙宫地形了如指掌的少年笑嘻嘻的领着他翻出窗户爬上屋顶,朝着某个确定或者不确定的方向奔跑而去。   他们穿过房檐投下的阴影,周遭的景色层叠变换,最终骤然出现一线极为醒目的光明。   在那样一个瞬间,所有的黑暗都褪去了,他回到了光明的世界,脚下是起伏的海潮,面前是沉沦的昏黄。   丹枫回头望去,他站在海与地的边缘,身后是一片广阔无边的海洋,潮汐规律而永恒的涨落,他似乎就是从这片海里走了出来,像一尾爬上陆地的鱼,注视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陆地是一片白色的沙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不知从何而来的光辉将沙子染成金色,模糊的太阳停滞在坠落或者升起的那个刹那,不知将要到来的是黄昏还是黎明。   ……不是星穹列车了?这又是哪里?这样大的海洋,难道是……持明的母星?但连他都已经不记得那颗星球的景色了。   “抱歉,我不能踏入永恒寂静之海,只好用这种方式把你带出来了。”   一道影子,一道逆着光的影子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视线的边缘,他没发觉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仿佛已经伫立等待了千万年。   一个长着龙角的青年站在那望向他,他长着历代饮月君无二的脸,却又隐隐有种独特的气质,那不是困守仙舟的龙尊有过的,倒更像是……   丹枫盯了他一会,迟疑的问:“你……丹恒?”   青年笑了,点点头:“嗯,你可以认为我是丹恒,虽然离你认识的那个丹恒还有些差距,但不重要。”   不重要吗?好吧,丹枫忽略了关于对方身份的疑问,毕竟现在还有其他更重要的问题:“好,丹恒。这是何处?你……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此前见过一个自称‘列车最后的领航员’的人,你认识他吗?”   “……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青年失笑,“也罢,应该的,我们可以慢慢讲了。”   自称丹恒的青年宽容的点了下头,他先是拉着他离开海水,往白沙的更深处走,然后才慢吞吞地回答起丹枫的问题。   “这是永恒的一隅,不存在于此世之地,嗯……你听说过【记忆】星神的净土善见天吗?你可以理解为,这里是属于另一位星神的‘善见天’。”   “……【不朽】?”   “是,【不朽】,我们所行走的这条命途的尽头。”丹恒说,“我在这里等你,因为计划的时刻已经来临,是时候归还我带走的东西了。”   丹枫停下脚步,挣开了丹恒的手,或者说他本就没用什么力气,再抬眼时,他问道:“你说你走到了这条命途的尽头,那……那里有什么?”   “应有尽有,也空无一物。”这位稍显陌生的丹恒轻声回答,“我失去了一个世界,又得到了一个新的,就是这样。”   “那你……?”   “我是【不朽】。”他平静地说。   -----------------------   作者有话说:过完翁法罗斯剧情我真不行了,激情开个新预收↓   救世主转生匹诺康尼后被观影了   折纸大学新生白厄,为了赚生活费去大剧院打工,接到的台本是《翁法罗斯英雄纪》,他打开一看:   故事发生在一个被称为翁法罗斯的孤立世界,在这里,被选中的人将成为黄金裔,履行弑神之责。你将扮演一位被称为救世主的黄金裔,踏上逐火之旅……   另一边,翁法罗斯出现奇怪天幕,直播疑似失忆救世主的大学生活……   哈哈哈还没细写但是先开个坑吧,预计不会太长所以说不定想看的人多我可以提前存点稿开hhhh 第161章   “在旅途的尽头,我成为了新的【不朽】星神,然后,我回到了过去,也就是你们的现在、甚至更早。”   自称神明的丹恒静静地盯着丹枫,而后者注意到,他——又或者祂的那双青色瞳孔的巩膜边缘是被一缕金色的光华环绕的。   那光辉如潮汐起伏、如圆恒满。   那是一种……神性。   然而这双眼睛之外的脸,青年人——比他见过的那个持明青年要略显长大了点,却总藏着一点挥之不去的哀伤。   那哀伤躲在祂微微蹙起的眉头,略显湿润的眼角,无意识紧绷着的唇线里。   丹枫默了一默,他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若我没记错,【开拓】的宗旨应当是向前?”   “我走了回头路。”丹恒近乎坦率的承认。   “因为你无法接受最后的结局?”丹枫问,他想起另一个“丹枫”决心复活白珩时的绝望与决绝,或许他们本质始终是一样的,宁愿为反抗既定的悲剧而抛却一切。   “是,我不接受。”   “那是个……怎样的未来?”   丹恒沉默了一会后,才轻声说:“是绝对毁灭的未来。”   “我们于旅途中认识的所有人都渐渐逝去,星球崩溃成碎片,灭绝的浪潮吞没银河,所有的知性生命都退化成只知道生长的肉块,文明覆灭,星光溃散……这个宇宙彻底死了,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将种子带去新的宇宙。”   “但你没有这样做。”   “因为新的宇宙一但诞生,过去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丹恒说,“那会是个纯洁无暇的全新世界,但……不是我们的世界。”   祂特意在“我们”一词上加重了读音。   旧世界的一切都将化作无人知晓的灰烬,新的宇宙里有全新的生命,全新的文明,全新的神祇……却再无他们熟悉的一点事物,那些英勇、牺牲、努力和爱,在化作灰烬后都已无人认识。   “所以,你——或者你们,拒绝了创造新世界,而试图拯救旧世界?”   “所以我们回到了过去,以期改写结局。”丹恒轻声说,祂哀伤的垂了垂眼,遮住瞳孔中流转的光华时,祂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丹枫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关心另一件事:“但是,为什么?比【繁育】的星神更可怕的神明诞生了?还是哪位旧神的陨落摧毁了世界?”   “不,没有新的神明诞生,也不是因为哪位旧的神明在后来死去。”丹恒说,“事实上,造成这一切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朽】死了。”   “你知道所谓【不朽】,究竟代表着什么吗?”   丹枫摇摇头。   “是宇宙存留的命运。”丹恒说,“我们花了很多年,直到走遍最后一颗还未熄灭的星星,埋葬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后,才终于弄明白,【不朽】是世界的基石,当基石空无,我们于空中做何种修补都毫无意义。所以在【不朽】死去的时候,宇宙就是一辆开往悬崖的列车,不管我们加速、减速、还是变轨,它都是必然要坠落的。”   “所以,你回到过去,是为了成为我们现在——旧世界的【不朽】?”丹枫不太明白,“你现在不仍然是星神吗?还是,你要让我认识的那个丹恒也……”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丹恒。”祂打断他的话,“只是我需要一个能够介入现世的身份,所以我拜托你创造了他,‘丹恒’不可能再一次成为【不朽】,这件事——要你来做。”   就算是龙尊,也为这惊世骇俗的要求露出些许错愕的神色:“我?”   “其实,就算是近些日子,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以这种模样见面了。”丹恒突然话锋一转,祂再次牵起丹枫的手,手指点在他的手腕内侧,一个面具形状的印迹便突兀的浮现出现,“你还记得吗?在贝洛伯格的星球之梦里,就是这个东西……”   被祂这么一提醒,丹枫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件忘了问的事,这阿哈送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明显属于别的神明的力量。   “……当时是你做的?”   丹恒唇角绷出一点笑,用两根手指捏着面具将它拿在手中,祂解释道:“对,是我,我当时……咳,有点太着急了。”   祂说完,用双手拢住面具,那黄金便轻飘飘的在祂手中融化作一拢月光似的银白色液体。   “这么说来,其实我们还应该感谢阿哈。多亏有祂的帮助,否则我不能这么顺利的完成预定的计划。”液体缓缓收缩,最后凝聚成一个规则的圆形,“……某个时刻,祂欺骗了命运和世界,将生死宣告为一个玩笑,于是死与生的界限被模糊,我才能将你唤醒,而为了完成这个谎言,我们不得不暂时将世界一部分‘记忆’抹去。”   “这就是‘死而复生’的真相。”丹恒手中的月光凝聚成了……一个平安扣的形状,它看起来有点眼熟,“就是这样。”   在丹枫对这些真相说些什么前,祂把平安扣塞给他:“这个还给你,这是白露的遗物。”   “……白露是谁?”丹枫接过触手生温的玉石,上面的裂纹越看越眼熟,只是中间似乎还藏着洗不净的血。   最后他终于想起来,这不是白珩曾经送他的那块平安扣吗?   “饮月之乱里,‘你’制造的那头孽龙后来成功蜕生、并且孵化了。”丹恒轻声说,“这玉扣本是你死前交给景元的,我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这件事,后来景元送给白露做礼物,最后竟然又回到了我手里。”   他握住了布满裂纹的玉石,这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话题,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丹枫突然开口:“如果我拒绝成为【不朽】,你准备怎么做?你的计划,难道寄托于我一定会答应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丹恒很是平静的回答,“首先,我们是一个灵魂的不同投影,我相信我会做的事你也会做。其次……”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二十年前你已经问过我了。”   “你二十年前就答应了这一切——而这,就是所谓与星神交易的真相,卡芙卡应该说过这件事吧?”   “……所以,星核猎手背后的神明是你?”   “不是我,是我的……同伴。”没想到丹恒竟然否决了这个疑问,“但祂有时候会用我的名号做事,那家伙……哎,你应该也见过的。”   “……那位最后的领航员?”   “那家伙,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吗?算了,这么说也没错。”   两个人又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丹恒问:“好了,还有别的要问的吗?你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这里毕竟是属于神的领域,而且有外来者要到了。”   丹枫说:“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和我计划了什么,你还没说呢。”   丹恒想了想,摇头道:“那些东西等你回到现世自然会想起来,而我没有解释的其它部分,则暂时不能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惊醒祂的时候。”   祂?丹枫直觉这个祂应该不是先前那位“最后的领航员”,但丹恒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继续说下去了。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对么?”   祂又拉起他的手腕,指向身后那片大海。   “这片海就是死,是永恒的一部分,你从海里走出来,便意味着你跨越了死的尽头。”祂又指向身后,那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的光辉之处,“不朽是首尾相接的圆,你要继续往前,将他们带回生的世界……就像我做的那样,而后,你也将踏上【不朽】之路的第一个台阶。”   当自称神明的青年话音落下,那原本在地平线尽头的光辉仿佛活过来般倏然生长、扩大,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丹枫不知道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唯有手中那块裂痕斑驳的平安扣证明祂真的存在过。   当光辉散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血迹斑驳的战场上,周遭的一切血迹斑驳,断壁残垣中偶尔可见人的残骸,但更多的则是形状古怪的血肉。   头顶的天空已经不见了,有一颗星球正遮天蔽日的覆压而来,带来灭顶般的恐惧感。   他能看清星球表面上有无数畸形的堆叠在一起的人形,还有更多恣意生长的植物在舒展根系,并试图将根系在脚下的大地扎根。   恍惚了片刻,丹枫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苍城覆灭的那一日的景象。   仙舟苍城,一千年前,被活体星球噬界罗睺袭击并吞噬,只有少数幸存者被赶来救援的其他仙舟的云骑部队救走。   苍城的覆灭是联盟历史上一道惨痛的伤疤,后来游星计都蜃楼袭击玉阙,他们五人曾携手前去御敌,终成功将其击溃。   丹枫还记得,当年计都蜃楼溃退后的庆功宴上,向来还算克制的镜流把自己灌了个烂醉,只留下龙尊一个人把他们扛着送回包厢。   他把白发的剑首放到床上,正准备离去时,却发现镜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却不像是清醒。   她凝视着玉阙陌生又熟悉的月亮,瞳中水光粼粼,良久之后,她长叹一声,喃喃自语着:“这样好的月亮,我竟还能再见到么?”   丹枫还没想好要回答什么,镜流就已经倒回了床上,彻底沉沉睡去。   后来丹枫偶然知晓,苍城覆灭的前日,按仙舟上掌控季节、调整天体运行使用的旧历算,正好是月中十六的月满之夜。   那是镜流见到的,故乡最后一轮月亮。   这里是她的,死后的世界。   -----------------------   作者有话说:注:本章设定全是作者构史,不要当真,写这段大纲的时候鬼知道还有四末说这种东西,秦始皇你浓眉大眼的居然是来毁灭世界的()   ps :终于把面具的坑圆上了,其实这算是一个遗留问题本来在我最早的大纲里面具应该确实是阿哈赐福转化力量用的,但我实在不会写那种升级啊加经验啊之类的剧情,于是这个面具在第二卷基本隐身了……我的锅() 第162章   不朽是一个首尾相接的圆。   丹枫想起这句流传许久、却始终无人能够理会其深意的话。   圆是最圆满的图形,它是数学中最简洁的形状,亦是宇宙运转中最基础的逻辑。   它无始无终、永恒回转,理解了圆,便理解了不朽。   记忆中面目模糊的长者曾抚摸着他不知多少代的前世的头顶,在海边礁石的群星下讲述这样的教诲,他用手杖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圆满的圈,那是群星的轨道,那是太阳与月亮的形状。   那是个圆。   可惜龙尊做不成囿于高塔的智者,他终究无法将所有时间用于思考这些哲学概念,漫长的时间过去,到丹枫这一代,就算有前尘回梦的帮助,他也记不起那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当初对他的前世讲这话的师长如今身在何方,那个能解答一切困惑的圆……究竟在哪?   这个问题困扰了一代又一代饮月君,丹枫也曾试着思索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却都无疾而终,眼下他却突然有了一点眉目。   【不朽】的丹恒说:他已经跨过了“死”,现在他要做的是回到“生”。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生与死在他身上不可思议的首尾相接,【不朽】便由此而生。   在这件事上,【欢愉】之神功不可没,是祂愚弄了世界,让世间最为冰冷的法则不再界限分明,多么伟大的“奇迹”。   不过……为什么这件事发生在现在,而不是他刚刚醒来的那段时间?   “因为只有再一次回到原处,才能被称得上‘循环’。”丹恒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当第二次跨过死与生,才是永恒真正的开始。”   丹枫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平安扣,挑眉道:“你没有走?”   “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再留一会。”祂的声音从玉里传来,不知为何有些闷,“……只有一会。”   丹枫点点头,一边从废墟里往前走,一边若有所思地想着祂说的话:有第二次,那么还有第三次、甚至第四次吗?   “有。”丹恒轻声说,“你应当记得,仙舟古籍里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三乃万物之源数。”丹枫低声念出古籍上的注释,沿着这个思路,他突然有了个模糊的猜想。   第一次,他只是自己的死亡又复生。   第二次,连带着他在内,景元等人一同被纳入了这个死生的循环。   那么下一次,第三次,代表着万物的“三”到来之时,会有……多少生死发生?   他听见丹恒叹了口气,没有再回答什么,但无言是最大的肯定,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再往前走走吧。”良久,丹恒突然开口,“我感觉到了,镜流就在前面……记得,让她重燃起‘生’的意志,你才能将她带出这个’死’的世界。”   他便接着这个方向往前,前方有一条河,河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岸边的泥土中埋着无数白骨,不知名的植物根系与之纠缠共生,竟在水底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花,白花是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唯一的生机。   丹枫在前方的河岸边看到了镜流。   她跪在岸边,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水中,身边插着她的剑,低着头一动不动,凌乱的白发垂落在身侧,染上不知道是谁的暗红的血。   丹枫站到她身后,他没有贸然叫她的名字,而是先从她的角度往前方的河水中看去。   暗红的水中没有镜流的倒影,倒是有什么东西在随着流水起伏。   ……那是一把白色的长发。   长发出自水底,当河水稍微下去些时,丹枫终于看清了水中有什么。   白头发的小女孩阖眼躺在水中,脑袋搁在镜流的膝盖上,神色像是正在午睡一样安详。   一大一小的两个镜流保持着这样一个温馨又诡异的姿势,一动不动的,仿佛化作一尊双人雕塑。   丹枫沉默了一会:“这是什么意思?”   “是她对死最本能、最起初的印象。”丹恒说,“她被困在了过去的‘死’里。我没记错的话,苍城毁灭的时候……她只有十多岁。”   十多岁的小女孩注视着一整颗活体星球从天空压下来,就算后来她再勇敢,有了再强大的力量,那种根植的对死亡的恐惧……也难以彻底抹去,会在她往后的余生里如影随形。   “我以为玉阙那一战后,她已经放下这件事了。”丹枫轻声叹息,他犹豫的在两个镜流之间看了一会,最终试探性的拍上了坐着的、他更熟悉的那个镜流的一侧肩膀:“镜流?”   剑首没有任何回应,似乎听不见他说的话。   “还认得我吗?”他轻轻推了一下,女人的身体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不见?这要怎么办?难道他要打消耗战,在这里把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一桩桩讲给她听?看看能不能唤回她的意识?   ……四个人难道要他每个都来这一出,这花费的时间是否有些过于漫长了?   “等一下,我想……也许你搞错了。”丹恒在这时候开口了,他有些犹豫的提醒道,“现在这个时间上,她应当还是个孩子,所以……”   “你是说,水里的这个才是真正的镜流?”丹枫将目光转向那个枕着女人膝盖睡去的小女孩。   他并未见过这个年纪的镜流,小女孩穿着一身镜流从来不穿的复杂长裙,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左右没别的办法,丹枫只好绕开大镜流,踏入水中试着唤醒小女孩。   “……镜流,听得见吗?”   小女孩一动不动,丹枫等了一会,发现她自以为无人发现的换了一下姿势,还知道借着水流做掩护。   ……这算什么?小孩子赖床?   丹枫有些失笑,但她有反应,多少是一个好的开始。   “镜流,起来,该回家了。”他俯身轻轻推了一把小女孩的手臂。   小女孩还是闭着眼,却回答了他:“……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走。”   龙尊有些头疼,他实在不怎么会照顾小孩,也很难理解小孩的脑回路,只能耐心的问:“那就当出去玩?”   “……不。一旦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小女孩喃喃自语,“我看见一颗星星,一颗活着的、长着五官的星星,从天空落下来,啃食着大地……它把我吃掉了,我只好永远永远都留在这,和家一起在黑暗的地方飘啊飘,枕着妈妈和爸爸锈蚀的骨……就不冷了。”   这些话从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来简直毛骨悚然,但考虑到她的确亲眼目睹了故乡的毁灭,和从天而降的活着的星星,一切就又变得正常了。   所以,她是认为自己已经死在了活体星星入侵的时候,所以要永远留在这么?   丹枫突然在水里跪下,一只手将女孩的手握住,她的手冰冷的没有丝毫活人该有的温度,皮肤带着些许溺死着的滑腻。   但他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握紧了小女孩的手,将自己手心些许微薄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抿了抿唇,开口道:   “星历6300年,活体行星噬界罗睺袭击苍城,苍城覆灭,其上生灵生灵,只有不足百分之一幸存。”   小女孩颤抖了一下。   “你是那百分之一。”   “不……”   “你跟着救援部队来到了罗浮,而后加入云骑军,之后一路高升。我和你见的第一面,就是在云骑的演武场上。”龙尊垂着眼,神色中浮现出些微笑意,“持明生长期比天人长许多,所以那时我还是个孩童模样,你见我第一眼,就震惊地说:持明居然还用童工。”   “……”   “……不过你这么说也不错,毕竟龙尊这个职业终身绑定,所以龙尊做童工是持明传统。”他笑着说,“后来我们并肩作战了许多回,云骑生怕我这个龙尊在你们手里出什么意外,每次都叫你来做我的护卫,结果有时候还要我来救你。”   “……”   “我按计划放水淹了战场,你居然能把你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冻上,一个个砸碎冰层把你们挖出来可不容易。”   过了一会,小女孩半梦半醒般的轻声呢喃:“这不能全怪我,你那时候看起来真的是个小孩子,除了你们族里的老东西,谁放心的了让你上战场呢。……还有,你们持明的怪力,真是不可理喻。”   丹枫笑了笑,手心的手指似乎恢复了一点活人的柔软,小女孩的面容在起伏的水流中不知何时发生了些许变化,她居然长大了一些。   “然后,你认识了白珩。”话语戛然而止。   女孩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似乎是在询问为什么他不往下说了。   “呵,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有一天你突然带她来见我,她第一件事是打招呼,第二件事是问我能不能签名。”丹枫好笑的回忆着那天,“你可以亲自听她讲讲,或者等会去讲给她听。”   “在你夺得剑首的那日,我们的百冶大人送了你一柄剑,他说只有这样的剑术才能配得上他的剑。”   “他啊……”少女叹了口气,她手心中逐渐出现清晰的脉搏,惨白的皮肤重新有了血色。   “最后,你收了景元为徒弟,那臭小子,可没少给我们惹事,惹了你就来我这躲,惹了我就去你或者应星那躲,可叫他玩明白了。”丹枫说着,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你们这次来,不会也是他提议的吧?”   “……确实是他。”女人终于从水中睁开眼,隔着水面望向故人,“我们来……带你回家。”   龙尊笑了,他从水里站起来,水珠从他的衣袖滑落,他身上却滴水不占。   他并没有松开拉着镜流的手,而是就这样往外拽她,当镜流穿过水面、从水中站起的瞬间,另一具记忆凝聚的幻影便支离破碎,溃散做倒影。   “谢谢。”丹枫拉她上岸,死的世界开始崩溃,只有他的声音清晰,“现在,换我来带你们回家。”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那个,宇宙恐怖月亮活了,一说活体行星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这玩意()   一生二这部分纯属在扯淡哈别当真() 第163章   【旅行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迷路了,星图上没有标注刚刚路过的那颗星球,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我在上面接走了两个想要搭飞船的旅客。   他们说准备正乘飞船回家,却错过了公司的最后一班星际航班。   作为一名好心的无名客,我决定顺路载他们一程。他们说他们的家乡,嗯……叫罗浮?好熟悉的名字,难道我以前去过吗?   哎,想不起来,算了算了,还是先看看我还剩多少物资吧。 】   狐女搁下笔,将厚厚的一本手写的游记合上,伸了个舒坦的懒腰后,她从驾驶位上站起来,前方航线通行度为绿色,可以将飞船交给AI自动操作。   作为一名正旅行——或者说行走在【开拓】之路上的无名客,在航行途中独自驾驶飞船穿越空寂浩瀚的宇宙是常事,只不过就在不久前,这趟孤独的旅途暂时迎来了两个同行的伙伴,这是件不常发生的好事。   一个人的旅途太过孤独,对时间的感知很快就会被模糊,有时候,她会想象飞船是一粒小小的金属种子,在空荡的星际空间中向着远方的一个点飘啊飘。   但现在,这颗种子内部的小空间里有了三个漂泊的灵魂,宇宙空旷,前途未卜,他们至少还能相互依偎取暖。   狐女心情很好的哼着不知道哪个星球听来的民谣,检查了一遍物资库存,确定足够支撑相当长一段距离后,她决定庆祝一下,将自己珍藏的美酒和烤肉分享给难得的同伴。   她抱着一大堆东西,推开客舱的门,一进门,就被四只眼睛一同注视,狐女的耳朵抖了抖,不明所以的问:“这么看我干嘛?”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那位青年轻咳了一声,说:“因为你来了。”   两位客人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桌子上摆着三个茶杯,其中两个已经空了,第三个似乎在等她来。   “喔,好吧,你们是在等我吗?”狐女很是自来熟的甩甩尾巴,小心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坐到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她端起茶杯,沁人的茶叶香气便一股脑钻进鼻子,茶叶的清香在恰当的温水里恰到好处的释放出来,叫人一闻就知道是好茶!   狐女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的喝了一大口,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独自一人的星际旅行客想喝到这么好的茶可太麻烦了,没想到她在半路捡了两个人就能享受到这么好的东西,简直赚到了。   她沉浸在这种幸福中足足半分钟,直到两位客人中的那位白发女子开口:“旅途漫长,聊聊天如何?”   向来喜欢与人聊天的狐女当然不会拒绝,他们首先交换了名字,她知道女人叫镜流,青年叫丹枫,而当轮到她的时候,狐女不假思索的说:“叫我阿狐就可以了!”   镜流和丹枫又对视了一眼,似乎在一瞬间交流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丹枫问:“阿狐……这听起来可不像个正式的名字,你不信任我们吗?”   自称阿狐的狐女连忙摆摆手:“怎么会!这就是我的名字啊,有一天我突然从飞船上醒来,手边放着一个笔记本,第一页就只写了这个狐字,所以我就叫阿狐了——反正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人在乎我叫什么。”   镜流端着杯盏摩挲,慢慢地问:“阿狐,你为什么要踏上旅行呢?”   “旅行还需要知道为什么吗?不就是去自己没去过的地方看看?”阿狐向后一躺,盯着头顶的白炽灯发了一会呆,突然说,“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是为了什么事,才决定踏上旅途的。”   “是想去什么地方吗?”   “……不,与其说为了起去哪里,不如说是为了找什么人。”阿狐喃喃自语,“可是,我要找谁呢?”   她想不起来了,启程似乎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久到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来处,也忘记了去处。   于是旅途永无止境,漂泊也永无止境。   “……我忘了。”狐人失落的低下头,“你们有见过我要找的人吗?”   “或许。”丹枫回答说,“你要找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小孩,头发总是毛茸茸的炸开,像只白狮子,里面甚至可以藏几只团雀。”   “听起来很耳熟,不过我还是想不起来,能再详细说说吗?”阿狐的耳朵都立了起来,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一个白头发的小男孩,穿着一身轻甲,坐在树上捧着一瓶羊奶晃腿,看见她的时候打招呼:“——姐!”   他在叫她的名字吗?   阳光从树叶间斑驳落下,他也从树上跳下来,像一只轻盈的猫。   “有一次,我和族中长老起冲突,凑巧叫他遇上了,他还替我生气上了,回头和你一合计,你俩联手偷了我的印、造了张假的龙尊谕令,骗老头子们白白顶着三十多度的太阳,在回星港站了一整天。”丹枫丝毫不遮掩唇角的笑意,“我还说那天怎么那么清静。”   “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确实是我的作风!”狐女听着也不由得笑起来,“不过听起来好像给你惹了大麻烦?”   “就龙师们自己给我找的麻烦来说,这种小事还是相形见绌了。”丹枫轻描淡写的说,“事后他们气势汹汹的来质问,我便说就是我的意思,我倒要看看诸位长老还听不听我这个龙尊的话,把他们气的半死……但话说回来,偷东西确实不好,还会带坏小孩,所以事后我叫上镜流,去找你们。”   “哎呀,对不起啦。”狐女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自己的耳朵,这是她在尴尬时的习惯,“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整个罗浮找了大半天也不见人影,最后还是收到了某人的消息——他说你俩在他的锻造室躲了一天了,到底怎么了。”镜流补充道,“你还记得他吗?”   “锻造室,锻造室……嗯,我想想。”狐女闭上眼,开始以这个词为中心回忆,这个词仿佛一块磁铁,被投进一片空白的记忆之海中,真的吸附上了一堆碎片。   火热的小房间里持续不断的金属敲击声,融融烈火前背对着她的背影,在一角堆积如山的机械零件,还有稀奇古怪又活灵活现的机械造物。   她无聊的坐在窗台上等,等男人从里间的锻造室里出来,天气好热,房间里更热,她带来的冰镇过的酒已经变得温热了,她快喝光了也不见到男人有结束锻造的意思。   “喂,”她听见自己拖长了声音喊出一个名字,“还没好吗?连饮月都到了喔。”   狐女艰难的将那两个音节拼凑在一起:“应……星?”   “没错,他是叫应星。”丹枫点头,“你第一次进他的锻造室时被火燎了尾巴毛,因为觉得燎秃一块的尾巴太丑,你一个星期都不出门,还发消息问我有没有狐人用的生发膏。”   狐女嘿嘿一笑,习惯性的抱住自己的大尾巴:“秃了就是很丑嘛,我这么漂亮的尾巴不见了岂不是很可惜?”   “事后应星连夜加装了安全护栏,确保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丹枫笑,“那家伙,有点不善言辞。”   “我知道,嗯,我知道……我很早之前就见过他啦,那时候他还只有我的尾巴高。”狐女闭了一会眼,梦呓似的喃喃自语道,突然她睁开眼,看向镜流,“……等等,我想起来我是在哪里见过你了,镜流,不……阿流。”   镜流安静的看着她,眼神似是鼓励。   “对,命令,一道好突然的命令,上面叫我去某个小行星接应你,结果我在降落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你的星槎在我眼前坠毁,吓了我一大跳,结果你完好无损的从星槎残骸里爬了出来。”镜流接上后半段,“我只好和你一起在小行星上蹲了十几个小时,直到救援抵达。”   狐女不好意思的笑笑,丹枫看了镜流一眼:“这就是你从来不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原因吗?”   镜流平静的回复:“……她说这有损她英明神武的形象,所以不让我提。”   丹枫又看回还在傻笑的狐女,她笑了很久很久,不知何时眼泪从她眼角流出,笑中便多了呜咽,她捂住脸又哭又笑了许久,最后沙哑着嗓开口:“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会忘记……不应该、真不应该啊……”   当狐女终于平静下来时,丹枫重新开口,询问最开始的那个问题:“那么,白珩,你为什么要踏上旅行呢?”   “因为……我有四个很重要的朋友被我弄丢了,我要把他们找回来,哪怕要走无限远的路,拜访无数的星星……也没关系。”   “那你找到了吗?”镜流终于放下了那个茶杯,她站起来,走向她。   “已经找到两个了。”白珩仰起头,露出熟悉的微笑。   丹枫也放下茶杯站起身:“找到他们之后,你准备做什么?”   白珩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扑向两个失而复得的挚友,哽咽着回答:“当然是和他们一起回家。”   飞船仿佛在一瞬间变得透明,他们漂浮在无尽的银河中间,群星温柔的注视着这三个依偎的灵魂,那蔓延向无限远处、指向无数不同方向的航图轨迹在这一刹那开始坍缩,最后化作一条唯一的航路。   世界崩塌,远方的银河坠入黑暗,只有航路尽头仍存留光辉,一艘无比宏伟壮观的仙舟漂浮在虚空中,静静等候着远行的旅者归家。   -----------------------   作者有话说:超大杯云五贴贴()每个人都要回家哦() 第164章   距离委托结束的期限越来越近了,工匠却还是没能做出满意的作品。   他将烧废的金属扔回锻造炉里重新融化,长叹一口气。   许久之前,又或者是不久之前——终日紧闭的窗户让他难以判断时间的流逝,而人的主观感觉总归不那么可靠——他在这个房间里醒来,桌子上放着几张半成品设计图,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得在期限前为委托人打造完他要的东西。   他不能确定期限是哪天,只知道每过去一些时候,窗外的那些东西就会膨胀一些、降低一些,或许那个时刻就是它们吞没他的时刻。   扭曲的血肉与骸骨在天上漂浮,像是一团团血红的云层,腥臭的风刮过时,它们就会发出恶鬼一样的嚎叫。   云落下来、落下来,血肉的云落到地上,渐渐将院子里的一切覆盖吞噬,渐渐遮盖了灰蒙蒙的天空,窗外只有一片血红,滋生的眼珠紧贴着玻璃向内窥视,工匠只能将窗帘拉死。   工匠不知道这是什么,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曾经有过相似的景象,他被几双手藏进小小的救生舱,隔着窥窗看见血肉之潮吞没了天地和他熟悉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出不去了,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暂时还是安全的,还有充足的、似乎永远消耗不完的水和食物,以及这个委托。   有人委托他打造四件各不相同的武器,一把弓,一把剑,一柄枪和一把刀。   委托人在纸上唯一的要求是:这会是你最好的作品。   会是。   这个奇怪的用词让这句话不像一个要求,倒像一个隐晦的预言。   曾经打造过无数宝物的工匠对这个要求难以理解,此前他已经尝试过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满意。   于是他一次次地把初步成型的金属扔回锻造炉中,注视着它们在高温下融化成不定形态的液体,跳动的火焰灼烧的他面颊发烫、眼睛干涩,直到无法忍受时,他才闭上眼,在轻微的疼痛里继续思考下去。   武器是死物,只有被拿在人的手里时,它才有资格被评判优劣。   要锻造最好的武器,他应当先了解使用它的人。   是什么人?   思索许久后,工匠突然大步走到外间,将桌子上堆叠的,这些日子里他反复修改过的图纸全都随意的抱在一起,连同那张委托一同像焚烧垃圾一样,全给塞进了炉火里。   纸张瞬间被火苗吞没,窜出的火焰险些烧到他的头发,工匠却毫不畏惧,在将这些日子所有失败的思路付之一炬后,他在炉前盘腿而坐。   闭上眼,火光隔着眼皮依然十分明亮,一切外物似乎都随着图纸一同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他与眼前的烈火,在黑暗的世界中心存在。   火烧穿现实与思维的边界,在工匠的脑海中点燃。   一把弓。   摒弃所有后来添加的装饰与修改,一把最简单的弓只有两个零件:弓弦与弓身。   最好的弓弦是不会断的。在这点上,人造之物还是难以匹敌神明留下的奇迹。   据说星空中有一种从上一场诸神之战中幸存的古老野兽,它能活数十万年,等它老死,要趁着新鲜,将它体内最粗最长的筋抽出来,糅制九十九个日夜,才能得到一臂长的弦。   将弦用尽力气绷到弓上,射出去的箭矢才能飞得准、飞得远,能够跨过星海,照亮长夜。   用弓的人有意想不到的力气,能拉开那紧绷的弓弦,食指与中指间夹上白羽的箭矢,举弓瞄准,松手的同时,百米之外的敌人便无声无息的倒下,箭矢穿过血肉,粉碎岩石。   “我射中啦!”一个轻快的声音从火里传来,他看见拿着弓的手白皙而柔软,是个女孩,她轻盈的从什么地方落下,白发擦过还在颤动的弦,顺着她的转身在空中转了个完美的圈。   她把弓随手背在身后,对他伸出手:“——,我来的还算及时吧?”   乍破的天光自上而下落到她的脸上,这一刹那,工匠看清了她手里曲弓的模样,每一道雕琢的花纹与磨损,都仿佛曾在脑海里描摹过千百遍一样熟稔。   咔哒。   鞋跟落地的轻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一缕发梢擦过手背,羽毛似的带来轻轻地痒意。   “第一个居然是我啊,哎,我就知道你最喜欢的是本姑娘。”   女孩似乎完全不怕烈火的灼烧,徒手将那把弓从火中拿出,爱不释手的抚摸几下:“这可是我用过最趁手的一把弓,我现在到哪都带着它。”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由得露出一点笑意。   但工匠没有睁眼,他依然在注视着头脑中燃烧的那团火,勾勒着下一柄武器的轮廓。   一柄剑。   剑长约五尺,以天外玄铁金石投入炉中三月,百炼而成,剑身漆黑。   与这把剑相契合的人,定然是个冰冷的家伙,像这把剑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凉的。   一头白发从余光里出现,像是寒冬腊月一捧刚落下的初雪。   一只手握住剑柄,漆黑与苍白交错分明,天外金石重逾千钧,拿剑的人却轻飘飘的自如挥舞着它。   刺。   斩。   缠。   …   剑锋划过之处带起一片血色,泼洒入燃烧的火苗,火苗越旺,火光却暗了。   漆黑的剑身上血色流淌。   持剑的人与剑一样,身上有着冷的血色,那最好是一双眼睛,暖调的红,鲜血的红。   “好剑。”红眼睛的女人从遥远的地方投来目光,言简意赅的赞美道,下一场战斗要开始了,她再度举起剑,对着扑上来的敌人挥砍,挡在他身前。   剑锋高举,指向天穹,他看清了它的模样。   剑身漆黑,通体生寒,剑身中藏着丝丝不尽的血色,像是一个不祥的诅咒。   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脚步声悄无声息,是从后面又或者更远的地方来的,她站到另一侧,只说了一句:“这就到我了。”   她从火中取走了剑,火苗开始变得黯淡。   还剩下两件武器。工匠闭着眼,思考着枪的一切。   枪乃百兵之王,最好的枪枪尖需利,进可强攻破敌,枪身需坚,退可固守阵地。   进退灵活,如水无常形,游龙自如。   他先是听见不知何处而来的水声,而后火中的长枪表面竟被水流所包裹,水火并存的奇景,他却并不觉得惊讶。   理论上说,这确实不可思议,但如果是他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于是他看见了水的来处,一只漂亮的手,指甲修剪圆润,指骨细瘦,却藏着惊人的怪力,能将长枪随意舞动。   水重新附着到枪尖,刺穿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敌人,围攻的敌人愈发多起来,最终,那持枪的人以枪指天,身后浩瀚流水如泄洪般涌出,顷刻间淹没整个敌阵。   敌军首领发出愤怒的咆哮,挣脱流水扑来,持枪之人面色冷漠的转身,腰部发力,将手中长枪掷出,生生将首领钉死在地上。   他忍不住心说:我锻这把枪不是让你拿来当标枪使的!   当洪水褪去,手无寸铁的青年才绕了个大圈,把枪从尸体上拔出来,水流洗干净了上面的污秽,枪尖依然锐利如新。   不知道怎么听见他的话的青年露出一个无辜的神色,他认真的检查了一下枪尖,然后平静的说:“你看,它并无损害……你若还生气,下次扔我自己用云吟术捏的枪便是。”   他近距离看清了那柄枪的细节,枪尖偏长,泛着青铜般古朴的质感,一缕青色的光辉从枪锋流淌而过,像极了持枪之人的眼睛。   流水声陡然清晰起来,又一把武器被从火中取走,此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揶揄道:“想刺穿龙鳞?嗯?”   虽然暂时还没想起来他说这句话的意图,但工匠磨了磨牙,忍住了睁开眼的冲动,去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阵刀是给将军,和将来要成为将军的人用的。   以后才能当将军的人,现在必然只会还是个小鬼,个子还没有刀高,倒已经聒噪的比得上一窝团雀。   连头发都一样毛毛躁躁,一只炸毛的长毛猫,一般梳子都会被卡住,只得扎起上半,好叫这茂密的头发不至于显得像个街头流浪汉。   聒噪的臭小子嘴上功夫一进千里,比他的剑术进步的可快多了,叫人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来学剑的,还是来磨练嘴皮子的。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这次一切进展的极为迅速。   臭小子抱着比他还高的阵刀晃晃悠悠的出现在视野边缘,头上一根不知道谁给他的红色发绳冒出来,走一步,晃一下。   “哎,哥。”太阳那样好,落在刀锋与小鬼的眼睛里,都是一抹同样纯粹的金色,“谢谢你。”   最后,一只手从火里取走了刀。   工匠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你干嘛?”   取刀的人并不是白头发的小鬼,而是先前已经拿走了枪的青年。   “别想了,景元还没找到,只能我先帮他拿着。”   “……”   火焰陡然之间熄灭了,这场记忆中的锻造结束,四把武器都已找回它们原本的模样之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崩裂。   工匠终于能睁开眼,身边三个人围着他站成一圈。   不知何时,他先前待着的小屋子已经消失,化作一地废墟,而废墟之外,那些恶心的血肉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成一触即溃的灰烬。   白珩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应星偏头看向两只手都占满了的龙尊,用眼神询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丹枫想了想,说道:“出来太久,该回家了。”   “走吧,去找景元。”白珩说着轻轻推了他一把,在这个荒诞而扭曲的梦境崩塌时,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向最后一个世界坠落。   “……我有种预感。”   “嗯?”   “那臭小子的画风绝对和我们不一样。”   “……”   -----------------------   作者有话说:我为什么这个点才更呢因为这章写的太难了甚至于有点意识流了我忏悔,我实在是不懂武器,绞尽脑汁才憋出三千字()   哎算了算了赶紧把景元元找回来,收拾收拾第二卷就该结束了() 第165章   这个夏天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少年盯着过于刺目的人造太阳想。   阳光灿烂,蝉鸣不息,宣夜大道上整日整夜的人潮汹涌,叫卖声络绎不绝,明明处处都是繁华绚烂的景色,少年却觉得什是无趣。   热闹虽好,却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呢?   他从路边的小贩手里接过一瓶温好的浮羊奶,好像曾经有什么人拍着他的头说多喝奶才能长得高,于是少年开始习惯性的光顾售卖浮羊奶的店家。   嗯……长高效果有待商榷,不过——到底是谁跟他说的这话?   少年摸了摸下巴,好像隐约找到了一点头绪。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尽头是云骑的演武场,今日也一样是热闹非凡,将士们的呼呵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时不时还有飞剑冲入空中,迎来阵阵喝彩。   他似乎曾经十分向往这样的生活,但父母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加入云骑军,那是真的要出生入死的事,他好好的接父母的班,去六司里谋一个闲职不好吗?   不好吗?少年出神的盯着尘土飞扬的演武场,脑海中却突然出现另一副画面,一线月光自天而降,它的另一端被握在一人手里,让她如同降世的仙人。   此番剑术,当得上仙舟第一,当为剑首。   他转了下眼珠,随手拉过一个路过的云骑,问道:“哎,打扰了,这位云骑大哥,敢问云骑现在的剑首是谁?”   “剑首之位已经空缺几百年了,小兄弟。”对方的声音有些含混,景元却摇摇头,一个人走开了。   明明他并不记得如今的仙舟是否有过剑首,但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一种难以解释的直觉就告诉他:不对。   就像应该有个人拍过他的脑袋笑嘻嘻的要他多喝奶一样,也应该有一个人握着那一线月光劈开混沌落在他眼前,在那一瞬间,他无比想也握住那把剑。   一个熟悉的词语从什么地方跳出来,两个音节从舌头上滚过,在百般洗去上面的污秽后,少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师……父。”   他应该有个师父的,是如今云骑的剑首,因为有师父,总算让父母松口,不再要求他去接他们的班。   又一个消失的人。哎,下一个是谁呢?少年晃晃脑袋,把空了的羊奶瓶随手扔进路边的回收箱。   路边有一辆停靠的公共星槎,他跳上去,三秒钟后,车辆启动,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飞驰。   很快,工造司宏伟的大门就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远远的就能听见机器轰鸣的巨响,一只威武的金属狮子蹲在门口,活灵活现的甩着尾巴,吓跑了不少路人。   只有少年毫不畏惧,走向那比他要高出整整一个人的巨大金属造物。   他笑眯眯地问:“造你的人去哪了?”   金属狮子当然不会回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工造服的路人替它答道;“它没有制造者,是不知道哪天突然冒出来的。”   狮子又发出危险的咆哮,路人立刻被吓跑了,少年好笑的拍了拍狮子的前爪,自顾自的说:“像你这么精巧的工造,怎么可能没有制造者,你以为是建木吗?能从地里白白长出来。”   “看来这就是第三个了。”他摇摇头,撸了一把金属狮子雕刻出的坚硬鬃毛,心满意足的走了。   下一个,下一个。   走出路口,他四处张望一圈,便跟着一名路过的医士、又或者某种暗藏的直觉,往丹鼎司的方向去了。   丹鼎司一旁就是鳞渊境,这里要比其他地方更为凉爽些,据说当初把丹鼎司选在这里,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从这里可以直接看见浩瀚的海景,有助于病人恢复。   少年经过丹鼎司前的枫树,走向古海的沙滩,这里空旷而寂寞,和其他繁华热闹的地方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他沿着海岸,一步步的往前走着,海水涨落,沾湿了他的裤脚。   不知为何,这条海岸线是如此的漫长,他简直好像走过了时间,当他从少年长大成青年,空无一物的海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尊面目模糊的雕像,正执着枪指向大海的方向。   在看见雕像的一瞬间,他心中突然松了口气,好像什么失落许久的东西失而复得,尽管他还是没想起什么,却感到无比的安心。   他走到雕像旁边,拍了拍底座上的灰尘坐上去,等他们来找他。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知道他们会来的。   ……   “……他这是无聊的睡着了?”   “我就说这小子绝对和咱们不是一个画风。”   “……往好处想,至少这让我们进来的很容易,我最近真的不想再看见会动的血肉了。”   “他好像要醒了……”   景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让他突然惊醒,醒来时发现自己差点从雕像底座上掉下去,而四个人围着他,像是在围观马路边睡觉的流浪猫。   景元习惯性的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师父,你们总算来啦。”   镜流言简意赅的点了一下头,而应星做出一个手势:“擦擦口水,臭小子。”   “嗯……嗯??”还没完全清醒的骁卫下意识的抹了一把嘴角。   是干的。   又逗他玩!   得逞的百冶露出一个坏笑,他身边的龙尊无奈的摇摇头:“好了,既然找到了景元,就该回去了。”   白珩又一次担当了把人拉起来的任务,景元起来时锤了应星肩膀一下作为打击报复,又引来几声哄笑。   在笑声中,虚假的罗浮崩溃,鳞渊境的海潮退却,化作混沌而纯白的天光,最后汇聚成他们脚下一条唯一的路。   他们行走在浩瀚的群星之下,沿着这条前所未有的光路往前。   生的世界正在等待他们的归来,远行的游子们,是时候归乡了。   ……   ……   目送着这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光中,扶摇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好久不见,我现在应该叫您龙祖大人吗?”   “……我如今的名字是丹恒。”丹恒沉默了几秒,也收回了视线。   “丹恒大人。”扶摇点点头,然后她将什么东西从手中捧出来,那是一团朦胧的碎片,“按照您和那位大人的要求,这是我从回到此世后保存的一切‘记忆’,您准备用它做什么?”   “支撑世界的基石是【不朽】,但真正塑造世界的蓝图是【记忆】。”丹恒接过女人手里的记忆碎片,它们看起来很多,但记忆本身并没有重量,所以祂只是虚虚地托着它们,“这里还有其他徘徊的灵魂,这部分我来处理……这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的负担。”   扶摇点头,她出神的注视着丹恒用双手将碎片聚拢,比之从前更加崎岖的龙角中流淌出群星般的光辉,神性的光辉在他眼中闪烁。   在那光吞没一切前,她突然开口问道:“丹恒大人,我的老师……他怎么样了?”   “他们在梦的边缘徘徊太久,灵魂和记忆都被严重磨损,我已将他和他们残存的灵魂安葬于记忆的坟茔。”丹恒闻言停住了手,祂轻叹一声,“……抱歉,我不知道他们的执念会这么深。”   囿于许多原因,祂对现世的变化只能掌握大概。   在贝洛伯格,布洛妮娅被驱逐的意识意外和他们流落到一起,祂才察觉到璋玉等人残存的意识,始终徘徊在生与死的界限边缘。   为了某个渺茫的信念,他们抵抗着世界最冷漠的规则,即使忘却了所有,遗失了自我,磨损了记忆……依然要挣扎下去。   或许这也是命运的巧合,无名客丹恒在那时也刚好于雅利洛六号停留,祂因此从长眠中苏醒片刻,在他们消散之前,将最后一点意识碎片带入了死的世界。   “我不意外。老师是个很固执、也很死脑筋的人,非要说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什么的话,恐怕就是他这个臭脾气。”扶摇难得扯出一点微小的笑意,好像在怀念着什么,“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那个众矢之的。”   为了保护新生的龙尊,璋玉得罪了太多人,他成为了所有势力都想除之而后快的对象,自然就活不得。   扶摇还记得,在那场谋害发生前的不久,璋玉似乎就已经有所预感,临行前的那个深夜,他将她和玙渊叫到身边。   长者似乎有很多话要嘱托,最后却只是颤抖着挨个抚摸过两个几乎还是半大孩子的学生的脸。   他们陪着璋玉枯坐了一整夜,直到东方天际渐渐泛白,璋玉终于说出了今夜唯一一句、也是此生和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日一别,或便是永别,你二人是我仅有的学生,该教的我早已教过,此后,你二人要患难与共,共扶龙君,重整持明。”璋玉顿了一顿,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诅咒般的嘱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扶摇小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神灵发誓。   而玙渊始终沉默不语,直到他们离开璋玉的住处,青年都没说过一个字。   扶摇不知道这位和自己同门的师兄究竟是否践行了这句誓言,她毕竟已经做了太久的死人。   短暂的沉默后,这次是丹恒先开了口:“刚刚,为什么不去见他?你已不能再回到现世,那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他并没有忘记你。”   “怎可劳烦龙尊大人,再为我这几百年的死人驻足呢?我并非身死此处,此处没有我重生的路,何必再为他平添烦恼。”扶摇微笑着摇摇头,“无妨,我早已与他告别过。此行,只要龙尊大人能与他的挚友同返罗浮,我便能无牵无挂地,回我该去的地方。”   “……也罢,既然这是你的选择。”丹恒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口气,那几个人已经在光辉的道路尽头消失不见,他重新将记忆在手中捧起,龙角流淌出群星的光辉,末端生长出神话中世界树般美丽的枝丫——那或许是另一颗更为庞大且真实存在的巨树的具象化。   几乎只是眨眼间,神性的光辉便照彻了整个黑暗的银河,扶摇的影子在光辉下越变越淡,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不朽】的伟力呼唤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海潮涌来,一个个绚烂的气泡被海浪从无边的黑暗中带到海面,在星光下漂浮。   每个气泡中都藏着一个沉睡的灵魂,做着一场或许本来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记忆的残片在祂手中溶解,像是玻璃烧化一样,渐渐变成透明的液体,最后与流水无二。   祂将这捧水握在手里,流水便从指缝里落下,在下落的过程中汇变成一场暴雨。   每个世界都迎来了一场大雨,银河间也下起了一场大雨,雨中有流星划过,将那些本不该在此死去的灵魂带回人世。   最后的埃维金男孩在沙漠中等到了一场大雨,雨水冲刷掉他手上亲人的血迹,镣铐崩解,他穿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漂亮衣服,站在庇尔波因特最高的摩天大厦之上,又看见这座寰宇的经济心脏在雨水中融化成斑斓的油彩。   世界崩溃,他闭上眼,醒来时骰子们齐齐落在最大点上,宣告着他又一次赢过命运。   “一无所有……或者,所有?”他原本支离破碎的身躯恢复的完好如初,使者先生抓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骰子,在大雨中把玩着,“还不错的一局吧?”   在雨水停歇前,刚刚完成跃迁的公司舰队根据定位器的信号找到了他,再次踏上公司飞船的感觉简直恍如隔世,年轻的公司总监被迎接到指挥室。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听见他不可爱的同事大发雷霆的准备,但出乎砂金意料的是,指挥室里此刻安静的可怕,显示器上托帕的神色异常古怪,看到他活着回来时更加古怪了。   砂金一挑眉,不由得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你怎么这个表情?”   回答他的并不是托帕,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嗯,好像也不是完全陌生,他似乎在什么星际新闻中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女声说:“对刚刚的能量波谱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初步判断,就在刚才,这个地方诞生了一位新的令使。”   砂金难得感到十分的诧异:“令使?那群仙舟人……【巡猎】?还是那位【丰饶】的令使重生了?”   “不,都不是。”女人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他带来了这场‘复生之雨’。”   “是【不朽】的令使。”   “一位已死多年的星神,在刚刚擢升了一位新的令使。”   “不可思议。”她的语气陡然兴奋起来,“不可思议!看来这次没来错地方,我得找个机会见见他,一个活的不朽令使,或许我们就能弄清【不朽】陨落这个历史谜团……”   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突然远去,然后消失,只剩下砂金和托帕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琥珀纪2158年,星穹列车启航的第二个年头,就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里,这个银河边陲的荒蛮之地,一位陨落多年的星神在此擢升了一位新的令使。   善于操弄金融与财富的人对危机的嗅觉总是像猎犬一样敏锐,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想法:如此前所未有的变化,必然是一场风暴将至的前兆,如今银河中的几大主要势力都已经被卷入其中,它或许将波及整个银河。   在这场将至的暴风雨里,公司这艘巨轮,能否平安度过风暴呢?   -----------------------   作者有话说:*所谓的云大概是点刀哥的童年阴影,对父母的死亡留下的。   *景元……哎我之前思考这段时无语的发现,其他人都各自有各自的痛苦,只有景元一生中最大的挫折就是云五带给他的……但本文里倏忽之乱和饮月之乱全被蝴蝶掉了,景元元前半生基本平安顺遂没什么好写的,二十年前那档子事虽然难过但枫哥也复活了……好吧另一方面是我想快点结束这段,实在写的我头疼…… 第166章   此世最后一位【不朽】的令使诞生的刹那,被拦腰截断的万千命运再度如河流淌,生与死在此首尾相连,构建做无始无终的圆环。   死难者蒙受其永恒的恩赐而重返人世,凡支离破碎的亦恢复如初。   但并不是此地所有的死者都在这场雨中得到了复生,不朽并非时光回溯,而是新的循环伊始。   最后一个灵魂的光辉消失在群星之间时,那无边无际的海潮平复了,丹恒安静的凝视着死寂的群星。   它们此刻依然是如此辉煌的模样,祂却已见过它们依次凋零熄灭,寰宇永归黑暗的模样。   所有的星轨断裂,所有的星图凋零,那时候他们——祂们,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做出了那个艰难的、且不被其他人所支持的决定。   点燃新的火焰要比让一团灰烬重燃更容易,也更加保险,昔日相识的伙伴们希望祂们不要被过去所牵绊,但祂们还是留下了。   一位伙伴踏上逆时而行的道路,为祂们开辟重返过去的大门。   一位伙伴沉入孤独寂寞的长梦,以记忆为蓝图将旧世界重构。   而祂于时光漫长的长河中跋涉,寻找改变末日光景的办法。   这几乎是祂踏上【开拓】之路后最漫长的一次旅程,宇宙诞生的时间是如此漫长,祂注视着群星诞生又熄灭,文明兴起又灭亡,黄昏战争摧毁了旧日的一切,新神在废墟上登临王座……   在不可计数的时光过后,祂终于找到了一点熟悉的光景,宇宙正渐渐变成祂熟悉的样子,祂终于等到了祂要找的人。   祂们的努力第一次有了足够明显的回报,现在,祂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那个注定的时刻到来前让其登神。   于是祂凝望着远方的群星,渐渐的,如同无法承受神明的目光般,这些死物起了不同寻常的变化,不安分的颤动起来。   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开始乱晃,它们的光芒也越来越亮,最后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突然暴涨,整个宇宙的星星都好像在这同一刻被引爆,黑暗的银河在此刻亮如白昼。   短暂的辉煌过后,一切都熄灭了。   群星只剩灰烬和烧过的黑色残骸,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连破灭自身也已破灭,熵增即将抵达最终的尽头,很快,宇宙间的一切基本粒子都将凝滞,银河死了。   丹恒望着这熟悉的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悬浮的梦终究难以稳固的支撑万物,那位【丰饶】的令使在这里制造了一场命途之间的剧烈冲突,巨大的能量震荡让这片区域出现了坏方向的变化。   ……这可不行。   丹恒闭上眼,祂的身影骤然在光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星光构成的巨龙。   祂的身躯横跨星海、超脱时间,它盘踞在这片万物终末后的死寂中央,于维度中逡巡徘徊,从世界的表层直达概念之底。   祂是世界存在的基石,天地间第一只名为【不朽】的龙。   龙发出无人听见也无人理解的龙吟,存在之树的枝丫自祂的犄角处延伸,龙尾上流淌过无尽的星光,祂游走过死寂的黑暗,所过之处时光倒流、群星重燃。   然而龙身上的光辉却越发黯淡,终于,当群星回归原位,银河看起来与之前并无差别之时,祂再难支撑龙躯,化作凡人的身形跌落。   此前为了能够使得“丹恒”存在,丹恒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如今修复崩溃的星空几乎耗尽了祂的力量,这次醒来必须结束了。   祂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往意识最深处的黑暗里沉,冰冷的恒星风让丹恒微微皱眉,祂渐渐听见一些遥远的声音。   “丹恒老师还没醒吗?”久违到让人怀念的年轻女孩在很近的地方小声说话,她已经小心翼翼的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道依然能被祂听见。   另一个女声带着一点少见的着急:“可恶,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谋害了丹恒,我一定叫他好看。”   ……我又没死。这两个活宝。炎庭和腾骁,就没一个人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吗?   丹恒无奈的想着,然后又想起另一个许久没见的伙伴。   哎,她和穹的性格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难怪,一面镜子的两面,怎么可能生出两个不同的灵魂呢?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沉默了片刻后,丹恒有些诧异,也有些困惑的问:“穹?你怎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太靠近祂的梦,但偶尔过来一次也没问题嘛,我一个人留在这,快要无聊死了。”   那个声音快活的叽叽喳喳,丹恒想起祂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却一个人守着列车过了这么多年,不由得有些愧疚。   “我本来是来处理这部分‘噩变’的,没想到慢了你一步,不过正好。”穹说,“好久不见,丹恒,你现在感觉如何?还记得我们出发时的诺言吗?”   “……记得。”丹恒想了想,确定的回答道。   那列列车已经开到了命运尽头,“领航员”的职责便已经永远的终结了。   所谓“最后的领航员”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让祂这个涉足时间长河的来客不在整个宇宙的岁月中迷失而已。   在那个既定的时刻降临之前,祂要孤独停留在时间之外,成为岸上一座长明的灯塔,为丹恒锚定自我。   “你现在的状态比我上次见你好很多。”穹似乎松了口气,似乎有点抱怨的道,“看来有一局可以休憩的躯壳的确有用,早知道我们该早点这么做的。”   丹恒失笑的摇摇头,提醒祂道:“那之前丹枫可还没掌握化龙妙法,我就算想这么做,也做不到啊。”   只有丹枫,只有这个给予了他血脉与灵魂的前生,能够制造一具完美容纳祂灵魂的新的躯壳。   “……哎。”穹沉默片刻后,也长叹一声,“话说回来,丹恒,你知道吗?我之前偷偷见了他一面。”   “嗯?”   “上次,你们在贝洛伯格那次,我偷偷来见过他。”穹兴致勃勃的说。   “哦,那你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啊?那可是你的前世,丹恒,难道我还能说出半个不好的字吗?”穹在祂脑海里大呼小叫,好似被冤枉了似的,“哎,不过看着和你一样的脸却对我一脸戒备,怪有意思的。”   丹恒:“……”   穹大笑起来,等祂好不容易笑够了,丹恒无奈的换下一个话题:“对了,你最近,有去看过祂吗?”   “放心吧,三月和之前一样。”穹接着沉默了一会,突然没头没尾的说,“真想祂马上就醒来啊……可祂不能醒。”   丹恒也沉默了。是啊,祂不能醒,梦是睡觉时才能做的,祂醒来之时,这场梦就将灰飞烟灭。   “……啊,你要回去了。”穹突然说,“好吧,下次见,丹恒。替我向他们问好!”   丹恒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坠落就到了尽头,极致的黑暗过后是极致的光明,他还没看清楚眼前是什么东西,耳边就炸开一道惊喜的呼喊:“他醒了!”   丹恒睁开眼,好像有巨量的记忆一瞬间消退,他脑袋发懵的从床上坐起来,试图回忆什么却一无所获。   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丹恒一醒,她就兴高采烈的要出去找星传达这个好消息,等丹恒反应过来,咋咋呼呼的女孩已经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好吧。   丹恒揉揉太阳xue,渐渐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哦,腾骁将军和炎庭君来找他,一针前尘回梦下去,他好像做了个很漫长的梦,然而醒来的仙舟,他却想不起来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无穷多的星光在闪烁,还有一棵树……一颗无边无际的树,矗立在世界尽头。   他愣了一会,正要翻身下床,一有动作却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他莫名其妙的把它摸出来,发现那是一张列车的车票。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他床上?   丹恒诧异地把金属质的车票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发现这块车票的侧面有两句歪歪扭扭的,明显是人手刻的小字。   他对着阳光一照,一侧写的是:“丹恒,别忘了叫醒本姑娘啊!”   而另一侧则是:“丹恒,我们约好了,新世界再会。”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三月七,那另一个是星?可是为什么?她们什么时候刻的这东西?而且,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与他刚刚做的那个梦有关,但梦境的内容像是沙滩上的字一样眨眼就被冲散,他抓住的只有一把潮湿的沙子。   好在他很快也不用继续考虑下去了。   因为马上,一团叽叽喳喳的声音就由远及近风一样卷了过来。   三月七带回来了星,但和她一起来的不光只有星。   还有三个小萝卜头。   景元收养的小徒弟彦卿和炎庭君带来的怀炎的小孙女云璃一左一右,都一脸气哼哼的样子,被夹在中间的克拉拉看起来快要哭了。   “……这又是怎么了?”看见这一幕,丹恒不由得觉得头疼的更厉害了。他不由得开始怀疑把克拉拉带来罗浮,或者至少是把她交给这两个孩子照顾是一件错误的事了。   “啊,丹恒你醒了,正好,现在票数是二比二。”星高兴的打了个招呼,“是克拉拉想锻炼身体啦,但云璃和彦卿都觉得她应该和自己修习剑术,所以他们又吵起来啦!我觉得既然都是女孩子,云璃能做到的克拉拉一定能学会,但三月七支持彦卿——”   三月七举手发言:“你个笨蛋,云璃小姐那么大的剑,克拉拉怎么可能拿的动喂!”   “剑到时候可以再换,但学到的技术可不能改啊!”星痛心疾首的边界。   最后,五双眼睛都看向丹恒,等着这位“判官”投下最致命的一票。   “……”丹恒在A或B中最终选择了或,“星,三月,你们刚来仙舟,可能还不懂仙舟的长生种,与其他星球人类的区别。”   他看向两个出身仙舟的小孩:“但你们应该明白的,对吗?短生种……是很脆弱的。”   “她不能在脊椎里接入飞剑。”他先是看向彦卿,然后又看向云璃,“也不能像你那样,单手甩动一把比自己还沉几倍的大家伙。”   “不要因为和彼此赌气,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丹恒叹息着,将夹在中间的,性格内向的普通小女孩拉到身边,“克拉拉,下次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他们两个,好吗?”   “……是。”小女孩点点头。   两个小孩相互看了一眼,同时对克拉拉道了歉。   丹恒说的没错,他们刚刚的确忽略了这点,只想着赢过对方。   但勇于承认错误却是优秀剑士应有的品德,他们当然不能输给对方。   送走了三个重归于好的小孩子,丹恒松了口气,抬头却发现星和三月七都留着,似乎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他不由得问:“怎么了?”   “那个,丹恒。”三月七有点紧张的揪着自己的裙边,“虽然你之前一直告诫我们尽量不要参与仙舟内部的麻烦,但是……”   “……但是?”   “但是,我们答应了那位腾骁将军,要帮他摸清叛徒的动向。”星有点心虚的补充道。   三月七连忙跟上,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啦。那位将军言辞恳切,咱实在没法拒绝……”   丹恒眉头又是一跳:腾骁想干什么?他若还算半个仙舟局势的自己人,三月七和星就完全是外人了,让她们掺和进仙舟内乱的这堆破事里,到底是真想借列车这股不可能受叛徒渗透的外力行事?还是只是想叫她们做个一无所知的活靶子,吸引注意力把藏在暗处的老鼠钓出来? 第167章   祂听着脑海里那道熟悉的声音渐渐远去,不由得生出些许惆怅,然而这一切实在是迫不得已,祂想。   祂人性化的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眼前这片晶莹到不可思议的世界。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云,更没有日月星辰,天空像一个倒扣的水晶灯罩,变换不定的光影在水晶表面闪过,在大地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这里除了水晶一无所有,寂静到一点声音都不存在,如果没有人主动制造点动静的话,它简直是一个不会变化的死寂地方。   水晶般的地面深处有七色的缓慢流转,它看起来十分坚硬,踩上去时却略带柔软,像是一种晶莹剔透的泥土。   有水波状的起伏在地面表层之下缓缓扩散,涟漪呈现完美的圆,一圈圈生长,直到蔓延到目所不能及的远处。   大地是平坦的,水晶般的泥土只在地平线尽头才堆积出山丘的轮廓,那地方看起来有无限遥远,但祂只是轻轻往前迈出一步,就眨眼间踏在了其中最大的山丘的山顶上。   穹——或者曾经被称作穹的神明沉默的凝视着山丘背后,那矗立在水晶拱卫的中心的,那座如王座般宏伟的冰川。   粉色与蓝色的光辉在切面之间来回折射,连祂也无法看清,冰川的王座之上,那蜷缩的身影究竟是什么神色。   祂……她临走之前,还带上了自己最喜欢的帕姆玩偶,不知道那个小小的玩偶,能不能安抚她这场漫长到不知何日的梦?   那么害怕一个人的三月七,害怕和伙伴分别的三月七,害怕重新回到冰中,无知无觉的漂流的三月七……却在最后主动步入了这片寂寞的冰川中,她那时候,真的没有害怕吗?   神明哀伤的回忆着伙伴临别前留下的最后一个笑容。   她用力擦干了眼泪,说每次离开时都要尽力微笑,这样,如果这次就是永别的话,回忆起来,最后一眼也是幸福的样子。   她在这场长梦中,是否依然能微笑呢?   祂不能上前确认,只能远远凝望那一成不变的冰川,最后也有心里一声长叹。   ……抱歉啦,三月,下次再来看你。   就在祂转身时,一抹在粉色白色与蓝色中异常醒目的红色突然出现在了视野边缘,穹错愕了一瞬,下一秒,祂闪现过去,然后瞠目结舌的看到一个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红头发的骑士站在冰川前,单膝跪地,虔诚的将一朵玫瑰朝冰层后朦胧的人影奉上:“伊德莉拉啊,我终于得以觐见您的神座……!”   穹差点一脚从山坡上滑下去。   等等,你这家伙是从哪里进来的啊!还有,那不是伊德莉拉,你拜错人了!   听见身后的响动,不知道怎么溜达进来的纯美骑士优雅地站起身,在这么个古怪地方见到一个陌生的灰发青年,他居然一点也不感到警惕:“哦,陌生的旅者,你也不幸在此迷路了吗?”   穹难以置信的瞪着银枝:所以你以为自己只是迷路了吗? !   “我没迷路……不是,我认路。”   听见他认路,骑士看起来更高兴了:“伊德莉拉保佑,您认识这里的路,那可否请您带我离开这?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实在不可在祂的神座前久留。”   穹沉默了一会,祂在告诉骑士残忍的真相这不是伊德莉拉,与关心他到底是怎么进到这个地方来的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我可以带你离开,但我想知道,这位……骑士,你是怎么进来的?”   银枝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这可说来话长,先生,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可否在途中长叙?”   穹闻言有些诧异,祂示意银枝跟自己走,然后随便挑了个方向,而骑士毫不犹豫跟上,没有再多看身后他认为的纯美星神一眼。   “这可是你找了一辈子的纯美星神,你不想多见几眼?”   “我的确想这样做,先生。但现在我必须尽快离开此地,我的伙伴还在危险的地方等我。”红发的骑士义正言辞的回答道,“我相信伊德莉拉会宽恕我的仓促来访,因援助同伴亦是我所行的‘纯美’之路,我并未曾背离祂的指引。”   “对,祂定会宽恕你的……朝拜神明前,先救人。”穹又沉默了一会,这的确是银枝能说出的话。   在过去/未来,这位虔诚的骑士也最终践行了他所行的道路,直到命运的终末,也未有一丝一毫的转移。   ……虽然他刚刚认错了神,不过这不重要。   他们往前走,银枝讲述了他来到这里的经过——指的是他还记得的部分。   “那天,在寻找纯美星神的途中,我有幸解救了一位被黑洞引力捕获的公司员工,很不幸,维利特先生的飞船完全损毁了,他自己无法回家,于是我决定送他去到最近可以联络上的公司分部。”骑士顿了一顿,然后又说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您知道匹诺康尼吗?一颗全银河的盛会之星,我们去了那。”   穹十分诧异:“……那不是家族的地盘吗?什么时候有公司分部了?”   “哦,准确来说,是星际和平公司的一个临时增设的驻点。公司和家族似乎展开了某种合作,维利特原本就是被派来协助这项工作的,只是他的运气不太好,半途出现意外。”   “好,你们到达了匹诺康尼,公司和家族开始合作,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骑士面带微笑的说。   “……?”   “很遗憾,我的确不太能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那场美梦的深处,似乎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这导致我与一位同样饱含正义之心的牛仔和一位神秘的女士不幸被同时卷入其中。”   “我们落入了梦的深处,那里变成了一个恐怖的世界,我与那位身份神秘的女士决定在此留守,保护最后的幸存者,而牛仔挚友则离开此处,向外界传达这一消息。”   “但这途中似乎出了什么意外,消息没能引起足够的重视,而我的挚友随后辗转多时,来到了一颗偏僻的星球。”   “我似乎在梦里与他再度同行,一同阻止了一场发生在此处的灾难的部分,而当我再次醒来,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人,跟着她,我一路来到了这里。”   穹这下真沉默了,这些信息还不足以祂拼凑出整个事件的全貌,但有些事可以确定。   第一,匹诺康尼恐怕发生了什么问题——这并不意外,梦中之梦总比其他地方更加不稳定,所以祂们一直希望,能在太一之梦苏醒前结束一切。   尽管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终究还是有意外发生了。   第二,牛仔挚友无疑是银枝,而那位神秘的女人不出意外,应该是虚无的令使黄泉。   可谐乐大典还不到时候,她为什么提前来了匹诺康尼?   而且眼前的银枝状态似乎不太对,他的身体的一部分似乎被忆质取代了,这恐怕也是他能穿过屏障,抵达这里的原因之一。   第三,银枝所谓的熟悉的女人……   不出意料的话,应该就是那位持明女子。虽然祂不清楚他们是怎么熟悉的,但除了祂之外,可是只有她刚刚从外面回来。   通过大地中波纹传达的信息,穹知道她现在似乎正在给她的老师等人守墓,大约是根本没发现还有一个影子跟着她一起回来。   ……这都算什么事。   想明白这些,穹忍住了叹气的想法,祂现在的身份是神秘的引路人,不能表现的对这些事太过熟悉。   “你看见的也许是归来的亡魂,这是他们的安息之地。”祂随口胡谄道,“不过你是误入此地,所以我还能带你离开。”   纯美的骑士以一种孩童般的天真相信了他的忽悠:“感激不尽,先生。”   穹绷着脸,加快脚步。   梦境之底本就无谓什么出入口和方向,并不存在一条所谓离开的道路,于是祂带着骑士来到了这个有限的小世界的边缘。   祂在水晶墙上空手画下一扇门的轮廓,当门成型,他探手握住门把,金色的波纹便如星轨般亮起,循着祂的意志找回这个什么地方好像都能出现的骑士,在现世中最后留下的痕迹之地。   那里似乎是梦的很深处,连祂也不太清楚门的那头到底有什么,只有双重甚至三重的梦境才能制造这样深邃的阴影。   尝试几次后,祂放弃了,祂探手拉开了这扇凭空生出的、连通某个地方的门,门后是一片漆黑的深邃,仿佛世界终结。   “门后就是你进入这里前最后停留的地方。”祂说。   骑士似乎毫不惧怕这点,他微笑着点点头,为自己能够回去真心实意的欣喜,他感谢了这位不知名字的陌生旅伴的帮助,然后就大步往前。   就在银枝即将要踏入门扉的前一秒,穹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等一下,银……骑士先生。”祂强行把后半个字吞回去,好在银枝没有注意这点小细节,祂捋顺了气息后终于能开口,“我想,门后可能非常危险。”   骑士点头:“是的,我已做好应对一切敌人的准备。”   “所以,我想送你和你们的朋友一件礼物,兴许能帮上你们的忙。”说着,穹凭空从手中变出了一样东西,交给了骑士,“我暂时过不去,不过我的一位朋友在那边——总之,如果遇到了什么非常要命的危险,你可以试试向祂求助。嗯,虽然祂性格冷淡,但绝对是个和我一样的好人。”   骑士惊喜的握住了手里那块巴掌大小,如玉般材质的,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原来是这样,感谢您的慷慨,我会谨记的。”   穹终于送走了他,长舒一口气后,祂暗暗在心里道歉:对不起了丹恒……或者丹恒你兄弟!总之,匹诺康尼的麻烦也得拜托你们帮衬一把了!   -----------------------   作者有话说:[撒花]第二卷马上就要写完了(感动) 第168章   她在黑暗里沉沦,不知道时间流逝过多久,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残存的记忆里只有刺耳的警报声和爆炸声,她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温柔的、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告诉她,末日的阴影已经浮现,这些虫群就是最初的预兆。   “我听见了,你很想活下去的愿望。”那个声音分不出男女和年龄,音调带着让人发毛的笑意,“我愿意给予你这样的奇迹,来,孩子,放轻松……”   她的确很想活下去,然后尽可能的杀死更多的虫群,她这么想着,终于在最后一声警报中将意识完全交给了那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声音。   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力量被注入身体,濒临极限的意志像是被放进温水里一样得到修复,呼吸重新变得有力,咚咚的心跳甚至盖过了机甲的警报声。   而随着生命力一同闯进来的,还有些别的东西,但她却十分平静的接受它,感受着它的入侵、夺取身体的控制权……然后与“萨姆”的意志相遇。   那刚刚无限温柔的声音遭到了疯狂的攻击,“萨姆”的意志毫无理性可言,也毫无除了消灭虫群之外的愿望可言,它不可能蛊惑它,也不可能达成它原本的目的,反而还白送给她一份活下去的力量。   那声音咒骂着什么,然后在“萨姆”咆哮中被淹没,之后她再没听见它出现。   她觉得自己应该赌赢了,尽管这具新生的身体……有些不太对劲。   她猜测对方是【丰饶】。   模糊的记忆里,来自联盟的狐女曾经随口提起过,最底层的丰饶民一辈子会死三次,没想到却被那种力量所感染后,这句话却成为了她命运的预言。   她死了三次。甚至更多次。   直到虫群被尽数撕碎,直到有形的□□完全崩溃,连生命的赐福也无法拯救,直到最后,她与“萨姆”彼此依偎着,沉入了域外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格拉默的荣光与罪孽于此刻都走到了尽头,最后的“女皇”还是回到了命运的起点,于与虫群的战斗之中燃尽一切。   流萤睁开眼。她看见满天繁星,耳畔有清脆的流水声哗哗作响,她躺在另一个女人的腿上,对方正如母亲般抚摸她的头发,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她茫然的坐起来,抬头时便与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相遇……是死去的泰坦尼娅!她从未真正见过的,被虚构出的女皇陛下!   流萤—— AR-26710惊愕的看着鲜活的泰坦尼娅,她微笑着注视着她:“你醒了。”   “你……” AR-26710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帝国毁灭的真相吗?可帝国从未存在,又何谈毁灭。   没想到泰坦尼娅先开口了,她站起来,雪色的长裙上便有花瓣窸窸窣窣的落下,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把AR-26710从地上拉起来。   这时候AR-26710发现,她们刚刚待的地方是一汪森林中的湖边,湖水清澈平静,倒映着满天繁星,岸边绿草如茵,野花盛开……似乎是她曾路过的某个星球上一瞥的景色。   泰坦尼娅带着她离开了湖边,沿着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森林中的小道走,途中她们遇见许多个和AR-26710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是那些早已死去的铁骑们,他们好像在死后全来到了这,然后得以抛下生前的一切痛苦,得享永恒的安宁。   ……她也可以,永远安宁下去吗?   AR-26710忍不住想,泰坦尼娅拉着她在小道上奔跑,裙摆起落,如同飞扬的翅膀,她现在是一只林中的精灵,而不是被关在实验室中无知无觉的基因母本。   “我诞生后做的第一个梦,就是在这样一片森林里,永无止境的徘徊。”泰坦尼娅突然开口,“这就是格拉默帝国的最初。”   AR-26710诧异的问:“……你会做梦?”   “你们不会,我知道,他们认为做梦是一种缺陷,所以在制造女皇时剔除了这个功能。”泰坦尼娅轻声说,“但在被选中成为基因母本前,我是个人类。”   “共和国高层与一位虚构家共同挑中了我作为‘原型’,由此制造了谎言的开始与核心,也就是’女皇’。’女皇’从未存在,但泰坦尼娅这个名字……并不是假的。”   泰坦尼娅回眸看向她,眼神中带着绵长的悲伤,像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我曾被困在‘女皇’的外壳之下,目睹我的孩子们——也就是你们,一批批诞生,又在无知的愚昧中死去。我终于意识到,共和国的高层欺骗了我和你们所有人。”   “于是,我开始呼唤你们中的一些人。终于有一天,你的一个兄弟姐妹闯进了‘女皇’所在的实验室,目睹了基因原体的真相,这份灭绝般的’真实’在瞬间击穿了连接所有铁骑的精神网,于是’谎言’开始崩塌。”   AR-26710颤抖着问:“……这就是,帝国崩溃的真相?”   “是,就这么简单,因为‘女皇’不想再继续这个谎言,所以她主动结束了一切。”泰坦尼娅放缓了脚步,这时候,她们身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低矮的灌木之间,能看见有其他的格拉默铁骑站在那,正沉默的凝望她们,“……但她没想到,会有一个孩子从那场毁灭里活了下来,她自动成为了新的女皇,成为精神网络的最后一角支撑。”   “……我只是想活下去。”AR-26710说。   “我明白。我并没有责怪你。”泰坦尼娅点点头,“我听说你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对吗?这很好,就像泰坦尼娅是独一的女皇,你也已经是独一的存在了。”   “流萤。流萤。”她念着她略显陌生的新名字,不自觉露出微笑,似乎在为她庆祝,“……在你再度启程前,让我们最后送给你一份礼物吧。”   泰坦尼娅终于停下了脚步,流萤发现她们站在了一处山崖的边缘,山下是茫茫的草原,有凉爽的风吹来,草原如同海浪起伏。   然后,有其他的,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兄弟姐妹从森林里走出来。   他们手拉着手,组成了一道人墙,围在她们身边。   所有的格拉默铁骑都长着相似的脸,然而或许是由于他们的神情温柔而真诚,这一幕并不显得惊悚。   泰坦妮娅站在铁骑的最前面,像是女皇站在她的子民之前:“我曾经的子民啊,你不会再是新的女皇了。”   “以泰坦妮娅之名,我宣布:格拉默的荣光将熔铸于星空的一角,你们的牺牲与英勇将被永世铭记,战死的英魂将在群星之下得享永恒的安眠。天边的阴云已散,战争在此终结。”   “此后的余生里,你自由了。”   泰坦妮娅附身亲吻她的额头,用一种母亲告别游子般的温柔与不舍轻声说:“飞吧,小萤火虫,群星就在你的面前。”   余光里,那些拉着手的兄弟姐妹们齐声唱起泰坦妮娅此前哼着的歌谣,他们的身影融作光辉之中,然后化作了大片的萤火虫,簇拥着朝流萤涌来。   所有被谎言禁锢的灵魂都在这一刻得到宽赦,化作自由的萤虫,照亮了夜空。   她被萤火托起,朝头顶那片深邃的、宁静的夜空飞去,然后触摸到了群星。   ……   ……   流萤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又一次躺在维生舱里,只不过这次她感觉很好,好像睡了很漫长的一觉,卸下了某个沉重而救援的包袱。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她习惯性的警惕着检查了一下脑海深处,然后错愕的发现,“萨姆”消失不见了。   那团扭曲的、错乱的精神残渣不知何时离开了她的身体,她再也不用与之殊死对抗了。   这一惊喜让她几乎是从维生舱里出来的时候险些腿一软跪在地上,旁边及时的伸过来一只手扶住她,流萤诧异的看见了卡芙卡。   梅色头发的女人带着她惯常的微笑,拖过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感觉如何?”   “嗯,很好。”流萤点了下头,不过紧接着,她想起了此前中断的记忆,不由得有些纳闷,“卡芙卡,我……为什么还活着?”   还梦见了她从未真正见过的泰坦妮娅。   “唔,因为你赶上了一位【不朽】令使的擢升,他带来的‘复生之雨’使你从死亡中恢复如初。”卡芙卡拉开一旁的矮柜的抽屉,从中拿出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她,“你现在应该完全痊愈了,对吗?”   “……是的?我很久没感觉这么好了。”流萤有些迟疑的接过,她还是有些不相信这么巧的事。   不,等一下,如果这是艾利欧预言的一部分的话……   “嗯哼。”卡芙卡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没错,这就是艾利欧预言的一部分,恭喜你,流萤,你们赢过了命运,而这就是报偿。”   流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向来不擅长解读艾利欧的预言,更多的时候只是按照剧本执行命令,所以这场令使的诞生,一开始就在艾利欧的预言中吗?   “严格来说,这只是一个好的可能,我们所有人做的事,只是尽可能让命运朝着这个可能发展。”卡芙卡未卜先知般的说,她话音未落,房间的门打开了。   银狼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吹着她的泡泡糖走进来,看到流萤醒来,天才骇客不太自然的揉了揉鼻子,然后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上前来轻轻抱了她一下:“哟,幸好你活着回来了,小萤火虫,不然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太潦草了。”   “啊,银狼。”流萤不太习惯的接受她的拥抱,“你怎么来了……对了,这是哪?”   “公司的太空港,现在是联军的临时驻地和战场医院。”银狼轻描淡写的回答道。   “等等,你说这是公司的地盘……?!”流萤惊愕的睁大眼,他们可是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缉犯啊!   “没错,公司的地盘——你怎么这么惊讶,卡芙卡,你还没跟她说下一个剧本吗?”银狼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的女人。   “她才刚醒,没来得及。”卡芙卡耸耸肩,轻描淡写的解释道,“你来说也是一样的。”   “好吧好吧,我来就我来。”银狼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泡泡糖,好像是为了堵住她可能的叫喊般一把塞进流萤的嘴里,然后说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下一步剧本的第一幕,是向公司自首。”   流萤闻言彻底呆住,嘴里的糖差点掉出来。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银狼不满地在她眼前挥挥手,却没有任何回应。   卡芙卡适时地轻咳一声,接过话茬:“……别担心,自首只是一种手段。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和公司达成一项特殊的合作,以确保一切能顺利进行。”   在卡芙卡的解释下,流萤卡住的思维缓慢地重新转动起来,她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然后想起自己还有些事要做。   “等你醒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卡芙卡友情提示道,“正好,仙舟的客人们还未动身,如果你还有别的事要做的话,就趁早吧。”   流萤连身上的病号服都没换,就冲了出去,身后银狼喊着告诉她,仙舟人在楼上,你别跑错地方了!   她胡乱的点点头,然后寻找着通往楼上的通道。   -----------------------   作者有话说:章名的意思大概是雨后露珠要从叶子上掉下来的那种感觉……哎呀本来想叫今夜无人入眠的感觉不太对,算了() 第169章   月饼,一种仙舟联盟的传统节日食物。   传统做法是要加了蜂蜜或者糖和面,然后把五仁、枣泥、豆沙等等提前打好的馅料包进去,再用模具定型,最后放入炉子中烤制。   “月饼是用面皮包裹馅料做熟,包子也是用面皮包裹馅料做熟……所以,月饼其实也是一种包子!”   在白珩说出这句惊世哲理时,五个人正在景元家的后院饮酒偷闲。   鉴于此五人中只有景元父母双全且就住在罗浮,中秋来他家过也是理所当然。   景元的父母一开始对这几位罗浮名人大驾光临还颇为紧张,好在进门没五分钟景元就因为刺挠他应星哥被敲了脑壳,让二老对五人的关系有了新的认知。   但显然,两位普通的罗浮公务员还未见证过什么叫真正的云上五骁,倘若他们认识腾骁将军,就该知道,这个传奇组合的闯祸能力和他们的才华一样突出。   俗话说得好,人类的数量只要大于等于二,人群中就会随机刷新出一个点子王。   很显然,今天这一桂冠又将被白珩小姐争得。   闻言,镜流停下了擦剑,景元一口点心噎在喉咙里,应星还在抓紧时间改的工图一道线就飞了出去,龙尊最为镇定,只有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   半晌,顺过气的景元颤巍巍的开口问:“所以,白珩姐,你……想到什么了?”   “我说,年年吃那几种口味的月饼多没意思啊,不如我们自己做吧!”白珩兴致勃勃的举起玉兆,上面是鹤运速递的签收界面,“看,我买的模具已经到货了!”   “……你这分明是早有预谋吧!”   “哎呀好不容易聚一次,自己做月饼多有意思。”白珩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最重要的是,天舶司已经连续发了三十年的五仁月饼了,我真的吃够了!难道你们没有吗!”   几人面面相觑。   镜流没说话,景元替她说:“……云骑今年发的是枣泥馅的来着,去年好像是凤梨。”   应星说:“工造司发的是特殊的纪念月饼,材质是一些稀有金属,算单位福利。”   “……持明不过中秋。”丹枫最后说,“我也不吃月饼。”   尴尬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白珩差点掀桌:“凭什么只有天舶司年年发五仁月饼!你们明白一盒月饼吃一年的痛苦吗!”   总之,在白珩的强烈要求下,这一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   白珩说:“现在我们来进行一下分工。”   她的手指指向镜流:“阿流,你来搞定面皮。”   镜流:“……”   “景元元,你来搞定馅料。”   景元大惊失色:“啊?我吗?”   “阿枫,你负责包月饼。”   丹枫:“……我不会。”他这辈子连厨房都没进过几回。   “没关系,我买了模具,把东西包起来,我回来一压就好了。”白珩轻而易举的化解了这一难题,最后她指向应星,“小应星,来,你打铁打的这么好,就由你来烤月饼。”   任务分配完毕,白珩心满意足的一拍手,宣告云上五骁手作月饼行动正式拍板通过。   ……   事实证明,任何脑子一热开始的事情在执行时便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意外,第二天,当白珩去取快递,余下四人站在景元家的厨房里,终于初步感受到了问题的严峻性。   剑首大人拿剑砍人手起刀落,此刻站在和面的盆前手足无措。   半袋子面粉连带着一罐蜂蜜、油、以及不知道多少的水都已经进入面盆里混合成了难以言喻的状态,镜流双手深陷其中,表情看起来比直面丰饶民还凝重。   揉面是个技术活,很显然,她并不具备相关的技术知识。   “我觉得该加水。”丹枫拧着眉毛说。黏糊糊的东西应该用水洗掉才对。   “她是在和面,不是在洗手。”应星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清水壶和桌子上纷飞的面粉,“听我的,加面。”   水多加面面多加水的后果,就是他们得到了满满一盆原材料混合物,最后终于什么也加不进去的时候,景元犹豫了半天,提议:“要不,先这么揉揉看?”   好在剑首虽然不懂和面,也不懂面粉和水和蜂蜜的比例,但胜在力气够大。   盆中的混合物最终还是勉强成型为了一团固体,虽然体积比他们一开始预料的要大了太多。   应星犹疑地比划了比划:“……是不是太多了?”   龙尊以沉默表示他哪知道。   洗干净手了的镜流短时间内不想再碰这东西,她也没说话。   最后景元掏出他带来的馅料,数了数后:“应该……差不多?”   景元这个差不多究竟差多少有待商榷,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顷刻间就被他带来的馅料吸引了:“因为白珩姐说常见的她都吃腻了,想要新口味,所以……”   “这些是什么?”   “呃,山楂罐头,糖渍玫瑰花瓣,袋装咸蛋黄,腌制鹌鹑蛋,上回白珩姐兴致大发买回来剩的元宵,上上回丹枫哥塞给我的味道奇怪的小鱼干……”   应星盯着这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白珩不在,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龙尊:“小鱼干是怎么回事?”   龙尊正在看着景元,神色中难得浮现一些震惊:“你吃了?”   “不能吃吗?”景元比他还惊讶,“我以为是给我的零食!”   镜流拿起那个罐子转到背面,念出一行小字:“猫咪零食。人类可食用,但大概率不好吃。”   景元:“…………”   总之,猫咪小鱼干第一个被踢出局,桌子上还剩下各种莫名其妙的,即将要被充作馅料的东西。   “总之,大概,能吃。”景元为自己的奇思妙想总结道。   在迎来所有人目光时,丹枫还在恍惚,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在干什么:“……到我了?”   景元期待的点点头。   丹枫沉默几秒,看着左手边的一盆面团,又看看右手边的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能当月饼馅的东西,最后认命的从面盆里揪了一小团面,试着把罐头山楂塞进面里。   被糖水泡软的山楂早已失去作为水果的坚硬,龙尊只是轻轻一摁,啪,糖水就从稀拉的面团缝里滋了出来。   当他松开手,所有人看着被攥成一团的面团、糖水和山楂果肉都沉默了。   很显然,这辈子没进过几回厨房的龙尊对于厨艺中“包”这个动作的掌握十分不熟练,而更糟糕的是,其他人其实也并没有好到哪去。   就在云上五骁的手作月饼大业即将中道崩殂之际,去取模具的白珩终于回来了。   她风风火火的带着一个袋子赶到灾难现场,得知现状后非常豪爽的表示:“我们应该打开一下思路。”   她掏出了模具,一把夺过龙尊手里的混着糖水和山楂果肉的面团就给塞了进去,五秒钟后,一团被压成月饼形状的“月饼”原地诞生。   “如果一个东西它看起来像是月饼,那它就是月饼。”白珩说,“你们觉得呢?”   就这样,一桌包了不知名馅料,甚至都算不上“包”了的月饼在模具的帮助下堂堂出炉,接下来压力给到了负责将其做熟的应星身上。   工匠系好围裙,在点火前沉重的警告道:“事先声明,我只在炉子里打过铁。”   白珩依然觉得问题不大:“没关系,我们连铁都没打过呢。”   百冶:“……”   第一盘“月饼”在他的担忧中被放进了烧热的炉里。   好消息,百冶大人心灵手巧,初次下厨就超常发挥,烤出的月饼看起来十分完美。   坏消息,他们做太多了。   ……   折腾到烤制这一步时,天色已经将晚。   仙舟过节,龙尊自然不得闲,虽然很多持明不过仙舟的传统节日,但为了展示持明与仙舟的友好,丹枫还得出席神策府举办的中秋晚会。   白珩到了不久,他就从景元家出来,没走几步就被等候的近侍找到。   近侍看见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龙尊大人手上的面粉和衣袖上的糖水大惊失色,他被迫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衣服,然后卡着点来到晚会现场落座。   盛大的晚会持续了几个小时才终于散场,等到丹枫走出会场时,已经是深夜,他一出门,就看见门几个人在等他,此四人在墙角蹲成一排,好像几朵刚长出来的蘑菇似的。   丹枫忍着笑意,敲了敲其中最蓬松的那朵,好笑道:“不去灯会,都在这蹲着干嘛呢?”   景元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在等你啊,哥。”   “喏,月饼做好了。”说着,他从怀里一个口袋摸出了什么递给丹枫,龙尊毫无防备的接过并且放进嘴里。   他沉默了一会。   “这是什么?”   “月饼。”景元回答,“呃,师父面皮做得太多,馅不够用了。”   丹枫:“……”   他身边的应星忍不住吐槽说:“没有馅的月饼,那不就是馒头吗!”   白珩反驳道:“但它看起来是月饼。”   “你把馒头塞点咸菜摁进去难道也是月饼吗?!”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争论终结于和面和多了的镜流女士,她从地上站起来,说:“走吧,再晚就赶不上灯会了。”   白珩站起来时交给了丹枫一个袋子,里面全是他们做的月饼,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她贴心的说:“没关系,阿枫,你吃不完可以分给你手下的。”   丹枫:“……”   他想了想,想起景元的山楂罐头、咸蛋黄、鹌鹑蛋、小鱼干……还有一堆他没仔细看的东西,他决定祸水东引,不能让这个开盲盒的机会只留给自己:“我出来的时候腾骁还在里面,不如……”   白珩顿时眼前一亮:“哎!对啊,怎么忘了咱的将军大人!”   她转眼抢过镜流手里的包裹,一溜烟冲进会场里,等她再次出来时手里已经空空如也。   会场内,因为晚走一步就遭此横祸的腾骁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口下去将会发现什么新世界。   在咬下去的刹那,腥咸苦甜就一起涌了上来。一瞬间,腾骁想到了宇宙,想到了星神,想到了明明仙舟早就没有天然卫星了为什么还要过中秋,想到了不过一天没见这五个活爹又背着他整了什么活……最后他想,这难道是白珩吃了三十年五仁月饼生成的怨念对他的报复吗?   他抓起玉兆问白珩:“我理解你吃腻了五仁,但你们往月饼里塞咸鱼和蜂蜜是什么意思?”   五分钟后,白珩回了消息,是语音消息,背景音是呼啸的大风声。   【狐狐不是糊糊(祖宗之一)】:啊因为馅料不够了所以临时用猫零食凑合了一下(风声)景元说味道发苦所以又放了一点蜂蜜进去(风声)怎么样也没有好吃一点——   * 【腾骁】已修改昵称为【腾骁(冷酷无情版)】 *   【腾骁(冷酷无情版)】:没有。   那很冷酷了。   ……   将军的冷酷并没能阻止五个活爹去今晚的灯会现场。   阖家团圆这么好的日子,灯会居然出奇的热闹,各种模样、各种颜色的纸灯照彻着罗浮的夜空,街道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河流。   五个人要想不走散,就只能紧贴着在人流里慢慢挪,街道两侧的小吃排着长长的队伍,好在五个刚塞了一肚子月饼的人暂且失去了对食物的渴望,只是沿着人流往前走。   期间他们捡到了三个与家人走散的小孩,被认出他们的群众拦下留影六次,其中丹枫还被额外要了一次签名——此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套笔墨纸砚时所有人都为之震撼,龙尊只好答应才送走对方。   这短暂的平静被一声呼喊打破,几个人停下脚步,就看见一个年轻的云骑从人流中挤了过来。   “剑首大人!还有景元骁卫!”云骑气喘吁吁,等凑近了才看清此处还有另外三人,才明白过来自己打扰了他们出游,顿时紧张的搓了搓手,“抱歉,那个……”   “怎么了?是灯会出什么意外了吗?”景元笑眯眯地示意他慢慢说。   “啊,确实是出了些意外,是这样的。”年轻的云骑一同解释,原来是灯会准备的压轴节目花灯巡游用的机巧突然出了故障,现在一大堆机巧都堆在准备场地无法启动,节目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临时换节目已经来不及了。   本来为维持治安就已经忙不过来的云骑这下还得分出人手来处理突发事件,年轻人本来是想来会场看看有没有会修的师父能去帮忙,结果出门就碰上了云上五骁。   这下也不用再去找师父了,工造司的百冶大人免不了这一遭,然而等应星简单检查一遍后,却皱着眉摇头:“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但恐怕来不及换零件了。”   现在离节目只剩下十几分钟,花灯巡游是今年灯会的主要节目,如果出了问题,肯定影响不小。   这时丹枫开口问:“这个节目,就是让这些机巧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圈,对吗?”   年轻的云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点头:“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龙尊点头,挥了挥手,纤细的水流便轻易的将一地动弹不得的机巧游灯拖起来,排成两排。   白珩欢呼一声:“我来开星槎!”   花灯巡游最前方有一艘特殊的星槎领路,它被打扮得五彩缤纷,造型也像是一艘小船,半开放式的,叫表演人员能及时注意到身后花灯的状态。   这就正好便宜了白珩,她可是开星槎的高手,坐上驾驶位后她和云骑确认了一下路线,就招呼其他人一起上船。   星槎里还堆着一些糖果、花生、仿制的古币、彩纸和亮片等等,三人正好也不用闲着了。   时间不多,几人训练有素的各就各位,很快,表演开始的锣声就敲响了,白珩发动了星槎,缓慢地朝街上开去。   上百盏精美的花灯在他们身后排成几排,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   ……   喧嚣的大街突然寂静了一瞬,人群中,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指着头顶,牙牙学语的喊出一个字:“灯!”   花灯来了!   这句话像是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漂浮而过的灯盏,远处正有烟花炸开,更为此刻的热闹增添几分颜色。   领头的灯车上有人抛下各种零碎的东西,都用吉祥的红纸包着,人群伸出手去接头顶掉下的小玩意,灯车里一个耳熟的声音喊了一声:“哎,云骑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别急,东西有的是——”   人群里传出笑声,有人还试图把自己刚买的小吃当回礼扔上去,然而星槎漂浮的距离有点高,小吃砸在车身上,却没掉下来。   一股流水精准地将其捞起,放到车里,景元接过来,发现是一袋炒栗子。   这本是个好心之举,然而热情的人群看到这一幕更加兴奋,于是锲而不舍的纷纷效仿,很快,车里的东西越堆越多,景元不得不探出头去:“大家的好意我们收到了,但还是请大家留着自己吃吧——!”   人群又笑起来,不过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转移走了,一个坐在家长肩膀的小朋友完全被头顶绚烂的花灯迷住了,他把自己手里的小灯笼举向高处,没想到一股流水居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温柔的托起灯盏,将其汇入了灯群之中。   缺了颗牙的小孩高兴的对着头顶的灯笼说:“谢谢!”   身边看见这一幕的人纷纷发出惊呼,而后便有更多的灯盏被举起来,接着也被流水一同托起。   于是越来越多人一开始不明所以,却也学着身边的人举起手里的灯,然后他们发出同样的惊呼,甚至还有人把自己买的纪念木牌一并捧了上去。   那水流见此犹豫三秒,吹出一个泡泡,还是将其带走了。   花灯原本整齐的队形中迅速多了一堆小家伙,队形虽然乱七八糟,却让花灯的河流更加明亮。   “月亮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的一句,让人群的气氛达到了最高点。   众人抬头望去,花灯过后,一轮无比圆满的月亮正高悬空中,表演的烟花就在它身侧炸开,那苍白清冷的光辉便仿佛也被人间的烟火染上绚烂颜色,褪去了千百年间积攒的尘埃。   ……   ……   灯车驶到了长街尽头,表演圆满完成的刹那,不知道在哪里操控云吟术的龙尊从天而降,轻盈的落在灯车后方巨大的装饰的莲花灯上。   他的长发在夜风里飞舞,月光如泻泼下,洒落在他绣着鹤与莲花的衣角,像是古老传说里的临世的仙人。   这出尘的一幕被景元打破,骁卫从车里爬出半个身子来喊他:“哥!快进来!外面风大!”   丹枫心想这灯车本就是半敞的,又不遮风,嘴上却没说什么,顺着景元的手一拽,勉强在拥挤的车厢内坐下了。   巡游用的灯车内部容量本就不大,现在坐了四个人,还堆积了一堆没发完的小东西,和被群众扔来的礼物,更显空间狭小。   龙尊习惯性的考虑起怎么办:他刚刚也许不该接下那些东西的,现在这一车的小吃礼物要怎么处理……   然而身边景元丝毫没有担心的意思,他不知道从哪抓了一把烤栗子塞进丹枫:“还热乎呢哥,趁热吃吧。”   “可是……”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丹枫:“……”   唉,也行吧。   他扒开一个栗子。   —中秋番外·你管这叫月饼·完—   后续一:   龙尊近卫在第二天分到了一种奇怪的月饼。   虽然龙尊提醒他们这些月饼的内馅或许会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但在得知这些月饼是龙尊大人亲手做的(一个流程也是亲手)后,近卫们纷纷对奇怪的月饼打出五星好评。   近卫:这可是龙尊大人亲手做的月饼! (震声)你们有吗!   龙尊:……(突然后悔了,早知道应该逼着龙师吃了的)   后续二:   据说在中秋过后的一整个星期里,任何踏进腾骁办公室的人都会在离开时被送一块神秘的月饼。   有人从里面吃出了一整颗元宵,有人从里面吃出了水果罐头,还有人吃出了鹌鹑蛋。   虽然听起来奇奇怪怪,但好像也没有到完全不能接受的地步。   唯一一个吃到蜂蜜小鱼干馅的将军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   作者有话说:玩了好多烂梗啊哈哈哈哈哈,做月饼那个就是前段时间各种买个模具塞进去就是月饼的视频,别说,我觉得塞颗汤圆进去都比月饼好吃……(可能是我没吃过啥好月饼吧我真的觉得月饼是一种很难吃的食物,不管是五仁还是枣泥还是什么苹果还是凤梨……没一种是好吃的,栗子味的我勉强可以吃半个()   现在才更是由于这番外写一半我卡住了,一开始只是想写个做月饼但我压根没做过月饼只能光速带过……好像写崩了()哎算了算了,俺在北方也没见过啥大型灯会,至少我们这是没有,所以全是胡编乱造()   本番外最大受害者:腾骁   有危险的时候云五是最可靠的助力,没危险的时候云五是最大的危险(不是) 第170章   “所以,之前和我打游戏的人是个星核猎手?”说出这样一句离奇的话后,白发的工匠依然沉浸在这个事实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撑着下巴呆坐在桌前。   房间正中央的显示器还停留在刚刚的胜利结算画面上——就在不久前,银狼好不见外的一把推开休息室的门,朝着正在看公司分享的设计图的应星吹了声口哨。   百冶茫然的看着灰头发的猎手小姑娘蹦跳着走进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靠手上,掏出游戏机:“来,大叔,太无聊了,陪我打局游戏吧~”   应星正想着他什么时候和星核猎手有过关系,就见银狼已经熟练的帮他接上房间里的显示器,并且打开了一个熟悉的游戏界面。   这不是他此行动身前,没和那个神秘网友打完的那局对战游戏吗?等等,那个神秘网友的骇客技术很高,这个星核猎手正巧也是天才骇客……   “……没错,是我啊。”银狼坦率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现场瞬间从银河通缉犯降临到我身边变成多年网友面基,并且其专门跑一趟竟然只是为了拉人一起打游戏。   “嗨,这不是小萤火虫还没醒,卡芙卡又不喜欢打游戏……正好,我发现你的定位就在我身边,来,陪我打完这局。”   这都什么跟什么。应星茫然的被抽走了手里的图纸,换上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游戏手柄,伴随着激昂的游戏音乐,一场刺激的冒险游戏拉开帷幕……个鬼啊!   这星核猎手打游戏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但她一打不赢就开修改器作弊,充分展示(骇客)技术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谜一样通过熟悉的下饭感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后,又没打赢百冶大人的猎手气急败坏的把手柄摔在沙发上,然后像闯进来时一样不请自来的走了。   丹枫推门进来时,应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发呆,听见门口的动静,他喃喃自语着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丹枫:“……什么?”   总算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百冶摇摇头,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不,没什么,你的事办完了?”   “差不多结束了,丰饶民后续由景元处理,他作为骁卫有权代行一部分将军职责,正好也让他提前锻炼一番;公司的侦查工作已经初步完成,基本排除了爆发后续灾难的风险……”丹枫随口道,随后他看向工匠,“你这几天有感觉到任何不舒服吗?”   应星摇头,无奈的问:“你这几天都问了多少遍了?到底怎么了?”   “想起来一些事。”丹枫关上门,却在应星等待的目光中又没继续往下说,“算了,等我再回忆一段时间,再从头告诉你们吧。”   “……行,随你,令使大人——你现在想怎么样都行。”工匠也不追根究底,摇摇头给龙尊让出沙发的一侧,又继续研究他刚拿到的图纸了。   几日忙碌过后终于有了能够放松的时间,丹枫却有一大堆事要考虑,坐下后就蹙眉回忆着这几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   【不朽】的令使诞生之时,一场复生之雨将无数死难者带回人世。   公司使者卡卡瓦夏已经与他的同事汇合,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失魂星系的卡芙卡也带回了流萤,并且不知道与公司达成了什么交易,以通缉犯的身份大大方方的住进了公司的地盘。   而除此之外,重返人世的死者名单中,大部分是此前死在丰饶民手中的奴隶,还有一小部分丰饶民。   真正的苏玛与一部分佣兵团成员重新回到了咥力身边,只不过这群可怜人完全失却了这段时间的记忆,对自己的死亡与新生都毫无知觉。   孔雀天使军团那边,由于鸣霄制造的巨大噩梦扭曲了那些卫天种的灵魂,包括伐阳在内的军团高层并未能从死亡中归来,倒是一部分造翼者平民活了下来。   随后,弋风正式接手了军团残部,并且践行伐阳的遗言,提出正式提交了与联盟合作的申请。   军团残部愿意做联盟的内应,潜入银河间其他流窜的丰饶民群体中伺机而动,以换取联盟提供一定的庇护。   当然,这场合作的具体细节还需要商量,但能有一把藏在敌人后方的刀无疑是件好事。   步离人那边的伤亡情况就更惨一些,坠落的血月几乎让六个猎群全军覆没;曜青会派人接收幸存的狐人叛军,十九号终于得到了他渴求的自由,而曜青也额外表示会帮他寻找浮泽埋骨的未知星球,让死去的英烈能够魂归故乡。   至于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奴隶们,公司接手了他们——公司的商业版图如此宏大,想帮这些倒霉蛋返回故乡还不简单,就算实在没地方可以去,公司也可以给他们一口饭吃。   名叫黑天鹅的忆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某位巡海游侠更是神出鬼没、确定大家都有幸生还后不见了踪影,不过想来此人能独行银河,也不必太过担忧。   至于那只疑似倏忽的躯体失控滋生的怪物,其本体似乎已完全死亡,残骸在几个小时内就以不符合【丰饶】造物的速度自然消解,而那几颗星核似乎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完全消失,连公司也没找到除了爆炸余波之外的任何东西。   ——丹枫不太清楚星核是否会凭空消失,这种曾毁灭过无数世界的星神造物似乎不该这么脆弱,但事实就是如此,连卡芙卡也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公司舰队和仙舟云骑军的联手清缴下,怪物引发的次生灾害被有效的控制在了失魂星系范围内,没有进一步造成损失。   不过关于此次事件更详细的调查,还需要时间以及各方的进一步合作,据说在公司的关系下,天才俱乐部已经关注到了这边的动静,某位天才对这几条命途间的碰撞十分感兴趣,准备将其纳入下一步的研究计划中。   再之后,那就是联盟与公司、甚至与天才俱乐部之间的事了,他们几人得尽快返回罗浮——那里恐怕还有个巨大的烂摊子等着他们去收拾呢。   失魂星系的这摊事多少勉强还是皆大欢喜地画上了句号,公司拿到了他们想要的证据,联盟挫败了倏忽的阴谋,还收获了一支丰饶民内应和一位死而复生的【不朽】令使。   但丹枫却并不觉得多么高兴,在见过那位【不朽】丹恒后,他发现一切并非他之前所想的那样简单。   【欢愉】星神并非一时兴起捞走了他的灵魂,从始至终这不过是计划的一环,他的复生是另一个更加久远、更加宏大的图景的转折点,阿哈看到了即将被重新被书写的过去/未来,于是在这一刻到来时顺水推舟帮了个忙。   起初,丹枫以为、并且的确是为了阻止倏忽带来的灾厄,他要做的事就是找到一颗星核,然后带着星核与倏忽同归于尽。   从前他没怎么想过在这之后的事,但现在,似乎也不用他自己来考虑了——那位成为【不朽】的丹恒已经指给了他下一条路,就是成为新的【不朽】星神。   ……听起来简直像是一场梦。   此外,【不朽】丹恒说要还给他一部分被带走的记忆,祂倒是没有说谎,丹枫确实渐渐想起了一些事,只不过这部分记忆的内容,实在是有些……惊悚。   比如,“丹枫”邀请应星加入实验是因为白珩的死亡,而他当年邀请百冶加入那场实验的真正原因,是为了阻止应星的死亡。   那位“最后的领航员”先前曾提醒他,宇宙的【均衡】使得倏忽同样得到了重生的契机,此前丹枫一直以为这无非是指二十年前的事其实是有倏忽搞鬼。   然而现在他发现,倏忽的阴影出现的时间,比“丹枫”记忆里的要早更多,甚至早于他这一世开始。   早在数百年前璋玉死时,倏忽的触角就已经伸入了持明中,那个时候这位丰饶的令使的名号甚至还未被大多数仙舟人所知。   璋玉的死是里应外合的结果,而谁都没想到的是,命运总在出乎意料的地方首尾相接,死于【丰饶】手下的璋玉执念太重,数百年后,仍然是通过一具丰饶污染的残骸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不过在二十年前,丹恒真正做出警告的却是另一件事。   龙尊的余光落在身旁无知无觉的工匠身上,脑海中却浮现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丹恒的提醒,他……祂说:   敌人已经于多年种下了那颗种子。   来自朱明的天才工匠并非仙舟本地人,他幼年时出生的星球遭到丰饶民袭击,年幼的孩子成为一颗星球唯一的幸存者,侥幸被后来抵达的仙舟舰队救起后留在了仙舟朱明,又在多年后辗转抵达罗浮,与他们相识。   他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在不叫本人察觉的情况下,确认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场幸存并非幸运,而是阴谋的起始。   倏忽。这不死的阴影,生命的神使,它预见了多年后那孩子将会抵达建木最近的地方,于是在多年前就种下了那颗恶毒的种子。   为了避免在计划执行期间发生意外,他邀请应星加入了实验。   那场实验的第一个目的,是为丹恒制造一具可用于现世行走的躯壳;第二个目的是分出一半【不朽】的龙力,在延续工匠生命的同时,也防止那颗种子在这段时间里随时萌发。   ——二十年后的今天,当工匠在复生之雨中重塑身躯,【不朽】终于完全清理掉了【丰饶】的污染。   除此之外,那场实验本身就是一个诱饵。倏忽察觉到了种子在接近建木,于是立刻伙同龙师发动了阴谋,却没想到在丹恒的干预下,龙尊早有预料,不仅没让龙师得逞夺得建木、反而逼其蛰伏下来,还差点携手腾骁抓到倏忽。   幕后黑手大约从未料到之后的局面,龙尊身死让持明和仙舟不得不绑定更深,而不受罗浮持明桎梏的其他龙尊也有机会插手罗浮的事,六司和联盟更是有了借口关注罗浮持明,叫他们的一举一动必须更加小心,丹枫也能以这一死脱身出持明的困局、再以一场死而复生的奇迹,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多么天衣无缝、机关算尽的计划,如若此局能成,便能一举破掉罗浮持明千百年的困局。   但丹枫仍然觉得不安,对这个“死而复生的倏忽”,丹恒曾经说过,它在复活后藏身了很久,就连祂也因为诸多限制,不能每时每刻都盯着它的动向。   它既然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那么,更早之前、仙舟之外呢?   他们真的消灭了倏忽吗?   这团阴影藏在银河历史中无数个犄角旮旯之地,它废了这么大劲,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建木吗?   丹恒没有回答,或许祂回答过,但他现在还没有想起来,于是丹枫只能继续延续这种忧虑,直到有人敲响了房门。   “啊,打扰了……欸!”   还穿着病号服的女孩站在门口,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时顿时紧张起来,应星抬头看看流萤,又看看丹枫,后者刚从神游里回过神来,慢了半拍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不过我想和您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说几句话倒是没什么,丹枫便起身,和女孩一起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小露台上,这里可以俯瞰小半个太空港,清凉的风迎面而来,让人感到久违的宁静。   流萤并不擅长聊天,她有些紧张的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先是道谢,感谢您拯救了所有人。   丹枫眨眨眼,心想其实这应该算那位【不朽】丹恒的功劳,但鉴于解释一位死掉的星神怎么会出现实在是过于麻烦,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表示不必在意。   然后流萤又沉默了一会,她有些纠结的说:“那个,抱歉……小家伙,它……”   她还记得那只和她战斗到最后的小家伙,尽管龙尊曾经一再重申过这种云吟术的造物并不能算真正的生命,但小龙实在是太过灵动,流萤很难将其视作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那小家伙消失前,还知道蹭蹭她的脸做告别呢。   丹枫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分别前他把那只小龙也留给了流萤的事,小女孩神色失落,他正要说什么,突然凝眸仔细看了看女孩的脖颈附近。   半晌,他伸手,从流萤头发里抓出了一只只有铅笔般细小的小家伙。   “……欸?!”流萤惊愕的睁大眼,“它……?”   丹枫捏着这一小只蚯蚓一样的小水龙,仔细检查了一下后十分困惑的发现,这云吟术的造物居然可以脱离云吟术的支持独立存在,自行吸收外界的能量长大了。   ……要说化龙妙法能造出新的生命就算了,云吟术成精又是什么道理? 【不朽】的神秘用处之一?   新晋的【不朽】令使思索许久,依然没有个答案,不过应该也不算坏事,就留给小姑娘当个纪念也好。   于是丹枫把指头粗细的小家伙放回了女孩手中,小龙主动缠绕上流萤的手指,像是在手中抓住了冰冰凉凉的一簇流水。   “留着它吧,或许以后能用得上呢。”   女孩的神色很是高兴,在离开前,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转过身来决定坦白自己此前的遭遇,关于那个神秘的、蛊惑的声音。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幻觉,但总之,还请您之后多加小心。”   丹枫听完却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倏忽堂堂一个重生的丰饶令使,没这么容易死掉才正常,只是……它到底想干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眼睛不太舒服每天只能写一点,好歹憋了一章出来(叹气)   准备买个墨水屏了希望有点用() 第171章   分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第十七太空港今日的气氛异常肃穆,除去还要继续驻守失魂星系的部队之外,其他前来支援的舰队都将返回自己原本的驻地,而港口也将在评估过后重新开放民用航线,只不过通往失魂星系的恐怕将停运很久了。   而在一众列队的星际战舰之中,有一艘特别的飞船停在了角落。   它的舰体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金色星际和平公司徽记,舰尾则有一个奇怪的图案,那是一只举着重锤的手掌,锤下迸溅出无穷的货币与飞船。   这艘船直接来自庇尔波因特,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   如此殊荣,自然不能只是为了前来看看情况。从飞船上下来的公司员工都身穿精密装甲,他们训练有素的举起盾牌、组成了两道人墙,一直延伸到太空港临时救助医院的侧门。   盾牌隔绝了所有外界窥探的视线,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训练有素的员工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了一会,终于等到侧门中缓缓走出的几个人影。   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走在最前方的是两个女孩,尽管她们的双手都戴上了手铐,却依然神色平静,灰蓝色头发的那个甚至还在嚼着泡泡糖。   她们对两侧的人墙视若无睹,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命运,目不斜视的走上了飞船打开的舱门里。   而在两人之后,卡芙卡缓慢地与托帕并肩走了出来。   在数十个消失前,托帕又一次被临时通知,“星核猎手”中的三人已经向公司自首,而她要负责将她们押送回公司总部。   “失魂星系的事后续会有其他人接手,你只需要确保这趟押送不出问题就好。”翡翠在通讯里这样说,“她们是非常重要的犯人,决不能出差错,明白吗?小叶琳娜。”   “我明白。”托帕点点头,不过她对这件事还是颇有担忧,“但翡翠女士……那毕竟是三个最危险的通缉犯,就这样将她们带回庇尔波因特,是否太危险了?”   “上面的大人物对此自有考量,这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翡翠摇摇头,“……据我所知,将她们押送去庇尔波因特的原因与第四位猎手有关,大约那位才是高层真正的目标。”   让翡翠也能称之为“上面的大人物”的角色,整个公司里都屈指可数,托帕想着那些说出来都能让整个银河抖三抖的名字,在百忙之中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任务,然后找上了猎手三人的病房。   监视她们的人说,这几日里,这三人都没什么异常的动向。   灰色头发的小姑娘整日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找人打游戏,据说目前已经在楼上那位仙舟客人的手里连跪十八回,气的一口气吃了七块泡泡糖。   先前重伤昏迷的银发女孩在醒来后活泼的像只大病初愈的兔子,甚至一连几日都前去港口的维修部门帮忙,开着那架造价不菲的银色机甲给普通员工搬运集装箱,普通员工不懂什么通缉犯的事,还当是上面派来帮忙的,对其十分感谢。   而至于卡芙卡,这个危险的女人这些日子几乎从不出门,一个人留在那间病房里看书、品酒、偶尔喃喃自语些听不懂的话,或者面朝墙壁独自拉小提琴。   如果不是悬赏上的天价数字,恐怕任何人都很难将其视作极其危险的通缉犯。   当然,托帕不会掉以轻心,在接到命令后,她便亲自待在三人身边,一刻都未曾放松。   看着流萤与银狼登上飞船,她暗暗松了口气,然而一直都很安静的卡芙卡却在即将踏下最后一阶台阶时停下了,她微微转过身子:“这位小姐,可否容许我与一位朋友做个告别?”   托帕皱皱眉,不知道她暗藏的什么心,然而玫色头发的女人已经微笑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涂着漂亮胭脂色的嘴唇开合:“阿枫,你还是来了。”   空无一人的角落里凭空浮现一个人影。   “什么人……!”托帕一惊,正要命令公司员工们戒备,却随即看清了对方的脸——是那几位仙舟的贵客之一,他什么时候和星核猎手有联系的?   丹枫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顶着无数道目光来到了卡芙卡面前。   其实严格来说,他和这位神秘的星核猎手并不能算得上太熟,毕竟算上这次他们拢共也就见了三次面,但当那只小龙躲过监视来找他时,他还是决定来看一看。   丹枫看了她片刻,问:“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已经在雅利洛六号拿到了星核,并且在失魂星系终结了倏忽……至少一次生命,他和星核猎手的交易应该已经画上句号了,卡芙卡还能为了什么来找他?   即便身陷囹圄,玫色头发的女人依然保持着她一贯的优雅,当着一众公司成员的面,她很随意的开口道。   “啊,当然,我们之间的小小约定的确圆满落幕。您得到了您想要的,我也如此……”   卡芙卡用被拷住的手别了一下头发,那双空蒙的酒红色眼睛很快弯起一个堪称友善的弧度:“不必紧张,我真的只是来和您道别的,这是次愉快的合作……唉,就像阿刃在的时候,一样愉快。”   她意有所指的往另一侧看了一眼,丹枫没明白她突然提起一个陌生人的是什么意思,然而不等他追问什么,卡芙卡突然上前一步,在很近的地方轻声说:   “嗯,实不相瞒,在您去寻找仇敌的这段时间,我与艾利欧见了一面。”   “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生都沉沦在梦中,并将其当成完全的真实;但有的人却会因机缘巧合、或者领受更高的恩赐,而提前在梦里醒来,成为清醒的梦游者……哦,当然,您从不是这梦游的愚众的一员。”   “……你想说什么?”   “一个提醒。梦游之人或许是善意的,也或许是恶意的,但无论其主观的意愿如何,只要有越来越多的人醒来,再宏大的梦也将无力维系。”她轻笑一声,“不管前路如何,都请尽快吧。”   留下这句话,卡芙卡便轻飘飘的退回原处,转过身,然后头也不回的自顾自迈向了那条通往未知的路。   丹枫和托帕面面相觑了片刻,最后公司的高管小姐略显尴尬的点点头,匆忙与他道别,而后示意员工们收队离开。   载着三名星核猎手的飞船悄无声息的飞离了太空港,龙尊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带着满腹心事转身离去。   而与此同时,港口中的另一艘公司飞船上,则正在发生一些不太友好的交流。   贵宾室内,机械牛仔把□□口抵到了卡卡瓦夏先生的额头上,恶声恶气的说:“你个宝贝的,你把我弄这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公司想干什么?”   被枪口抵着脑门的金发青年懒洋洋的窝在长沙发上,闻言他歪歪头,一缕金色的刘海从枪口滑落。   卡卡瓦夏——砂金很无辜的摊摊手:“这位游侠先生,你或许把问题搞得太复杂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只是想为能把这份关键证据完好无损的带出来提供一份保障呢?”   “保障?”波提欧冷笑一声,“公司给你安排了个死不掉的忆者同行,还不够你宝贝保障的?”   “您说的没错,那位忆者女士的确对我提供了莫大的帮助,但……我还是需要额外的保障。”砂金微笑着向后仰头,稍微远离了那冷冰冰的枪口,“仇恨就是最好的保障,我听说过您的过去,通缉犯先生——奥斯瓦尔多总该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一些代价,这会是一场不错的合作。”   “公司高管还能和我这个通缉犯立场一致,这么活见鬼的话你也说的出来?”游侠还是没好气,但他总算不再用枪指着青年的脑门了,“答应你的理由,说说看。”   “首先,本人和奥斯瓦尔多有一些私人恩怨,而战略投资部正好也和市场开拓部有些恩怨,所以在针对奥斯瓦尔多这件事上,我能确保我们的立场绝对一致。”   青年微微换了个姿势,有条不紊的给出自己的理由。   “第二点,如今的匹诺康尼似乎也在发生一些什么,而家族似乎并不站在您那边,如今您独自返回那里,我想您应该也需要一些外来的帮助,好应对可能发生的危机。”   “第三点,您可能不知道,就在刚刚,匹诺康尼发生了一件大事,十二时刻中的某个时刻突然失联,而家族于数小时后关闭了所有出入通道。如今的匹诺康尼是一座孤岛,您想回到那里,只有与我合作。”   巡海游侠的脸色十分难看,最后这句话简直像个威胁,而偏偏他此刻必须接受这个威胁。   波提欧磨了磨那一口尖锐的牙齿,在经过了漫长的一分钟考虑后,理智终究胜过了情绪,他重重的跺了一下地板:“行。宝贝的,我同意了,然后呢?”   “哦,请您在飞船上稍作休息吧,我会确保您能通过家族的检查,等回到盛会之星,我再详细向您介绍接下来该怎么做。”砂金彬彬有礼的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您随便挑一间客房就好。”   愤怒的牛仔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片刻后,第二个声音凭空响起,砂金从沙发抱枕下拿出他刚刚随手塞进去的通信终端,上面的信号并未消失,对方一直在听他们的谈话。   “哎,教授,你继续说。”青年把终端拿在手里,像是把玩筹码似的转了一圈,“……仙舟怎么了?”   “有一群蠢货,正在做一件有史以来最愚蠢的事。学会派我过来就为了这件事。”对面的教授冷哼一声,语气十分不耐。   没想到砂金倒对此饶有兴趣:“在教授你眼里,这世上的蠢事还少吗?不过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何等的事才能让你这么生气。”   “有一群疯子居然想要借助神迹制造一位神明,他们当自己各个都是赞达尔吗?”   “教授,没想到您最近幽默感也有所提升。”砂金为这个辛辣的讽刺笑出了声,此时正巧,终端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他扫了一眼后,顿了几秒,然后微妙的摸了摸下巴,“……正巧,我这里有一条新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我对公司的业务没有兴趣。”   “不,不不,这件事严格来说和公司没什么关系——是天才俱乐部的消息。”砂金突然发出一声咏叹般的夸张声调,“哦……总之,先恭喜您了,教授。”   教授对他的夸张语气敬谢不敏,没好气的道:“你最好是真的有要恭喜的事,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第八十三席黑塔女士向我们发了一道通知,她的朋友阮·梅女士在得知了失魂星系的事后,刚刚决定接下一份搁置了许久的邀请,前往仙舟罗浮……教授,你马上就可以和天才面对面交流了。”   被他称作教授的人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并不喜悦的低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阮·梅是生命科学领域的天才。”   “哦,似乎是这样的?”砂金对天才们的天才领域兴趣不大,心不在焉的附和的点点头,“难道教授你在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吗?那真是遗憾。”   教授似乎被他的无知气的大喘了口气,好像有一本沉重的书被他扣在了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忘了我刚刚说过的话吗?那群蠢货在干什么!”   砂金眨眨眼,回忆几秒后,他终于意识到教授所指的什么了:“也就是说……蠢货们现在有了一位他们的赞达尔了?”   教授没理他这多余的回答,而是开始迅速思考如何阻止这场愚行被继续推进:“公司能阻止她吗?”   “很遗憾,教授,公司和天才俱乐部只是合作关系,就算是塔拉梵董事亲自出手,也未必能说服脾气古怪的天才们改变主意。”砂金遗憾的否定了这个提议,“或许你可以亲自试试?教授,这也算一种对天才的挑战,不是吗?”   教授对他愚蠢的提议置若罔闻。   他直接扣了通讯。   砂金对着盲音摇了摇头。 第172章   空间站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艾丝妲突然下令,所有研究员全部离开模拟舱段,只有黑塔的人偶在不停的从通道中进出。   粉头发的少女并不会对天才的事表现出过多的好奇,她安静的等在通往模拟舱段的唯一通道上,偶尔忧心忡朝身后那扇紧闭的舱门看一眼。   谁也不知道黑塔女士为什么突然以本体大驾光临空间站,这位当世最耀眼的天才向来以不走寻常路著称,连替黑塔管理了多年空间站的艾丝妲都一点不清楚原因。   忧心忡忡的少女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模拟舱段深处,伟大的黑塔女士正姿态悠闲的和人聊天。   “你为什么突然决定答应那莫名其妙的邀请了?”   魔女翘着腿坐在魔杖之上,把玩着刚刚随便从收藏室里拿来的奇物,闪耀的偏方三八面骰在她指尖仿佛永无停歇的转动,似乎永远不会揭开最后的谜底。   三八面骰的悖论提醒世人总有些永远无法证明的事,而宇宙的命运是否也如这颗骰子般不可知、不可被证明?   天才漫不经心的将骰子握在手心中,然后随手向后一抛,一个矮个的人偶配合娴熟的接住了它,将其放回奇物专用的保管玻璃罩中。   “黑塔女士,您还需要其他奇物吗?”小矮子相比起来略为尖细的声音传来,魔女摆摆手,示意她们没事干就去里面的实验室帮忙,别来打扰她。   于是伴随着一阵脚步的嗒嗒声,黑塔的人偶全都跑开、消失在各个舱室通道中,像是被海绵吸收了的水一样。   耳边终于清净了,黑塔才听见通讯里传来的平静冷淡的声音:“一个已死的星神,一个祂所擢升的令使,不令人好奇吗?”   “确实很有意思。”黑塔点点头,赞同了这一点,“所以我的新项目马上就要完成了,真可惜,你没能亲眼见到它启动的时刻。”   “螺丝咕姆应该会很乐意为你送上祝贺。”女声说,隐约有些嘈杂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她似乎进行了一段空间上的移动,过了一会才重新回来与黑塔对话,“不过,你或许能赶上我最新的实验成功那刻,希望那时候你能有足够的空闲。”   黑塔挑眉:“最新的实验?你什么时候立的项?我怎么不知道。”   “在大约十个系统时前。”阮·梅十分正经的说出答案,“我决定开启这项新的实验,用生命的方式,创造一位……星神。”   “这就是你决定改变主意、答应那群不知道怎么找上你的老家伙的原因?”   “这是一部分原因。”阮·梅说,有风声从那边传来,她似乎走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他们让我看到了完成这个实验的一个契机。”   黑塔闻言,饶有兴趣的追问:“嗯?说说看,一群封建老古董难道比你这个天才都天才?你没眉目的实验,还叫他们做出来了?”   “据他们所说,制造神明的办法出自一位‘神使’,不巧,这位神使大概率就是你先前去的那个域外星系里死掉的那位。”   背景音又切换了,阮·梅登上了接引人带来的交通工具,在沉默了一会后,她突然开口道:   “我有种预感,黑塔,我们的研究或许是殊途同归。”   “哦?这么巧?那要不要看看,谁先解开那个最终的真相?”   魔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丝毫不安,反而带着某种喜悦,毫无同理心的天才全然没有对巨大危机的紧张感,只有发现了新问题的兴奋。   ……不过,她也没什么能指摘黑塔的,她们这种人的本质都一样,凡人的伦理与道德在未知面前,不值一提。   通讯切断。   阮·梅平静的坐在星槎的座椅上,凝视着窗外陌生有熟悉的景色飞速闪过,许多年前她也曾来过联盟,只不过那时候她尚且不是名动寰宇的天才,只是一名求知的凡人。   她对仙舟的印象还算不错,这里的糕点、乐曲、绸缎与茶叶是她为数不多的喜好,也是她的父母曾经喜欢的东西。   然而个体的兴盛与毁灭在宇宙面前并无意义,在科学的求知之路上,这点小小的偏好毫无价值,她并不关心自己的决定将在此带来毁灭还是新生,又是否会改变一个族群的命运。   与一位可能诞生于人之手的神明相比,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庸俗的杂音。   她看向窗外起伏的海潮,与那在此等候她的,陌生而苍老的尖耳朵异族。   “在下涛然,您就是阮·梅女士?”老者嘶哑的声音像是破风箱一样,他朝这位隐世的天才拱手作辑,而阮·梅对此并无回应。   通讯切断了。   魔女从她的魔杖上跳下来,阔步走向门外,一个小人偶从刚才起就站在这,挥舞手臂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见到黑塔女士走向自己,小人偶停下了挥舞手臂的动作,在原地站好,恭恭敬敬的向她说道:“黑塔女士,最后一轮测试已经结束,模拟宇宙运行正常,您要过目实验数据吗?”   黑塔接过人偶递来的终端扫了一眼,然后随手还给她,踩着高跟鞋大步绕开她走进了最深处的舱室——这里名义上是艾丝妲专门为她留下的办公室,不过现在,这里最重要的东西是这台由几位天才联手打造的模拟宇宙运行核心。   不久前,在星穹列车停留的时候,那只拿着棒球棍的灰毛成为了第一位测试人员。   小灰毛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塞了颗星核的缘故,精力充沛的吓人,居然在列车启航前,通宵把前六层测试一口气通关了。   实验数据很漂亮,唯一的问题是,实验记录显示,灰毛不知道为什么总在和空气嘀嘀咕咕,好像有什么鬼魂站在那似的。   事后她检查了模拟宇宙的数据,系统没有BUG ,或许只是那个小灰毛脑子有问题。   此前黑塔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害,身体里塞颗星核,脑子出点问题也没什么,只是有一段录音在其中略显突兀。   “我上哪给你集齐十四条命途完成主线啊?”   “而且为什么集齐了其他命途能召唤神龙、啊不,复活阿基维利啊?这什么逻辑?这设定和咱这个世界观是不是太割裂了?”   是啊,这什么逻辑。 【开拓】星神已死没错,但集齐其它命途能复活祂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命途无处不在,要是复活/制造一位星神这么容易,阮·梅也不用今天才找到创造星神的眉目。   那这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疯子的疯言疯语?还是真有什么不可知的存在向星核精降下了启示?可空间站的上百层防护网与模拟宇宙的系统日志里怎么可能毫无痕迹?   原本,天才的魔女是为了这件事才回到空间站的,没想到还凑巧赶上了公司那边的麻烦,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有趣才好。她喜欢有趣,有意思的东西才会让人好奇,而好奇总会滋生出问题——她会解决它们的。   人偶们列队欢迎着伟大的女主人大驾光临,魔女走到启动模拟宇宙的装置台前,此时,装置上的全息投影不再是此前的测试用星球一到六号,而是一个支离破碎的星系。   感谢那位公司的小姑娘的协助,及时将整个失魂星系的信息和数据原封不动的打包记录了下来,她才能这么快调试出一个复刻了这个三条命途相撞后的废墟、以及已死之神的令使降世的瞬间,并将其嵌套进了整个模拟宇宙系统中。   唯有模拟出宇宙的过去,才能推演出宇宙的未来。   破碎的星系在虚拟的光影中稳定的运行着,一个人偶走上前来:“黑塔女士,请问您想好给这个新项目的命名了吗?”   “可叫它‘欧米克戎’吧。”魔女随便挑了个名字。   在一些不够先进的文明里,这个称呼被用来指代数字零,其含义为虚无与未知。   零是个有意思的数字,发现它意味着文明的重大进步,它代表空无,也使得万有成为可能。   而魔女相信,这个刚刚由她发现的零,将成为一场伟大征途的起点。   “黑塔女士,请问需要联络01号测试员吗?”人偶又一次体贴的发问了,但黑塔却摆摆手,她亲自将手放到了测试终端上,“不,这次由我亲自测试,在我允许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我,明白吗?”   在人偶回答任何一个字之前,模拟宇宙的认证便已经结束,光辉吞没了魔女的身影,只剩下数据飞快滚动而过。   【实验记录:模拟宇宙项目拓展-欧米克戎-001   第一场测试已开始。   测试人员:黑塔   ……】   ……   ……   天河十七是银河中一颗并不起眼的星球,这里没什么重要的矿产,在星际和平公司的贸易版图中,天河十七所占的比例甚至要在小数点后三位才能被找到。   哪怕是对最擅长赚取价值的星际和平公司来说,这也是颗几乎没有价值的星球。   但价值总是相对而定的,天河十七虽然明面上没什么价值,却十分靠近地下航道,大量的走私犯会途径此地,让这颗星球也并不那么荒芜。   等候已久的货运飞船正停泊在码头上,它的舰体外画着公司的徽记,只看表面,似乎是一艘再平常不过的公司货运飞船。   然而此刻,船舱里堆积着的无数集装箱中间,几个人影正鬼鬼祟祟的在一起说着什么。   “嚯,诸位到的很准时嘛。”蓝头发的船长摘下帽子,夸张的行了个礼,“在下船长波桑,你们就是委托人派来押送货物的护卫?”   为首的一人点了下头,刻意压低了声音询问:“是,我们要的货物都备齐了?”   在船长面前,是三个浑身上下都遮的严严实实、除了眼睛外一点都不露出来给人看的神秘人。   常人碰见这么三个人,恐怕都得绕道走,然而这里是走私猖獗的天河十七,能在这里行走自如的船长自然也不可能是普通人。   波桑船长面不改色:“当然,我波桑一向诚信服务客户,您随时可以开箱检查。”   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没有打开那些封装的严严实实的箱子,亲自去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重新封装太过麻烦,他们的时间有限,必须得在预定时间抵达仙舟,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通过检查。   “不必了,我们姑且相信你的信誉,船长先生。”为首的黑衣人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   “好嘞,这是诸位的□□,请收好,本人保证它们绝对是真的。”波桑船长笑嘻嘻的戴回帽子,变魔术似的从自己怀里掏出了几个小本,上面画着烫金的公司标记,合着此人还兼领假证业务,实在让人感慨。   黑衣人收下这一贴心的赠礼,但他显然不想听这位波桑船长继续油嘴滑舌,于是强硬的结束了船长对自己其他业务的推销,表示该出发了。   “好吧、好吧,”没能再坑一笔的船长却也不十分失望,离开货舱后,广播中又传来他笑嘻嘻的声音,他像一位正经的船长一样,对自己的几位成员发出出发前的提醒,“尊敬的乘客们,我是你们的波桑船长,本船运载的货物为‘金属零件’,将于一百个系统时后进入仙舟罗浮港口,希望本次旅途愉快……”   后面的内容他们没有听见,因为为首的黑衣人终于受不了了,他抬手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紧接着便有一股水流凭空出现,将天花板上的广播器给隔离了,波桑船长的声音霎时间缩小的微不可闻。   等飞船开始发生些微的颤抖,终于离开了港口,波桑船长也没再来骚扰他们。   尽管船长大方的表示他们可以随意取用客舱,但三人却并未离开货舱,而是就在层叠的集装箱之间,直接席地而坐。   三人似乎都是不好说话的性格,沉默许久后,方才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终于叹了口气,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一别十年,烛渊,你害怕吗?”   为首的黑衣人瞥了他一眼:“自大人死后,这世上便没什么是值得我害怕的了,含光,你若不愿回去,现在走也还来得及。”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名叫含光的人摇头,“只是……总还是有些近乡情怯罢了。”   这时,第三人也开口了,不过他好像完全没有听俩人刚刚在说些什么,只是一直在盯着自己终端上弹出来的一个消息。   冷色的光辉在他的瞳孔中折射,他摘下挡住面孔的蒙布,神经质的咬着自己的嘴唇。   “……袭名大典。”他喃喃着念出这四个字,每个都让他心如刀绞,“他们还想用什么玷污他的尊名?他已经死去……还是不够吗?”   他的瞳孔在冷光中微微缩紧,呈现出某种兽类般的竖瞳,身旁的烛渊敏锐的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对,立刻猛地拽了他一把。   “悬锋,冷静一点。”   终端上的消息熄灭了,歪倒的青年在十几秒后才慢慢重新坐起身,他微微蜷缩着,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见状,另外两人也只好叹息一声,各自闭上了眼,不再言语。   十年的流离过后,他们终于还是回到了一切的开始,回到了背弃了他们的故乡。   他们都清楚,这一次,无论成功与否,他们都将会在此埋葬自己的余生。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驾驶舱内,波桑船长先生也正哼着小曲,和一张画着滑稽表情的小纸人交流,而双方讨论的重点也是他们所讨论的故乡。   “哟,什么事让你居然主动来找花火大人?”纸人中传出一个笑嘻嘻的女声。   “哎,要麻烦你再帮个忙了,花火。”波桑大言不惭的道。   纸人生动形象的翻了个白眼:“花火大人从不当免费劳力,说说看,没有乐子我可不接。”   “我正在送几位失乡者返回他们的故乡,但需要有人帮他们混进仙舟——他们会搅黄下个月罗浮仙舟的那场大典,这个乐子如何?”   “哼,你知道吗小桑博,一位绝灭大君已经混了进来,有他在,我看这场盛典本来也办不成了,还差你送来的这几个人?”   “话别说这么早嘛,我再补充一下:如果,他们返回故乡是为了复仇,然而他们所为之复仇的那个人却已从死亡中归来了呢?”   “死而复生?有意思。”纸人发出一阵笑声,这句话成功勾起了她的兴趣,“生死是个笑话,仇恨也是笑话……最滑稽的愚人莫过如是。”   “行吧,这活我接了,不过——小桑博,你为什么不亲自做这件事?虽然你没了面具,但也不至于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吧?”   波桑船长也笑了起来:“那当然是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时间不多了,我得回酒馆一趟,正好你在那边,交给你做也一样,不是吗?”   刹那间,纸人刺耳的大笑起来,尖细的笑声回响在整个驾驶舱,对面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当她停下来时,纸人直起腰:“你终于决定拿回你的面具了?”   “对,我要回酒馆。”波桑船长面不改色,微微点头。   ……   ……   他们是和云骑的先锋部队一同返航的。   名为驭空的飞行长在确认了云上五骁的身份后,立刻为他们隐蔽的安排了一艘专门的星槎——出发前,腾骁将军曾经提醒过她此行可能会见到意想不到的人,所以她提前有了心理准备,见到死了二十年的龙尊时也并不表现的十分惊慌。   有腾骁的提前嘱咐,驭空明白,现在还不是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她很好的履行了一位云骑领袖的职责,确保只有自己知晓远征的云骑部队究竟从失魂星系带回了谁。   而按照将军的意思,她现在需要将这五位英雄悄悄的带回罗浮。   为了尽快回到罗浮,舰队向公司申请了临时权限,能够像来时一样用最短的时间返回。   一路上倒是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在经过了漫长的数日航行后,罗浮已经肉眼可见,他们马上就能重新踏足故乡的徒弟了。   然而在部队行进入罗浮周边的范围后不过十几分钟,驭空就拿着玉兆,脸色苍白的闯进了云五的休息室。   “怎么了?”离门口最近的骁卫略显诧异的看着她,其他人也纷纷投来了询问的视线。   在数道视线的注视下,驭空空白的头脑总算缓慢地回过来了一丝理智。   “景元骁卫,有一条突发消息,可能需要你……”她本能的走向最近的骁卫,却实在不知道后半句怎么说。   景元不由得皱起眉,他接过玉兆,上面是云骑军的内部网络服务界面——他的玉兆在先前的战斗中损毁,因而刚才并没有收到消息——只是扫过第一眼,他就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然后整个人僵硬在了那里。   这一明显的变化并不能瞒过其他人,白珩好奇的歪过身子来:“怎么了,景元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在保持了将近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年轻的骁卫再抬起头时,神色难看而严肃。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声音变得极为紧绷。   “刚刚云骑高层收到了一条消息。”   “腾骁将军遇刺,生死不明,嫌疑犯已被羁押至幽囚狱等待判官审判,罗浮所有港口全境封锁,以排查其余危险角色。”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都寂静的如同时光凝滞,白珩脸上的诧异都定格在了那个瞬间,镜流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茶倾倒出了一些,顺着她的手指流到了地毯上。   “……这不可能。”剑首打破了寂静,她近乎是用甩的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碰撞声,“联盟天将乃帝弓亲选,怎可能如此轻易的遇刺身亡?”   应星则看向景元:“那凶手是谁?”   景元摇摇头,他将玉兆还给驭空:“……想来应该是为了保密以免发生其他意外,消息中没有提及对方身份,恐怕只有等我们回到罗浮,亲自去幽囚狱一趟才能知道了。”   在深吸了几口气后,景元的神色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依然带着几分凝重,但至少不再惨白了。   他抬头看向唯一没发言的人:“丹枫哥,你怎么看?”   龙尊比所有人都要平静,仿佛这个消息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一样,他轻轻的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如果腾骁都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被袭击,那我看罗浮未免太四面透风了——”   “你的意思是……?”   “除非,他是故意的。”龙尊抬眼,一锤定音道。   “刺杀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发没发生、成功没成功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联盟将军遇刺这么大的消息,足够他作为借口做一些平常做不了的事。”   景元很快理解了他的想法,他皱眉念出消息中那并不起眼的后半句:“……让罗浮全面戒严?”   -----------------------   作者有话说: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赶榜……勉强写完了,有问题明天再修吧困死了(。)   理一理下一卷的大纲就开第三卷,晚安[星星眼] 第173章   戒严令下达的数日后,连罗浮最为繁华的宣夜大道都变得寂寥了许多。   不必要的户外活动全部被下令中止,拿着神策府旨令的云骑军正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告诫民众近期如无必要,请勿出门。   离饮月君的袭名大典开启只剩半月有余,神策府的突然反常让不安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顶,每个路过神策府前大道的罗浮民众,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神策府的方向,然后又在云骑警惕地注视下低下头快步离开。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空气里酝酿,浸透着整个罗浮,这座如今戒严令下的银河孤岛中。   戴着提前准备好的遮掩面容的帷帽,丹恒躲过路上行人的视线,急匆匆的走入神策府的侧门,手中刚刚收到的密信被他无意识的攥出了一个折角。   纸上墨迹微微晕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路过一个又一个神色严肃的云骑守卫,一路走上神策府的二楼,抵达罗浮将军专门用来会客的密室。   门口把守的云骑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在命令之下绝不多嘴,默契的为他让开密室的大门。   云上五骁以及大部分派遣去失魂星系的云骑已返回罗浮的消息在数个时辰前就发到了他手机上,但直到现在,丹恒才成功脱身、前来赴约。   两个小朋友这些日子在罗浮约莫听了不少云上五骁传奇的话本,总算知道他们此前在雅利洛六号见到的是谁,再次见面颇有种追星成功的兴奋,一早就带着从金人巷里扫荡的小吃抵达,并在手机上给丹恒发了几十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到。   掏出手机看见古典的檀木长桌上堆满仙人快乐茶、琼实鸟串、馍馍卷时,丹恒也不由得感慨:这俩活宝……算了,让她俩多开心会儿吧。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无窗的密室内,本该坐镇此处的将军腾骁不见踪影,一行人正隔着长桌对坐,一侧自是刚刚归来的云上五骁,另一侧是炎庭君与星、三月七,不多不少地给他留了位置,正巧在丹枫对面。   丹恒眉梢一跳,还没说什么,百无聊赖吸溜奶茶的星就第一个发现了他,欢天喜地的举起手:“丹恒,你可算到了!”   她这一嗓子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丹恒身上,叫丹恒十分僵硬地“嗯”了一声,才摘下帷帽,在星旁边唯一的空位坐下。   手中的密信被他倒扣在桌上,像一个欲盖弥彰的秘密。   坐他对面的龙尊投来探究的视线,丹恒不由得与之对视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后,他还是没有提起这个话题,只是问候道:“这一趟……如何?你的目标达成了?”   前代饮月微妙的沉默了几秒后说:“姑且算完成了,至少倏忽于彼处的密谋已经完全破败,至于个中细节……有空我再和你讲吧。”   丹恒体贴的没有询问这个“至少”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如果有必要,丹枫不会向众人隐瞒。   将目光挪开,丹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座众人的神色,星和三月七倒是没什么异常,时不时凑一起说悄悄话,这个距离丹恒可以清楚的听见她们在说什么,而他相信在座的众人都能听清,只不过没有一个人点破而已。   星叽里咕噜:“这么一看,丹恒老师和他兄弟长的还是很像的嘛。”   丹恒:“……”她怎么还没放弃讨论这件事?   三月七窃窃私语:“可我听人说,持明没有兄弟姐妹,一颗蛋里只能孵出一个来,难不成这龙尊的蛋还有双黄蛋?”   丹恒:“…………”你以为是母鸡下蛋吗?还能有双黄蛋?   眼见对面的丹枫已经抬手挡住上扬的嘴角,丹恒不得不用手肘碰碰星,示意她们别说了。   灰毛星核精倒是很机灵,金瞳转过一圈就连忙捂住嘴,对丹恒飞快的做了个拉链的姿势示意没问题。   笃笃。   炎庭君用扇柄轻轻敲了两声桌子,宣布这场临时会议终于正式开始。   作为罗浮现任骁卫的景元率先开口,询问当下最为紧要的事:“炎庭龙君,将军遇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人现在在何处?”   其实在看见炎庭君气定神闲的坐镇神策府时,他们便大概有了数——所谓遇刺定然是障眼法,否则炎庭君也不会如此镇定,替腾骁下达了戒严令后便按兵不动等他们回来。   朱明的龙尊用扇子抵着下巴,神色悠闲:“那老狐狸那么精明,遇刺当然是自导自演,不过他并未曾照会我他的藏身之处,恐怕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好吧,情理之中的答案,景元点点头,撑着下巴盘算腾骁将军演这一出的深意。   以将军遇刺为由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封锁罗浮与外界的联系,这个消息足够劲爆,只要放出去就能吸引绝大多数不明真相的人的注意力,掩盖乱流之下真正的动作。   一招险棋,也是一招没有退路的落子。   此事之后,无论事成与否,联盟必然要谴人来问责,腾骁若是决定以一己之力担下所有罪责,罗浮将军的位置怕是要就此易主了。   果然,炎庭君紧接着沉下声音,对景元道:“遵仙舟律令,若将军临时缺位,则由时任骁卫代行将军之责;景元,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就是罗浮的代理将军,六司一众大事皆决断于你手,你可做好准备了?”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腾骁此举也是准备以卸任为代价、一己之力担下持明内乱一事的全部罪责,同时也准备正式将将军这一重担交托给景元。   “我明白,景元定全力以赴,不负将军重托。”年轻的骁卫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头。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它来的这样突然、这样快而已,此时此刻,全无将要执掌罗浮的兴奋,只剩突然间身负大任的沉重与认真。   炎庭君对他的从容还算满意,接着便用扇子指向景元身边,一一分配下任务。   “镜流小姐,白珩小姐,你们在云骑军中素有威望,近年来又远离权力中心,不会被怀疑与叛徒勾结,如今云骑军与天舶司的统筹交予你们再合适不过。”   “小星……应星,”炎庭说到一半,在百冶的死亡注视下改口,“此前你告诉我,你这些年对持明法术有不少研究,只要稍加改进,既能防有心人用云吟术作乱,又能抑制丰饶之力扩散,或许能成为我们出其不意的一招。”   “好了,我已代腾骁将军转达完毕他的意思,诸位对以上安排可有异议?”炎庭微笑着,见无人反对,他便总结道,“无论如何,我并非罗浮人,往后罗浮大事仍要诸位自行决断,我不可再越俎代庖。”   随后,炎庭君话锋一转,指向了身边的三位无名客。   “对了,还有三位无名客朋友。麻烦你们留下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罗浮可用精兵屈指可数,能多一分助力便是多一分,也是辛苦几位出力了。”   星倒是看起来没有一点辛苦的意思,兴致勃勃的举手应到:“小事小事,具体要我们做什么?”   “戒严令发布后,罗浮对外的常规商贸与联络几乎中止,就好像潮水褪去后,水下的场面便可一览无余,如今若是有人想运什么东西进来,正是顺藤摸瓜的好机会。”他笑了一下,“就算对方有所警惕,也必然想不到会是几位无名客出手,定能打对方个猝不及防、出其不意。”   三月七和星都乐呵呵的点头,表示一定圆满完成任务,只有丹恒眉头紧皱,似乎在为什么事忧虑。   炎庭看出了他的犹豫,笑眯眯地问道:“怎么了?小饮月?有事不妨告诉我们。”   丹枫面无表情的投来一眼,被全然无视。   炎庭这一世蜕生的早,老是想口头上占点便宜,然而丹枫幼年就打了前尘回梦针,叫炎庭君没能得逞……这会丹恒回来,倒是可算叫他逮着机会了。   丹恒全然没注意这两位龙尊的眼神交流,他从进来起便心神不宁,现在被炎庭君点出,只好别无选择的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推向对面,叹了口气道:“你先看看这个,丹枫。”   前龙尊一挑眉,拿起那张薄纸,只扫了一眼就冷下脸来,纸张搓破一角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丹恒这才解释起它的来源:“在来此处前,持明的人找上了我。”   除了面无表情的丹枫外,所有人都看向他,神色或诧异或警惕,只有炎庭君若有所思,好似并不太惊讶。   “简而言之,族内长老希望我能尽快和百冶先生一同前往鳞渊境……”丹恒顿了顿,“好恢复传承,重登大位。”   此话一出,众人的神色便都带上了几分凝重:且不论龙师所谓的恢复传承如何实现,丹恒的存在被好好的隐瞒多年,如今重返罗浮不过月余,怎么就暴露给龙师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说话,丹枫闭了闭眼,勉强平息了看到这张让人火大的邀请后的怒火。   在漫长的寂静过后,他率先开口:“我倒也很想知道,那帮蠢货准备怎么恢复传承。”   “哥?”景元被他带了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轻柔语气吓了一跳,“你别动怒,就算丹恒不去,长老们也不敢拿他怎么样,你若实在担心,就让丹恒和应星哥近日留在神策府……”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炎庭打断了,朱明龙尊用扇子挡住下巴,笑的像只狡诈的红毛狐狸:“饮月,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啊。”   丹枫看他,示意他解释解释什么叫“好”机会。   “我的意思是,龙师们其实未必能分得清你和丹恒,何不借此良机偷天换日,埋伏入他们之中?”   “你走后这二十余年,龙师们无法无天、党结营私,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想从外部攻破怕已来不及,倒不如趁此良机,从内瓦解。”炎庭君眯起眼睛,将折扇拍在手里,“他们既然想要一个龙尊,那就还他们一个龙尊好了,你觉得如何?”   两只龙对视许久,最后,丹枫缓缓点了下头,应了这个大胆的提议:“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替丹恒赴约,探探老家伙们的深浅——应星,要辛苦你陪我走一遭了。”   工匠倒是很无所谓的应下了,反正持明那乱七八糟的内政,他一个莫名其妙冒领了龙尊之名的吉祥物本来也掺和不了什么:   “这倒是无妨,不过我得先回工造司一趟,希望那三小崽子这会别给我工作间拆了。”   说着,他埋怨地看了炎庭君一眼,意思是你来就来,为什么要带个脾气暴躁的小拖油瓶,这下好了,他堂堂百冶一下成了带小孩的奶妈。   炎庭君这会总算有点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解释道:“这不是怀炎怕你为了罗浮持明的事压力太大,特意叫我带上他最活泼的小徒弟来给你解闷嘛。”   应星:“……谢谢他老人家的好意,但下次别带了。”   炎庭君对此只是笑而不语,目光最后转向其他人:“诸位还有别的问题吗?”   无人回应,炎庭君示意这场战前会议到此为止,时间紧迫,众人纷纷起身正要离席时,炎庭突然叫住了丹枫:   “……等等,饮月,介不介意和我单独聊聊?”   -----------------------   作者有话说:北方突然降温,给我整发烧了,干……勉强搓出来一章,我再努努力至少不黑名单[爆哭] 第174章   密室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只有点燃的烛灯,跳动的光影落在对做的两位龙尊身上,在寂静中带来某种诡异的氛围。   待房门关闭后,炎庭却并不急于开口,反而变魔术似的从桌下取出一套瓷白的茶具,悠闲的泡起了茶水。   袅袅雾气升起,茶香在狭小的密室内弥散开,他将其中一杯推向丹枫,丹枫接下茶杯品了一口,看着这位神态悠闲的“龙尊兄弟”,颇有些纳罕。   这家伙什么时候有了故弄玄虚的毛病了?   “到底什么事,直接说吧?”   “也没什么要紧事,叙叙旧罢了。二十年不见,你倒是和从前一样不近人情。”炎庭君叹了口极为悠长的气,再开口语气便是明晃晃的在抱怨了,“我说你啊,弄这么大动静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你知道当年冱渊发了多大的火吗?”   丹枫沉默了一会,只是摇头。   当年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他的确忘了自己为什么只通知了腾骁,却没告诉其他龙尊……兴许是没来得及,兴许是怕知道的人太多反而夜长梦多,要想找理由倒也可以找的出来,他却只能沉默。   一想起那位冷冰冰的“长姐”发怒的样子,丹枫便不由得有些头疼。   表面上看,冱渊和镜流似乎是一个类型的高冷姐姐,然而冱渊那冰冷的外表下,却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性子。   要是一个不小心点燃了她心里的炸药桶,那就等着遭重吧。   “实不相瞒,我此次来罗浮便是受了她的指示,要我掘地三尺也要弄清楚当年的真相。”炎庭君也跟着摇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好在他毕竟不是要遭重的当事人,于是尚可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我这一趟倒是没白来啊。”   丹枫又沉默了一会,抱着最后的一点期待问:“……元帅没拦她?”   “拦得住吗?整个方壶都是她的地盘,当年方壶洞天本就被毁三分之一,如今,五龙尊之一莫名身亡,本就理亏的联盟若再拒绝她彻查的请求,实在说不过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   “若你没有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回来,罗浮此刻便怕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了——冱渊可不会顾着老家伙们的老脸,她特别嘱咐我,不惜一切代价彻查真相,事后联盟若有问责,她来抗就是。”   这么多年过去,“长姐”还是本色不改,确实是冱渊能干出来的事。   丹枫不由得叹了口气,将手中渐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行,我做好她发怒的准备了,还有别的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炎庭却摆摆手,“我说这些呢,只是告诉你,持明的天塌下来有冱渊抗,你想整治老东西不必顾及什么——她叫我捎来了我们四个的谕令,这次不管你杀多少人,凡多嘴的都得闭嘴。”   他的话音末梢罕见的沾染上了森森杀意,说罢,炎庭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卷轴推过来,丹枫打开一看,赫然是冱渊的笔迹:   “今,罗浮龙师背弃祖训,暗结逆谋,觊觎尊位,戕害龙尊。此等叛行,天地难容。   吾以龙尊之尊,敕令诸部:   涉叛乱者,无论主从,皆雷霆处决,格杀勿论;其血洗罪,其首悬阙。若有余党潜逃,纵穷尽四海,亦必诛之。 ”   卷轴上不过寥寥百余字,却每个字都仿佛透着血光,卷轴末尾,更是四个不同的龙尊御印依次排开,颜色鲜红如血。   “……叛者皆戮,孽债必偿。”他低声念出最后一句话,抬眼看向炎庭,眉眼间竟是不太赞同的神色,“她真的下了这等决心么?”   冱渊只是为了发泄一腔怒火,还是真的深思熟虑后,下定决心在持明内部掀起这样一场腥风血雨的骇浪?   “准确来说,这不是她的决心,而是我们共同的。”朱明龙尊在他的目光里缓慢地收敛了笑容,“饮月,当年你顶着内外压力封印建木,为持明换来万世不辍的盟约,为联盟平息千年的遗祸,却唯独酿就了今日罗浮的苦果,如今,也是我们做出回报的时候了。”   “不管你做出何等决定,这都将是我们共同的意志。”   “……我明白了,多谢。”丹枫长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冱渊的决绝而感慨,还是为持明终于走到这一步而叹息。   将这卷裹挟着冱渊纯粹怒火的卷轴仔细叠好,放回袖中后,他道:“多谢你们的好意,以及,若能联系上冱渊,记得替我转达迟来的歉意。”   “没问题。”炎庭悠悠地喝起了他那半杯茶水,“老家伙们不知道你复活归来,现在我才是他们眼里最大的敌人,正好替你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外面的事不必你忧心,有我与你的诸位朋友照看——以及你的小朋友们——一时半会定不会叫那群老东西掀起风浪。”   “……他们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不是我的小朋友。”丹枫头疼地纠正道,炎庭这个爱给人起别称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了,“哎,罢了,多谢你们。”   有炎庭君做保,整个计划便又添加了一丝保障,谢过他后,丹枫带着杀气凛然的卷轴离开密室,徒留炎庭继续坐在原处。   摇曳的灯火不知何时熄灭了一部分,渐渐昏暗的光影中,朱明龙尊亮色的瞳孔也显得有些晦暗。   他以一种极为缓慢地速度品尝完了剩下的茶水,然后从仿佛藏了个百宝袋似的袖子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时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镜框上刻画着繁复的离火纹,镜面却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一个模糊的人影抱臂出现在其中。   炎庭从壶中倒出最后一点茶水,将镜子表面的冰霜烫化,只是没过几秒,冰霜便重新覆盖上镜面,表达着镜子那一侧的主角不甚理想的心情。   “好了好了,你不都听见了,他要我替他向你道歉呢。”炎庭哭笑不得,只好就这么对着模糊的人影劝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饮月大约也是迫不得已,才独自主持了这样一场大戏,他可半点没忘了你。”   镜子那边终于传来一声冷哼,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劝解。   炎庭摇摇头,赶忙将话题引向下个阶段:“说回正事吧,我带给你们的东西收到了吗?”   “前几日就拿到了,昆冈和天风也都到了。不过……这么个小玩意,真的能瞬息穿越光年,去往千里之外的地方?”   “你往日不信我做的机巧就算了,还不信堂堂星神、阿基维利吗?”炎庭失笑,“银河间最后一辆星穹列车现在就停在罗浮,难道还要我去找领航员小姐,亲自给你做保不成?”   “……也是,那我们等你的信号。”模糊的人影似乎点了下头,还不等炎庭跟她告别,影子便顷刻消失,果真雷厉风行。   见镜中空无一物,已如湖水般平静,炎庭君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在所有的蜡烛都烧尽后,他也起身走出密室。   门外列阵的云骑军中,有一人似乎有事要向他汇报,炎庭示意他说罢。   那云骑道:“龙尊大人,方才持明长老谴人来问将军伤势如何,可否需要他联络丹鼎司前来会诊?”   “不必,你去告诉他将军的伤势我已看过,虽然尚不致命,却一时半会无法清醒,景元骁卫与他的朋友已完成任务归来,接下来将由他暂且代行将军之责。”   炎庭面不改色的说着瞎话,好像他身后的那间空房间里真的有人似的。   “将军目前需要静养,不宜让过多外人探望,我已设下阵法以防再发生意外,就此谢过长老好意。”   腾骁这一手瞒天过海,连值守神策府的云骑也不知晓内情,是以云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收到回报后就急匆匆的去向持明长老复命。   炎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突然听见走廊的窗外传来了一阵恢宏的钟声。   他快步走到窗边,刚好能看见神策府的大门前,一队云骑已经迅速列队,而站在中间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才从此处离开,此刻换上了一身庄重轻甲的景元。   年轻的骁卫披坚执锐,虽然面庞还尚显稚嫩,板着脸时却也颇有几分将军的威仪,配着金红甲胄往那一站,当真是位气度不凡、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多日没有动静的神策府突然摆出这么大架势,很快就吸引了不少民众,在警戒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着为什么出来的不是将军而是骁卫。   也有的人似乎已经从这反常里嗅到了什么,神色中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注视着云骑的一举一动。   年轻骁卫并不理会底下的杂音,等云骑布设好场地、又搬来两面兽皮绷的大鼓、打开扩音用的阵法后,他神色严肃的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从这个角度看去,上面的笔迹应该是景元仿的腾骁。   卷轴边角还残留着为了让墨迹速干的冰碴,显然是又名仙舟点子王的云上五骁组合,在短短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商议好的结果。   面对这样一份像模像样的将军手谕,景元愣是绷住了神色,待台下渐渐因为他的沉默而噤声时,大鼓声起三下,他用目光扫过众人,然后正式开口:   “腾骁将军突遭奸人暗算、昏迷不醒,遵仙舟法度、帝弓托付,今我以骁卫之身代行其职,宣诸律令,以告罗浮万万百姓:   其一,戒严令无限延长,云骑分三班执勤轮转,协助天铂司进行空中管制,所有商贸船舶、货舱客槎即刻扣验,禁绝出入;   其二,剑首镜流已于星海归来,即日起由其总领云骑侦缉大事,凡有可疑踪迹,准先斩后奏,以安黎庶;   其三,六司即刻转入战时规制,以备内外动乱,全力协助云骑抓捕嫌犯,不可有拖延! ”   说罢,景元将卷轴一合,递给了身边候命的云骑将领,示意他立刻将命令全面传达下去。   而后他负手转身走入神策府中,镜流便与白珩从阴影里站出来,来到云骑将领面前。   云骑队长已多年没见过这位剑首了,一时间与真人面对面,竟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   好在镜流并不是爱和人叙旧的性格,点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走,带我去云骑军如今的总驻地。”   白珩也收起了往日乐呵呵的傻狐狸样,她认真时倒也看着有十分之八/九的可靠,跟着道:“这位云骑大哥,你再派几人与我同去天铂司,好宣告神策府的意思,尽快开始准备。”   云骑将领连忙称是,其余云骑则开始驱散台下的民众,让他们若无要事尽快返回家中。   站在楼上看完景元像模像样的发令过程,炎庭君总算放下了点心,此前他听说腾骁要将整个罗浮交给这几人时是极不赞同的。   虽然云上五骁在联盟中以骁勇著名,然而除了丹枫这个实打实的龙尊,以及被当做下任将军培养的景元外,另外三人可都不通政务,贸然让他们接手仙舟,实在不是稳妥办法。   然而腾骁对此的回应也只能两手一摊:“话虽如此,难道当今罗浮还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吗?左右六司六御具在,也不会出多大乱子。”   现在真的赶鸭子上架,似乎也没坏到哪去。朱明龙尊摇摇头,收折扇时一并收了出手帮忙的念头。   当他慢悠悠的离开神策府二楼,就在一楼被一位尖耳朵的持明拦了,长老派来的人居然还赖在这,倒很有老东西们的风范。   见到朱明的龙尊终于走出来,持明连忙行礼:“龙尊大人,您所说将军伤情可属实?”   炎庭总算收起常挂在脸上的闲散笑容,金瞳冷冷瞥了一眼对方,看的中年人一个胆寒。   “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你这般角色,来质疑我了?”   中年人面色一惊,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连忙弯下腰,躲避炎庭的视线道:“在下不敢。只是长老多有忧心将军贵体,一时失言,望大人原谅。”   炎庭懒得搭理他口中龙师虚伪的关心,直接甩袖、转身离开:“替你的长老担忧将军?不如省省,替他担心下他自己吧。”   “是……”   “还有,告诉你家长老,莫要再拖延时间,朱明事务繁多,我不可在罗浮久留,让他尽快准备好,我该去鳞渊境底一观建木封印现状了。”   “……是。”   -----------------------   作者有话说:发烧头疼就算了怎么腰也跟着疼…… [爆哭] 第175章   神策府为中心铺开的阴云还尚未蔓延到罗浮的边边角角,在景元等人各自去接手自己的任务时,工造司内倒是热闹的很。   工造司的百冶大摇大摆的推开了工造司的大门,全然无视路上众人投来的目光。   而无人知晓的是,列车组的三位小朋友与丹枫已经借着云吟术的遮蔽,公然一同踏进了其中。   自二十年前的那场混乱后,百冶便搬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别院,省去了诸多人多眼杂的风险,叫此地相比起整个工造司来说都显得格外安静。   然而再偏僻的地方也架不住有人来刻意找茬,一行人刚走到别院门口,远远就赫然看见门前站着几名鬓发花白的老者,他们各个都有着标志性的尖耳,毫无意外,都是持明族人。   看见这一行人的时候,丹枫就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好不容易等到了百冶回到罗浮,急于要“恢复龙尊”的龙师们岂有找过了丹恒不找他麻烦的道理?   而百冶一介凡人——至少目前来看,仍然大致属于这个范围——单凭他孤身一人,恐怕很难应付这一串麻烦。   到时候哪怕龙师们强行将人绑走,恐怕都未必有人能及时知晓。   “喂,你的人,你说要怎么办?”应星停下脚步,侧过脸低声对身边的龙尊问。   他语气略带揶揄,好似受了二十年的烦,总算能将这摊麻烦事物归原主了似的。   龙尊冷哼一声,一旁丹恒皱了皱眉,正要主动请缨,出面赶走这群老家伙,就被丹枫拦住了。   “我去,你们在这等着。”龙尊说罢,一步踏出云吟术的范围,在离开遮蔽水雾的刹那,他的模样转瞬发生了变化。   丹枫那一头如墨的长发竟然变成齐耳的短发,身上装束也化作了丹恒的那身长款外套,只是缺了张别在领口的列车车票。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变化叫三月七和星瞪大双眼,丹枫看了看丹恒,抬手抹掉了自己右眼下的那道红色眼影,这下除了神色间的细微变化,不熟悉的人便十分难以分辨出真假。   瞥见丹恒欲言又止的忧虑,龙尊笑笑,示意他不必惊慌:“无妨,老东西们就算有了怀疑,也宁愿自己给自己找出一百个理由,不愿相信我会复活。”   和这帮老东西们斗了几百年,丹枫对他们的脾性可谓十分了解。   老家伙们恨他又怕他,早就恨不得将他这个难对付的龙尊除之后快,二十年前他们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肆无忌惮了这些年,当然更怕他有朝一日归来。   哪怕当埋头的鸵鸟,也要比这件事真的发生强。   说罢,他气定神闲的走向别院门前,临走前示意百冶跟上。   “还有我的事?”应星挑眉。   “他们可是来找你的,当然有你的事。”丹枫说,便背着手,一副主人气派的模样,行到了一行持明族人面前。   为首的是个略有些面生的中年人,丹枫只从脑海里找到这位大概的印象,想来从前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而如今又被派来要挟百冶,看来如今依然是个喽啰。   持明们叫突然在近处响起的脚步声吓了一跳,面上因长久等待而未曾褪去的不耐还来不及换,抬头就僵在原地。   中年持明脸上的一块肌肉抽搐了一下,不自觉蹦出一个字:“你,你是……”   “无名客,丹恒。”丹枫面不改色的道,不动声色地挡在百冶面前,“诸位长老有什么事还未说完吗?正好,百冶大人与我一同归来,不如说给他也听听。”   “我……”中年持明的表情近乎扭曲,显然他是知道另有一队人去找了丹恒,然而“丹恒”与百冶同时现身还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叫他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一时间短了路,原先准备好的说辞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长老只是无事闲逛到工造司?那还是请回吧,工造司内烟尘密布,伤了长老身体、叫您早早显了老相可不好。”   “丹恒”嘴角挂起一抹难得的微笑,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极为富有攻击性。   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这分明是讽刺,但“丹恒”如今的身份是个远离仙舟多年的无名客,不了解持明外貌变化理所应当,面上又一副好似关切似的神情,叫对方连回嘴都不知道从哪回去,耳朵都憋的红了。   丹枫好整以暇地抱臂等着中年人作出反应,在漫长的数十秒后,中年持明好像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代表持明族和长老的脸面才来此,于是勉强憋出略显咬牙切齿的笑容:“丹恒先生,您离开罗浮多年,对持明年龄与外表之间的关系恐不了解……区区一点烟尘,当然不至于有这般后果,您多虑了。”   “哦。”丹枫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好似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这回事似的,“原来如此,看来长老年少面衰,另有它因啊。”   中年持明的脸憋的更红了,却又不能对着眼前这位他们目前最为需要的目标发作。   只不过他对面的应星就没他这般“宽容克制”了,许是见到这老家伙如此吃瘪,也或许是今天才发现他们的龙尊竟然有此等惟妙惟肖的演技,匠人不由得转过脸去,捂着嘴泄出一声憋笑的咳嗽。   中年人狠狠的瞪了一眼百冶,最后深吸一口气,直接略过了这个怎么说都说不过的话题:“丹恒大人,您和百冶先生一同归来,请问您是已经将邀请传达给了百冶先生吗?”   “是,他已经答应了。”丹枫轻飘飘的点头,好笑的看着中年人变色龙似的情不自禁的浮现喜色,在心里暗自叹息——他走后涛然那帮老东西为了防止旧势复起,就用了这么一帮货色?难怪持明真是愈发无可救药了。   一早就被告知了接下来的行动剧情,应星按捺住看好戏的心态,咳嗽两声后,勉强装出一副严肃的神色,似是很不耐烦的挥挥手:“你们这帮老家伙烦了我这些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半的力量吗?我拿着也没什用,既然长老们有此巧思,物归原主也是应当。”   中年人没想到他原本预计会极为艰难的、充满拐骗意味的说服过程会如此顺利,狂喜直接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一点也没有去思考这其中是否存在猫腻。   “正好,长老你来了,就请仔细讲讲,您准备具体怎么做吧。”丹枫的声音打断了他内心的幻想,中年人下意识地点了下头,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他连忙开口道:“……既然如此,请二位明日傍晚于丹鼎司前枫树等候,我等会即刻派人接走二位,返回鳞渊境,完成大业。”   龙师准备半天就这破烂计划?还是已经自信到整个丹鼎司都是他们地盘了?   丹枫按捺下心里的不屑,一副很是认真的样子点点头:“明白了,我与百冶先生会准时抵达,望诸位长老能遵守约定。”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光复持明的大业刻不容缓,长老切莫怠慢。”   “当然,当然。”中年人忙不叠的一拱手,然后便匆忙的带着人离开,要将这个好消息回报给自己的老大。   待这一行人走远,应星终于不用再憋了,他一拳锤在丹枫扮演的丹恒肩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手,明年罗浮汇演,不如叫你去演个压轴的剧目如何?”   “我上去干嘛?扮演丹恒吗?”丹枫无语的瞥他一眼,将工匠的拳头挪走,“我哪会这个,只不过丹恒是从我血肉里诞生的生命,再利用一下老家伙们内心的恐惧罢了。”   说罢,他朝身后招招手,示意丹恒三人可以过来了。   丹恒这才接触云吟术,与星核三月七二人一同上前,一行人踏入小院,算是结束了这遭天降的麻烦事。   然而新的麻烦还在门后等着他们,本以为处理完了持明找上门的破事就万事大吉,然而院子大门一开,就听见两个稚嫩的声音同时喊出:“不许动!”   一行人定睛一看,两个小萝卜头一左一右的举着剑对着大门,白发的小女孩缩在院子的树后,手足无措一副我阻止不了他们的样子。   “你们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这么久想……欸,师兄?”   “我等奉炎庭君之命保护克拉拉,尔等休想……欸,两个丹恒先生?”   大概是没想到进来的不是陌生人而是老熟人,两个小萝卜头喊到一半的威胁陡然卡住,转而变成瞪大眼睛的错愕。   这画面……不知为何有些似曾相识,工匠想起另一些被误认身份引发的混乱,好在小萝卜头们恐怕还没掌握如那名机甲少女般强大的战斗力,摆出架势的威胁大于实际杀伤,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引发一场新的混战。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极端的沉默,只有唯一见过所有人的克拉拉默默从树后走了出来,小心翼翼的站在两人前,小声的说:“星姐姐,三月七姐姐,丹恒还有丹枫先生,应星先生……你们回来了,真好。”   云璃和彦卿闻言默默地收起了剑,心虚的一左一右的往旁边看去。   良久,应星无语的摆摆手:“行了,别在这杵着了,都进屋子吧。克拉拉,还有你俩,一起过来,我有事要安排。”   “哦……”   当厅堂里坐下整整八个人时,多少总会略显的拥挤,而直到乖乖落座,彦卿才陡然想起来,刚刚克拉拉叫的那个他唯一不认识的名字——   不,不如说他唯一没有亲眼见过本尊的名字究竟是谁时,小孩惊诧的睁大眼,猛地扭头看向一旁,便看见龙尊去掉伪装,恢复本貌的一幕。   “啊!”一声惊叫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坐他身边的云璃不是罗浮人,完全没意识到他突然叫出来做什么,难得好心的扶了一把差点向后倒去的年幼剑客,“金发小子,你干嘛突然叫出来!”   “他、他……”彦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死了数十年的传说级别的人物怎么就这么突然从天而降、复活在他眼前了。   倒是应星很淡定,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惊讶什么,不由得好笑道:“景元还没告诉你吗?这位前龙尊还活着,嗯……个中缘由解释起来过于麻烦,总之,你们明白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饮月君就好了。”   丹枫这时也看向彦卿,事情太多,他还不知道这位小朋友原来就是景元收的小徒弟,只好点点头:“景元的小徒弟?初次见面,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还望小友见谅。”   “呃,不,不用的……您,您好,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彦卿抓抓自己的头发,正襟危坐回去,顺便用手肘捅了一下身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串琼实鸟串的云璃,示意她不要在这种时候无礼。   “啧,你们罗浮就是规矩多……行了行了听你的。”小姑娘撇撇嘴,将啃了一半的鸟串拿到桌子下面,勉强算是听从了他的劝告。   人齐了,这下可以开始了。   不过这场带上三小只的会议并非由龙尊主持,而是由百冶来分配任务,毕竟龙尊要单独潜入持明内部,对外界发生的变化并不能及时做出回馈,还得由身在外界的这几人掌控局面。   “明日我要与饮月出去一趟,稍晚些我会独自回来。”百冶先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丹恒,还有星和三月小姐,我有一事要拜托你们尽快完成。”   “请讲。”丹恒点头。   “腾骁的意思是叫你们摸查近期可能偷偷运进罗浮的违禁品,普通商船那边有天舶司处理,但工造司有独立的一些船贸交易并不受天舶司管辖。”应星说着,转身从身后的矮柜里取出一份账簿似的本子,“此前在贝洛伯格,你们应该见过了那种机械造物了,对吗?”   丹恒想起那台莫名其妙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雅利洛六号的金人司阍,事后他们再去寻找这台大家伙时,就发现它已经和那个蓝头发的愚者一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联想起当时丹枫略显古怪的神色,丹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有人违规将金人等机巧走私出罗浮,一部分倒卖换取金钱,另一部分在将要行动前秘密将其送回?”   “目前我们的猜测是这样,贝洛伯格的那台金人上没有应有的信息标识,这批金人从未被登记,对方在工造司内想来也早已伸出了触角。”丹枫补充道。   “工造司内的持明族人很少,这么大规模且长期的走私,恐怕还有其他力量在作怪。”应星接着道,“目前嫌疑最大的无疑是药王密传,不过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挨个深挖,首要目标还是阻止对方将要利用数日后的袭名大典、制造灾难。”   丹恒点点头,接过了那个本子,看见其中有几页折了角。   “那是近半月里工造司应该到港的商船,你们按上面的编号查就可以了。”   “好。”   吩咐完这些,应星又看向另一侧的三小只:“小朋友们,接下来要靠你们了。”   “嗯?”   “我们得排查整个罗浮目前正在运行的机巧有多少被人动了手脚——不过别担心,不会很麻烦。”天才工匠胸有成竹的露出一个微笑,“明日稍晚些时候,你们与我同行便是。”   -----------------------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赶上了……还是不太舒服,短短四千字写了我一个下午+晚上[化了]受不了了睡了 第176章   次日傍晚。   自神策府的戒严令下达后,丹鼎司除去日常招待病人,还多了尽快配置出足够多的伤药、病药的任务。   站在门前就能见到一车车的药材在往丹鼎司内运,炼丹用的丹炉更是开始全负荷运行,充斥着药材异香的烟雾从中飘出,与海面上的雾霭模糊成一团,让此处好似仙境。   往日那些被下了医嘱要求多外出放风的病人们如今也大都只能待在病房内,于是除了来来去去的医士,两个打扮独特的人影就显得格外显眼。   二人站在丹鼎司门前那颗足足有近千年树龄的老枫树下无声无息的站着,在古海寂静的黄昏下等候着来接他们的侍者。   兴许是提前打过招呼,过往的医士对这二人大都视若无睹,偶尔有尖耳朵的持明族人抬起眼,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神色恐惧的瞥了他们一眼后匆匆离去,险些撞上其他人。   待这样的画面发生了好几次,终于有一队人从鳞渊境方向过来,来到了二人面前。   队伍领头的是个神色冷漠的侍女,见到做了遮掩的二人,她只略微弯腰行礼,低声道:“长老谴我来带二位大人前往圣地,请随我来。”   侍女随即转身,身后随她一同前来的护卫默契的分开两列,保护似的挡在两侧,将中间的位置留给二人。   一行人沉默无声,离开丹鼎司后,走向了古海的海岸。   码头边早已停泊着一艘小舟,侍女将二人引上小舟,然后自己站在船首,随后,她对两侧护卫打了个手势。   护卫们便齐齐引动云吟术,在这持明的古海边,云吟术似乎也得到了某种加强,水流迅速织成一张绵密的大网,将小舟裹了进去。   而后他们再次催动法术,这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船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一头扎进了海水之中。   云吟术织就的大网将水流隔离在外,而持明们十分自然的切换了水上和水下的呼吸频率,继续于两侧护卫。   在入水的刹那,船头的侍女从船上跳下,于前方为小船领路。   丹枫不动声色地在侍卫的云吟术之下又加了一层云吟术以隔绝声音,而后借着伪装示意从刚才起就有点“坐立不安”的百冶有事快说。   工匠以一种惊人的控制力控制住脸颊肌肉的抖动,然后压低着声音说:“没事,就是发现你们持明还怪讲究的,明明不会淹死还要整条船。”   “……还不是为了要把你带下来。”丹枫又扫了一眼这条长老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船,还有两侧搞了这一通花里胡哨的护卫,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也不知道谁的主意,这么个破排场还要装模作样,这二十年真是把他们过的脑子都退化了。”   龙尊本来还以为龙师们多少能有拿出点能耐让他看看,起码作为一个暗地里搞了大事的反派来说,至少不能太掉价。   结果不光这所谓的恢复龙尊传承的计划安排潦草的像是随手写的,连任务道具都是临时凑的——估计是打着丹恒和应星都不熟悉持明的念头,想糊弄一把算完。   事已至此,丹枫突然生出了一种对炎庭君这个提议的怀疑,虽然假冒丹恒的身份偷天换日的确是一手奇招,但……搞出这档子事的龙师,怎么看怎么有点废物呢。   这厢应星还在欣赏鳞渊境海底的景色,过去二十年里,他极为抗拒和深海有关的一切,更别说亲自来鳞渊境一趟,就算是龙师吊死在工造司门口也没用。   如今死者奇迹般地从彼岸归来,还蒙受星神恩赐成就千百年来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后一个不朽令使,因他而生的所有阴影便不攻自破。   反正持明的天塌下来有龙尊顶着,龙尊管修还管善后,他一个冒牌货这种时候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演好最后一出戏,给龙师们一个惊喜。   说来也是奇怪,兴许是那场复生之雨的缘故,这些年里于他而言如同不溶于水的油一样的那一半龙尊力量在过去的这短短小半个月里自己消失了,但应星并没有觉得任何不适,检查结果也没有显示任何异常,甚至让他比从前更加健康了一点。   而力量的原主人对此十分大度,丹枫表示他如今也不缺这点,没了就没了吧。   就这样,俩人怀着各自的心情,一路来到了鳞渊境的海底,昔日的显龙大雩殿殿前。   显龙大雩殿是持明龙宫的一部分,只不过由于太靠近建木,这部分宫殿群基本已经完全荒废,只有护珠人会来这里巡查落在附近的持明卵的状况。   今日的显龙大雩殿倒是时隔千年的热闹,远远看去,就能看见殿前站了不少人。   侍女引导二人下船,下船前她递给工匠一颗宝珠,是给外人用的避水珠,持明总是十分自傲于自己适应水的天性,她能这么干已经算是十分友好了。   侍卫列队,二人并肩走向殿前,为首的是一个神色严肃、身形枯瘦的中年持明,丹枫看见他的一瞬眉梢动了动,走至其人面前时,不动声色地颔首:“长老。”   此时他依然是丹恒的伪装,留着短发的青年昂首阔步的走到中年持明面前,将这老家伙吓了一跳,开口就丢了气势。   “你……你就是丹恒?”   这帮家伙怎么连结巴都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愈发感觉炎庭君这个提议不靠谱的丹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显:   “是我。我与百冶先生已经到了,长老要做什么就请快些吧,无名客与百冶同时不见,待久了神策府的眼线该起疑了。”   他这一套下来,直接反客为主,给持明长老整不会了。   长老背后的一串人马彼此对视了好几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而后中年人尬笑两声:“龙师涿弦,拜见丹恒大人。”   “涿弦长老,快些吧。”丹枫一点不给他客套的机会,继续催促。   他对涿弦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从前此人是个很边缘的角色,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是颗随风而倒的墙头草,被各路争权夺利的人马呼来喝去当炮灰使。   今天这一出,这位涿弦长老怕不是被推出来顶锅的,不然重塑龙尊传承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派他来主持?   “丹恒”给出的理由是如此正当,涿弦实在没法再客套下去,只好七零八落的说了点场面话,然后便匆匆忙忙的带着人往身后的大殿里走。   走进大殿之中,丹枫才发现这里已经变了另一副模样,多年来因沉没水中而造就的腐蚀痕迹都被人仔细清理过,滑腻的苔藓和小鱼小虾都被撵走,连那些早已失却了光泽的、照明用的宝珠都叫人换过一轮,照的整个大殿堪称光彩鉴人,比外面都要亮堂堂。   这种细致的清理显然不可能是短短一日之内完成,更别说此时地上还蚀刻了某种说不清效果的神秘阵法,阵法边缘摆放着用于施展秘法的道具。   这下丹枫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涿弦只是个被推出来的场面货,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不愿在这个时候就暴露自己。   而对方显然早一步就知晓了丹恒的存在,以及他会跟着星穹列车回来,才能有这么充足的准备时间。   只是,是谁泄露的消息?目前不知所踪的腾骁?还是有什么当年他忽略了的知情人?   丹枫无聊的踢走阵法中摆的一块宝玉,他刚刚顺便扫了一眼这花里胡哨的阵法,阵法的来源显然是族内传承的那点残缺不全的持明秘法。   然而这阵法虽然看着唬人,但实际效果实在是有点可怜,显然施法者对持明秘法的了解和掌握并不到家,就算是正牌丹恒和百冶今天站在这,这破法阵恐怕也没什么用。   ……所以,这档子事到底谁计划的?龙尊死了你们龙师摆弄阴谋诡计的水平怎么还跟着倒退了?   龙尊把宝玉踢回原位,抬头看见涿弦紧绷着的不安神色,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干似的,心平气和的问:“长老,需要我做什么?”   “请,请二位阁下在中间站好,剩下的交给我等就好。”涿弦战战兢兢,不知道是不是从眼前这位“丹恒”身上瞅出了昔日龙尊的影子。   自来到海底就始终坚持把场面留给龙尊随意霍霍的百冶也不吭声,双手插兜迈进阵法中间,和丹枫并肩站在了那个狭小的,大约直径不到两平米的圆里。   待二人站好,涿弦终于带着他的人马开始了表演。   方才跟着进来的一贯人马,围着中间的阵法站成一个更大的圈,各自踩在阵法的一角。   而后,他们起手又是用云吟术将阵法笼罩,隔绝与外界的联系。   不得不说,虽然施展持明秘法第一步,的确最好要用云吟术排除外界干扰,但长老手下的这群人每回释放个水幕结界都要闹这么大动静,实在是看的人于心不忍。   应星看了眼丹枫,用眼神询问他应该干什么,丹枫冲他摇摇头,示意按照先前说好的做就行,没什么好注意的。   站在结界中,只能听见十分模糊的低语声,这些人似乎在低声吟诵什么东西,只是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丹枫冷眼看着他们表演了足足一分钟,水幕结界上浮动起流淌的光彩,而地上提前刻画好的符文终于也缓慢随着吟诵结束从边缘亮起——然后,就不动了。   这帮家伙持明秘术学的半吊子也就算了,想要激发这么大一个法阵也不想想自己够不够格,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   领头的涿弦额头上已经生出了冷汗,新晋的不朽令使看了一眼,十分无语的用藏在背后的手掐了个诀。   来自真正的【不朽】的力量注入了这个歪七扭八的阵法,刹那之间,一阵涌动的光芒自法阵中间轰然炸开,让墙壁上新换的明珠都黯然失色。   所有人都无法在这巨大的光辉中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那些被用作法术材料的宝石寸寸崩裂的声音,以及一声低低的呢喃。   涿弦几乎要为这神圣的一幕深深下跪拜服,心想那或许就是龙祖的启示,他心中激动,以至于泪流满面,浑然不知是正牌龙尊摘了伪装后在训斥身边看戏的好友。   丹枫:“你还等什么呢?快晕!”   百冶:“哦。”   工匠十分敷衍的两眼一闭,一头栽倒向龙尊的方向,被力大无穷的持明一只手扶住。   待光芒散去,涿弦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发现整个殿堂几乎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暴,力量的痕迹在四周墙壁上篆刻下深深的裂痕。   而最中间,方才的短发青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头生龙角,身着华服的尊者。   这一幕像极了二十年前,他曾拜服于那位饮月君前时目睹的景色,涿弦不由得连连点头:“像,太像了……您回来了,您果然没有抛弃我们……”   要不是慑于面前“新生”龙尊冷冰冰的脸色,他怕不是要当即情难自禁一头扑上去,抱着丹枫的大腿开始哭——那画面实在是太恶心了,丹枫想了一想就打了个恶寒,连忙打断此人酝酿中的情绪,熟练的端起龙尊的架势,示意他还有事没办完。   “你——”丹枫差点习惯性要下达命令,话一出口想起自己现在扮演的是“成为龙尊的丹恒”,不是“亡者归来的丹枫”,尾音极为别扭的转了个弯,变成了,“长老,先别急着哭,我们得赶紧把人送回工造司。”   为了避免涿弦不理解他的深意,随意做些什么处置,他刻意强调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罗浮百冶要是白白失踪,神策府不出三天就能查到持明头上,长老,你也不想为你后面的大人物惹上这种麻烦吧?”   他这一威胁的确颇有分量,涿弦抹了把脸,连声称是,叫四周那些还没站起来的侍从里连忙挑几个腿脚利索的,把百冶送回工造司,切莫叫人发现。   于是又有几人站出来,扶着“神志不清”的百冶出了门,就要将人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对人证的“毁尸灭迹”基本完成,反正显龙大雩殿荒废多年,这里的痕迹倒也不必做过多处理,顶着丹恒名字的丹枫转过身来看向涿弦:“长老,您背后是哪位大长老?什么时候让我这个新任龙尊见见啊?”   涿弦脸色一僵,连忙拱手作辑表示这真的不是他的错:“大人,您别误会,大长老自是期待与您会晤,迎接龙君归来,只是近日大长老们都颇为忙碌,我得禀报过后才能与您答复。”   丹枫挑眉:“忙?他们忙什么?将军突然遇刺,袭名大典都未必开得起来,总不至于是在准备给神策府上折子吧?”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大长老们行事并不会事事与我等说道,兴许您直接问他们可以知道答案。”涿弦摇头,试探性的给出答案。   “呵,那也好。”丹枫笑了声,直接问?也不是不行。不过这涿弦难怪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顶锅的炮灰,能给出这么蠢到家的主意,也不怕一个没问对叫人做掉。   新生的龙尊拂袖,从四分五裂的阵法中央走了出来:“既然我已取回完整的传承,近日不如直接留在鳞渊境,你看如何,长老?”   涿弦脸色又是一番变化,绞尽脑汁的试图给出理由拒绝:“这……龙尊大人,显龙大雩殿荒废多年,又靠近建木,恐怕此地不是个好居所啊。您不如随我返回新的持明龙宫……”   持明龙宫是个比较模糊的概念,它同时包括了昔日被淹没的显龙大雩殿建筑群,以及后来在他处洞天建造的龙尊府邸,只不过都被习惯性的叫做持明龙宫。   前者废弃多年这点不假,但这海底,却也并非没有一点容人栖身的地方。   “不必。持明龙宫离鳞渊境颇为遥远,左右持明不惧深水,留在这也并无不同。”丹枫抬手打断他,“正巧,我前些日子听景元骁卫他们提起过,我那位前任,在这海底留了些东西——长老,你不想一同看看是什么吗?”   “我……”涿弦的脸色已经精彩的像是调色盘了。   作为大长老的拥趸,他自然要确保大长老的计划成功,为其排除“前任龙尊可能遗留下的风险”也是理所应当,然而,然而从一开始他们就没准备让这位新龙尊在鳞渊境久留,万一他发现了什么……那更是完蛋啊!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终于完全好了……!肠胃炎真的没谁了,大家千万不要乱吃东西[化了] 第177章   夜色笼罩下,戒严的罗浮异常死寂,连街道两旁的灯火都要比往日稀疏,在今日圆月的光辉下,竟赫然多了几分阴森的鬼气。   流云渡的码头上,三个人影正悄无声息的在堆积的货箱之间穿梭,其中为首的正是此时该在鳞渊境的丹恒。   当然,这里的是真的丹恒,但龙师不会知道,等他们知道了,也来不及找丹恒的麻烦了。   有人撑腰就是舒服哈。   说出这句感慨的开拓者此时正对着空气神神叨叨着什么,丹恒用余光注意到,她似乎在进行一种奇妙的双线程行动。   星核精一边对照着百冶交给他们的货物名单检查,同时又突然钻进什么奇奇怪怪的角落,打开一个奇怪的箱子——那地方刚刚有这么个箱子吗?   丹恒疑惑的思考了半秒,然后把这个大概率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从脑海里删除。   罢了,反正星核少女一直以来都有点神神叨叨的,在从贝洛伯格启程前她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在空余时间把整个城市的垃圾桶全翻了一遍,以至于贝洛伯格飞速流传出垃圾桶怪人的都市传闻。   等丹恒找到她时,她手里还提着一袋黄金的垃圾,念念有词将其称为“星神的馈赠”并将其收入囊中……哪个星神会馈赠这玩意啊,阿哈吗? !   总之,早已习惯星核精与众不同的行动方式,丹恒决定无视她的少许异常,继续检查名单上的货物。   按照百冶的说法,工造司的货物基本都是些需要外星球特殊工艺半加工的特殊零件,或者一些仙舟不能产出的特殊材料等。   这些东西非专业人士很难看出猫腻,所以一直都是由工造司自己负责检查,而不会经过天舶司。   丹恒和三月七、星当然也不懂这些,但有百冶做指点,想要快速排查其中的异常倒也不算太难。   首先,一些看起来内部构造完整的大型部件是首要目标。   以出现在贝洛伯格的金人司阍为例,可以判断对方首要目的是将这些没有登记的军火偷渡回罗浮。   这种大型机巧的组装起来并不容易,眼下离袭名大典已经不足一月,对方必然不能将其拆的太过零碎,只需要简单拆卸、瞒过外人的眼睛就可。   其次,集装箱的大小与登记名单是否匹配。   想要将多余的货物带入罗浮,同时不会因为正常需要的货物缺少而引起其他人注意,那么必然有一些箱子的大小是反常的。   一个名单上写着装着“精巧零件”的货物箱的型号是最大号,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当然,外人一般也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依然只有工造司内部熟稔此道的内部人员能发现这种事,而很显然,对方并没有将这些异常上报。   丹恒在脑海里给对方圈上了怀疑的标记,从一个平平无奇的集装箱顶上跳下。   三月七刚检查完她负责的那部分,似乎没什么收获,而星——星?   丹恒悚然一惊,发现刚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星核精的声音从四周消失了。   他猛地抬头朝四周看去,寻找总是能带给人惊喜的灰发少女的身影,然而四周层层叠叠的货箱阻拦了他的视线,他什么都没发现。   “丹恒?怎么了?”三月七将检查完的名单还给丹恒,不明所以的也看向四周。   丹恒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他凝神细听,发现一同消失的不止是星的声音。   那些原本应该存在的傍晚时分的风声、机巧自动运转的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了,一切寂静的如同时间静止。   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不知从何而来的脚步声突兀的响起,蹦蹦跳跳的极为欢快,这声音极度的寂静中是如此的醒目,但发出声音的人却丝毫没有意识到气氛的诡谲,依然自顾自的用硬质鞋跟敲击着地面。   “谁?出来?”   丹恒将三月七拉至身后,屏气凝神注意着四周一切不同寻常的变化,那脚步声飘忽不定,偶尔伴随着几声滑稽的口哨,难以判断具体方向。   戒严令下达后,流云渡夜间的工作也停了,今夜这里只有他们三人前来进行“特殊检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会是谁?   这时,已经掏出弓箭了的三月七突然猛地晃了晃丹恒的手臂,指给他往天上看:“丹恒,看天上!”   丹恒抬头看去,发现头顶那轮人造的圆月不知何时在边缘染上了奇诡的粉色,不,不如说整个星空都泛着奇异的粉。   星星脱离了原本的轨道随意碰撞,炸开一朵又一朵烟花,而月亮则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变化形状。   它膨胀收缩,发出一种泡泡破裂的咕秋声,从圆形变成方的,又被拉长成一个圈,接着变成更为复杂的形状,最后,化作一只巨大的金鱼在天空上遨游。   那金鱼好像又成了嗒嗒声与口哨声的来源,它发出一种女孩子的尖锐笑声,群星都在笑声里随之震颤、共鸣,然后,毫无预兆的,那半透明的金鱼从天上扑了下来——   这时候丹恒才发现它是如此庞大,足足有接近两个人高,尖锐的笑声随之接近,震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视线被金鱼内部绚烂的光彩所吞没,年轻持明几乎是凭借本能召出击云,朝扑来的巨大金鱼刺出一枪。   啪。   一声很轻很轻的破裂声响起,像是刚刚有人戳破了一个肥皂泡。   当丹恒的视线再次恢复正常时,巨大金鱼、发笑的星星、若有若无的口哨声全都消失不见,什么奇怪的事都没发生,好像只是一场巨大的幻觉。   真的吗?   三月七突然一把抓住丹恒的胳膊,丹恒被她拽的一个踉跄,就听见她说:“在那边!”   话音未落,丹恒的余光里就闪过一个飞快奔跑过的陌生身影,扎着双马尾的红衣少女从集装箱的缝隙间游鱼般的掠过,显然与方才的幻觉脱不了干系。   顾不上思考太多,丹恒朝红衣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去,三月七紧紧跟在他后面,二人一前一后,冲进错综复杂的集装箱缝隙里。   那口哨声又出现了,红衣少女鬼魅一样时隐时现,不时还发出嘲讽般的讥笑声。   但丹恒丝毫不受她的影响,在追逐开始后,他便不动声色地反手掐诀,几道流水借着黑暗的掩护,从另外几个方向抄了近道,抢先一步扑向少女出现的位置。   红衣少女又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在水流汇集的地方,她停下脚步,第一次转过身。   丹恒终于看见她脸上戴着的笑面狐狸面具,她微微捻起裙摆,行了一个夸张的谢幕礼。   而后,在流水中骤然溃散,如同那只虚幻的金鱼一样变成了一捧绚烂的泡泡,消失的无影无踪。   远方的黑暗中传出另一个与众不同的脚步声,丹恒一个急刹,然后与对面走出的星和三月七二人,隔着一片空地面面相觑。   等等,三月七?   两个三月七?   丹恒和星全都停在了原地,两个三月七都害怕似的紧紧抓着他们的一条胳膊,看见对面的“自己”时,不约而同的发出惊叫:“救命啊,你你你……是什么鬼东西!”   到底是什么人在搞鬼?丹恒握紧了击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那叽叽喳喳的笑声再次从空气里浮现,红衣少女终于开口说话了:   “猜猜看,哪个才是你们真正的同伴?猜对了,我就——不把这个港口炸上天怎么样?哈哈哈哈~”   丹恒和星还没说话,两个三月七先坐不住了,分别抓紧了自己身边的人的手臂摇晃起来:“本姑娘当然才是真的!丹恒/星!不信你随便试试,她绝对是假的!”   “三月……”丹恒险些被身边的三月七晃的失去重心,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从刚刚起他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一个地方——三月七什么时候这么大力气了?   刚刚三月七就一把把他拽了个踉跄,现在更是随便一晃就能让丹恒失去平衡,这怎么可能?而且似乎从重逢起,“三月七”就安静的不像她了,这么久总共就说了这么几句话,还基本都是在提醒他四周的异象……   “星!”想通了这点,丹恒猛地扭头看向对面的星,星似乎也和他想到了一起去,冲他点了一下头。   于是,在这个刹那间,丹恒猛地抓住身边“三月七”的肩膀,她看起来丝毫不觉得疼痛,依然喃喃自语着什么我才是真的。   他将“三月七”直接扔了出去,云吟术紧接着跟上,将少女的身影淹没——流水之下果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朵绚烂的烟花炸开。   然而出乎丹恒意料的是,另一边的星也几乎做出了同样的举动,另一个“三月七”在棒球棍下飞散作泡沫,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个三月七居然都是假的。   丹恒与星顾不上许多,背对背寻找着消失的红衣少女的踪迹,却听见她的声音又凭空传来:“嘻,骗你们的,两个都是假的哦~”   “三月七在哪?”丹恒冷声问。   “她呀,她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得让她彻底闭嘴才行呢。”红衣少女似乎很是委屈的道,接着她又咯咯地笑起来,伴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铃铛声,“哎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希望你们还能见到她最后一面,那么,再见咯,小黑毛和小灰毛~”   留下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红衣少女就好像真的就此消失了,二人在原地等了一会,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丹恒掏出手机给三月七发消息,但对面却已经离线,联络不上三月七让他们更为不安。   而星方才的遭遇和丹恒差不多,也是在“三月七”突然出现后,四周出现了金鱼的幻觉,她被红衣少女的影子一路吸引着跑到了这。   可如果两个三月七都是假的,那么真的三月七现在在哪?   流云渡面积不小,为了省时间他们三人分开行动,现在要找起人来却也变得十分麻烦,何况还有大大小小无数个集装箱在中间做阻碍。   “怎么办丹恒老师?”面对如此艰难的局面,星核精迅速大脑过载放弃思考,求助的看向丹恒。   而丹恒在阖眼思索了一番现状后,提出了自己的办法:“分别是我们三人是往不同的方向去的,约好检查结束后回到集合点——我们先去三月七负责的方向看看,说不定至少能发现什么线索。”   他说的有理有据,星毫无反对的同意了,而二人干脆跳上集装箱赶路。   在高处可以缩短路程,同时视野也更好,更容易发现异常。   月光将金属表面镀上一层银色,鲜明的指出了他们可以落脚的地方。   事实证明,走屋顶的确比走地上快的多,二人只花了刚刚追逐红衣少女一样的时间,就已经穿过了方才他们自己负责的区域,来到三月七消失的部分。   “三月!你——在——哪——”一到地方,星就放开了嗓子喊,如果真的有什么不轨之徒,听见这一嗓子也得有所顾忌,而三月也能知道他们来找她了。   一连喊了十几声,饶是以星核精的肺活量都有点受不了,好在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就在星短暂平复呼吸、积蓄体力的间隙,一声熟悉的尖叫从黑暗里传了出来。   是三月七!她果然还在这!   -----------------------   作者有话说:[化了]在写了在写了……妈呀 第178章   如果时间倒流,她在出门前一定要好好看看仙舟的黄历,今天是不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刚刚和同伴们分开时,三月七信心满满的准备大展拳脚,叫星那个笨蛋知道,我堂堂三月七也是很厉害的好吗!哼哼!   一开始,一切还很顺利,三月七检查了名单开头的几个货箱:货物内容、数量都和登记表都对的上,体积也符合预测,没什么问题。   她愉快的在前几行后面画了个对勾,然后,在她找到下一个目标前,奇怪的事就发生了。   当三月七找到那个极为巨大的集装箱时,她听见了一声好似幻觉的抱怨,有个女孩嘟囔了一句什么为什么不管用。   一条发着光的鱼尾从余光里闪过,三月七追上去,然而转角过后却什么都没有,好似完全是她的幻觉。   然而赵相机小姐的一大优点就是从不多想,就算出现了疑似幻觉和幻听的情况,三月七依然没有丝毫放弃的念头,只是带着疑惑回到了那个格外巨大的集装箱面前。   这真的是个好大的集装箱啊,刚刚她居然没有看到吗?   也许是天太黑了吧。三月七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然后点点头,找出这个箱子的货物清单。   出产自天河十七的复杂机械零件……   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没写。   唔,这就不太好判断了,机械零件这个范围上可以是星际飞船的零件,下可以是儿童玩具的零件,根本难以确定大小,何况三月七还是这方面的外行。   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后,出于谨慎,三月七还是决定看一眼里面有没有问题。   如果打开还不能判断的话,她还可以联络丹恒他们。   这么想着,三月七给丹恒发了条消息,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集装箱吸引了,完全没发现那条消息在转了几圈后提示她发送失败。   做完这些,她将手机和登记册都好好的放回了腰间的口袋,然后用工造司发的通行证打开了集装箱的识别认证。   集装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箱子的侧面缓缓撑开,迎面而来的就是大量金属汇聚在一起的铁腥气息,其中带着某种让人打寒颤的阴冷。   借着月光,站在集装箱外围的少女睁大了眼,看清了箱子中沉默矗立的东西。   那是几排高大的金属铁人,或者说金人司阍。   这不就是他们要寻找的目标吗?对方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这么把它们运了进来? !这到底是过于狂妄还是一次意外?   少女小小的脑瓜里难得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然而她呆立在原地时,全然没有注意到,在铁人中间的黑暗里,有三双冷冰冰的眼睛也在注视着她。   “呜啊!”当阴冷而潮湿的风冲来,可怜的三月七小姐甚至来不及射出第一箭,就被凭空浮现的无形水流所包围。   水流夺走了她的弓箭,将少女带离地面,并且组成了一个结界将其隔绝,以阻止她朝外求救。   三月七惊恐的看着黑暗里走出了三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蒙面黑影,他们中的一个捡起了她的弓和刚刚在混乱里掉下去的登记册,在研究了一会后,转头对身边人说:“好像不是*那边*的人。”   为首的那个看了看三月七,又看了看登记册:“是工造司的内鬼?”   “不像,”捡东西的人说,“这武器不是仙舟制式,完全是外邦造物,而且工造司……应该不会收这种看着不太灵光的小姑娘吧?”   三月七这下真的要生气了:“……说什么呢喂!本姑娘聪明着呢!”   可惜对方并没有理她的意思,为首者摸了摸下巴,疑惑道:“……不是工造司的人,也不是那边的人,那她是谁?怎么打开的集装箱?”   “莫不是来偷东西的小贼?”捡东西的人猜测,“近期罗浮往来人口众多,说不定有人想趁乱摸点东西。”   三月七气急:“本姑娘才不是来偷东西的,笨蛋!”   “谁家小贼先把工造司内部的登记名册偷到手,再照着名单一个个翻的?”为首者没好气的否决了他的猜测,“他有这本事惦记几个破箱子干什么,直接去把工造司仓库偷了不就完了?”   “也是。”被嘲讽了一通的人却并不生气,而后他又压低声音,“依你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月七:“喂,你们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后面他俩说了什么,三月七就听不清了,不过她也不准备继续听了。   这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人实在是坏的很,不仅抢她的东西还胡乱揣度,而且还一点也不听人话,她一点不想和他们说话了。   正在这时,三月七看见了远处集装箱上两个活动的人影,隐约听见了他们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丹恒和星!他们果然来找自己了!   三月七连忙想叫他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趁着这几个黑影还没有注意到她这边,三月七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迅速找到了对策:   虽然自己的弓在别人手上,但制造六相冰的能力可还在呢,三月七憋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伸手,一把拍在笼罩她的水流上。   透明的流水毫无防备,顷刻间被冻成了粉白色的冰碴,然后稀里哗啦的碎成了一地渣渣。   两个人影惊愕的看向这边,似乎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三月七一下失去支撑,从离地一米多的地方掉下来,她却顾不上保持住平衡,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开声音大喊:“星、丹恒——”   她这一嗓子没喊完,方才始终没出声的第三个黑影就扑了上来,三月七的喊声骤然转变成高昂的尖叫,刺得那黑影都诡异的一顿。   水流再次冲过来,黑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别出声!”   但已经看见两个人影朝这边赶来的三月七可不怵他,拼命挣扎起来:“快放开本姑娘,不然我的小伙伴马上叫你好看,听见了吗——”   一片混乱之中,另外两个黑影终于从懵逼中回过神来,冲上前就要帮第三个黑影的忙。   然而六相冰似乎对他们操控的流水天然具有某种克制的能力,他们几次汇聚流水都被三月七冻成了一地冰碴,双方诡异的僵持在了原地。   这短暂的僵持里,丹恒和星终于赶到了现场,从天而降的星核精只看见了三个不怀好意的黑影在围攻她亲爱的小伙伴,当即提起棒球棍就是一棍。   第三个黑影被迫迎接这一棍,他本来想正面硬刚这跟被纳努克祝福过的棍子,然而瞥见球棍上流动的黑金色光泽后,硬生生地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闪开,只叫球棍擦过了肩膀边。   然而就是这擦边的一下,也打出了惊人的伤害,这平平无奇的一棍下去,黑影一侧的肩膀就抬不起来了,他发出一声闷哼后就地一滚,躲开了星后续的追击。   而另外两个黑影根本顾不上营救同伴,因为紧随而至的丹恒同样不是好对付的。   他们会云吟术又怎么样?丹恒的云吟术运用的比他们更好,黑影不仅无法突破丹恒的防御,还得时刻与丹恒抢夺流水的控制权,二打一竟然都落了下风。   丹恒将两个黑影赶到一边,捡起掉落的弓,对还瘫坐在地上的三月七伸出手:“没事吧?三月。”   幸好三月七似乎只是身上沾了点灰,被拉起来后拍拍裙摆,然后怒气冲冲的接过自己的弓后开始抱怨,要加入战场:   “太可恶了,不仅三打一,还偷袭本姑娘!咱要让这群家伙知道我可不好惹!”怒气冲冲的粉发美少女挽弓搭箭,冰雨便倾泻而下,配合丹恒彻底将黑影躲闪的方向封死。   而那边,生气的星也已经将那个黑影逼入角落,星核精扛着棒球棍的姿势看起来像是某个黑O电影里的老大一样不好惹。   而那个黑影则出乎意料的顽抗,就算被敲了好几棍子,居然也没有要投降的意思,依然紧绷着脊背,随时随地寻找可能的破绽。   局面就这么转瞬倒向了一边的胜利,一个星核精和半个龙尊的战斗力还是过于超模了点。   这边被三月七和丹恒围攻的二人也节节落败,狼狈的在冰雨与云吟术的缝隙间躲闪,身上血迹斑斑。   三月七发泄怒火的冰雨过后,丹恒却并不急着将对方拿下,他总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   这两人会用云吟术,应当是持明的一员,出现在这大概率是参与偷渡军火的那部分成员。   然而长老们不应该想尽办法让这事变得更隐蔽一些吗?这三人被发现后当场开始发起袭击是几个意思?   如果不是今晚上流云渡已经被封锁,他们这会闹出的动静应该够几百个云骑军包围此地了,这几人倒好像是一点不在乎替他们后面的人保密似的,要不是他控制着局面,周围这些货物怕是已经遭了殃。   丹恒心中疑惑,但星并不懂他的疑惑,怪力星核少女此时已经光速拿下本场战斗的一血,扛着那根神赐的棒球棍就要加入这边的战场。   “丹恒老师,我来助你——”星核精大喝一声,就从二人背后的方向与丹恒将其两面夹击。   不知是不是丹恒的错觉,在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手下两个还在挣扎的持明突然像是被人戳了什么死xue一样,同时在原地僵住不动,任由丹恒操纵的流水迎面朝他们扑来。   轰隆——!   长枪与二人擦肩而过,带走一缕飞溅的血迹,他们好像终于从那种神游状态里回过神,然后一改先前的顽抗,惊慌的举起手:“等等,你是丹恒——?”   战场突然寂静了下来,举着棒球棍的星也停下动作,歪着头看着丹恒和二人。   三月七看看他们又看看丹恒,迟疑地打破了寂静:“丹恒,你们认识?”   丹恒没说话,就听见对面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你是……登上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丹恒?不,你怎么会在罗浮……”   回答他们的是星核精,她理所当然的承认:“当然啦,丹恒老师可是我们列车的不动产,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们到底哪来的?”   这种事能被人知道才是问题吧?不过丹恒没有提醒他,他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以及对方刚刚明知不敌,却还如此顽强战斗的原因。   在三月七惊愕的眼神里,丹恒放下枪,挥手驱散了四周仍然虎视眈眈的流水,径直走向了两位持明。   他在二人前方数米开外的地方站定,到这里,丹恒便可以清楚的看见二人卸去遮蔽后的脸。   他果然从记忆里找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十年前,丹恒与这些人先后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离开罗浮,没想到十年后,命运跌跌撞撞回到原点。   离开的人在故乡重逢,虽然重逢的方式有点……出乎意料。   “果然是你们,当年叛逃的龙尊近卫们。”丹恒轻声叹息了一声,“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出现在这的会是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候回来?”   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最后其中一人开口,回答了丹恒的问题:“我们从外面得知消息,有一批特殊的货物要运进罗浮,于是想办法取代了原本护送货物的护卫……”   另一人接上:“……我们原本决定终生不再踏足仙舟的土地,死后自然于异乡消散,不必叫人知晓。谁知那群老东西居然不知道找了哪来的冒牌货,要办个袭名大典……等等,丹恒,你在这个时候回到罗浮,莫不是那人就是你?”   他语气愤愤,听得丹恒不由得沉默了。   一时间他居然不知道该先解释你们嘴里的冒牌货是死而复生的本尊,还是这事真的跟他没关系、龙师们开这个破袭名大典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半个龙尊……   打破这一尴尬局面的是星。   迟钝的星核精终于意识到原来他们是认识的,于是连忙去看刚刚那个被她敲晕的倒霉蛋,这会惊慌失措的拖着此人赶过来求救:“不好了丹恒老师,这个好像被我打变异了——”   此话一出,刚刚还满脸忧愁的两个前龙尊近卫成员顿时变了脸色,撑着一身的伤就往同伴那跑去,丹恒不明所以,只好也跟着上前。   星三下五除二将这个格外沉默的护卫身上蔽体的黑衣扒下来一截寻找伤口,那俩人根本来不及阻止,后赶来的丹恒就一眼看见了这样的景象:   青年本该是皮肤的地方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黑青色的鳞片,不仅如此,此时丹恒才发现,他的四肢也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一样偏向细长,甚至被裤子裹着的双腿隐约有反弓的痕迹。   这画面吓了手快的星一跳,她第一反应是抬头叫住三月七:“三月,别过来!”   慢了半拍的三月七不明所以的点点头,没能看见这一惊悚的一幕,直到那两人终于赶到,一人从怀中摸出一种药剂强行灌入地上青年口中,另一人则全然无视了青年身体上的伤口,只重新将他的衣服拉回去,遮挡住了所有可怕的鳞片。   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只有丹恒在他们做完一切后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悬锋是当年被他们选中的实验品,他很幸运的……活了下来。”那个喂药的持明回答道,而后他缓缓拉下遮蔽面孔的布料,脸颊边缘同样有冰冷的鳞片在月色下闪耀,“我是烛渊,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当年在鳞渊境的海底,是我把您和百冶先生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含光。”另一人总算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一只手遮着地上名叫悬锋的青年的眼睛,“如您所见,我们已时日无多,此行怕已是最后一趟了,方才多有冒犯,请您见谅。”   丹恒默然不语。   -----------------------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来我前面间章里时间写错了,是十年不是二十年(狼狈的改了)[化了] 第179章   流云渡的行动居然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实在是叫人啧啧称奇。   与三名前近卫解开误会后,烛渊表示愿意助神策府一臂之力,清缴叛逆。   由于三人是取代了原本负责押送这批军火的内鬼才抵达罗浮,他们直接指认了其余的一部分还未来得及检查的问题箱子,又协助列车组将名单上的其他目标检查过。   前近卫的加入让整个检查过程大大加快,给所有问题做了标记,丹恒收好登记册。   景元已经拨了神策府的直属人马在流云渡外等候,稍后他会直接将这份名单交予云骑,后续处置军火、追查上线的事则还需要云骑出面,以免叫他们三人被盯上。   做完这些时,烛渊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道:“不知神策府那边能否顺带查一下送来这批货物的船长?”   “对方有什么问题吗?”正最后对着名单做确认的丹恒抬头问道。   这种星际货物一般都是委托公司运输、或者由星际间一些货运公司负责,这些人的身份鱼龙混杂,并且不属于联盟管辖范围,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目标,神策府大概率不会同意。   先前行事作风一直偏果决的烛渊难得犹豫了片刻:“我也说不上……只是觉得那人言语颇有些奇怪,应当是和叛徒也有所勾连,才能将我等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过入境的第一道检查才是。”   “说的也是,我会转告景元的,等神策府空出手来,定然会追查到底。”丹恒点点头,翻到登记册末页的空白处,“烛渊近卫,那名船长有什么别的信息吗?”   烛渊回忆着那名古怪的船长的外貌特征,他们是顶替了原本的护送登的船,也是赌一把这位波桑船长认不出他们:“对方叫波桑,蓝发,是一名中年男性,不过看不出种族和出身地……”   没想到丹恒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下笔的手就是一顿:“波桑?蓝发?”   “没错。”烛渊确认了这两点关键特征,“难道您听说过这个人?”   “……不,大概只是巧合吧,我都记下了,会向景元说的。”丹恒诡异的沉默了片刻,然后摇摇头写下这几个关键词,就快速地去忙别的了。   烛渊没有追问,因而他也不知道丹恒刚刚花了多大力气才绷住表情。   近卫们不认识对方,刚从贝洛伯格回来的丹恒可一下子就锁定了嫌疑人。   还在贝洛伯格的时候那个叫桑博·科斯基的假面愚者就顶着波桑这个假名到处骗人,直到那灾难的一夜里此人帮希露瓦断后后就此消失,贝洛伯格的野人传说才终于画上句号。   据说事后希露瓦还为此难过了好几天,当然,丹恒并不怎么相信一个假面愚者会这么轻易的死掉,他也没太将桑博的死讯当回事。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在罗浮听见这个熟悉的假名,此人果然没死,并且已经开始了在其他地方作妖。   而经此一提醒,丹恒也想起刚才那通古怪的幻觉和红衣少女的作风究竟为何如此熟悉了——她大概率也是个假面愚者,并且和桑博认识,今夜是来试图把这几人偷渡进罗浮的,结果不小心撞上列车组才翻了车。   罗浮现在的局面还不够乱吗,假面愚者又想过来搅什么浑水?   丹恒面无表情的合上登记册,一行人往流云渡外走去,在与等候的云骑交接完后,他询问烛渊还能否使用云吟术,出于保密的缘故,他们在不安全区域行走都要隐匿身形。   烛渊表示没问题,于是一行六人借着水雾的遮掩,一路平安回到了工造司。   方才丹恒已经给景元发过消息,简单讲述了他们从叛徒走私进罗浮的军火里抓到了三个叛逃的龙尊近卫的事,景元沉默了一会后,表示请丹恒私下里带他们回工造司,他稍后会前去与他们见面。   “只有你?不叫上镜流和白珩吗?”丹恒下意识地问。   “师父和白珩姐刚接手云骑和天舶司的事务,现在忙得很,怕是抽不出身来。”景元解释道,“左右这也是神策府的职责范畴,我自己来便是。”   戒严令下的罗浮比往日多了些萧瑟气息,烛渊三人一路上都十分沉默,似乎对罗浮如今的变化并不关心,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丹恒三人身后。   然而当丹恒带着人回到工造司的小院时,所见到的景象却让他吃了一惊。   不过几个小时过去,原本开阔的小院中间就赫然多了一块小山高的铁疙瘩,表面虽叫人用一层布蒙了,却也能约莫看出那是仙舟通用的金人的制式。   只是此物和寻常金人似乎又有所不同,只站在几米开外,丹恒就听见黑布下传来一种活物的喘息声,那声音粗重而沙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而不能联想到是什么人类。   这是什么东西?丹恒下意识地横枪,将同伴挡在身后,这时从金人的另一面转过来了一人,却不是暂代将军之责的景元,而是本应一同留在神策府的炎庭君。   朱明的龙尊手里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提炉,袅袅烟气从炉中缝隙里流淌出,恰好环绕那异物一圈。   待他走完最后几步,香气完全将其包裹,刹那间,不管是那粗哑的喘息声还是隐隐约约的铁锈味,都完全被一种沉静的香味所取代,好似划下了一个结界,将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似的。   “啊,小饮月,你们回来了。”炎庭君将提炉收回袖子里,瞧见一旁站着的几人,“进来吧,景元在屋子里等着你们。”   星很上道的把院子门关上,又带着几个护卫往里面走,而丹恒在路过铁疙瘩时停下来问道:“这是什么?”   “小星星他们弄回来的东西。你们去流云渡的时候,他们也去排查当值的机巧金人,说巧不巧,还真让他们碰上了鬼。”炎庭君淡淡解释道,听不出对这件事有什么喜怒,“虽然失手叫人跑了,倒缴获了这么个家伙——哦,小星星嘱咐过别乱动它,他要亲自处理。”   丹恒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被盖住的金人,欲言又止之际,就听见先一步进屋的三月七和星二人在叫他:“丹恒!丹恒!”   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冲淡了院子里凝重的气氛,炎庭笑了一下,轻轻推了丹恒一把:“好了,丹恒,你们也忙了一夜,带小朋友们先去休息——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大约之后的事可能不方便直接让他们知道吧,虽然自己不怎么困,但经历了这紧张刺激又十分辛劳的一夜,三月七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忧心自己小伙伴的丹恒没有反对这个提议,便带着两个相互搀扶、东倒西歪的活宝去休息了。   送走了列车组三人,炎庭君往屋里走去,景元在屋内就着一盏油灯等他们,三名护卫已经在最远的一段落座,沉默的像是三尊石像。   这边炎庭君刚刚进门,里间的门也被打开,小院真正的主人走了出来。   工造司的百冶先生这边刚刚哄下三个小孩睡觉,一出门就乍然看见三个陌生人挤占了房间的一大块空地,登时顿在原地,用眼神询问景元这又是怎么回事。   景元拽了拽他的裤子:“哥,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百冶神色有些恍惚的落座,从鳞渊境离开后,他就马不停蹄的回了工造司。   三个小朋友正排排坐等着他,百冶向来不以武力著称,干的都是些技术活,炎庭君虽说要他利用这些年里学习的持明法术协助神策府,但彻查贝洛伯格金人一事却也万万拖延不得。   于是让三位无名客去查从外面运来的货物是否有不在名册上的军火的同时,他又带着三个孩子开始对当下还在服役的机巧进行检查。   一方面这是为了躲开敌人的耳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修复克拉拉小朋友从那颗名叫雅利洛六号的星球上带回来的古老机器人史瓦罗。   他先前检查过,那台机器人是非常古老的公司型号,早就停产了几百年,目前很难找到替换件不说,机器人的中枢芯片也受到了很严重的损害,常规的修复手段恐怕并不能奏效。   确认了这点后,应星长叹一声,心说饮月真是给他找了个好大的麻烦,但看见门口小心翼翼探出头的白发小姑娘,他也实在不忍告诉她真相,只好试着另想他法。   好在和公司不同,仙舟的技术路线与丰饶密不可分,一些公司做不到的事,反而能从这里找到办法。   比如,如果将中枢芯片看作一个活物,那么二者结合,施加少许丰饶的力量或许能将其修复如初。   仙舟的机巧成百上千,只要收集足够多的相关数据,就能让芯片“想起”自己本来的模样。   命途力量,很神奇吧?   还多亏了失魂星系这一遭,丹枫(?)当时对他低语的那几句话,否则这么天方夜谭的方案,哪怕是百冶也很难这么快找到。   经过今晚的测试,好消息是,他的想法完全正确,收集金人的数据的确能够修复史瓦罗的芯片;至于坏消息嘛……就是抓到了院子里那玩意。   很不妙,有人好像跟他想一块去了。   臭着脸的百冶听完了景元的解释,重新看向三人时,神色中带了几分异样。   当年是近卫们把他和丹恒从海底拖出来躲开了赶来的龙师,只是在近卫们还未叛逃的那些年里,为了避免龙师起疑发现丹恒,应星并没有和他们见过几次。   而等龙师的监视松懈时,近卫们死的死,逃的逃,这竟然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有丹恒此前的提醒,炎庭君这会迅速的简单的为三人一一做过了检查,对情况就大致有了数,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判断病因,只是说:   “明日我给你们开些方子,记得按时服用,不说痊愈,病情也能缓解很多。”   “……多谢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烛渊拜谢过这位他并不熟悉的龙尊,然后又不说话了,神色依旧是黯然中带着些麻木。   炎庭君揣摩了片刻这几人从出现起就十分颓丧的表情,突然灵光一闪想通了关键:“稍等,景元,我有件事要问——丹恒是否忘了和你们说,饮月已于前日归来一事?”   这一句话出来,三人的表情发生了今天为止最大的变化,就连始终面无表情的悬锋都睁大眼,呆愣愣的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什么?龙尊大人,这,他……”烛渊神色同样错愕,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目光徘徊后,求助似的看向一边坐着的云上五骁之二,“二位,这种玩笑……还是……”   他像个零件腐朽的机器人,声音卡带似的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却没从几人脸上看出半点玩笑的表情,反倒见景元也跟着点点头:“或许是忘了吧——不是玩笑,近卫先生,丹枫哥的确回来了,不然我们两个也不能这么轻松的在这坐着,对吧?”   含光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才在恍惚中带着点失落:“可……大人,大人为何……”   他的话说不出来,但在场的几人都诡异的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这样,他为何不来见他们?或者至少、至少告诉他们一声,他还活着呢?   应星无奈的接话:“他回来不比你们早几日,今天刚顶了丹恒的身份回了鳞渊境,连我们也不能即刻联系上他。”   经过一通解释,三名近卫终于简单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们效忠的龙尊大人奇迹般地从死亡中归来,并且于不久前蒙受龙祖恩赐、擢升【不朽】令使。   近日为挽救罗浮危局,更是以身犯险(应星嘀咕一句:他堂堂一个不朽令使对付一帮老头子有什么险的?),以丹恒的身份混入被长老们把持的持明中刺探消息、阻止半月后的龙尊大典上龙师的阴谋。   堪称医学奇迹般,转瞬之间,三人神色中的颓丧一扫而空,由内而外的兴奋几乎溢于言表,好像只要一声令下,马上就能冲去鳞渊境把持明龙师们串成串。   这一光速变脸给百冶看的目瞪口呆,景元倒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大约是他从前招惹了师父就往龙宫躲的缘故,他对近卫们反而要熟悉些。   罗浮的代将军低声说:“很正常,龙尊近卫队首要入选标准就是忠诚,到了这一代已经几乎全是丹枫哥的死忠粉……”   应星:“……”这很正常吗?   唯有炎庭君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原因一半疑似罗浮持明还没有完全不可救药,另一半是作为此三人目前的主治医师,保持良好心情有助于恢复。   他敲敲桌子:“罗浮的长老今日晚间总算给我传了消息,邀我明日去鳞渊境检查建木封印,你们三人有什么要带的话,我可以帮忙向饮月转达——”   没想到激动的烛渊直接开口:“炎庭大人,请您带我们一起去吧!”   炎庭微微皱眉:“我知道你们求见饮月心切,但你们目前的身体状况不甚理想,最好优先静养,等他掌控了局势再见也不迟……”   “事情紧急,还请您通融。”   他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了,不过炎庭没有生气,这次开口的是含光,先前主动帮同伴遮挡身上异状的持明,这次居然主动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叫人看清楚他手臂上森然的鳞片。   “如诸位大人所见,长老们心怀不轨多年,早已暗中对同胞下手,说是要激发什么血脉传承中的力量……我们几人正是最早的受害者,肯定有更多同族于这些年里被他们所害,实在不能再多等了。”   含光开口时,所有人鸦雀无声,只有躲在他身后的悬锋不自在的动了动。   某种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他的衣服下传来,那是坚硬的鳞片在相互碰撞,显然他的状况更为差劲。   “若他们死了也就罢了,不过多算一笔血债;可若他们并未死去,不日恐将酿成大祸。”含光神色忧虑,“我们一同回到鳞渊境,多少可以帮大人发掘长老的罪证一二,若不幸身亡……也正好即日回归古海,了却此生。”   在漫长的好像有一个世纪的沉默过后,炎庭君终于松了口:“罢了,既然你们执意如此,明日便扮作我的侍从一同前往,我会联络饮月的。”   说到这,朱明的龙尊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眉宇间已然隐含着怒火。   含光身上非人的鳞片提醒着在场所有人,这些年罗浮龙师都干了何等荒唐的事,而持明之外,六司六御……真就对此一无所知?   景元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表明了神策府的立场:“烛渊阁下,如今我已代为执掌神策府,若几位当年有什么冤屈不明,现在便可当着朱明龙尊的面讲述于我,景元定不姑息。”   “骁卫……不,景元代将军,我们信得过你,只是这神策府怕也并非安全之地啊。”被景元这般言辞恳切的表示后,烛渊犹豫一番,还是开口。   “此话怎讲?”   “当年我们并非没向神策府发出警示,最后石沉大海不说,还招致长老的报复,多方压力下,我们才不得不选择叛逃。”烛渊长叹一口气,仍然不愿回忆当年的事,“至于腾骁将军……我们不清楚他是否知晓事情原委,可当年他放了我们一马也是真的。”   “好,我会重新调查当年的卷宗,以及关联人士。”景元垂眸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在真相水落石出前,几位归来的事我不会透露给外人,请诸位放心……联盟不会辜负持明的信任,神策府会给几位一个交代。”   这话便几乎是代表着罗浮将军于公的表态,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至于于私……呵,他丹枫哥好端端的在鳞渊境待着呢,要是叫前饮月知道他做出这种事,十个镜流都救不了景元。   -----------------------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周三赶死线了()啊啊啊啊啊什么时候更新3.7啊版本末期太长草了我天天上线就是打两把仪器然后开始折纸小鸟……虽然我没打赢过这个大乱斗() 第180章   远在鳞渊境的丹枫并不知道,昔日他手下的三名护卫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借着假面愚者的手回到了罗浮,并且马上就要被炎庭带来与他见面。   他正在阔别多年的鳞渊境中闲逛,身边跟着战战兢兢的涿弦。   这家伙实在是没用得很,丹枫旁敲侧击几次,终于确定此人对实情的确一问三不知,只是受大长老的命令来主持这档事。   要说派此人来最大的优势,恐怕就是从某种意义上很好的杜绝了泄密的可能。   发现对方毫无价值后,丹枫就不再怎么搭理涿弦,无视对方各种“这边不能去”“那边是禁区”的阻拦,在鳞渊境里四处乱逛。   问?问就是既然我是龙尊,为什么不能来?大长老说不行,他算老几?   涿弦被他噎得脸都涨红了,说也说不过、拦又拦不住,只能一直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后面,偶尔还要充当糊弄巡逻的护珠人的工具人,实在凄惨。   不知道是没顾上还是如何,快要一天过去,涿弦背后的大长老依然没有回应什么时候来见见他这个“新生龙尊”,那他也只好抓紧这没有被注意到的时间,好好看看这二十年里无法无天的老东西们背着他都干了些什么。   对于寿命动辄以三五百年起步的长生种来说,二十年的时间其实并不能称得上很长,但对于一群不怀好意的阴谋家来说,二十年也足够他们制造一些惊天的大麻烦了。   好消息是,至少从表面上看,鳞渊境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太大变化,等待孵化的持明卵依然平静的在清澈的水中生长。   他们当年进行实验的那片宫墟已经被清理过,如今只剩少许残垣,爬满了水草,看起来似乎没有留下什么污染之类的东西。   但丹枫并没有觉得太轻松,因为整个鳞渊境、乃至整个罗浮最大的那颗定时炸弹——建木,还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呢。   自千年前雨别以古海淹没建木后,这颗丰饶的神迹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在古海的渊底沉睡。   直到二十年前封印异动后,建木再一次从海渊中探出了它的枝梢。   尽管从海面上看过去,一切似乎一如往常,但危险正藏在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随时随地可能爆发。   怀着这样的忧虑,丹枫开始不动声色的靠近建木封印的方向,涿弦已被他先前绕的晕头转向,丝毫没察觉到他们离建木越来越近,直到前方突然涌出一阵不期而至的喧嚣人声,二人才在一颗巨大的珊瑚后停下。   涿弦终于发现他们离建木封印太近了,当即脸色惨白,说什么也要丹枫离开这里。   可来不及了,人声迅速接近了他们躲藏的地方,在涿弦这个废物发出些不讨人喜欢的动静把对方吸引过来前,丹枫眼疾手快的用云吟术遮住了二人的身影。   水流将涿弦的声音也一并隔绝在内,中年持明睁大双眼,露出不可思议甚至带着点惊恐的神色。   但他已经全然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和能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他一手造就的“新生龙尊”施施然的一甩袖子,转身光明正大的观赏起下方的闹剧。   有那么一瞬间,涿弦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了某种可怕的困惑……这,这真的是大长老指示中,那个继承了他们遍寻数年而不得的、剩下一半力量的实验品吗?   他想起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想起大长老们于深夜窃窃私语或者歇斯底里的争吵……涿弦打了个寒战,张着嘴像个滑稽的木偶一样,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们现在位于高处,与下方那一行乌泱泱的人群相隔不算近,丹枫一眼就从中看见了数个熟悉的人影——   几个他认识的须发花白的长老,以及被长老围在中间的炎庭。   除了这几个关键人物外,其他的不是护卫,便是炎庭从朱明带来的人手——朱明持明的穿着打扮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是以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他们的身份。   炎庭……   丹枫想了想,炎庭似乎提过,他近日会以检查建木封印的名义来鳞渊境一趟。   此前长老们不知为何百般阻拦这位朱明龙尊前来,这回这么快同意,是终于把他们做的事掩盖好了?   下方,此前一直咄咄逼人要求检查封印的朱明龙尊真到了鳞渊境,却好似一点也不着急了,背着手在一种点头哈腰的长老中间东张西望,不时感慨着多年未见的古海,还是如当年那般静谧美丽。   他一副随时要原地叫人摆上笔墨作诗一首的样子,听得丹枫眉头直皱,长老们面色扭曲。   炎庭是个顶尖的工匠,但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实在不敢恭维,丹枫回忆起此龙过往的种种力作,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会。   接着他反应过来不对,炎庭又不是没来过鳞渊境——按景元的说法,此前他已通过一些办法瞒着长老们进来过了——这会突然诗兴大发什么?   这是在拖延时间?还是……是来找他的?   丹枫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找机会和炎庭单独见一面,他观望了一会,不动声色的操纵着一股细小的水流,接近了下方吵闹的人群。   长老们正陪着笑,一边附和这位麻烦的龙尊,一边暗暗催促朱明使团继续下个行程,赶紧看完他们准备好的建木封印赶紧走人,全然没注意有一股细小的水流靠近,绕开龙师,缠上了炎庭君握着扇子的手。   水流不到一指粗细,又混迹在海水中,极难发现,只有被直接接触的人才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丹枫在朝内的扇面上简单留了几个字:伺机脱身,随它找我。   炎庭君握着扇子的手一顿,然后将折扇猛地一合,字迹无声的消散,重新化作一股细小的水流,缠上朱明龙尊的手指。   有着金红龙角的青年微微一笑,在长老们心惊胆战的目光里宣布:参观环节到此为止,是时候前往建木封印的位置了。   长老们长舒一口气的声音连丹枫都能听见,真亏了炎庭还能保持平静的微笑,悠然继续往前方封印的方向走去。   要甩脱这么一大帮人自然是不容易的,封印之外几乎到处都是巡逻的护珠人和长老们的眼线,显然不适合他们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会面。   丹枫十分理解他的考量,于是当这一行人渐渐走远后,他也从珊瑚后面绕出来,要从另一个方向进入封印。   这时身边传来一阵模糊的挣扎声,他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扣了个倒霉蛋。   持明当然不至于这么简单的溺水窒息,但不知为何,涿弦的面色比之前更为惨白,看向丹枫的目光中有着一点藏不住的恐惧,已全然不是之前看他认为的“丹恒”的眼神。   丹枫没有完全解除云吟术,只放开了屏蔽声音的部分,他与这个倒霉炮灰对视了几秒后,突然很少见的笑了。   众所周知,前代龙尊很少对持明龙师以及长老主动露出微笑,大部分情况下饮月君都是被气笑的。   涿弦见到这张熟悉的脸露出他不熟悉的神色,更加惊恐,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对方随手施展的云吟术,只能听着丹枫那索命判官般的声音落下:   “涿弦长老,不管你刚刚想到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从现在起,都自己藏好这个秘密。”   那微笑里显然没多少……友好的意味,涿弦感到未曾见过的陌生,又感到了毛骨悚然的熟悉。   “否则,第一个杀你的人不会是我,明白吗?”   涿弦惊恐的点点头,他终于被禁锢他的流水松开,瘫软在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还有事,你自己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想好了,你可以再来找我。”   当他终于恢复力气,重新抬起头时,方才那危险的青年已经不知所踪。   涿弦扶着身边的珊瑚缓慢地站起来,他呆了很久,终于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通讯用的玉牌。   “大、大长老,新生的龙尊非要靠近建木,我实在拦不住,请您、请您……”   他还是没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没有提醒大长老,别把对方当成一无所知的实验品丹恒。   流水带走了他话语的尾音,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玉牌那边传来了一声没好气的冷哼,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在某处压低着:“废物!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冒牌龙尊都拦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我,我……”涿弦臊眉耷眼地等着挨骂,然而大长老却似乎压根没有时间继续骂他。   一种奇怪的嘈杂突然从通讯玉牌那边传来,背景里有人突然发出尖叫,大长老的怒骂转移向了别人,涿弦没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下意识地凑近了听。   他听见了某种地震般低沉的隆隆声,接着,一声刺耳的尖叫为一切画上了休止符。   玉牌似乎遭受了某种巨大的冲击,通讯功能损坏,表面甚至裂开一道深深地裂纹。   涿弦不知所措的捧着玉牌,浑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种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就又一次传来。   他一开始还以为通讯恢复了,但玉牌上的裂纹清楚的提醒他这不可能,下一刻他意识到那并不是通讯中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就从远方传来,仿佛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   素来平静的古海开始剧烈的晃动,身旁的珊瑚折断坍塌,涿弦狼狈的躲开掉落的珊瑚枝,接着不得不抱紧残余的瑚体才能保持平衡,不被剧烈的摇晃甩出去。   发生了什么?地震? ……可古海怎么可能会有地震?而且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分明是——   在剧烈的摇晃里,涿弦终于反应过来这异状来自建木封印的方向。   某种炫彩的光辉正从海底升起,像是山顶的日出般绚烂无比,那光彩却只让人感到恐惧和绝望:   和二十年前一样,又是建木! 第181章   建木封印四个字说来简单,其实是一个层层叠套、环环相扣,内含大小数千个子阵法,以古海之水驱动的连环法阵。   时隔多年再度踏足这里时,丹枫也难免生出些故地重游、不合时宜的感慨。   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封印建木是一切仇怨与背叛的开始。   在持明刚刚登上仙舟的时代,那时候,那些古老的遗存还尚未在岁月中遗落,雨别力排众议,召集了当时所有的工匠与长老,强压其参与封印的建设。   要想封印一个神迹,凡人要付出多少牺牲?   那是持明历史中最为庞大的一场工程之一,须发花白的老者与黄发垂髫的孩童都被动员起来打磨封印用的石块,封印阵法以旧日的持明龙宫为中心,工匠与长老花了整整三年,才完成了上万个古老符文的蚀刻。   用于封印的古老符文隶属于持明秘法中的一脉,普通持明蚀刻起来非常困难,有些甚至损耗寿命,许多持明族人在蚀刻中就突然倒下、仓促结束了一世的生命。   族内反对声音愈演愈烈,雨别叫人记下所有牺牲者的名姓刻于碑文,却依然毫无中止此举之意。   整整三年后,雨别终于亲率众长老完成封印的最后一环,引动古海之水淹没建木以及整个旧持明龙宫,以【不朽】镇压【丰饶】,将仙舟绵延千百年的长生诅咒遏制。   封印落成之日,当时还尚存的联盟七大座舰同庆七日,联盟时任元帅亲自祝贺,宣证联盟与持明的盟谊万世不移。   而后不过十余年,为封印耗尽心神的雨别提前蜕生,只为后世留下了守望建木的职责。   对丹枫来说,他已然想不起雨别当年到底是怀着何种心情决定封印建木,也不记得那场狂欢究竟是何等盛况。   被前尘回梦针唤醒的记忆里只有无数人的哭声与质问,建木封印是持明族与仙舟联盟永世修好的起点,从此再无人质疑持明于仙舟的地位、以及将整整一艘座舰赠送于异族的决定。   但那也是罗浮持明与仙舟生出罅隙的开始。很多持明族人并不能理解牺牲的意义,而是将其视作龙尊对持明的背叛,仇恨与不满在无尽的轮回中愈演愈烈,日益与联盟离心离德。   乱局的种子从千年前便已埋下,终于在如今长成了盘根错节、难以根除的庞然巨物。   现实中的神迹尚可以封印,人心里的建木却难以杀死。   念及此处,丹枫轻叹一声,他熟练的绕开那些蛛网般镶嵌悬挂的小封印,走入建木封印的边缘范围。   千年时光过去,再精巧的封印也会被磨损,需要人不断地看护和修复,在过去,这是龙尊与麾下众长老的职责——虽然丹枫看了一眼,就确定老东西们这些年肯定没老实修过封印,还叫那些早过了报废标准的符文继续运转。   算了,等之后和他们一起算这笔账吧。   边缘区域大都是些辅助用的小阵法,它们只具备简单的功能,可以将古海之水有序的引导入封印中运转,让原本混沌无状的水流被“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   在边缘转了片刻,除了没及时更换符文外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想来老东西们最关注的东西也应该是建木,不会顾得上和这里的小阵法周旋,顶多是懒得修而已。   确定了这点,丹枫便决定继续往深处走,然而就在他要动身时,剧烈的摇晃发生了。   这像极了二十年前建木突然异动、导致海底地震时的那一幕,一瞬间,丹枫下意识地看向建木的方向——   建木封印因力量冲击而迸发出了道道绚烂的五彩光辉,在海水剧烈的摇晃里愈发璀璨,原本已经几乎是废墟的旧持明龙宫开始进一步坍塌,四面八方都传来末日般的隆隆巨响。   一种莫大的寒意陡然窜上来,丹枫几乎是瞬间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封印正巧或者不巧出了问题,建木要醒了。   ……真的吗?   在最开始的几秒过后,丹枫敏锐的发现了不对。   虽然这摇晃十分剧烈,但在封印中心的海渊之中,建木生出的枝丫却一动不动,并无任何生长的迹象,只是随着海水在摇晃。   那因力量碰撞而迸发的五彩光辉似乎并不是因为封印崩溃而产生的,更像是……有人在搅动海水?   有人故意制造的混乱?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为什么?   观察了片刻海水异动的来源后,丹枫渐渐确定了某个方向,这次他主动触碰了身边的封印阵法,将一缕【不朽】的力量注入其中。   在死过一次(两次?)后,丹枫已不再与建木封印身心相系,好处是他不会再因为封印受损而受到反噬,但坏处是他如今也不能事无巨细的感受封印的变化。   好在令使的力量足以支撑他以另一种更为简单粗暴的方式,“观察”起封印之中异动的来源。   他青色的眼瞳中溢出一缕月光般的银白,海水的流动与力量的运转在刹那间无所遁形。   沿着水流异动的轨迹,龙尊从层层叠叠的符文阵法之间穿梭而过。   他特意绕开了炎庭君一行进入封印的方向,以免意外与之碰面,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越是靠近异常的源头,四周的海水便越是湍急混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肆意搅动着古海的海水,漩涡转眼诞生又在撞击中消失,与封印相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原本还算稳定的封印力量变得明灭不定,一些本就处于报废边缘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裂,逸散出的不稳定能量直接加剧了海水的混乱。   丹枫不得不用云吟术强行冲开水流四面八方无序的推搡,在不损坏四周封印阵法的前提下,终于勉强接近了目标。   这是封印区域中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始作俑者就大大咧咧的站在一块残垣之上,好似一点不怕被抓到。   对方一头深蓝色的短发,一身穿着打扮都颇为异域风情,显然不是持明的人。   男人一只胳膊下夹着一本极为厚重的书籍,此时正用另一只手操纵着一个奇怪的机械,海水的搅动正是由它产生——那不过一个蹴鞠大小的球形装置不知搭载了什么先进技术,居然能产生如此庞大的力量。   这家伙又是哪来的?   完全没想到会发现这么个怪人的丹枫一时没有上前,而男人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他按下了装置上的什么开关。   数十秒后,方才那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晃动便停了下来,海水重新恢复正常的流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一只手提起关闭的机械,很是礼貌的转过身,朝丹枫点下头:“初次见面,你就是来视察封印的那位什么龙尊?”   丹枫沉默了片刻,恍然理解了此人话语中暗藏的意思:他制造这场假建木异动的目的,是为了吸引今日来检查封印的炎庭找过来?   鉴于解释起来太麻烦,丹枫先点头认下了这个身份,反正这么说也不算错:“……你是什么人?建木封印处是仙舟禁地,外来人等不得擅自进入,你是怎么进来的?”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妙的不对劲,但看了看丹枫头上的龙角,又觉得似乎没有问题,还是点头说:“博识学会的学者与老师,维里塔斯·拉帝奥,也是一介庸人。”   “至于我是怎么进来的——”自称学者的男人毫不客气的回答,“简而言之,前段时间,学会收到了仙舟的邀请,派我来研究这个种族的存续问题,所以我到了这,就是这样。至于你们仙舟内部到底允许不允许我进,那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   丹枫沉默了片刻,决定先绕过这个外来人能不能进建木封印的事,时间紧迫,这位拉帝奥老师搞这么大动静,显然不是为了来和他做自我介绍的。   “我明白了,你有什么事?”   “我来提醒你们仙舟人,你们马上要有大麻烦了。”   拉帝奥从那块石头上下来,语气中带着微妙的嘲讽,似乎是对仙舟人居然一无所知感到愤慨。   “龙尊先生,你听说过阮·梅的大名吗?”   丹枫没有回答,他对天才俱乐部近期唯一的印象只有那位与公司合作的黑塔。   在他们从翡翠四动身返程前,黑塔经过空间站、公司、云骑军三层通讯的转播,也要来亲自问他们几个当时与倏忽交手时的问题,其对研究的热情实在让人汗颜。   拉帝奥老师对自己“学生”的无知展现了充分的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时刻关注一些只会在论文报告和新闻广播里出现的名字的身份。   “她是当今银河生物科学领域的巅峰,位列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一席,现在正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研究如何制造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就是这样。”   “……”   “毫无同理心的宇宙天才当然不会在乎凡人的死活,但我可不想看见她在我眼前制造一场银河级别的危机。”拉帝奥三言两语表明了他的立场和这么做的原因,“所以,龙尊先生,合作吧,如果你不想看见这艘仙舟被她制造的东西送上天的话。”   沉默了许久的丹枫终于做出了回应:“我可以考虑,但你可否先告诉我,这位阮·梅女士到底在帮龙师们造什么?”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我们接手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项目。不过据我所知,应该与他们信奉的那位星神有关,我听见他们说过一句话:以血肉为祭,建木为基,便可——”   丹枫缓慢地接上他未说完的话:“再造不朽?”   昔日璋玉发出的警告在此刻得到了第三人的证实。   有人真的相信以同族血肉为祭,建木为基,便可再造【不朽】。   “你也听过这句话?那正好,省了我解释的时间。”拉帝奥点点头,一点也不好奇丹枫是从哪里知道的,他转身朝向建木的方向,“总之,我们首先得找到她——”   第三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饮月?你怎么也在这?” 第182章   拉帝奥先生真正寻找的人——炎庭君大约是为了甩开龙师,才如此迟了一步找到现场。   这位特立独行的学者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在两位龙尊之间徘徊几轮,逐渐生出一种危险的警惕。   他托举着那本厚重书籍的胳膊上轮廓清晰的肌肉发生了肉眼可见的移动,看起来随时都可以和人讲理(物理)。   好在在一场可能的误会发生前,丹枫先一步反应过来,率先开口以证明自己的身份:“炎庭?你先进来,不必紧张,我们都需要谈谈。”   炎庭君倒也没有紧张,事实上,他起初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陌生人。   “嗯,你也有事要谈?这位是……?”朱明龙尊气定神闲的上前两步,与二人组成了一个微妙的等腰三角形。他和丹枫是底角。   “博识学会的拉帝奥先生,老家伙们请他来做研究。”丹枫对拉帝奥点了下头,又看向炎庭,“你这么快找来,老家伙们会主动放人了?”   “封印动静一出,老东西们各个脸色煞白,说话都有气无力,哪敢强拦我。”   朱明龙尊闻言一笑,示意丹枫看看自己手里抓着的奇怪装置。   “我从老家伙手里抢的,大概是个监测封印状态用的东西……粗制滥造的小玩意,不好用,我好不容易才顺着摸到附近,正好发现你在这。”   丹枫神色平静,看来应该问题不大,炎庭君便也放松下来:“不过现在封印已经平静下来,老东西们估计很快就要找来了——有事就抓紧时间说吧。”   丹枫点头,简单叙述了一番刚刚拉帝奥说过的话,炎庭君听得眉头直皱。   “玉阙与博识学会多有合作,托昆冈的关系,我倒是对这位阮·梅女士有所耳闻,若她真来了此处,我们的麻烦的确不会小。”   这时,目光来回在两位龙尊之间徘徊的拉帝奥用他那颗逼近天才的大脑迅速弄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他来罗浮也有一段时间,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也是研究的一部分,他对于这里的历史还是有基本了解的。   “饮月?那位二十年前在这里身殉的饮月君?”拉帝奥重新看向丹枫,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会是你?”   他大概真正想说的是你怎么还活着,然而这话说出来实在有点冒犯,教授用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   丹枫摇头:“机缘巧合,说来麻烦。总之,托老东西们的灾,我如今回到罗浮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收拾他们的烂摊子——拉帝奥教授,长话短说吧,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拉帝奥摇摇头:“学会在罗浮的影响力极小,我在此处并无根基,可来不及制定什么精密计划。不过你既然是这里的龙尊,应当对这处封印挺熟悉,那就解决了最大的难题了。”   “据我所知,阮·梅的实验基地就设置在封印深处,正好挑个时间,我们一同去里面找她。”   勉强也算个能用的计划。丹枫点头,二人很快约定时间,而后拉帝奥便率先带着他的仪器和书本离开,只留下两位龙尊在原地。   “你又有什么事?”丹枫问炎庭。   “你知道吗,饮月,你不过走了一天,我们那边遇到了件大事——”   炎庭君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也不解释,丹枫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拍了拍手。   这举动似乎是某种号令,下一秒,就有三个做朱明侍从打扮的人影从数十米开外的一处礁石后现身,然后一言不发,飞快的靠近了。   丹枫还在想炎庭这是什么意思,叫三个他带来的朱明侍从做什么,那三人便一眨眼的功夫掠过了炎庭君,冲到了他面前。   “大人,您还活着啊……”   为首一人低着头似是不敢看他,开口竟是哽咽的语气,听着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下意识地朝前伸出了一只手,最后又猛地攥紧了、放回身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丹枫一时愣在原地,最起初,他觉得这音色熟悉,却因对方低着头、又一身陌生的朱明装束,与记忆中的任何故人都对不上号,没能立刻想起面前到底是谁。   几秒钟后,那人做出了一个熟悉的动作,单膝跪地,单手抚胸,于他面前深深俯身。这是龙尊近卫在正式场合常行的礼节,丹枫终于像得到了提示,将声音与脑海里已然模糊的形象对上了号。   “你……烛渊?”他说出那个尘封了多年的名字,低着头的人肩膀抖了一下,算是答应。   有了一个好的开头,位置稍微后面的那位便也被他认了出来。   “含光。”   这位素来笑眯眯的近卫终于抬起头时,照旧挂着笑容,只不过与丹枫记忆里相比,明明他的容貌并没有老去,却让人觉得满面风霜。   含光说:“您还记得我呀,真好。”   他搀扶着始终一语不发、不抬头也不做声的第三位,这次倒不用丹枫叫名字了,含光主动开口:“请您见谅,悬锋如今状态不佳,药物对他效果越来越差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认得出您……”   他话音未落,悬锋就自己抬起了头,明明已经成年,他的神色中却带上了某种孩童般的懵懂。   在看了丹枫几秒后,这位最年轻的近卫突然挣脱了同伴的搀扶,跌跌撞撞的越过烛渊,竟直扑到了丹枫怀里。   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鳞渊境的海底,持明不需要像外族人那样借住外物,便可以在水里自由行动呼吸。   然而就算如此,也无法掩盖这位最年轻的近卫正在流泪的事实,他的神色委屈的像是在外流浪许久后终于找到家的幼犬,发出了不成调的哽咽。   很久之前,他把这冒充年龄的半大小孩从战场上提溜起来时,小孩还是一副倔强的神色非要说他肯定到了年纪,假装自己是个大人。   如今他的身体已然成年,神智却仿佛倒退回了更加稚嫩的年纪,像是把一个孩子的灵魂塞进大人的躯体里。   正忙着掩饰自己神色的烛渊没来得及拦住他做出如此大不敬的行为,只好侧过脸瞪了一眼没好好照看人的含光,无奈的抬头看向久别重逢的龙尊大人,试图给同伴找个理由:“抱歉,大人,服药过多后,悬锋记忆有损,不知道是在……”   丹枫没听完他苍白的理由,他抬手拍了拍委屈的小近卫的后背,直到他不再发抖哽咽,才缓缓偏过头,看向烛渊、含光和炎庭三人,语气冷了几度:“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擦过了年轻近卫脸颊上突兀而坚硬的黑色鳞片,确认那真的是从皮肉里活生生长出来的东西。   持明族虽是龙裔,但除了龙尊外,其余族人并无化龙之能力,对普通持明而言,身上明晃晃的出现这种属于龙的特征绝非好事。   他们可能就此再无恢复的机会,大部分人最终会在完全变成某种非人非龙的怪物前,就被提前送去蜕生。   不过二十年未见,为何悬锋身上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异变?丹恒提起过近卫们多年前叛逃一事,丹枫只当他们与老东西们已经难以共处在一个屋檐下,如今大约在银河里做着无牵无挂的自由人。   却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件事并非他想的那样,有一个无需他见证的好结局。   炎庭先一步摇头,表示这事和他真的关系不大,简单解释了一番他们是从哪里遇见这三人、此前又发生了什么后,朱明龙尊便两手一摊:   “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些,一听说你还活着,你的好侍卫就坚持要来见你,我实在阻拦不得,只好出此下策、让他们跟着我一同前来鳞渊境。”   “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非要来这找什么,你还是自己问吧。”   “哦对了,景元已宣布会重新调查十年前的事,那小子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想来你也不会轻饶过他的。”   丹枫哼了一声,算是承认。   炎庭君笑笑:“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得专程来找你一趟,不过看来我有新的事要做了——我这就去给老东西们上点压力,两日后定叫老东西们顾不上注意你们。”   将侍卫们送到,又找到了新的给龙师们上压力的理由,炎庭君愉快的离开,去给老东西们添乱去了。   刚刚拉帝奥先生整的这一出“封印异动”足够他借题发挥,让老家伙们继续焦头烂额几天,给饮月的行动留出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实在是件好事啊。   ……   ……   此时,仙舟的另一边,戒备森严的幽囚狱迎来了一位的贵客。   如今代行将军之责的骁卫景元突然大驾光临,幽囚狱的看守猝不及防,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规格接待这位代将军。   手足无措之际,景元摆摆手,示意大家各忙各的,只请来今日当值的判官为他带路。   “您想见谁?”偃偶判官没有表情的问。   “行刺腾骁将军的嫌犯关在何处?作为代将军,查清刺杀一事是我的首要之责,前几日手中事务繁杂没顾得上,今天专门抽空来见一见此人。”景元笑眯眯的给出合理的理由,判官完全被说服了,于是立刻转过身带路。   二人一路往幽囚狱深处行进,途径无数鬼哭狼嚎的重犯,以及不同的监区,冷热交替、好似几步之间就度过了四季一样。   有判官带路,借住各种移动的手段,他们走的已经是最近的路线,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花了将近一刻钟才抵达最深处的那层。   幽囚狱的深处关押的都是重刑犯,平日里景元也几乎没来过这么深的地方,一路上都饶有兴趣东看西看。   直到抵达了最深处,他才开口问道:   “虽然行刺将军是大罪,但若我没记错,此人恐怕还未经受十王司的正法审判,怎就会直接被关到如此深处?”   判官头也不回的回答:“抱歉,代将军大人,我等也不知晓其中缘由。这是上面的意思,此人异常危险,所以哪怕还未开始审判,也要先行关押到此处。”   哦?异常危险?   景元闻言摸了摸下巴,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危险在哪,毕竟这位判官似乎也只是在依照命令行事,恐怕不会清楚其中缘由。   不过很快,在真正隔着监牢、看见了其中的人影时,景元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嫌犯。公司派来协商合作的使者,砂金先生。”   判官退到一边,解开了监牢上隔绝声音的封印,叫里外可以直接对话,却并无打开牢房的意思。   看着那张眼熟的脸,景元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气,感慨腾骁将军这一手玩的未免也实在太大了点。   与公司串通起来偷天换日,叫真特使假装与【毁灭】沆瀣一气、前去丰饶令使手下搞破坏、递假消息,而又将特使身份交予敢插手仙舟内务的绝灭大君,让其自行投入落网,好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双方高层都对真相心知肚明,而由于特使的具体身份从未广而告之,不会对公司造成多少舆论上的负面影响,事后只需出具早已拟好的合作声明,此事便可轻飘飘的揭过去了。   只是放绝灭大君进入罗浮这么冒险的举动,腾骁事后要如何向联盟和元帅交待,那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监牢中的金发青年好似来度假的,十分不端正的坐在牢房中唯一的家具,一张单人床边——幽囚狱什么时候这么人性化了,还配备上了家具?   “这位毕竟还是公司的客人,在上面下达新的命令前,我们必须尽力保证他的生活质量。”   判官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牢房里的金发犯人也被外面的声音吸引,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微笑转过头来:“哟,阁下是哪位大人物,终于想起来还有我一个小小的公司员工了?”   如果不是才在翡翠四见过卡卡瓦夏本尊,景元定然不会怀疑眼前人的真实性。   但很显然,这两个卡卡瓦夏中只能有一个是真的,而且不可能是自己面前这个——不然星际和平公司这会估计要出大乱子了。   景元维持住从容且镇定的神色:“初次见面,砂金先生,我是如今罗浮的代理将军,景元,请问你对腾骁将军遇刺一事有什么要说的吗?”   “卡卡瓦夏”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年轻人,而后两手一摊,往后一倒靠在墙上:“好,这位代将军大人,我已经说过了,那位将军的遇刺与我可没有任何关系,联盟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动手逮捕,执法程序未免也太蛮横无理了点?”   他稍微沉下脸来,声音压低:“联盟这般行径,可是做好与公司为敌的准备了?”   “实不相瞒,公司的确给予了很大压力,但堂堂将军遇刺,联盟必须有个说法,哪怕与公司为敌也在所不惜。”景元笑得很是温和,尽管他只在几个小时前匆匆浏览了案卷的卷宗和笔录,却丝毫不显得心虚,“——至于毫无证据?那可未必。”   “各方记录都表明,除了阁下外,前后几个小时间都无人进出、遑论与腾骁将军近距离接触,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您的嫌疑最大吗?”   “您这是在预设结论,景元阁下。”“卡卡瓦夏”丝毫不为之所动,“我是最后一个接触那位将军的人又如何,难道你们查到了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是我动的手,而不是凶手藏得太好、躲开了联盟的搜查?何况——我是代表公司的使者,有什么动机千里迢迢来刺杀联盟的将军?”   很好的反驳。公司或许没有动机,但绝灭大君可未必。   当然,景元没有捅破自己已经知晓他身份的事实,他还需要引诱对方露出关键的狐狸尾巴。   他要让对方相信,联盟与公司之间早有龌龊,联盟想要趁此机会背刺公司,而他这个公司使者就是联盟拿来开刀的最好借口。   “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您也同样没有证据,不是吗?”景元微微颔首,“我们查不出的证据,您有什么头绪吗?”   “您不能这么把联盟的无能转嫁到我身上,代将军,我是个做生意的商人,不是查案办案的警官。”“卡卡瓦夏”神色无辜的嘲讽道,“不过……”   他眼珠一转,神色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狡诈与阴谋,景元保持着微笑,没有错过这一刹那。   “……我听说,联盟三大种族之一的龙裔有着能避开常人耳目、润物无声、来去无形的神奇能力,您说我是最后一个接触过那位将军的人,大错特错——当日当值的云骑将士,可是一直陪在将军左右呢。”   “您是愿意相信,我一个小小的公司员工为了挑起公司与联盟矛盾而刺杀一位仙舟将军,还是相信,这本就是仙舟的内乱先兆呢?”他笑起来,“毕竟,龙裔与联盟的不和,可是连我这个来了短短几日的外人都有所耳闻了呢。”   景元脸上的微笑终于褪去了,在注视着微笑的公司使节足足半分钟后,他好像终于彻底放下伪装,暴露出一种内里的阴狠和多疑。   “感谢您的提醒,这的确是个很好的角度。”他说,“看来联盟的确对有些人宽容了太久,让他们不老实了——我会好好考虑您说的话的。”   离开幽囚狱最底层后,方才一直不敢出声的引路判官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口:“代将军,难道……”   景元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问了:“放心,我心里有数,对方无外乎是想挑拨联盟与持明的关系,我不会叫他得逞的。尔等继续将其好好看押,除非得到我本人的授意,否则不可私自将其放出。”   “……是。”判官注视着年轻的将军背着手离开了幽囚狱,过了很久,他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哎呀,这出大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当他转过身时,已全然化作了另一副模样,扎着双马尾的红衣少女叉着腰,看向幽囚狱阴暗的无数监牢。   她咯咯笑起来,眨眼之间,就在游鱼的簇拥下回到了牢狱底层,面无表情的“卡卡瓦夏”正看着她,一开口,竟是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小小的愚者,来凑什么热闹?”   “这还用问?都假面愚者了,当然是为了更大的热闹啊。”红衣少女耸耸肩,全然不在乎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谁,她狡黠的笑起来,“我说真的,公司的冒牌使者,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合作,我可以帮你把这个花火点的——更绚烂一点哦?”   “卡卡瓦夏”一语不发的盯着她,眼底烧着一缕青色的鬼火。   -----------------------   作者有话说:补一下,在写了在写了() 第183章   “景元?情况怎么样?”   幽囚狱之外,有几人正等候着景元。   镜流与白珩连夜梳理完了手头的工作,这会终于腾出手来关照新出炉的代将军如何履行工作,三月七和星正帮着三个小朋友继续收集金人的数据,只有丹恒代表她们前来。   幽囚狱附近自然是闲杂人等切勿靠近,但景元还是谨慎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去僻静处说话。   四人找了一处无人的偏僻角落,又有丹恒设下结界,景元才正式开口,将自己如何与那“卡卡瓦夏”交流,对方又回答了什么一一坦白。   而后,景元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对方是在有意挑拨持明与联盟的关系没错,但我们不妨换个思路——为什么,他就有信心这么久能挑拨成功?”   “你是说,虽然刺杀腾骁将军一事未必是当日值班的持明云骑所为,但在绝灭大君眼里,那当日值班的持明云骑本身一定有别的问题。只要我们想查,就一定能找到证据,这样他的挑拨目的就达到了。”   丹恒皱皱眉,丹枫不在,持明方面的事务就被动的落在了他这半个龙尊身上,他一下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   “没错,对方身上一定有能让绝灭大君确认能造成对双方盟约毁灭性打击的东西,他把我们的视线引导到这,等的就是这一刻。”景元点头,冷静地判断道,“而猜疑一旦产生,就是分崩离析的开始。”   “只是他不知道我们已经见过了真正的卡卡瓦夏,并且确定他是绝灭大君假冒的冒牌货,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借着公司使者这一看似无辜的身份作乱。”丹恒说,他深吸一口气,“怎么样?景元,你确定要查吗?”   有些事从前没有人碰未必是不知道,而是清楚的知晓碰了才会有大麻烦,现在轮到他们来决定是否要打开这个被尘封了多年的潘多拉魔盒了。   “查,当然要查,有些事必须得有个交代。我们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景元毫不犹豫地点头,“如今丹枫哥归来,有他来把控持明局势,还有炎庭君从旁协助,联盟好不容易有个不必再投鼠忌器的机会,怎么能不查?”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腾骁将军如此大手笔的假死脱离众人视线,怕也是为了这一天铺路,到时候若还有难以言说的蝇营狗苟,都由他这个前任将军背负担责,留给后人一个全新的罗浮。   “师父。”景元看向镜流。   镜流点点头,如今她被授权全面执掌云骑,查个人自然不在话下,她掏出玉兆调出近期的云骑值班记录,不到五分钟,便找到了当日的值班名单。   她将名单拿给众人看,当日为腾骁将军值班的名单里,的确有族裔为持明的人选,而且职位并不低。   “濯安,持明族人,青鸾卫近卫队长……濯安?”丹恒看着这一行小字,突然皱起眉。   “怎么,丹恒?你认识他?”景元好奇道。   “不,我没见过这个人,但你们记不记得,当年龙尊近卫叛逃一事里,率队追捕的云骑将领就是他。”   丹恒摇头,当年他不能出门,穷极无聊之际,只能将所有能得到的文字消息看个遍,而这事又和他的出身有所关联,于是他时隔数年也记得清清楚楚。   几人面面相觑,镜流已飞快的调出云骑内部的档案,过了一会儿后,她抬头确认道:   “丹恒说的没错,当年确实是他负责追捕叛逃的近卫……只不过在追出一段距离后,濯安就以出发仓促、燃料不足为由率队返航,中断追捕,事后由于将军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此事便不了了之。”   十年前追捕叛逃近卫的人在十年后被卷入将军遇刺一案,这是巧合吗?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丹恒。”景元面色沉肃地思考了一会,“我把这件事交给你和你的伙伴们调查,你觉得如何?”   “此人身上大概率的确有问题,既然选择隐瞒至今,怕是对神策府的询问十分警惕。无名客乃是外来的中立势力,或许能让他放下警戒,而你又与持明密不可分,也不算全然的局外之人,情理并用,兴许能撬开此人的嘴。”   他给出的理由的确很有道理,丹恒点头:“我知道了,我们会去拜访这位濯安先生的,若他真的知道些什么,那是最好,可若这真的只是巧合……”   “无妨,只怕麻烦你们白跑一趟。你与你的无名客同伴们先前对工造司货物的突击检查里已经抓出了不少猫腻,云骑已顺藤摸瓜、连夜将偷渡军火的嫌犯隔离审查,不出意外的话,等你们与这位濯安队长接触过后,我们就能知晓他们在为谁工作,上线又是谁了。”   丹恒叹气:“……能帮上忙就好。时间紧迫,离长老们一心期待的袭名大典只剩半月时间了,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能阻止他们的阴谋。”   “别着急,既然腾骁将军和丹枫哥隐忍到今天才动手,定然是有把握收拾整个烂摊子的。”景元安慰他道,“师父,还有白珩姐,你们若能抽调出人手,记得多帮衬下应星哥。你们也知道,工造司不比云骑,匠人们脾气古怪,各有各的想法和念头,应星哥脾气更大,怕是难以指挥的动他们……”   仙舟对短生种的歧视由来已久,一个短生种百冶本就是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又突然当上了半拉子龙尊,把工造司卷入了持明混乱不堪的内政之中,更是叫不少人暗自反感。   此前双方尚可相安无事,这些纠葛也就罢了,没人想去触那帮老不死的龙师的霉头。   可眼下正是需要各方精诚合作团结统一的时候,这帮匠人可千万别跟着添乱。   “……我明白,若是有必要,我手下还有几支刚从其他仙舟调来轮换的小队,虽说是来历练的新人,但至少干干净净、未被卷入争执,拿来做个趁手的帮手足够。”镜流点头道。   “狐人不参与持明与仙舟的争端,天舶司倒是没太多顾及,如今大部分空中调度都被停止,人手倒还算充裕。”白珩接上,“景元,需要我给你分点人吗?”   她暗指的是此前三位近卫口中神策府也并非全然安全之地一事,若是反叛势力的触手已经深入神策府,腾骁选择走这样一步出其不意的棋,倒也是情理之中。   倘若罗浮的将军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大树,那么龌龊与阴谋就像是攀附其上生长的寄生藤,让他这个将军做久了处处掣肘。   而今日,这颗本以为能长久矗立下去的大树突然一夕之间没了,怎么不教多年暗中布局的人猝不及防、失去众多手段呢?   “暂且不必,将军多少还是给我留了点人的,有需要的时候我自会向你讨要,现在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叫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他们的存在为好。”景元婉拒了她的提议,“好了,目前大致局面便是如此,戒严令下达,我们至少按住了表面的稳定。丹枫哥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等炎庭君回来,我再尽快向你们通传持明的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躲开可能的耳目,我们分头离开,诸位,再会。”   几人分头从各个不同的方向离开,各自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景元要继续坐镇神策府把控整体局势,同时等待今日终于得到授权,前去鳞渊境的朱明龙尊归来。   回到神策府,景元屏退左右,独自于罗浮的全息地图前思索当下局势,下一步该往何处落子。   前日他们决定让丹枫假冒丹恒,偷天换日的时候有所疏忽,缺了能立刻联系上前饮月的办法,这会正好让善于工造的朱明龙尊补上这一短板,炎庭君大手一挥表示这有何难,他手里自是有能躲过绝大多数侦测,直接联络上饮月的通讯造物。   等双方恢复即时联系,整个罗浮便重新回到了神策府的视线之下,而在每个关键的地方,他们都已埋下一颗钉子,钉住水下汹涌的暗潮。   云骑军有剑首坐镇;天舶司以狐人为主,需要担心的本就不多;工造司有百冶于其中处置,一群不通政治的匠人也干不出什么大花样;地衡司和太卜司更是与此事几乎毫无关系,而幽囚狱独立于六司之外;也就被持明把控的丹鼎司需要多加警惕……不如叫炎庭君有空一并收拾一下好了。   年轻的将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摸着下巴思索许久,直到侍卫通传龙尊大人到了,他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   朱明龙尊看着气色不错,脸上什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好像有什么笑话憋不住了似的。   景元不由得生出一丝诡异的困惑——为什么他从这位龙尊脸上看出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微笑?   “景元小骁卫,你知道吗,一句话不说就抛弃宠物真是一件非常不人道的事。”这位龙尊开口就是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叫景元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呃……您这是什么意思?”   等炎庭君自己又笑了一会,总算乐够了,给景元解惑:“意思是饮月被他的小侍卫围住的场面真的是百年不遇的乐事……啊,我没有不尊重那几位侍卫的意思,但饮月的表情真的很有意思,可惜只有我看见了。”   那场面简直像是一不小心跑丢了的小狗流浪多日终于找回主人,一边委屈一边高兴,主人更是意想不到的手足无措,只能抽空瞪他这个也不提前说一声的“好心人”一眼。   景元被他意思过来、意思过去差点绕晕,听明白后忍不住苦笑道:“毕竟如此不可思议的久别重逢,有失态也理所应当……哈,白珩姐当时哭的可不遑多让呢。”   是啊,生离死别后的久别重逢,当这神迹般的一刻到来,谁还在乎这点小事呢。   有多少人愿意用一辈子的泪水换来这样的一个瞬间,与死去的、再也不会归来、再也无缘得见的挚爱相拥呢?   “还是他自作自受咯,就让人抱着哭去吧。”炎庭丝毫不为之同情,他摇摇头沿着罗浮的全息地图转了一圈,“对了,景元,你知道博识学会与持明合作、研究繁衍一事吗?”   “确有此事,丹枫哥走后不久,为了安抚持明,将军上报元帅,批准了这件事。这些年来学会断断续续派了不少人过来,只不过据我所知,这项研究似乎一直没什么太大进展,神策府也就定时收到几份研究报告……怎么了,难道出问题了?”   炎庭君摇头:“那你知道,罗浮长老们还邀请了天才俱乐部的人过来吗?”   景元皱起眉:“我确定神策府从未收到相关报告,不过,天才俱乐部的人居然会同意长老们的邀请?怎么回事?”   “饮月马上就要去查看具体情况,等他回来再说不迟。”炎庭君道,“不过小骁卫,你得小心,这么大的事龙师和他们的同伙都能瞒住,他们的触手恐怕早已深入各处了。”   景元深吸一口气,神色倒不是太意外:“……我明白,师父和白珩姐正在加紧核查可疑人员,如有必要,或许十王司也会出手帮忙,我稍后会联络太卜司和地衡司复盘往日的异常情况,只要有结论就立刻动手。”   “有些人,还真是让他们肆意妄为太久了。” 第184章   鳞渊境的风波花了整整一日才从表面上平息下来,当日,所有目睹了建木异动的持明都被护珠人找到,并且在龙师的压力下三缄其口,确保这件事不会被泄露给外界。   然而龙师们封的了普通持明的口,却对来自朱明的炎庭君束手无策。   不管是从权利地位上看,还是其完全独立于罗浮之外来看,这位外来的龙尊都完全不受他们掣肘。   何况炎庭君本次前来罗浮,本就是有着检查建木封印的正当理由,这封印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他真的亲临检查的时候动,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把把柄赶上门的往人手里送。   龙师们求爷爷告奶奶的试图安抚住这位朱明的大爷,不叫他把这件事往上捅给神策府,乃至捅到联盟高层、元帅面前。   老东西们涕泗横流,一副忠贞不已的忠臣模样,打着的理由还有:“为了持明在联盟的地位,建木封印不可在我等手里出现异常,请您万万不要泄露此事啊。”   长老们给出的理由无外乎是这几年来对建木的看管有所懈怠,才叫封印出了点小毛病,打死也不会提他们背地里究竟干了什么,赌的就是这位炎庭君初来乍到,并不了解罗浮的真实情况,想以此敷衍过去。   炎庭君笑而不语,只是轻飘飘的叫几位长老既然知道懈怠,还不赶快弥补,难道还真的等建木复生再亡羊补牢不成?   龙师们连忙拜谢后匆匆离开,赶紧的叫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从外围开始巡查多年未曾仔细检查过的封印,修复那些老化后无人更换的符文。   整个鳞渊境为此鸡飞狗跳,连倒霉蛋涿弦都顾不上看管新生的龙尊,赶着请了别的事务离开一天——当然,或许他正巴不得赶紧离这另一位大爷远点,生怕龙尊搞事把他牵连进去呢。   炎庭君在明,将整个持明的视线都吸引到了封印外围那成千上百的琐碎的小型阵法上,却全然叫封印更深处空虚了下来,留给那几人充足的行动时间。   封印深处,丹枫在约定时间抵达,拉帝奥教授今日还是那身哲人般的装束,只不过这次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听见声音,教授转身,却在看见来了几个陌生人后立刻冷下脸来:“他们是谁?”   “我从前的侍卫。此前也出入过封印深处,兴许能帮上忙。”丹枫轻飘飘的解释道,“放心,都是可以信任的人,若是你我不幸暴露,我会留下应对长老,叫他们护送阁下离开,不把博识学会牵扯进来。”   蓝发的教授冷哼一声,很吝啬的点了下头:“我不关心这个,不过既然你认为可以信任,那便动身吧。”   在亲手布设封印的龙尊的带路下,一行人轻而易举的绕过了那些层层叠叠彼此嵌套的封印,远离了鸡飞狗跳的鳞渊境,在过了足足有小一个时辰后,他们总算走出了最后一层封印的范围,真正来到了建木封印的核心之处。   一踏入此处,原先那些非常轻微、又无处不在的封印运转的细小声音便像是被什么力量擦去一样消弭于无形,连流水都不再有声音。   这里寂静的像是一座坟墓。   不知来源的天光自上而下,照亮了这数千米海水之下的海底,千年前的宫墟如今已经坍塌大半,只剩一条断裂的石板长路,指向那道谜一样的深渊、建木所在之处。   在建木为圆心,方圆数里的范围,在这里,那些普通的秘法所做的封印几乎已经无法起效了,镇压这里的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不朽】之力,古海的海水被以一种高压压制在这个范围里,死死包裹着建木的每一根枝桠。   踏入核心区域的刹那,丹枫便以云吟术为几人排开了四周高压的海水,以免这几位普通人顷刻间先被封印本身所众创。   面对着这寂静到诡异的地方,一时间,竟然无人说话。   最后,拉帝奥低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感慨什么:“呵,能封印神迹的封印,也算一种人造的神迹了。”   千年前亲手建造了这座“坟墓”的龙尊对他的评价毫无波澜,丹枫并不想提起持明为这个封印做出的牺牲,也不准备描述封印建木对此后罗浮的影响,他只是凝视了封印尽头、深渊中伸出的一朵鲜活的枝丫片刻。   二十年前,他记忆里最后的断点,便是那颗复生的枝丫。   当封印重新平静下来,他终于于此力竭,视线渐渐被黑暗笼罩后,在浓稠的海水里,跌落也是一件缓慢而轻柔的事。   他向深渊中跌落,最后被一株枝丫接住,那枝叶是那般的温柔柔软,像一个久违的怀抱。   那新生的枝丫是杀死他的祸首,却又在最后一刻如母亲般留给他一处温柔的长眠之地,也幸好,这般荒诞并无第二人知晓。   收回视线,丹枫看向拉帝奥:“如你所说为真,那位阮·梅要研究建木,那么应该就藏身在这里的某处,封印核心区域面积庞大,不如分开……”   “不必了。”一个冷清的声音毫无预兆的打断了他,众人顷刻朝一侧看去,黑发的女子不知何时矗立在那,面容美丽而冷漠,“这地方可没什么人会来,你们是来找我的,对吗?”   “阮·梅。”拉帝奥自然认得出这张曾经上过不少论文和报告的脸,“你还真的来了啊。”   黑发女人款步朝他们走近了一段距离,周围高压的海水似乎对她而言并不存在,她在数米开外停下,才做出回答:“嗯,得知有一个不错的课题,所以我来了。”   她并无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天才的傲慢不外乎如是,叫拉帝奥的脸色十分之难看,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明晰自己的课题是开展科研的第一步,我不会犯这么低等的错误。”阮·梅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既不生气也不不耐,像个精致的有问有答的人偶,“一位‘人造神明’的诞生可能,我很感兴趣。如果实验成功,那么,生命科学将跨越一道高不可攀的壁垒……”   拉帝奥冷声打断她:“如果‘人造神明’成功,整个仙舟万万生灵都会万劫不复,这也在你的考虑中吗?”   阮·梅看了他两秒,神色毫无变化,语气依然不急不缓:“坦诚来说,并不在。”   或许这就是神明眷顾的天才与聪慧的凡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之一,当科学研究必须要触碰一些常人眼里不可逾越的红线时,追求绝对真理与智慧的天才会选择是,而凡人会选择否。   这无疑是一个让人听了火冒三丈的答案,连向来好脾气的含光都忍不住要站出来,质问她怎么能如此轻飘飘的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做出这么没有人性的决定。   然而一直没有说话的丹枫拦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拉帝奥忍不住冷笑一声,似乎并不为阮·梅的回答感到意外:“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缺乏同理心的银河天才,你们只知道一心研究,从来不考虑造成的后果需要别人为你们埋单。”   “知识本身并不会带来破坏,它一直就在那里,不曾增减,只是发现它的道路总有牺牲。”阮·梅说,对他的指责古井无波,她言语间流露出一种对纯粹知识的、冷漠的狂热来,“我并不觉得我的生命比蚂蚁更重,在寻求真理的道路上如有必要,我也随时可以成为代价之一。”   和这种狂热的科学家辩论道德可谓毫无意义,丹枫终于开口了,却半个字不提仙舟当下的危机,与她的实验可能带来的麻烦。   他说:“我是最后一位【不朽】的令使,阮·梅女士,既然你想要研究【不朽】的星神,何必要对一个冒牌货?”   阮·梅冷淡的仿佛冻结了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她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先前一语不发的陌生人,神色中流露出认真的思索。   过了一会,她才再次开口道:   “……黑塔不久前才和我提起过这件事。原来就是你。”她低声喃喃着,“有趣,已死的星神竟能擢升一位新的令使,还能降下一场死而复生的奇迹——连药师都无法做到的,起死回生。”   见这位天才终于有所动摇,丹枫颔首,继续抛出诱饵:“我可以配合你之后的实验,阮·梅女士,只要您能停止与长老们的合作,中止现在的这场实验,如何?”   阮·梅用食指抵着下巴,垂眸思索着这个提议的可取之处,当她再次抬起头时,便已给出了确定而精确的答复:“可以。”   “但我要提醒几位,严格来说,我在这场实验中起到的作用并没有你们想象的大,在我到来前,它就已经持续了很久……我个人退出这场实验,或许并不能达到你们想要的效果。”   “无妨,至少我们已经排除了一部分助力。”   丹枫点头,对这个结果,他自是有所预料,龙师们早几百年就心怀不轨,积蓄至今的阴谋,当然不是说服一位天才就能一扫而空的。   他只是需要确保阮·梅,这位生命科学领域的银河天才不要成为这场灾难的放大器罢了。   “既然如此,我会遵守约定,那么,几位还有别的事吗?”   阮·梅眼都不眨的表明了自己新的立场,拉帝奥依然板着脸,对于这件事以这种方式解决,他毫不意外:这种研究狂人的眼里只有谁更有利于她的研究一说。   不过事情解决了就好,教授正要用眼神询问身边的几位本地人走不走,就听见身边这位死而复生的龙尊再次开口:   “等一下,阮·梅女士,你既然与龙师展开了合作,有没有听说过……让持明找回血脉中龙祖力量的实验计划?”   阮·梅眨了眨眼,没点头也没摇头,似乎没听明白:“抱歉,我对本地的事务和矛盾并不感兴趣,如果阁下要找什么,恐怕很难……”   丹枫抓过身边侍卫的手臂,让他露出那些黑色的、狰狞的像是某种攀附在礁石上的藤壶的鳞片:“你见过这种鳞片吗?”   只用了三秒,阮·梅就点了一下头,她好像终于理解了他的问题,只见她轻轻拍了三下手,一种无声的涟漪便以她为中心扩散开。   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蛇一样飞快地靠近,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顷刻间包围了众人,那是似乎是一种人形的蜥蜴,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黑色的鳞片,四肢细长、下肢反弓,背后还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   这些蜥蜴各个人高马大,少说也有两米高,但阮·梅毫无恐惧地站在它们中间,平静问:“你说的是它们吗?”   -----------------------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作者的姬子五命了(悲报)   姬子阿姨恐成我崩铁第一个满命五星,希望在我完结前这一天不要到来(。) 第185章   在那窸窣声响出现的第一个瞬间,三位护卫便已经本能地弓起身子,围成了一个保护圈,做出了防守的姿态。   然而在真正看见是什么东西跑出来的时候,三人还是刹那间僵硬如雕塑,竟不知如何动手。   站在怪物中间的阮·梅对身边这一群狰狞的生物视若无睹,面对着对面投来的警惕眼神,她开口道:“这与我无关。”   “在我来到这里时,它们便已经存在在这了。我想,或许是因为无处可以将其囚禁,它们的制造者才将它们关在这里。”   阮·梅轻轻抚摸着最近的一只巨大蜥蜴的脊背,像是在抚摸一只猫咪。   “闲暇时分,我查看过了它们的状态,似乎是短时间摄入过量的生命神力引发的不良反应,在基因变异失序后,生命的求生本能让它们蜕化成了更稳定的形态。”   她话语间潜藏的意思让人不寒而栗,这些几乎除了直立行走外,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生物,在过去曾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吗?   他们或者被蒙骗,或者被迫,又或者本就自愿的接受一场疯狂的实验,在实验失败后,被扔在这里等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变异成另一种模样。   面对这让人不寒而栗的一幕,丹枫此时出奇的冷静:“过量的生命神力……你的意思是,它们直接吞服了建木本体的一部分?”   “只是我的推测。”阮·梅很是严谨,“我从他们体内检测出了进化失败的基因,以及过量冗余的命途力量,我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哦,对了。我听说,龙裔拥有轮回转世的奇特习性,但很可惜,他们体内过量的其他命途力量似乎干扰了这种特质生效,所以我想,几位或许不能通过杀死它们以让它们重生恢复原状。”   阮·梅眨了一下眼,海水中某种流动的冷冰冰的怒火沉默的褪去了,场面一时间尴尬的寂静下来,持明们与自己昔日的同胞、如今的蜥蜴怪物相对无言。   这些大号蜥蜴似乎早已失去为人的思维与理智,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爬行动物,看见他们后毫无反应;就此完全抛却千百年来的智慧结晶,退化做只需要吃喝睡的两栖祖先。   依旧为人的同胞们为它们的遭遇感到愤怒和悲痛,但受害者却已然只知道睁着爬行动物呆滞的竖瞳,婴孩般懵懂的注视着这个无比陌生的、好似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个属于“人”的世界。   这简直是比直接杀死这些人更为罪恶、更为残忍的暴行,凶手从精神到□□上完全抹杀了他们作为“人”的一切。   丹枫默然与自己曾经的同胞子民对视,一切言语在这样的悲剧面前都已经毫无意义,何况它们也已经听不懂了。   “我为学会的盲目无知感到遗憾。”拉帝奥眉头皱得更深,“他们自认为是天才俱乐部之下的最聪明者,却连合作者的真实面目都未曾分辨清楚。”   只有阮·梅全然遗世独立在这里的悲伤与愤怒之外,或许天才总是这样缺乏同理心,生命在她眼里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她只是安静的等待着众人接受、消化这个事实,然后轻飘飘的拍拍身边蜥蜴的头,某种拨弦的阮音凭空从她指尖荡漾开,已经开始烦躁不安的蜥蜴群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当语言无法起效,我们可以换一种沟通方式。”她说,“那么,还有问题吗?”   这次没有问题了。   不管是说服阮·梅,还是寻找十年前实验的真相,两个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几人正要离去时,方才安静下来的蜥蜴群突然变得躁动不安,阮·梅侧耳听了几秒,道:“有人来了。”   她随即抬头,对几位客人道:“请尽快离开这吧,它们会掩盖你们来过的踪迹,请放心,我不会告诉那几位先生你们来过的。”   ……   不久之后,又是一众人马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这片本应该久不被打扰的地方,为首的是一位相貌异样年轻的持明。   在一众或是中年、或者已经鬓发斑白的老者中间,他年轻的一点也不像能身居这些人之首的模样,然而其余人却都以他为尊,极为惶恐的跟在他身后。   此人神色阴鸷,偏高的颧骨凸显出几分天生的刻薄,以至于打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叫人望而却步。   可惜阮·梅实在不是什么懂得察言观色的类型,她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依然独自矗立,凝视着深渊尽头、建木生长之处。   视而不见是最大的傲慢。而一个拼命追逐权力的人,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被忽视。   那异常年轻的持明看见一地方才大号蜥蜴乱爬留下的狼藉,顿时更加火大,压着声音来到阮·梅背后:“阮·梅女士,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阮·梅过了好几秒才微微转过头,无悲无喜的瞥了一眼四周,回答道:“只是一场小小的实验事故,吓到它们了而已。”   这个理由非常充分,面容年轻的长老找不到反驳的点,反而又憋了一股气,恨恨地一撇头:“……最好是这样,大天才。”   天才对他显而易见的迁怒视若无睹,见他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又转头凝望那沉睡的神迹。   好在现在是持明需要她的智慧,长老不敢真的得罪这位天才,于是在平息了因炎庭君带来的压力、导致一群人鸡飞狗跳的暴躁后,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事:“按照我们的约定,您能在预定时间完成实验的,对吧?”   阮·梅终于又瞥了他一眼,毫无起伏的说:“可以。”   得到肯定回答,长老被接连的坏事弄的极为暴躁的心情总算有了一点好转,接下来,他又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许多抱怨的话,可惜阮·梅像一尊雕像一样毫无反应,显然对他的话毫无兴趣。   最后,长老拂袖而去,带着身后不敢做声的一群人,又像来时一样浩浩荡荡的走了。   送走了接连两波不速之客,封印的中心之地终于再次恢复了原本有的死寂,徒留天才与近在咫尺的神迹遥遥对望。   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片刻——寂静总让时间的流逝显得失真——阮·梅才终于动了。   她朝着封印的最中心、建木生长的深渊的方向走去。   或许这就是生命神迹的特殊性,在这被沉重海水所填充的海底,靠近建木之时,海水竟然泛着一种被阳光照射后的暖意,配合那不知从何而来、自上而下投射的天光,竟然令这千米深处的水下像是浅海般宁静美丽。   受智识眷顾的天才走向这古老的神迹。   千年前,一位星神在此垂迹,开启了仙舟的长生岁月,也一并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诅咒。   千年后,追寻生命本源的天才学者来到了生命的神迹面前,不知能否从中得到那万分之一的灵感。   建木扎根的裂隙从远处看其实并不是那么深远,然而走到近处,才能发现这是何等宽、何等长的一道深渊。   光似乎在落下时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扭曲,能照彻海水,却在裂隙的黑暗中极快的消失了,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只能看见建木虬扎的根系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它简直像一个不祥的黑箱,它一直存在着这里,谁也不知道打开后会看见什么。   与这绵延的巨大裂隙相比,伸展出的那一点枝丫几乎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计,那上面的枝叶泛着一种新鲜的、如同初春般的翠绿,难以想象这里是千米深的海底能长出的东西。   能扎根于一艘星球般大小的仙舟的神迹,哪怕只有一株枝丫,也已然是一颗常人眼里的参天大树了,而这也不过是建木万千枝叶中微不足道的一缕。   天才仰望着那鲜嫩的树叶,哪怕隔着古海的海水,她都能感觉到其中流淌的、丰沛的生命力量。   突然间,枝叶动了。   但这并非建木本身活了过来,而是一条青绿色的尾巴从繁茂的枝叶中掉了下来,好似一个贪睡的孩童偷懒时,不甚露出了一点破绽似的。   当然,阮·梅很明白,他……又或者祂。   只是在告诉她,祂知道她来了。   “你要去吗?”阮·梅问。   她知道祂都听见了。   “为什么不?”枝叶里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它好像刚从一场长眠里苏醒,懒洋洋的,“我的好师长们大费周章这些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我怎么能扫了他们的兴呢。”   “哦。”阮·梅对祂的决定并不关心,冷漠的点点头,“你应该听见了,对吗?”   “你说的是哪一句?”   “【不朽】的令使。”阮·梅说,“我不在乎你的目的,但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需要它。”   “哦,他么?你随意吧。”枝叶里掉出来的那条龙尾随意的甩了两下,好似在摆手似的,不过紧接着,那声音便陡然一转,“不过,我很好奇,在你这个生命科学的天才看来,我的研究价值真的不如他吗?”   阮·梅眨了一下眼睛,丝毫不觉得冒犯地坦诚回答:“是。”   祂果然也没有生气,而是单纯的好奇追问道:“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对你而言,一个活生生的由人手制造出的神明,真的不如受莫名出现的神明点化、擢升而成的区区令使吗?”   阮·梅看了那条灵活的、随意摆动的尾巴摇晃了很久,她看见某种不祥的血红色在青色的鳞片下暗藏,看见破碎又被强行弥合后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看见一些连绵千年的仇恨、背叛与牺牲。   一个意外与故意而生的错误,与一位带来真正奇迹的命途令使之间,应该选择谁显而易见。   但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再次点头:“对。”   “罢了,天才都是些脾气古怪的家伙,不说便不说了。”几秒钟后,枝叶里传来一声轻笑,祂似乎也不是很想知道具体的答案,只是那条尾巴又窸窸窣窣的收了回去。   好像祂从未醒来过一般。   天才的目光沿着自上而下的天光投向古海之外,那个正在紧张地变动着的世界正为了阻止祂的诞生而无比忙碌。   但是……但是。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很少见的,缺乏同理心的天才艰难的试图思考一些除了科学研究之外的事。   如果黑塔在这里,她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自傲的魔女小姐总归比她还残存着不少属于人性的良知,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会选择趟这趟浑水吧。   那么,她要为这个并非她的造物可能产生的风暴而做些什么吗?   阮·梅转身离去。   -----------------------   作者有话说:货币战争,好玩,但笨比作者玩不明白() [化了]   坏了老米给翁法罗斯大结局写这么圆我八字还没一撇的预收咋办(挠头) 第186章   又过去足足一天多,搅动鳞渊境的风暴终于开始平息,一方面,龙师们开始按照炎庭君的要求重新修缮外围封印,暂且算是行之有效的安抚手段。   另一个原因则是炎庭君的注意力不知为何转移到了丹鼎司上,那里虽然也是持明的势力范围,并且曾经帮着龙师做了不少恶事,但总比让他发现建木的问题强。   龙师们巴不得这位朱明的龙尊就此转移注意力,甚至不惜下令赶快放出些线索,叫炎庭君查个十天半个月。   老东西们如此热火朝天的应对着炎庭,却全然不知自己眼皮子底下,正主已经进过了封印的最深处,已然抓到了他们的猫腻。   涿弦虽一问三不知,但装傻功力却强的不行,上面的大长老问起他手里这个新生的龙尊时,此人张嘴就是龙尊大人一切安好,当日不过是封印异动引发的一点小小意外,龙尊大人依然在他的监视下,不过偶尔于鳞渊境闲逛罢了。   大长老们大约是忙着应付炎庭,没空查实他的话是真是假,左右又觉得这么个墙头草的角色定然不敢撒谎,就这么叫他糊弄了过去。   实际上,涿弦已经眼观鼻鼻观心,对龙尊大人身边凭空出现的三个陌生持明——也不算陌生,只是他不敢认,也不敢问这三位早已叛逃多年的近卫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回来的而已——权当没看见,一边向大长老回报一切正常,一边给龙尊大人预警长老什么时候前来见他。   真是一身装傻的好本事。   不过没用总比包藏祸心强点,丹枫也懒得多管他,比起个可有可无的炮灰,他现在遇到了更棘手的事。   这不是指建木出问题这样的大事,而是在从建木封印深处回来、见过那些完全变成了蜥蜴的受害者后,三名近卫中受影响最深的悬锋的状态便急转直下,含光和烛渊得用暴力手段控制住他,才能让他不要立刻发狂。   在几次用云吟术试图治疗却效果不大后,丹枫下了判断:“这里离建木太近,加快了他的病情恶化,而且如今我手里也缺乏足够的药材,无法加以辅佐治疗……含光。”   “我在。”   “你立刻带他离开鳞渊境去找炎庭,他如今就在丹鼎司坐镇,记得躲开其他持明,记得说明情况,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含光迟疑了片刻,但还是应道:“……是。”   丹枫用法术让神志不清的小近卫完全失去意识,以免含光一个人半路控制不住几乎完全发狂的悬锋、让他出逃伤人,造成不必要的打草惊蛇。   然而在含光将昏迷过去的同伴抱起时,丹枫却从他的神色里瞧出了一点欲言又止的意味。   “怎么,对我的话有什么疑问吗?”   怀中同伴的衣服下,冰冷而坚硬的鳞片硌的他手心生疼,从未质疑过龙尊命令的近卫第一次开口:“龙尊大人,我们……也会变成那种东西吗?”   当这句话真的说出来时,他的语气反而平静到不可思议。   丹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定定的看着他,含光连忙低声补救:   “不,我并不是在后悔成为您的近卫,我的意思是,只是,如果那就是我们的结局的话……”   “……我想为戍卫您的意志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请您,亲手终结我作为‘近卫含光’的一生。悬锋……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那他们宁愿作为人带着荣耀的就此死去,而非化作忘却一切、失却一切的怪物,无知无觉的游荡徘徊。   丹枫终于开口,声音冷静而果决,像在宣布一个必将实现的预言:“既然我在这里,那就不会。”   含光并不问他具体要如何做到,甚至不问这是不是只是一个安慰用的谎言,这位温和的近卫在得到答案后神色释然而平静。   “感谢您的恩惠,我们仍将践行昔日的誓言,为您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本已昏迷过去的悬锋此时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意识,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刚刚的谈话,他没有试图再攻击谁,而是轻轻拽了一下含光的衣袖,像是在重复他的诺言。   含光带着这个年纪最小的孩子离开后,唯一被留下的烛渊才沉默的现身,他都听见了,但他也同样什么不问。   “烛渊。”   “您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   好似突然之间很是疲惫似的,龙尊在漫长的沉默后长长叹了口气:“稍后,你去查看如今鳞渊境的防务部署有何变化,记得不要让护珠人发现。”   护卫有些疑惑:“稍后?请您放心,我的状况要好不少,可以立刻动身。”   “稍后。”丹枫重复到,“现在,与我仔细讲讲吧,我走之后,你们这些年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是。”   ……   ……   今日的罗浮在表面上依然风平浪静,戒严令下达一连几日,除了街道上守备的云骑明显增多、更换频繁外,普通罗浮人并未从中嗅到更多风雨欲来的气息。   已经有人开始犯嘀咕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与戒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而稳坐神策府的景元知道,肯定有人比这些人更急。   布局这么多年,眼见成功近在咫尺的时候却被这么一手打断,幕后黑手自然比谁都要着急,而这就是露出马脚的开始。   云骑已经对整个罗浮展开了布控,现在,他只需要轻轻扔下最后一根稻草——咬住濯安这个被抛出来的诱饵。   绝灭大君的真正目的是离间持明与联盟的关系,刻意将他们的视线引导向濯安身上,这一手显然不会是持明叛徒的授意,这么个关键角色被盯上,有的人就该彻底坐不住了。   三名无名客隐匿行踪,无声无息的抵达了濯安的住处。   自刺杀一事案发后,作为当日值班的云骑守卫,濯安等人便被停职在家等待审查,只是审查至今没有任何进展,大约的确不是他们干的。   当然,这并不妨碍无名客们上门拜访。   在出发前,丹恒就和两位小伙伴提前串通好了故事,先不要提他们是奉神策府的意思前来,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入手。   “按照云骑军的档案,濯安曾经是护珠人的一员,在丹枫任上才调入云骑,他与当年那批龙尊近卫大概率是认识的。”看过镜流发来的资料,丹恒判断道,“后来他亲手放走了叛逃的近卫,或许也有这层关系在的原因。”   “正好,游历星海的无名客和失乡流浪的持明护卫,多适合见一面!”星居然学会抢答了,丹恒不知为何竟有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   “没错,我们此行的身份就是带着流浪护卫的遗愿前来还愿的路人,与罗浮内政毫无关系的无名客。”丹恒点头,又看向三月七,“三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的话,不说话也没关系的。”   “哦。”粉发少女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什么意思啊,丹恒!本姑娘是那种人吗!”   丹恒:“……”   幸好三月七也还算讲道理,虽然被要求少说两句气呼呼的,但她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添乱。   比三月机灵点,但不多的星核精小姐很懂得比了个ok,表示都听丹恒老师的。   ……最好是。   丹恒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点点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带上她俩。   罢了,还是带上吧,这样至少等自己揭开自己持明的身份时,多少还能有所佐证自己真的是无名客,不是如今持明的人。   濯安的住处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院,持明没有亲人的概念,更没有子嗣,而濯安甚至连感情经历和朋友都是一片空白。   说来奇怪,由于三大族裔之间生理层面的区别,各个族裔几乎都有报团聚居的习惯,有时候一条街上几乎全是狐人或者天人,然而濯安却是个异类,他一个持明却住在了狐人和天人中间,和周遭的邻居格格不入。   根据资料,这位持明族的云骑将领多年来一直在此处独居,周围的邻居也很少与他交流,只知道这是个略显孤僻的持明。   三人来到院子前,大门没锁,在敲门没有回应后,丹恒在心里说了一声抱歉,擅自推开了院门。   眼前和罗浮任何一个小院都没什么区别,唯一值得注意的恐怕也只有院子里青的砖间生着不少杂草,似乎主人已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过院子了。   这倒是很正常,濯安独来独往,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云骑的宿舍而不回家,也就是最近被停职,才返回此处。   不过看来这位云骑将领似乎也没什么兴致打理这里,依然任由野草疯长。   三人走入小院中,院子里的石桌与石椅上都落着一层灰,看来也是许久没有人使用过了,只是个懒得挪动的沉重摆设。   正当三人在院子里站住时,屋门突然毫无预兆的吱呀一声洞开,这鬼片似的发展给三月七吓了一跳,一个箭步躲到丹恒身后。   好在这次门里面没有再像是在贝洛伯格时出现一座诡异的活人雕像,一个大活人自己打开了门,丹恒注意到他虽然开了门,却始终没有跨出门槛的范围。   长生种的青壮年动辄以三五百年计数,很难从脸上看出对方的真实年纪,濯安的面容可以说十分年轻,然而这位云骑将领的眉宇间却不知为何始终夹杂着一丝几乎可以说愁苦的味道,生生让一张年轻的脸苍老了一大半。   面无表情的持明看着三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我已经说过了,当值之日,我确实未曾察觉任何异常,同僚皆可为我佐证,我未曾懈怠离岗,你们还要问几遍?”   他把他们当成神策府派来审查遇刺一案的人了。丹恒闻言,轻轻摇头:“您误会了,我们不是神策府的人。”   濯安的表情终于多了几分细微的变化,他重新认真打量了一下几个陌生人的装束,不再抱着臂靠在门上。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丹恒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们是从仙舟外来的无名客,停船补给却恰逢罗浮戒严,只好被迫留下。恰好,我们手头有一旧事要找您处理,打听许久才找到这。”   濯安脸上的疑惑已经清晰可见。   “无名客?找我?”   “没错。”丹恒点头,“您认识烛渊,含光与悬锋这三人吗?”   在他吐出这三个名字刹那,濯安的神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恐惧,又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惊喜,好像一把多年的悬顶之剑在这一刻落下,让剑下之人终于得到了解脱。   “我们在旅行途中与他们偶遇,得知他们被迫逃离故乡,如今三人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于是将遗愿交付与我们,希望我们能替他们返回故乡……亲自问问,当年驱逐他们的同胞,这些年可有后悔?”   濯安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刹那褪去。   剑刺中了他。   -----------------------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手腕开始疼了()   妈呀,这辈子没在一天里写过这么多字,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哎呀这周忘了申榜了,那这周会少更一点你顺便悄悄修一下上一卷,嗯是的这几周更的不多也是在断断续续复盘第二卷,找出了好多问题,没事还是主要修正一些当时没写好的支线剧情,大体走向是没变的,不想看完全可以不理! [摊手] 第187章   丹恒不知道短短十几秒内,面前的持明都想了什么。   濯安的脸色刹那变得青白,眼睛睁大、叫人能清楚的看见他泛着血丝的眼白,似乎证明这些日子里,这位持明云骑并没有此前他表现出的那么从容。   然后他重新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又很快放下,左手十分神经质的用大拇指挨个搓动过其他手指,几乎要抠出血痕。   再次开口时,他没有回答丹恒的问题,而是自言自语般问:“他们已经……?”   丹恒的沉默好似默认,叫人以为他不忍直接说出真相。   濯安又恍惚了一会,喃喃道:“持明在古海之外死去,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沐浴古海之水,便无法蜕生、轮回……”   这是每个持明在蜕生后不久就会被教导的知识,濯安知道,烛渊三人也应当知道。   “故乡驱逐了他们,他们便也恨透了故乡,于是宁愿就此葬身星海,也不愿再接受古海的恩赐。”丹恒轻声揭开了残忍的“答案”,“在生命的最后,他们只想知道,昔日的同胞是否依然背叛了他们?”   他抬眼看着濯安,像是在请求,又像是要替他们审判:“濯安先生,您现在愿意告诉我们当年的真相吗?”   这是个很巧妙的问题置换,将他们的来意悄无声息的从“询问他是否后悔”变成“当年的真相是什么”。   然而精神恍惚的濯安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带跑偏,在丹恒提出这个问题后,他本就一片青白的面庞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不自然的扭曲起来,这是高度紧张状态下无意识的肌肉痉挛。   看来当年的真相的确有问题。   濯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般出不了声,最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你们不是普通的无名客吧?没有神策府的授权,你们不可能进来见我。”   “我们的确需要一些授权,但仅此而已。”丹恒点头,坦然承认了这点,却半句不提自己和景元认识。   “我的确有罪,我承认了,你们可以直接逮捕我,蜕生也好,大辟也好,都是我应得的。”濯安苦笑着说。   “逮捕?”丹恒却好似事不关己似的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接着是明悟,“您搞错了,我们只是向神策府申请了见面,并没有替神策府前来审讯。”   濯安神色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狐疑,他沉默的打量着丹恒三人,他们身上佩戴的金色车票金光闪闪,那是货真价实的无名客的象征……他想起多年前,他也曾见过这样一张漂亮而精致的车票。   那个经常咋咋呼呼的狐人女孩骄傲而向往的提起自己曾经作为无名客的过去,据说有这样一张小小的车票,就可以通过阿基维利的银轨前往任何被开拓过的地方。   一张小小的车票。一次酒后他和昔日的战友们谈及此事,大家就着当夜的星光,无不向往着那样自由而新奇的冒险。又一次他期待那张车票时,视野里是被他亲自逐出的叛徒的尾迹,若他们能远走银河……   直到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灰绿色眼睛的年轻无名客的容貌看起来竟然和昔日的龙尊有五分相似。   他平静注视着他,像那位尊长在时无声投来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苦厄与阴谋的目光,那时候他还与他们是一样坚定、忠诚而无畏的。   他已经多久没见到过这样的目光了?这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在这时,濯安几乎就要放弃抵抗了。不管面前的无名客是不是真的与神策府只有普通的公文关系,他都想跪在地上忏悔自己犯下的过错,寻求一个永远的解脱。   然而,然而记忆里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恰到好处的、蛇一样钻了出来,咬住他的脖子,提醒他那个秘密一旦被揭发于光天化日之下,将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   “从今天起,你已经是我们这条船上的人了。”面容躲在阴影中的老者说,“你或许不惧怕自己的死,但你要想清楚,此事一旦败露,整个持明都将万劫不复——”   濯安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那蛇一样发紧的声音:“既然如此,恕我无可奉告,三位还请回吧。”   这拒不配合的态度一反刚刚不做抵抗的顺从,好似有两个人格在争夺他的意识一样。   意识到他剧烈的内心斗争,丹恒没有继续纠缠,而是果断准备带着两小只离开,但在离开前,他别有深意的看了濯安几眼,提醒他道:“濯安先生,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们只需要一个答案。”   离开了被云骑把守着的院子,三人走出了足足一条街,憋了一路的两只才打开话匣子。   两位活宝居然真的好好执行了出发前丹恒说的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说话的建议,实在让人感动。   丹恒找了一处休憩用的小亭子,示意俩人在这等他一会,他要去联系一下景元汇报情况,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三月七举手:“丹恒,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杯仙人快乐茶!”   丹恒:“……你少喝点,当心长胖。”   星紧随其后:“我也要!全糖!”   三月七若有所思说:“那我要半糖的!”   丹恒:“……”   丹恒:“唉,好。”   “呜哇,憋死本姑娘了。”拿她们没办法的丹恒长叹一声走了,三月七长舒一口气,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星,“你刚刚怎么也不说话啊?”   “唔,总觉得那家伙不太对劲的样子,还是交给丹恒处理吧。”星核精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咱也不熟悉咱也不认识的,万一不小心踩雷了不就打乱将军的计划了?”   “你也觉得那家伙不太对劲?”没想到三月七关心的居然是这句,“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这个什么濯安对当年的真相特别恐惧,丹恒提到这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得特别昏暗,像是一块被搅乱的海水……!”   三月七夸张的描述着她刚刚的所见所闻,并没有注意到星在此刻出奇的安静,她看着粉头发的活泼少女,在她的视野里,三月七旁边浮现出几行白色的小字,像是有个看不见的鬼魂在吐槽。   弹幕说:“真让人怀念啊,好久没见到她这么活泼了啊。”   星盯着那行字直到它消失,然后在心里问:“好久有多久?”   “……!”弹幕震惊,“等等,你看得见……不对,我没有开隐身吗?”   星:“……你不是说当前版本没有这个功能吗?”这个语气,确认了,倒霉系统还是那个倒霉系统。   系统:“呃……有的,兄弟,其实是有的。只是开关在我这而已。”   星:“……”   空气中漂浮出一个个白点。大约是某种尴尬沉默的具象化吧。   突然,星没头没尾的问:“我说,你这家伙,一直自称什么系统,你到底是谁?”   倒霉系统没有回答她,甚至连白点也消失了。   鉴于这倒霉系统没有形体,星不能用棒球棍让其开口,只好暂且作罢:“好吧,我换个问题。”   她将实现放回仍然天真烂漫、无知无觉的三月七身上:“小三月头顶状态栏的这个苏醒值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它已经跑了一半了?”   过了好一会,系统重新出现,回答道:“就是字面意思。她总要醒来的。”   “她醒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将最后一次反抗,那本已败亡的命运。”倒霉系统居然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实在是头一回,下一秒它就转移了话题,“丹恒回来了,别发呆了。”   丹恒果然信守诺言,给俩人一人带了杯仙人快乐茶,吃到甜食的三月七开心的拉着星拍了几张照,发到星穹列车一家人的群里。   不知道是罗浮戒严的同时屏蔽了信号,还是姬子和杨叔暂时没空看手机,一时间没有回复。   这可难不倒三月七!丹恒被迫在群里复读了一遍“仙人快乐茶天下第一”后,才终于有空落座。   “我联系过景元了,他说他自有办法让此人开口,让我们暂且等一两日,再去拜访濯安。”丹恒转述了他的沟通结果。   星闻言好奇道:“他要做什么?”   “引蛇出洞。”丹恒尽可能把景元的意思简单化,“简单来说,濯安本人拒不坦白,并不妨碍我们利用他本身做文章,逼藏在他身后的幕后黑手主动出手,露出破绽,打蛇随棍上。”   既然濯安知晓那个秘密,同时认为吐露秘密的后果比自己认罪更加严重,想来幕后黑手也是如此。   那么一旦他们确定这个秘密可能暴露,有极大概率会冒险杀人灭口。   只要对方动手,就会踏入景元设下的陷阱。   “景元会放出濯安已经招供的假消息,然后宣布要将其转移到别处关押。”丹恒说,“他们会制作几份目的地不同的转移计划,然后以秘密任务的名义,分别下发给互不知情的几支云骑队伍。”   “对方袭击了哪只队伍,就证明消息是从谁那里走露的。”丹恒轻轻敲了下桌子,“我们对持明叛徒的排查范围可以缩小到十分具体的方向了。”   如此一招请君入瓮,叫那群玩弄阴谋的长老们好好看看,什么才是阳谋。   这招,他们接还是不接?   与此同时,神策府中。   景元看着镜流将几份不同的“转移”路线图一一排开,二人将要做最后的检查。   在丹恒他们去见濯安前,景元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并且叫镜流提前为此做好准备。   濯安不肯交代真相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一个人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数年还没疯掉的话,那么他必然早就在无数次独自的精神崩溃里形成了强大的内心防御,一次两次的试探是很难直接撬开他的嘴的。   同时,他特意提醒丹恒,不要逼对方太紧,长期处于巨大压力下的人无法用坦白解脱,便更有可能选择极端的方式结束一切。   在一切真相大白前,濯安还不能这么草率的死掉,他完全可以成为他们的关键证人,而不是一个死的不明不白的替死鬼。   -----------------------   作者有话说:再次忏悔(。)[合十]再次展现一次日更一万的奇迹 第188章   当云骑军收到来自神策府的秘密任务时,工造司内,百冶将三个小朋友聚集在一起,也交给了他们一项重要的任务。   “我要检查那天我们缴获的那个大家伙。”百冶提起自己足足有百八十斤重的工具箱,“安全起见,你们帮我守住院子,在我允许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前几日对工造司货物的检查结果已经有了眉目,云骑军顺藤摸瓜,很快列出了嫌疑名单并将其隔离,然后开始进一步排查到底是谁在帮助叛徒违规□□。   百冶自然也闲不得,一边帮着云骑确定嫌犯身份、梳理其违规倒卖的军火的去向,一边还要带着三个小朋友排查那些机巧的同时给史瓦罗收集修复数据。   直到现在,云骑传来消息,审讯工作基本完成,他们正在讨论下一步的调查方向,百冶终于可以有时间干点别的了。   第一天收获的那个大家伙现在还躺在他院子里呢,有炎庭君的封印在,这几日倒是没什么动静,然而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   “彦卿,云璃。”应星专门点名两个容易引发化学反应的小朋友,“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不要打架,至少不要连累克拉拉——她天天晚上跟我们跑,累的很,明白吗?”   被点名的两小只对视了一眼,虽然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还是点头答应,并且保证不会惹麻烦。   送走了小朋友们,应星关上院门,现在,这里只剩下他和院子里的古怪机巧了。   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弥漫开来,第二个呼吸声若有若无的环绕四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蛰伏。   好在这些年见惯了丰饶造物的百冶习以为常,他平静的把工具箱放到旁边,然后打开了一个院墙角落不起眼的箱子。   这看着平平无奇的铁盒子里竟然有一套复杂的操纵机关,此前有些不方便送去工造司试验场展开的机巧只能私下调试,百冶闲来无事时,便琢磨了这么一套保险装置,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打开开关,接通回路,伴随着一道很轻的嗡鸣,整个小院便被一道无形的抑制场笼罩,潮湿的、微冷的水汽充盈着四周。   没错,这也是他对云吟术研究的成果之一,百冶虽然只学会了局部降雨,但有龙尊本人的帮助,再利用几个持明方面得到的秘法符文,他倒是另辟蹊径的找到了云吟术的别的运用方法。   【不朽】的力量能够镇压【丰饶】,可没说施展封印的一定要是持明本人不是?   不过这套装置从装上后就没正经用过,这还是百冶第一次将其实际应用。   当抑制场打开,原本四周环境中不可避免的嘈杂也仿佛被压制了一般骤然过滤去大半,于是那原本若有似无的呼吸声便极为清晰了,那东西确实是活着的。   百冶深吸一口气作为最后的心理准备,他取出工造锤拿在手里,以防备意外,又取出了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机巧鸟。   他打开开关,小鸟便扑着翅膀,飞到了离他头顶大约半米左右的高度,然后悬停住了。   罗浮常见的机巧鸟是用来运送货物的,但这只特制的机巧鸟则不是,百冶在它的身体中安装了一套留影机关,其中还有与整个院子的控制枢纽。   机巧鸟将记录他接下来的发现,以及对其的检查过程;而如果出什么意外,也会触发小鸟体内的警报系统——他提前跟景元说过了,如果收到这个信号,先不要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辜人进来,一旦情况不可控,他提前允许景元做任何能阻止损失扩大的事。   “景元,不管你在没在看,听不听得见,都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应星抬头和机巧鸟对视了一眼,而后他上前一步,掀开了蒙着铁疙瘩的那块黑布。   扑面而来的腥臭味险些将应星撞一个踉跄,百冶嫌弃的捂了捂鼻子,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打量着这个他们拖回来的铁疙瘩。   铁疙瘩的形制与金人很像,整体呈现一种朱砂般的红,然而在细微处又有些不同,比如它身上没有仙舟机巧按律应该有的控制敕令,也比如……它的材质看起来,并不像纯粹的钢铁,而是带着一种古怪的肉质感。   活物。是的,它更像个活物。   百冶立刻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当夜云璃和彦卿把这大家伙暴揍一顿,把几个关节打瘫后才成功将其拖回来。   然而此刻,那些本该变形的关节居然不再扭曲,就好像……它自己长好了一样。   将工造锤的尖端朝下,应星拨开造物破损装甲的一角,接着从破口开始,将这块外壳完全扒开。   空气里的腐臭味骤然加剧,好在抑制场将其检测为了某种威胁,冰冷的水汽一拥而上,将臭味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不然今天之后,百冶可能考虑他要换个地方住了。   稍微适应了一下这个味道,应星仔细观察着装甲之下的景象,那里不再是纯粹的机械结构,在管线与齿轮中间赘生着一丝丝蛛网般的红白色物质,血管一样攀附在液压杆之上,好似要为其填充血肉。   腐臭味正是因为它们在其中腐败发酵而产生的。   “看起来这应该是一种全新的丰饶造物。”百冶把初步判断说给机巧鸟听,“机械与血肉的深度结合,让其拥有活物般的自愈能力……”   这个组合有些熟悉。应星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对了,造翼者,景元,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们在造翼者那见过这种技术,但即便是造翼者,也只是粗暴的直接取用活体器官强行嫁接,只能有一些简单的功能。”   应星取出锤子,观察着尖端上勾连的一小块红色组织,那血管一样的东西软趴趴的贴在金属表面,小幅度的抽搐着,看起来和正常生物体内取下的组织没有任何区别。   “……我知道这有些匪夷所思,但这些血肉看起来真的像是这玩意自己长出来的。”观察过后,应星取出一块白布,将小块组织从工造锤上擦掉,“不过我认为这应该不是造翼者的手笔,能让机器自己长出血肉,这可比造翼者的水平不知道要高到哪去了。”   造翼者要是真有这个对【丰饶】的掌握水平,也不至于复活个穹桑还复活不明白,大费周折偷偷摸摸的又是取来虫神残骸、又是请求丰饶令使的帮忙,最后还被他们几个炸了老巢。   绕着铁疙瘩转了一圈后,百冶突然冷不丁开头:“我现在有个不太好的猜想,景元,我不知道你想到了吗。”   “但总之,如果接下来出了问题,而我已经不能亲自告诉你结论的话,景元,你看到消息后,立刻开始排查整个罗浮的、无法实时检查的大型管道系统。”   抓到这玩意实在是个意外。当日晚上,他带着三个小朋友本来只是想先测试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于是随机挑选了一个区域的机巧进行检测,结果就碰见几个人影围着一个机巧鬼鬼祟祟。   被当场抓包,人影们启动这大家伙断后,自己倒是成功跑路,却把这古怪的大家伙留给了他们。   能熟练操作仙舟的机巧,与工造司叛徒合作违规□□,显然在为丰饶阵营做事,或许还和持明长老有所勾连。   一群效忠丰饶的仙舟人。   百冶双手握紧工造锤,双腿叉开稳固下盘,调整好最佳的发力姿势后,他将锤子举过头顶,然后像平日里锻造兵器那般向下用力的锤击了下去——   铁锤与铁疙瘩胸口的装甲撞击产生了让人手臂发麻的反作用力,但工匠全然不在意,他继续重复这个流程,反复锤击着同一处,直到每个金人身上最厚的装甲被完全砸裂开。   装甲之下,并不是一颗精巧的、金子般的工造浑心,那一摊血水里缓慢跳动着一颗足足有寻常心脏几倍大的、扭曲变形的心脏。   工造浑心能令工造司出产的机械如活物般思考,那么当这些机械拥有了一颗真正属于活物的心脏后,会发生什么呢?它们还会认为自己是机械吗?   百冶不想去思考这么深远的哲学问题,他也没时间思考,当他剖开铁疙瘩的胸膛、看见这颗纯正的血肉心脏时,这个大家伙似乎就彻底决定不再装了。   它活着,一直活着,只是假装自己已经死去,它在等待什么?   百冶举起的锤子下一击没能击碎那颗心脏,被剖开胸膛的铁人抬起手臂,挡住了那沉重的一击,而后它以一种对机械造物来说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和姿势,顶着百冶的锤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从它身上的无数道裂缝里流出的腐臭血水混杂着各种不明的生物组织,稀里哗啦的淌了一地。   这一幕已经足够让一般人尖叫了,但百冶冷静的躲开了它挥下的拳头,然后飞快思考着解决办法。   作为工匠,应星不善战斗,至少没有他的几个朋友那样擅长和人正面对抗,何况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把锤子!   但优秀的匠人在每次进行新材料实验时都会提前做好失败的预案,这次也是同理——别忘了,这里可是百冶的小院子,没人知道百冶闲来无事时在这里都鼓捣了什么。   后退几步,应星有些狼狈的就地一滚躲开了大家伙的进攻,兴许是先前被破坏的地方还没有完全长好,大家伙转向时有些迟钝,竟然一头撞向了侧屋的门墙。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那个房间的正门便坍塌了一半,而这声音在抑制场的屏蔽下没能传出去,百冶也不想它传出去把小朋友们引进来,不然可太危险了。   借着这短暂的时间,百冶冷静的对机巧鸟下达命令:“立刻启动后备应急程序。”   后备应急程序与工造司普通的应急程序不同,是他自己专门研究的一套防御系统,为的就是以防万一——虽然启动这项工作的直接原因是百冶烦透了天天找上门的龙师,好吧这点现在不重要——还真让他防到了。   收到命令,原本只是以低频率运转的持明符文被强行激发,整个院子中的水汽骤然加重,对【丰饶】力量的遏制达到了顶峰,大家伙心脏跳动的声音骤然变得迟缓许多。   而紧随其后的,原本漫无目的充盈着院子的水雾沉重的缠绕上目标,则极大拖累了其行动能力。   最后一步,百冶向一旁稍稍退开,给真正的关键武器让出位置:就见院子里的小池中的那座假山从中间裂了开来,露出了两个炮管。   没错,这就是百冶的最终解决方案:对敌人进行纯粹物理性批判!   【不朽】的封印还是太麻烦了,有时候也该用【巡猎】的真意来解决问题!   “目标已锁定。”机巧鸟中发出控制进程的声音,“确认开火。”   轰隆! 第189章   伴随着连续的巨响,四周房间的玻璃纷纷破碎,应星顾不上关注这些,他紧紧盯着爆炸处弥漫开的烟尘,未曾松开手里的工造锤。   作为一名严谨的工匠,在真正见到实验结果前,他不会轻易判断是否成功。   当攻击结束,持明符文的力量也开始衰弱,对【丰饶】力量的压制渐渐消失。   那毕竟只是几个残缺不全的符文,而且使用者还是他这个不属于持明的外人,能用一次已经不错了。   烟尘总算散去些许,渐渐显现出大家伙的轮廓,它居然还站在那!   应星脸色一沉,已经做好了再与之决一死战的准备,然而下一秒,大家伙往前走了一步,彻底走出了烟尘后,便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   这时候百冶才发现,刚刚的炮击直接不知是巧合还是威力足够,竟然直接在大家伙被他剖开的胸膛里炸开,那颗心脏几乎完全被摧毁了。   那些血液在高温里蒸发殆尽,只剩下少许碎肉从护甲中流出来。   大家伙跪倒在地,还挣扎着要站起,却最终失败,彻底定格在了这个姿势上。   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心跳声与呼吸声全都消失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以及抑制场崩解时发出的嗡嗡声。   外界被过滤的声音重新回到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他听见院墙外传来彦卿的喊声,不知道是小孩自己察觉到了不对,还是景元真的在直播观看这里的情况,叫他的小徒弟赶紧来帮忙。   但百冶没有立刻放小朋友们进来,他不能确定这玩意是不是真的死了,依然警惕的注视着大家伙的动静,而这时,他突然看见那家伙的胸口中有一个奇异的东西。   那显然不是血肉的碎块,但也不可能是机器本身的金属部件,它从泛着某种比金属更加柔和、比血肉更加清晰的色泽……那像是一块木头。   木头?哪来的木头?   在权衡了一下后,应星决定上前去看看情况。   他规划了一下路线,确定自己可以立刻撤退到安全范围外,掂量了掂量锤子后,百冶以最快速度冲上前,眉头紧锁着捏住了那一小块意思木头的东西,然后飞快躲开了大家伙的攻击范围。   好消息是,那家伙这次似乎彻底死了,没有任何反应。   坏消息是,当百冶看清楚自己取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后,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好奇的。   那是个巴掌大的药师雕像,造型精致,轮廓温润,仿佛一体成型般没有任何粗糙的棱角。   除了……   他手心忽然一痛。   雕像底部不知为何竟然斜插着有一块锋利的铁片,不知是在爆炸里意外扎上来的,还是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在百冶反应过来、将其扔出去前,一缕鲜血已经从手心涌出,涂抹在了雕像表面。   得到鲜血的瞬间,雕像便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那垂目慈悲的神色竟带上了明显的笑意,身上闭合的眼睛依此睁开。   传说,药师不忍世间生灵苦难,囿于生死之间,遂睁开百眼观尘世生老病苦,生出千手赐世人长生不灭。   被雕像注视的瞬间,百冶的世界天旋地转,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通过血液建立了连接,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飞上高空,注视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倒下。   一墙之隔的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一批云骑军,正要和三个小朋友一起破门而入。   而更远处,更远处的地方传来更多的声音,他看见神策府中景元焦躁的徘徊,镜流急匆匆的召集着又一队云骑去往某处,白珩正在调配着各处的飞行士协助云骑;古海在不息的潮涌,头顶层云流转,人造的太阳高悬天穹,而后更高处便是银河……他像是变成了一棵树,在仙舟扎下根,枝叶则向上生长、生长。   遗忘是生命的天性,但植物总是比人更加会记录过去,年轮就是那样直观的藏在一颗树的身体里的。   于是应星还看见了过去,看见自己记忆中最初的起点。   他看见无边无际的血海翻涌,那是他早已忘记模样的、真正的故乡。   罗浮的工造司排斥他这个外来的短生种,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他虽然从朱明来,却也并非出生在朱明的仙舟人。   在更早之前,在他登上仙舟前,他出生在一颗甚至未曾在银河中留下记录的星球。   然而在他来得及记住它的模样前,故乡便被入侵的丰饶民摧毁,变成血肉的牧场。   他所有的亲人、朋友,甚至素不相识的同胞,在一夜之间葬身在了那片血海中。   年幼的孩子被父母放上唯一能够逃生的救生舱,试图逃离那悲惨的命运,他隔着玻璃看着他们的面孔被血海淹没,当那个位置下次有东西浮出水面时,却已经是怪物的头颅。   他们就这样永远的消失不见了,像是被倒入水中的砂糖,在其中溶解、失去你我之分,然后失去存在,变成那血海不可分割、不可分辨的一部分。   直到后来,应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开了丰饶民的搜捕,乘着那简陋的太空舱等到了仙舟的救援部队的。   当他再次醒来时,便已经被云骑军救下,他们说他能获救真的是帝弓降下的奇迹。   是……吗?   当以这个视角再次看见这段记忆时,如今已是声名大噪的罗浮百冶的孩童,终于能够回答数年前自己在听见这句感慨时的困惑了。   他贴着救生船的玻璃,看见亲人和故乡被血色淹没,看见云层之上,丰饶民的舰队之后,深空之中,盘踞着一个庞大的、足足有星球般大小的阴影。   在对视的一瞬间,它对他垂下垂下了一根枝条。   于是他也变成了一棵树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感到自己与别人的界限不再那么分明,天下所有的树都是同一棵树,所有人也都可以是同一个生命,他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就像——   ……   ……   从噩梦里惊醒的一瞬间,应星就意识到了什么,然而还不等他把刚刚想到的事整理出来,就被床边围着的一圈脑袋吓了一跳。   左手是景元,右边是炎庭,床尾是黑金白三个颜色不同的矮蘑菇……不是,是三个小朋友。   看见他醒了,骁卫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不由得苦笑着抱怨道:   “哥啊,你下回能不能换个人吓,按你这么整下去,我以后魔阴身都得提前个百八十年发作。”   “呃,相信我,这次真的只是意外。”被臭小子这么一埋怨,百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把凑过来的白色脑袋推开,右手就被炎庭捉去把了脉。   朱明龙尊神色同样不虞,不过在把脉后,他紧皱着的眉头居然松开了些许,变成了疑惑:“不可思议,丰饶的力量居然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小星星,你现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总算轮到自己发言,百冶示意他俩先把三个小蘑菇请出去,才清清嗓子,正色道:“景元,还有炎庭龙君,我刚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袭击我母星的丰饶民并不是一支普通的丰饶民,在离开大气层时,我看到了藏在丰饶民舰队背后的倏忽。”   瞬间,整个房间都寂静了片刻,景元和炎庭君对视一眼,目光交流里隐含着对应星还没清醒的担忧,但工匠抬手让他们都先别打断他,他还没讲完。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的确看到了它的阴影,以及……它曾对我垂下一根枝条,然后我就失去了这段记忆。”应星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个雕像,它好像特意给我把这段记忆找回来似的。”   “结合现场的痕迹,像一种丰饶民的仪式,也许这就是仪式的作用之一。”炎庭君说,“但我没有发现你的身体出现问题,甚至……有点太干净了。”   一个【丰饶】命途的仪式成功生效,就算没有成功污染受害者,受害者的体内也不该这么干净才对。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应星看向景元,“我怀疑,这才是饮月当年非要拉我参与他的实验的原因。”   景元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件事前后还能连上:“什么意思?丹枫哥知道这件事?他怎么从来没提过?”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又或者他只是没想起来。”百冶摇头,“但被【不朽】重塑过的身体似乎免疫【丰饶】的污染,所以不管当年倏忽暗自做了什么,我都才只是找回了一段记忆。”   景元的表情一瞬间看起来非常诡异,“等我回去就问问丹枫哥知不知道这事……”   “不,我们现在就别给饮月添乱了,你且放心,此事我自有方法处理。”应星一口回绝了景元的提议,他可不想因为擅自拆卸古怪机器人险遭暗算而被饮月唠叨半天,他赶紧将话题引开, “对了,景元,云骑军的审讯有结果了吗?”   “有了,我正要跟你说呢。”景元点头,“那几个内鬼已经招了,可惜的是他们基本也是拿钱办事,不太清楚上线的具体身份以及联络办法。不过调查小组高度怀疑,主导这部分的幕后黑手应该是潜藏至今的药师信徒,我们已经联系了地衡司追踪资金来源,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对这个答案应星倒是不意外,只仍有些感慨,仙舟人均寿命八百年,区区三四代人前的三劫之灾如今仍然历历在目,后来者便忘记了昔日的惨痛,重新觊觎长生不死的秘密。   人类果然是一种永远不长教训的生物。   景元也跟着叹气,他本就是天人,自然对此更加无奈,只好:“丹恒他们在配合师父钓持明内鬼,丹枫哥刚刚把他的两个侍卫送了回来,据说情况不太好,需要先行救治,哥,接下来……”   他这个刚上任的代将军这段时间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持明的内鬼要抓,幽囚狱关着个大祸害要警惕,现在居然又查出来还有药师信徒在其中帮忙,各个都是不简单的麻烦,各个都得景元亲自监督进度,过问情况,统筹安排。   也就是多亏了天人的身体素质不会轻易猝死,又有众多“兄姐”帮忙在各处分担压力,不然景元这个代将军做的还要难过无数倍。   难怪历代仙舟将军各个都是短命,整日都要面对这些麻烦,长此以往下去,长生种的身体也受不住这般磋磨啊。   哎,腾骁将军一假死倒是轻松了,可苦了他这个将军亲自选的骁卫了。   正当景元忍不住想唉声叹气时,百冶打断了他的话头,起身下床就开始穿衣服:“接下来我来接手吧,既然事情是从工造司查出来的,多少也算与我有些干系。我这就去见司砧一趟,和他交代些事。”   “哥,你怎么突然对这事这么积极了?不怕司砧老头子找你麻烦了?”景元十分诧异。   从当上百冶那天起,他哥和时任司砧的关系就没好过一天,从前百冶一心只想钻研技艺,懒得搭理对方,对工造司内的各种事情能躲就躲,更是非必要绝不和司砧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这恐怕是这几年来百冶第一回主动去见司砧。   应星翻了个白眼:“我只是烦他,又不是怕他,有什么不能见的?反正找我麻烦的老家伙不多他一个,随他去吧。这次是正事,希望老头就别再跟我耍脾气了。”   炎庭在一边提议:“需要我一起去吗?罗浮司砧来朱明进修过几年,说不定我认识呢?”   “不用了,龙君,你还是尽快回丹鼎司吧,饮月不是把他的侍卫送回来了吗?那家伙看着冷清,人却向来护短,那几个侍卫要是在你手上出了问题,他可得忍不住发火了。”   百冶摆摆手婉拒了朱明龙尊的建议:“还有你,景元,你也早点回神策府吧,别在我这耽搁时间。放心,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解决的。”   “我会说服他的。”   -----------------------   作者有话说:致敬罗浮抗压王景元元()原剧情里以上所有助力全无愣是干了七百年将军[合十]为再次赶了死线忏悔一下…… 第190章   阿斯德纳星系,匹诺康尼,安谧的时刻。   “我讨厌这个破地方。”巡海游侠探出头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对触目所及的混沌中一闪而过的阴影眉头紧锁,“还有,我到底为什么要躲在这,明明——”   前排的某公司高管头也不回:“明明你自己肯定能躲开安保?尊敬的游侠先生,你闯我们的飞船就闯了,顶多安保部门扣一个月工资,在希佩的地盘上、家族的梦境里,你指望完全躲过祂的眼睛吗?”   被迫把自己藏在后排座椅下面的游侠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什么,只能继续憋屈的缩着身子,让自己不要被那些灵敏的猎犬发现。   虽然不是打不过家族的宠物狗,但这个时候惹出麻烦得不偿失,他们现在离进入审判场只差最后一步,他马上就能真正见到那个该死的奥斯瓦尔多了。   在离开失魂星系的路上,在此前一直以卡卡瓦夏自称的砂金先生终于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说实话,要不是他提起那天他炸掉公司飞船的那回事,波提欧真没想起来那时候他们见过一面——然后,基于种种原因,他们达成了一场合作。   利用公司的特权,砂金先生成功将一个通缉犯偷渡进了匹诺康尼,并且即将要把他偷渡进对奥斯瓦尔多的审判现场。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事吧?”砂金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这艘梦中的飞船开始前进,带来与真实无异的轻微失重感,“作为公司代表,我得去旁听席,我不会锁门,你得自己躲好。”   在失重感里不爽的翻了半个身的游侠觉得这个高管真是十分之啰嗦,他上回来匹诺康尼不也没出什么事……算了,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记得、都记得呢!改造人又不会老年痴呆,别老问了!”他把自己卡在座椅与地面之间的膝盖扳出来。   “嗯。”砂金先生心平气和,宽容的原谅了向来对公司的一切态度都不甚友好的游侠,“还有一件事,你还记得我提过,家族十分紧张的原因是某一个时刻突然失联吧?”   “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家族没有向我们通报具体情况,我只知道那个时刻失联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然后才与其他时刻重新恢复联系——那就是安谧的时刻。”   波提欧愣了两秒,差点从后座椅下面跳起来。   “这儿?!”   “这。”砂金平静的确认了,“静谧的时刻是匹诺康尼的监狱,这里的安保措施与守卫力度都远超其他时刻,所以我们决定在这里展开对奥斯瓦尔多的审判……”   “那这地方听起来也不怎么安全啊?”   “我也这么觉得,但家族拒绝了我方的提议,他们宣布此处有神明赐予的恩典,比匹诺康尼的任何地方都要安全百倍。”   说到这,砂金似乎笑了一声,窗户边缘闪过几个猎犬的身影,他们显然没有检查公司代表乘坐的专舰的胆量,就这么让波提欧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   “对了,我是不是没有和你提过,为什么这场对奥斯瓦尔多的审判公司要和家族合作进行?”   游侠谨慎的猜测道:“因为家族要和你们同流合污?”   “起初,我们只是希望借助同谐行者的力量,完全挖出奥斯瓦尔多隐瞒的秘密,但家族却异常坚持的要把审判地点放在匹诺康尼,声称这是希佩的目光所及之地,在此处,一切罪孽才可无所遁形。”砂金叹了口气,“为了尽快查明案情,公司不得不作出退让,同意将审判地点放在这里。高层需要用最快时间得到一个答案。”   以前怎么没注意,家族居然这么神神叨叨的吗……波提欧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一直在强调的是公司很急:“不对,市场开拓部主管以前干了那么多破事公司都不管,为什么这次急着抓他了?”   砂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按照规定,我不该把这些事向你这种外人透露,但我个人认为你知道这些或许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更有帮助。好了,游侠先生,这个故事有点长,我们抓紧时间,先不要打断我。”   “你应该知晓奥斯瓦尔多的来历——哦,这些东西都在公司的宣传网络里,谁都知道,不是吗——在很久之前,他的身份是一位无名客,后来才加入公司,并声称为公司【开拓】市场也是开拓。这种发言曾引来许多公司职工的不满,认为他并不是真心追随【存护】,只不过由于在奥斯瓦尔多的管理下,市场开拓部的业绩的确大为增长,这种小规模的反对也仅仅是口头上的抱怨。”   “奥斯瓦尔多将无数颗文明水平原始落后的、原本不足以加入星际贸易的星球变成了公司的原料产地,使其成为星际贸易版图中最为……嗯,最为基石的、最底层的一环。尽管哪怕在公司内部,也有许多人不赞同他的行事方式,但这些都无法动摇他的地位。直到一场意外的发生。”   “在庇尔波因特一直以来收到的报告里,麾下的各个星球一直都在正常运转、出产燃料以供给这台庞大的机器运行,然而就在不久前,一艘因为事故而迫降到了一颗开放航线外的原始星球的巡航飞船,在彻底失联前发回了一份诡异的航行日志。”   “日志中记录,当他们因为事故而迫降后,却发现那颗星球完全不是公司记录里的模样。在此前的记录里,那是一颗温度偏高、以矿产为主的星球,然而他们见到了植物,无边无际的植物,包裹着整颗星球的植物。”   “公司留在那里的值守员工不见踪影,但所有采矿机器都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在自己运行,植物的根系自己将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地下取出,置入装载矿石的车厢,而后它们被打包,直到离开大气层后,变成原本应该出产的矿物。”   “这是那艘船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然后它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什么意思?”   “除了在航行记录中,后续派去的救援部队没在那颗星球上找到他们留下的半点痕迹,而且他们也没见到航行日志里描述的景象,好像那份报告只是疯子脑海中生成的呓语一样。”   波提欧说:“但你们反应这么大,看来不是假的。”   “的确。一开始,调查部门也倾向于将此事判断为纯粹的意外,毕竟除了这份航行日志外,这颗星球在过去的数十年时间里一切正常……甚至有些正常过头了。没有生产事故报告,没有额外物资申请,甚至连开采用机械的损耗率都稳定在了一个数值上下的小数点后几位,比公司的上市股价都平稳。”   “进一步的异常出现在调查小组即将离开时。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恒星磁爆,调查小组不得不在近地轨道上多停留两天,也就是在这两天里,小组中的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场大型梦境,他们在梦里找到了那片森林,以及在森林中生长的、消失的舰船船员——他们都变成了森林里的树,成为森林、成为唯一的一棵树的一部分。哦,最后这句这是他们自己说的。”   “所幸小组里还有一位智械成员,智械很少甚至几乎不会做梦,他躲过了这场梦境,并且及时对边区分公司发出了求救信号,拯救了一船人幸免于难。除了他自己。”   “其他组员接受精神安抚和心理治疗后基本都摆脱了梦境的影响,但在大约半个月后,这位智械员工被发现死在家中,检查结果显示,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体内的机械零件变成了植物。不,不是种子,它们直接在钢铁中凭空发芽,然后渐渐吃掉了剩下的金属。”   就算是见多识广、走南闯北的巡海游侠,听见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也愣了一会,波提欧艰难的思考了一下:“丰饶?”   “有一部分症状很类似,这也是公司急于寻求和联盟加深合作的原因之一,不光是因为银河间丰饶民的异常行动,它们本身还不足以成为公司的敌人,但一条命途、一位星神可以。”   此前波提欧在翡翠四对公司和仙舟的计划也有所耳闻,不过那时候他想的是反正当事人没意见,和他也没关系:“那你们他宝贝的还帮他们把那个绝灭大君引过去?!”   但公司明知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还答应仙舟联盟整这一出? !   “这又不是我的决定,我只是个计划的执行人。”砂金耸耸肩,“不过据我所知,这件事其实是仙舟方面主动要求的,他们的那位将军坚称,如果不这么做将引发更大的灾难。”   “当然,公司也不是全无准备,一旦仙舟局势失控,附近的分公司将尽可能控制灾害范围……最坏的准备里,将是又一艘仙舟的陨落,但公司不会失去这个盟友。”   飞船的速度在减缓,在这么长的故事结束后,他们似乎要到终点了,砂金解开防护装置,看起来马上就要前往审判场地。   波提欧呆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说了这么一堆,他喵的还是没提这些和奥斯瓦尔多有什么关系啊!”   “那颗星球奥斯瓦尔多上任市场开拓部主管后最早开拓的边境星球之一。后续公司对所有具有相似特征的边境星球展开了核实,惊悚的发现这种情况并非个例。一些看起来一切正常的边境资源星球,一片古怪的森林的幻觉,靠近的机械会莫名其妙的发芽生根,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源源不断的出产并且送往下个加工环节……以及,这些所有星球,都是在奥斯瓦尔多手里成为公司的属地,并且由他亲自前往开发、打下第一块象征着荣耀的基石的。”   “我们对一部分中底层的可疑员工进行了隔离审查,在明确调查出结果前,为避免恐慌,这些消息被严密封锁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不知道奥斯瓦尔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紧接着,就发生了【繁育】神骸被倒卖的事。其实哪怕在我拿到丰饶民高层的直接记忆前,各种证据就已经明确指向奥斯瓦尔多了——这份记忆关键,但更关键的是,高层希望忆者能从丰饶民的脑子里直接翻出些有用的东西。”   “你们找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丰饶民自己——至少失魂星系的那批丰饶民——自己也不清楚整件事的全貌,他们的确在帮一位丰饶令使做事,并且以为是自己反过来利用了令使。”砂金握住门把手,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场审判很重要,游侠,如果这件事后你能完好无损的从匹诺康尼出去,公司希望能得到游侠的帮助。我有种预感,这会是一场把所有人都卷入其中的巨大麻烦,在这场灾难面前,个体的恩怨都将不再重要。”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伴随着一阵几乎可以称得上阴冷的风流入,狭小的舱室内只剩下睁大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游侠。   良久,波提欧喃喃道:“他宝贝的这都什么玩意……”   在遥远的地方,钟声敲响,催促着参加审判的人员尽快抵达审判会场。   他突然想起上次来匹诺康尼时,一位看着有点疯疯癫癫的家族信徒在街边拦住他,非要向他传播自己的信仰。   在被家族的猎犬强制带走前,那个疯子还在高举双手,像是在向他幻想中的神明呼号:“至高的三相神、集群星之母、无上的神主啊!请你怜悯世人的盲目愚钝,他们竟看不清将至的晦暗与终末,仍对彼此相残相恨;末日的钟声已经响起,世人将在无知中灭亡——”   恢宏的钟声敲过了三下,一个神圣的数字。   接着是天外唱诗班神圣的吟唱隐约传来,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正在这里凝聚。   巡海游侠从座椅下爬出来,确认外面没有任何人后,他小心的打开了车门。   门外是一片虚空。   -----------------------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没改完(叹气)但我前两天电脑充电器坏了,这章还是拿平板凑合码的(望天)平板前后切章不太方便,过几天再说吧…… [化了]我说我忘了个啥事,我之前应该是漏看文本了,快写完才发现失魂星系是纯美飞升的地方……我还一直以为是个边角料地区()早知道来头这么大就换个地方了(叹气 第191章   安谧的时刻地如其名,这里没有黄金时刻无处不在的流行乐曲,也没有那些彻夜狂欢的人群,这里死寂、荒凉,简直像是一片墓地。   大地破碎而荒芜,天空是空洞的黑,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只有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一团团模糊的怪异阴影。   据说那就是安谧时刻用于关押犯人的牢房,一种特殊的梦泡,植入着家族特制的记忆与梦境,可以让犯人保持安静,不要试图逃出此处……当然,在刑期结束后,这些人究竟会怎么样,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飞船停泊在一块破碎的地块上,像这样的破碎地块还有许多,有的是空的,有的则也停泊着类似的飞船,而所有的地块中间,围绕着一座悬空的巨大孤岛,岛上有一座教堂般的建筑物。   那就是今日的审判之地,按照家族那群神神叨叨的家伙们的意思,这里是神圣之地,最适合在神主面前审判罪行。   虽然波提欧总觉得这个逻辑有点问题,但他向来懒得理解神棍们弯弯绕绕的脑回路,他今天不是来干这个的。   下面就是公司与家族联手审问奥斯瓦尔多的现场,公司和家族的与会人员正在就位,除了胆大包天的砂金先生外,没人知道还有他这么个“第三人”溜了进来。   家族态度诡异,偏偏在家族的地盘上,就算是公司也很难在家族眼皮子底下随时自由行动,但一个根本没人知道的巡海游侠可以。   就让他来看看家族到底在搞什么鬼。   猎犬们似乎已经离开了这里,借着地块之间的阴影,波提欧靠近了中央的孤岛,成功降落。   教堂的正门显然是不能走的,好在不走寻常路也是游侠日常生活的一环,四处张望了一番后,波提欧就近爬上了家族教堂那修的华丽无比、充斥着无数落脚点的外墙。   什么,你说希佩还看着这地方?巡猎星神还祝福着每个游侠呢!大家都是命途行者,谁比谁高贵了。   怀着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游侠脚步不停,不过几分钟就翻上了几十米的高墙,落到了教堂高处的一处露台上。   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应该没有人,便直截了当的用力踹开了门锁。   门后是一条走廊,他叫不上名的神圣音□□过墙壁传来,教堂似乎有一种特殊空腔结构,可以将大厅中的合唱放大到离谱的距离。   不过这段合唱似乎只是单纯的气氛组,并不包含【同谐】的力量,并没有影响波提欧寻找靠近审判场的路线。   教堂回环的结构让他一个外来者很容易迷路,好在至少还可以通过声音的近大远小判断距离。   当波提欧终于绕过一条条悬挂着不明油画的走廊、穿过一扇扇精美的玻璃彩窗,找到审判场时,审判正要开始。   他出来的地方是教堂的二楼,或者说是大厅上空的一条挑高的走廊,整个教堂只有一层楼,顶部彩绘着三相神明的辉煌画像,祂阖眼微笑,如身居永恒的天国。   神圣的烛火被不明的力量所点亮,让整个大厅都灯火辉煌,它们稳定的燃烧着,散发出的光辉远超过那一小根蜡烛能带来的,是力量、神圣的力量增强了它们的光辉,那是“集群”的伟力——   波提欧晃了晃脑袋,把这个莫名其妙显然不该是他有的念头扔出去,看来这破地方真有点说法,不能待太久。   兴许是由于这座位于安谧的时刻的监狱几乎已经是匹诺康尼最为核心的地区,家族的猎犬反而没有布设太过严密的警备,尤其是在这神圣教堂内部,毕竟不会有人想到这里还能溜进来个大活人,还是爬墙进来的。   游侠把自己藏在拐角处祈祷姿势的天使雕塑阴影里,自高处俯瞰着大厅中的一切。   一楼并没有寻常教堂有的排排座椅,而是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处圆形的审判场,公司与家族的与会者各自列坐在一侧,砂金也在其中,气定神闲的摆弄着一颗不知道哪来的骰子,看起来丝毫没有放人进来的心虚。   骰子被抛起又落下,每一次都黑桃朝上,当砂金第四次拿起那颗骰子时,对面的席位突然传来了骚动。   接着,一名灰色头发青年人从角落的一扇门里走了出来,他头顶一轮奇异的光环、头发中伸出一对白色的耳羽,和那些个头矮小的皮皮西人画风差距的像是从两个世界走出来的一样……   砂金抬眼看了青年片刻,不知道想了什么,微微颔首后收起了骰子,十分礼貌的改变了不端正的坐姿:“日安,这位先生。”   青年对他的反应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在家族的一侧落座,而是径直走到砂金面前,平淡的介绍道:“我是星期日,家族的司铎,家主遣我来主持这场审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音,仿佛同时有无数个灵魂在一起开口,若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一种斑斓而鲜亮的彩色正在这位年轻司铎的眼瞳中流淌,同谐的力量已经显现,仪式随时都能开始。   “好吧,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砂金笑了笑,对身边的下属打了个手势,有人跑出去,将本场审判唯一的罪人带入审判场。   几分钟后,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几台体格庞大的机甲挤进了教堂的大门,它们共同维持着一个约束力场,用于防止犯人逃跑。   不过这严密的防护措施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们的犯人从被逮捕起便十分配合——除了不曾吐露自己的罪行外,对任何审讯都十分配合,没有半点想要越狱的意思。   但这反常的举动反而更加让人不安,谁也不知道他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理事会才急于撬出他的秘密。   被机甲包围的犯人身形瘦削,如今他已经褪去身为公司高管时穿着的华服,甚至因为数月的监禁而显得面容憔悴,但没人敢轻视这个曾经掌握着一整个公司部门的男人。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平静的抬眼看向审判席上的众人,在看到砂金时,他的目光顿了顿,声音十分沙哑:“我才知道,公司居然还有埃维金人员工。居然还有埃维金人。”   金发青年面带无懈可击的微笑:“我还以为您至少看过我的调职档案,毕竟那颗星球后来变成了市场开拓部的资产。”   “是吗?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奥斯瓦尔多十分坦然,半点不为自己的傲慢感到惭愧,“我从前总是很忙,最近才有机会难得歇息下来,回想起来那时候还真是不容易啊。”   不容易在哪?在于你坐在办公室随便说两句话就可以占领一颗星球吗?   波提欧听见这话差点都想冲上去给这混蛋两枪,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发现卡卡瓦夏先生真是有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好心态,面对如此简单直白的挑衅,砂金只是将手里的骰子换了只手:“好吧,您在过去的确为公司——鞠躬尽瘁,那么,请问您可否解释下,您最近的所作所为呢?”   当砂金话音落下的刹那,年轻的司铎从审判席上走下,来到了瘦削男人的背后伸出一只手,指尖停在离奥斯瓦尔多大约十几厘米的距离。   他的金瞳中流淌出油彩般斑斓的颜色,而后那双奇异的眼睛被洁白的耳羽遮蔽,以示否决一切表象的诱惑与欺骗。   司铎念诵出神圣的祷文,金色的光辉自他手中流淌:   “奉众乐之始、众命之权、众唱之音、众愿之法,我今设立谐律的宝座于此:   使虚谎的词语必将碎落,如无花果树上不结子的花;   那在暗中掩耳的,必听见墙里的呼喊;   那在床榻筹划恶事的,必被晨光揭露脊梁……”   一种宏大的、难以形容的力量自他的言语中迸发出来,一瞬间,波提欧看到了无数精灵般的白色影子矗立在审判庭之外的阴影中,将黑暗照耀的无所遁形,有人唱响了恢宏而遥远的圣诗,要揭开审判的帷幕——   一只柔软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臂,那辉煌的合唱中骤然掺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将波提欧从幻觉中拉了回来,他下意识骂了一声同谐的力量真邪门,然后就意识到不对。   “谁?!”他差点从二楼跳下去,然后又被那只细瘦但并不孱弱的手往回拽了拽。   美丽的银发少女神色担忧:“您还好吗?强行将您从律音的影响中拉出来可能会产生问题,如果您有什么不舒服,稍后我可以为您进行调率……”   发现来者不是家族的猎犬,波提欧收回了枪,然后连忙打断她:“等等等等,你谁?”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的少女有点眼熟……   少女停下了关心,她松了口气,十分不放心的往楼下看了一眼后才回答:“先生,我是家族的歌者知更鸟,您是谁呢?为什么要躲在这?”   “我……”波提欧张了张嘴,一瞬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该说什么?歌者小姐你好我是一名偷溜进来的巡海游侠?   知更鸟似乎看出了他的难处,善解人意的笑了笑,便揭过了这个不甚合适的话题。   她往前一步,在下方有人因为刚刚的小动静抬头看时站在了前面,家族的人显然都认识她,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这时候波提欧发现她头顶也有一个漂亮的圆环,发间也伸出一对洁白的耳羽,他突然意识到原因:“你和下面那个司什么……什么关系。”   “司铎。”知更鸟贴心的补充上这个对于没上过学的游侠十分玄奥的职务,“那是我的哥哥,我们被歌斐木先生收养,后来哥哥被选中作为家族的司铎,而我则成为了同谐的歌者……我有段时间没回来过了,哥哥大概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我吧。”   “什么意思?他不喜欢你?”   “不,哥哥很爱我,他一直都在试着保护我,但有时候我也希望他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忍着,所以我是偷偷回来的。”知更鸟也躲回了阴影中,“也许我们是为了同一件事来到这,您介意讲讲吗?”   波提欧警惕的看着她:“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我明白,您很警惕,这是好事。”知更鸟点点头,居然这也能找到夸的点,“不过我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我想想……就从我哥哥说起吧。 ”   波提欧下意识瞥了一眼大厅中那个神神叨叨的家族司铎,审判仍在正常进行,奥斯瓦尔多正在被那种斑斓的色彩所吞噬,但仍然对砂金的提问一语不发。   “尽管哥哥一直没有承认过,但我能感觉到,我其实……有两个哥哥。”知更鸟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一句多么可怕的话,“我不太清楚他们之间是怎么沟通的,但两个哥哥一直都很和谐的共存,不过其中一个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他们都很爱我,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意见一致……直到前段时间,我发现哥哥有些不对劲。”   “他开始频繁的提醒我不要回到匹诺康尼,有什么东西出了问题,但他会解决的。而与此同时,歌斐木先生却又频繁催促我回到这里,说我是时候在家乡进行一场完美的演出……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因为担心哥哥,我偷偷跑了回来。”   “那时候我才知道,公司与家族展开了这场合作,要进行一次审判,但我总觉得哥哥他面对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更加可怕的敌人。”少女露出忧虑的神色,“为了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把猎犬们引到了别的地方,自己溜了进来,我想看看这场审判到底……”   刚刚还觉得自己运气好没遇上猎犬的波提欧:“……”合着他这一趟这么顺利是因为还有人也想混进来啊?   知更鸟叹了口气,看向波提欧:“我讲完了。很抱歉,我刚回来不久,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那么,您又是为什么来到这的呢?”   “我……”   波提欧想了想,感觉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说实话,就算有那个记忆的幽灵帮助消除了一部分黑雨的影响,他现在对几个月前的事仍然记得不是那么清楚。   模糊的记忆中那个女人似乎提过,只有当他再次返回梦的深处时,大雨的影响才会消退……虽然他现在连那个地方怎么回去都想不起来。   “……你知道你老家有个更深的地方吗?”   知更鸟露出迷惑的神色,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这时,下方的大厅中突然传来一声极为癫狂的笑声。   二人同时转头看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星期日神色凝重的从公司的机甲中退了出去,而奥斯瓦尔多捂着脸,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   作者有话说:[合十]我觉得我这周能赶完……(。) 第192章   在审问的开始,奥斯瓦尔多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平静态度,他承认自己把繁育的神骸送了出去,却绝口不提原因,只强调这会是一笔“不错的投资”。   这和此前公司自己的审问得到的结果差不多,然而大约是由于这次有同谐力量的加入,情况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年轻的司铎是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人,他遮眼的耳羽张开,褪去了斑斓神性的金瞳中第一次鲜明的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他惊疑不定的刚退开一步,这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方才还十分从容的奥斯瓦尔多忽然用被限制器拷住的双手捂住了脸,发了疯似的大笑起来。   没人知道他到底怎么了,连两侧看押他的公司机甲都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控制住好像突然疯了一样的犯人。   星期日从机甲的缝隙里退出来,看了一眼台上家族与公司的听众,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去,似乎想试试能不能控制住犯人。   然而在他伸出手前,奥斯瓦尔多突然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一样,停在了一个诡异的姿势,连笑声都戛然而止。   审判席上,砂金在刚刚就已经站了起来,他收起了一贯的微笑,严肃的盯着奥斯瓦尔多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下令让机甲将其重新控制。   但奥斯瓦尔多缓缓地放下了手,重新抬起头来,气定神闲的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缓缓扫过了审判席上的众人,以及近在咫尺的年轻司铎,露出一个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或者说挑衅的笑容,他主动开口了。   “时间到了。”他说,“那么,就让我最后为诸位解惑吧。”   砂金问:“什么时间到了?”   奥斯瓦尔多好像压根没听见他的问题,而是直接说:“在我还是无名客的时候,我曾去过很多地方,尤其是一些位于可知宇宙边缘的星球,去——开拓。”   “开拓宇宙的尽头。”他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回忆,神色中露出一种梦幻般的迷离与怀念,“啊,那其实是段有趣的日子,就像公司试着将银河的一切攫取后奉献给琥珀王,无名客也正如阿基维利那般,拓展着世界已知的边界。”   星期日已经退回了审判席旁边,砂金低声问他:“怎么回事?”   司铎僵着脸摇摇头,低声回答:“我不知道,同谐的力量似乎不甚触碰到了他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然后它们就……泄露了。”   他的声音几乎完全被奥斯瓦尔多越发慷慨激昂的音量盖过去,这位曾经的市场开拓部主管此刻表现的像是一位沉浸于喜剧中的舞台演员,用咏叹般的语气讲述着他的记忆,全然不在乎审判席上的人在想什么。   砂金咬咬牙,打了个手势示意机甲不要上前,让他继续说!   奥斯瓦尔多继续说:“……你们去过宇宙的边界吗?亲眼见过琥珀王修筑的以光年为计数单位的亚空间壁垒吗?而我见过,那的确是唯有神明才能铸就的奇迹。”   这就是他突然从【开拓】转投【存护】的原因?   但他讲这个干什么。   仔细看了他一会后,星期日突然低声说:“不太对劲,我已经中断了调律,但【同谐】的力量似乎还在生效,我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但做好最坏准备!”   砂金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下属准备好意外情况,癫狂的奥斯瓦尔多完全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令他震撼终生的景象,竟然陶醉般的闭上眼,深呼吸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奇迹,何等的奇迹啊!但是,但是——你们知道吗?那建造这等奇迹的神明如今,身在何方?”   他的语气骤然阴冷下来,像是将要揭开一个可怕的真相,审判厅中一时无人敢出声。   什么玩意?砂金皱眉,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同谐】烧坏脑子了,但奥斯瓦尔多显然不觉得是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已经迫不及待的吐露出答案:   “众神已死!众神已死!我看见了祂们的尸体,宇宙的末日早已到来,这一切都是废墟上的灰烬,试图从灰烬里拼凑希望的人们徒劳无功,只有生命之神能将生命带去新的世界——”   “我将帮助祂的使者抵达那个唯一的光明结局,这绝非愚行!而是宇宙唯一的希望!愚昧的众人啊,我知晓你们不相信我带来的真相,那么,就亲眼看看众神的残骸吧,然后,与我一同……”   谁也不知道这个疯子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这到底是他的妄想还是真的发生过这种事,但此时已经没有人顾得上这点了。   奥斯瓦尔多话都没说完,星期日就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他猛地推了一把身边的公司使者:“撤,快撤!离开蓝调的时刻!他污染了梦境!”   公司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家族的人就如临大敌的站了起来,然后飞快的往教堂外面跑。   下一秒,奥斯瓦尔多就像一根被烧化的蜡烛一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开始……融化,那融化下的黑色液体融入地面,顷刻间便将附近的地方变成了一滩邪恶的黑色沼泽,几乎是眨眼间,他就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形状,但那烂泥中仍然传出疯癫的笑声与呼喊:“众神已死!众神已死!”   场面让所有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人毛骨悚然。   砂金还试图质疑:“家族不是说这里是希佩的圣地,不会出问题吗!”   一片混乱里,星期日居然还有空回答他:“没错,不会出问题,三相母神的力量会清理这里的一切……你们想成为家族的一份子的话,也可以留下。”   所谓的不会出问题就是在出问题后召唤同谐神迹把所有玩意都同化了呗?砂金先生一瞬间觉得有些无语,但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好像又很正常……他没空继续想下去了,公司员工正在撤离,有人来催促他赶紧离开。   只有星期日没有动,依然站在原地。   “我是家族的司铎,也是家族派来此处的保险。”他对着投来疑问的公司高管说,“等你们全部撤离后,我会引导三相母神的光辉降临。”   行吧,反正这里是家族的地盘,他们说了算,于是砂金不再管他,而是抓紧时间跟着公司的人撤离了。   那个巡海游侠应该也知道情况不对吧?   黑色沼泽的范围在扩大,侵蚀着教堂的地面与墙壁,而后这座辉煌的建筑物开始坍塌,彩色玻璃自上而下跌落,希佩的神像四分五裂,再难分辨出祂的喜怒。   当奥斯瓦尔多开始异变的瞬间,知更鸟就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冲下去帮她的哥哥,然而她跑了几步突然又停下,犹豫的看向了身边的巡海游侠。   她又跑了回来,抓住了游侠的手臂,拖着他就要往外跑:“游侠先生,请立刻跟我来!这地方马上要塌了,哥哥会清理这里的一切,你不能继续留在这——”   “我可以自己跑,你想去找他就去……”波提欧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这么漂亮的女孩力气这么大,被她拽了一个趔趄,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那条二楼的走廊。   “不,我相信哥哥能够处理好的。但我必须带您离开这,您可能不理解【同谐】的力量会带来什么!”踩着高跟鞋的少女飞一样跑过后方无人的楼梯,然后带着波提欧一路往教堂外面跑,头也不回的冲上一块漂浮的地块,那里停着一艘看起来和其他家族成员使用的别无二致的飞船。   梦境中的交通载具自然也是梦做的,知更鸟以惊人的速度启动了飞船,这时候被她强行塞进后座的波提欧瞪着眼,又回头看去。   那座辉煌的教堂居然像是腐烂的水果一样,从下而上的发黑、然后开始坍塌,碎石激起的烟尘里,跑出去的家族和公司成员头都顾不上回,就狼狈的冲向自己的飞船。   波提欧对匹诺康尼这地方认识不多,这个时候难得灵光一回:“等等,不能直接把他们叫醒吗?”   “为了确保犯人不会越狱,安谧的时刻与匹诺康尼大酒店之间还隔着一层限制,在这里无法直接通过外界唤醒离开梦境,必须先离开安谧的时刻才行。”知更鸟居然还有功夫回答他的问题,“您坐好了,我要躲开他们。”   知更鸟说罢,手里的操纵杆一推到底,这艘飞船以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速度冲向了安谧时刻的出口。   后排的波提欧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去。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安静优雅的少女开飞船居然如此狂野……呕,这熟悉的失重感与推背感。   当飞船终于停下时,波提欧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安谧的时刻,飞船的速度降了下来,下方是一座夜色中的繁荣都市,叫什么来着——   “啊,我们到了黄金的时刻。”知更鸟看了外面一眼,似乎也有些惊讶,“正好,我还有些事想和您聊聊……您还好吗?”   知更鸟将飞船的控制权交给自动驾驶,扭头时却发现游侠一只手死死捏着前座椅,低着头一语不发。   过了几秒钟,波提欧抬起头:“你有空真应该去仙舟一趟。”   “啊?我听说过仙舟联盟的名字,不过至今还没有机会去演出,如果他们欢迎我的话……”   “不,我的意思是,你开飞船的手艺和那里的一位驾驶员不遑多让,你们真该认识认识。”游侠似乎终于缓了过来,说出了一句完整的句子,“你刚刚说这是哪?”   知更鸟有点不好意思:“我很少亲自驾驶这种东西,嗯,哥哥也这么说过我……啊,对,这里是黄金的时刻,匹诺康尼主要对外开放的区域之一,我有些事想和您继续聊聊,您同意吗?”   “你哥哥的事?听起来和我要办的事没什么关系。”   “不,我想……或许是有关的,您刚刚提到梦境的深处,对吗?在我小的时候,哥哥他曾对我讲述过一个类似的故事,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为了哄我睡觉编写的童话,但您提醒了我,如果那并不只是一个故事,或许我能找到他变得奇怪的原因了。”   波提欧不太赞同的皱眉:“这个理由可不太够说服我。”   知更鸟微微一笑:“我想也是……那么,也许您会需要我带您进入家族的核心,去寻找再次进入梦境深处的办法?”   “你确定这样就能进去?”   “不确定,但我想应该比其他地方可能性更大些,并不是每一处都像黄金的时刻这样热闹和安稳的。正巧,我知道不少这样的地方,有人在那附近失踪,还有人看见许多古怪的黑影……对了,雨,还有人提到看见了一场雨。”   波提欧终于有所松动,但他还是有一个问题:“你不是说你刚刚才回来吗?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我的确刚刚才从外面回来。”美丽的寰宇大明星的笑容更加甜美了几分,“但就算在外面,我也还要关心哥哥的啊,谁叫他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不知道为什么,波提欧愣是从她的微笑里看出来一种深藏不露的腹黑感。   “您同意了,对吧?我们先去黄金的时刻休息一会,等安谧的时刻恢复联系,我们再仔细商量一下,您觉得如何?”   “……我同意了!你别自己开!”   “好的。”   ……   ……   此时,另外一边。   公司和家族的人全都撤离了,整个安谧的时刻除了监狱里的罪犯,只剩下年轻的司铎,站在已经腐败成了一地漆黑污泥的教堂原址上。   黑泥已经不在蠕动,也不再扩张,污染着四周的其他。奥斯瓦尔多此刻也是这堆黑泥中的一部分,当同谐的神光落下,那癫狂的罪人终于在神光中彻底灰飞烟灭,连带着他那可怖的宣言。   现在,司铎最后捧出一团金色的光辉,为这一切做最后的清理工作。   那光辉如同一轮缩小后的太阳,它照耀之处,所有的黑泥都刹那干涸枯萎,化作一团团空有形状的灰烬。   灰烬之下,是更为混沌的梦的本色,它流淌着和三相神的神迹一般的斑斓颜色,偶尔其中闪过一丝让人不快的黑。   “我会尽快联络造梦师过来修复这里,但出了这种意外,公司恐怕不好应对。”一切似乎平息了,但星期日的神色却并不轻松,他小心的走出了污泥,忍不住长叹一声,“看来你说的是真的。”   “你终于相信了吗?都说过了,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同样带着无奈,“我怎么不知道我以前这么固执……连光让你确认我不是你精神分裂的产物就花了好几年。”   “按你的说法,你——或者说我本来就是个固执的人,否则你也不会被那什么……星穹列车击落后,才放弃你不切实际的梦想。”星期日说,“这里又没有别人,你为什么不现身?你不是已经有力气独立存在了吗?这样显得好像我在自言自语一样。”   “反正没有别人,自言自语有什么奇怪?”那个声音这么说着,却还是在片刻后显现了身形。   那几乎完全是另一个星期日,只是他穿着一身比起司铎的圣服要朴素的多的衣服,神情带着异样的温和,就像一位长途跋涉、看过整个世界后归乡的旅者。   “按照以前约定的,我现在的名字是万维克。”朴素的星期日说,他亲自绕着刚刚的淤泥转了一圈,“看来情况比我想的更不妙,歌斐木先生这次选择了另一个危险的合作者。”   星期日没说话,好像没听见似的。   万维克却并不领情,而是直白的揭开这冰冷的真相:“他执意要把审判地点放在这里,就是为了刚刚的那一刻,你会被那种突如其来的力量污染,然后成为污染整个匹诺康尼的原点。”   星期日深吸一口气,终于出了声:“我还是不明白,歌斐木为什么要这么做,按你的说法,上一次他选择了太一,这一次我改变了他接触太一的机会,他居然又要选择……药师?”   第二位星神对于匹诺康尼人类来说十分陌生,星期日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位。   万维克沉默了一会,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其实直到他死去,我也没有完全弄懂过这个人,我有时候觉得,他想要的其实不是任何一位神明,而是某种更加……”抽象?庞大?又或者简单的东西?   所以就算没有发现太一复活的机会,歌斐木依然找到了其他的星神,然后继续他那庞大而会产生众多麻烦的计划。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想,或许是因为,我们的那位仙舟朋友成为了最后那个完成一切的人吧。”万维克说,“均衡维系着宇宙的存在,当他从未来回到过去,他的敌人便也在过去新生,并在他取回力量的途中渐渐成长,直到最终决定宇宙存亡的那一战。”   几乎所有的淤泥都已经变成了灰烬,原地只剩下一个大坑,星期日已经在联络筑梦师前来修复这里,闻言,他随口问道:“也就是说,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们现在就要面对一个或许更强的太一了?”   “理论上如此,不过那个人不可能是我。”万维克说。   “为什么?”   “唯有在过去重塑不朽才能让宇宙重获新生,但那并不是我在行的路,我不适合做这件事。”万维克慢慢的说,“更重要的是……”   “是?”   “当宇宙开始死去后,星球也一个个死寂下来,她……为了让匹诺康尼的梦境存在的更久一些,以同谐歌者的身份将自己与匹诺康尼的梦连接为一体,用自己的生命延续了这场梦,直到宇宙的终末之末。”自称万维克的人突然笑了,那个结局似乎算得上是幸福的,“……在他们去往最终之地前,我与他们告别,回到故乡。”   “我很庆幸,她最后闭上眼前我一直在她身边,最后我哄她睡觉,就像小时候一样。”万维克擦了一把眼角,星期日不准备问他是不是哭了。   深呼吸了几下平复情绪,万维克说:“哦,对了,不知道你刚才看见了没有,她还是没听话,自己跑回来啦。”   星期日僵了一下,长叹一声:“……我就知道。这算叛逆期吗?”   “也许她只是在担心你。”万维克说,“在离开匹诺康尼之后很久,我才意识到她早就不是那个跟在我后面的小女孩,她先一步看过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早就比我记忆里要成熟的多了。”   “所以,你应该不用太担心她,我们还是专心应对歌斐木给我们惹来的大麻烦吧。”   -----------------------   作者有话说:打赢死线赛(不是   其实我也很想每天更新一万但我手腕受不了……([托腮] 第193章   建木异动后的几日里,鳞渊境安静到像是见了鬼。   长老们被拿住把柄的炎庭君折腾了个半死,连事后对建木封印的检查都草草带过,确定了封印依然稳固后,便再也没空追究原因,只当是这玩意年久失修,开始不堪重负了。   直到此时,长老们才想起来他们手里现在还有个新鲜出炉的龙尊,就这么被他们晾到了现在。   一不小心窥探到不该知晓的秘密心惊胆战了这些天,涿弦总算挨到大长老的命令,顿时有种解脱般的轻松。   他是一分钟也不敢多耽搁,匆匆忙忙的将“新龙尊”领去面见众长老,将这颗他眼里的烫手山芋扔给了一无所知的长老们。   如今以腾骁遇刺为引,神策府牵头在罗浮展开了全面行动,六司都被调动起来参与其中。   大约是觉得在鳞渊境之外已经十分危险,长老们选择的会面地点在持明龙宫的一处偏殿,那里已经有人提前打扫过了,无关人员都被提前驱离,方圆数里连条鱼都没有。   在丹枫到来前,长老们已经先一步在殿内聚齐,围坐在一张长桌周围,在门口丹枫就听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看来和二十年前比起来没有丝毫长进。   他镇定的推门而入的刹那,房间内登时静的落针可闻。   仿佛时间暂停,所有看见他进来的人全都石化成了一座座雕塑,静止在了那一个瞬间。   有背对着门口的长老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一句话突兀地说了一半,落在死寂的房间内时才发觉不对。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丹枫,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十分丢人地从椅子上直接掉了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丹枫缓缓地与此处的众长老一一对视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好似从未与长老们素有仇怨。   死寂之中,他缓慢地绕过呆成了一地雕像的长老们,兀自拉了一把椅子落座后,才看向首席上的那位老者:“诸位长老,继续便好。我刚回罗浮不久,尚不清楚如今状况如何,还请长老们赐教了。”   终于,不知道谁终于从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一样吐出询问:“你、您……你……”   “我是丹恒。久未恢复持明本相,还真是略有些不适应。”丹枫面不改色地说,“长老们日理万机,今日才想起来约我见一面,我来的应当不算太晚?”   长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此前的确听说了这件事,却没人来告诉他们,这“丹恒”怎么竟与死了的丹枫如此相像!   前代饮月君的阴影至今仍然笼罩在他们头上,叫他们是怎么也不敢往最可怕的方向去想的。   这时,主位上的那名老者咳嗽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丹枫也看他,毫不意外的熟人。   “龙师雪浦,拜见龙尊大人。”老者带头起身,朝丹枫作揖行礼,形式上的尊敬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雪浦带头,其他人便有样学样,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在这种时候干什么,慌里慌张地站起来,给那被他们晾了好些天的冒牌龙尊行礼。   丹枫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出分毫,依然拿捏着一套还算谦卑的人设,对雪浦道:“长老何须如此郑重,我初来乍到,可当不起,还是快快请起罢。”   他这话说得无比像是嘲讽,偏偏又一副平静真诚的模样,念头转了一圈,雪浦还是咽下了那分不自在,只在心里暗骂一句:果然是丹枫的血脉造出来的实验品,连这恼人的脾气都继承了。   但表面上的礼节还是有的,老东西闻言连连摆手:“龙尊大人何出此言,您既然回来了,便仍是我持明的尊长,当然受得起……”   “长老,我是丹恒。”丹枫直接打断了他那套空洞的话术。这套东西他已经听过太多遍了,老家伙们惯常会披着人皮不干人事,嘴上都是大义,心里全是生意,现在还想拿这套骗“丹恒”?   他一锤定音,结束了所有无谓的客套话,直入主题道:“好了,诸位长老想来都时间紧张,就不要继续浪费了,直接讲正事吧。”   这回长老们总算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几秒钟的尴尬后,雪浦不得不再次站出来开个头:“各位,如今局势对我们极为不利。神策府已发觉不对,各种行动咄咄逼人,一位重要的知情人被他们控制,还有炎庭龙君协助神策府朝我等施压。另一方面,你们也看到了,涛然的野心早已失控,他一意孤行,不日恐酿成大祸……”   雪浦的目光一一扫过座下众人,各个脸上都如丧考妣,无人敢应声,只有那位新龙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不知道是因为镇定还是压根没听懂。   他不由得想要长叹一声,感慨自己手下都是群怎样的废物:“……如果涛然的计划失败,我们得找好退路。”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丹枫弄明白了。龙师内部其实也并不团结,涛然一派主持了建木一事,但雪浦一派却并不坚定,眼见情况不妙,这就起了脱身的打算。   领头的都是个两面倒的中间派,难怪涿弦这种人都能被派出来主事。   雪浦话音落下,众龙师们便像是被打开了一条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起如何脱身,讨论很快变成了争吵。   有人说那我们现在就去找神策府投案自首,却被其他人驳斥你疯了,我们帮涛然干了那么多事,自投罗网能有什么好下场。   也有人说事已至此再谈脱身已经晚了,还不如赌一把涛然能不能成功,万一他成了,我们不也……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更激烈的叫嚷里,整个房间像是菜市场一样吵闹,长老们此刻毫无执掌持明的当权者的风度,只剩下走投无路前的疯狂。   眼见众人吵了半天也吵不出个所以然,终于,忍无可忍的雪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让所有人都住嘴。   “各位,都冷静点。”雪浦沉着脸,开始讲述自己的计划,“想要从这事里躲过牵连很简单,只要证明我们仍然拥护仙舟、拥护龙尊,就算为了持明后续的稳定,神策府也不会对我们做些什么。”   “而现在,我们找回了龙尊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就算仙舟要降罪,大不了,大不了……”   也许是情绪激动,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神色也越来越狰狞。   这时,丹枫突然接话,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大不了什么?雪浦长老。”   一瞬间,雪浦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浑身发凉。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忘了龙尊就在自己身边坐着,差点说出不可挽回的话。   要说能屈能伸光速变脸领域,雪浦长老也算是一位人物了。只不过须臾间,他的一脸狰狞就化作了讨好的赔笑,低声对丹枫说:“没什么,是我一时失言了,龙尊大人。”   丹枫很少见地笑笑——这是他从前很少做的表情,但现在他是丹恒,所以不会有人质疑:“哦,这样啊。所以,雪浦长老,您今天特别邀我来这,应该不是只为了听诸位吵架的吧?”   “是,是,让您见笑了。”雪浦连连道歉,见龙尊神色无异,才低声下气地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您应该听说了,不日便是袭名大典,敢问龙尊大人到时可愿意出席典礼?”   丹枫没有回答是或否。他佯装思索了片刻,在雪浦继续开口劝说前,突然带着笑反问道:“雪浦长老,我很好奇,如果我没有回到罗浮,你们原本准备让谁袭饮月君的名?”   丹恒半路接到了景元的邀请,同意回到罗浮,这事不知道怎么被龙师知道了,才找上门来。   那么问题来了,在得知丹恒的存在前,龙师们非要急着办袭名大典是给谁办的?总不能真的是工造司的百冶吧?老东西们能承认他是个名义上的龙尊都算捏着鼻子了,二十年了总不能是突然想通了吧?   其实他只是随口一问,但没想到,雪浦肉眼可见的脸色一白,似乎被问到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事,一时之间竟支支吾吾,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还有意外收获?难不成这个人选还有除了百冶之外更加让人意想不到的人?什么人能让老家伙们全都想通了?   见他回答不出来,丹枫也不继续逼问,毕竟他现在的人设是对持明内部的事情一无所知的丹恒。   于是他好似并未察觉雪浦的紧张,十分善解人意地放过了这个问题,只当自己没问:“您不愿说就算了。”   雪浦松了口气,又讷讷道:“那您的意思是……”   “既然长老如此殷勤地将我请回罗浮,我自然不能拂了您的好意,不是吗?”丹枫笑道,“听从您的安排,我会如期出席大典的。”   留下这句话,他便起身朝外走去,留下一屋子龙师又一次面面相觑。不知道谁骂了一句:“该死的,果然是和丹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臭脾气……雪浦大人,我们让他出席,真的没问题吗?”   雪浦脸色也并不好看,却反而瞪了提问的人一眼:“白痴!让他当龙尊怎么也比涛然弄出来的那个怪物强百倍!”   被骂的人连声称是,再不敢随意多嘴。   这件事看起来就这么定下了。雪浦挥挥袖子,叫这些人尽快散去、不要叫涛然发觉他们在开小会。他自己反倒一直坐在座位上,气色近乎有几分颓然。   “龙祖啊,希望我这次没有做错……”   偏殿之外,丹枫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思索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烛渊鬼魅一样从阴影中现身,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回过神来时,丹枫才发现他已经在身边站了不知道多久,便问道:“布防图已经送给景元了?”   “是。按您的吩咐,我避开了旁人,是单独面见的景元骁卫。”烛渊垂首回报,“景元骁卫那边也有不少进展,需要我现在向您汇报吗?”   “回去再说吧。”丹枫摆摆手,又问起别的,“悬锋他们怎么样?你去见过了吗?”   “有炎庭龙君的看护,他们二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许多。炎庭龙君还予了我一副药,叫我有时间自行服用……”   “烛渊。”丹枫突然打断他,“你知道在我或丹恒回来前,老东西们准备让谁出席大典吗?”   “呃,这……”烛渊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试探性地猜测道,“是百冶先生吗?”   “不像。若人选是应星,雪浦那老东西不至于吓成那样,他们一定是背着人弄出了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丹枫否决了这个猜想。要是应星一个他们眼里的外族,雪浦不应该如此恐惧,而应该满脸愤愤不平才对。   烛渊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我不知道龙师大人们选择了谁,但在我们从罗浮离开前夕,鳞渊境曾经有过一个很古怪的传闻,您想听吗?”   “什么?”   “当时突然好些人说,您……从未离去。”   “……没了?”   “是的,只有这一句话,我们虽觉得古怪,却只是当做普通的流言,没有深究。”烛渊顿了顿,“但若这两件事有关,或许……”   丹枫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会,究竟是什么情况能生出这么奇特的传言,然后他突然想到:他原本的那具身体,不会还留在封印最深处吧?   最后他说:“我要再去建木封印一趟。” 第194章   远在鳞渊境之外的后来修建的持明龙宫里,涛然脸色阴沉,听取着手下的来报。   “涛然大人,炎庭君又发来急函,询问封印一事可有结论。他宣称若罗浮持明无力维护,他便要带人接管封印。”台下侍者不敢抬头,战战兢兢的向他报告着刚收到的急函,“您看,我们该如何回复?”   听见炎庭君这三个字,涛然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近乎狰狞的地步。   这位朱明龙尊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对罗浮的事关心的像是他自己家的事一样,这段时间不断地向涛然施压,光为了应付炎庭君涛然几乎已经焦头烂额。   那毕竟是五位龙尊之一,不是他随便编点东西就能像糊弄走神策府的人一样糊弄过去的。   说起神策府,更加是给涛然火上浇油,前面多少年都没什么反应的神策府自从腾骁遇刺,那名骁卫取了代将军的名头,便紧锣密鼓的展开行动,他们原本准备的许多军火被截留了不说,一些关键的内应也纷纷被隔离审查。   持明的身份太好辨认,也太容易被盯上,反而是药王密传的那帮人潜伏的更好,成为当下他们不得不抓住的重要助力,希望那群家伙不会在这种时候得寸进尺。   仙舟果然还是那个天人的仙舟,持明终究是外人,就算雨别为封印建木让持明付出那么多牺牲有什么用?龙尊自己做了持明的叛徒去向仙舟乞怜,可几千年了,持明不还是被排斥的那个?   涛然冷笑着将所有怨怼都发泄给了早已作古的前代龙尊,半点没有反思自己所作所为、背弃仙舟的意思,真是好一个多指责他人少反思自己的不内耗人格典范。   见大长老好一段时间没有回应,等候回复去交差的侍者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出声:“长老……”   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回复手下,涛然没好气的冷笑一声,挥了挥袖慢吞吞道:“你,就这么回报炎庭龙君:封印一事确实是我等疏于维护,幸而未波及封印核心,我等已急遣人前去修缮检查,定不会叫此事再次发生,不劳龙君亲自动手了。”   侍者听完有些疑虑:“长老,我们前些日子便是这般回复的,炎庭龙君看来并不买账,否则也不会屡次询问,再以此为由万一激怒龙君,强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杯子就被摔在他面前,碎片在眼前四分五裂,侍者连忙跪地求饶,听得涛然大怒道:“蠢货!你当我不知道这些吗!他和神策府早就是一伙的,如今不过在配合神策府对我等施压,只要背后的神策府不喊停,就算我们给出再好的理由都没用,想找麻烦总能找到借口!”   “我们现在的目的,是决不能在大典前让他们发现我们做的事,神策府强行进入鳞渊境就是坏了持明自治的盟约,但炎庭君不受此令约束,所以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要防住炎庭君!明白了吗?!”   “是,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回报朱明的使者……”侍者连滚带爬的跑了,然而不出几分钟,就又有一人紧接着匆忙走了进来。   来者面容年轻,神色间却带着莫名的憔悴,眼下青黑一片,像一株病蔫蔫的草,他在涛然的皱眉里晃了两晃,站直了才开口:“涛然大人,雪浦大人刚刚召开了密会,他们认为您的计划失败的风险过大,正商讨如何寻求神策府的庇护。”   涛然刚刚才有所放松的表情瞬间再度狰狞了起来,他勃然大怒的将矮桌上的所有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破碎声,那套珍贵的瓷器变成了一地碎片,而这显然并不能疏解这位大长老的怒火,他又一拍桌子,几乎是怨毒的咒骂起来:“该死的雪浦,我就知道他们靠不住,以前龙尊还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出声,现在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怕的缩了头,一群不堪大用的废物!”   憔悴的年轻人低眉顺目的等涛然骂完,反正骂的不是他,他一动不动的听着,突然,他听见涛然的骂声戛然而止,接着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捂住口鼻的手指尖溢出鲜红的血和一点金色的枝叶碎片,那在一众龙师中显得异常年轻的面容居然在短短十几秒内爬满皱纹,那维系着他反常青春的力量褪去后,他真正衰老的模样便显现出来。   年轻人见状连忙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瓷瓶,奉上前:“长老,药在这!建木的效果尚未巩固,您万万不可再动气了!”   一阵手忙脚乱后,涛然总算成功饮下了瓷瓶中的液体,苍老的面容转瞬恢复了青春,他重新坐回了原处,只是袖子上沾染了一大片鲜血。   他厌恶的直接将那块布料撕了下来,扔到了面前的一地碎片之上。   “他们准备做什么?”   “雪浦大人正在考虑向神策府泄密投诚,不过他似乎还未下定决心行动。”年轻人面不改色的隐瞒了雪浦等人“制造”了出一个新的龙尊这件事,只避重就轻的将事情简化为简单的投诚,“您看,我们是否应该抢先一步?”   没想到涛然并未给出确切的回复,在沉着脸思索了片刻后,涛然问:“那位天才俱乐部的客人的实验进度如何?能否保证计划按照预期进行?”   但年轻人反应颇快,立刻回应道:“阮·梅女士的实验正在有序推进,保证不会耽误我们的计划。”   “派出去清理不必要的麻烦的人马就位了吗?”   “刺客小队已经在路上做好了埋伏,只待神策府方面开始转运目标,于途中展开行动。”   接连两个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回复,涛然的脸色总算好看了点,这时他才会过神来回复如何处理雪浦的问题:“眼下这种时候最忌突然生变,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等我去敲打一下那蠢货,他若还是执迷不悟,再动手也不迟。”   “……是。”年轻人垂眼应下,见涛然不再做声,正要告退时,大长老突然冷不丁开口,“说起来,又快到你老师的忌日了吧?”   年轻人退出去的动作陡然一顿,他低着头,涛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大长老仍记挂着先师,某不胜惶恐。”   “呵,那个时代的老东西们活到上一代龙尊任上的本就不多,我怎么会忘了他呢?”涛然的声音分辨不出是喜是怒,“我还记得,璋玉的另一个学生学了一身他的大义凛然,那场虎头蛇尾的遇刺里,为了不牵连别人,自己把所有罪行都担了下去。你倒是一点也不像他的学生,自那丹枫一死,你就转投我门下,二十年来伏低做小,你可觉得不甘心过?”   “未曾有此非分之想。”年轻人的腰弯的更低了,他尽可能让自己显得谦卑些,“大长老明鉴,先师早逝,龙尊大人横死,我一人无所依靠,只求蒙大长老开恩,不落得与扶摇同等下场。”   涛然盯了他一会,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嗤笑一声:“行了,你去吧,待到我那老朋友的忌日,切记替我也送上一份心意。”   年轻人连声告退。   他拢着袖子,脚步仓促的穿过龙宫的大殿,一路上的侍从们莫不神色匆匆,彼此之间不敢多说一句言语。   自龙尊逝世、龙师掌权后,持明龙宫的氛围便一日压抑过一日,长老们亏心事做多了,整日疑神疑鬼,逼的下人们都不敢擅自发出点声音,整个龙宫安静的像是一座坟冢。   离开了持明龙宫,玙渊却并未先去安排涛然吩咐的事,而是在外围转了几圈,确认没有人盯着自己后,一头往建木封印的深处扎了进去。   明面上通往封印的道路都被龙师的人把守,但作为昔日龙尊的心腹,玙渊知晓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封印与封印的缝隙间穿过,去往自己想要的地方。   建木封印过于庞大,龙师又要分身应付炎庭君与神策府,空余下来的人手已经称得上紧张,再加上对这里是鳞渊境最核心地带的信任,只要没有人里应外合,长老们丝毫不觉得自己眼皮子底下可能会出什么幺蛾子。   这二十年里,自觉攫取了整个持明权柄的龙师们变得空前膨胀,认为自己大权在握,整个持明都已经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不会有谁敢于和整个罗浮持明作对的。   只是很遗憾的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玙渊在封印之间来回穿梭,四周变得愈发寂静,直到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开阔的独立空间,过于庞大的建木封印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一个小“舱室”,但很少有人会来检查,更不会有人想到这里会藏了个人。   他站在此地狭窄的入口,礼貌的并未直接踏入其中,而是在外侧低声道:“大人,众龙师已有分裂迹象,雪浦一派认为涛然的计划失败风险极大,正寻求向仙舟投诚的办法,涛然长老已经得知了此事,正盯着雪浦长老的动向,您看,需要我向外传讯,保护雪浦长老一方吗?”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不必了,眼下正值局面紧张时刻,你身份敏感,与神策府联络风险太大,先藏好自己,不要叫人发觉你的身份。”   “好。”玙渊仿佛习惯性的垂首,“袭名大典将近,那位天才的实验即将完成,封印或许会发生未知的异动,还请您多加小心。”   那声音笑了一声:“不必担忧我,我想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冲我下手,倒是你,快走吧,不要消失太久、万一让人起疑就不好了。”   “……是。” 第195章   是夜。   戒严令下的罗浮夜晚一片静谧,大批的云骑在街头巷尾整夜戒备,每个角落都弥漫着肃杀的气息,过于压抑的气氛让大多数人选择早早关灯歇息,空荡荡的街道只剩月光与路灯形影相吊。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但这个夜晚显然要更加不寻常一些。   前几日,神策府突然下达了一道密令,剑首镜流亲自挑选队伍,执行对一位重要嫌犯的押运任务,而行动时间就在今夜。   押运的路线已经提前两刻钟下达,三支押运犯人的小队正在各自的预备位置严阵以待,他们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都以为自己执行的是唯一的任务。   他们也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抛出的诱饵之一,那位坐镇神策府的年轻的代将军,正虚位以待今夜真正的主角。   午夜将近,一艘特殊的星槎神秘地从巷子里驶出。   这艘星槎与寻常飞行士驾驶的星槎不同,它的体积很小,几乎只能容纳下一个人坐在里面。   很显然,这个体积不支持里面再坐一位驾驶员操纵它。   是以,这艘小星槎并不具备真正星槎那种自由自在的飞行能力,只能漂浮在离地数十厘米的高度上,由星槎外手执引导器的“引路人”指引前进的方向。   这东西与其说是一艘星槎,倒不如说是一座袖珍的可移动牢房。   采取这种方式大约是为了隐瞒嫌犯的身份、并且尽可能减小动静,不要再给本就紧张的局势火上浇油了。   按照原本的调度,垂虹卫此时应该在执行罗浮的护航任务,但那一纸秘密调令下达,垂虹卫的一队卫队长泓夜不得不连夜赶回来,亲自监督这项押运任务。   对于神策府的真实意图,泓夜不得而知,虽然他也曾对神策府要大费周章从垂虹卫调人一事嘀嘀咕咕,但命令就在那,他也只好按照神策府的安排按时抵达预定的位置。   现在,他站在预定的地点,眼睁睁地看着特质星槎的另一侧阴影中走出了一位狐人,看制服是天舶司的人——这究竟是什么犯人,值得这么大动干戈?泓夜纳闷了一瞬,随即就告诉自己上面自有安排,不需要他多想。   狐人走上前,将一个奇怪的提灯一样的装置交到泓夜手里,十分简洁地教授了他如何使用这个“提灯”后,狐人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记住,今夜没有雨。”   不等泓夜问什么意思,他便面无表情地退开,看起来没有再说一个字的打算。   泓夜看了看那散发着奇异黄绿色光芒的“提灯”,又看了看那艘安静得毫无动静的星槎,终于反应过来,任务已经开始了。   他深吸了口气,按照那名狐人教授的办法,自己走到了星槎侧前方大约四五米的距离,然后将提灯举起,使它的光辉正好能够直接落在星槎正前方的感受器官上。   这艘死物果真动了,无声无息地朝灯光的方向漂浮过来,速度不算快,泓夜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发现它会跟在大约两米左右的位置上。   这一点和狐人说的是一样的,只花了几分钟,泓夜就熟练掌握了操纵这个装置的诀窍,确定自己可以很好地控制住这架“囚车”后,他对一旁等候的云骑士兵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行动了。   列队的云骑在星槎两侧排成两列,防备着可能的袭击,泓夜提着灯走在最前面,带着队伍根据神策府规划的路线前进。   而几乎就在同时,另外两个方向也各有一盏灯、一艘奇异的星槎被互不知晓的云骑护送着,踏上了押运的路。   三支小队各自收到的命令下达流程彼此相互隔绝,只要持明长老们坐不住狗急跳墙,派人前来灭口,神策府会立刻确定是谁给他们传的信,从而抓到他们最大的内鬼。   云骑纪律严明,押送队伍除了脚步声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交流声,泓夜精神集中地带着路。   夜里的罗浮光线昏暗,自己同时还需要兼顾其他将士的步伐和星槎的移动方向,他并不能很好地判断时间具体过去了多久,只能按照路线推断任务进度。   前半段路一切正常,而当队伍走到后半段,大约在一半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处时,意外发生了。   最开始,他只是迎面感觉到一种潮湿的风,像是下雨前过饱和的将要析出水分的空气。   若是平日,泓夜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异常,然而方才那名狐人的提醒在这个时候冷不丁跳出来,他顿时警惕起来,大脑飞快转动着。   为什么要强调今晚上没有雨?是上面的长官们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吗?不下雨是正常的,突然出现的水汽就是异常,水……持明?   这个词跳出来的一瞬间,泓夜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然而他来不及深想下去,就感到那不寻常的水汽陡然变得凌厉而充满敌意。   多年来养成的战斗本能让他的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向一旁躲开,下一刻,一柄仿佛凭空长出来的长刀就劈开了他刚刚所在的位置。   银亮的刀锋扑了个空,混乱中却砍到了泓夜手里的“灯笼”,力道之大几乎将其砍成两块,那精巧的引导装置显然受不了这样的破坏,掉落在地后,那灯笼里的光缓缓熄灭。   跟随他们的星槎失去了引导,停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了。   但泓夜已经顾不上思考这玩意坏了他们该怎么把星槎送到预定的地点,眼前突如其来的袭击是他们要处理的首要问题。   谜底已经揭晓,那三分之一的概率“幸运”地落到了他头上。   “敌袭!列队!”从地上翻滚了一圈爬起来,泓夜当即下令,云骑们反应极快,立刻以星槎为中心组成了防御阵列。   然而昏暗的夜色下本就视线极差,敌人又来去无踪,完全看不见身影,只有猝不及防的刀锋突然从黑暗里挥出,让众云骑变得极为被动。   就在泓夜面前,他看见同袍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对方似乎并没有要杀掉他们的意思,那些伤口对于领受丰饶赐福的天人来说并不致命,敌人并没有继续对倒下的人动手,而是专心要对付剩下的还在抵抗的云骑。   他们的目的是星槎里的重要犯人!   电光火石间,泓夜领会了袭击者的真正目标,但此时云骑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潮湿的水汽迎面扑来,捂住他的口鼻,带来深重的窒息感。   他逐渐失去了意识,最后一秒,他终于看见黑暗中凝出几个细瘦的黑色人影。   ……   ……   刺客首领挨个检查了倒地的云骑,确定他们只是昏迷了过去,伤势并不危及性命。   这点是上面长老反复强调过的,他们不能闹出除了目标之外的人命,否则那就不是在“清理叛徒”,而是光明正大地袭击云骑军,打了神策府的脸,正面和联盟对着干了。   当然,他们实际上就是在干这件事,只不过现在大计未成,还不到持明和罗浮公开翻脸的时候。   示意手下将云骑们拖到一边,等下不要妨碍行事,首领独自走近了那艘造型独特的迷你星槎。   什么时候神策府押送犯人用的是这种载具了?他心里划过一丝疑惑,但身体在大脑思考出个所以然前就做出了反应,他扬起一刀,劈向了眼前的星槎。   铮——   精铁铸就的刀锋轻易地破开了那比寻常星槎还要脆弱的木质外壳,但当刀锋继续向下之时,却与某种极为坚硬的金属相撞,二者迸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漆黑的夜里格外突兀。   这星槎难道内部有什么奥妙?持明刺客正纳闷着,下一秒,下沉的刀锋上便传来了明显的向上的推力,分明是有人在发力!   不对劲!神策府不会给犯人留下武器,里面是什么人? !   此刻大惊失色,立刻就要抽刀闪身,却不想这一退反而给了里面的人机会,二者的角力将星槎的外壳寸寸破开,飞溅的碎木片中,一柄长枪赫然如龙刺出,眼看就要刺中刺客。   在这个瞬间,整个星槎都轰然爆裂开来,刺客们终于体会到了方才倒霉的云骑队长遇到袭击时的猝不及防,慌乱之中连用云吟术隐身都忘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从星槎碎片中起身的人影又刺出一枪,捅穿了他们首领的肩膀。   弥漫开的血腥味里,终于有人回过神来,慌里慌张地掐诀招来水雾隐藏身形,再伺机袭击。   却不想那持枪人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只见他踩着首领的肩膀将其压制住拔出枪尖,下一秒,他也抬手掐诀——   震惊的发现这个并非他们原定目标的青年居然也是个持明,紧接着,真正让刺客们大惊失色的事则是他们发现身体四周原本柔和而听话的水汽在青年抬手后就疯了似的不听使唤。   它们开始反过来攻击它们的“主人”,凝滞的水汽如绳索般捆住他们的身体与四肢,让原本该以灵巧敏捷为优势的刺客行动无比迟缓。   此时甚至不需要拿枪的青年再多做什么,他似乎本想要效仿刺客们此前做的那样,用窒息让这些人全都和那些不幸的云骑一样倒下,然而不知为何他犹豫了一下后放下了手,把一时起不了身的刺客首领扔在那,自己上前一个个将人打晕。   做完这些,丹恒重新回到了刺客首领身边,垂头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肩膀的伤势。   刚刚这刺客后退得太快,他有些没控制好力道,直接将人的肩膀捅了个对穿,难怪这家伙刚才变得这么听话,原来是失血太多了。   被丹恒盯着,刺客首领紧张地后退了一下,随即就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别动,我不会治疗的法术,你自己处理一下。”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幽默了,但慑于对方的武力值,首领不敢发表反对的意见,乖乖地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条,潦草缠在了肩膀的伤口上。   反正持明的身体素质足够,这种伤势一时半会也不算致命。   然后呢?他要干什么?   首领沉默而警惕地注视着对方,昏暗的光线下,就算是持明的视力,也只有在这个距离上,他才能看清楚青年的长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利落的黑色短发,低调的灰绿色眼睛,一身青白色的长外套,完全一副域外客的行头,若不是他刚刚展现了使用云吟术的能力,恐怕不会有多少人认出他是一位伪装了容貌与身份的持明。   偏偏就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完美而碾压地挫败了他们的任务,这简直是……就在这个瞬间,首领突然从陌生青年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奇异的亮青色的光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骤然涌了上来。   他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青色,也终于认出了方才那柄枪,接着他便不可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   丹恒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解释。   这时,一开始被打晕的云骑渐渐有人醒了过来,泓夜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事,一醒来就要去拿自己的武器,口齿不清地喊着同僚:“有、敌袭!敌袭……呃。”   泓夜终于看清了当下的景象:那艘需要护送的星槎已经完全不见了踪迹,地上有一些意思星槎残骸的碎片,碎片旁边有一个黑衣刺客,他不知为何受了不轻的伤,正靠着一块大点的残骸艰难喘息。   此外,还有一个持枪的人影背对着他站在那。   这混乱的场面让泓夜一时间愣在原地,摸不清那人到底是敌是友,好在丹恒先开口打消了敌意:“这位队长,若你身体并无大碍,还请你尽快叫醒你的同僚,押送袭击者去牢狱吧。”   泓夜愣了愣:“我,你……请问您是?”   “我受景元将军所托,前来协助各位将士完成这次任务。”丹恒没有称呼这次任务为押运任务,不过事已至此,这点已经无关紧要了,“如今任务结束,各位协助收尾就算任务完成了。” 第196章   依照景元的安排,丹恒与三月七、星三人各自跟了一队“押运”队伍,不管持明刺客们最终袭击谁,都是自投罗网。   计划开始前,丹恒其实反对让三月七和星掺和进这件事里的。   持明刺客擅长用云吟术隐匿身形突然袭击,女孩们恐怕是第一次应对这样的敌人,万一受伤了,他可不好向姬子和□□交代。   没想到景元还没说什么,三月七和星就先不约而同地否决了他的想法。   三月七非常不满地叉着腰哼哼道:“丹恒,不要小瞧本姑娘啦!六相冰可不是吃素的!”   星紧随其后,非常好兄弟地拍拍他的肩膀:“别太操心了,丹恒,我堂堂星核精可不是吃素的。”   丹恒皱眉:“可是……”   这时,景元终于发话:“好了,丹恒,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但也别把姑娘们当成小孩子看啊。”   之后景元又额外保证,镜流和白珩会全程跟在附近,一旦出现意外,她俩将立刻赶到现场,保证不会出意外。   话说到这份上,丹恒也无可奈何,只能同意她俩加入任务。   星和三月七倒是半点不觉得紧张,也不知道对他的嘱咐听进去了多少,高高兴兴像是要出去玩。   不过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份大奖最终还是落到了丹恒自己头上。   等帮助云骑将刺客们统统押送到幽囚狱的判官手里,天色已经些许亮起。   原本漆黑的大地在晨光中渐渐苏醒,丹恒加快脚步赶到神策府时,就看见神策府门前的空地上,两艘别无二致的小星槎正像儿童碰碰车一样在相互打转,几名天舶司的狐人欲言又止地站在一边,一副想拦又不知道怎么拦的样子。   见到丹恒终于回来,狐人们不约而同地对丹恒露出了求救中夹杂着怨念的神色,好像惨遭祸害的路人终于找到了熊孩子的家长。   丹恒:“……”   他脚步一顿,还来不及想到如何让里面的俩活宝赶紧下来,别把天舶司的东西弄坏了,就见其中一辆星槎突然间调转方向,风驰电掣地朝他冲来。   在这个瞬间,丹恒第一个反应是:这玩意原来能开这么快吗?   下一秒,小星槎在他面前来了个精彩的甩尾急刹,停稳后便安静地不动了,好像在求夸夸。   这时候,另一艘星槎才反应过来,也欢快地开过来,不过驾驶技术没第一艘那么潇洒,勉强还算个守法公民。   幸好这个点天舶司航务官还没上班,应该不会在神策府门口给人开罚单……不对,这俩活宝有仙舟星槎的驾驶证吗她俩就开?   驾驶证当然是没有的,不然那边天舶司的狐人们也不至于一脸菜色地看着这边。   先爬下来的居然是三月七,她抓着那个“提灯”跳出星槎,高高兴兴地来和丹恒打了个招呼,此时星才从星槎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带着一种谦虚的微笑——对星核精过分熟悉的后果,就是丹恒立刻就有一种她闯祸了的预感。   果不其然,星拿出她的那盏提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已经不亮了,难怪那艘星槎刚刚安静得像熄了火。   这几个小星槎其实并非泓夜猜测的那样是神策府新换的关押犯人的道具,而是景元临时从天舶司借来的堪称古董级别的教学道具,简单改装了一番、借着夜色的掩盖,也还算糊弄得过去。   但指望这玩意质量多好那是不可能的,丹恒能随便一枪把整个小星槎挑碎,星自然一脚油门再漂移过弯也能对它的控制系统造成毁灭性打击。   丹恒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带着两个活宝去找天舶司的人道歉。   大约是看在神策府的面子上,狐人们没有为难将军尊贵的客人,只是苦笑着收好了控制器,仔细劝说二位无牌飞行士在拿到飞行执照前不要再开星槎了。   目送着狐人们带着星槎和控制器走远,丹恒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两个活宝的闹腾下不知何时松懈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询问姑娘们:“景元在吗?”   “景元将军确定是你那边遇到袭击后,就亲自带队去控制相关嫌疑人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星仿佛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一样立刻抢答道,“他还说……”   “……说等你回来了,我们可以再去见那位濯安一趟,这几天下来,他应该差不多有个结果了。”三月七接话道,“丹恒,你还好吗?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们先休息一会再去?”   三月七好奇地绕到丹恒的正面,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丹恒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摇头:“我没事,既然景元这么说,那我们走吧。”   “好吧。”见他不愿说,二人也不好强求,应下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此时天色才刚刚大亮,这个点大多数人还没有起床,一行三人光明正大地走大道往濯安家赶去。   值守在院门口的云骑们早就换了一批,好在景元早有口令,他们知道这会儿会有将军的贵客来“探视”,因此并未阻拦三人进门。   这间小院与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只不过这次濯安没有在屋子里面待着,三人一进门,三月七就被那坐在院子里,神色憔悴得活像个恶鬼似的持明吓了一跳。   只见濯安只穿了一身单衣,在此刻几乎可以称得上阴寒刺骨的晨风里独自坐在院中的树下,他满眼血丝,一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的样子。   见到三人进来,他神色中没有丝毫意外,目光在丹恒身上停留了格外久,最后长叹一声,起身迎接他的客人:“……你们还是来了,看来神策府的计划成功了?”   夜里的动静不算大,但前几日云骑军异常的调度瞒不过这个被高度监视的嫌犯,他很快就能猜出来神策府到底做了些什么。   此时他们都明白,先前那玩笑似的伪装已经毫无意义,不过此刻这并不重要,丹恒往前一步,点头答道:“还算成功,我们抓到了一整支刺客小队。”   “原本是冲我来的?”濯安苦笑道。   “是。”丹恒并不隐瞒这点,“很遗憾,看来你的长老们更希望你能永远闭嘴。”   濯安没有再说话。   当然,当然应该是这样。若不成为最冷血的政治动物,那些尊敬的长老们怎么可能一步一步地攫取着最高的权力?   人性是他们最大的弱点,站在哪个位置上还有人性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走向死亡。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成为这场血腥游戏里的特例,只不过此前总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这一天真正到来,他明白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他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捂着脸深呼吸了一会,终于开口:“大长老警告过我,如果我泄露这个秘密,包括我在内的整个持明……都将万劫不复。”   “你不告诉我们持明才会万劫不复,长老们的野心早已失控,如果我们不能阻止他们,整个罗浮都将万劫不复。”丹恒摇头,声音平静,不像是在逼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已经确定了信息泄露来源,神策府正在排查被龙师策反的人,尽快配合我们还来得及,放心,联盟会公正处理所有牵涉其中的人的。”   濯安的声音很轻:“我能从头说起吗?”   “可以,我们还有时间。”丹恒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三月七和星也跟着找了地方坐下,此刻他们倒不像是审讯者与被审讯者,反倒像是几位久别重逢的故友。   濯安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这好像是他在紧张不安时候的习惯,他放空了眼神,似乎很是艰难地从记忆中找到了一个开头。   “我必须先提醒你们,如果你们想从我身上挖出长老最大的秘密,那你们大概找错人了。我不能算是他们的核心成员,只是过去帮他们做了些事、凑巧知道了些秘密而已。”持明愁眉苦脸地说出第一句话,“我不清楚长老们具体做了些什么,自加入云骑后,我与持明本族的联系便削弱了很多,十年前更是……”   他抿唇没往下说出那几个在此刻变得难以启齿的名字,想了想后,濯安直接开门见山:“就从丹枫大人……离开后说起吧。”   “对大多数持明来说,他们根本不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万世不移的龙尊怎么可能就这么突然地死去,长老们还同意了让一个短生种继任,整件事都荒谬得像常乐天君的玩笑。而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它就已经尘埃落定,神策府方面认定了建木异动一事的前因后果,一切变得不容更改,他们只能强逼着自己接受事实,把这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但对我们这些离鳞渊境、离建木更近的人来说,事情则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它没有这么荒谬且混沌,但更为丑陋而残忍。”   “丹枫大人离去后不久,原本方寸大乱的长老们突然在某一天同时声称,他们受到了龙祖的启示,同意百冶先生继任龙尊。但其实持明都知道,百冶先生不想也无力插手持明的内政,从那之后,罗浮持明实际完全落入了长老们的控制中……这个过程大约花了十年,我不知道神策府有没有察觉到这个进程,但在我们这些人看来,整件事的进展都非常迅速。”   “曾经拥护龙尊大人的人要么沉默下去,要么迅速见风使舵,转投到长老们麾下……那些人里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名叫玙渊的家伙,听人说,事发后他几乎是立刻就拜到了大长老涛然的门下。”   “……前近卫们的叛逃是长老们完全掌握持明的一个重要标志,那意味着昔日支持龙尊大人的势力,至少在明面上已经完全不存在了。”濯安又一次露出苦笑,“或许私底下还有,但他们找不到依靠,就只能沉默。”   “我能理解。”丹恒也轻叹一声,前十年里他对外界的了解只有报纸和影像等渠道,这些无声无息的权力争夺,后来他从别人那里听说时都被几句带过。   这还是他头一次知道,二十年前那场意外对于大多数持明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濯安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终于,他找到了那个关键的开始:“其实,长老们的计划最先找上的人不是他们……是我。”   -----------------------   作者有话说:忘记了总之,上一卷已经修改结束了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改动,主要是重新安排了扶摇-十九和苏玛三个人的关系,十九和十九号这两个角色在我最早的设想里应该算个对照组,不过后期因为角色太多这个对照部分完全被删掉了,导致十九这个角色的塑造薄弱且混乱,在思考后我认为可以直接删除其独立角色的地位。然后对前期一些剧情走向进行了重新编排,不过以上修改均不影响主线进展。总之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强迫症。   然后,感谢轮椅阿雅,我打到a820了[合十] 第197章   故事开始在十年前的一个傍晚。   濯安还记得,那天的天色并不好,一整个阴沉的白天过后,偏偏在傍晚时分云开雾散,残阳在散开的云层后泼洒下格外猩红的光辉,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这不祥预兆在他回家时得到了应验。   身着古朴而繁复长袍的客人不请自来,正负手站在他空荡荡的院子中间,叫人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他认出那身打扮,是龙师,是大长老的人。但直到对方开口前,濯安都不觉得自己会和持明内部的权力斗争有什么关系。   是的,他的确曾经和龙尊近卫们关系紧密,但随着调入云骑、远离漩涡中心,往日的一切早就随之远去了。   他的亲友不多,如今又属于神策府名下编制,按理来说,持明内部的矛盾应该牵涉不到他头上。   但客人来了,来得毫无征兆,带着大长老的邀请……按对方的说法,那是一个机会。   “长老们声称龙尊既死,持明的困局便又将加重。作为现在掌握持明权力的人,他们必须尽责地找到新的出路。”濯安的声音很沉重,沉重中带着些许迷茫,好像那一日的记忆早已在黄昏里燃烧殆尽,“所以,他们决定开启一个计划。”   “用某种手段激发持明血脉里流淌的龙力?”丹恒想起那三名护卫身上的异状,也想起前段时间从鳞渊境深处传来的消息。   “对,至少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濯安顿了一下,点头承认,“他们用建木的枝叶为主料制作出了一种药物——后来我才知道那奇异的香气来自建木——据说服用一段时间,就能唤醒古老的力量。”   “你答应他了?”丹恒问。   “……我没有选择。”濯安叹气,“就像我们刚刚说的,在那件事过后,所有持明都没有选择。长老们在打击异己,首要目标就是曾经坚定支持龙尊的人……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最先找上我。”   沉默片刻,丹恒说:“继续往下说吧。”   那个黄昏,长老的使者除了带来这个听起来疯狂到不可能的计划外,还有一瓶神秘的药物。   一夜未眠的持明最终饮下了它。最初,那药的确起效了,但这过程持续的时间很短。长老们描绘的所谓觉醒的古老力量并未出现。最终,他被认定是对药物低敏感的“无价值者”,不值得继续浪费珍贵的药物。   他身上的实验伴着这一句话结束了,但整个计划本身并没有停止,恰恰相反,找上濯安只是一个开始。   “……在我明白这个实验的真相前,我已经把他们拉了进来。”濯安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或许躲过了威胁,但他曾经的朋友们都因他而被卷入其中,“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在半路逃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们,直到你们找到我。”   “如果只是这些,听起来可不足以让长老们如此大费周章地派人来暗杀你。你还知道了些什么?”   濯安像是从痛苦的回忆里被惊醒,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他抽了口气,神色恍惚地找到接下来该说的重点:“只是这些的确不至于,但我……我不小心撞破了一个秘密。”   当自己身上的实验停止后,长老的人便再也没有来找过他。濯安以为一切结束了,直到有一天,一位可以称得上他半个师长的前辈找到他。一见面,师长便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长出的黑鳞。   师长有着更丰富的经验,也对鳞渊境这些年的情况更为了解。他猜到龙师对建木动了手脚,只是没有明确的证据。   证据。他希望濯安陪他一起去找能证明这些的证据——流出的建木枝条也好,那种古怪的药物也好,或者龙师长老们密谋的计划都可以……有一件,他们就可以直接呈报神策府、呈报给将军本人。   那时候濯安已听说了烛渊等人通过正常途径举报却石沉大海、甚至反而遭到报复的事。他不知道那个藏得那么深的龙师内应是谁,竟能让整件事悄无声息地游离在神策府的视线之外,但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在师长的劝说下,或许也出于对无意中坑害同僚的愧疚,濯安同意了那个疯狂的计划。   他们过去都曾担任护珠人,对鳞渊境十分熟悉,想潜进去不算难事。   然后,在鳞渊境的海底,当他们逐渐靠近建木时,意外发生了。   他们遭到了袭击——不是龙师,不是护珠人,而是一种长满黑色鳞片、蜥蜴般的人形怪物。在濯安面前,那位师长被人形蜥蜴咬了一口,身上的鳞片仿佛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开始疯长。   只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个刚才还对他说“我们之后该如何如何”的人,就化作了面目全非的怪物,朝他扑来,张开了血盆大口。   无法理解的怪物迎面而来,吓傻了的濯安下意识挥□□去——好巧不巧,那一枪捅穿了怪物的心脏。   同伴被杀,血液在海水中弥漫开来,其余的蜥蜴似乎都被吓到,纷纷逃窜不见。只剩还没回过神的濯安,眼睁睁看着死去怪物的尸体沉向海底,然后,它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与方式开始了……重生与死亡。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持明死在古海里化卵的速度很快没错,但也不该那样快……我看见那种莹白色的卵壳在他身上凝结,但随即又被黑色的鳞片刺破。两种不同的力量仿佛在抢夺主导权,反复几十个回合后,化卵最终失败了。他变成了一块……礁石般的东西,沉在海底,无声无息。”   彼时濯安被这挑战理智的一幕完全震慑,忘记了自己身处被长老们控制的鳞渊境,而且还是偷偷潜入。   于是理所当然地,在他回过神来逃走前,长老的人马抓住了他。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死,至少这一世会终结,但在得知他如今是云骑将领后,长老出乎意料地放过了他。   “我们需要一些新的、在神策府下的人手。”长老慢条斯理地说。那时他还面容苍老,身形枯瘦,“……你的身份很合适,但我必须确保你的忠诚。你刚刚亲手杀了你的同族,这还不够。我这里有一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濯安有种可怕的预感。他突然不想听那个黑暗的秘密了,但他的反对显然毫无意义。   长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平静:   “持明轮回,看似永生不灭,却实为我族徘徊不前的枷锁。轮回愈久,反而愈远离我们与生俱来的、属于龙的真形——但解药,其实正在我们眼前。”   “龙尊已逝,旧路已绝,但持明仍然需要一个未来。我们窃取建木的力量,并非为了制造怪物,而是为打破这个毫无意义的循环。”   这伟大而疯狂的愿景让濯安感到窒息。师长手臂上的黑鳞、疯狂增殖又包裹融化的遗骸、暗红中泛着古怪金色的药水……一幕幕景象在他眼前闪过,宛如将死前的回光返照。   “我们正在取回龙裔真正应该拥有的、永恒不朽的生命。在这期间,有些人会死去,这是必然的代价,但他们的牺牲指明了哪些血脉分支更具潜力,哪些仪式步骤需要调整……你要明白,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一切。”   一旁有人端来几个巴掌大小的玉瓶,瓶身刻着细密符纹,半透明的瓶体中隐约透出血一般的红。   长老下达了判决:“去吧,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你昔日的同僚。这是他们要服用的最后一份药引。”   拉拢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使其成为共犯。这样他就会对罪行保持沉默,因为那也是他的罪。   场面陷入死寂,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光影搏动得让人心惊胆战。   良久,濯安低下头,颤抖着接过了他要分担的、并将永远承担的罪孽。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下来,一如故事开始时那寻常无比的一天。面前的持明神色里,几乎是实质的悔恨与绝望。   “你还是接了那瓶子。”丹恒的陈述不带疑问,像是确认罪行的宣告。   濯安闭上眼,点了点头。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   “我接了。我不记得当时在想什么了,也许只是在害怕变成另一块那样的石头,也许我真的曾经被他描述的疯狂愿景蛊惑了一瞬……从此,我成了他们藏在云骑里的一枚钉子。”   他亲手为自己昔日的同伴送上了那要命的药。那时候他们还信任着他,因而毫无防备。   后来他也传递过消息,掩护过一些不安的行动,眼睁睁看着更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被以各种名义送入鳞渊境深处。一些人就此消失,一些人则带着黑色的鳞片回来。   他喝下的那些药不知为何似乎没起到任何效果。濯安维持着表面的正常,仿佛无事发生,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跌入那个深渊。   濯安也曾抱有侥幸,像他这样没什么反应的持明会是大多数。他希望成功离开仙舟的同伴们能够摆脱那个结局,但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   现实永远足够残忍,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你替他们做事,期待着有一天,长老们许诺的那个未来真的能够兑现,那样你至少能说服自己,并非罪无可赦。”丹恒的脸庞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他精准而冷酷地点出了对方本质上的懦弱,“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相信长老能成功?”   “因为……后来我亲眼所见,那位长老在没有蜕生的情况下,真的奇迹般重返了青春。所以我觉得,整个计划或许……并不是空想。”濯安的声音很轻。他的肩膀渐渐颓然、彻底地垮了下去,好像终于不堪重负,“他说,这个秘密绝对为联盟所不容。持明用建木的力量摆脱轮回、永生常驻一事,一旦被联盟所知,整个持明都将成为联盟的敌人。”   三月七和星不是很了解罗浮的事,听得云里雾里,不敢打扰他们。丹安静了一会,话锋一转:“除了这个,你还见到别的‘成功’案例吗?失败品你见过了,除了长老之外的成攻品呢?你这种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的人,也算是失败品的一种吗?”   濯安神色茫然地摇头:“……我不清楚。除非必要,我很少回鳞渊境,后来他们也没有给我新的药,我以为这方面的实验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情理之中的答案。丹恒没再追问:“你能确定药里面除了建木枝叶外的成分吗?”   濯安用力吞咽了一下,仿佛要说的话带着血腥味。犹豫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我不知道具体的配方,我没有在丹鼎司修习过。但有一次,我奉命去给一个丹鼎司的丹士送药,那时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我把药倒进他嘴里,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喃喃地说……说‘这是谁的髓液’。”   “说完这句话,他便彻底发了疯,长老的人随后把他处理掉了。后来我反复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其实不需要想那么久的,我只是不敢承认、不敢承认罢了。”他说不下去了,颤抖着抬眼与丹恒对视。一个冰冷而可怕的答案,在目光之间顷刻浮现。   -----------------------   作者有话说:[合十]赶上了 第198章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明明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看起来还是个晴天,但等到上午,天色就阴沉起来,好像有一场大雨在几个小时后等着所有人。   景元从被云骑军包围的府邸中踱着步走出,身后目送他出门的持明面色不善——任谁被突然上门调查,却拿不出确切证据时,都会这个表情的——但他仍然尽可能保持了这位临时上任的代理将军的尊敬,并且表示自己与长老们并无瓜葛。   当丹恒所在的那支队伍被袭击的消息传来,景元立刻找出提前梳理好的人员名单,吩咐早已准备好的神策府直属云骑将名单上的人暂时控制,而他则亲自前往这份名单上职位最高的那名骁卫府上示是缘由。   作为联盟存在、以及践行联盟消灭不死孽物誓言的中坚力量,云骑军的建制庞大而复杂,骁卫在其中是一个相当宽泛的统称。   骁卫与骁卫之间亦有不同。景元先前算是将军身边的近卫骁卫,一般被默认为下任将军的继承人培养,而大多数骁卫更准确的称呼是领兵骁卫,负责直领某一卫队团,手下独掌一军。 *   他前来亲自登门拜访的这位领兵骁卫,手下掌管的正是垂虹卫,也就是夜里那支被袭击的队伍的直属军事编制。   得知了景元来访的缘由,那名领兵骁卫铁青着脸表示他不可能如此坑害自己的下属,更不可能背叛联盟,但既然景元是带着神策府的令来的,又是为了可能的叛乱之事,他还是会尽可能配合调查。   能做到领兵骁卫的人自然都是些资历颇老,深受前将军信任的人,骤然被这么个毛头小子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上门搜查,若景元之后不能给出个满意的交代,怕是要极大损害神策府的了。   但景元好像压根没意识到这点似的,背着手站在领兵骁卫府邸门前,看自己带来的云骑进进出出。   一名冷着脸的持明正在指挥云骑展开搜查,他也有一对尖耳朵。此人名叫怀殷,是腾骁留下的策士长,这段时间里帮着景元做了不少事。   玉兆里传来丹恒的声音,听完丹恒从濯安那里得到的故事,景元沉思了一会,丹恒最后问他:需不需要他顺便叫十王司的人过来,直接将人送去幽囚狱先行看押。   景元想了想,说:“我会把此事告诉炎庭君,让他稍后过去一趟,先把人带去丹鼎司检查一下,看看他说的那种药还有没有残留……如果他说的句句属实的话,我们之后肯定还得应对一大批喝过药的持明,何况这件事可能还涉及持明髓。”   丹恒沉默了一下,没有反对他的决定:“……好,我知道了,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我听说百冶怀疑那种古怪的雕塑在别处还有许多,我们几人不惧怕丰饶污染,可以深入追查。”   景元却摇摇头:“这件事我已经告诉师父,让她带人先行去检查了。幽囚狱、工造司和鳞渊境都没有新消息传来。你们忙了一整天,就先去休息吧,抓着贵客不放可不是罗浮的待客之道。”   丹恒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挂掉通讯,两边一时间都沉默下来,通讯里只能听得见呼吸声。   对持明内鬼的调查进行到这一步算是告一段落,要进一步排查内鬼是谁,还得看景元这边能从这一串嫌疑人里抓到多少切实的证据。   重要嫌疑人濯安已经坦白交代了他知道的一切,龙师们在进行一个以寻回子虚乌有的龙祖之力、摆脱轮回永生不老的庞大计划,这个计划已经进行了至少十多年,甚至有了一些可能的成效,计划中的失败品就是此前丹枫他们在鳞渊境底发现的那些人形蜥蜴,成功品什么模样则暂且未知。   如此,龙师们急着灭口的原因也不难理解了,这事要是真让他们做成、甚至只是出现成功的希望,联盟的统治根基都是要被摇上一摇的,因此联盟必然不可能放过他们。   当年他们正值嚣张时,狂妄的直接对一个刚入伙的家伙正面讲出自己的阴谋,那时候大约从未想过十年后的今天吧。   丹恒突然开口:“景元,我还是觉得整件事不对。”   “你先说。”景元丝毫没有惊讶似的回答,“说不定我们在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们查到现在,工造司□□的线索指向了若隐若现的药王密传,还有一些不知所踪的机巧;那个冒牌的卡卡瓦夏抛出濯安这个诱饵,我们从这里挖出了龙师们利用建木寻求力量的计划;丹枫那里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制造‘伪神’的警告,一位绝世天才在眼皮子底下进入了封印深处……”   “这些事单独一件已足够棘手,如今却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全涌到了我们面前。”景元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通讯那头,丹恒的声音依然清冷而平稳:“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让所有暗流同时浮出水面。”   “或者,是有人在试图掩盖其中一件真正要命的事,我们查到的所有,都只是它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放出来的诱饵。”景元抬起头,望着愈发深重的铅灰色的云层,“而且,你有没有觉得,长老们未免也太忙了点?”   “丹枫哥离开不过区区二十年,他们就能在六司的眼皮子底下整出这么多事,每一件几乎都是能颠覆仙舟的大事……而他们悄无声息的几乎全干成了,长老们要有这般能耐,哪能之前被丹枫哥压得喘不过气。”   有人在背后帮他们,这是肯定的,不出意外的话也还是二十年前失败过一次的倏忽,可若只是觊觎建木,倏忽有必要做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吗?让持明集体变异或者得到永生,对它有什么好处?煽动持明与联盟的罅隙又有什么用?   如果没有翡翠四的经历,景元或许不会想这么多,但现在他开始想不通了,从星核到翡翠四的虫神遗骸,从勾结持明到窃取建木。   这一切全是倏忽的手笔,它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通讯两边再一次同时安静下来,只要一时搞不清敌人的真正目的,他们就实质上一直处于一个极为被动的地位,只能被迫接招而不能提前应对。   但整件事看起来就是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那位丰饶令使简直像吃错了药一样勤劳的搞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甚至有些事看起来已经和它丰饶令使的身份毫无关系了。   丹恒想起那封只有他、腾骁和丹枫知道的信,若那个自称后世而来的“丹恒”能拿出成功的化龙妙法,那倏忽呢?那信里所指的寰宇倾覆之危,又到底指的是什么?翡翠四的事情似乎也达不到如此危难的地步,难道还有更大的危机在等着所有人吗?   过了一会,他问:“丹枫知道什么吗?”   “……这事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还没来得及问。”景元深吸一口气,“从翡翠四的事尘埃落定后,他就总是有点欲言又止,我怀疑丹枫哥其实知道了什么——别的不说,见了一个已死的星神这种事,本身就不同寻常了。”   说到这,景元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我真害怕他又来一出不告而别,要是真的,那就足足三回了。三回啊,我还年轻,顶多被吓出个小儿魔阴身,白珩姐和师父恐怕就受不了这个刺激发疯了。”   丹恒无奈地笑了一下:“好吧,我们等到炎庭君过来就走。”   通讯总算是挂断了,不过紧接着景元又收到了新的消息,是镜流发来的。   镜流已经检查过了几处主要的地下管道枢纽区,果然发现了一些不知道何时被放进来的药师雕像,以及一些出现奇怪变化的管道。   地衡司得到消息,已经在加紧处理了,但恐怕想抓住嫌疑人很困难。   这种大型枢纽的正常检查时间相隔很久,系统本身又十分复杂,工造司和地衡司抽不出那么多人手日日看护,平日里只要不出问题,日常维护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依靠机巧来完成的。   ……又是机巧和药王密传,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近日频繁凑在一块,好像被什么东西绑定了似的。   景元想了想,告诉镜流让她注意封锁消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还有,务必配合应星和工造司那边的行动。   前些日子百冶成功说服了那个和他不对付的司砧老头——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的,在排除了和药王密传勾结的内鬼后,整个工造司都被动员起来,在日常生产外,协助对整个罗浮正在使用中的机巧展开大规模排查,以及顺便搜寻那些不知所踪的、没被编号的机巧下落。   百冶似乎从那个梦里想到了什么,这几日一反常态的积极投入搜查中,整天带着三个小孩满大街乱窜。如此一转往日的自闭打铁人设,好似他要成为舞台主角,吸引什么人的注意力似的。   不过直到现在,百冶的异常举动似乎并没有什么收获,工造司的排查工作还在缓慢进行,有些零散的痕迹被发现,但始终抓不到比较有价值的线索,更别说找出第二架被侵蚀的金人了。   □□、药王密传这条线也暂时没有下文,景元划拉了一下玉兆,鳞渊境更是杳无音信。   这时,怀殷急匆匆从骁卫府邸走了出来,怀中还揣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   景元挑眉,与他共同到了偏僻之处后,怀殷才开口:“将军。”这位策士长极为丝滑地接受了景元暂时继任将军的事,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他这个将军当得没有联盟的册封命令。   “发现什么了?”   怀殷冷着脸,把木匣打开递给他看:“是建木的枝条,需要我这就去通知十王司吗?”   木匣中垫着一层绒布,绒布包裹着一根翠绿到仿佛在发光的枝条,它上面的叶子仿佛在呼吸一样微微颤动,唯有神迹才能如此生生不朽。   ——真巧啊,不是吗?   看着匣子里的枝条,景元沉思了片刻,他接过木匣将其收起,说:“暂且不要告诉十王司。叫云骑维持封锁,反正他也跑不了,不如再耐心等等,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怀殷抬起头,神色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而只是重新低下头:“……是。”   没想到景元捕捉到了这一丝的迟疑,他突然问道:“策士长,莫非你觉得我的判断有什么疏漏?”   “没有。”怀殷声音冷硬地回答,“只是您和腾骁将军的行事作风大相径庭,是我一时习惯从前的思维方式了。”   “这样啊。”景元摸着下巴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持明的耳朵看了一会后,他没头没尾地问,“对了,怀殷,我一直忘了问,你对你们持明的龙尊是怎么看的?”   这下怀殷的诧异完全浮现在脸上,他的肩膀很明显的僵硬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放松下来。   他说:“龙尊,就是龙尊……我没什么看法,若非要说的话,一直习惯了头上有个龙尊存在,突然没了,反而觉得无所适从了。”   “感到轻松了?”   “或许吧。”   景元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   待到怀殷领命而去,景元重新掏出玉兆,给丹枫发了几条消息,除了刚刚对倏忽真实目的的疑问外,还问他能不能从持明内部查查这个名叫怀殷的持明的履历。   按照持明再世为人的传统,除了持明龙宫之外的地方,都是不会询问持明前世经历的,因而有些情报是他们正常渠道下根本拿不到的。   但龙尊可以拿到,而且一个在绝大多数人记忆里都已经死了的龙尊,绝不会引人怀疑。   -----------------------   作者有话说:*游戏里似乎没有提到更详细的职务划分,因此这部分是我为剧情个人补充的设定 *虽然游戏里强调十王司只管涉及生死和魔阴身的事,但我寻思着整个仙舟总得有点日常的啥啊偷盗啥的犯罪吧,执法权给了云骑,司法权应该换个地方吧,但我也没看到有第二个疑似司法机关的机构,于是还是把这件事扔给十王司管了 景元:三回啊,三回(不) 第199章   “怀殷的前世?”收到景元的消息时,丹枫正在准备再次前往封印深处。   他盯着这个名字思索了许久,总算从记忆角落里挖出这么一号人,似乎是二十年前建木异动前不久,腾骁新换的策士长。   光是罗浮持明就有成千上万人,龙尊不可能个个都认识叫得出前世今生,事实上,丹枫能记得有怀殷这么个人还是多亏了腾骁。   这种级别的持明人事调动需要龙尊亲自确认,丹枫记得自己的确签过此人的调动卷宗,但除此之外,他对此人就毫无印象,景元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怀着这样的疑问,丹枫叫住烛渊,让他去新持明龙宫找持明御玺时先去命阁查查此人的往生卷宗,将卷宗一并带去回报景元。   至于景元询问的关于倏忽的目的的问题,他确实有些思路,但还缺失一些重要的部分,因而他暂时没办法回答他。   烛渊有些犹豫:“您要自己去吗?”   “距离大典只剩寥寥几日,我们得抓紧时间。”丹枫摆手,“去吧,不用担心我。”   怀着巨大的忧虑,忠诚的近卫还是服从安排。等烛渊离开后,丹枫将涿弦叫进来。   涿弦心惊胆战地低着头走进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大气不敢多喘,生怕龙尊大人想起来他这号人物拿他开刀,没想到还是没躲过这一天。   他听见龙尊冷冰冰的声音:“我马上要离开一趟,时间未知,我希望长老们不会知道这件事。”   也就是说糊弄长老的事就交给他了,事情一旦败露,长老和龙尊两边他谁也跑不了。   涿弦欲哭无泪,深恨自己前段时间干嘛要接下这个活计,然而如今后悔也晚了,这位不知道准备干什么的龙尊大人丝毫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留下这句命令便直截了当地走了,留下他在原地抓耳挠腮地想要如何糊弄自己的顶头上司。   ……现在去神策府自首还来得及吗?   其实丹枫并没准备为难一个只起到传话作用的炮灰,他不是丹恒,他不见人影的事暴露了也就暴露了,大不了他对老家伙们来点物理镇压,让他们统统先闭嘴就是了。   可惜涿弦这段日子早就在连日的高压下吓破了胆,没有体会到龙尊大人暗藏的宽宏大量,令人遗憾。   丹枫躲开巡逻的护珠人,往封印的方向去了。   那位拉帝奥先生在阮·梅同意不再帮助龙师进行造神实验后,便继续做回他的研究了,不过据说比起研究持明的繁衍问题,他正忙于另一件事。   就这几日里丹枫收到的消息来看,拉帝奥教授已经向学会打了三封千字报告要求学会中止与“危险分子”合作,目前教授正在和学会总部激烈对线中,暂时没空关注外面的动静。   也好,这位教授是个正直的人,还是尽量不要掺和进持明的浑水里为好。   至于那位天才阮·梅,虽然她看起来比狂热的黑塔还要缺失几分人性,但宇宙的天才应当不会言而无信,她不会继续进行实验。   只是不知为何,丹枫仍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越临近袭名大典的日子,某种直觉就越发跳动,尤其是在发现了龙师们似乎还藏了一个“本该袭名的龙尊”后。   还有那颗失踪的龙心,和他曾经的身体……这三个被遗忘、被隐藏的东西,会指向同一件事吗?   丹枫轻车熟路地穿过层叠的封印,再次抵达了封印最深处。   在这最接近建木的地方,世界依然寂静如同死去,建木看起来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那一根伸出的枝叶依然维持着同样的弧度与繁茂。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这次,那位阮·梅女士并未在有人来访时立刻出现。   是没发现他来了吗?还是出于什么原因,认为没必要或者不想再见到他?   一片死寂,丹枫并没有直接靠近建木,而是开始缓慢地绕着边缘徘徊。   阮·梅没有出现,那些数量不少的人形蜥蜴去哪了?封印虽大,但浓度过高的不朽之力让这里连根海草都无法正常生长,而在封印建木的最初,为了方便搭建提前制作好的半成品封印,方圆百八十里的土地全都提前平整过,铺上了一种材质特殊的白沙。   这么个一望可知的地方,可不像是能给那群爬行动物玩捉迷藏的样子,那它们能躲哪去?   总不和真正的蜥蜴一样爬树、往建木上躲吧?虽然退化为了蜥蜴失去思考的能力,但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总该还在的。   那些人形蜥蜴在这地方生活了不短时间,不会不知道建木的危险,更何况——上次阮·梅召来它们时,那些蜥蜴似乎都是从封印的方向冒出来的。   白沙中隐约有一些混乱的、明显属于生物留下的痕迹,似乎在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场逃跑,它们的方向也都指向了封印边缘,丹枫沿着痕迹重新回到了封印边缘。   在封印与封印之间的缝隙里,这种爪子留下的痕迹就更多了,也更为明显,看来蜥蜴的确躲到了这里面。   他绕开最外围的封印,往里面的缝隙去,这附近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块奇怪的岩石,从哪冒出来的?古海又不可能像那些还在活跃的正常星球一样还有地质运动,何况就算有,短短二十年也不可能平白长出这么些来。   人形蜥蜴不见了,多出来了一堆石头?   减一再加一,刚好凑出一个让人不安的等式。   丹枫碰了碰其中一块石头,发现它并不像普通的海底礁石那样疏松多孔、触感粗糙,反而呈现出了一种不符合常理的莹润与光泽,甚至还带着些许温暖。   他皱着眉,绕开了这些古怪的礁石,继续搜寻着蜥蜴的去向。   迈过又一处封印,彼此分隔开的海水里顷刻间就充斥着一种腥甜的血味,一种沙哑的嘶嘶声从前方传来,丹枫快步往前,赫然看见了一只……被一柄流水凝聚的青色长枪,钉死在地上的蜥蜴。   它似乎不能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被钉死后仍然徒劳地扭动身体,血液因而从被剖开的伤口里大量涌出,异化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叫声,但已无人能分辨那是求救还是什么未竟的话语。   人形蜥蜴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来了,仍在自顾自地挣扎,幅度却肉眼可见地变小,最后,它本能似的蜷缩成了一个胎儿的姿态,四肢在身前交叠,拥抱着那柄杀死它的凶器,不再动弹。   一切发生得太快,丹枫甚至来不及将那柄枪尽可能无害地取出,死亡就先一步降临。   然而更多的异常仍在继续。当蜥蜴停止动弹,它体表的鳞片开始变得更为嶙峋,某种异常的增生正在它死后发生,蔓延的黑色角质乱敲般包裹住蜥蜴的遗体,顷刻间就将其彻底吞噬。   又一块黑色的、了无生机的礁石在丹枫面前诞生,加一减一的最简单等式在此圆满得证。   这些本就不幸沦为实验品的人已经被夺走了为人的一切,为何最后连仅剩的生命都不能拥有?   丹枫神色间泛着没有血色的青,某种近乎陌生的愤怒在沿着他的血液蔓延,他几乎难以控制眼角、手背处龙鳞的生长,理智却还像独立在情绪之外清晰而冷漠地运行,思索着是谁做的。   流水凝聚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在了水中,这当然不可能是阮·梅的手笔,难道是长老们眼见大典将近,决定提前来这“清理垃圾”?   就在这时,第二个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个本该寂静的地方响了起来,不是阮·梅。   “你果然还是来了。”那个声音语气和缓,清亮的音色中却带着一丝不和谐的沙哑,仿佛曾受了伤未曾痊愈,“我本来还得好好想想怎么叫你回来呢,这下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多谢。”   丹枫转头,在这建木封印的最深处,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丹枫”面带微笑,似乎此刻心情很好,他是从封印的另一侧进来的,看来那柄云吟术凝聚的枪果然是他的手笔……这些礁石也是。   一瞬间,丹枫感到巨大的荒谬,甚至几乎要因此而笑出声来。   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真相?龙师们原本打算在袭名大典上当众推出的“龙尊”?   真是好极了,短短二十年,人杰地灵的罗浮居然能凑出真真假假整整四个饮月君,刚好凑出一桌帝桓琼玉。   二人如同镜像般面对面而立,只不过这个凭空冒出来般的“丹枫”衣袖上有许多暗色的鲜血,裸露出的手腕上也伤痕累累,覆盖着层叠的旧疤。   注意到这点的丹枫有些疑惑:他对这些伤毫无印象,至少这不可能是二十年前他封印建木前留下的——如果面前的这位“丹枫”,真的是他二十年前留在封印深处的躯体死而复生的话。   “丹枫”好像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抬起自己满是疤痕的双手看了看,语气轻松地问:“你好奇这个?”   “我不记得我受过这些伤。”丹枫说,“哪来的?”伤是哪来的?你又是哪来的?   “丹枫”微笑:“长老们需要我的血和髓液进行研究,他们取得有点多。”   丹枫眼角抽搐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对老东西们胆大包天拿龙尊……遗体做实验生气,还是对这个“丹枫”这么平平淡淡地说出这种话来震惊。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丹枫冷下脸,反手凭空抓出一把枪,指向“丹枫”。   这处封印之间的罅隙并不算大,是以他的枪尖几乎要贴上“丹枫”的脸,但对方全然无视了他的威胁,甚至伸手直接握住了锋利的枪尖。   一种难以理解的怪力从枪尖上传来,让其偏移了原本的位置,丹枫震惊地看着面前这顶着他的脸的未知怪物轻轻一弹指,便悍然震碎了那柄长枪。   “不必这么紧张,我们早就认识了,不是吗?”黑发青瞳的未知之物往前走了一步,“为了方便,你可以叫我……雨别。”   -----------------------   作者有话说:如果有人还记得一个比较早版本的文案,我当时提过一句“雨别”会出现,是的就是这里,虽然后面设定稍有变动……哎,还是让我把人给拉出来了。 [合十] 第200章   离袭名大典开始只剩下几天时间,罗浮的气氛变得越发诡异。   此前将军遇刺时,大多数人完全沉浸在恐慌里,这些日子只见六司频频动作,神策府却始终没有发布遇刺事件的进展通报,这场戒严仿佛看不到头一般。   恐慌渐渐变成了无形的焦虑,甚至有往阴谋论方向发展的趋势。   而在这个当口,迫近的袭名大典成了那个所有人都盯着的目标、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这场属于持明的重要典礼看起来并没有取消的意思,这些天里各种材料道具都在正常运往典礼现场——那么,在将军遇刺的阴影下,持明举办这样一场宣布新的龙尊正式袭名的庆祝仪式,究竟意味着什么?神策府为何在禁止了绝大多数活动后,却唯独没有阻止,甚至没有推迟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名大典?   自前天景元的计划落成,年轻的临时将军亲自带人控制住了可能与持明叛徒勾结的高官后,这几日来便一直在下着一场雾蒙蒙的雨,地衡司的气象部门说,控制天气的天象仪不知道为什么出了点问题,这场雨或许会下很久、很久。   镜流带着一队人走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她周身的低温让潮湿的水雾在裙角和发梢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现在颇有些怀念龙尊了——云吟术是个好东西,挥挥手就能驱散让人不爽快的潮湿水汽。   按照景元的嘱托,在重新布设防务、与天舶司维持秩序之余,她同时还在协领云骑帮着从工造司那边挖到的线索追查药王密传的踪迹,尤其是帮应星。   这些日子里镜流忙得脚不沾地,对那日百冶小院里发生的事还是听景元转述的,她不知道工匠那天具体得知了些什么才如此积极地参与到调查中,但既然百冶需要她帮忙,她便会来。   她带人往一处偏僻的地方走,那是一条早就没人居住了的巷子,正适合接下来的戏码。   巷子用古旧的石板铺成,连绵阴雨下石板上已经生出了青苔,青苔被嵌了铁的军靴碾碎,镜流刻意放重了脚步,身后一队云骑甲胄轻响,二者共同构成的肃杀之声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在并不算宽阔的巷子里回响。   在巷子中间,一个人影正背对着赶来的诸位云骑,他穿着工造司的制服,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臂,有丝丝血迹从指缝里流出,顺着那只垂下的手滴落到石板之上。   镜流的目光锁定了他,此刻,她是一名察觉同僚受丰饶污染前来处理的云骑将领。   “应星。”她的声音不算高,在寂静的小巷里却绝无被忽略的可能,“停下吧,跟我去丹鼎司,你身上的污染说不定还有救。”   然而前方独自行走的匠人却全然无视了她的劝告,反而加快脚步,要往巷子里更深处躲去。   见此情况,镜流虽十分不忍,却还是不得不挥手示意身后的众云骑散开,分别从四通八达的小路前去包抄目标,而她自己则快步追上。   她本想着拔剑的,却在摸上腰间支离剑的刹那又放下手,只并指凝结了一线细细的剑意挥去。   一线月光划开雨雾,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冰霜的痕迹,赫然落在前方工匠逃走的路线前。   工匠顿了一顿,仍然没有停下。   雨水划过镜流凝结寒霜的睫毛,她面无表情,闲庭信步似的与之保持着一个大约数十米的距离,不时劝说道:“不要再躲了,应星,你知道的,今天我在这里,逃避没有任何意义。”   追逐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匠人终于在一处交叉的路口停下了。   “镜流。”百冶转过身,神色疲倦而苍白,“到此为止吧,对你我都好。”   “我得履行我身为云骑的职责。”   应星闻言,苦笑了一下:“你就不能当没发现我吗?”   这次是镜流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展开的冰霜将潮湿的石板都冻结了一层薄冰。   “为什么不愿跟我走?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你吗?”她突然问。   “……仙舟是天人的仙舟,却不是我这种短生种的仙舟。镜流,你是天人种,不会理解我在仙舟的尴尬的。”罗浮历史上罕见的短生种——如果如今被【不朽】重塑身体意外获得免疫丰饶污染buff后,他还算短生种的话——百冶长叹一声,“十王司对长生种或许还算尽职尽责,对短生种却未必,你若还念着我们过往的情分,就放我一马吧。”   镜流抿唇,她再次握上了剑柄,霜华自指尖弥漫:“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了。”   第二道冷冽的剑光刺了出去,这次它声势惊人,剑气将地面的积水与青苔尽数掀起,在石板上划开一道深刻的裂隙。   匠人狼狈地侧了一下身,他身边的墙壁在剑气下轰然坍塌,但下一道剑光已经接着就要递出,从侧面包抄的云骑军士的脚步也近在咫尺。   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岔路口中突然爆开一团浓密的灰绿色烟雾,烟雾迅速扩散,瞬间笼罩了整个路口,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掩护!”“小心!”两侧云骑军士的呼喝响起,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等待烟雾消散,而此时,方才还在原地的匠人已经不见踪影。   短暂沉默后,一名云骑军官上前请示:“剑首,接下来怎么办?要扩大搜查范围吗?”   镜流抬手制止,望着已然空无一人的前方,眉宇间浮现出些许担忧。   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夹着深重的无奈与遗憾:“……不必了,收队吧。”   云骑重新集合,朝着来时的路口走去,镜流面色平静,心里却长舒一口气——这破剧本不会是景元从前摸鱼时写的吧?不然他怎么能在得知应星的计划后,恰到好处掏出这么个本子,改了两笔就能用。   念及本次事件中的另一位主角,镜流差点压不住自己抽搐的眼角。   不知道匠人是不是在看到龙尊主演的这一出偷天换日的好戏后得到了灵感启发,找上镜流要她配合来演这一出,好直接打入药王密传内部。   百冶表示,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那架机巧分明压根就是冲着他来的。对方肯定在盯着他,如果这时候他表现得没什么事,反而引起对方怀疑,倒不如将计就计亲自去看看这群药师信徒要干什么。   虽然镜流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那就是她这位好友或许是突然发现自己有了某种意义上的无敌buff,兴奋地准备大闹一场……   镜流还是没忍住长叹一声,在心里重新复盘了一遍自己的安全措施。   除了自己亲自出面、关注着这边的进度外,她还特意把那队刚从曜青调来、背景干净的云骑留给了百冶和他的三个小朋友作为后盾,或者至少能在出麻烦时第一个把消息传给她以及附近可以支援的部队。   到今天为止,他们抓住了不少药王密传的小老鼠,对持明内鬼的抓捕也有了相当的进展,可惜大部分都是些稀里糊涂被蒙骗的普通民众,小部分狂热信徒的嘴又一时难以撬开,那些真正的大鱼要么仍藏在水面下,要么仍难以直接控制。   可惜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继续玩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持明大典只剩几天就要开幕,这一步险棋,已经几乎是不得不走。   镜流问过景元,为什么不干脆停止或者至少推迟大典,省得所有麻烦都卡在同一个时候爆发。   但景元只是摇头,大典只是龙师们随便或者刻意找的幌子,就算没有这次袭名大典,龙师们也总能找出别的由头。   更何况,对于在失去龙尊后惶惶不安了二十年的持明来说,这场大典寄托着他们极大的期望,神策府既然同意了举办它,那就绝对没有再中止它的选项。   他说的很对,镜流明白,自己只是太焦虑了。   毕竟他们能用来应对这一切的时间实在太过有限,也不知道腾骁究竟是出于何种的自信,只给他们留下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去应对龙师们多年的阴谋。   就算每个人都已经拼尽了全力,但镜流清楚他们做的还不够,甚至可以说直到今天,才刚刚触及到核心。   时间不够了。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她准备下令收队,去执行下一个早就安排好的任务之际,一阵异常的、越来越响的喧哗声从几条街道之外涌来,骤然打破了沉寂的雨雾。   有人在呐喊,有人在高呼,还有更多纷乱的脚步,还有某种整齐划一、带着怒意的口号。   镜流顿时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带着身后的云骑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他们刚穿过几条巷道,拐入宽阔的主街,眼前的景象便让她蓦然止步。   只见原本应该在戒严下行人寥落的街道竟挤满了人影。大眼一看便至少有数百人,并且还有更多人从岔路小巷中不断加入进来。   没有人打伞,任凭那恼人的毛毛细雨打湿了衣衫,反而显得他们脸上交织的激动、愤怒更为清晰。   而更糟糕的是,这些人里竟然有一大半都是尖耳的持明,有些人举着横幅,有些人则在高喊。   镜流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字句,骇然发现,他们是来抗议的——近日来的调查涉及了很多六司中的持明族高官,那个由于被“卡卡瓦夏”点名而成为钓鱼执法鱼饵的濯安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们几人都知道龙师们在搞事,而且很可能要借着整个持明搞事,这都是正常的检查行为,所有搜查令都经过了正式签发流程,过程中也没有任何违规执法。   但普通持明却不知道,他们只看到了在袭名大典前六司在不断地针对持明族人,俨然一副要内部展开针对性清洗的架势。   现在,有人抓住了这个机会,并且在他们所有人都腾不出手来的时候出手了:在弥漫的恐慌中,日益不安的持明们只需要一个可怕的猜想就会被煽动。   人群的呐喊声浪变得越来越高,模糊的声潮在潮湿的雾霭里聚成海啸。   有人挥舞着拳头,对着维持秩序、试图阻拦的几名不知所措的云骑和地衡司执事大声质问,而已经有更多的标语被举起,鲜艳的颜色在愈发晦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镜流的心沉了下去。   她迅速对身边尉官下令:“传讯神策府禀报情况,请求增援维持秩序,你们留在此处,协助地衡司稳定局面,但切记避免与人群发生暴力冲突。”   “是,剑首!那您……”   “我现在就去找景元。”镜流最后看了一眼那汹涌的、口号震天的人潮,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变得愈发冰冷。   -----------------------   作者有话说:[合十]本文内容纯属虚构 第201章   神策府外,汹涌的人浪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并且看起来丝毫没有退去的趋势。   恰恰相反,抗议的人群数量在不断增加,云骑不得不抽调一些不太重要地区的部队前来维持秩序,神策府的命令里最紧急的是“千万不能发生流血事件”。   任何一点暴力冲突都将为现在的情况火上浇油,到时候那些聚集的持明冲击神策府,局面将变得彻底无法收拾,甚至可能动摇作为联盟成立基石的三大种族盟约。   然而这样也只不过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罢了,根本问题还是神策府必须得给持明一个交代。   但这无疑是另一个雷区。   已经失去了龙尊的持明本就敏感,这二十年里龙师们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普通民众都是不清楚的,他们只知道现在龙师议会的确就是持明明面上的最高领袖,持明在联盟地位的来源。   而神策府将矛头指向龙师,是否是意欲收回持明族的自治权?   这才是整件事里最大的问题,腾骁之所以要借着将军遇刺的名头搞戒严、封锁,而不是直接宣布龙师有异心,就是因为他作为联盟的将军,必须维护联盟存在之基。   掣肘将军这棵大树的,从来不止那些随着时间和权力攀爬而上的寄生藤,还有那些支撑着他作为将军的土壤与规则。   腾骁做不了的事,景元这个根本没拿到正式任命的代将军却未必不能做。   说实话,这怎么看都有点坑景元的意思,不过景元本人倒是很从容地接受了这一切,因为他很明白,这一切现在已经随着丹枫的归来有了另一个解。   倘若宣布龙师为叛逆的不是神策府,而是龙尊本人呢?   “老家伙们的反击还真是声势浩大啊。”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景元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临危受命当上将军这大半个月里,他感觉自己叹气的频率正在呈指数增长,忍不住回忆从前腾骁做将军的时候有没有这么发愁过——回忆无果,记忆里的腾骁似乎不是在大咧咧地和他勾肩搭背,就是为了他们五个整出来的活怒发冲冠。   从前的日子真好啊,景元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听见自己的脊椎发出长期低头不堪重负的喀喇声,开始庆幸幸好天人种不会得颈椎病了。   隔壁策士们正在那边紧张地调度六司的各个部门安抚民众维持秩序,一片鸡飞狗跳之景,景元现在在这偷闲,都还是因为他要秘密接待前来回报的烛渊。   “骁卫,这是龙尊大人要我带来的轮回卷宗,请您不要往外声张此事。还有……”旧日的龙尊近卫过来时自然看到了街道上的热火朝天,表情比景元这个将军还忧虑——也是,他毕竟是持明族人,当下处于风暴眼的最中心,自然是十分关心局势的。   “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景元冲他笑笑,拿过那份用鲛绡书写的卷宗,缓慢地翻看起来。   他面上神色显不出什么问题,中间还有空冷不丁问烛渊:“怎么样?你和你的几位同伴身体如何?”   “我与含光都还算平稳,悬锋……他受影响太深,一时半会恐怕难有很大的好转。”烛渊谨慎地回答道。   “你去过丹鼎司了?”   “是,龙尊大人要我为炎庭龙君带一样东西,若是您有需要炎庭君出面的时候,或许能帮上一二。”   景元平稳地翻过下一页纸:“你去的时候见到濯安了吗?”   作为受害人,一些事情终究还是不能瞒的,所以景元委托炎庭君转达此事——如果这三位真的想知道真相的话。   房间里一瞬间变得死寂,烛渊的脸上滚过古怪的表情,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多余的话:“……见到了。他、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那是当然,任谁经过如此巨大的心理折磨后精神都不会太好的。   “其实这话不该我来说……不过,你恨他吗?”景元问。   “他背叛了我们的誓言。”烛渊回答。   半天没等到后文,景元终于抬起头:“没了?”   “如果您是好奇我本身的态度,说实话,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也是他亲手放走了我们……”烛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近乎茫然。   濯安有他自己的迫不得已,这些年来他几乎无一日安眠,可助纣为虐也是事实,残害同胞也是事实。   “……联盟会做出公正的审判,放心吧。”景元合上了手里的卷宗,“丹枫哥确定他会在雪浦等人的支持下出席袭名大典,对吧?”   “是的,龙尊大人已经假意同意了诸位长老的请求,等他从封印深处回来,便会着手准备。”提起正事,烛渊立刻收起了迷茫的神色,飞快地回答道,“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您需要借此机会做什么可以直接做,不用等他回复。”   没想到景元在听完他的回答后,最关注的居然是:“等等,你说丹枫哥又去了建木封印深处?”   “是的……?因为龙尊大人怀疑,龙师们原本准备推出去用以参加典礼的人选有问题,所以他决定再去建木封印一趟……有什么问题吗?”烛渊有些迟疑地回答。   “……不,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景元僵硬着脸,勉强控制住了表情。   他都这么说了,烛渊也只好带着一脑袋问号离开,而景元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开始紧急头脑风暴。   他还记得炎庭君说,他私自进入建木封印,并且在那里面发现了二十年前身亡在此的饮月君的遗体。   这件事他后来告诉了应星,并且准备找机会告诉镜流和白珩,然而紧随而至就是与失控怪物的生死战斗,接着丹枫晋升不朽令使,他们好不容易从翡翠四脱身,回到罗浮就要面对龙师的烂摊子。   一连串的事情下来,景元愣是没找着和其他人提起此事的机会,而炎庭君也说那具遗体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只是乍一看十分吓人罢了。   上次丹枫亲自去了封印深处,更是提都没提此事,景元还以为龙师已经把那具遗体转移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某种直觉在警告他,这件被他忽略了的小事恐怕会有大麻烦。   犹豫一会,景元重新掏出玉兆,试探性地询问道:“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玉兆是上回炎庭君借着检查封印的名头给丹枫带过去的,用上了一些炎庭带来的技术,虽然由于古海海水的干扰,做不到普通玉兆那般能随时随地开视频通讯,但正常的消息往来还是很轻松的。   不过丹枫从前就不好用这些科技造物,现在居然也保留了这个习惯,景元发的消息总要隔上几个小时才回复,有时候则干脆叫烛渊替他传话。   消息发出去,景元盯着手里的卷宗出了会儿神,他同时在想很多事,整个罗浮现在都需要将军来掌舵,他的每一分钟都十分宝贵。   隔壁策士们的房间传来争吵声,看样子马上就要过来请他这位代将军定夺,景元勉强回过神来,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将这份通过非正常手段拿到的档案仔细收好,不能叫外人看见。   看完这份档案,他心里大约有了点数,只是还需要最后确认。   定了定神,景元站起来,这时玉兆突然响起,龙尊的回复来得出乎意料的快:   “好,还好。”   简短的三个字跳出来,不知为何景元却从字里行间看出来一点说不上来的怪异。   他还没想好回复什么,下一条消息就来了:   “不用担心,我会把一切都处理掉的。”   景元拧着眉毛,最后也只能回复一句“好”。   策士们已经在等他了,景元走出房间,一瞬间就收到了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他不得不咳嗽一声,询问:“又出什么事了?”   “骁……代将军,刚刚又有一大群天人加入了抗议队伍。”一名离得近的策士说,“他们说,他们说……剑首大人早在大半年前就身陷魔阴身,被十王司带走的。”   魔阴身一词出来,整个房间都像是瞬间冷冻了般,寂静的只能听见无数道急促的呼吸声。   “但她现在魔阴身症状全无,究竟是联盟高层已经有了治愈魔阴身的办法、却不愿将其公开,还是剑首大人……早已经投靠丰饶,获取长生的恩赦了?”策士吞吞吐吐地说完了后半句。   景元一时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房间内的众人,他看到了震惊、恐惧、茫然、甚至还有原因不明的愤怒。   许久,他开口问道:“你们相信剑首大人吗?”   “自是相、相信的,剑首大人这些年里立下云骑不败威名,为罗浮出生入死,我们都看在眼里,要说剑首会投靠丰饶,我是一万个不相信的。”人群中立刻有人回答道,不知道是真的相信镜流的立场,还只是想要在将军面前留个好印象,毕竟景元与镜流的师徒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   有了他开这个头,策士们顿时附和跟上,纷纷表达对剑首、对罗浮的信任。   “那这件事就是假的。不要愣着,在谣言扩大前立刻回应。”景元一锤定音,不是假的也得是假的,毕竟堂堂一代剑首若是都投了丰饶,整个仙舟联盟的面子往哪搁?   有机灵的连忙应和,却又犹犹豫豫:“我们会立刻出面辟谣,但是,将军……前面那半句?”   景元看了发问的人一眼,镇定自若地答道:“自然也是谣言。魔阴身乃长生诅咒、寿瘟顽疾,迄今仍无有治愈之法,剑首大人不过践行巡猎之道……蒙帝弓恩赐,得以暂时压制魔阴身蔓延,于此途上行至更深远罢了。”   这当然是景元刚刚编的理由,但谁敢说个不是呢?   策士们又去忙碌了,景元松了口气,接着又安排了十几条措施下去,待到一房间策士们各自领命走得差不多了,景元耳根终于清净了点,一回头,就看见镜流不知道何时来的,靠在门边沉默地看着他。   “师父,你……”景元忍不住苦笑一下。   -----------------------   作者有话说:居然快80w字了为我自己震惊,虽然区区八十万在网文里排不上号但谁叫我以前都是千字灭文选手呢(。)[撒花]梦一个我能光速完结[合十] 第202章   景元这么叫她的时候,镜流明白,她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了。   景元相信她,但她的魔阴身平白好转也是不争的事实,过去他们默契地从不提起此事,但现在,既然有人把它闹到了所有人面前,那他们就必须先做好准备。   “景元。”镜流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第一次对旁人坦白了那如同幻梦般的经历,金发的异乡人带来一束盛放的白花,然后她的魔阴身无药而愈,恢复到了几乎完全看不出来的水平。   “那时候的好转只是表象,那家伙说过,他并不具备治愈魔阴身的能力。”说到这里,镜流沉默了一会,“但……我在翡翠四醒来后,发现魔阴身真正开始消退了。”   “复生之雨?”景元轻声说出当时发生的事,在意识中断后,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然后奇迹般地再次醒来。   天才俱乐部的那位将那场奇迹命名为复生之雨,认为那是【不朽】令使诞生之际引发的异象。   死而复生已经足以称作奇迹,难道【不朽】的力量……还能消灭魔阴身?困扰联盟千百年的难题,难道终于有了解决的希望?   “也许只是个例,景元,毕竟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经受过洗礼,而且那种级别的奇迹未必能够复现。”镜流轻声提醒道,“此前,我一直没有说过此事,也是担忧在事情未曾确定前引起骚乱,不过你若觉得公布此事能令局势好转……我没有异议。”   “不,我想此事大约不是巧合——应星哥也说,他如今似乎免疫了丰饶的污染,在被【不朽】重塑身体后。”或许是难掩喜悦,景元的语速明显比平常快了不少,“但您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们现在无法、也没空去复现这件事,贸然公布只会适得其反,扩大混乱。”   “看来你已经有数了。罢了,反正现在将军是你。”镜流摇摇头,“那还需要我出面,证明我绝无投靠丰饶的嫌疑吗?”   “退了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反正只要对面想找茬,总能找到理由的。”这是个明显的自证陷阱,一旦神策府在声势浩大的声讨中乱了方寸,那么退了一步就还会有下一步,倒不如让谣言就停在这里,咬死绝不可能,“神策府会立刻辟谣,同时我会派人调查谣言的源头。师父,麻烦你暂时隐藏身份,不要出现在抗议人群的面前,同时和白珩姐保持联络,警惕各处的异动……”   如今云骑的相当一部分精力被牵制在了抗议上,一些地方的防务肯定留下了漏洞,决不能让敌人趁虚而入。   至于外面抗议的人群,景元倒是气定神闲,表示他已经联络了炎庭君,不会让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   镜流从后门走了,走时躲开了包围神策府的人群,景元仍然留在空荡荡的参谋室,注视着中间铺开的罗浮全息地图,思考推演当下的局势。   然而没过多久,炎庭君突然发来通讯打破了寂静。   “景元。”朱明龙尊的神色难得异常严肃,背景显示他现在正在丹鼎司。   “怎么了?”景元见他的神色,顿时轻吸一口气,迅速做好了听见天塌下来的坏消息的准备。   “你送来的那名侍卫的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朱明龙尊手中有几张手写字迹的纸张,景元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炎庭君显然也没准备让他从头看那些复杂的专有名词和成分,而是直接给出了结论,“中间部分我就不念了,我直接告诉你结果——他体内的确残留着建木的力量,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还在他体内检测到了另一种神力。”   “……不朽。”   好了,这下景元的天真的塌了。   景元不太抱希望地期待这是个玩笑话:“您确定……是不朽?”   “我很确定。持明追寻龙祖的痕迹千百年,对不朽的力量十分熟悉,而且就算从技术层面来讲,二者的能量波谱也是完全吻合的,就算是普通的研究员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我想,正是因为不朽的神力,这名侍卫才反而没出现异变的症状……但我们先不讨论其中的成因,景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的,当炎庭君说出不朽二字时,景元就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已知濯安喝下那种药物的时间是十多年前,并且此后没有再接触过这种药物,不朽的神性唯一的来源只可能是那份最初的药物。   如果十多年前,“伪神”便已经具备了不朽的神性,那么今天……它已经变成了什么?它还算“伪神”吗?   “景元,你现在能联系上饮月吗?”炎庭君的声音将景元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鳞渊境,说不定发现过什么异常,如果你能联系上他的话,提醒他小心可能存在的‘伪神’。”   “他刚刚才回复过我,让我不要担心,海底情况一切正常。”景元忧心忡忡地说,“……希望如此。”   此前虽然有不少证据都证明龙师在“以同族为祭,建木为基,再造不朽”,然而以人力造神是何等天方夜谭的事,再加上他们从未发现有伪神存在过的痕迹,便认为这个荒谬的计划在前两个步骤就停下了。   丹枫又说服了阮·梅这位生命科学领域的天才不要继续助纣为虐,人造之神一事便更加不可能,他们便把注意力放在了龙师身上。   但现在居然有证据证明了伪神的神性存在,难道……   良久,景元说:“我这就重新调配云骑兵力,防止突发状况,此外……太卜司已经提前做好准备,若事情无可挽回,至少让灾难的范围控制在罗浮以内。”   ……   ……   神策府上阴云密布,此时,鳞渊境的气氛也格外凝重。   涿弦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玉石地面,他不敢抬头,雪浦那双业已有些浑浊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其中的愤怒仿佛要实质化将他刺穿。   “你再说一遍。”大长老近乎扭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龙尊去了哪里?”   “属、属下不知……”涿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龙尊大人前日只说、说出去走走,不让属下跟随,属下、属下不敢违命……”   “不敢违一个冒牌龙尊的命?那你倒是敢瞒报我们了?!”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冷笑着打断,“若不是我等亲自来查,你是不是要等到大典当日,才告诉我们龙尊不见了?!”   他说一句话,涿弦就浑身一颤,自觉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在极端的恐惧下,他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   新龙尊前日轻飘飘地要他糊弄一下长老们后,便一去不回,连那位他忠诚的侍卫都随之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涿弦一个不敢抗命的倒霉蛋守着空荡荡的宫殿。   大典将要开始,作为典礼的主角,龙尊自然是要提前做些准备,多少熟悉一下典礼的流程、更换繁复的礼服、或许还需要准备对持明发言……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能找到龙尊。   大长老的侍者一遍遍来催,涿弦连编了几个理由糊弄,终于还是糊弄不过去,雪浦怒气冲冲地亲自带人过来兴师问罪,眼见再也瞒不过去,他只能颤巍巍地跪下讲出龙尊自行离开了的实情,请长老们饶恕。   当然,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片刻后,雪浦变得极为冰冷的声音飘来:“拖下去,不必留了。”   两名跟随着龙师来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涿弦,大长老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要封锁鳞渊境、安排对龙尊的搜捕,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到诡异的声音从殿门口飘了进来:“请问雪浦长老,何事动怒?”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雪浦的表情卡在阴狠愤怒的瞬间,甚至来不及换上先前虚伪的尊敬,整张脸都堪称扭曲。   已经被包围的涿弦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那个救命的身影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失踪了一日有余的龙尊回来了,他不知道上哪里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如墨长发披散,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轻飘飘地、鬼一样晃进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霎时间,长老们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吭声,场面好似二度复刻当日会议现场,只不过当时他们沉默是因为“丹恒”太像丹枫,但此刻……雪浦竟凭空从那张一模一样、分明没有任何变化的脸上,瞧出了几分阴森的鬼气。   他几乎是靠着本能,让自己的表情扭到了谦卑的模样:“龙尊大人,您这是去了哪里?我们担忧……”   “不过是在鳞渊境走走,见见我这未曾谋面的故乡罢了。”龙尊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被控制住的涿弦,“大典在即,我未曾亲临过此等盛事,心中总略有紧张,让诸位长老费心了。”   “不敢。”被他的目光扫过的时候,雪浦下意识地低下头,“只是大典筹备已至关键,您突然离开,令我等确实……措手不及。”   “是吗?”龙尊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涿弦的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我还以为诸位准备得很充分才对,毕竟诸位都为这一天谋划了这么多年,不是吗?”   “您……”雪浦咽了口口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龙尊大人回来了,那便再好不过。”另一位长老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时间紧迫,还请您随我们同去,为典礼做些许准备。”   龙尊很好脾气地同意了,他若有若无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好,也好。”   涿弦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在龙尊那含着笑意的眼神投来时,他简直恨不得自己是身后墙壁上一幅壁画。   不对,不对……   先前这位龙尊虽然态度十分冷淡,也谈不上多么友好,一举一动间却并没有这么让人不寒而栗。   但现在,涿弦几乎是在发自生物本能地从他身上感到了危险,如果不是理智强撑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他现在几乎就要拔腿就跑了。   既然龙尊找到了,长老们自然再也顾不上他这个小人物,纷纷跟着龙尊离开,连侍卫也把涿弦随便扔在了一边,没人再管他了。   目送着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涿弦意识到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再回来,方才几乎要停跳的心脏这时变得极为剧烈。   他惊魂未定地在地上瘫坐了许久,才找回了一丝力气,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不对,不对劲……   -----------------------   作者有话说:也没人说只能枫哥顶蛋黄的名,对吧(。)[可怜] 第203章   时间在紧张不安中又度过了一天,神策府的辟谣勉强遏制住了更多的天人加入抗议,但持明们却并未有散去的趋势。   迫于压力,云骑停止了控制更多持明高层的任务,但已经抓了的要不要放?谁来保证放走的人是可以信任的?   神策府的策士们已经连着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景元更是几乎没有半点闲暇,一刻不停地处理着从仙舟各处发来的报告。   随着时任代将军的一声号令,六司早就全都严阵以待。   太卜司对仙舟前路的卜算仍然没有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事还是涉及了星神,穷观阵频频过载崩溃,最后时任太卜急得亲自前来求告景元,停下卜算,否则穷观阵有损毁的风险。   景元同意了,让太卜司接下来配合其他几处,做好可能接收难民等准备工作。   天舶司则接手了部分云骑的守备任务,所有飞行士都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并且以狐人这个相对更为中立的身份劝阻一些仍要加入抗议的持明暂且冷静。   工造司的排查已经有了一定成果,一些正在使用的机巧里果然也发现了类似的丰饶侵蚀的问题,尽管匠人们还没有弄明白其中的原理,但至少将这些问题机巧全部停用,暂时收集起来等待拆除或者销毁没问题。   只不过那些失踪的机巧迄今仍然没有下落,它们好像在回到罗浮后凭空蒸发了一样,司砧抓破了头发稀疏的脑袋都想不通,那一个个身高两米五的大铁疙瘩怎么就能一根螺丝都找不到了呢。   丹鼎司现在已经完全被炎庭君接手,丹鼎司本来就是持明的势力范围,现在朱明龙尊在神策府的默认下临时接手丹鼎司,也没人敢说个不是。   地衡司一边排查着那些还没到检修期限的管道网络——好消息是或许是因为那些雕像被放进来的时间还不算太久,造成的异变范围并不大,损失还可以挽回,另一边,地衡司正拿着神策府的命令要求持明方面配合调取过去数十年间的所有失踪人口。   这是个庞大的工作,现在才开始查几乎是杯水车薪,但他们又不得不做。   在知道龙师们以“同族为祭”一事后,丹枫就提醒了景元这件事,和平年代持明人口几乎恒定,要是龙师们到处抓人去喂建木,肯定会有相当数量的持明不知所踪。   只不过由于持明自治的原则在先,地衡司往往只作备份,不会核查持明上报的人口流动数据,导致这件事被完全忽略了。   龙师们抓个人不至于还要亲自出手,肯定有他们的触角在外活动,若是能抓住这些触角,对神策府的调查也有所帮助。   本来景元还以为持明方面肯定会有所拖延,没想到持明出奇的配合——结果等地衡司对比了第一批档案后,得出的结论却是压根没有异常失踪的持明人口。   这也是之前景元他们判断龙师们所谓的造神计划是空xue来风的原因之一,然而现在,景元重新翻出了地衡司发来的报告,思考着这两件充满矛盾的事。   至少从档案上来看,持明这些年不存在大量失踪人口,而另一方面地衡司也派人随机抽查了一部分户籍档案,的确没发现与档案有出入、人不在却谎报仍在的情况。   那十多年前就出现了的,属于不朽的神性又是哪来的?人造的伪神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傍晚时分,当又一次抗议的声浪传来时,景元叫来了怀殷。   要求释放这段时间被控制的持明高官的持明们的情绪越来越暴躁了,刚刚的抗议潮中已经有人开始推搡维持秩序的云骑,眼见若是再没有个结果,恐怕流血事件将不可避免。   “将军。”持明族策士长还是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似乎一点没有受到外面他的同胞的影响,“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们那天亲自上门调查的领兵骁卫,他对今天的情况有什么表示吗?”景元开门见山地问道。   怀殷愣了一下,立刻回答:“没有,将军。值守的云骑报告里,那位骁卫这几天几乎不发一言,坚称他什么都没做过,您是要准备去见他吗?”   “不,我决定让云骑解除对他的控制。”   “什么?可我们搜出的建木枝条怎么办?”怀殷难得露出错愕的神色,“您难道要……”   他硬生生吞下了徇私枉法四个字,但景元能听得出他就是这个意思,年轻的代将军却并不动怒,而是疲倦地挥挥手:“外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持明们情绪激动,此时再查下去恐适得其反,不如退一步,给彼此留下余地。”   神策府受到的压力太大,景元决定到此为止不查了?此时,怀殷好像终于理解了景元的意思,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但没有再反驳什么。   “你先去做准备吧,等明天天亮时分,我会亲自去宣布此事。”景元长叹一声,看向窗外愈发漆黑的夜幕,“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抓紧时间,怀殷。”   怀殷走了。   三个小时后,神策府外一轮新的骚动爆炸般蔓延开来。   一位策士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时,发现景元正对着灯光阅读一份奇特的文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见将军神色镇定,策士不知为何也冷静了一点,在景元问怎么了的时候,他勉强捋顺了舌头,飞快报告外面的情况:“将军,抗议者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说神策府此前靠栽赃的证据抓捕了一位领兵骁卫,现在迫于压力将其释放。他们要求、要求神策府给个解释,以及释放更多人……”   景元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讲述,神色间却并无丝毫意外,他突然问:“策士长怀殷在府上吗?”   策士愣了一下:“怀殷长官之前出去办事了,半个多小时前才回来,要我把他叫来吗?”   “叫他进来吧。”景元笑了笑,“我得和他好好商量商量。”   怀殷再次来到了景元面前,现在他冷淡的表情下明显多了几分古怪与僵硬,看景元的眼神已经变得警惕。   “请坐吧,怀殷策士长。”景元很是礼貌,朝桌子对面的位置推过去一杯茶,“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怀殷并没有坐下的意思,他只是缓缓地关上了门,然后冷不丁道:“你是故意的。”   “你知道了。”景元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会更谨慎一点,看来见神策府不上钩,你们也急了?”   他先前告诉怀殷的事,也仅仅告诉了怀殷,这是又一个诱饵,而怀殷迫不及待地将其吞了下去,将这件压根不存在的事泄露给了抗议的人群。   然而在回到神策府,却发现其余人都对此事一无所知时,怀殷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但为时已晚。   “……”怀殷盯了他足足有半分钟,慢吞吞地道,“我自认为没什么露出马脚的地方,您是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   “这个嘛,首先,你也是身居要职的持明族人,与我们怀疑的目标特征高度吻合,只不过此前你一直以自己人的身份出现,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地排除这个选项。”景元一副很乐意为他解惑的样子,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其次,那位领兵骁卫虽然地位不低,但也不到能一手遮天、控制神策府情报来源的地步,偏偏就在他那找到了建木枝条,反而让我觉得凑巧了些,好像有什么人特意要我们把他当做嫌犯似的。”   “我猜,这就是你们本来的目的吧?诱骗神策府将那位骁卫认定为窃取建木、勾结龙师的嫌犯,然后又拿出证据证明其人无辜。这样一来,既能连带着洗清民众眼里龙师长老的嫌疑,又能置神策府于不利地位,是神策府蓄意迫害持明族人,到时候联盟百口莫辩,不管长老们准备再做什么,都能立于道义上的高地。撕裂持明与仙舟的联系,这就是你和你背后的人真实目的之一。”   “然而我突然决定后退一步释放那位骁卫,反而打乱了你们的计划,你情急之下甚至没有确认消息真假,就要求加快行动,反倒坐实了是你。”   怀殷脸色铁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哦,最重要的是,我刚刚托人从持明族内部查了查你的档案。”景元掏出那份被烛渊秘密带来的卷宗,“在龙尊雨别落下建木封印的年代,你那一世是带头反对他的龙师之一——我猜你应该记得吧?不然丹鼎司也不会每隔几十年,就有前尘回梦针不知所踪。”   龙师并非是龙尊那般代代相传的职务,有些人可以在转世轮回后继承前世的权利,但也有些人会就此被迫退出、或者主动潜入权利舞台的聚光灯之外。   怀殷离开了太久,至少明面上离开了太久,于是不会再有人怀疑他的身份,连丹枫也没有认出来他曾经是千年前仇恨他的人。   事实上,若不是拿到了这份古老的档案,景元还真的不敢这么快就做出判断。   被彻底揭开身份,怀殷像是一尊雕塑般僵硬了许久,突然,在某个瞬间,他反常地勾起嘴角,不承认也不否认刚刚景元拆穿的事,反而好像他依然是一位尽职尽责的策士长一样问,语气很轻:“将军,外面的抗议越来越激烈了,您想好怎么应对了吗?任何冲突都是火上浇油,您千万要谨慎。”   “放心,外面很快会有人收拾的。”景元摊摊手,似乎毫不在意那愈发汹涌的人浪,“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倒是可以再聊聊。”   听见这句话,怀殷绷着的脊背缓缓放松了下来,他从门口一步步走过去,终于在桌子对面落座。   景元的茶杯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年轻的将军问:“千年的时间过去,你们的仇恨仍然没有得到消解吗?”   -----------------------   作者有话说:旧业是所有人的旧业……大概吧() 第204章   既然持明失去的从未得到应有报偿,因此而生的仇恨,又何谈消解呢?   联盟的确给了他们一些东西作为交换,然而那千百种好处里,却唯独没给持明留下生路。   千年前,雨别封印建木时,持明族内的反对声不绝于耳。   但雨别一手强压下了异议,近乎一意孤行地建成封印,行事作风堪称冷血。   在如此冷酷的命令下,一些人不甘不愿的闭了嘴,而有些人若是闹得太凶,那便斩了提前送去蜕生,刑场就设在古海岸边,死了可以立刻送回海里结卵,同时……以儆效尤。   毁尽了持明琼楼宇阙,方落下万古太平封印。   这是联盟与持明族盟约万世不辍的开始,也是持明与联盟离心离德的开始。   他听过很多人都说,联盟给持明的难道还不够吗?   持明母星被毁,是航行中的仙舟出手终结了灾难,并给予持明在茫茫寰宇间的一处容身;持明无法繁衍,联盟也从未要求持明如另外两族那般与丰饶民不死不休,只需求他们提供有限的帮助。   这优待几乎有目共睹:持明有着几乎到极限的自洽权,许多政策都无需过问六司;持明也保持着相对独立的文化传统,由于蜕生的特殊习性,其教育系统也几乎半独立于联盟之外……   和完全融入联盟、与天人有着同样仇恨对象的、早已经将仙舟视作自己故乡的狐人不同,持明更像个借住于此的旅客,随时准备离开。   ——事实上,在很久之前,持明刚刚登上仙舟时,大多数持明就是这么想的。   自诩高贵的龙裔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与追求长生却误入歧途的凡人是一路人。持明帮助仙舟遏制【丰饶】,仙舟给持明提供落脚之地,这本该是一场一换一的公平交易。   总有一天持明会离开这,找到下一个汤海,就像仙舟在寻找他们的故乡古国。   直到雨别说,他要用古海封印建木,永镇仙舟太平。   他们不走了吗?要和这艘船一起在银河里永远流浪了吗?要失去自己最后的故土了吗?他们要被卷入这场本来和龙裔毫无关系的、看不到尽头的战争,直到在战火里化作灰烬了吗?   龙尊……背叛了他们吗?   烛光沉默地跳动着,墙壁上投下模糊而庞大的阴影,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桌边的二人。   景元将空杯子拿在手里把玩:“因此,你们才如此憎恨联盟?”   “不,我们恨的从来不是联盟。”怀殷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干哑,像是千百年前被推上刑台之际,对那神色漠然的尊长声嘶力竭咆哮过后的无力,他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我们恨的只有他。”   古海边潮湿的风里,雨别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转身离去。   他理应庇护的族人的血流入古海,却未曾沾染过他的衣角分毫。   是龙尊先背叛了持明。   他怎么敢把持明永远留在仙舟,怎么敢将龙裔拖入巡猎与丰饶永无止境的战斗,怎么敢献出圣地,只为异族的太平?他怎么敢,怎么敢!   龙尊只能是持明的龙尊,既然他生于持明,传承着龙祖的力量,是整个持明供养着龙尊,赋予他力量、权柄、荣耀与一切……那他也自然应为、且只为了持明尽心尽力;持明向他索取,他便应尽数给予。   熬干骨血又如何?早死而终又如何?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切就都是他应回报的。   可是龙尊背叛了持明。   他不仅要做持明的龙尊,还要做仙舟的饮月君,还要做丹枫、做雨别、做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那不是持明要的东西,不是龙尊应有的东西。   必须要有人修正这个错误。   仇恨与仇恨相互聚集,像水滴汇成江海。于是千百年里,怀着仇恨的人、怀着野心的人、怀着恐惧的人在阴影里结成了同盟。   景元总是挂着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反而怀殷的神色越发喜悦……甚至,近乎狂喜,好像千年大业将成、百世夙愿终偿。   “你们真是疯了。”年轻的将军冷声道,“你们想要什么?一个无悲无喜,回应你们愿望的神像?”   听见他的疑问,怀殷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表情,丝毫不加掩饰的傲慢:“您会问出这个问题,就证明持明与长生民永远不会是一路人。”   “猎杀丰饶,清剿寿瘟,这是【巡猎】与其子民所行的路。但龙裔追求的从来都不是猎杀谁,我们渴望重获龙祖的永恒,【不朽】……是一个首尾相接的圆。”说到此处,怀殷竟然激动到直接站了起来,差点撞翻了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它无始无终,永恒回转,自我圆满。谁也不能打破,就算是龙尊也不行。”   持明轮回不灭、龙尊百代如一,皆是这同一个圆上运行的一点,凡挣脱者,便是与【不朽】背道而驰。   沉默,长久的沉默,景元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表情,他知道和疯子讲道理毫无意义,更不可能凭借三言两语改变他们的脑回路,倒不如先挖点消息。   “你们做了什么?”   怀殷坐了回去:“借生命神使之手,我们再造了【不朽】。”   没有行动的仇恨只是仇恨,它阻止不了封印落成,阻止不了持明就此永远与这片被建木根系贯穿的土地绑在一起,阻止不了战火一次次朝着建木、朝着持明圣地和其下千万持明卵烧来。   他们要有真正意义上的行动。龙师们孜孜不倦的一世又一世与龙尊争夺权力是行动,暗地里为持明寻求自己的出路也是行动。   生命的神使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豺狼那样找上了门。   很久之前,龙师就与之有所接触,并从其口中得到了神圣的启示:以同族为祭,建木为基,便可再造不朽。   “你刚刚还说,你们的目标是把龙尊拉回‘正途’。”景元听到这忍不住挑了下眉,“看来没成功?”   “您应该很清楚龙尊大人的脾气,若是他意已决,旁人说什么基本都是没有用的。”怀殷笑了声,“何况,丹枫和雨别……太像了。”   丹枫袭名后,这一世的龙师和龙尊的权力之争格外激烈,不光是因为丹枫本就手腕强硬、比之前更加雷厉风行,还因为太多人从他身上看到了雨别的影子。   他是这些轮回里最像雨别的一个,上一次雨别无视了所有反对封印了建木,那这一次丹枫会带来什么?   他们的担忧很快就有了回应:千百年来龙尊第一次走出持明之中,与几个异族私交甚密,甚至成就云上五骁的传奇故事。   而有丹枫亲自示范,持明与联盟无形的隔阂也开始动摇。   不少持明在丹枫的首允下进入六司、甚至主动加入云骑,在对决活体星球计都蜃楼的战斗中,更是第一次有持明云吟士亲赴前线,与云骑并肩作战。   持明在进一步融入仙舟,这是联盟乐于看到的,也是许多并不反感联盟的持明高兴的,但深恨着龙尊、认为自己在拯救持明的人却只嗅到了持明进一步走向灭亡的预兆。   “看来他铁了心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我们劝诫下去不会有任何用处。”怀殷慢吞吞地说,“既然如此,那就再造一个龙尊吧。”   再造一个真正属于龙裔的【不朽】,一个属于持明的龙尊。   神使要建木,持明要新的龙尊,这很公平,双方一拍即合。   于是一场可怕的计划开始了,用同族的血肉喂养建木,将稀薄的不朽之力重新汇聚一处……   景元突然挥手打断他:“你确定你们没被骗?地衡司没有发现持明存在大量无故失踪的人口,按你的说法,这可不太可能。”   “我们的盟友解决了这个问题。”怀殷看了景元一眼,“更何况,我们只是需要不朽的血脉,并不会残害同族。”   什么意思?药王密传让本该失踪的人没有失踪?那他为什么又说不会残害同族?   但怀殷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又或者他其实也不太清楚其中的门道,他继续沉醉在自己的故事里:“计划最初,一切并不顺利,持明离开龙祖太久了,血脉中的力量已经十分稀薄,一入建木就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同时我们还得注意,不要被他发现,这导致我们的计划停滞了很多年,直到二十年前。”   龙师们突然发现,龙尊正和他的那位短生种朋友频繁出入圣地,在离建木封印很近的地方不知道做些什么。   但这是个好机会,绝佳的好机会,龙尊身上有着最为精纯的龙力,只要他们对封印稍加手脚,丹枫必然会去重新封印建木。   受封印反噬的龙尊不仅几乎不可能重新完成封印,他还会死在那,死在他的族人准备的祭坛上,成为新不朽的养料。而此后建木封印瓦解,他们与神使的交易也自然可以完成——一切本该如此。   谁都没想到,丹枫的确在那天死了,但他的封印却成功落成。   讨人厌的腾骁又不知怎么发现了神使的踪迹,龙师与神使就此失去了联系,并且为了不被怀疑上而不得不暂时收敛动作。   “我们不得不重新制定计划——哈,没错,本来我们不用今天这么麻烦的,一切在二十年前就该结束了。幸好,至少我们成功了一半,他留下了能够成为新龙尊的躯体,我们又花了很久,做了很多努力……”   “从他身上抽取骨髓和血液制成药剂,也是你们的目的之一?”   再次被打断的怀殷皱了皱眉,不过似乎并不是针对景元:“不是我的。涛然他们生出了更大的野心,想要分享龙尊的永恒与权力,他们和着建木的枝叶饮下了他的髓与血,妄想触及那个最圆满的圆。”   “听起来你不怎么喜欢他们的行为。”   “丑态毕露的跳梁小丑,也配觊觎龙祖之力?若不是我离开权力中心太久,哪轮得到涛然那几个家伙主持这些。”   好了,看得出来他和涛然那帮家伙也是捏着鼻子合作了。   不过这些龙师们内部的龌龊现在都往一边放放,景元问出最重要的那个问题:“那么,你们成功了?”   “我们成功唤醒了新的龙尊。”怀殷以一种近乎坦率的语气承认道,“持明的命运,即将转折。”   景元明白了,他问:“看来,你这么气定神闲地与我坦白这一切,是因为在你看来,结果已经尘埃落定了,对吗?”   “您的确没有落入我们的陷阱,但那又如何?就算没有这场闹剧,天亮之后,新的龙尊也将在所有持明面前亮相,持明从此不会再与联盟绑定一起。”   景元一字一句地道:“这是叛乱。”   “这是回归正途。”怀殷毫无畏惧,“将军,认清现状吧。”   景元没有立刻回答,他突然放松下来,先是给自己空了的杯子里重新倒上了茶水,吹开漂浮的碎叶,才终于道:“阁下觉得大局已定,但我看未必。不知道各位师长们勤勤恳恳地做了这么多,有没有功夫打探一下外面的消息?”   “您的意思是?”   “就在不久前,银河边陲的某个星系里,有一位【不朽】令使诞生了。”   怀殷的脸色变了变,却依然保持着镇定:“星海间龙裔千万,就算如此,那与我们何干?”   “当然有关,那位令使可是我们共同的熟人。”景元笑笑,“丹枫哥蒙受【不朽】星神擢升,登临令使一事,诸位可有所耳闻?”   “将军别开玩笑了,您作为联盟的将军,分明知道不会有死者复活之事——”   景元摆摆手:“您冷静点,那我们换个话题吧,您有关注过最近雪浦先生的动向吗?”   “哦,涛然为此大为光火,说他把丹枫留下的那个不成功实验品找了回来……等等。”怀殷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景元面带微笑,提高了音量:“丹恒,进来吧。”   年轻的无名客应声推门而入,不知道已经在门外停了多久,他没什么表情地瞥了怀殷一眼,发现此人脸色苍白,像是恐惧到了极点。   “您看,丹恒还在这,那么,雪浦长老找回去的是谁呢?”   怀殷的五官一瞬间扭曲了。   而就在这时,院外原本热闹的抗议突然间出现了新的异象,一种火焰般的红光照亮了黑暗的夜晚,有人在大声地喊着什么。   持明的感官在这个时候讨厌的敏锐,怀殷听见他喊的是:炎庭龙君,是炎庭龙君来了——!   -----------------------   作者有话说:景元:这不纯一群疯狗啊,手下有这么一帮逆子丹枫哥一天天的过的啥日子啊 私以为持明和天人狐人不太一样,虽然大家都有自己的星神要信仰,在崩铁世界观里星神也确实存在,但天人和狐人是追随巡猎的信徒,但持明认为自己是不朽直属后裔,有点类似于那种自己是神选之民的傲慢,所以在一些方面会格外狂热(便太) [合十] 第205章   神策府外,人群原本正在与维持秩序的云骑对峙,抗议持续了多日都未曾停止,又不断有火上浇油的新消息出现,双方的情绪几乎都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此刻短暂平静的背后,是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可能发生溃坝般的崩塌。   离天亮只剩下几个小时了,而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有人还在用嘶哑的声音喊着什么,很多人疲惫的沉默着,有人则开始哭。   哭声渐渐愈演愈烈,一个女人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捂着脸号啕大哭,一时之间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不知道是人流将她推搡过来,还是她自己要挤过来,哭泣的女人就这么硬生生撞向了最前方列队阻止人流冲进神策府的云骑身上。   那云骑大约此时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见女人突然朝自己撞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竟不慎将其推倒在地。   刹那间,失去平衡的女人向后跌去,她下意识的惊呼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有离得近的人喊出了一句:“云骑动手了!”   这一嗓子的效果堪称往烧热到极致的油锅里扔了一枚冰块,人群如同沸腾的开水般翻滚起来,推搡、叫骂、肢体冲突在瞬间开始,原本就挤在前排、情绪最为激动的几个抗议者越过女人,朝刚刚伸手的那位年轻云骑冲去。   骚动如野火般急速向人群中后段扩散,后面的人不清前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打起来了”的惊呼,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向前挤,或是愤怒地朝云骑阵列投掷随手捡起的小石块或者手里的什么东西,投掷物砸在盔甲上,雨水般叮当作响。   值守的云骑队长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同样嘶哑到了极致:“守住防线!不要动手!守住防线!”   他谨记着年轻将军的警示,决不能让持明民众聚众冲击神策府成真,那样就全完了!到时候联盟必须对持明做出惩戒,而后必然迎来更为猛烈的反扑,这个口子决不能在这开!   防线开始剧烈波动,最前方的云骑承受了最大的压力,很快就有人满脸鲜血,更多的云骑则从后方紧张地向前填补,试图稳住阵脚。   云骑的呵斥与警告被完全淹没在了沸腾的声浪里,怒吼与金属摩擦声交织成一片狂热而原始的嘈杂,那个最先倒在地上的女人反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住了,呆坐着忘了哭泣。   在她险些被人群踩踏之际,一只手从后方伸来,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从地上拖起,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由于场面过于混乱,没什么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这件事,只有女人自己被吓了一跳,她回过神来,本能的要道谢,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如火如星的金红色眼瞳。   “龙、龙……”女人像是卡住的机器,只会说这一个字,而炎庭君只是对她笑了一下,便转身走向了混乱的人群。   他举起手轻轻挥扇,一阵略显灼热的大风便无因而起,热风卷过之地,原本撕扯在一起的人群踉跄着被强行分开,云骑与持明们间重新有了一段足足有十几米的空白地带。   训练有素的云骑抓住机会,将原本守在最前面的同袍们换下,短短几十秒内便重整好了阵线,而持明们这时才回过神来,就见一道红色的人影从容的步入双方中间。   青年的发尾燃烧着如火焰般的红,他手中随意的拎了一把折扇,额间一对醒目的赤色龙角,赫然镇住了所有还准备冲过来的持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说出了他的身份:“炎庭……是炎庭君大人?!”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迅速向后传导,后方原本还神色激动的持明们继续推搡的动作骤然停止,许多人举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叫骂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重整了队列的云骑也惊疑不定地望向背对着他们的持明,他们没收到炎庭君会来的通知啊,这位朱明的龙尊来这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炎庭身上,而他也丝毫不卖关子,见大家已经冷静下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物。   炎庭君手腕一抖,卷轴凌空展开,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无形的力量将其拖起,炎庭君的声音不算非常严肃,音调带着他惯常的柔和,只是每个字都泛着直白且纯粹的杀意。   他说:“罗浮龙师背弃祖训,暗结逆谋,觊觎尊位,戕害龙尊……”   仿佛有一个冰冷的女声在与他共同宣告这件事,她已下定决心,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吾以龙尊之尊,敕令诸部:   ……涉叛乱者,无论主从,皆雷霆处决,格杀勿论;其血洗罪,其首悬阙。若有余党潜逃,纵穷尽四海,亦必诛之。   在鸦雀无声里,炎庭君一字一句、慢慢地念出最后一句话:“——切记,叛者皆戮,孽债必偿。”   话音未落的转瞬里,朱明的龙尊手中腾起火焰,将那份珍贵的卷轴引燃。   有人下意识地发出了惊呼,而随即,朱红色的火焰中骤然跳动出别样的光影。   黑白黄赤青,五色的光焰在几个呼吸间烧向天际,而后,古老的龙吟自光焰中响彻,五色凝作道道龙影,彼此首尾相环,盘旋片刻后,化作流光缓缓消散。   上一次五脉共议,已经是五龙远徙前的事了,谁也没想到今天他们会亲眼见证一次新的决议,而决议内容是……诛杀叛逆!   炎庭君静静立在原地,抬眼扫过僵住的人群:“诸位,有什么要问的?”   死寂许久,不知道谁颤颤巍巍的出了声:“可是,可是饮月君不是已经……”   死了?   哦,的确死了,但谁能想到他又奇迹般活着回来了呢?   多亏了饮月,不仅活着回来居然还当了令使,刚刚还记得遣他的那位侍卫去持明龙宫取了饮月一脉的印玺,将这份原本并不能称做完整的决议一举变作了持明族内具有最高效力的五脉共议。   现在龙尊们表明了立场,罗浮龙师是联盟与所有还愿意承认龙尊权威的持明共同的敌人了。   炎庭君笑了一声:“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蒙龙祖恩赐,饮月已自星海归来,不然这袭名大典,你们以为是开给谁的?”   持明们的表情五彩斑斓,没人再说话,炎庭君懒得继续理会,他转身走入云骑的防线,消失在神策府的大门后。   此时,一缕微光刺破云层落到神策府巍峨的飞檐上,连日的阴雨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天要亮了。   炎庭君出手成功终结了这场持续多日的抗议,云骑抓住时机朝持明们喊话,要那些只是一时上头的民众不要再无端聚集、尽快回家。   而云骑这边,不知何时来的十王司判官们鬼魅一样无声的走出了防线,他们目标明确,将此前观察到的一些藏在人群里刻意煽动众人的家伙摁在地上,让他们跟自己“走一趟”。   被控制住的持明们一个个脸上都失魂落魄的,只象征性的反抗了一下,就被判官押走了。   几刻钟前,还将神策府包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散去的飞快,连着紧张了多日的云骑们也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清点伤员、打扫现场。   炎庭君又一次走入神策府,袭名大典就在今日,在他动身之前,景元说已经锁定了那个与龙师们勾结许久的、藏的极深的内鬼,并且马上就会将其控制住。   如果他想和对方聊聊,这会正好。   朱明的龙尊与一众神色匆匆的策士擦肩而过,当他找到景元时,刚好与离开的丹恒迎面撞上。   “你要去哪?”炎庭君随口问道。   “景元将军让我们去典礼现场附近守着,以防万一。”不知为何,丹恒此刻居然有点神色恍惚,定了定神才答道,“他和那个内鬼就在里面……您来的正好。”   丹恒便也匆匆走了,炎庭推门而入,就见景元面色极为严肃的坐着,一旁还有个似乎有点面熟的持明。   两个人的神色里都隐隐约约有几分天塌了的意味,看的炎庭君一愣。   他刚刚已经宣布了五龙决议,从道义和立场上完全将龙师打为了全联盟的敌人,接下来不管神策府做什么,都不会再受掣肘,一切不都在往他们需要的方向发展吗?   “炎庭龙君。”景元回过神来,“外面情况如何?”   “一切已经按计划走了——他怎么这个表情?”   “我刚刚告诉他丹枫哥当上令使了,还顶了丹恒的身份被雪浦带进鳞渊境,这会估计已经被雪浦当成新的龙尊带去大典现场了。”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景元不由得苦笑一下,瞥了那边失魂落魄的持明一眼:“这家伙刚刚交代,他们造的那具伪神不光是有神性那么简单,他们曾经成功唤醒过它,它可能有不完整甚至完整的自我意识——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炎庭君花了几秒钟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突然间,一阵恢宏的钟声从外面传来。   那钟声空灵而清脆,如泉水汨汨、春来冰破,其声音随风而行,带着某种古老而神圣的韵律。   那是持明的祭钟,唯有在极为盛大的日子才会被敲响,钟声响起,便意味着袭名大典马上要开始了。   现在?   景元与炎庭均是一愣,景元掏出玉兆看了眼时间,确认现在离大典本该开始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没有通知任何人,大典提前了!   心念电转间,景元醒悟过来:“我猜是那位雪浦长老干的。他们想要和涛然割席,干脆抢先推出一个”饮月君“,那么不管涛然是捏着鼻子认下,还是把他们原本准备的那位带来,就都是涛然的错了。”   他话音未落,手中的玉兆便几乎同时跳出了两条通讯。   一条来自前几日潜伏入药王密传的工匠,背景很吵,景元听见应星几乎是贴着玉兆的声音:“景元,这帮家伙好像在准备什么规模很大的丰饶仪式,但我看不懂具体干什么的,你赶紧让人提高警惕,我去去就回!”   景元一个“等”字还没说完,百冶的通讯就断了,镜流的通讯在下一秒就跟着跳了出来,剑首的语气很少有这么急促的时候:“景元,情况有变,跟着雪浦来的人不是丹枫!但雪浦以为他是丹恒,我不知道他是谁——”   声音戛然而止。   景元重新发起通讯,但镜流再未接通。   一旁的怀殷自然也听见了这两通通讯,他茫然的转过脸来,似乎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被雪浦带来的龙尊不是丹枫,那他会是谁?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进度比我预料的快了点唉算了快就快吧赶紧的[合十] 第206章   袭名大典设在了紧邻鳞渊境的持明洞天,这里一面挨着后来新建的持明龙宫,一面紧靠着波月古海,这样,无论典礼后做什么都很方便。   镜流原本只是为了躲开抗议的人群,才主动提出来持明筹备典礼的现场警戒,没想到这个活计出乎意料的清闲。   罗浮的其他地方乱成一团,持明的核心区域反倒安静的像是个世外桃源,各种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成批成批的价值连城的古老宝物被从库房里运出来,安设在典礼现场,好为龙尊的莅临增光添彩。   对持明族内繁复的各种规章,镜流是不懂的,当然,她也很有自知之明,一点不多加置喙,只在现场巡逻期间打量着现场布置。   偶尔她在脑内猜测要是现在饮月在这,会不会对这些繁文缛节嫌弃至极,而干脆叫人撤了那些没用的,旁边的老东西们气的胡子都翘起来。   饮月应该也快到了,过会说不定她还能有时间和他聊上两句……   这么想着的时候,场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镜流不动声色的站在不容易被发现的阴影里,然后诧异的发现几位须发斑白的老头子,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闯了进来。   典礼现场的布置其实已经完成,现在在场地内的持明只是在做最后一遍检查,然而老头身边的人目标明确的从一众持明中找到了现场负责人,双方说了什么,负责人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然而在使劲看了看那边的老者几眼后,他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要求,转身跑去吩咐维持场地秩序的人员行动。   于是,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持明们很快都收到了命令,大多数人面上都带着疑惑,但还是训练有素的立刻抵达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严阵以待什么。   此时,镜流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因为就在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影慢吞吞的、落在了这队人马的最后面,跟着踱了进来。   大多数人都还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只有始终在观察这边的镜流第一眼看见了他,那无疑是饮月君,罗浮失去二十年的饮月君。   长老们神色如常,看来应该还是将他认成了丹恒,知道真相的镜流强忍住笑意,不动声色的打量起今日的龙尊。   饮月君重新在万人面前正式亮相,穿着一身镜流没见过、也叫不上名字的华服,广袖上龙鳞层叠,边缘滚着月白云纹,外罩着极薄的鲛绡纱衣,在清晨的晨光下笼罩着绚烂的彩光,与龙尊束起的长发间垂落的珠宝碎玉交相辉映。   只有在极为正式的场合,龙尊才会穿着这样的持明传统礼装,镜流上次见饮月穿类似的衣服,还是在持明每百年的祭典上。   事后饮月光摘那种种精细的装饰、换身衣服就弄了快一个时辰,虽然主要原因在于白珩耐不住寂寞,主动要求帮忙,结果把龙尊的头发和编织其中的金链缠在一起解不开了。   这样的装扮,无疑预示着今天会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对持明、对罗浮来说都是。   想到这,镜流连日来紧绷着的心头难得有些放松,她几乎就要从阴影中迈步,找个无人注意的机会,像过去许多次那样上前去打个招呼,哪怕只是交换一个眼神。   然而,就在她念头初起的刹那,归来的龙尊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似笑非笑的向她藏身的阴影看来。   此刻连日的阴云今日奇迹般地退散,久违的阳光十分慷慨的落在眼前的龙尊的身上,古海的风也依旧温和,镜流却被那一眼硬生生瞧得毛骨悚然。   近乎本能地,她按上了支离的剑柄,龙尊朝她走过来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行动,镜流用另一只手摸出玉兆联络景元,通讯接通,不等景元发问她飞快的说着:景元,情况有变,跟着雪浦来的人不是丹枫!雪浦以为他是丹恒,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一只手从她手中轻飘飘的夺过玉兆,鬼一样飘到她面前的龙尊掐断了与景元通讯,而后十分好心的样子,将镜流的手从已经蔓延开冰霜的支离上拿开,而后他开口,慢悠悠的说:“镜流,你不认识我了吗?在害怕什么?”   “……你不是饮月,你是谁?”镜流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冷静。   龙尊在盯着她,她也在盯着对方。   分明是一样的青绿色瞳孔,然而丹枫的眼睛平静而透彻,像一汪藏于山林间宁静的湖水,不染尘世万千污浊。   但眼前这双眼睛里,青色只是一层浅薄的伪装,其下是深渊寒潭,那黑色望不到底,继续往深处瞧,便发现蛰伏着的是一缕猩红。   龙尊原本若有若无的笑容变得大了,他知道镜流已经确信自己不是丹枫了,但没关系,他要的就是这个。   “我就是饮月。你认出我啦。”龙尊说,毫不掩饰的暴露出自己非人的神采,语调倒是很轻快,“不用害怕,我不会,嗯——伤害你的。”   他抬起一只手碰了碰镜流的侧脸,那只手冰冷的像是此生从未被活物的温度暖过,然后往下,轻轻摘下了支离剑。   “这把剑不错,借我一用吧?”当然,他并没有在商量,而是直接将漆黑的长剑拿去,镜流没看出他是如何做的,只是挥手间,支离剑就不见了。   好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龙尊开心的笑起来,这时龙师们似乎才发现龙尊跑到了这来,有人匆匆走来请龙尊赶紧回到该去的地方。   镜流目送着那鬼气森森的、自称饮月的东西离开,然后消失在场地另一边,镜流才回过神来。   龙尊把她的玉兆和剑全都拿去了,她现在没法联系上景元,不知道景元刚刚听明白了没,离大典开始还有几个小时,或许她还有时间亲自去传出消息——   剑首刚刚踏出藏身的阴影,就听见一阵空灵的钟声由远及近而来,那是祭礼开始的钟声,钟声响起,宣告袭名大典将要开幕!   原本无形的钟声从四方汇聚到典礼现场,而后在场地上空荡漾出细微的彩色涟漪,涟漪相撞,一道庞大而无形的屏障在钟声结束时落下,然后飞快地朝四周扩张,不知道最终要覆盖多大的范围。   变故快的让镜流猝不及防,无形的屏障扫过,某种难以描述的庞大力量毫无预兆的压在她的身上,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典现场那座搭建到足足有五六层楼高的高台上。   龙尊正拢着过于繁复沉重的袍袖,一步步登上长阶,他姿态随意而轻松,衣袖与长发在高处的风里飞舞,他好像随时都会坠落,然而又没有,他走完上百道阶梯,如同走完一条通天之路。   在踏上高台前的最后一步,他不太明显的停顿了下,朝镜流的方向看来一眼,这一眼像是某种预告。   龙尊登上高台,大典开始前的所有准备都已就位,于是有人敲响了布设在场地内的祭钟,十二声钟响过后,一阵悠远空灵的持明古乐揭开了典礼序幕。   高台之下外围,身着繁复彩衣、头戴珠玉冠饰的乐师们奏响那些传承了千百年的古老旋律,场地特殊的回声结构让声源彼此交织,难以辨认其中每个声音的来源,只能感受四面八方的乐曲如浪涌来,如坠层云。   乐曲交织,盛装的舞者如流水般登场,他们身姿翩跹,袖舞如云,跳起一支古老的持明祭舞,旋转顿首间的节律渐合上古海波涛的涌动,正是持明与古海不可分割的象征。   阳光洒落,舞者衣饰上繁复的金银宝石波光粼粼折射如海浪,祭祀用的焚香不知何时已被人点燃,奇异的檀香与潮湿的海风混合成一种奇异的香气。   歌舞升平,钟磬和鸣。   唯有镜流浑身发寒地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些歌舞结束,一曲终了,再度响起的是更为庄重的声调,司礼官吟唱着古老的祭词,以此告天地生灵,古海龙祖:今日此般盛事,是为庆贺饮月君此世已褪去旧鳞,可肩负龙尊之名,领持明之责——   在那极为缓慢地唱词中,数位龙师双手捧着一个个覆盖锦缎的托盘,神情肃穆的登上高台。   镜流不知道他们拿着的是什么,她只匆匆扫过了典礼流程,接下来似乎是龙师们作为龙尊的师长为其戴冠、赐诫、正名……然后会发生什么?   她脑海里闪过的一切在下一秒就被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打断,那惨叫声硬生生盖过了一旁的乐曲,不知道哪位乐师手一抖,手下就流出了一道刺耳的噪音,回响在场地中间。   这么严重的失误,此时却已无人关心,因为惨叫过后的下一秒,高台上就有什么东西被人随意的抛下来,重重的砸在地上。   那是刚刚上去的龙师之一,从六七层楼高被扔下来,他竟然还清醒着,只不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脖颈几乎被人拦腰切断,气管与喉管中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他徒劳的试着用双手捂住伤口,但毫无用处。   所有人都呆住了,见惯了死人的镜流只愣了一下,就立刻看向高台,然后就又是接连几个人影被以同样的方式割喉扔下,在地上围成了一个丑陋的圈,喷涌的鲜血几乎完全将那神圣的高台包围,如同一场血祭的预备。   此时,龙尊悠悠地来到了台子边缘,他白衣染血,一手倒提着支离剑,一手卡着一个还没被扔下去的龙师的脖子,随后,他面带微笑地将后者也扔了下去。   镜流从他眼中看见翻涌而上的猩红,青与红交织而成纯粹的疯狂,那双眼睛缓慢地巡视过场地,而后落在了方才并不在登台名单的雪浦身上。   老龙师此刻面色惨白,似乎已经完全傻在了那里。   “……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对吧,雪浦老师?还是我该叫你几千年前的名字?”高台上的龙尊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着,他说了个镜流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被点名的雪浦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好像这才惊醒般哆哆嗦嗦的张嘴:“你、你你……”   “哎,看来您真是年纪大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龙尊好像真的觉得很遗憾似的长叹一声,“那——当年您哭天抢地的要我收回成命,不然就一头撞死在龙宫柱子上的丑态,您应该还记得吧?”   没人敢说话,雪浦脸色大变,带着惊疑与不敢置信,喊出了那个在他脑海里徘徊多年的梦魇的名字:“你,雨……雨别?!”   “是我啊,我回来了,你高兴吗?他死后的这二十年里、我死后的这几千年里……你们玩的还开心吗?”在说到后半句时,他的语气骤然转为极度的阴冷。   毫无预兆的,千年前归来的亡魂扬手掷出支离,剑锋来势汹汹,直接将雪浦钉死在地上。   而后,龙尊的目光无悲无喜的扫过了台下所有人,那些级别不够没有资格登上高台的龙师长老,奏曲的乐师和献舞的舞者,主持祭祀环节的族内祭司……他看他们的眼神并无区别,尽如死物。   雨别很随意的抬起手,刚刚晴朗的天空骤然阴云密布,一场暴雨在转瞬之间酝酿而成,而后雨水泼洒——然而它们变得坚硬如针,自上而下刺向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他要杀了这里的所有人,不,不光是典礼现场的人,雨水在泼洒,在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裹挟着纯粹的、凌凌然的杀意,朝更多更远的地方涌去。   -----------------------   作者有话说:雨别:都去死吧[可怜](字面意思) 第207章   离开神策府,丹恒与星、三月七汇合,立刻就马不停蹄地朝袭名大典现场赶去,景元叫了一名狐人飞行士开着星槎送他们。   然而刚刚启程不久,丹恒就听见祭钟敲响的声音,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三月七和星都一脸茫然地,当然,她俩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星看看窗外又看看他,小声嘟囔道:“……我的阿哈哟,不会出事了吧?”   为什么是阿哈?丹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没问出口,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景元的声音十分急促,应验了他的第六感:“丹恒,我们刚刚失去了和所有持明洞天的联系,包括大典现场和鳞渊境,常规的通讯手段全都失效,我们正在尝试恢复联络,但不一定有把握。此外,师父刚刚联络过我,她说袭名大典上出现的龙尊不是丹枫哥,但她没说完通讯就断了。”   听完景元带来的两个坏消息,丹恒不由得眉头一跳:“所有洞天?来的不是丹枫,那来的是谁?”   “不清楚,猜测可能是龙师们手中的那个‘伪神’,最近的云骑正在赶往现场,你——”   “我这就过去。”丹恒斩钉截铁地道。   景元顿了顿,冷静了点:“丹恒,对方可能就是冲着持明来的,你如今是无名客,若情况不妙……”   若局面失控,你们马上离开罗浮也没关系,星穹列车还停靠在港口,只要启动跃迁,随时都可以逃出这片死地。   丹恒转瞬间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而几乎是同时,三月七和星抓住他的手,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无名客是不会临阵脱逃的。   丹恒轻轻叹了口气:“景元,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这是无名客的行事准则。”   安静了片刻,景元也跟着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说不动……好吧,你们也去看看情况,切记注意安全,现在我们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建木……”   他没往下说,丹恒明白他的担忧,持明洞天失联,更要命的是建木也在里面,谁都不知道这颗定时炸弹会什么时候爆炸,说不得就在下一分钟、下一秒。   丹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十分冷静:“如果情况难以挽回,我会尽可能尝试重新封印建木。倘若只需要牺牲我一人,就能救下仙舟万千生灵……倒也无妨。”   “丹恒!”景元正要说什么,突然有人打断了他,丹恒模模糊糊地听见那边有人在喊:“将军,出事了——”   星槎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摇晃,他与景元的通讯也猛然切断,前排的狐人飞行士惊慌失措地大喊:“星槎撞上了什么东西,前面就是鳞渊境,但我们过不去!”   丹恒朝窗外看了一眼,古海的确近在咫尺,然而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横亘在了前方,丹恒能从中感受到一种暴雨般的阴郁、潮湿与暴虐,它阴沉沉地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并且对一切外来者露出獠牙。   “控制好星槎,等下你自己返航!”丹恒朝狐人飞行士喊道,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就叫上三月七和星,“你们两个,等下抓好我,明白了吗?”   星问也不问,蹭地一下站起来抱住丹恒的腰,星核精的体力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三月七也连忙跑过来抱住丹恒的一条胳膊。   在飞行士惊险的操作下,星槎重新恢复了平衡,然后,丹恒猛地拉开了星槎的舱门,这里离地面还有数百米的高度,他却毫无畏惧,在狂风中一跃而下。   巨量的水汽与云雾汇聚而来,托举着从天而降的三人,星似乎在兴奋地尖叫,三月七则已经害怕地闭上了眼——   他们成功降落在了一片沙滩上。   三个人滚作一团,好在水汽进行了完美的缓冲,没有人受伤,除了星因为刚刚过度尖叫而一时嗓子哑了。   本来还十分担心的丹恒:“……”   星:“……嘿嘿。”   “你嘿嘿个头哇!”三月七没好气地道。   丹恒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站起来时一缕长发落在眼前,他才发现或许是因为方才过于紧张——毕竟是带着两个活宝一起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下意识地恢复了持明的本相。   糟了,他这个样子不能让持明看见,现在的情况已经够麻烦了,再让人发现罗浮上还有他这半个饮月,岂不是又来一回火上浇油?   丹恒连忙平息力量,试着恢复平日的伪装。   ……他失败了。   仔细感受了一下,丹恒发现,不是他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而是身边那看不见的无形屏障在像一个庞大的暴风眼一样搅动附近的一切,连他刚刚不自觉现出本相也大概率是因为它的牵引。   罢了,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后,丹恒放弃了无用功,他正要招呼姑娘们一起上前研究一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时,一个陌生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原来你才是真的丹恒。”   谁?丹恒诧异地扭过头,黑发的女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出现的,她神情淡漠地望着丹恒,但丹恒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她。   “你是……”他下意识地将三月七和星拦在背后,随时准备召出击云。   “我是阮·梅。”女人毫无隐瞒之意地报上名字,她看了丹恒几秒,“我见过你。我是说,见过这张脸。”   丹恒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见过丹枫?他现在在哪?”   “啊,我的确见过他。”阮·梅点头,而后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古海,“前段时间,他和一位学会教授一起来找我,让我停止与涛然先生的合作,不要继续我们的研究。”   “嗯,我对他提出的交换条件很感兴趣,所以我答应了他。”   丹恒想起刚刚景元告诉他的突发情况:“但今天出现在袭名大典的龙尊不是丹枫——”   阮·梅收回目光:“的确。但这与我无关,我遵守了诺言,没有继续进行研究。但在我来到这里之前……祂就已经醒来很久了,只不过那些人没有意识到,还以为那依旧是一具无魂的躯体,可以被他们随意操控。”   无视丹恒变换的神色,阮·梅自顾自地往下说:“当我发现祂清醒着后,祂告诉我,祂的名字是雨别。”   丹恒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情况下听见这个名字,而且——为什么会是雨别?   “原本,我无意插手祂与此地任何人的恩怨,但他们找到了我,强调一切会是一场惨烈的灾难,黑塔从前也用这种话提醒过我,我承认,在这方面,她的判断总是比我更加正确。”   说到这,阮·梅顿了一顿:“所以我想,我的确应该做点什么。”   她抬手拈花般从虚空中取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中是一种看起来血一样鲜红的液体。   她走上前来,将玻璃瓶递给丹恒,丹恒没有立刻接下,阮·梅也并不恼,而是点了下头,解释道:“这是祂的血。”   “涛然先生喝下祂的血,只获得了少许的力量与青春,而你作为与祂有着相同血脉的存在,可以直接分享祂的力量与记忆。”阮·梅说,“如果你们想战胜祂,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对星神有所研究,祂们的力量虽然无可匹敌,却受命途限制颇多,但伪神却反而没有这般烦恼,对凡人而言,显然后者更加恐怖。”   丹恒终于接过了玻璃瓶,他盯着瓶中鲜艳的、仿佛刚刚从人的血管里抽出来的血液,却没有立刻打开。   阮·梅只好提醒道:“我建议您最好尽快。分享力量与记忆也需要过程,而祂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耐心了。”   “你知道祂,我是说,雨别到底要做什么吗?”丹恒问。   “祂将在此回应信徒的祈祷。”阮·梅平淡地回答,“就像种下苹果的种子只能得到苹果,凡人用仇恨喂养出的伪神,自然也只明白回馈以仇恨——祂会用最简单的方法报复这个仇恨了祂千百年的凡人族群,凡人以血献祭,祂便还以百倍的鲜血,这是世上最简单的道理。”   丹恒拿着玻璃瓶的手握紧了,但他还有件事没得到回答:“等一下,既然出现在典礼现场的是雨别,丹枫现在在哪?”   “在海底。”阮·梅说,“今日应该是涛然先生唤醒祂的日子,我们这些外来者被驱出海底,他们便差不多应该到了。”   此刻,鳞渊境之底,建木封印中,以涛然为首的一批龙师正聚集在建木伸出的树枝边。   祭钟空灵的钟声与古海海水共振,宣告着袭名大典在预计时间之前召开。   玙渊上前向涛然回报:“大长老,雪浦长老带人提前去了大典现场,还把那位无名客带去了现场,似乎是准备——”   涛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住嘴,对于雪浦的行为,涛然只是冷哼一声:“不堪大用的东西,以为弄个残次品就能独善其身了?”   玙渊非常识时务地住嘴,低下头躲在队伍外侧,用余光看着大长老漫不经心地从两侧侍从手里取了几样东西,然后往建木的方向走去。   建木里的那具遗躯没有自我意识,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用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操纵着这样一具空有力量、却无魂无魄的躯体登场,到时候不仅持明明面上又有了龙尊,权力也依然能被牢牢掌握在龙师手里。   就在玙渊低着头暗自出神时,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喊惊回了他的神智,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去,赫然看见,表情惊恐的大长老手中那些用于操控傀儡的道具掉了一地。   一只手从建木繁茂的枝叶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一个眼熟到极点的人影从中坐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一队人马,神色间一副大梦初醒的茫然。   “涛然?”   涛然面如土色。   更可怕的是,对方脸上的茫然没持续几秒就褪去了,化作在座的诸位熟悉的冷冽与怒意。   从建木枝叶中跳下来的龙尊一把把涛然摔到地上,怒斥道:“涛、然!你们在这弄出了个什么东西!”   -----------------------   作者有话说:[可怜]枫哥:被一群傻*气晕 第208章   丹枫想,如果有机会重新来一次,他早二十年就该不管什么舆论指责什么同族情谊,直接将涛然和他身后的这群家伙全都判个大辟,也好过让他们如此自不量力,惹出这么个天大的麻烦。   当日,他与那个自称雨别的存在在建木封印里交手,顾忌着四周封印,丹枫本就处处掣肘。   但雨别截然相反,祂本就有着极为强大的力量,现在还完全一副“烦了毁灭吧”的态度,此消彼长下,果不其然……他没打过。   某种无形而近乎残暴的力量将流水从丹枫手中夺去,然而落败之后,雨别却并没有痛下杀手。   雨别拉着丹枫的手腕的手并不十分用力,却也不容挣脱,祂拉着他走近建木,然后将丹枫安置在了繁茂的枝叶间,如同二十年前他于此沉眠时的姿态。   在祂抽回手时,恢复了一点力气的丹枫反手握住了那只布满疤痕、骨骼嶙峋的手:“你要做什么……”   雨别露出一个轻柔的微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这个时候丹枫才发现,雨别浑身上下露出的每寸皮肤都没什么血色,也没有温度。   好像这具躯体里的血早已流尽,只剩不甘的骨撑着未腐的皮肉,死去千年的亡魂扮演着生人行走人间。   “亡魂”只是微笑,却并不回答问题,祂站在建木枝叶之外,墨色长发垂落,便衬出愈发森然的鬼气。   “睡一觉吧。 ”祂轻声说,“有人把记忆还给了你,但看来他更希望你能慢慢想起一切,以免太过痛苦,睡吧——当你醒来,一切就都会变成最美好的样子。”   祂吐出的言语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当祂话音落下,丹枫感到黑暗涌了上来将他吞没,紧随而至的是被全部解放的记忆。   成为不朽的丹恒说过,祂将带走的记忆还给了他。   然而与星神有关的记忆并不太安全,所以祂会渐渐想起一切,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不会有任何异样。   ——现在雨别像把一整包压缩海带扔进水里一样,把这部分记忆一股脑的全给他翻了出来。   被失去的记忆淹没的感觉实在称不上好,那简直像是在暴风雨到来时在大海上漂泊的小船,被记忆的海浪从天上拍到地下,这感觉简直和……和他打下前尘回梦针时,一模一样。   丹枫终于回想起来,原来他在那个时候,就见过丹恒了。   前世的记忆混杂成一团,年幼的龙尊深陷交织的噩梦,他看见一代代前世过早的死亡,酒盏里晃动的剧毒、龙狂后刑台上的刀刃、战场上来自后背的冷枪……   雨别一意孤行封印建木后,很快迎来了剧烈的反扑,那时他为构建封印几乎耗尽了力量,最后的那几年里,雨别几乎没有离开过鳞渊境,甚至离开过持明龙宫。   其实那之后,雨别本来也没有多少年时间了,然而恨他到了极致的族人们连这点仁慈都不愿留下,他终于是被逼死在持明的圣地里。   死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雨别在古海岸边看了一夜的潮水,素湍在他身后陪着站了一夜,直到黎明到来,雨别拔剑自刎。   他死前未曾对持明留下只言片语,无论是失望还是期望。   龙尊的血流过这片不久前流遍反对者鲜血的海滩,流进孕育了持明的最后一片古海,流过他已枯槁如雪的发间。   素湍见证了他的死,见证了尸身蜕变成卵,见证了又一个轮回的开始,才终于带着雨别的剑,向持明与罗浮宣告雨别已逝。   数年后,素湍安排好了所有的身后事,用同一柄剑自刎而亡。   记忆构筑的幻境里,他千百年后的后世隔着时间的壁垒,与那双已经黯淡的眼睛对视,年幼的龙尊模模糊糊的想:你后悔了吗?   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一个回答仿佛从久远时光前传来:“……从未。”   至死之时,雨别也未曾对反对封印者退让过分毫。   雨别消失在古海的潮水中,小龙尊默然注视着这个他无缘得见的黎明,记忆的片段随着他的死去开始崩解,这次却不一样,他跌入了……一片星空。   那并不是仙舟有记载的、或者轮回记忆里见过的任何一片星空,仿佛宇宙间所有星辰的光辉都在此闪耀,让其黑暗的底色也变得熠熠生辉。   有某种流光不时划过群星之间,如同万物运行的轨迹,指引众生的道途。   后来丹枫才知道,那似乎是被称作命途狭间的地方,那里是……接近星神所在的地方。   但小龙尊不知道这些,他还以为这次的记忆跨度太大,以至于跨到了什么汤海还在的年代。   总之,他接受程度很好的在其中走了一会,果然看见了又一个黑发龙角的饮月。   当小龙尊来到这个饮月面前时,他发现对方和他从前所见的前世都不太一样,他的龙角更为崎岖,玉质中流淌着某种星光般的光泽,青色的巩膜边缘还镶着一圈神性的金。   双方对视了一会,陌生的饮月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突然像是冰层破裂,露出一丝不该属于记忆幻影的惊愕:“你……”   小龙尊也很惊讶:“你看得见我?你是我前面的哪一世?”   饮月沉默了片刻,说:“我的名字是丹恒。”   丹恒?小龙尊左想右想,也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前世,难道他真的是古海时代的人?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丹恒皱起眉,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小龙尊的状态,然后眉头皱的更深了,“前尘回梦的味道……原来如此。”   他似乎叹了口气,不仅是为此刻的状况,小龙尊不明白原因,不过在这个孤独的长梦里,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够沟通的意识,他很开心,问丹恒能不能多留一会。   “至少,如果你马上就要死掉的话,能不能先提醒我一下?”小龙尊纠结的提出了他最大的心愿,至少让他能有个心理准备。   丹恒张了张嘴,困惑的想了一会才想明白他说这话的原因,于是最后又闭上了:“……放心吧,嗯,我不会死的。”   这下轮到小龙尊不解了,为什么丹恒不会死?如果他没有死,怎么会有后来的轮回呢?   但丹恒没有解释,而是突然问:“你难受吗?”   小龙尊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了一道还未愈合的伤疤。   这是找回前世记忆的副作用之一,回归的记忆会将他们最后的伤痛一并显现在小龙尊身上,也就是说……他会在这场梦里,死很多很多次。   “刚开始的时候很不舒服,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小龙尊摸到记忆形成的冰冷濡湿的肉感,这感觉太古怪了,此前他都尽量无视这些伤口的,“你是怎么死的?能不能让我有个准备?”   他又问了一遍,丹恒又叹了口气。   这次丹恒蹲了下来,与年幼的龙尊平视,这个距离上,小龙尊可以清楚的看见他奇异的瞳孔,以及瞳孔中的星光璀璨。   丹恒温暖的手——他居然能在梦里感受到温暖,太神奇了——轻轻擦过那道狰狞外翻、已经没有血色的伤口,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手上传来,小龙尊惊奇的感受着那道伤口飞快愈合不见,连带着此前所有未曾消退的创伤。   下一秒,丹恒抱住了他,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怀抱,不掺杂任何额外的野心、期许或者怜悯,只是一个拥抱。   “原来你在这啊……丹枫。”丹恒叫出他的名字,真是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为什么他会知道呢?小龙尊还是应了一声。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是谁,但此后,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将分担你此后的痛苦与命运,正如你曾予我你未曾触及的自由与未来。”   丹恒在说好奇怪的话啊。   小龙尊没有挣扎,他睁大眼看着那片璀璨的星空,更多的温暖从丹恒身上涌来,融化了那些仿佛沉积在骨骼里、万世轮回里不曾消融的坚冰与苦恨。   这次他没有在黑暗里沉没,而是在光明里醒来。   前尘回梦针在他身上留下的损伤微乎其微,就连脑袋里多出来的那些前世记忆,似乎也没有影响到小龙尊的神智。   璋玉最后只以为是这一代龙尊天赋比从前更好,但小龙尊始终记得丹恒的存在,隐约知晓这是因为他分担了那些本该出现的反噬。   后来,丹枫知道了那里是命途狭间,丹恒在进行一场无比孤独的跋涉,他没有同伴,或者说他的同伴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离开,唯有一座存在于世界之外的灯塔,为他在漫漫长夜里指引方向,不要迷失。   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在扶摇为真凶顶罪,被十王司带走后行刑的那日,年轻的龙尊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于古海边枯坐一夜。   受尊敬的师长横死了,他的学生也在今日慨然赴死,年轻的龙尊突然感到无尽的疲倦与厌烦,为这场看不见尽头的争权夺利与勾心斗角。   为什么他想尽办法庇护的族人非要与他为敌,甚至仇恨他这个龙尊到愿意亲手逼死他的地步?   为什么应该活下来的人却一个接一个都死了?而且死的那样惨烈,尸骨无存?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被剥夺?   为什么……龙尊要承受这百代如一的枷锁,他难道就应该做那无悲无喜的神像,无条件回应信徒的祈求?   他走入潮水中,任由海水从脚下升起,没过脚面、小腿、膝盖……直到他与水中的倒影对视,看见了丹恒的眼睛。   -----------------------   作者有话说:横死的人怨气是很重的……雨别(男鬼版):嘻嘻,不想过那就别过了 ps :男鬼属性其实来源于之前一些不知道为什么好多人都觉得枫哥是男鬼设,哎呀反正很复杂,但是给雨别(?)这个属性还挺合适的 回忆杀来咯[化了]我先去吃个饭 第209章   丹恒没有给予他一个确切答案,不知道他是因太过残忍而不愿回答,还是连他也无法回答。   在那个漫长的夜晚里,丹恒与年轻的龙尊共同等待着雨别未曾见到的日出,丹恒此时仍然虚幻的身影却传来温度,仿佛是特意为了温暖他。   丹恒指着漆黑一片的天空,那里仿佛有满天星辰。   他一颗颗数过星子,讲述那千百万光年外的星球上有着怎样的世界,讲述一辆能跨越星海的列车如何将之一一连接,讲述他与一只拿着棒球棍打天打地的灰毛浣熊,和一只照相机不离手的粉蓝两色的水晶猫咪一起走过的旅途。   途中有重蹈苦旅的小鸟来搭车,有黑色的天鹅抛出下一站的诱饵,有生离死别,欢声笑语,旅途仿佛可以永远持续下去,永远永远,就像他们万世不移的轮回。   当东方的天幕已经显现出鱼肚白,丹恒拉着他,一步步走出海水。   沙滩上只有一个人的足迹,年轻的龙尊明白了,那不会是困于持明的饮月君的命运,所以丹恒并不是他的过去,而是他死之后才诞生的,全新的开始。   丹枫突然笑了出来。有些事或许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答案了,但这无尽的轮回,原来是可以有终点的。   有一天他也能远走他乡,不再为往世负累回头,去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经历很多很多的冒险。   宇宙是那样大呀,大得可以容下一辆没有终点的列车,容下来自天涯海角的同伴,容下无数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容下一个伤痕累累、疲倦不堪的行人。   那很好。并且这一切,丹恒已经为他见证了。   一缕黄金的阳光落在古海粼粼的海面上,晨间的雾气将远方持明龙宫的轮廓模糊连片,丹恒的身影在晨曦里显得愈发透明,他垂眸问:“你为什么开心?在我的记忆里……那并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我不在乎我的结局。”他想起初见之日丹恒对他说的话,难得的弯起眼睛,“反正时至今日,我和他们早就注定不死不休,不得好死,那就不得好死吧——但你自由了,丹恒。”   反正往前二百世,怎样的死法他都也经受过了,若不是丹恒的力量,他如今应该还时不时因为前世的记忆而陷入濒死的幻痛。   不过还他一死罢了。   丹恒无言的凝望着他,直到太阳完全露出海面,天光大亮,他眼中那圈神性的金色几乎浸染全部的青,他看起来突然很是悲伤。   “丹枫。”丹恒说,“很快,不久之后,你会遇见几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你们也会经历许多精彩的冒险,同行过一段不算漫长、却足够幸福的旅途,成为世人口口相传的英雄。”   “你因他们而如获新生,又因为一人过早的死去而万劫不复。然后,才是我的故事。”   他问:“你想不想……改变这个结局?尽管这会是一条极为凶险的、未知的命运,死亡与失去如影随形,绝望与失败常伴左右。   “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可以死,唯有你却必须活下去,活到宇宙终结之日,活到众神的梦醒之刻。”   那时候丹枫还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对丹恒所描述的一切也并无实感,直到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消融,他也并未做出回答。   后来丹枫终于知道,万劫不复四个字后,是拔鳞褪角、万端遗恨。   下次再见到丹恒,是在他们击退了袭击玉阙的计都蜃楼的那场大战后,那是丹枫第一次成功克服一切阻碍,令持明的云吟士加入正面战场,完成了对丰饶民的奇袭。   战后玉阙举办的庆功宴会上,每个人都高兴的喝了个大醉,甚至连镜流都喝晕了过去。   把人一一送回房间安置,丹枫回了院子里,一个人对月酌饮着最后的一壶酒。   持明对酒精的耐受性比寻常人更高一些,反正腾骁从来没喝过他,丹枫稍微有一点晕,但还不到醉的程度,就着微凉的夜风,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之后的问题。   此次他强行令云吟士随军出征,虽然士兵们士气极高、作战英勇,并且因为有及时的救治,这场战役的伤亡其实比原本预计的要小很多,然而顽固的老家伙们只会看见这其中持明的死亡数字——而且由于他们死在战场上,一死便是永久性的人口损失。   要想个办法让他们闭嘴才行,不如尽快和腾骁商量一下,直接趁热打铁,让持明的教育等领域与仙舟联盟接轨……   想到这的时候,他又举起酒盏,突然被人握住了手。   “别喝了,喝多了你明天定然头疼。”丹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坐在桌子的对面,他的身影似乎比上一次更加凝实,丹枫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又隐隐约约有个猜测。   “这也是你的经历?”丹枫顺从的放下酒盏。他其实并不好酒,他每次都叫腾骁都备上一壶千岁忧,只不过是为了防止喝多了但还没喝晕的将军酒意大发,非要拖着他去比武罢了。   千岁忧酒劲大,能直接给腾骁喝睡过去。   “是。”丹恒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没好气的说,“你那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老东西们收到战报,打星际长途也要来谴责你,结果你当时酒劲没过、头疼的很,骂没骂过他们,打又打不到,气得要死。”   丹枫:“……”   这的确是个很不好的未来,丹恒劝的很有道理。他把酒壶也一并推远了。   丹枫撑着脸,注视着桌上杯中摇晃的月亮:“你这次是来做什么的?只是为了让我明天骂过老东西?”   丹恒一时半会没说话,好像答案难以启齿似的。   丹枫笑了笑:“无妨,你尽管说吧,反正你连我最后不得好死的事都说了,还怕这点?大不了我当喝醉了,没听见过……”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说过。你果然已经喝醉了吧?”丹恒听完,一脸无语,“你明天还能记得我说的什么吗?”   “应该?”丹枫还是在笑,“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   丹恒又沉默了一会,抬头看向玉阙陌生的月亮:   “这是我印象里最后一点好时光啦。”他声音很轻很轻,像在怀念一个回不去的肥皂泡,“计都蜃楼一战后,你令云吟士随军出征的行径虽然在联盟内广受褒奖,却进一步激化了与龙师的矛盾,他们现在彻底无法容忍你的存在了。”   “好像他们从前很听话似的。”丹枫满不在乎的吐槽道,“我果然还是太给他们脸了,对吧?”   丹恒无视了这有点危险的发言,看起来这条龙现在真的喝醉了:“……计都蜃楼袭击玉阙,其实是丰饶令使倏忽的一次试探,此事后不久,它便亲自集结丰饶民大军压境罗浮,倏忽之乱正式爆发。”   “腾骁和白珩都死了,镜流魔阴身爆发,而你身犯龙狂,心神紊乱,同样命不久矣。于此危难之际,龙师们……趁虚而入,向你呈上了一份虚假的化龙妙法。”   空气一时之间变得极为寂静,丹枫还在出神的盯着酒盏里的月亮,丹恒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语气带着一点嘲讽:“……我居然会相信他们有好心?”   “因为你亲眼目睹了白珩为了救你和镜流,惨死在星核的风暴之下,而她许下的愿望正在夺走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你没有时间了。”丹恒轻轻叹了口气,“更何况,你本以为,无论如何,龙师们不会拿持明存续一事开玩笑……你没想到他们为了害你,连这最后一点底线也没有了。”   月亮晃啊晃,像是此刻转瞬即逝的幸福,丹枫闭上眼:“看来,我失败了。”   “你用白珩的毛发和一点血为引,催动化龙妙法,险些摧毁建木封印,造就了一条孽龙,引发了称为饮月之乱的灾难……是的,又死了很多人,镜流的魔阴身也彻底失控,你当时重伤未愈,已经要靠匠人持剑护卫,才能穿过层层封印与护珠人的注意,抵达鳞渊境深处。是她赶来斩杀了孽龙。”   “而后你被镇入幽囚狱,原本联盟是要判你大辟的,是其他几位龙尊集体向联盟求情,天风君更是亲自求见元帅,才只落得褪鳞之刑。”   “只。”丹枫嘲笑似的念出这个字,“千刀万剐,原来也算好事了。听起来,我最后还真是一败涂地。”   “……也不算吧。”丹恒说,“化龙妙法没有完全失败,你的确造出了一个新的持明,她和白珩很像很像,你真的把她带回了人世——很多年后,她在生命的终点想起了前世,把那枚平安扣还给了我。”   丹枫疑惑的看向丹恒,似乎一时间完全没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   “她送给你的礼物,后来你在行刑前,又托景元交给了还未出世的她。”丹恒说,“她闭上眼睛前,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的旅途那么长,一定要平安啊。”   “旅途,旅途……”丹枫念着这个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词,他想起上次见面时那个他并未说出口的问题,无尽的轮回都有终点,那么一场旅途的终点在哪?   “你的旅途,又是在哪里结束的呢?”他如同呢喃般的问,“你是我的未来,我是你的过去,我们本不该相逢,除非……”   “我走了回头路。”丹恒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旅途里总是有太多的遗憾、悔恨与不甘,我们见证了一切,也背负着一切,直到步伐沉重再无法往前。那时候,旅途就结束了。”   “于是那时候,我们决定改变这注定的悲剧,从未来回到过去,最后我找到了你。”丹恒第一次露出笑意,“这是一个改写它的机会,而代价如我上次所说,现在,你愿意下定决心,选择它吗?”   -----------------------   作者有话说: [化了]腾骁:? 第210章   虽然丹恒这么问了,但他还有拒绝的余地吗?后来每每回想起那晚,丹枫都无奈的想笑。   自玉阙归来后,丹恒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也不再如此前那般身形虚幻了,他说这是因为他正在接近“丹恒”真正诞生的时间。   也就是说,丹枫的时间不多了,毕竟,他的终点是丹恒的起点。   “为什么是我?”有一次,丹枫这么问他,“既然你一直在注视着这个世界,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改变你想要的一切呢,此前还有二百个饮月,你找我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丹恒正在打量这个年代他没有见过的持明龙宫,闻言无可奈何的回答:“……当然不一样。他们的时代离我太过遥远,对我而言,我难以触及。你是第一个在命途狭间找到我的——甚至,原本我以为这件事会发生在现在,而不是你刚刚打下前尘回梦针的时候。”   “此外,【均衡】的存在令我做出行动时,同时也会解放倏忽的限制。而就如同从一座搭好的积木塔底部抽取木块那样,随着我们对过去的改变,宇宙将加快向终末的坍缩……因此,我只能在必要的时刻拨动历史,寻求成功率最大的可能。”   这话似乎还有另一层含义。丹枫想了想,问道:“所以,你这段时间变得这么积极主动,也是因为……”   “倏忽开始进一步动手了。”丹恒叹了口气,“很久之前,龙师们就与之有所接触,只不过当时他们的行动规模很小,很多人仍然在犹豫是否要投靠生命的神使。玉阙一战,终于让老东西们下定了决心,完全相信倏忽……”   听见丹恒这么平淡的说出这么可怕、而他此前居然并未发觉的事,丹枫的额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他已经懒得去想老东西们又发什么癫和丰饶令使搅和在一起了,反正老家伙们的脑回路向来难以理解:“你直接说吧,他们准备干什么?”   “我身上的限制在一瞬间解放这么许多,我猜它至少对龙师们揭开了【丰饶】与【不朽】两条命途间真正联系的一角,让龙师们相信,他们能通过建木实现不朽。”丹恒望向建木的方向,顿了一顿,“当然,这不可能,倏忽真正的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丹枫随口追问。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这会过早的推动历史。”丹恒很遗憾的摇摇头,“换个问题吧。”   换个安全点的话题是吧?于是丹枫问:“我现在去把老家伙们下大狱,你觉得有没有用?”   丹恒看起来又有点无语:“……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记忆里暴躁了不少。”   “你那时候能知道老家伙们和倏忽勾结,准备借着建木整活给你看吗?”丹枫冷笑一声,“我之前果然还是太给他们脸了。”   丹恒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拍了拍生气的龙尊的肩膀以示安慰,过了一会,他说:“就算你现在把他们全做掉,也只是治标不治本。龙师们虽然手段见不得光,但有一件事他们说的是对的:只要持明一天无法繁衍,那么每天都有灭绝的危险。就算你杀了现在这批叛逆,以后也早晚有人会走上同样的路——倏忽早就盯上你们了。”   “我当然知道。”丹枫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整个持明谁还比他这个龙尊更忧心存亡,也正因如此,他才清楚持明绝不可以投靠丰饶民阵营,“可投身丰饶,难道就能给他们带来想要的东西吗?联盟至少会信守盟约,丰饶民只会盯上龙裔的珍贵。”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老家伙们就是看不清?他们真的觉得什么龙祖血裔的名头能威慑八方,相信龙裔天生的高贵能让丰饶民只乖乖合作而不是趁机将持明吞吃入腹?   步离人、造翼者,哪个不是以狩猎群星、奴役凡人为宗旨的族群?哪个看起来比践行巡猎之路的联盟更为可信了?   见了药师的,一个个和他对付心眼子的时候那叫一个精明,怎么到这种涉及存亡大事的时候又和吃了迷魂药似的。   龙师们一天天的骂雨别献出圣地是背叛持明,就从来没想过雨别封印建木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冱渊他们都是同意的。   只不过因为当时五龙远徙刚刚结束,还有很多持明以为他们还会离开仙舟,为了避免这时候宣布一次五龙共议,让这群人又有不切实际的期待,而没有公开宣扬罢了。   无数人只盯着建木的封印说三道四,却总是忽略不久后,另外四位龙尊便也相继对其余的丰饶神迹设下封印,永世守望,轮回不辍。   封印丰饶神迹可以进一步加深持明与联盟的联系,也能让那群始终惦记着离开联盟、返回故土的家伙们死心。   丹枫并不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辛苦,天风也曾反复被胎动之月的污染吞噬直至疯狂,炎庭也曾被燧皇的火焰焚烧血脉而死,昆冈与息壤共化山峦百年,冱渊与烟海中生成的心魔厮杀无尽……只不过不必宣扬、不愿宣扬罢了。   结果他们做了这么多,这群家伙最后决定是暗中投靠丰饶?   ……要不还是找理由杀了吧,说不定下一批至少没这么蠢。丹枫很不道德的想着。   他走了好长的一会神,丹恒再次开口:“我有个办法,也许,我们可以从根源上解决这件事。”   “什么?”丹枫抬眼问。   “化龙妙法。既然问题的根源是持明无法繁衍,那么我们就解决这个问题。”丹恒盯着他,语速很慢,“我可以带来完整的化龙妙法,但这会让‘我’诞生的时刻提前……同时,我们剩下的时间会变得更少。”   丹枫眼都不眨一下:“可以,我同意了。要怎么做?你说吧。”   丹恒失笑:“你就不多问问吗?”   “难道我还应该怀疑你吗?”丹枫反问,“更何况……”   “什么?”半天没等到后文的丹恒好奇的问。   “没什么。”   之后,丹枫依照丹恒的安排,先是借着太卜司的占卜一事,让腾骁相信他的话所言非虚,从而作为将军,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确保不出大乱子。   那个夜里,当那位从玉阙调来的年轻卜者咬着嘴唇,手指发抖的将第一次通往死灭的结果呈报时,丹恒就在一旁看着。   “她叫符玄,本该在很多年后成为景元的太卜。”丹恒在他耳边小声说。   丹枫瞥了一眼那面容甚至堪称稚嫩的卜者,她正在第二次启动穷观阵,思考了一下这句话后,他问:“因为我们的行动,一些事被提前了?”   “宇宙自发的修正机制生效,一些地方的时间流逝在变快,但除了我这样的观察者外,不会有人发现这些。”丹恒说,“很多我记忆中几百年后才会出现的人和事已经提前到来……这至少意味着,命运已经被改变了。”   “不过,穷观阵的算力注定照不出整个宇宙的未来,所以今晚这个问题无论输入什么变量,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凝视着阵法中跳动的符箓,丹恒突然说道。   丹枫不易察觉的皱眉:“都一样?那我们怎么让腾骁相信我们的计划?”   没想到,丹恒很理所当然的回答:“我等会改一下结果就好,反正他们看不出来。”   丹枫:“……”   他好悬才绷住了自己的表情,不叫旁边正一脸严肃的腾骁发现端倪。   “事急从权。”丹恒一本正经的补充,“大不了你再帮着糊弄一下。”   丹枫:“……喂。”   总之,好消息是腾骁并没发觉异常,他相信了丹枫说的倏忽正对建木有所图谋的事,并且同意配合抓捕倏忽。   而后他又请百冶参与那场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始的实验,化龙妙法的第一次完整施展,一是为了阻止百冶后续堕入丰饶的命运,二是为了给丹恒一具可以在现世栖身的躯壳,尽可能维持原本的命运轨迹,延长最终时刻的到来。   在得知多年前倏忽就在百冶身上留下种子的时候,丹枫愣了好一会。   “你不是说它不能太干扰现世吗?”他皱着眉问。   “一颗种子还未发芽的时候,谁会把它当成威胁呢?”丹恒无奈反问,“它的本体毕竟是一棵树,树会留下种子,再很久之后长成森林,这是它的天性——或许,这正是命运选中倏忽的原因吧。”   他回到时间的起点开始跋涉,在过去改变未来,又何尝不是种下了一枚种子呢?   “好吧。”他无奈的说,“这样的种子还有多少?”   “我不清楚,应该不会很多,但也许不会少。”丹恒说,“血,血要溢出来了!”   丹枫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割开手腕在放血,这会儿已经放满了。   他给伤口上了个云吟术止血,然后将取出的龙血一一检查后封存。   因为要造的是丹恒,所以化龙妙法的原料要取用他的血肉,而为了让丹恒新的躯壳能够稳定下来,他还需要额外预留一部分龙血促进其神魂融合。   这段时间丹枫别的没干,光放血了。   好在龙尊多流点血也死不掉,丹枫放心大胆的做完了前期准备,然后,叫来了玙渊。   作为璋玉如今唯一还在世的学生,丹枫其实并不太想将他卷入进来,但他现在需要一个绝对忠诚的、同时在持明族内不算太起眼的人来完成这部分任务。   玙渊毫无怨言的同意了,无论是在大事之后,暗中定期向被保护起来的丹恒送“药”,还是立刻假装转投龙师麾下,监视其一举一动,为日后的清算留存证据的同时,以免惹出大祸。   ——那时候丹枫没想到他们会惹出这么个大祸来,他还真是小看龙师了。   当他安排好一切,龙师们也恰好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试验地点在建木封印附近,也是诱饵的一部分,而龙师们果然动手了。   建木异变的前夜,他独自一人写下了那封留给后来的丹恒的信——当然,为了不太刺激他,他隐去了前面的大部分内容,反正丹恒说他自己会想起来的——亲手将其与前尘回梦针一同封好、交给玙渊保管,叫他日后找机会交给腾骁,将军会知道怎么做的。   当日,封印异动。   沉入黑暗之际,丹恒要带走关于他的这部分记忆,与星神有关的一切不适合被刚刚新生后的丹枫想起来,这会太早为他吸引到不该吸引的敌人。   虽然就雅利洛六号的经历来看,这场规避并不是那么成功就是了。   他在黑暗里沉浮,昏昏沉沉里,丹恒握着他的手,他——祂在和什么人说话。   计划里的第一步似乎就遭到了阻碍。   “从概念的层面上逆转生死并不容易,这不是我”逆行时间“可以解决的。”   他模模糊糊的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然后,他们又说了什么,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黑暗里出现了。   阿哈!   【不■】! ■!   你消##   那么久,真高兴再次** ,还&着的你!   虽然只在# ¥一条%#身上!但没关系,我很@# ,我看到了即将要被# ?的过去/未来,你做了一个*# ¥的决定! ”   我■   我我我我我我我   迫不及待%#我想帮你阿哈乐于助人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文字大笑着在无尽的黑暗里炸开,宣告宇宙与群星不过是个拙劣的笑话,愚人开怀大笑,万事万物都在哈哈大笑,推动着命轮转过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最微不足道、却最难以逾越的刻度。   -----------------------   作者有话说:这个坑终于是圆上了()我觉得我大部分坑应该都是能圆上的,还有点事让我好好想想……记性不好,中间修一些剧情的时候可能我给记串了。 [化了] 第211章   与此同时,匹诺康尼。   家族与公司联合举行审判因意外而中止,安谧的时刻封锁了许久后重新开放,后续回到现场的家族成员回报,他们没有在其中再找到奥斯瓦尔多留下的任何踪迹——而白日梦酒店里,奥斯瓦尔多也仿佛凭空蒸发般失去了踪迹。   他消失的干干净净,仿佛世上从来没有这么个人存在过。   如此严重的事故,公司必然要向家族讨要个说法,双方的磋商会议开到了今天,家族却依然拿不出个准话,那名年轻的司铎慢吞吞的打着官腔:家族正在调查,请公司稍安勿躁。   他说的轻巧,可公司要怎么稍安勿躁?与奥斯瓦尔多有关联的星球在公司的星际贸易版图中不可忽视,其中有多少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问题?   可奥斯瓦尔多就这么留下几句疯人的话语后就人间蒸发,他们真正需要的可不是这些。   作为此次审判中公司派遣来匹诺康尼的最高使者,砂金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然而一切依然没有进展。   在向庇尔波因特做出汇报后,年轻的公司高管长叹一声,在客房里翻阅起了此前奥斯瓦尔多留下的笔录和履历,以及后续传回的一些边境星球的报告。   笔录和履历此前他已经翻看过了许多遍,并没有从中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奥斯瓦尔多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事故,恐怕直到今天,公司都不会发觉问题所在。   砂金打开那份最原始的报告,逐字逐句的阅读着上面如同饮酒过量而产生的幻觉般的语言:   “寂静的密林中没有虫鸣与鸟叫,只有深绿的潮水在生长,向上也向下。所有的树叶都遮天蔽日,火焰不能烧毁它们的表皮,大水不能淹没它们的根系,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柔软日光充盈在树冠之下、大地之上的空间里,每一根枝丫中都流淌着黄金一样的花蜜……”   客房里极为安静,恍惚间,砂金好像真的听见了那无边无际的根系在地下生长时发出的细微声音……泥土被吞吃挤开,碎石融化成砂砾,向下、向下,熔浆的地心也不能焚毁它们的根系,因它们即是生命本身。   砂金停了下复述,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消失,似乎完全是他的幻觉。   “……掘开表层的土壤,就能看见它们的根。纠缠在一起的根系散发着一种腐烂的甜蜜气息,凑近了便能听见低沉的呢喃,它们在呼吸,它们在思考……”   客房地毯柔软的触感似乎在发生变化,砂金感到脚底传来细微的、有节律的震颤,墙上精美的壁纸在余光中缓慢的蠕动、分叉,模仿着植物根系的形态,酒店的空气循环系统中飘来一股奇异的甜香,甜得令人作呕。   他顿了一顿,一切异常似乎又都不复存在,砂金想了想,继续念了下去。   “原来日光并非来自某颗恒星,它从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朵畸形花苞的深处渗出,柔和,温暖,无处不在。它治愈伤口,催生繁茂,却也消融意志。变得平和,极度平和,不再思考,只是存在,并与密林一同生长,光在流淌、流进我的眼睛、我的血管,它很温暖……”   房间内的灯光正变得粘稠而具有实质感,带来一种过分虚假的暖意,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金色光斑,如同漂浮的孢子,砂金闭上眼,咬牙念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想离开。”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寂静,所有细微的声音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宏大的背景所覆盖吸收,让这寂静变得像是某种无形的庞然怪物。   砂金睁开眼,白日梦酒店的客房已经不见了,眼前是一片枝繁叶茂的森林,饱和度过高的绿色几乎让人感到窒息。   地毯变成了盘根错节的粗壮根茎,墙壁化为扭曲怪诞的巨大树干,头顶是层层叠叠、遮蔽了一切天空的叶片,缝隙间漏下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日光,空气里甜腐的气息直冲脑门。   就算见多识广,砂金也第一回见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他张了张嘴,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他很快不用思考这个了,因为紧接着,这片森林就“活了”。   先是邻近的树干表面突然裂开缝隙,伸出开花的藤蔓,接着地面摇晃起来,根茎如蟒蛇般立起来,头顶的叶片簌簌抖动,日光里落下效果不明的金色粉末,这片密林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只准备进食的巨兽。   面对如此做梦似的突变,砂金艰难的笑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   当然,作为一名大部分时候都在谈判场上与人唇枪舌剑的文职,可怜的卡卡瓦夏先生不可能赢过四面八方涌动的植物,他狼狈的躲避了几下,很快退无可退。   就在砂金即将落入这些植物的陷阱之际,一抹鲜艳的红色从天而降,解救了落难的“公主”。   红发银甲的骑士银枪横扫,逼退了涌上来的植物,而后单手扛着砂金就往树与树之间的某处缝隙冲去。   被颠的七荤八素的砂金总算落地时,发现他俩已经身处一块相对空旷的苍白的岩石构成的平台上,岩石表面没有任何植被,仿佛森林中一块顽固的死皮。   好极了,看来他们暂时安全了。   那么,首要问题是——   砂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这位如同刚刚凭空从空气里刷新出来的纯美骑士:“伊德莉拉的美貌盖世无双。不好意思,这位尊敬的纯美骑士,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这又是什么地方?”   他倒是认识银枝,在翡翠四的时候纯美骑士在和巡海游侠同行时他看过一眼,只不过银枝认不认识他就不知道了。   只见骑士微微一笑,丝毫没有他们正身处险境的觉悟:“我在梦境的至深处觐见了伊德莉拉,而后在一位朋友的指引下归来,我本应返回盛会的星球,却不想途中发现此地有巨大的邪恶在滋长,于是我来此地查明原因。”   “一位久居在此的居民告诉我,这里是梦的边陲,梦境将要结束,边界正在向内坍缩了。若是不想过早被其吞噬,我们不宜在此久留。”   砂金:“……说得好,但我们要往哪走?”   银枝正要回答,突然间,他们眼前的所有“日光”在一瞬间熄灭了。   这是一种十分诡异的黑暗,不像是夜晚到来光源消失,而是像是突然间有一个黑色的图层覆盖在了“森林”图层之上,二者之间相交出生硬的一条线。   在骑士出声提醒前,砂金下意识地向上望去。   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凭空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冠,呈现在那原本应是“天空”的位置。   它似乎无限高远,又仿佛近在咫尺,填满每一寸视野。凡人根本无法理解它的存在,这一眼里,他瞥见了流淌着星辉的黑暗裂隙,溢出后堆积的错误数据,又哭又笑的群星……   难以言喻的本能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理智像是被粗暴搅动的浑水,泛起混乱的泡沫,他耳边出现意义不明的嘶鸣,视觉中的画面也一帧帧放慢:   红发的骑士在摇晃他的肩膀,看口型是在让他不要看,见砂金神智依然恍惚,骑士立刻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贴在了他手背上。   那是一片未知生物的鳞片,泛着如玉的光泽。   在接触到鳞片的瞬间,微凉的触感盖过了所有的噪音与幻觉全都消退,砂金像是突然从一个噩梦里惊醒般倒吸一口凉气,视线下意识地从天空中移开。   日光恢复了。   ……   ……   白日梦酒店。   星期日用家族的权限强行打开客房的大门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沙发便跌落着一份印着公司徽记的文件,某种刚刚存在过的力量正从中褪去。   他试着捡起文件,然而刚刚碰到纸张,它就变成了一捧灰烬。   房间里已经没有金发的公司使者的身影,但桌子上还温热的咖啡无不证明,对方几分钟前还在这里。   “怎么回事?”星期日小心谨慎的用同谐的力量检查起房间里残存的痕迹,它看起来像是一场“入梦”,但入梦池里根本没有记录,公司使者也凭空消失了?   刚才他察觉到不对后立刻赶了过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接连两个公司的人在匹诺康尼人间蒸发,这下他们的麻烦真的大了。   万维克的身影也显现出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后,他似乎有所发现:“他似乎不慎落入了另一个梦境,不属于十二时刻的梦境……但双方接触的时间太短了,我无法定位他现在的位置。”   星期日十分不解:“什么意思?匹诺康尼除了那个流梦礁外,还藏着不在家族控制下的梦境?”   “不,这个梦境的指向不属于匹诺康尼。”万维克仔细的感受着细微的残留,一点飞快散去的植物气味,混着腐烂的香气,“你还记得我说过吗?整个银河如今都是祂的梦境,而作为梦中之梦的匹诺康尼,会比其他世界更不稳定,如果最终的时刻到来,匹诺康尼将会成为最先出现异常的地方……也许是那边刚刚出事了。”   “仙舟?所以,你的意思是,公司使者的消失是因为整个梦境都在变得不稳定?”星期日眉头紧皱,“而他不小心从这里——漏到了别的地方?”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记忆是梦的基石,本质上说,世上的所有梦境都是同一个梦,就像森林的根系那样彼此连接。只不过除了【记忆】命途的行者,很少有人能够借此在梦与梦间穿梭。但濒死的梦不一样,它们的边界会变得与现实模糊不清,时常让人不慎跌入其中。”   “说实话,我听不太懂。”星期日叹了口气,“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很正常,这毕竟是另一个命途的秘辛。我也是听别人讲述的,而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已经不是很清醒了……”万维克也跟着叹气,“总之,想要把人带回来,我们需要和另一个梦境建立联系。”   “濒死的梦不会存在太久,当那边的梦境消失时,他就可以循着联系返回这里。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如何建立……”   星期日突然指了指地上的那片灰烬:“你看。”   似乎有看不见的人刚刚在灰烬里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一个词语,万维克念出它来:“基石。”   星期日想了想这个词的意思:“存护的基石?他没带在身上吗?”   -----------------------   作者有话说:我尽可能把这边剧情压一压[墨镜]不然太长了 第212章   朝露公馆。   “这里是橡木家系议事的地方,不过最近都没什么人……您跟紧我,公馆内部的结构很复杂,第一次进来很容易迷路。”   知更鸟小心翼翼地带着波提欧从只有橡木家系内部人员才知道的侧门进入朝露公馆,近日橡木家系忙于应付咄咄逼人的公司,星期日几乎没有回过这里。   这段时间里,知更鸟带着波提欧几乎把十二时刻里可能有问题的地方跑了个遍,然而却始终没什么特别大的收获。   那些关于失踪者的传闻、神出鬼没的大雨、影影绰绰的黑影……全都像是捕风捉影的都市传说一样,没有在梦境里留下任何线索。   他们只找到了装神弄鬼的闲人几个,一些偷懒耍滑的筑梦师——然后他们在知更鸟小姐的劝说下弥补了自己的过错,人美心善的知更鸟没有向他们的上级举报。   还有一些地方,似乎确实有点问题,但不知道是事先已经被人清理过,二人又确实什么也没发现,那里好像什么都不存在,只有一片空无。   朝露公馆是他们的最后一站,如果这里再找不到什么可能通往梦境更深处的通道,他们恐怕就得重新评估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了。   橡木家系的人几乎全都离开了公馆,仅剩的一点值班人员也被知更鸟熟练地绕开,她带着波提欧往一些明显不太有人常来的地方走去。   “公馆面积很大,但其实大部分橡木家系的成员都不住在这里,除了我和哥哥,我俩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那时候梦主还经常出现在人前。”知更鸟小声地对波提欧解释着。   “那时候?他现在不出来了?”波提欧随口问。   “对,自从我和哥哥相继长大后,歌斐木先生就变得深居简出,我上一次见到他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大家都说他有意要让哥哥继任家主,但哥哥对这件事的态度又很奇怪……欸?”   知更鸟突然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地看向走廊上的窗户,波提欧跟着看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游侠警惕地问:“你看见什么了?”   “刚刚窗户上停着一只乌鸦,可能是我吓到它了……它已经飞走了。”知更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解释道。   “……奇怪,朝露的时刻怎么会有乌鸦呢?”她小声喃喃了一句,波提欧没听见。   他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眼,没看见什么乌鸦,也没发现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这时,背后的知更鸟说:“也许是我看错了,毕竟这里光线不是很好……波提欧先生,我们快点走吧,哥哥随时可能回来。”   他们又继续往公馆深处去,前方的走廊逐渐开始堆积一些一看就很久没有人动过的杂物,厚厚的尘埃让这里看起来好像已经有几百年没有人来过了一样。   波提欧一不小心碰到了一堆堆积的箱子,被迎面而来的灰尘呛了个正着,他骂骂咧咧地小心绕开了障碍物,忍不住问:“你确定是这吗?这地方看起来连个鬼都没有。”   知更鸟丝毫不在乎自己漂亮的裙子被弄脏,她的语气意外地很坚定:“我很确定,波提欧先生,不如说这反而让我肯定这里有问题了。公馆虽然大了点,但日常都会有人打扫,如此陈旧的角落反而十分可疑。”   “结果做得太过了,反倒显得有古怪?”波提欧快走两步,追上知更鸟,突然间,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位置,“等一下,那地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嗯?”知更鸟停下来,看见仗着自己个高的游侠抬腿跨越了杂物堆,然后又将一堆几乎有一个人高的杂物推倒,露出了一个……发着光的画框?   画框上画着一只只伸出的手,中间是一道散发着蓝色光辉的裂隙,只不过刚刚被一堆东西挡着,从而没被看见。   知更鸟走上前,打量着这张显然不同寻常的陌生油画,她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后对波提欧说:“波提欧先生,我需要用同谐的力量检查一下它,可否请你在一旁警戒?”   她闭上眼,抬手按住画框,耳羽微微伸展,头顶的光环变亮了一些。   波提欧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目睹同谐力量的释放,而与那位司铎不同,这位寰宇明星释放力量时,有一种若即若离的缥缈歌声以她为中心响起,近乎温柔的彩色光晕随之如水波荡开。   然后,画面中伸出的手臂便仿佛活了过来般开始活动,似乎要将那原本狭小的裂隙撕扯开来。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阴影中毫无预兆地裂开了几道竖向排列的红紫色的光——不,那不是光,是一排眼睛!   一只生着一对不对称破烂翅膀的怪物扑了出来!   几乎是转瞬间,波提欧就拔枪对其射击,然而他们与怪物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波提欧挡在女孩身前。   下一秒,怪物收敛了爪子,猛地朝他撞了上来,波提欧又撞上知更鸟,二人同时失去平衡朝油画跌去。   原本只是微光流淌的画面在这个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辉,一道漩涡自画框中心展开,强大的吸力将二人向其中拉去。   “这他宝贝的什么——”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弄得波提欧不由得破口大骂,然而他的骂声只来得及吐出半句,便彻底被裂隙吞噬。   走廊重归寂静,只有被撞倒的箱子和扬起的尘埃证明着刚才的混乱并非幻觉。   十几秒钟后,轻微的脚步声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响起,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慢悠悠地走出来,到那只安静蹲伏下来的怪物旁边,伸手拍了拍它冰凉而光滑的脑袋,怪物身上的眼睛活物般移动眼珠,看向男人,仿佛在求夸奖。   “小家伙,做得好。”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他转向另一侧,朝着那片更深重的黑暗问,“阁下还躲着做什么?不出来聊聊吗?”   角落里传来轻微的扑棱声,接着,一只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乌鸦拍打着翅膀飞了出来,落在附近一个歪斜的纸箱上。   它歪着头看着加拉赫,好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东西,过了一会,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从它的喙中传出:“你们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我并没有想伤害那女孩的意思。”   “是吗?我不信。”加拉赫眼皮都不眨一下。   乌鸦笑起来:“她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为什么要伤害她呢?”   “那名年轻的司铎不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吗?你不还是让他去干那件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子居然没事。”加拉赫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伪装,“是不是让你很失望?失去躯体后,你的人性也随之消失了吗?”   “呵呵,恰恰相反,我觉得这很好,看来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不再需要躲在我的阴影下了。”乌鸦丝毫没有恼羞成怒的意思,声音和缓得像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无妨,这本来就是一场试探,既然他有了他的选择,我也可以放心了。”   “你就可以放心推行你的计划了?”加拉赫眉头紧锁,“我还是不明白,主动让另一位星神染指匹诺康尼,这么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是为了拯救。”乌鸦的声音中几乎带了几分慈悲,“你们没有见过梦境最深层的真相,因而不会明白,我们面前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个选择。”   “在一位尚未诞生的神明与一位已然长存的神明之间,我不得不选择后者。”说到这,它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又笑了起来,“那孩子居然选择了前者,哼,他还是那么热爱……理想啊。”   也许他本来想说的是空想。加拉赫注意到这个不自然的停顿。但他确实没听明白这只乌鸦——梦主歌斐木在说什么,梦境最深层听起来并不是流梦礁,那是什么地方?   说起流梦礁,如今的情况很糟糕,也不知道他把那两个人送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歌斐木并无解释的意思,乌鸦扇动翅膀,却并不是要飞走,它的身影反而在黑暗里融化。   “不过我们都不必紧张太久了,很快,命运就会揭晓我与那孩子究竟孰对孰错,而不管我们之中是谁取得了胜利,匹诺康尼都将得到拯救。”   “我会拭目以待,答案揭晓的那刻。”   乌鸦完全消失了,在那片虚无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加拉赫在原地站了会,然后拍了拍身边那只庞然大物眠眠的脑袋,这只梦境迷因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朝着黑暗深处飞去,并且消失在了那里。   加拉赫掏出一个属于猎犬家系的通讯器——奇了怪了,那个司铎是怎么初次见面就知道“加拉赫”这个人并不存在的,然而奇怪的是,当谎言被戳破后,有一种新的力量支撑着他继续存在,那小子说这是什么一点小把戏?   “喂,司铎小子。”通讯接通,加拉赫对着那头说,“梦主刚刚盯上了你妹妹,我只好把她和一个奇怪的男人一起送进流梦礁了,你没意见吧?”   加拉赫没想到的是,向来心平气和的年轻司铎突然咬牙切齿,他听见的第一句话是:“一个奇怪的男人?!”   加拉赫:“……这不是重点吧?”   星期日沉默了会,略过了这个话题。   “梦主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他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说这是为了拯救匹诺康尼,而你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赢。他还说,你选了一位尚未诞生的神明。”加拉赫漫不经心地挑选了几句关键话语,说给星期日听。   那边传来了一点窸窣的奇怪声响,接着,星期日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异常平静而和缓:“我已经明白了。感谢您的帮助,加拉赫先生,我们有必要的时候再会。”   加拉赫忍不住挑了挑眉:“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礼貌了?”   “我对您也没有到很失礼的地步吧?”星期日说着,然而他的声音随之飘远,通讯就这么断了。   -----------------------   作者有话说:[合十]来了来了 第213章   “——他宝贝的这什么鬼东西!”   波提欧的骂声响彻在空旷的街道时,他已经和知更鸟一起摔到了另一个地方。   或许是寰宇明星自带的优雅,又或者天环族天生就比普通人类更具有平衡能力,总之,在二人突然出现在半空时,知更鸟居然奇迹般地稳住了平衡,踉跄了一下,却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而被那怪物直接撞上的波提欧就没这么幸运了,他直接摔在了坚硬的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不忘骂骂咧咧。   然而当看清楚眼前和十二时刻任何一个地方都迥异的风景时,游侠不由得愣在原地。   这是一片几乎称得上陈旧的城市,没有黄金的时刻那般流光溢彩、明亮狂乱的灯光,低饱和度的灰色让一切显得异常宁静。   “这里就是哥哥说的,梦境的更深处吗?”知更鸟拍掉裙子上的灰尘,她倒是立刻接受了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很……安静祥和。”   然而她话音刚落,“安静祥和”的街道外就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粘稠且拖沓的脚步似乎发现了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波提欧一时间无语凝噎,然而街道尽头的声音几乎眨眼间就已经近在咫尺,他啐了一口:“宝贝的,还有欢迎仪式?”   街道尽头、或者说四周的墙壁上,正有什么东西从阴影里流出来,它们大致有着人的轮廓,但表面却像是融化的蜡一样不断缓慢地蠕动、滴落。   头部更是模糊不清,五官里只有勉强能称为嘴的裂口,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游侠不假思索地立刻挡在了看起来柔弱无力的知更鸟小姐面前,面对这些怪物,任何言语的交流自然都已没有必要,他拔枪就射。   巡猎祝福的子弹轻易地洞穿了最前方的人形怪物,粘稠的黑色物质飞溅开来,落在地上,仍如活物般弹动,但伤口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喵的!这玩意不受物理伤害!   怪物们虽然看起来行动缓慢,但那些蔓延的阴影却让它们能够眨眼间就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移动速度反而并不慢。   轻柔的歌声在身后响起,知更鸟阖眼吟唱起【同谐】的圣曲,但怪物只是稍微放缓了动作,似乎根本不受【同谐】的力量影响。   “他宝贝的,打不完,我们找机会跑!”确定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波提欧又开了几枪,试图从包围圈中清出一条道来。   然而怪物的数量远超预料,它们从下水道口、破碎的窗户、甚至墙壁的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渗出,将二人团团包围。   就在某个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怪物骤然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下一秒,纯黑到任何光线都无法穿透的雨丝凭空飘落,眨眼间就从毛毛细雨化作瓢泼的雨幕,淹没了所有扭曲的人形。   没有任何声响,怪物本就只剩个轮廓的形体彻底软化塌陷,然后完全化为一滩滩粘稠的污迹,回到四周的阴影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黑雨停歇之时,一个撑着伞的女人从街道尽头出现了。   她浑身上下几乎只剩了黑白二色,除了一点如血的红外,再无其他颜色,好像那是她在人世仅能抓住的存在一般。   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波提欧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走到他的面前,伞面上一缕黑色滴落,她收起伞,对波提欧说:“你回来了?”   波提欧看着她,在安静了好一会后,他终于开口。   “你是……”   上次来到这地方的记忆像是被侵蚀了一样,模糊不清,他应当是见过这个女人的,但现在波提欧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女人见状,倒是丝毫不意外地叹了口气,她抬手从自己手臂上摘下了一朵鲜艳的红花,递给波提欧。   在波提欧触碰到花朵的刹那,它表面极鲜艳的红顷刻间消退,而后花朵枯萎、化作灰烬,两个人谁都没有伸手去接,任由它跌落到地上。   黄泉平静地看着他。   被【虚无】吞没的记忆正汹涌而来,波提欧终于记起来先前发生了什么。   不久前,他听说公司在匹诺康尼突然有了什么动静,于是千里迢迢地赶到盛会之星。   在四处闲逛的时候,他遇上了一只长得极为丑陋的梦境迷因——这不就是刚刚撞他的那只吗,双方理所当然地发生了一些小摩擦,然后波提欧眼睛一闭一睁,发现自己被那只梦境迷因弄到了这个叫流梦礁的地方。   原来这里是匹诺康尼的原初梦境,一个不在家族管理下的地方,一些不愿沉迷在纸醉金迷的狂欢中的人在这里过着另一种平静的生活——一切本该如此,直到不久前,一些奇怪的现象在流梦礁开始蔓延。   先是很多人莫名其妙发了疯,接着,疯病变成了瘟疫,向城中的每个人传染。   他与那位同样莫名其妙跌入进来的纯美骑士,和似乎是迷路迷到了这的黄泉一起达成了暂时性的同盟,试图阻止这场莫名其妙的灾难。   然而这场瘟疫太过古怪了,他们中也没有人擅长与精神和梦相关的东西,他们的努力几乎是徒劳无功。   最后,为了阻止灾难吞没整个流梦礁,绿眼睛的骑士挺身而出,将【纯美】的力量全然释放,以延缓瘟疫的蔓延,而他自己却随后不幸被其感染,消失在了波提欧面前。   在消失前,骑士请求他,请不要让流梦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请一定要拯救流梦礁,拯救这里无数无辜的人。   与【虚无】牵绊至深的女人决定继续留守此地,她降下了这场沾染着黑色的雨,以尽量阻止瘟疫蔓延到十二时刻中——那里虽然是家族的地盘,但也有成千上百万无辜民众,他们不能放任不管。   只是,只是……【虚无】的力量虽然隔绝了瘟疫,却也沾染了他、追逐着他。   当波提欧再次醒来时,关于流梦礁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眼前是一处荒凉偏僻的域外星系。   “波提欧先生?您没事吧?”知更鸟担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您的精神场变得很不稳定,需要我帮您调节一下吗?”   波提欧从漫长的回忆里抽身,他甩了甩头,倒吸一口凉气,重新看向黄泉:“我……”   后来他只记得一定要回到这里,却不记得为什么要回来。   结果绕了那么大一圈,反而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黄泉似乎已经明白了结果,她颇为平静地点了点头:“不必多想,【虚无】的力量就是如此。事实上,我已经做好了你完全忘记这里的准备,你还能回来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并且还带来了一位新的客人。”她的目光落在知更鸟身上,女孩有点紧张地对笑了笑,“女士,您好,我是知更鸟。”   她很礼貌地自我介绍道。   波提欧听完,头更疼了,难道他要寄希望于这位寰宇大明星通过唱歌跳舞拯救这个地方吗?   他狠狠搓了把脸:“还来得及吗?不行我再回去一次,或者你至少把她送回去。”   黄泉摇头:“现在的局面并不好,我不能短时间内打开太多与外界联系的通道,否则它们会泄露过去。”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幸存者都已经被集中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那位骑士陨落之地,残留的【纯美】力量仍然还能发挥着庇护的作用。但随着时间流逝,庇护也在衰退。”黄泉说,“我试着用【虚无】驱逐它们,但你也知道,【虚无】本身同样是一种危险要素,我不能让它也在这蔓延开。”   这仍然不过是他们离开时留下的权宜之计罢了,这场灾难的源头、匪夷所思的瘟疫本身并未得到解决。   “那我们岂不是还是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也许……”黄泉微微皱眉。   “啥?”   “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流梦礁活动,尽可能保护幸存者不被感染,最近有越来越多的幸存者说,他们梦见了那位消失多年的钟表匠。你听说过吧?那位传说中匹诺康尼真正的创造者。”黄泉抬眼,若有所思地回忆道,“钟表匠告诉他们,想要抵御这场灾难,需要众人的心灵合而为一,团结一心……”   波提欧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谁能想到一个几百年前的传说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而且这种做梦得来的消息,怎么看都不靠谱吧?   “我们没有别的线索了。而且,这里毕竟是匹诺康尼,梦在这里并不是一段凭空的脑内妄想,不是吗?”   她说的倒也有道理,波提欧憋了口气,思索起这似是而非的线索:“但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他还觉得这地方不够团结?”   他真的讨厌死这种文字游戏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整这出?   黄泉也一时难以回答,就在这时,始终在一旁安静地聆听他们对话的知更鸟突然开口:“抱歉,打断一下,我想……也许这句话就是字面意思呢?”   两个人同时望向她,知更鸟有点紧张地解释道:“我是说……合而为一,其实【同谐】的力量完全可以做到。”   波提欧眉头一皱,想起那天在审判场上的见闻:“【同谐】?那岂不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家族的人?”   “不,不是的。被【同谐】转化还有其他条件,我哥哥当时那么说,主要是因为审判场上还存在希佩的神力。但单纯的心灵沟通只是最表层的一种融合,并不会造成永久影响。”知更鸟连连摆手,她不太确定自己这样讲他们能不能听懂,这毕竟是家族内部的秘密,许多业务不精的调音师自己也未必能弄清楚,她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试试,这么做能不能起效。”   波提欧看了她一会:“你等会,你是家族的人吧?这地方可不太欢迎家族。”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波提欧先生,大敌当前,我只是希望能尽可能的帮助这里的受害者一二。”知更鸟的声音有些紧张,却十分坚定,“这仅仅是我个人的愿望,与家族的意志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向您保证,家族绝不会因此染指这片净土。”   “……行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试试就试试吧。”波提欧最后无可奈何的妥协了,“不过你自己把握好度,我可不希望你在这出点啥事,你哥回头来找我麻烦。”   知更鸟忍不住笑起来:“请放心,我会小心的。”   -----------------------   作者有话说:嗯……因为后来对匹诺康尼这条线进行了一定删减,可能前后会有少许错漏,之后等结束我重新捋一下这边[托腮] 第214章   “……不堪大用……就能独善其身了?”   黑暗缓慢消退,有什么人在很近的地方在说话,声音有点耳熟。   感官正从漫长的沉睡中恢复过来,于是他听见更多人的呼吸声,听见枝叶生长的窸窣,听见脚步声在靠近。   眼前渐渐出现一点光线,他半睁着眼,看着光影在前方晃动,来者似乎在做什么无用的准备。   记忆翻涌上来,他一时间没意识到此前发生了什么,自己又身在哪里,直到那只手拨开繁茂的枝叶,伸向他。   丹枫本能的抓住了那只手,然后从枝叶中坐了起来,注视着面前这张满是惊恐,有些眼熟却又有点对不上号的脸。   几秒钟后,他模模糊糊的从这张过分年轻的五官的轮廓里找到了线索,不太确定的道:“涛然?”   被叫出名字的人肉眼可见的脸色变白了。   而叫出这个名字,丹枫也总算想起来了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一把把涛然摔到了地上:“涛、然!你们在这弄出了个什么东西!”   涛然此时连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和他说话的本能都忘了,他瘫坐在地,瞠目结舌的看着丹枫,恐怕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死了二十年的前任龙尊会死而复生,而且取代了他们本来准备好的傀儡出现在这。   总不能是一具躯壳自己魂兮归来了吧?   长老的胡思乱想很快被人打断了,一个人在这时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丹枫定睛一看,居然是涿弦。   涿弦身上血迹斑斑,不过看起来那并不是他的血,否则他也不能鬼哭狼嚎的如此有力气。   只见他无视了旁边站着的诸人,在看见丹枫后简直如同看见了救世主,当即一个滑跪五体投地的扑在丹枫面前,就差直接抱着他的腿哭了。   “龙尊、龙尊大人!救命,救命啊,外面那个您要杀了所有人——”   这一嗓子惊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丹枫也顾不上嫌弃他一身血迹,当即把人从地上拖起来,用力晃了晃让他冷静点:“外面发生什么了?说清楚。”   然而此人现在几乎完全是吓傻的状态,颠来倒去的就是几句话,“袭名大典”、“杀人”等等,丹枫听了会没听出个门道,干脆放弃把人扔回地上。   这时,先前一直站在队伍末尾的玙渊突然顶着所有人的目光站了出来,他极其丝滑的朝丹枫汇报道:   “丹枫大人,今天正是袭名大典。据我所知,雪浦大人已经提前带着一位‘龙尊’去了典礼现场,恐怕是那边现在出事了。”   好了,这位“龙尊”的身份不用作他想,一定是此刻“不知所踪”的雨别了。   那家伙趁着没人发现就这么顶着丹恒的身份走了——雪浦也真是一个废物,龙尊被掉包了两次他居然一点没察觉,若说他还有意伪装了一下丹恒,雨别那一身鬼气真就分辨不出来吗?   想到这,丹枫冷笑着低头又看了一眼正抱着头瑟瑟发抖的涿弦,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涿弦这种最低级别的龙师,怎么可能如此毫无阻碍的闯进建木封印的最深处?   是建木封印……不,封印现在运行状况良好,没有出现问题,那么……是古海?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几乎是下一刻,原本应该保持近乎凝固般宁静的海水反常的活跃起来,而且是朝着封印外涌去,就好像有什么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汲取古海的海水。   只有龙尊能够号令古海海水,所以这事显然是外面那位雨别做的,他如此疯狂、毫无终止意味的调集古海海水做什么?   如此明显的变化已经是个持明都能感受到了,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语气惊恐的开口:“古海、古海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涛然还瘫坐在地上一副大脑离线的样子,倒是有不少人自以为隐蔽的将目光投向丹枫,好像眨眼之间,死而复生的前龙尊又成了他们的主心骨似的。   但丹枫压根没功夫理他们,意识到雨别要带来的威胁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他不得不把收拾眼前这群败事有余的家伙们的事放一边。   甩开身后众人,丹枫头也不回的冲向封印边界之外。   一离开建木封印的压制,丹枫才发现,古海正在近乎狂乱的翻涌。   狂暴的水流无序的在海底涌动,而更上方,无数道逆流则正挣脱引力的束缚旋转着向海面升腾。   丹枫在海水中稳住身形,身周的水流顺从地没有阻碍他的行动,可这顺从里透着异样——海水的确回应着他,却也同时被另一道更古老、更蛮横的意志攥住了源头。   祂知道丹枫已经醒来,祂近乎宽容还给丹枫这部分权柄,似乎在邀请他前去做一个了解。   “雨别……”丹枫咬牙念出这个本已死去千百年的名字,与奔涌的水流一同向海面冲去。   冲破海面的刹那,丹枫就几乎被海水淹没。   倒流回天的海水充斥在天地之间,织成让人窒息的雨幕,空气中饱含着的水分随时都会析出,而天上厚重的云层中正有无数墨黑与苍青色的漩涡交织,吞吐着水幕笼罩下的一切。   罗浮龙尊饮月君,掌苍龙之传,行云布雨,隐月流风。 *   这昔日恩泽万物的雨水如今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纯粹的不掺杂一丝杂念,冷漠的没有半分流连。   持明、罗浮、甚至整个仙舟联盟在祂眼里,都是可以、甚至应该毁去的东西,祂对这一切无任何怜悯与慈悲,祂只是此间一切恶行与仇恨而生的报偿。   丹枫劈开前方的雨幕,寻找着暴雨的原点。   “啊,你醒了,感觉如何?”他听见雨别的声音近在咫尺,好像祂就是这场大雨本身,对雨幕下的一切了如指掌。   丹枫没有理他,专心的破开前方的阻碍。   雨别似乎心情很好,祂并没有在意丹枫的抗拒,继续自顾自的问:“你都想起来了吧?那很好,我现在可以再问一遍了——时至今日,你真的没恨过什么吗?”   这个问题好生熟悉,丹枫怔了一怔,终于想起当日他于贝洛伯格时所见的“丹枫”的幻影。   为什么雨别会知道这个?   “因为这是你曾经的身体啊,就算你蒙受生死的奇迹重获新生,你与它之间,总归还是有切不断的联系。”雨别极为耐心的解释道,语气堪称温柔,“那个幻影是我也不是我,是你也不是你——哈,我还给那个小朋友找了一段呢,他倒是忘的一干二净,还以为是你身上泄露的记忆。”   “你知道吗?其实龙师们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去制造一个‘伪神’,这具躯体的确本该成为他们的傀儡,你们的计划原本可以正常进行,今天站在这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原本可以当着整个罗浮的面,以无可辨别的理由诛杀叛逆,清明内政,拨乱反正。而你的奇迹归来,也将为完整化龙妙法的‘诞生’做足铺垫,有序推行……你们不就是想要借此机会,彻底解决持明的隐患吗?   “成为【不朽】的令使,整个持明里已经没有人比你更加接近龙祖,你已经脱离了身为龙尊的轮回,从此,龙师会彻底被清除出持明的权利中心,而你将让持明继续融入仙舟……   “只是有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小小意外。长老们对这具躯壳注入了太多不属于它的生命与情感,而当你重返人世的那天,一缕最关键的生机随之回归……我醒来了。   “我看过你和祂残留在这里的记忆,看过祂曾经的命运,透过你的眼睛,看见你选择的这条路。”雨别的语气越来越温柔,最后几乎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一直在等这一刻,我想知道,当你终于明晰全部的真相时——难道你就不曾恨过吗?哪怕一分一毫?”   丹枫终于说话了,他说:   “闭嘴。”   雨别笑了起来,前方的暴雨似乎眨眼间变得更大了,仿佛他不给个回答就不放他过去似的。   这什么熊孩子?   放弃与面前无尽的雨幕进行拉锯战,丹枫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他能感觉到雨别就在那,虽然他看不见祂。   “既然你宣称有我至今所有的记忆,那么你应该记得,当年雨别是自刎而死的。他从来不是败给了龙师和反对者,他只是需要以此,为封印一事定下死令,一死了之,万世不移。”   “至死,他从没有被仇恨蒙蔽,我等既然袭了他的名,便应以此为诫、百世不辍……”迎着狂乱的水流,丹枫一字一句,厉声质问,“而你,算什么雨别?”   这个自称雨别的存在,无视着代代龙尊与支持龙尊的人千百年来消弭仇恨与矛盾的努力,只拣选着其中发生的仇恨与背叛,然后对所有人施加无差别的报复。   解恨吗?快意吗?或许是的,那此前他们所有的努力和牺牲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在狂暴的雨幕里更不可能传出去多远。   但就在这一刻,天空疯狂旋转的漩涡陡然一滞,雨别漫不经心的笑声消失了,一种近乎暴怒的嗡鸣从暴雨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冤死的亡魂在大雨中复生、嘶吼。   丹枫感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陡然褪去了本就并不真实的善意,暴露出其不可理解的非人本质。   就在他以为雨别要恼羞成怒,直接在这里和他动手时,暴雨又缓慢恢复了先前的节律,非人的目光消失了。   “雨别”平静到反常:“既然如此,那就向我证明吧。”   “什么?”丹枫一愣。   “向我证明,你说的东西的确存在。”雨幕渐息,“雨别”的声音变得清晰,“背叛者们将他们所有的野心施加给我,仇恨是我苏醒的眠床,罪恶是孕育我的土壤,我正是他们种出的那颗恶果,我无法理解除此之外的东西。”   “我们本同根同源,我有着你全部的记忆,记着你所有的痛苦,但你否定了我,我也无法理解你……同样的种子,长出的东西却截然相反,真有趣,不是吗?”   “既然你笃定我的存在乃是完全的错谬,那就向我证明,你才是对的吧——”   他话语的余音被云奔雨啸所撕碎,暴雨中神迹般通开了一条清晰的道路,通往目之所至唯一的海岸。   那里本该在今日有一场盛事,然而此刻,只有弥漫的血色显露在尽头。   -----------------------   作者有话说: *原句我就不多余打一遍了,本来行云布雨后面是直接接守望建木的,但是我觉得这少了一句,然后想了半天想起来饮月同人曲《月既解饮》开头里的一句歌词,填在了这。原句为:行云兮布雨,隐月兮流风,若木兮复荣,身再化龙。 第215章   袭名大典的现场,此刻,这里已经被从天而降的暴雨破坏的几乎看不出原样了,华美的高台早在风暴中被撕碎卷走,只剩断壁残垣在暴雨中摇摇欲坠。   暴雨之下,一片由冰霜撑起的结界成了最后的安全地带。   雨水刺向淡蓝色的屏障,炸开无数细碎的冰晶。镜流将支离剑插进地面,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剑柄蜿蜒流下,淌过剑身正缓慢崩裂开的裂纹。   支离终究是凡铁,而镜流也终究是个凡人。   她不可能是雨别的对手,她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有多么强大,而是因为雨别还没有下死手。   她不是持明,又是丹枫的朋友,于是雨别留了一点怜悯。   只要他厌倦了等待,那么这个小小的结界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但即便如此,镜流还是尽可能的用冰霜留下了这个安全的角落,保护着大典现场几个仅剩的幸存者。   她不知道暴雨席卷之处已经带走了多少生命,更不知道这场暴雨要持续到何时。   但保护联盟民众,是云骑的职责……持明族,当然也在此列。   就算是龙尊,也不可无故妄杀罗浮子民,何况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家伙的、披着一层龙尊披的怪物。   剑首咬着牙握紧了支离,裂口在扩大,更多的血涌出来落到地上,落入水中。   她看不清雨别此刻的表情,只看见那道影子悬停在半空,如同神明般居高临下的投下一瞥,似乎对她的坚持感到惊奇。   “镜流。”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友好的不含丝毫杀气,“你不是持明,与这件事并无瓜葛,现在离开吧,我不会阻拦你的——我只要他们的命。”   他的语气轻巧,好像杀几个人只是拔掉了几颗野草。   狭小结界里,幸存的几个持明族人已经被这一句吓得哭了出来,被镜流来得及救下的几个人几乎都不过是被选中参加大典的乐师和舞者,他们到现在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龙尊要自己的命,吓得立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龙尊大人息怒。   雨别全然无视着他们的求饶,镜流能感觉到祂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徘徊,片刻后,落在了她身后。   一阵哭声中夹杂着一道苍老的不合时宜的痛苦呻吟。   是的,雪浦还活着。   虽然被支离捅了个对穿受了重伤,但老家伙能坐到这个位置,总归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嗯,或许建木的枝叶也在其中起了些效果,不过这放在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总之,雪浦还活着,镜流刚刚拔出支离剑的时候顺手将他拖进了结界里,他没有被暴雨所吞没。   但或许还不如死了。   他亲眼目睹了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他从那道看似熟悉的身影上感受不到任何人性,只能生出对力量与死亡的恐惧。   从前龙师们几乎都是有恃无恐,因为持明的生命过于珍贵,历代龙尊很少会下达大辟的判决,于是大不了转世重生、他们总有机会。   但现在,雪浦从雨别身上只能看到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杀意,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让他死,死的干干净净、挫骨扬灰。   理解了这件事的瞬间,雪浦的内心完全崩溃了,恐惧淹没了他,尊严、怨恨、不满……一切都抵不过被求生的本能。   在镜流和雨别对峙的时候,他开始四肢并用的、像只畜牲一样往外面爬,想要逃出这片大雨,逃出这只他们亲手养出的恶鬼的追杀。   这位曾经在持明族内也算呼风唤雨的大长老,拖着被支离剑贯穿后重伤的躯体,没有半点体面的爬着,他今日华贵的典礼袍早已被泥水和血污浸透,下摆破烂地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沟壑。   他的速度很慢,每动一下都因剧痛而抽搐,但求生欲驱使着他逃离此处,逃离雨别的注意。   快点、再快点……   他以为雨别没注意到他,然而当他一跨出镜流的冰霜撑起的安全区时,他就听见近在咫尺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啊,你自己出来了,很好,让我省了不少事呢。”   雪浦惊骇的睁大了眼,他感到雨水中骤然充斥着满满的恶意,像是无数柄刀剑对准了他,寒意直透骨髓。   他掌握的那点云吟术在这样的伟力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没有任何一点雨水受他控制,他却能惊恐的感受到它们逼近、收拢……   他一点不敢回头,只是开始疯狂地刨动地面,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怪物,离开……   雨水无情的逼近了他,死亡的阴影已然投下。   就在判决将要到来的一瞬间,一道青色的光辉劈开了暴雨中混沌的天地,充满着恶意的雨水骤然散去,只把雪浦淋成了一只落水狗。   “饮月!”他听见身后那位剑首的声音,下一刻,雪浦就因为巨大的心神晃动晕了过去。   暴雨突然间就变小了,剑上压力骤减,勉力支撑着的镜流长舒一口气……太好了,他没事,否则就算今天这一大难过去,镜流也不知道该如何向白珩他们交代。   丹枫看也不看地上的雪浦,他直接挡在了镜流前面,完全解放了龙相与令使的力量,与雨别正面对抗、争抢这场神迹般暴雨的权柄,争抢着号令古海的伟力。   见到丹枫后,雨别便眼角向下、眉眼舒展的笑起来,只是举止间那三分非人的鬼气依然难以散去。   他也完全展现出龙相,只不过露出的尾与角都伤痕累累,像是在无声的展示龙师们的罪证。   二龙开始无声的角力,雨水的流向骤然纷乱,无数条苍青色的龙影于水雾中凝聚,龙吟震天,身形翻涌,彼此厮杀。   但雨别显得更为闲庭信步,祂似乎真的掌握着如神明般的权柄,指尖充盈足以号令万物的伟力。   “这方面你赢不过我的,不如我们换个办法吧。”   他虚虚的握住一把水流凝聚的枪,枪尖摇摇晃晃的指向雪浦:“你把他交给我,我可以直接送你一部分。怎么样?”   枪朝着雪浦飞了出去,却在途中被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流水切碎,丹枫直接以行动否决了这个提议。   雨别歪歪头,很是不解的问:“我杀其他人,你不忍也就罢了,难道你已经善良到连这群老家伙都舍不得下手了吗?”   这家伙的话怎么这么多……丹枫忍无可忍,抬眼冷声答道:“龙师们的确罪无可赦,但这不是你以这种方式肆意屠杀的理由,如此,你置无辜者于何地、置联盟脸面于何地?”   他身边无数龙影环绕,与雨别周身翻卷的云雨形成犄角之势。   雨别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我怎么也理解不了你。”   他的目光再度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持明,那里有曾经被他庇护的族人,有阴谋掀起叛乱的长老,有代表联盟的云骑剑首,好像这千百年里所有的你死我活都汇聚在此处,要在今日落下终章。   “这千百年里,这整个持明,谁没吃过你的血肉以得安宁,谁敢说自己完全清清白白、无罪无辜?轮回转世……呵,他们的罪可以一死了之,你我却要代代如一”他笑着,语速很慢,足以让此地、甚至这场大雨中的每个人都听清楚,“若没有一呼百应的支持者,龙师们岂能代代成事?若没有这绵延千百年的仇恨,他们又岂能唤醒我呢?你说,这些人何辜啊?”   “是持明自己要向我索求无边的慈悲,那么,对犯下罪孽者——斩尽杀绝,这就是我的慈悲。”   雨别轻轻打了个响指,他周身环绕的云雾顷刻间血色翻卷,并且朝四面八方浸染。   “……你对他们这么好,他们会如何回报你呢?”他的身影在云雾中骤然如同泡影般溃散了,下一秒,又在朝丹枫奔涌而来的血色云雾里浮现。   他像个无形无体的鬼魅般没有被任何现实世界的存在阻碍,他一把扣住丹枫的手腕,让两个人同时摔进了浓厚的云雾里。   地上镜流的喊声眨眼便被吞没,在这个距离上,丹枫清晰的看见雨别那残留着一抹猩红的眼睛中,他巩膜边缘浮现出一圈并不纯粹的、如同烧融后的残骸般的赤金。   ……【不朽】的神性? !   雨别在他耳边低笑:“你不会真以为老东西们有造神的能耐吧?很遗憾,其实倏忽骗了他们,所谓的造神之术根本是无稽之谈,他们白白喂了这么久血肉,却根本不知道,真正起关键作用的东西是二十年前,那个小朋友在降临现世的瞬间,于这具躯体里留下的【不朽】碎片。”   “什……”丹枫惊愕的注视着那双污浊而冰冷的眼睛,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这也属于‘秘密’的范畴,你一直不知道,而他也忘了个一干二净。这本来是祂为你留的。成为令使后,只再得到命途的碎片,你离最后的登神,就只剩一步之遥了。”   “可惜谁也没想到,我会在这具躯体里阴差阳错的诞生。”   雨别的身影已经完全在血色里融化了,祂好像化作了天地本身,声音浩大而渺远。   “就让我看看吧——不是这些粗浅的持明法术,而是你作为【不朽】令使的真正力量,对这条命途的本质,你一直有所感觉,只是始终不敢放手用它,对吧?”   在这个瞬间,丹枫终于放弃了控制那近乎本能的冲动,他将心神朝四面八方投去,而不再受区区一具躯体的束缚。   整个鳞渊境、不,整个罗浮都已在他的注视下,他站在很高的地方,能看得见天地万物,众生百相。   -----------------------   作者有话说:虽然雨别这么搞很爽,但大屠s还是要不得[合十]枫哥不可能不拦 第216章   明明天快亮的时候已经晴空万里,结果这会又意外的下起了雨,也不知道地衡司的人到底干些什么。   不过下雨是好事,持明喜欢潮湿凉爽的环境,雨水对这个诞生在一颗海洋星球上的种族来说是吉兆。   在很久之前,那些持明传统里被认为十分吉祥的日子里,龙尊便会行云布雨,为全族降下恩泽。   不过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青年只在一些古书上读到过这样的事,他早已没有了汤海时代的记忆,对那个堪称桃源般的世界只有想象。   那是个多好的年代啊,那时候持明还掌握着龙祖的力量,不必为生存和战争担忧,那时候龙尊们也尚行于大地,庇护万民,从未背叛过持明。   青年美好的心情在这一刻被打断了,他想起自己决定加入长老们的理由,他们的龙尊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了持明,要将整个种族推向灭绝的境地。   如此危急的时候,长老们决定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带领持明逃离这个陷阱,在这个不朽陨落的年代里,选择真正能够拯救他们的神明——药师。   是的,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有计划的叛乱。   和药王密传的合作很早就开始了,这些在联盟内部也愿意站出来拨乱反正的勇士们十分高兴持明能够加入他们,有了这些仙舟本地人的帮助,他们的行动一直以来都很顺利。   工造司不是持明的势力范围,他们贸然与之接触会引起警惕,幸好药王密传神通广大帮他们搞定了一切。   武器是行动的基础,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拉拢更多人加入。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些同样心怀不满的持明、一些对丰饶心怀期待的天人相继加入了他们,这些人从上到下分布在仙舟的各个地方,为他们的动作提供了不少帮助和遮掩。   迟钝的神策府似乎最近才反应过来,罗浮上有一些处在他们视线之外的触角在活动。   六司的效率出乎预料的高,短短不到一个月里,他们就损失了相当的物资和人手,好在最后长老们及时掀起了舆论对抗、挽回了一些损失,他们依然可以继续任务。   天亮前的最后一次通讯里,长老们最后的命令是准时行动。   今日是龙尊重新袭名的日子,也是持明将建木献出、重获纯净的龙尊、脱离联盟的日子。   是个吉祥的日子,应当有雨。   这么想着,青年深吸一口气,拿好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武器,这支小队总共有几十名持明,还有几位来自药王密传的合作伙伴,他们收到的任务是与其他队伍配合,用最快速度攻下神策府,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   作为罗浮的行政中心,神策府失联会极大的打击联盟士气,群龙无首的六司与云骑军对他们的阻碍会大大减弱,这是计划里极其重要的一环。   前段时间将军腾骁虽然不知为何遇刺,但罗浮失去联盟将军的战斗力无疑是个好消息,那个新上任的代将军虽然手段不少,却终究不是联盟正式受封的天将。   他们早就调查过了,那代将军不仅无法召唤神君,自己虽然师从罗浮剑首,却也不以武艺出名,他们完全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外面的雨并不大,水雾却异常浓厚,潮湿清凉的空气让青年感到身心舒畅,他站在了队列的最前面。   道路尽头,神策府宽阔的广场和阶梯已然在望。   还没从前夜的抗议中修整完毕的云骑正在仓促的集结成一个松散的阵型,他们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今天不是持明袭名大典的日子吗?那些抗议的持明不是已经被炎庭龙君劝走了吗?这些手持武器的家伙又是哪冒出来的?居然直接敢对神策府发起袭击?   而这正是他们要的。   青年听见一位更年长一些的持明在低声安排着突袭计划,他记得对方似乎曾经当过云骑,因而对云骑军常用的阵型十分熟悉其弱点,是上面专门派来指挥这场袭击的人。   早有准备的叛军终究是快了这段时间疲于奔命的云骑一着,冲锋的命令下达,青年像一发炮弹一样冲向了云骑的阵列,他能清楚的看见这些士兵脸上的诧异和惊愕,云骑甚至似乎还没收到能不能动手的命令。   手中的重□□向他之时,那位面容和他一样年轻的云骑睁大了眼睛,似乎仍然不相信那飞溅出的血是他自己的。   云骑队长沙哑的嘶吼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手持巨盾的甲士顶在了最前面挡住突袭,盾牌后面的云骑铳士不知是故意还只是惊慌失措,有人违背了队长的命令开了火,火药炸开又一片血肉。   血色飞溅,落入温柔的雨水里,青年却不感觉到恐惧,反而被极大的兴奋充盈。   他勇猛的对云骑阵列再度发起冲锋,他注意到云骑士兵的表情正愈发惊恐,满心以为那是他们对自己的勇敢而害怕了,这近乎狂热的念头支撑着他作战,也让他忽略了自己只能看见云骑队长不断张合的嘴,却渐渐无法理解、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青年狂热的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然后就在他的眼前,一位已经堪称破烂的同伴又一次从地上爬了起来。   就算是以持明的身体来说,那样的伤势也十分严重了,但他好像没事人似的爬起来、爬起来。   血肉中长出金属与齿轮,崩裂的皮肤闪烁着无机质的光泽,一根根扭曲的“骨骼”在刺破残存的衣物长出来,他的面容在扭曲、变形,青年却从中看出了一丝惊恐,似乎这并非他的本意。   但惊恐转瞬即逝,同伴的眼睛眨眼间失去了所有神采,而后被称作眼球的器官消失了,他整个人像是被吹大的气球一样膨胀到足足有快两人高的大小,手臂前端生长出狰狞的金属链刃。   他就这么在青年眼前,变成了一个机械与血肉混合而成的人形怪物,轮廓看起来与仙舟常见的战斗机巧金人司阍无二。   发生了什么?   青年惊恐的停下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停下了动作,但很快肌肉的牵扯就告诉他自己仍然在一次次的爬起来战斗,骨骼发出吱呀的声音不断重生、不断变成陌生的东西。   他听不懂云骑队长说的什么,明明那是他使用了很多年的语言。   视角在改变,变得更高,更加陌生,余光里活动的肢体是全然陌生的狰狞模样,并不受他的控制。   世界在不知何时变大的雨幕里渐渐跌入寂静,寂静里,他终于听见可以理解的语言。   是那几个药王秘传的“盟友”。   他们的声音很冷漠。   他听见一个人说:“向魁首汇报吧,逆向转化实验全部成功了……神使给出的方案是对的。”   “什么……实验?”   对方似乎注意终于到了他的存在,有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哦,是用【丰饶】模拟【不朽】命途的实验,二者存在足够深刻的联系,篡夺它完全可能。”   那是什么?他们要篡夺谁?青年惊恐的想:“我不知……”   “你知道啊。”那个人莫名其妙的说,“你在大惊小怪什么?你们不都是自愿加入的吗?”   ……自愿?   一段不知何时被遗忘了的记忆突然在青年眼前浮现,他看见自己走入一个昏暗的地方,领路的人穿着古朴而繁复的长袍,只有大长老的亲信才有资格穿这样的衣服……哦,是的,这是一些为了能够叛乱成功,而必要的准备。   喝下珍贵的药水,找回血脉中属于龙祖的力量……   他主动饮下了那看起来像是血,又散发着奇怪植物香气的液体,而后便灵魂离体般,浑浑噩噩的来到了一颗巨大的树前。   疼痛从胸口传来,他低下头,一把刀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倒向巨树,那鲜嫩欲滴的枝叶便如同得到可口的猎物般活动起来。   它们将他包裹,吸吮伤口里流出的血,钻进血肉和骨头里扎根,吞噬……   最后,一点消化完的残渣被枝叶吐出,有人将其随便装进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又东颠西倒了好久,最后重见光明时,他已经身处另一个地方。   药王密传打扮的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是一台休眠中的金人机巧。   他们在地上用不知名的液体画了什么,然后将木匣里的残渣混着一些不明物质,一同倒进机巧敞开的胸腔里。   而后,药王密传的人手拉手,开始低声吟诵。   众-生-有-疾,万-类-皆-苦。囿-于-形-骸,如-囚-入-笼。   药-王-慈-怀,建-木-生-发。莳-者-一-心,同-登-极-乐。 *   ……同登极乐!   在那愈□□缈的吟唱里,血肉的残渣重新焕发出生机,吞噬着无机质的身体,二者以一种他无法理解、又好像发自本能的方式融为一体,变换成崭新的姿态。   于是他在这个过程里重获新生,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死过,再度睁开眼时,记忆停留在饮下那古怪液体的瞬间。   一切已经恢复了原样,药王密传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热情的告诉他:仪式非常成功,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现在,他终于听见了后半句话:“实验第一阶段,模拟【不朽】改变物质本质的实验成功完成,后续将进行持续观察。”   被遗忘的记忆到此为止,过往的黑暗在破碎、消退,但更深的、更浓重的黑暗覆盖了上来,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云骑军后面刚刚走出的一个,不知为何有点眼熟的持明。   他似乎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神情中除了惊愕,便是极大的悔恨。   救……   一缕血色的雨落下,黑暗吞没了一切,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往高处飘去,直到彻底消散。   -----------------------   作者有话说:*取自游戏内文本《千手药王救世品》   ps :你们谁懂我查这个文本然后在米游社看到坐忘道编的假文本的心情,我怀着极大的疑惑回忆这个文本有没有后面那一大段,最后确认是在整活()   pps:我知道坐忘道这个梗但这本书我其实没看完()总之就是另一群假面愚者对吧[化了] 第217章   原来这就是答案。   那些不知所踪、云骑始终无法确定去向的军火,和那些本该消失却又好好存在的持明,这两个疑问在这一刻揭晓了答案。   被蒙骗的人会先被建木和野心舔舐殆尽血肉,喂养其下的怪物,而野心家们或许不知、或许明知地要榨干他们最后的价值,用钢铁的死物填充这些被蒙骗的普通人失去的血肉,骗他们为自己的野心英勇而徒劳的赴死。   这些人甚至到死都不知道鳞渊境刚刚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依然在按照原先的安排,发起一场错误的叛乱。   怀殷正瞠目结舌的看着神策府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年轻的将军就站在他身边,亲自指挥不知所措的云骑,去对付那些刚刚还是血肉之躯、如今已经化作不可名状的人形怪物的……同胞。   他的同族。   有景元亲自坐镇,总算稳定了士气,恢复过来的云骑重新集结,消灭了那让人不寒而栗的巨大怪物,可惜那几个躲在最后面的药王密传的人已经趁乱跑掉。   广场上昨夜抗议人群留下的标语还没来得及打扫,现在就被一地血肉所淹没,场面一时安静到极点,除了伤病的呻吟外,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血肉在不停歇的雨水里渐渐被冲走,最后剩下来的东西只有很小的一点,像是一团干枯的毛发一样,纠缠在变形的金属间。   谁能想到,这么一点东西,几分钟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以为自己英勇的选择了一条光荣的道路,相信着那伟大的命运,直到迟来的死亡终于降临时,才终于看清它的虚伪与丑恶。   那个一开始就被刺中的年轻云骑此时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近乎无意识的对前来询问伤情的云骑队长,结结巴巴的喃喃:“队、队长,那个持明,刚刚好像在向我求救……”   他的声音其实并不大,然而死寂一片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他们面对的敌人,真的是云骑的敌人吗?   队长没有回答他,良久,他走上前来向景元汇报伤亡情况,然后有些迟疑地提醒道:“将军,敌人身上的【丰饶】力量反应异常活跃,我们恐怕不能过多接触他们的血肉,或者长时间与之交战。”   天人本质上也是丰饶民的一支,接触太多的【丰饶】力量依然会刺激他们失控。   正常情况下来说,这种时候应该让唯一不受丰饶影响的持明族云骑暂且顶上,然而现在,他们的敌人正是持明,或者说其中一部分持明。   但问题就出在这,他们根本没办法分辨哪些持明可以信任的,因为这些被利用的持明族人自己似乎都不知道。   持明在客观上已无法相信,而狐人……   景元眉头紧锁,就在刚刚,幽囚狱的一位见习判官来报。   前段时间被集体抓进去的药王密传在袭名大典开始时,借助不明力量发起了暴乱,幽囚狱的一部分结构受损,导致一批囚犯越狱,当值的判官拼死封锁了剩下楼层,并且立刻对越狱的囚犯展开了追捕。   然而这批越狱者里有个极为棘手的敌人,前任步离战首呼雷。   他出乎意料的从幽囚狱最底层逃跑,一路冲破层层防守,第一批阻拦他的云骑和飞行士几乎全灭,附近驻守的云骑正在其前进方向上集结,以阻拦呼雷闯入人口密集的闹市。   然而呼雷正在大范围释放狼毒,狐人飞行士无法靠近,普通的云骑军又完全不是对手。   镜流现在依然联系不上,收到消息的白珩已经赶过去了。   她没有剑首的强大,但有着不逊于她的勇气,白珩小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放心,我不会死在狼毒下的,我感觉我现在强的可怕。”   白珩现在也展现出来了类似于镜流魔阴身消退的情况,虽然原理暂且不明,但她至少的确是现在能够稍微拦一拦呼雷的战斗力了。   此外,那个假的卡卡瓦夏也在混乱里失踪了,据说现场有人听见奇怪的女孩笑声,并且出现了游鱼的幻觉。   景元立刻想起了那个此前冒过一次头后就再也不知所踪的假面愚者——呵,原来在这等着呢?   但现在,已经分不出人去追查这两者的去向了,眼前更棘手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连轴转,景元忙的根本没顾得上再去和那位“卡卡瓦夏”见面,只每日都听判官汇报其是否安分、有无异常,现在他趁机失踪也只能说是在意料之中。   确定神策府外的袭击暂时被击退,景元下令让云骑队长提高警惕,而后便带人返回府中。   药王密传与叛乱的持明正在四处开花,驻扎各处的云骑还要保护民众,各支部队几乎应接不暇,甚至直接失联的大有人在。   鳞渊境以及大部分持明洞天仍然失联,镜流、丹枫、应星现在全都联系不上,假死的腾骁将军也不知所踪,建木失去监视,还有个长老们弄出来的伪神在作祟……   还真是风雨飘摇啊。在脑海里梳理完了现状,景元忍不住苦笑一下,却还是强撑着镇定,走入了府中议事的大厅。   罗浮的全息地图已经完全打开,还在府中的策士们不管现在是不是他们值班,已经全部到岗集结。   景元进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等待着将军的命令。   “诸位,正如你们所见,罗浮局势正急转直下。”事已至此,景元也不多说任何没用的话了,他简单的为当前局势定论。   策士们彼此对视,都从同僚的脸上看到了凝重,但没有人退缩。   “将军,请您定策。”一位神色疲惫的策士开口。   景元点头,却没有立刻发话,而是先看向了身后。   如今仍然是名义上策士长的怀殷此刻神色恍惚,刚刚外面出事的时候,他便有了不祥的预感,直接叫此人一起出去查看情况,怀殷亲眼目睹了方才的惨状后,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景元看了他片刻,声音少见的冷硬下来:“怀殷,你已看清当下的局势和你们盟友的真面目了,还要一错再错不成?”   这家伙和涛然那群野心家似乎并不是一路的,若他此时愿意改邪归正,还能作为己方助力一用,在当下局势里,有一份力算一份力。   被点名的怀殷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条件反射的抬起头,神色间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狂热与自信。   事已至此,他才终于明白自己错了,但似乎为时已晚。   “我……”他嗫嚅了几秒,对上景元凌厉的目光,好像终于魂归身体,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把我知道的所有袭击地点,还有药王密传那群人可能的藏身处,都给你们标出来。”   景元点头,示意他立刻去做,怀殷循着肢体本能去找全息地图的控制器,站在地图前时,有人听见他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啊。”   除了景元外,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也没人顾得上他在说什么。   其余的策士们已经开始忙碌,景元已经下令立刻联络六司以及所有还能联络上的部门,现在成立临时作战指挥部,以保护平民为最优先指令。   很快,各个频道的通讯被相继接通,发现神策府终于做出回应后,频道里好是热闹了一阵,然后景元的声音响起,盖过了所有吵闹。   他有条不紊的一一下达着命令,调配云骑优先守护重要地点,以及命令六司尽可能接收逃难的平民。   频道中也依次传出六御的回应,以表示他们会亲自执行命令:   “地衡司明白。我们已经封锁了部分道路,正在疏散受灾民众,以及确定失联名单……物资储备目前很充足,就算全仙舟停摆,也可以略撑几日。”   “天舶司明白。避难用大型星槎已经升空,飞行部队会从空中救助来不及撤退的民众,同时协助云骑军对抗敌人。侦查飞行士将尽快同步各处状况,恢复与失联地区的通讯……”   “工造司明白。所有在司内的匠人都已到岗,我们正在唤醒库存的战斗机巧协助云骑作战……还有,将军,那小子设计的东西产线已经加紧铺设完成,工造司正在全力生产,但还需要一些时间。”   “丹鼎司明白。我们已经提前向各处云骑驻地以及其他重要部门运送了储备的丹药和伤病药物,部分丹士留下驻守。此外,丹鼎司已经做好了全面接受伤病员的准备,所有还能联系上的云吟士……都到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频道里突然传来了一句小声嘀咕:“我们真的还要相信持明吗?”   刹那间,通讯频道里静的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声,这段时间的折腾下来,大家其实都有所察觉,这场动乱的根源其实正是持明族。   而龙师们如此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然还有那么多人听信了他们的妄想,最终酿成了这场把整个罗浮都卷入其中的灾难。   平日里就有很多人为持明族的特权而心生不满,现在又有这么一出,这些人心里的不满自然大为加剧,现在,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丹鼎司是持明的势力范围,里面的医士大部分都是使用云吟术的持明族人,当下是否还值得相信?   现任司鼎是个年轻的持明女人,她的声音并不高,也称不上多么铿锵有力。   她只是很慢,却很清晰的回答:“悬壶济世,扶伤救死,此为我丹鼎司医士入司时所立之誓。饮月龙君尚在时,我有幸拜入饮月龙君门下求学,虽天资愚钝,不得法门要领,却从不敢有半分逾越此誓。”   “入门第一日,龙君便教我:为医之道,先立其人。龙血虽寿,终有尽时;仁心若立,永世不殆。尔等今生持明烛、照暗处,非恃丹术精微,而在志节不移——纵遇渊壑当前、千钧压顶,心灯不可晦,脊骨不可曲。”   “今我所传,非仅‘如何医人’,更是’何以成人’。而今丹鼎司在职的大半医士,皆是如我这般龙君门生,此番教诲,我等时时刻刻,莫不敢忘。无论各位现在心中如何看待持明、看待我等,作为时任司鼎,我仍在此承诺——无论如何,我们会与各位并肩作战,直到最后一刻。”   话音落下,没有人敢再质疑她。   这时,景元终于开口,表明作为将军表明联盟的立场:“持明族人乃联盟子民,受联盟法律与盟约庇护,此乃联盟立身之基。有盟约在上,六司便当恪尽职守,岂有坐视同胞受难之理?我等的敌人从来不是受其蒙蔽的民众,而是那些自不量力,妄图颠倒乾坤的野心之徒。”   “更何况,昨夜晚间时分,持明五位龙尊已作出决议,罗浮龙师大逆不道……”   景元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冷冰冰的陌生女声就突兀的响了起来:“——谋逆尊位,乃我持明无赦之叛徒,诸位若见,不必通报了,格杀勿论即可。”   鸦雀无声中,只听见景元突然笑了一声:“冱渊君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那女声闻言,有点诧异:“怎么,炎庭没告诉你?”   景元还没说话,炎庭君的声音便也紧跟着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你动作太快了,冱渊,我哪里来得及?”   “啧。”冱渊似乎是自知理亏,顿了顿后,她说,“你们继续吧,我们听着。”   没人敢问这个“们”指的是谁,冱渊君出现在这,那么其他的几位龙尊……   频道内诡异的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很年轻的、近乎稚嫩的女孩的声音响起:“太卜司明白。如果一切无可挽回,我们将执行最后的预案,将灾害范围尽量限制在罗浮一处。”   这不是现任太卜的声音,有人忍不住发问:“你是哪一位?”   女孩还算平静的回答:“太卜大人刚刚亲自前去安排救灾事项了,在下太卜司卜者符玄,领受太卜之命,于此留守穷观阵……至最后一刻。”   至此,六司六御,各司其职,尽忠职守,无一退缩。   景元缓缓吐出胸中郁结许久的那口气:“前路艰险,风雨如晦,多谢诸君愿与罗浮共渡难关。”   不知谁笑了一声:“若罗浮今日就这么步了苍城后尘,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帝弓?不过职责所在,将军。毋需言谢。”   -----------------------   作者有话说:ps:这一节的名字其实是来自丹恒的同人曲里那句蜉蝣万死可换自由,但私心加了另一层含义:   蜉蝣万死,万死不辞。   众生皆是蜉蝣。 [可怜] 第218章   雨似乎比之前变大了。   看着从界域定锚里顺利走出来的几个人影,炎庭君稍稍松了口气。   早在那几人还没从翡翠四回来的时候,得知银河间最后一辆星穹列车要在罗浮停靠一段时间,炎庭君便有了这个念头。   没告诉任何人,炎庭君亲自前去列车登门拜访,与那位领航员小姐和□□先生见了一面。   在阐述了当下罗浮暗藏的种种危机与持明内部的矛盾后,他正式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以防万一,我想向二位借几张星穹列车的车票一用。”   “持明五脉分别多年,本不该过多插手分外之事,然而饮月之死实在教我等忍无可忍。持明虽无血亲兄姊之说,但我等仍如手足至亲。我们需要一个交代,罗浮给不出,那我们就亲自来找。”   朱明的龙尊收起了笑容,神色间浮现出罕见的冰冷,而后又是无奈。   “……我知这些事与星穹列车并无瓜葛,哪怕是丹恒小友,只要他往后不再踏入联盟疆土,持明间的旧事也永远追不上他。”   他叹了口气:“是以,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若事情顺利解决,我会将其完整归还列车,绝无欺瞒,若二位不信,我可以朱明仙舟之名做保……”   姬子与□□对视一眼,似乎确定了对方的想法,领航员小姐微微一笑,开口打消了他的顾虑:“龙君先生,您实在是多虑了。”   “秉承着阿基维利的意志,您为追寻真相与正义而前来,星穹列车怎会吝啬于几张车票呢?”她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道,“请您稍等,我这就把这件事告诉列车长,帕姆一定会同意的。”   星穹列车的列车长居然是一只兔子一样的可爱生物,炎庭君讶异的看着这位毛茸茸的列车长,忍住了差点想上手摸摸的冲动。   他很有礼貌的蹲下来,与帕姆平视:“您好,列车长……先生?”   “叫我帕姆就可以了帕。”帕姆晃动着耳朵看着这位陌生的访客,然后开始用毛茸茸的爪子从自己衣服里掏什么东西,一边掏一边说,“嗯,我听姬子说过了帕,帕姆不太懂你们的事,但姬子说这些能帮到你们,特别是丹恒乘客,所以——拿去吧~”   列车长变魔术似的从那身小小的制服里掏出了三张银色的车票,郑重的放到了炎庭君手中。   姬子在一旁贴心解释:“因为几位并非在列车正式登记过的乘客,暂且无法使用列车专票,但只是单纯的通过界域定锚跨越空间的话,用列车通票就足够了。”   而后,炎庭君将这三张来之不易的车票以特殊手段,分别送到了另外三位龙尊手中。   原本炎庭君还以为自己准备的这手用不上了,没想到局势在短短一天内就急转直下,他也只好紧急把人都叫来。   或许是大雨的缘故,玉兆里,姬子的声音稍有些受到干扰的沙哑,但语气依然温柔,领航员小姐询问:“列车观测到跃迁过程已经结束了,初次经历跃迁,几位现在有什么不适吗?”   从界域定锚里走出的天风君新奇的回头看了看这个由【开拓】命途凝聚的锚点,又活动了一下肩颈手脚后回答:“只是晕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嚯,这就到罗浮了,和我上次来的时候景色完全不一样了。”   “你成天和你那将军追着丰饶民大捷,上次记得来罗浮都几百几千年前的事了?”炎庭君没好气的说,“让让,你挡着昆冈了。”   天风啧了一声,朝锚点的另一边迈了两步,几秒后,身后锚点里又走出一个人影。   此人很有学术气息地戴着一枚单片眼镜,慢吞吞的看了看四周,又对身后的界域定锚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目光:“这便是【开拓】么,甚是有趣。”   炎庭君警惕地道:“你别打这东西主意,这是人星穹列车的资产,弄坏了你自己赔。”   昆冈好像丝毫不觉得赔个界域定锚是多大点事,仍然在打量那个可怜的锚点,锚点又一次散发出微光,一个女性的身影从中浮现。   他很有兴趣的注视着这整个被称作跃迁的过程,直到一身银甲的冱渊从中走出,并且十分熟练的拎着昆冈的后衣领、又把正东张西望的天风拖回来,一拖二地来到了炎庭君面前。   她张嘴就问:“现在到什么地步了,罗浮还有救吗?”   这就是为什么冱渊选了炎庭君来打头阵的原因。   天风可能是大捷久了,变得过于活泼(某种意味);而沉浸于玉阙学术气息的昆冈似乎正在走向一条科学狂人的道路;至于冱渊,她在方壶万人之上惯了,有时候实在是字面意思上的说话难听……   平日里和各种病人匠人炎庭的百八十弟子打交道的炎庭,已经是龙尊里这方面最为健全、掺和权力斗争水平最高的一个了——和龙师斗了几千年的饮月另算,那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事了。   炎庭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刚才没来得及说的情况,特别提到龙师们似乎真的弄出来了一个饮月相貌的“伪神”,而原本顶替了丹恒的丹枫现在仍然联系不上。   天风听到这愣了愣,把饮月在哪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好消息是,既然那位伪神现在还没有把整个罗浮完全掀了,那么不知所踪的饮月应该已经一定程度上阻拦住了他。   “不管有救没救,我们都得救了。”炎庭叹了口气,打开玉兆时发现神策府已经打开了作战频道,六司正在对这场灾难作出应对,“若是罗浮今日因龙师们的愚行倾覆,持明以后在联盟如何立足?”   对这个判断,冱渊很是赞同的点了下头:“先听听罗浮的将军怎么说吧——不过,这好像不是腾骁的声音?”   “腾骁有别的事要做,这是他手下最得意的骁卫景元,也是饮月的朋友,目前代领将军之责。”炎庭把玉兆中的通讯频道公放出来,“这段时间我与景元共事不少,的确是个可堪大用的青年才俊,难怪腾骁这般放心……”   四位龙尊共同聆听着作战频道里的交流与汇报,整理着当下的局面,直到那句“我们还要相信持明吗”传出来时,四个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好在那位素未谋面的司鼎回答缓慢但坚定,而后听见景元条理清晰的定下基调时,冱渊直接抢了玉兆接下话来。   会议结束,领到任务的人已经各自去忙了,四位龙尊也在和景元商定后确定了他们该去何处帮忙。   炎庭会回到丹鼎司治疗伤员,昆冈则决定去工造司一趟,兴许能帮上什么忙。   他们二位不算太擅长正面的战斗,但有些别的技能能拿出手,而天风得知呼雷越狱后,当即跃跃欲试,要前去与这家伙一较高下。   “回头要是让月御将军知道我放过了那野狗,回去肯定得冲我唠叨个十天半个月,我可受不了。”天风君神色间隐隐显出几分兴奋,像是终于发现了猎物的猎手,“还是让我来给这畜牲点颜色看看吧。”   冱渊眉头微皱:“天风,注意礼貌。”   天风:“好的,我是说,我要请这位畜牲看看颜色。”   冱渊:“……你,算了,你收着点,这里不是你的曜青,打坏了东西小心饮月揪你耳朵。”   天风:“你都来了,他真的顾得上找我麻烦吗……哎,知道了知道了,我走了。”   风一样的曜青龙尊话音未落,便展开一对龙翼,御风朝着呼雷作乱的方向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炎庭问昆冈:“需要我给你指路去工造司吗?”   昆冈摆摆手:“放心,我有整个联盟的全新地图册,全云端同步。”   他说着,推了一下自己的单片眼镜,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镜片上居然开始跳动起复杂的影像——这居然是个高科技产物!   炎庭:“……我希望你不要终有一天决定在自己身上安些别的玩意,之前你提过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昆冈正在确定工造司的位置,头也不抬的回答:“血肉苦弱,机械飞升?想什么呢,我又不是那种疯狂科学家。”   “……你最好永远都不是。”   昆冈压根没理他:“好了,没别的事我就走了。这位骁卫刚刚说那东西最原始的图纸是饮月亲手画的,我想亲眼看看。”   说罢,他便朝另一个方向去了,炎庭无奈的摇摇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冱渊:“我就不多留了,你……你反正也悠着点吧,饮月还要留几个活口等着供认罪行,你全弄死了没人对帐,麻烦的很。”   冱渊点头,也不知道真听进去了假听进去了。   天风去对付呼雷,她则要以龙尊之尊去亲自收拾那群不知好歹的叛徒和愚民,先帮助罗浮云骑夺回阵地,再集中力量处理鳞渊境的麻烦。   目送着炎庭离开,冱渊却没有立刻动身而去。   她伸手触碰着这场好像已经成为罗浮一部分的雨,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饮月。”冱渊若有所觉的轻声说,“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你是不是就在这,就在这场雨里?”   冱渊知道,这个想法很疯狂,但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却告诉她不能停下:“你能看见我,能看见我们,对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她知道大雨会听见一切。   “如果你在看的话,别怕,再撑一会、很快就好。我和天风他们都在这,还有你的那位骁卫朋友,你曾经的学生……不管这次会发生什么,你都不用一个人将其面对了。”   封印建木本是他们共同的决定,却叫饮月一人白白顶了这么多年的黑锅与骂名。   二十年前,当饮月身殉建木封印的消息送到时,方寸烟海发生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动。   暴怒的蛟龙于冰涛中嘶吼咆哮,悲鸣声数日不绝,声声泣血,近侍们谁也不敢靠近他们的龙尊,也不知道谁想了个主意,匆匆找来了新上任的将军。   数日后,当冱渊走出烟海,对紧张守候到今天的方壶将军说:“我要联盟给一个交代。”   将军苦笑着叹息:“……冱渊龙君,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二十年后的今天,冱渊站在罗浮的地界上低声喃喃,这些话迟到了多年,她本以为再无机会将其说出,此刻却终于送到。   “饮月……”   “饮月。”   她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雨水中原本正流露出丝丝血色,却又突然间像是被什么力量冲散了一样溃散。   -----------------------   作者有话说: *虽然好多人说冱渊就是方壶的将军但我还是有一个迷思……因为龙尊也得蜕生啊,方壶将军的位置也不能一空空个几百年吧(暂且不论冱渊有啥特殊的能力不用蜕生(而且我觉得玄全这个名字不太像个女性的名字……   所以这里还是有个方壶的将军,不过主要只起辅助作用,顺便联络一下联盟,确保方壶至少还是联盟的地盘 *月御将军,其实似乎这个时间点上曜青的将军应该也不是月御……但更不可能是飞霄,还是月御吧反正就露个脸 ps:昆冈我现在还是满脑子潘塔罗涅的脸……单片眼镜已经是我最后的倔强了()   今天可能没有第二更,我们这地方突然下雨了真有意思十二月不下雪下雨……我好像有点感冒() 第219章   鳞渊境边缘,列车三人组正在与从海中爬出来的怪物对抗,准确来说,是只有星和三月七在与之战斗。   名为阮·梅的女人早已离开了,在交付了这瓶珍贵的神血后,她说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一位学者在临走之前告诉我,若我想为阻止眼下的局面做些什么,就去那个地方吧。”阮·梅将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丹鼎司的建筑轮廓在风雨中影影绰绰。   丹鼎司里主要是医士病患为主,云骑在此驻扎的兵力本就不多,在当下风雨飘摇的局面里非常危险,的确需要更多人前去帮忙。   “刚好,此刻我也需要一个更合适的观测位置。”她轻声说,“下次见,三位。”   阮·梅前脚刚刚离开,他们面前那道无形的屏障后脚就消退了。   但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屏障消失后,紧接着就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卷着云雨朝四面八方冲去,一副要将整个罗浮都拖入其中的架势。   三人正要往鳞渊境深处赶,就见他们面前的古海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了一大段,接着,一群人形蜥蜴般的生物便从海里爬了出来。   看到它们时,丹恒的表情很明显变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着唇第一个冲上去前,似乎不想让女孩们接触到它们似的。   最先登陆的怪物数量不算多,三人很快将其消灭,此时丹恒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请星和三月七帮他看护一番,便毫不犹豫的喝下了阮·梅留下的伪神神血。   几乎就在饮下神血的半分钟里,丹恒便好似难以控制似的浮空趺坐、阖眼入定,几个呼吸间,有流水迅速从空气里汇聚,如同气泡般将他包裹进其中。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类似的场面,但二人还是很新奇的绕着丹恒转起圈来。   星说:“下次我一定要让丹恒带我这么玩。”   三月七说:“等咱先成功从这地方活下去吧它们又爬上来了——”   新的怪物已经从海里爬了出来,三月七挽弓搭箭,用六相冰冻结了附近的一部分海面,而星则抄起棒球棍前去给其致命一击。   然而二人虽然配合亲密无间,却架不住从海里爬出来的怪物实在太多了。   古海的海岸线漫长的看不到尽头,而此处过多同类的血似乎会对后来的怪物产生不可控的吸引,于是连其他方向的怪物也源源不断的朝这边聚拢,二人只能不断后退,离丹恒越来越近。   “越来越多了,现在要怎么办啊?”三月七咬牙连射出几发箭,“星,快想想办法!”   星一个横扫,击退一波涌上来的怪物,头也顾不上回:“我在想!”   三月七并不知道的是,此刻她正一心二用的和那个自称“系统”的家伙交流。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系统说:“你打开透视功能。”   星这才想起它还带了这么个功能,只是有时候眼花缭乱的力量流动实在看的人头疼,平日里的大部分时间,她都特别要求“系统”把它关掉。   系统在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于是趁着喘息的机会,星毫不犹豫地重启了这个在她看来有些鸡肋的功能。   眼前一花后,世界褪去了表象,在星眼里,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整个罗浮似乎都被卷入了一场命途力量制造的风暴里,而在这风暴之下,在她面前的地上,正在死去的怪物的身体里,竟然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彼此争斗的命途力量。   象征着生命的翠绿色与一种泛着淡淡的青色的月光正在争夺领地般激烈的纠缠、碰撞,而二者缠斗到激烈时,怪物便也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本能般抱起脑袋蜷缩起来。   翠绿色的力量她已经很熟悉了,是【丰饶】,而那陌生的月白色……   不,那月白色的力量她也是见过的,也是在贝洛伯格,在那场并未成功分娩的星球之梦里。   注视着二者打架,星一时有些呆滞,直到系统开口解释说:“【不朽】和【丰饶】都进入了活跃状态,而两种同时过度活跃的命途力量,让它们提前孵化、并且失控,变成了这个样子。”   “什么,谁?”星下意识地问,但紧接着她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再度看向地上那些倒下去的怪物时,表情霎时变得古怪,“……你不要告诉我,这些东西之前是……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持明族?”   系统以沉默默认了她的猜测。   星艰难的回忆起自己在罗浮的这段时间学到的知识,试图找出理由反驳:“可持明不是不朽星神的后裔吗,为什么体内会含有这么多丰饶的力量?”   系统沉默了片刻:“命途的力量,是可以被后天注入的。你忘了吗?你在贝洛伯格时不就见过许多被【丰饶】所污染的普通人类了。”   星呆了呆,而在这段时间的经历下,她几乎光速锁定了嫌疑人:“这也是龙师干的?可他们这么残害同胞,图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你之后可以亲自去问问他们,如果还有那个机会的话——我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讲完时,它叹了口气。   自从上次的那场对话后,这系统说话就似乎变得越来越人性化了。   越来越不像个系统了。   它到底是谁呢?   星把这个念头放到一边,问出另一个更紧要的问题:“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海里爬上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我和三月撑不了太久。”   系统说:“那就尽快唤醒他。”   “唤醒谁?丹恒?”   “不,不是丹恒,丹恒不需要我们去唤醒……”说到这时,系统似乎发现解释起来非常麻烦,干脆十分突兀的直接改口道,“总之,先去尽可能多的收集那些属于【不朽】的力量,然后我会帮你打开一项临时权限,明白吗?”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余光瞥到远处退却的海水中浮现出更多的影影绰绰的黑影,星咬紧牙关,在三月七惊骇的眼神里,她一个滚翻冲向最近的一只刚刚倒下的怪物,头也不回的朝三月七喊:   “掩护我,三月!我要做件很重要的事!”   “哈?你又知道什么了?”站的更靠后一些的三月七此刻正大喘气恢复体力,声音在风雨里近乎飘渺,但星已经窜出去了数十米的距离,她也只能答应,“那你快点,咱撑不了太久!”   星挥棍击退还试图攻击她的怪物,她盯着这些垂死挣扎的生物体内明灭不定的月光般的力量,深吸一口气后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躯体,手下鳞片的触感冰冷滑腻,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然而大部分银光都并不能被她收集,只有极少部分会在怪物彻底死去前逸散出来,将那没有任何重量的光点抓进手里简直像是抓住了一线虚弱的月光,随时会彻底消散。   “很正常。”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这毕竟是一条古老且不活跃的命途,这样已经算很快的了。”   星没空细究它突然变化的语气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一点也不觉得这能称得上“快”,按这个效率下去,这片海边得被怪物尸体堆积的无处落脚,她才能凑够足够的力量。   该死的,之前不管是【毁灭】还是【存护】,又或者啥啥的【丰饶】,哪一个有这么慢的!   “别说这有的没的了,赶紧想想办法啊!”星头大如斗的看着又一波爬上来的怪物,而且猝不及防得知真相后,她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球棒是如此沉重,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就没有别的能收集这什么力量的办法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迟疑道:“要不……你去摸摸丹恒?”   星也跟着沉默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丹恒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欣赏这个流水组成的泡泡了,冲上来便是一巴掌摁在屏障之上:“丹恒老师对不住了啊啊啊——!”   她手中的“月光”像是打开了超级快充一样迅速明亮了起来。   星和系统同时发出一声“卧槽还真有用”的惊呼。   “足够了,我给你临时开启权限……然后你去唤醒他!”系统语速飞快的说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掌心中那刚刚还微弱如豆的银白光点完全稳定下来,与此同时,她视野中那张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技能面板上,一个原本灰暗的按键被点亮了。   星根本来不及细看一旁的说明文字,只是本能地、用尽全力攥紧了掌心那一点微光。   一瞬间,轰鸣声从脑海里由内而外的炸开,古海的海岸、嘶吼的怪物、近在咫尺的三月七和丹恒……这些东西并未消失,却仿佛褪色为了一层浅淡的背景,连时间都仿佛为了不惊扰这一刻而变得缓慢。   而当尘世的纷乱被顷刻遮去,年轻的无名客终于看见,这一切之上,在万事万物之中,于永恒的源头之处,存在着的、盘踞着的那团如同山脉也如同星云般的庞大阴影。   但这阴影并没有任何恶意,它只是沉静的存在着,仿佛世界本身。   某个念头从脑海里跳出来:它正陷在一场短暂的浅眠里,只需要最后一点小小的推力,就能将其从梦中唤醒。   没错,我要唤醒的就是它,它——他是……   手中那一点微光已经变得滚烫,一瞬间,星福至心灵般地抓紧了手里那一点【不朽】命途的微末力量,拼命的将自己的念想从这一点力量里传递给对方!   她扯开嗓子直面风暴,用尽力气对着那个沉睡的庞然之物大喊:   “丹恒老师他兄弟——!!!醒醒啊!!!不然你老家——要、炸、了————!!!”   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吓得刚从海里爬出来的蜥蜴们都顿了一顿,三月七瞠目结舌的扭头看着她,但还不等她说什么,所有人都感觉到这场风雨诡异的顿住了片刻。   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被这一嗓子叫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感冒了(躺平)[化了] 第220章   何为【不朽】?   那从未来返回过去的人说,【不朽】是世界的基石,是宇宙存留的命运,是他必须走上的路。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成为【不朽】,是何种感受。   被雨别推进血色迷雾的刹那,他放任心神在风暴里溶解,让风雨替他咆哮,让山川大地替他存在。   属于一个个体的感知正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自我的边界消失了,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是世间万物,是世界本身。   而宇宙不会说话,宇宙不会思考。   【不朽】是基石,是万物存在最初的那一颗砂砾,是那个要在万物最初与最末,背负起世界的人。   这职责何其沉重?何其艰难?何其痛苦?   大雨之下的每一个生灵都好像成为了他,他能同时听见他们的哀嚎、愤怒、悲伤或幸福,他与这千百生灵共同喜悦、共同痛苦,成千上万的思维在活动,他混乱地徘徊其中,不知这一切是为何,自己又是为何在此。   然后有人开口了。   白发的年轻人站在全息的罗浮地图前,神色凝重地望向窗外的云雨,良久,他长叹一声:“……哥,你在听吗?如果你在听的话,别担心,我们都在努力。”   手持将要碎裂的长剑的女人仍在尽可能保护幸存的民众,在筋疲力尽时喃喃着一个名字,然后拄着剑再度站起:“……饮月、饮月,你还活着吗?”   狐女从刚刚坠毁的星槎里爬出来时抹掉了额头上流下的血,大喘着气尽力露出一个微笑:“阿枫,如果这次我回不来的话……记得,不是你的错!别太……难过啦……”   于黑暗的地下,身披异教徒长袍的匠人嗅到空气里弥漫的水汽,担忧地望向某个方向:“饮月,你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啊,啧……这帮神经病到底在等什么?”   好熟悉,好熟悉啊。   你们是谁呢?   更多的人开口了。   银甲的女龙尊在雨中哀伤地垂下眼,流露出记忆里她从未有过的脆弱,为她手中抓不住的雨水:“饮月,你是不是就在这场雨里?”   丹鼎司里,调配香料的朱明龙尊看着一旁正连轴转的年轻司鼎,以及她身后一众尽忠职守的医士,突然笑起来:“饮月,你的学生至少在这点上学的还是挺到位的。”   地龙在司砧震惊的眼神里打开那一摞在普通匠人眼里如同天书般的机巧图纸,看了一会后就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这想法不错啊,饮月,回去我也研究一下,你应该不介意吧?”   狐女与狼首的战场上,从天而降的应龙持刀挡下步离人战兽的利爪,席卷的暴风悍然将四周弥散的狼毒吹散:“嗨,野狗,记得我吗?爷爷我来收拾你了——哎,饮月,对不住了,看在我帮你砍了野狗的份上,你之后能不能不要找我麻烦?”   飓风与雷霆粗暴地摧毁了四周的一大片建筑,也彻底阻碍了步离人战兽前进的道路。   “你”和“我”。   他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代称的不同,这些人每个都有“我”,那么,他的“我”是什么?   ……我是谁呢?   在这个刹那,消融的自我回归了。   更多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身上长出鳞片的护卫与海中爬出的怪物战斗时喃喃“为了龙尊大人”,瑟瑟发抖的孩子抓住身边成人的衣角问“老师,龙君大人会来救我们吗?”,云骑与叛军厮杀时高喊“奉五位龙尊之命,诛杀叛逆!”……   还有更久之前,师长临行前殿前拜别时的叹息,自愿顶罪的女人阶下长叩的闷响,年轻人接下那沉重龙血制成药时的郑重……   古海千百年不曾停歇的涛声轰然炸响,涛声中,有一道呼喊似乎在很遥远的、又好像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撕开了最后的迷障:“丹恒老师他兄弟,醒醒啊——”   丹恒?谁是丹恒?   哦,就是那个说,会分担他的痛苦与命运的人。   是那个跨越了整个宇宙的命运、时间的起点,回来找到他的人,他身上总是有一种哀伤的气息,在上上次分别时,他在沉入无边的黑暗前突然想问丹恒:“你所背负的遗憾,究竟又有多重呢?”   他忘记自己有没有问出口了,但他确定自己没有得到答案,直到现在,他明白了:那遗憾是重量,是一整个世界。   “……原来你在这啊,丹枫。”从记忆中传出的回响,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他在其激起的涟漪里再度睁开眼,发现自己站的仿佛有无限高、无限远。   目之所至是一场大雨,原本只是限于临渊境的雨已经吞没了整个罗浮——就算把古海抽干也没有这么多的水,这已经不完全是古海的海水了,【不朽】的力量借着雨水的形体将万物包裹——仿佛一场溺水,朦胧的水雾模糊了万物的界限,雨水中正弥漫开丝丝血色。   这并非丹枫第一次以这种视角体会,早在翡翠四……不,早在贝洛伯格时,他便看过这个模样的世界,只不过现在他还能确切的感受到此处发生的一切,并且……生出一个念头,在此处,他无所不能。   这便是解放力量后的【不朽】吗?   “比我预想的时间要快嘛。”恼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雨别似乎很是适应这个状态,现在他的模样看起来更加吓人了。   此前为出席典礼换上的华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血迹,尽管丹枫根本不理解为什么会破,完全是故意的吧? ——故意让他看见,那颗在他被剖开的胸膛里,前所未有的活跃着、跳动着的龙心。   它此刻变成了丹枫从未见过的模样,表面爬满黄金的纹路,泛着一种怪异的金属质感,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正常的器官。   当然,它本就不能被视作一个真正的器官,正常情况下也根本不长这个样子。   但千百年轮回的记忆过于繁杂,丹枫也忘记了龙心真正的用处到底是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将其与重渊珠一同代代相传。   现在重渊珠在丹恒手上,而龙心的去向也终于明了。   很久之前,丹枫就疑惑过这件事,丹恒身上是没有的,那与龙尊共生的龙心去了哪?   现在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想了,这玩意哪都没去就留在原地,落入了雨别手里。只是现在的情况,他宁愿自己没猜对。   仿佛能猜到他在想什么,雨别又很开心的笑了起来,这个顶着雨别名字、饮月君脸的怪物平日里还算装得过去,然而他也实在太爱笑了些吧?   “……感觉如何?如你所见,这就是行走于【不朽】命途的感受,或者说——代价。”   “正如IX从不瞥视任何人,但行走在【虚无】命途上的生灵却终究会被其吞噬;作为此世的‘基石’,于此行路越远,便要背负起越多的生灵,如果你的心不够愈发坚定,那么被其所压垮便是必然。”   丹枫看着他胸口跳动的龙心,突然间理解了什么:“这就是你选择的‘心’?”   “没错,不如说,这才是龙心真正的用途。”雨别似乎丝毫不觉得疼痛,他轻轻触碰胸前伤口里的龙心,“当我们真正触碰【不朽】之时,它会成为那个锚定‘我’的锚点——原本应该如此,只不过你们居然都选择了另一颗心。”   “人心令他那样的痛苦,那痛苦无法承受,所以他不顾一切也要回到这。”他轻声说,当然,不是因为悲伤,被仇恨孕育的怪物没有这个功能,他只是沉浸在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里,“你不觉得,这个桥段很耳熟吗?”   丹枫沉着脸,非常不情愿的说出那个词:“……饮月之乱。”   如今这件事似乎已经永远不可能发生,只成为他们这些窥看过另一个命运的人之间的秘密,但谁说不会有另一个版本的饮月之乱发生呢?   命运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殊途同归。   “没错,看来你也有所察觉。”雨别弯起眼睛,“那颗痛苦的人心啊,又一次驱使着他做出了一个在理智上并不理智的决定,只不过现在,那颗蛋还未孵出来罢了。”   丹枫终于明白他要说什么了,虽然这家伙只是披了个雨别的皮,但在一些思维方式上,仍然不能改掉相同的习惯:“你的意思是,最后的成神一刻,并不容易?”   “或者说,几率渺茫。”雨别说,“这只是一艘仙舟、一颗星球而已,你已经感受过那种感觉了——当那一刻到来,整个宇宙的所有生灵都需要你来背负之时,你确定自己还能够成功吗?一个人要如何背负整个宇宙?一颗会痛苦的人心,该如何容纳整个世界的悲痛?”   “……”   “你不好奇吗?为什么小朋友明明已经成为了【不朽】,却还要费尽力气回到过去,让你重走一遍这条成神的道路?”雨别叹息道,“因为新的【不朽】在宇宙毁灭后才真正诞生,他是无法、也从未背负这个过去的世界的。”   “如果你不能跨过成神的瞬间,那么你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将在瞬间灰飞烟灭。”雨别又很温柔,很温柔地笑了,他这一刻似乎真的是真心地提出劝告,他说,“所以,在此止步吧。这是为了所有人好——你可以继续留在你的仙舟,你的朋友们躲过了分崩离析的威胁,持明的困局也有了新的转机,除了最后成为【不朽】,难道你的愿望不是都已经实现了吗?”   “我会替你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的黎明,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颗冷冰冰的龙心更适合做这件事的东西吗?你觉得如何?”   丹枫盯着他,没从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看出任何真假的痕迹,他好像是真心在这样建议。   但谁会相信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会有什么好心呢?这甚至与主观意愿无关,因为他眼里的好坏可能本就是另一种东西。   于是丹枫说:“我拒绝。”   雨别的微笑顿了一顿,然后像是阳光下的雪一样无声消失了,他轻声说:“那好吧。”   “看来,我们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来决定这件事了。”他的尾音再次消融在周身的风暴里,但这次他没有消失,只是周身云层涌动,血色蔓延。   雨又下大了,这次,其中丝丝缕缕的血色肉眼可见,甚至一度完全取代了清澈的雨水。   血雨几乎顷刻间将小半个罗浮染红,几乎是瞬息之间,丹枫便感到其落下的地方变得极为不稳定,那些原本理智的神智在迅速走向疯狂,于是立刻就有更多的鲜血飞溅、汇入水中,成为血雨的一部分。   雨别在抢夺他对罗浮的感知。   “来吧,就让所有人看看,人心与龙心,不朽的令使与我这尊伪神……呵,究竟谁才更接近【不朽】。”   事已至此,丹枫别无选择,只能加入这场争夺。   雨水重重地落在哭嚎的尘世里,洗去蔓延的血色,大地上,无数人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天空,云层中有龙影翻滚,某种高于一切的意志正凝视着大地上的众生。   一种力量,一种如同世界本源、万物基石的力量,正从雨中注入大地和大地上的一切。   -----------------------   作者有话说:喉咙疼,躺了,淦[裂开] 第221章   星是被三月七晃醒的。   很难描述她方才的感觉,那庞然大物醒来时的动静过于激烈,以至于传导到她这个可怜的“神经末梢”上时,她被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三月七已经跑了过来,正握着她的肩膀疯狂摇晃,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停停停——我醒了!”星连忙出声证明自己没事。   三月七松开她,摸了一把就要溢出来的眼泪:“你刚刚干了什么啊?丹恒去哪了?”   丹恒?丹恒还能去哪?他不就在——   星定了定神,然后终于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刚刚还在她旁边入定的丹恒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个地方只剩下了她和三月七两个人。   “丹恒呢?刚刚发生什么了?”她和三月七面面相觑。   三月七迟疑道:“你不记得了?你刚刚突然大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就站在这里不动了,你喊完后没多久,丹恒就……消失了。”   消失了?这算什么结果?但三月七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她刚刚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时系统姗姗来迟的冒出来,在星问前就主动回答:“别担心,丹恒只是去了现在更需要他在的地方,他不会有事的。”   星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什么叫更需要他在的地方啊?也就是说,他没事的,对吧?”三月七突然问。   星的一口气差点憋死自己,她惊恐的看向三月七:“你看得见它?!”   “你说那些经常冒出来的白字吗?原来你总是对着空气发呆是在和它说话啊。”三月七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以前是看不见的,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看见了,我还以为咱出现幻觉了呢。”   星和系统全都被震惊到无言以对,这倒霉系统手忙脚乱的关了这破弹幕功能,直接在星脑袋里说话:“等等等等,我现在说话她能听得见吗?”   三月七的表情没有变化,看来是听不见的。   星跟着松了口气,然后就在脑海里追问这破系统是不是出毛病了,怎么会让三月七看见?   但最初的慌乱过后,系统突然之间安静了一段时间,在星以为它是因为尴尬而决定装死时,它突然轻声说:“不,不是我的原因。你看看,她现在的苏醒值是多少?”   星微微抬起目光,向三月七头上看去,惊恐的发现那个在几天前才过半的进度条已经飞快推进到过了四分之三。   “这玩意怎么涨的这么快?!”   这次系统是真的没有回答她,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无法说出口。   它又安静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星,我需要离开一会。如果等下情况失控……你一定要提醒三月,让她记住一切,【记忆】是最后的希望。”   “什么意思?喂——”星来不及问为什么,系统彻底消失了。   很难解释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反正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习惯已久的存在突然消失不见了一样,生出一种空空落落的别扭来。   她很不适应,也很确定系统现在确实不在这了,尽管她还能正常打开那个简陋的像是战损版本的系统界面,但这只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你怎么了?它和你说什么了吗?”三月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星正想着如何糊弄过这件事时,却突然意识到向来咋咋呼呼的姑娘此刻安静的有些反常。   她好像不怎么惊讶于伙伴身上有这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甚至星反而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了几分……松了口气的意思?   “三月,你……”星一时有些欲言又止,如果三月七要刨根问底的话,她可能还会轻松一点,“你没事吧?”   三月七被她一脸的忧虑逗的笑了出来:“干什么这个表情啦,咱只是想体贴你一下——我知道,你和丹恒身上都有很多秘密,正好,本姑娘也有秘密了,等你想告诉我你的秘密的时候,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诉你,怎么样?”   “三月。”星失笑,的确,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先前按照景元将军的安排,他们本来是要去大典现场的,现在丹恒先走了一步,她们两个似乎还是应该执行这项任务。   而就在这时,三月七突然拽了拽她:“哎,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啊?”   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离她们相当有距离的一片海岸上,的确站着一个奇怪的人影,在当下这风雨飘摇的时间点,他居然是背着手、姿态无比悠闲的朝退潮的古海方向走去。   “金发……看着不像罗浮人啊。”三月七嘀咕了一句,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心有灵犀的决定跟上去。   她们没看见,就在她们离开后的不到一分钟,一滴血雨就从天落下。   ……   ……   另一边。   此刻所有的云骑与飞行士全都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就在刚刚,从天而降的天风君接手了与呼雷的整个战场,呼啸的狂风与奔涌的雷霆破坏力惊人,方圆百米内的建筑几乎都已经遭到了无差别攻击。   已经习惯了自己仙舟上的龙尊使用武力时的克制,头回见曜青龙尊这狂放的战斗风格,云骑与飞行士瞠目结舌,哪个也不敢踏入其中,只能像是气氛组一样无助的在战场边缘围观。   气氛非常诡异,从星槎残骸里爬出来的白珩倒是心态平和,她毕竟去过不少仙舟,对日常追着丰饶民大捷的曜青仙舟和他们的龙尊有所耳闻。   也听闻这位龙尊似乎是对疗愈之术半点不通的纯输出位。   是以,在天风君和呼雷打的难舍难分的时候,她飞快的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紧接着又去营救附近其他负伤的云骑和飞行士,将他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呼叫的支援一时半会还到不了,好在仙舟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把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云骑从废墟里拖出来后,白珩正要松口气,突然间,一场血雨毫无预兆的从天而降。   猩红色的液体落下的刹那,一开始,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场雨下的莫名其妙,一会大一会小,一会又停下,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根本顾不上关心雨势。   以至于直到此时,许多人才意识到雨在刚刚就已经不知不觉间停了。   地上的伤员还傻傻的仰望天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珩看着手心里的猩红愣了两秒,狐人的本能突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   说实话,直接触碰血雨,她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白珩深知自己现在的体质和普通人并不一样,她猛地甩掉了手上的血水,就要去转移还暴露在雨水下的伤员,然而她刚转身跑了两步,就感到身后呼啸的风骤然间染上了可怖的杀意。   白珩惊骇的扭过头,看见那金瞳的龙君似乎在瞬息间就陷入了一种狂暴的状态。   猩红的雨在无视着一切物理层面的阻隔落下,它穿透屋檐与建筑,穿透星槎与衣物,甚至穿透呼啸的风雷,它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物质,只在现实世界留下一个投影,它只会落到人的身上。   与呼雷激战正酣的天风君的确大意了,猩红色的雨滴带来一刹那灼烧般的刺痛,而后,在他意识到这是什么前,一缕冰冷的火焰在心中被它点燃,然后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它是如此精准,精准的从天风漫长的记忆里找出那些绝望的、痛苦的、充满仇恨与愤怒的刹那。   在战场上被丰饶民的铁骑践踏的年轻云骑死前最后的一声惨叫,从断颈处喷涌的血液飞的很高,血珠星星点点,定格在他瞳孔的那一幕,像是一片新落成的人工星座。   那些仙舟只是晚到一步,就失去了家园与所有亲人,在焦土中无助哭嚎的孩子,而在他把孩子送到医生手里前,孩子的哭声渐渐虚弱,最后在他怀中断了气,他松开手臂,落下一具尚且柔软的尸体。   他将其带上战场,却没能将其带回家的持明族人,临死前一个个望向他的眼神,有没能见证胜利的不甘,有没能回家的遗憾,有惧怕死亡的眼泪……却反倒是没有人后悔,跟着他踏上这场没有尽头战争。   还有很多很多的刹那,很多很多在他眼前死去的人。   和很多很多的,无处可去的仇恨。   周遭呼啸的风暴陡然间充满了杀意,并且不受控制的朝四周扩张,几艘靠的近一些的星槎猝不及防间受到了波及,被卷入风暴中失速坠落。   这个高度应该摔不死仙舟人,白珩扫了一眼,就重新将视线投向天风君。   这位不知为何发狂的龙尊现在看起来和呼雷一样危险,好消息是他似乎暂时还没准备把目标转向他们这些围观群众,只是和同样变得狂暴的呼雷打的更加难舍难分。   两边都完全放弃了防御,彼此刀刀见血的发起攻击。   伤口中流出的血很快与血雨融为一体,积累成一地血红。   白珩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她在呼啸的狂风里艰难的站稳身体,然而这似乎已经是极限了,巨大的阻力让她无法接近风暴中心的曜青龙尊,稍微往前一点,狂风便像是发现了目标一样,在她手臂上割开道道伤口。   她无奈的退回原地,正要想别的办法时,一名先前负伤的云骑突然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在白珩惊诧的目光里,他无视着呼啸的狂风走上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举起了手中的火铳,瞄准了风暴中心的曜青龙尊。   “等等,住手——”白珩惊恐的尖叫和火铳开火时的爆炸声一起被暴风撕碎,那颗炮弹在半路就被风刃所切割而爆炸,但真正让白珩浑身发凉的,是察觉到了这点小动静,缓缓侧过脸来的金瞳龙尊。   -----------------------   作者有话说:正在思考我是感冒了还是又羊了……(。 第222章   金瞳的龙君不再盯着咆哮的狼首了,呼雷正被突然间暴怒起来的飓风与雷霆压制,给他空出了充分的功夫,用冷冰冰的目光扫过这边。   兽类的本能在天风君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便尖叫起来,白珩一瞬间毛骨悚然、尾巴毛都根根炸开。   不要展现出攻击性,不要再刺激面前的龙尊。   她默念着这句话,强忍着狐人血脉活化的欲望,收起将要刺出的利爪与尖牙,让向后倒下的耳朵重新竖起来。   龙的竖瞳在白珩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越过她,落在了那名不知为何要对其发起攻击的云骑身上。   确定是谁胆大包天后,天风君漫不经心的抬起了手,指尖呜咽的风眨眼间便凝聚作无坚不摧的风刃,能搅碎他厌恶的一切。   不!一瞬间,白珩血都凉了,她不顾一切的朝一边不仅没有躲开的意思,甚至还想再度举起手里的火铳对着曜青龙尊开火的云骑扑去。   风刃在她的皮肤上划开更多的伤口,血珠飞溅,白珩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在眼下这个点上,曜青龙尊与罗浮云骑自相残杀将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她根本不敢想。   她扑上去抢走云骑手里的武器,又将伤员推开,以最大限度的减轻己方的敌意,然而天风君只是多看了她两秒,神色间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与碾死两只蚂蚁一样并无区别。   白珩几乎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她睁大眼死死盯着这位她并不熟悉的龙尊,看见他指尖露出锋利的指甲,肌肉收缩,马上就要挥下。   那只手五指弓起,手背鳞片微微张开,停在了空中。   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攥住了手腕,翻涌的风雷在天风君身后凝滞,他偏过头,金色竖瞳里沸腾的杀意忽然晃动了一下,似乎透过暴风雨看见某个熟悉的轮廓。   “停手,天风。”   一个声音清越平静,压过了所有风声。   一滴澄澈的雨水落下,洗去了那粘稠的血色。   天风君周身的风暴眨眼间平息了下去,曜青的龙君怔怔望着虚空某处,然后近乎迷茫的看着四周的景象:“……饮月?”   “我在。”声音更清晰了些,仿佛说话者就站在这,他无处不在,却又无人能看见他的存在,“不要被心中的恶魇所迷惑,这里不是和丰饶民的战场。你忘了吗?你现在在罗浮。”   “罗浮……对,我们是来了罗浮。”天风君喃喃着这个字眼,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好像终于从一场长梦里醒来,“我这是……”   这时白珩也终于意识到什么,她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并没有人的四周:“阿枫?”   “是我,白珩。”那个声音回答了她,就像往常任何时候一样,平静、可靠,“现在先听我说。”   “伪神降下的血雨会完全释放与仇恨相关的记忆与情绪,我会尽可能为你们清洗他的影响——但你们自己也必须坚定信念,保持理智,不要被他迷惑,否则我也将无能为力。”   “白珩,若我没猜错,你现在应该不会受他的影响,对吧?接下来请你尽可能的阻止云骑与罗浮人的自相残杀,我们不能再平添更多无谓的伤亡了。”   白珩点头:“明白——所以,只要我直接叫你的名字,你能听见的吧?”   “对,现在你在哪喊我,我都能听见。”那声音似乎染上了一丝笑意,“放心去做吧,我一直在。”   狐人长舒一口气,低头时发现刚刚那发了疯似的云骑也迷茫的抬着头,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抱歉,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   “别管了,先跟我去安全的地方,这里就交给两位龙尊了——”   话音落下,白珩扶起云骑,就往战场更边缘撤去了。曜青龙尊的作战风格实在是过于狂野,等会他再打上头了,这方圆几百米内恐怕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没有了。   云骑脸上的迷茫更甚,像是在问“为什么是两位”,但还没问出口就被白珩半拖半拽着拉走了。   送走了伤病号,那声音才对冷静下来的天风说话:“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天风君说:“这么久不见,你就不能表达一下思念之情吗?”   丹枫:“……没事我先走了。”   “哎哎,别这么冷酷嘛。”天风咧嘴笑笑,他平息了四周紊乱的气流,重新握紧了自己的长刀,看向也重整了旗鼓的步离人战首,“刚才只是个意外,这次我可不会被骗了。”   他拔刀指向呼雷,周遭狂风再次呼啸。   “既然你在这做后盾,那我就可以放开手打了——你没意见吧?”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汤海仍然温暖,久到他们尚未分离的年代。   丹枫长叹一声,一如既往的纵容了同僚的得寸进尺:“打吧,我看着。”   ……   ……   同样的情况几乎在同时发生在了罗浮的各处。   血雨落下,凡触碰者,皆被其中无边的憎恨与愤怒所浸染。   先前还能被理智压制的情绪顷刻间失控爆发,几乎是顷刻间,在一些受影响较浅的人反应过来前,身边的同伴就突然暴起,将刀锋对准了方才还并肩战斗的、或者被他们保护的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持明族人。   转瞬之间,无数灼热的鲜血喷洒在地上积的暗红色雨水里,云骑本已稳固的阵线立刻乱成一团,尚保有理智的人试图阻拦发狂的同伴,双方扭打成一团。   持明叛军——又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们,则反而好像从血雨中得到了什么加持,更加兴奋的朝云骑扑来。   场面一时间乱到不可理喻,好在混乱来的快去的也快,更多清澈的雨水紧随其后的泼洒在混乱的战场上,扑灭那些被点燃的怒火,疗愈伤者、平息仇恨。   怪物们在雨水中如同遇到火的雪人一样飞快消融,外部的敌人消失了,内斗的云骑们突然之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都住手。”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认清前代饮月君的声音的,大多数天人们虽然下意识地停了手,却还尚处于困惑中,惊疑不定的彼此对视。   而刚才下意识地报团的持明云骑们则几乎顷刻间反应了过来,他们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口,纷纷睁大眼望着天空:“龙君大人……是龙君大人的声音!他真的回来了!”   一滴滴澄澈的、温暖的雨水落下,像是回答。   天亮前,炎庭君宣布的那道谕令还来不及传播到所有人耳朵里,雪浦就为了抢占先机而擅自提前开启了袭名大典。   原本应该全仙舟直播的典礼根本没多少人现场外的人看到,随后等雨别现世,直播也就彻底就不用开始了,所有人先想想怎么对付这个伪神吧。   实际上,直到现在,大多数罗浮人、大多数持明都不清楚鳞渊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眼里,持明叛乱是突然开始的,那些与药王密传合作的持明叛军简直像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一样。   这段时间以来,普通的持明平民也就罢了,那些因前任龙尊在时而主动加入六司的持明们就几乎成了最尴尬的存在,尽管神策府反复强调他们的敌人是龙师一脉的叛党,但人心中的想法不是这一句话就能简简单单消除的。   其中加入云骑的持明尤为尴尬。   云骑彼此本应情同手足,生死相依,与子同袍,不被信任对云骑来说是致命的。   神策府命令下,双方虽然都没有说什么,但在此前的战斗里却也隐隐有了隔阂,持明与非持明自发的站成两队,气氛几近凝滞。   分开的队列为双方开打提供了绝好的条件,所以刚刚血雨落下,冲突几乎瞬间爆发,因为根本不用先分辨一下谁是“敌人”。   持明云骑们已经因为连续多日的压力而满脸疲惫,但此刻,他们脸上所有的厌倦与恐惧全都一扫而空,甚至看也不看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天人同僚了,只是以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期待注视着这场雨。   “我在。”那个声音再度出现,它不是幻觉。   有人在大雨中泪流满面。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委屈,像是找到了母亲的孩子一样连声辩解:“龙尊大人,我们不知道长老们在干什么啊,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联盟……”   面对无数的回应,那声音似乎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而后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若你们还认我这个龙尊,就按我说的做吧。”   “罗浮持明听令:我将御水之权柄暂分予你们,直至这场灾难结束,你们都需以云吟之术,为众人抵御血雨、净化污浊,不得懈怠半分,尔等可有异议?”   丹鼎司内,年轻的司鼎站在窗边,怔怔地伸出手去接窗外的雨。   “老师、龙君大人,是,是你吗?”女人在此刻像个小女孩一样语无伦次,她激动的几乎要伸出半个身子去,然后在险些失重的时候,被身后的一只手拽了回来。   炎庭君无奈的摇头:“都说了饮月回来了,你就非得等现在才信我?”   司鼎还在对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发愣,直到她听见那雨中下达的命令,才猛地抬头,像是突然间有了千百倍的力气,她大步往外间走去,看见无数个持明医士正跌跌撞撞的从病房里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神色恍惚的大梦初醒。   看到司鼎后,他们与她对视,她幅度很小的点点头。   似乎从目光中得到了什么无边的力量,医士们的神色变得比先前更为坚定。   司鼎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的说:“我决定加派几支小队去驰援罗浮各处,谁愿意随我来?”   神策府中,景元陡然抬头,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时,他长长的松了口气。   “景元,放手去做吧。”龙尊的声音带着天塌下来他也先扛着的从容,似乎有某种必胜的把握。   -----------------------   作者有话说:[合十]我来了 第223章   丹鼎司外,又一场战斗到了末尾。   单就今天的情况来说,丹鼎司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差到了极点。   它一边紧挨着鳞渊境,被那些海里爬出来的怪物当成了第一个目标,一边又连接着罗浮内陆,遭受那群疯了一样的叛军的致命威胁。   驻守在丹鼎司的云骑分身乏术,而呼叫的援军又一时半会尚未抵达,为了确保丹鼎司内诸多丹士医士和病患的安全,几乎所有还有战斗力的人已经全都出去参与战斗了。   就连这段时间在治疗下刚刚有所好转的悬锋都不顾医嘱,以实际行动强烈要求参与战斗。   在炎庭君的治疗下,他身上的鳞片暂时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然而已经严重损伤的神智却始终不见好转,炎庭龙君曾叹息着告诉过烛渊,也许他永远都不能清醒过来了。   击退又一波涌来的叛军,三名昔日的近卫正紧挨着彼此休息,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短暂的瞬间,血雨毫无征兆的落下,并且故意似的最先落在了悬锋身上。   而好巧不巧的是,有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偏偏在这时出现在了他们视野范围内。   一开始,烛渊和含光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到明明刚刚还很平静的悬锋突然间撞开他们,然后朝着人影出现的方向冲去。   他扑向不是别人,正是从鳞渊境那边赶来的濯安。   濯安此前被留在丹鼎司接受检查,在坦白了一切不安、惶恐与罪孽后,他进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如果没人叫他去做检查,他可以一整天都安静的待在病床上,像一具会呼吸的木偶。   今天是这段时间濯安第一次主动请求离开丹鼎司,前去对抗冒出的怪物,不过由于他和近卫们的关系目前仍然十分尴尬,他选择跟那位突然出现说来帮忙的学会学者去鳞渊境的那边。   结果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从那边赶了过来,被此刻近乎完全野兽化的悬锋扑了个正着。   而在看清楚扑上来的是谁后,濯安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开了武器,任由悬锋露出兽化后的獠牙,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血液从伤口里流出,被吞咽的声响近在咫尺。   濯安很快就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但他没有作出任何抵抗。   他不能再伤害一个自己昔日的战友、曾经的兄弟了。   是他先害了他们,如果这就是他应得的结局,那也……不错。   他听见身边传来急促的人声,慢了一步的烛渊和含光在争论什么,他听不清,只能确定他们一时之间竟也奈何不了发了疯的悬锋,甚至因为担心将伤口扯开加快失血而不敢下重手。   双方僵持之际,悬锋突然自己停下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神色间竟然久违的流露出属于人的迷茫,似乎根本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他呆愣的看着面前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又看见濯安惨白的脸色,花了好一会,他突然认出来了这张脸,声音嘶哑、但条理清晰的说:“濯安……前辈?你……为什么,我……”   悬锋几乎是这一批近卫里年纪最小的,从前管谁都叫前辈,只是自从他身上的异变发展到损害神智的地步后,他大多数时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认清楚除了烛渊和含光之外的人了。   烛渊和含光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就连炎庭龙君都诊断他的情况不算好,怎么会突然发生奇迹?   直到这时,阮·梅才慢了一步跟过来,她扫了一眼现在的情况,便轻而易举的推断出了前因后果:“大约是稀释后的伪神之血恰巧覆盖了丰饶毒素,反而治愈了他吧。”   虽然她不认识濯安,但作为当世博识尊认证的天才,她认得出从伤口里流出的,那过分鲜红带着一丝丝诡异香味的血,也认得出悬锋脸颊上尚未褪去的黑色鳞片。   悬锋慌忙的从地上爬起来,濯安却因失血过多而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试着去把对方拉起来,面对自己伸出的爪子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烛渊与含光对视了一眼,最后烛渊上前,把人背了起来。   “我先送他回丹鼎司做处理。”烛渊的声音还算平静,“含光,这边麻烦你和……这位阮·梅女士先照看。云骑的援军信号已经近了,应该很快就能到,你们坚持一会,我很快回来。”   阮·梅没有异议,她声称他们过来是因为海边的怪物刚刚突然间全都退去了,那位拉帝奥教授便让他们来这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说完,她上前两步,检查了一下悬锋的状态:“……不用担忧,我会注意他的。”   烛渊沉默的背着濯安往丹鼎司的方向快步赶回,脚下的积水此刻已经被染成了淡红色,踩上去时发出令人不安的啪嗒声。   行至半路时,濯安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意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是我害了你们,烛渊。为什么还要救我?”   烛渊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回答:“不,是长老们的野心害了所有人。当然,你不完全无辜,所以别想像个懦夫一样一死了之,你从前就是这么当近卫的吗?更何况……就算看在悬锋的份上,你也不能死在这。”   良久,他都以为濯安已经又昏过去的时候,他笑了一声:“是,我会活着,我会亲自向龙君大人忏悔我的罪过,等候他的发落……”   在完全坠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叹息。   烛渊将人交给守候的急救医士,然后就要返回战场,这时他听见龙尊的声音,从这场雨里传来。   “烛渊。”   他甚至不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您会出现在这场雨里,只是立刻应道:“龙尊大人,有何吩咐?”   “你不用回去了,云骑的援军已至,我叫含光他们赶回来,你们接下来稍作修整,然后就去为丹鼎司派出的驰援小队护卫吧。”   “是。”   “还有,不用担心,这场雨……很快就会停了。”   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意志正在愈发激烈的抵抗自己,血雨不再做任何慈善的伪装,血红色顷刻间吞噬了天幕,开始倾盆而下。   这景色如同天崩地裂、末日将至。   天欲倾,然有人扶之。   大地之上,一个个很小很小的、肥皂泡一样的屏障出现了。   它们摇摇欲坠的、却又坚定不移的对抗着从天而降的血雨,对抗着其中的愤怒、怨恨与疯狂。   气泡与气泡彼此相遇,就会变得更加坚定一点,它所庇护的范围便会更大一些。   在这小小的庇护所里撑起它的,是凡人的怒吼与意志。   叛军早已被血海吞没了形体,降下血雨之物似乎同样并不喜欢这些叛逆者,这场错误的叛乱就这样被莫名其妙、不讲道理的外力终结。   但战斗仍要继续,只不过现在已经不仅是罗浮与叛乱者的较量,而是不要被仇恨吞噬的理智,要向其证明人的意志。   人群的呐喊渐渐汇聚、变得清晰,血色在呐喊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如果此刻有人从太空中往罗浮看去,就会发现那方才几乎吞没了整个仙舟的血色正如同被洗去的尘埃一样退却,它变得澄澈如新,一如人们那颗坚守自我的心。   云层之上,丹枫重新凝聚出形体,重新与雨别对峙。   “停手吧,你已经看到了结果,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了。”   “……”雨别阴恻恻的盯着他,并不言语,那颗龙心仍然在他的胸膛里跳动,只是此刻比先前要明显虚弱了许多。   良久,雨别突然笑了:“你以为这样,就算胜利了吗?反抗?不过是因为蝼蚁还没有在真正的灭亡面前感受到彻底的绝望罢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血色云涡开始急剧旋转膨胀,顷刻间淹没了雨别的身影,龙的轮廓从云层中浮现。   他要在此化龙。   一瞬间,丹枫就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他立刻着手抢夺雨别的权柄与四周云雨的力量,但此刻的雨别似乎已经因为方才的失败而决定孤注一掷。   毫不犹豫地,他彻底放弃了为人的伪装与神智,将自我完全消融于血色的疯狂中。   狂暴的龙影在云层中以惊人的速度成型,它比任何一代龙尊所化的龙形都要庞大、都要惊悚,如果它完全成型,龙身甚至可以缠绕起整个罗浮。   面对发了疯的伪神,丹枫也只能减缓它成型的速度,却无法阻止云层化作众生头顶倒悬的血海,呼啸的风云里血色满天,直直的朝着下方的罗浮淹没去。   就在血色触碰到罗浮前的瞬间,第三个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云层中响起:   “到此为止吧,雨别。”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血海中翻涌咆哮的赤红色龙影陡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然后那些不定的形体倏然溃散,如同血肉般层层剥离,最后只剩下雨别独自漂浮在原地。   击云毫无阻碍的刺穿了他的胸膛和胸膛里那颗龙心,他脸上的神色定格在怨怼、惊愕与释然的瞬间,瞳中混浊的金色对上一双澄澈的青金色。   “……你总算醒了啊,小朋友。”他冷笑一声,像是等候这一刻多时了。   丹恒平静的看着他,并不为这个几乎有些冒犯的称呼有任何不满,哪怕此刻他已经明知道“雨别”的本质只是一个阴差阳错而生的怪物。   他看他的眼神,竟然几近悲悯。   -----------------------   作者有话说:吃完药脑子有点迷糊将就看看吧( [化了] ) 第224章   喝下神血的刹那,丹恒并没有感受到他原本以为的烧灼感。   恰恰相反,那血尝起来是冷且极苦的,人的体温无法让它变得温暖分毫,正如落入海底的寥寥阳光无法融化深埋千年的仇恨。   他陷入一段陌生的记忆,断断续续,听见耳畔阴狠恶毒的低语,感受冷却多时的血从血管中流出的怪异感觉。   疼痛?不,只有活物才会疼痛,而祂只是从这具遗躯中滋生的某种东西罢了。   “这具假身,真的能成全我们的计划中吗?”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涛然,我已经受够你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哼。我的幻想从来都是真实的,之前只不过是意外——谁知道丹枫居然在那种情况下还能重新封印建木,他还真是对罗浮爱的够深的。”另一个声音略显尖细,语气也颇为冷嘲热讽。   祂短暂的意识里跳出一个问题:那是谁?   下一次,祂又醒来,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他新奇的感受着感官中的一切,现在祂学会了“看”。   沙哑苍老的声音长着一张同样苍老的脸,祂从躯体里残留的记忆辨认出他的身份。   龙师雪浦。   一个既没有那么反叛,也不算那么衷心的家伙,他看不惯那个被称作丹枫的人的所作所为,却也不敢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造次。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只不过敢对着一具在他看来并无意识的遗躯,独自喃喃那些充满虚伪的言语,好像他真的曾为此遗憾过、哀伤过一样。   “其实我不想这样的,但持明必须要有一个龙尊,哎……您会原谅我的,对吧?”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祂想,不熟练的操纵着这具躯体,掀起眼皮“看”了雪浦一眼。   雪浦被这一眼吓得短促的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祂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下次再见到雪浦时,他是和涛然一起来的。   这时候,涛然脸上的皱纹已经减少了很多,于是神色间的不耐烦更加凸显,雪浦啰哩啰嗦的重复着这句遗躯动过的话,他则一副你这家伙真是老到失心疯了的神情。   涛然来到祂面前,十分不尊敬的伸手,从建木——通过残留的记忆,如今祂已经知道了,原来这就是建木——郁郁葱葱的枝叶里,直接将祂拖了出来。   祂对躯体的操纵还是不够熟练,也尚未形成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的常识。   于是祂狼狈的摔在地上,比记忆里长了许多的头发挡住大半张脸,搭配一身干涸的血迹,像是一只怨气缠身的水鬼。   涛然嚣张的又将祂从地上拽起来,像是拽一个被扔掉的玩偶一样,给雪浦展示这根本就是一具毫无威胁的死物。   祂无动于衷,直到涛然又将他扔回建木,甩袖离去时,留下的雪浦忍不住多看了祂一眼。   祂恰好又一次抬了眼,眼珠在眼眶里滚动,唇角向上,倒映出一张惊恐的脸。   那之后,雪浦或许是被吓破了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过,或许很久之后他决定背叛涛然时,也曾想起了那让他毛骨悚然的一眼。   而涛然则只匆匆的露过几次面,他的面容变得越来越年轻,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倒流,但祂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的味道。   ……哦,原来,被取走的血液有一部分,是被用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突兀在祂脑海里转过,冷冰冰的,祂觉得有趣。   渐渐的,他通过残存的记忆与观察弄清楚了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雪浦和涛然本质上并不是一路人。   雪浦和他的追随者一直渴望的,都是得到一个新的、“正常的”龙尊,好确保持明延续的正统与稳固。   在他眼里,一切就应该像过去的几千年那样,龙尊和龙师们相互争斗也好,相互夺权也罢,这都是“正常”的。   为了维护这份正常,那就必须清除一切不正常的因素。   比如和仙舟人走的太近的龙尊。   如果龙尊本身不正常,那就修正它。   丹枫无疑是不正常的,所以当涛然找上门时,雪浦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尽管假借着族群存续的大义,但每个人都清楚涛然真正的野心不在于此,他想要直接篡夺那最高的权柄,觊觎龙尊永恒的青春与龙祖的恩赐,为此宁愿勾结丰饶民。   当年封印一事,涛然于其中作为主导推动,如今海底的一切丑恶,亦是他野心的显露。   这两方人马原本应该互为死敌,然而最后一代龙尊的所作所为让他们居然在谋害尊长一事上达成了一致,实在是可笑至极。   结果是谁也没想到的。   丹枫没有化卵,让雪浦的期待落了空,也许他们再也不会有下一任龙尊了。   丹枫再次落下封印,让涛然出卖建木投靠丰饶的计划全面溃败,还得捏着鼻子认下一个短生种做名誉龙尊,气的他发了火,情绪波动,险些被无法稳固的建木药效反噬。   这次合作,雪浦寄希望于涛然许诺的新的龙尊,涛然则想要借助伪神触及不朽的真意。   他很急切的想要做这件事,甚至费尽周折的联系上一位银河天才,不过对方迟迟没有回复,似乎对他的造神计划不屑一顾。   真是奇怪。祂想。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着急?   祂继续观察下去。   除了这两位有头有脸的持明族内的大人物外,只有一些人会定期前来,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肉倾倒给建木伸出的根系,然后又匆匆离去。   祂听见其中有人低声喃喃,以同族为祭,建木为基……方能再造【不朽】。   这具躯体里失去的血液与髓液被甘甜的植物汁液所填补,只是它们仍然冰冷,无法在已死的身体里化作生命的燃料。   从建木输送来的力量里,祂读取到了那些被吸收掉的生命的记忆碎片,凑巧,这些记忆与这具躯体里残留的部分渐渐对应在一起。   祂渐渐理解了仇恨,无穷无尽的,对“他”的仇恨。   原来千年的庇护,最后换来的只有永世不可消解的仇恨。   祂很惊讶,又很快觉得这很正常。   原来生命的本质与意义便是仇恨与怒火——是了,应当如此,弱肉强食,你死我活,世界本就是如此的冰冷残酷,被良善者庇护才并非常态,生命本就彼此仇恨。   龙尊庇护着持明千百年,但被庇护者看来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才如此仇恨他。   那么,祂理解了。   就让这个世界回归它本来残忍冷酷的模样,此时作为被仇恨者的祂,理所当然的应为这群蝼蚁予以毁灭。   祂站在仇恨的起点,从千年前那个未至的黎明里捡起出这个象征着仇恨源泉的名字,视其为“自我”。   斩尽杀绝的第一步,将那些早该死去、却还浑浑噩噩徘徊人世的空躯壳送归彼岸。   第二步,以古海之水为始为终,断送这个自觉无辜的族群,以报偿他们千年的憎恨怨怼……多么完美的“圆”啊,不是吗?   “你曾以为仇恨就是一切的答案,但丹枫却全然否决了你的一切。”丹恒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三个人都听清他在说什么,“于是你又试着以龙心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但罗浮民众再次以实际行动拒绝了你……”   “……这真是不可理喻,不是吗?”“雨别”好像半点没有被说中的心虚或者愧疚,祂垂眸看向云层之下飘渺的大地,声音冷冰冰的,“明明满心怨怼、彼此仇恨,却还要假装自己善良又正义,真是虚伪透顶。”   “你真的觉得,如此虚伪浅薄的东西,就能战胜你给予的纯粹仇恨吗?”丹恒平静的问,“你为什么不相信,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呢?”   “雨别”盯着他,瞳中混浊的熔金突然极不稳定的跳动起来,像是将要流出的血泪。   他被击云贯穿的胸膛中已经流不出任何鲜血,说来好笑,祂所现身之处无不带来猩红一片的血色,而祂自己却分明早已干涸。   “那我再说一遍:因为我这从仇恨里诞生的怪物,从根本上就绝无可能理解它们的存在——你如何让天生的瞎子想象出彩虹的样子?”   “不,但我可以借给你一双眼睛。”丹恒说。   “……什么?”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吗?以完全不该在此时觉醒的样子。”丹恒抬起那双流溢着金色神性的眼瞳,悲悯中夹杂着某种难以读懂的遗憾,“因为我喝下了你的血,我理解了你,你也可以理解我了。”   名为雨别的怪物终于在这个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镇定与从容,祂的表情此刻近乎崩塌,以至于显现出几分狂乱来。   但在这个疑似觉醒了记忆与力量的丹恒面前,祂的反抗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丹恒只是轻轻的松开了击云,一切就已经不可逆转的发生了:   重渊珠绽放出此前从未有过的光彩,从中绽开一道五色的漩涡,将三个人一同卷了进去。   天旋地转里,原本站在稍远处,等着似乎恢复了记忆的丹恒收拾残局的丹枫忍不住问:“……还有我的事?”   丹恒叹了口气:“你也一起来吧。剩下的时间不多,我一次性把所有的事都说清楚。”   他先是拉住丹枫的手,又薅住身边的雨别,那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手在被他抓住时猛地往回缩了一下,却没能成功。   “我捅你一枪你都不躲,这会躲什么?”丹恒无奈道,“别乱动,在命途狭间里捞人很麻烦的。”   “雨别”僵硬的停止了挣扎,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想转头就跑,却实在无处可去。   -----------------------   作者有话说:[合十]好像有啥事忘了…算了… 第225章   就像所有新的开始那样,丹恒的记忆开始于一片黑暗。   但那并不是从卵中离开时的黑暗,他只是第一次走出囚禁他的监牢,亲眼见到这艘舰船上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清晨的露水挂在草叶上,街道两边的商贩正在准备出摊,偶尔有人抬起头看向这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云骑押解着的陌生少年。   少年并不言语,从出生到昨天的这段漫长时间里,他和人说话的次数少之又少,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是否还掌握着这项能力。   除了偶尔来探望的将军,就只有幽囚狱的判官狱卒,以及来找麻烦的龙师长老们会和他交流……至于最后一个,不提也罢。   反正他们问的东西他一个也想不起来,每次只能沉默以对,看着一群老家伙自己把自己气个半死后滚蛋。   不久前,许久未见的将军又来了,只不过这次他在例行问过了这段时间的餐食与被要求完成的“赎罪”课业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湿寒阴冷的牢房外,用一种混合着怀念、痛苦、喜悦与遗憾的奇妙眼神注视着丹恒许久,直到丹恒再也无法无视他的目光,放下书卷问:“将军,您还有什么事?”   如今已经不能称得上年轻的将军笑笑:“丹恒,你的流放令批下来了。”   少年缓慢地眨眨眼睛,一时间没理解这句话。   将军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我是说,等你成年,你就能离开这了,你……高兴吗?”   丹恒没有回答,他注视着将军负手离开,依然没有对这句话产生任何真实的感触,他的记忆开始于这黑暗的牢房,目之所及不过方寸,所见之人亦是寥寥。   世界对他而言不过典籍中黑白的文字,与判官或外来者口中的只言片语。   所以他并没有从这句话中得到多少喜悦,一切似乎一如往常,丹恒依然倒数着探望者前来的日子,直到神策府的人提前来到了狱中。   将军的身影逆着光,他看不清这位似乎应该算是他故人的表情,只听得见锁链解开的声响,以及十王司判官再次宣告的判决。   “……流徙化外,万世不返。”   那么,这就是以后了?   丹恒第一次走出黑暗的牢狱,看见这个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世界。   他走得很慢,似乎是想多记住几分这素未谋面的故乡,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外面的世界而已。   身后的云骑或许是得到了将军的口信,没有催促他快些,任由丹恒慢慢吞吞地走到港口。   将军交给了他一张可以乘坐去往任何一颗星球的船票,他踏上公司名下的星际飞船,只在飞船起飞时回头看了一眼。   罗浮的轮廓很快淡化成一团小小的星光,落入这段记忆的二人借着丹恒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丹枫终于问:“要从这么早开始讲起吗?”   “不算早了,之前我已经在幽囚狱待了快两百年,那段故事你不会想听的。”丹恒失笑道,“这毕竟是我成为无名客的起点……或者说,前置任务?”   虽然幽囚狱这事如今已经不能算是他干的,但丹枫依然略显尴尬的沉默了两秒,当罗浮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视界尽头,雨别终于开口:“你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他很是别扭、很是不适应地抚摸上胸口那不属于祂的温度与心跳,尽管这跳动带着几分虚幻,却仍然是祂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我该感觉到什么呢?”丹恒解释,“之前的二百年里,我没有踏出过幽囚狱一步,我不记得他们说的一切,也不认识那些如今活着或者死去的人,就连这个被叫做罗浮的地方,时至此刻,我也不过看过了它这一眼而已。”   古海之水洗涤了一切罪孽,再深刻的爱也好、恨也好,再不可承受的遗憾也罢,都已随着潮汐从这具躯壳里褪去了。   雨别沉默下来,祂也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丹恒后来会宁愿孤注一掷的拯救这个世界,难道他的责任感真的重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故乡消失在身后,前方的群星晦暗,他失却归途,亦不知去处。   乘着飞船又走过几颗籍籍无名的星球,丹恒身上的信用点将要见底,于是他只好就地加入招募新员工的星际和平公司分部,字面意思的用双手谋生。   这实在是个新奇的体验。   作为半路拉来的临时员工,丹恒显然不可能从事什么太有技术含量的职业,而且他还极度缺乏星际生活的常识,连一些常见的星际种族都认不全。   好在持明族的身体素质在苦力活方面有显著优势,年轻的龙尊沉默寡言地在公司的港口当起搬运工,并且日复一日、甘之如饴。   丹枫:“……”   雨别:“……”   从来锦衣玉食与记忆中从来锦衣玉食的二人面对着少年沾了灰的脸庞相顾无言,甚至连架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吵。   当然,这段记忆被加速跳过了,他们两个并没有跟着一起度过这段无聊而劳累的日子,只是看着少年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却还是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终于,雨别忍不住问:“在这种地方当苦力很有趣吗?”   丹恒笑了声:“不,这份工作本身相当无聊,但这种通过自己双手赚取财富的感觉,对我而言……很新奇。”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实感,原来它是如此存在,如此运转着的。原来在我目不所及的地方,有千千万万的人过着这样的生活,无趣、疲惫,但是依然艰难地活着,直到明天或者意外降临。”   码头的工人流动性极大,昨天还好好工作的人今天可能就因为意外再也不会来上班,你身边的人可能是星际黑户,也可能是越狱逃犯,但在这短暂的日子里,他们都在为了一个明天活着。   “很久之后,我想起冱渊君曾经告诫过我的话,她让我不要看的,原来就是这些吗?”丹恒的声音夹着叹息,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冷淡地与工友们点头告别。   然后按照此前这段时间里的习惯,他会去贫民窟里把食物分给快要饿死的孩子,并探望此处那些大病不愈的将死之人。   他们的生死无人在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丹恒也治不好他们,只能用粗浅的医方帮他们缓解一些痛苦。   今天他来到那片低矮的棚户区时,发现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在被人抬出来,暂且放在街道旁边,等待明天或者后天再去埋葬。   丹恒走上前,白布下并不是身患重病的老人,而是个瘦瘦巴巴的孩子。   昨天,或者前天?   这个孩子还曾经很高兴地在他面前发誓,他以后也要加入星际和平公司,赚很多钱养活自己的弟弟妹妹、爸爸妈妈。   可惜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丹恒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份食物放在了正传出声声哭泣的家庭的窗台上,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这是我在流放中学会的第一件事,面对死亡,然后去接受它。”   这次丹恒依然没有回头,他沿着曲折的道路往自己暂时的落脚处去,天上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他身为持明的本能正为这清凉潮湿的环境欢欣雀跃,他心中却并不觉得喜悦。   “十王司的判官们曾日夜对我教化,要我为擅动化龙妙法,使白珩死而复生的事认罪。最开始,我大多数时候沉默以对,后来也渐渐明白,他们只不过是要个态度,所以我便很快地学会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说出他们期待的话语。”   少年没有打伞,任由微凉的雨水落在他发间,顺着脸颊流下,像是两行冰冷的泪水。   “于是,教化的这部分便顺利的通过考核,然而判官们并未察觉,在这件事上,我仍然是那个冥顽不化的罪人。未曾理解过生的人,是不会接受死的。我曾为此困惑很久,尤其是……”   丹恒轻声说着,他往一条偏僻的道路走,突然瞥见道路尽头鬼似的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尤其是,在他找上我后。”   丹恒与那个黑影在相隔数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这条偏僻的小路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雨水在泥泞的地面积聚出一个个水坑,像是他们之间破败不堪的过往。   黑发的男人身上缠满绷带,连露在外面的双手都是如此,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有些眼熟的衣服,抬眼时眼中一片野兽般的血红。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哑声响,他的眼睛也像野兽。   男人提着一把支离破碎的黑色长剑,目标明确地朝着丹恒冲了上来,杀意,纯粹的杀意自他的剑招中流露,少年猝不及防之下召出击云,勉强挡住了男人的第一剑。   “其实我没认出他来,我以为他只是某个在此游荡的浑浑噩噩的疯子,不巧被我遇上。”丹恒看着过去的自己与男人兵戈相向,二人的招式都十分狼狈,最后他以持明的优势险胜一筹,枪尖穿透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倒下的瞬间,他凌乱的头发向后滑去,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与一双了无生气的红色眼睛。   他们的目光交汇一瞬,而后便错开了。   “……应星?!”丹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如今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确定男人不动了,丹恒慌乱地拔出击云,刚刚经历一场生死边缘的战斗,他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逃离了现场。   当然,这种籍籍无名的星球上不可能有什么完善的治安系统,死个人不值得大惊小怪,而当他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跑掉的时候,原处已经只剩下了零星的血迹,尸体早就不见了。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卡芙卡捡走了他、并且一定程度上遏制了他的魔阴身,后来他自称为刃,并且隶属于星核猎手。”丹恒语气复杂地补上后半句,“当日海底一片混乱,他也被倏忽的血肉污染,转化成了长生种。”   丹枫一时失语,一直以来,丹恒都未曾对他提起过大辟之后的事——那已经属于丹恒的故事了,而他也明白,那一定并不是一个好结局,所以他从未追问过那个往后。   现在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卡芙卡在被星际和平公司带走前特意提起过这个人,并且留下了那个关于梦游者的警告。   所以,她其实是记着那个尚未到来的“未来”的?她也是那所谓的梦游者的一员?   而就在这个时候,雨别又冒出来,盯着地上那片正在被雨水冲洗干净的血迹,冷不丁问:“所以,你们共同做的决定,他到底有什么资格来追杀你?”   -----------------------   作者有话说:枫哥对主线的记忆只到行刑,再后面就是还没孵出来的丹恒了,然后他没问蛋黄也没说。   雨别看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主要是大后期的,前期的他不知道也看不懂。   蛋黄·完全体有几乎所有的记忆。   丹恒蹲了两百年监狱是社区推断的,我印象里好像没说具体多久,反正主线罗浮剧情本来bug就挺多的……将就看吧我魔改一下[合十]   哎这本书我居然能从24年写到26年……也不知道为啥写下来了并且眼看要写完了,不然按照我从前作风早坑了(。)   不知道说啥,祝大家2026年开心吧[猫爪]   无论如何,让自己幸福快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计划,明天见(哎呀缇宝老师对不起 第226章   是啊,为什么呢?   丹恒也不理解,他甚至都不记得和这个人有关的任何一切,而神志不清的男人也从来没有回答过他,只会喃喃着那个他不想背负的名字要他偿还往日的罪孽。   但从这一天开始,这个活尸一样的男人便阴魂不散的追逐着他。   渐渐的,丹恒意识到他身上存在着一种酷烈的不死诅咒,所以不管他杀死男人多少次,他都会一次次卷土重来。   手腕上的游龙臂鞲是他追来的预告,残存的记忆告诉丹恒,这似乎是曾经他送给对方的礼物,如今却成为男人追杀他的助力。   也许他该扔掉这东西,抛却他与那素未谋面的故乡仅有的联系其中之一。   丹恒犹豫了很久,直到这颗陌生的星球迎来了下一个黎明,他还是将其收好了。   他也说不清这一刻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心中残留的某些东西仍在作祟,让他永远不能铁下心来,或许潜意识里他知道,这么做其实只是徒劳。   过去的罪孽不会因此被抹去,它们早晚有一天会追上来。   年轻的被放逐者带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在被男人找到前,他冒险登上了一艘与众不同的船。   很快丹恒就后悔了。   这艘船居然是悲悼伶人的贡多拉,作为船上唯一的外来者,丹恒不得不在哀哭声里目睹了一颗星球的埃灭,这场覆灭中的女主演捂着脸哀哀哭泣,询问他是否有关于覆灭的记忆要与他们分享。   在哀哭声里,丹恒不得不仓促逃走,他没什么好分享的,更何况除了那点残缺不全的前世记忆,他的大部分记忆全是幽囚狱的日夜。   下个港口前,一只巨兽袭击了停泊的飞船,在溃逃的人流中,丹恒击退了巨兽,正想着趁乱搭上下一艘船时,一名红发的女人叫住了他,邀请他登上列车。   起初,丹恒并未准备在此久留,然而他却再也没有离开,直到列车抵达了终点。   记忆像是被以十倍速加快,化作一帧一帧飞快闪过的画面与色块,丹枫倒是没说什么,雨别就先有点难以置信:“你就把中间的部分——这么跳过了?”   丹恒顿了顿:“这部分故事我早就给他讲过,你不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吗?”   二人彼此都很疑惑的对视了一眼,然后雨别说:“……我以为你准备拿给我看一遍,好充分展现你和你小伙伴们之间的爱与友情?”   丹恒略显诧异:“这又不是青少年热血话本,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雨别的表情看起来带着几分诡异。   丹枫……丹枫不知道因为这句话想起了什么,他轻咳一声,提醒丹恒:“你还记得吗?白珩经常带着景元看话本,她还塞给过你……我不少。”   丹恒:“……”   三个人默契的跳过了这个话题,丹恒抬手,飞快跳转的画面定格了。   直到有一天,第一颗星星熄灭了。   那本来只是一次并不严重的事故。   在某一次普普通通的跃迁中,星轨产生了意外的颠簸,让列车降落的地方偏离了目标的坐标少许。   事后帕姆、姬子和瓦/尔/特研究了很久,发现问题是由于列车用于导航的星图中,有一颗星星奇怪的熄灭了。   这很奇怪。星穹列车,阿基维利的造物,星神曾经乘坐的载具,世间【开拓】的象征,怎么会出现这么简单低级的错误呢?   更何况那颗星星从天体寿命来看,也远不到熄灭的时间,而此处也没有外力将其毁灭。   这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是命运给他们的一次警告,但很可惜,没有人意识到这背后的危险,于是他们迎面撞上了那命运。   丹恒叹了口气:“后来我们设想过很多次,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能意识到其中的原因,是否能够避免后来的悲剧……可惜,命运没有如果。”   画面变得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后,渐渐后退,露出列车内部的墙壁,原来黑色是列车窗户外的景象。   列车内的气氛十分压抑,此刻,所有乘员都聚集在了同一节车厢里,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又一次原因不明的跃迁失败。”丹恒解释说,“我们落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导航完全失效。这里一片漆黑,一颗星星也没有,甚至一些寻常的物理法则也疑似在此出现了诡异的改变,因而我们必须十分谨慎小心。”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回忆中同伴的脸庞,又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按照星际标准时间,我们在这里待了大约五天,依然没有任何进展。终于,在这时,瓦/尔特先生站了出来,主动提出要为列车探明航路。”   栗色短发的年长男性从沙发上站起来,与身边的红发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还没说话,四个年轻人先不约而同的反对起来。   然而瓦/尔/特先生去意已决,最后,姬子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轻轻嗑了一声,终结了这场善意的争吵。   她与瓦/尔/特对视片刻,最终无奈的点头:“我同意这个办法。”   年轻人们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我们此时别无选择。”丹恒说,他的目光中隐隐含着痛苦,注视着重要的长辈在简单收拾过后,孤身一人打开了列车的车门。   然后,灾难开始了。   瓦/尔/特来自一个神秘的世界,他因此拥有某种奇特的操纵引力的权能。   于是他暂时离开列车,在另一个目标激发了引力涟漪,与列车同时观测引力涟漪的去向与波动。   引力涟漪会在传播过程里遇到天体后产生“回声”,由此他们可以判断四周的地形,以躲避黑暗中危险的存在和看不见的陨石,并且可以用于对照星图、确认方位。   这是一项在星际航行中常用的技巧,通常由母舰和子舰完成,通过三角定位确定飞船附近的情况。   这一步没什么问题,虽然过程可以称得上艰辛,但列车组成功确认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里与他们的跃迁目的地几乎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并且所有可见范围内的星球,都完全熄灭并且死去了,他们不能从中得到任何补给,只能想别的办法。   经过讨论,瓦/尔/特说,他可以创造一个临时的黑洞,然后利用黑洞的引力制造一个引力弹弓,将列车推出这片星域。   他会在列车积攒够足够的动能后返回车上,然后列车可以跃迁,离开此处。   他最终没有回来。   意外发生在列车准备跃迁前的最后一分钟,那个本该十分稳定的人造黑洞突然失控了。   瓦/尔/特或许本来有机会躲开的,他毕竟是制造了黑洞的人,自然能在第一时间发觉异常。   但为了让正在黑洞边缘积攒动力的列车不被失控的黑洞波及,他没有这么做,在通讯断绝的最后一刻,他在列车与黑洞之间的缝隙里制造了另一个黑洞。   两个黑洞相撞,列车被巨大的引力推向更靠近银河的方向,然后,那片空间开始向一种更深邃、更虚无的黑暗崩塌,列车不得不立刻跃迁。   谁也来不及去拯救那个留在黑暗中的人。   这种地方自然是不可能有星际和平通讯的服务,所以他们之前是利用星期日同谐行者的能力与瓦/尔/特保持的联系。   此时,当链接被强行破坏,星期日也在剧烈的晃动中短暂失去了意识。   当他醒来时,从同谐残余的共鸣中只找到了一句残破不堪的、遗留的话:“姬子,照顾好孩子们。”   帕姆哭着要回去救人,然而当他们遵循先前记录的坐标试图返回那片黑暗时,这次跃迁彻底失败,列车长呆滞的得知:坐标不存在。   他们回不去了。   在此,他们失去了第一个伙伴——或者说,家人。   三月七很快哭到昏了过去,一名灰色头发的年轻人咬紧嘴唇,同样神色恍惚的扶着她回了女孩的房间。   昔日的司铎同样精神不振,他也被姬子送回了休息的房间,帕姆刚刚留在了导航室,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爱着所有乘客的列车长好像还没从惨烈的事故中回过神来,谁也不忍心去打扰它。   这样,只剩丹恒还沉默的留在车厢,留在他刚刚亲眼目睹着瓦/尔/特离开的地方。   过了一会后,灰头发的年轻人重新走了出来,他来到丹恒面前,双方彼此相顾无言。   年轻人长了一张和星很像的脸,他们看起来像是一面镜子的两面,本该同生的双子。   “穹,你想说什么?”最后,丹恒先打破了这让人难以忍受的死寂。   “……丹恒,我知道你很难过,大家都一样。”年轻人哑着嗓子,目含担忧,欲言又止道,“你……你想哭就哭吧,但千万不要做冒险的事。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   丹恒摇摇头,不知道是说自己不会哭的,还是说他这次不会再冒险了。   名叫穹的年轻人又沉默了一会,他看向黑暗的天空,突然说:“我们得弄明白这件事的原因,丹恒。”   “我有种预感,今天的事只是开始,这个世界正在变得和从前不一样,这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穹拧着眉毛,眼神放空,有点语无伦次的讲述他脑海的想法,他此刻的精神看来也并不好,“黑塔,对了,黑塔会有什么想法吗?”   丹恒不由得轻叹一声,把穹也送回了他的房间:“睡一觉吧。等你醒来,我们再好好商量这件事。”   “哦……”   丹恒回了智库,他劝着别人好好休息,自己反而毫无要去休息的意思,他打开智库,想要从中找到一丝一毫有关的线索。   方才的气氛实在太过悲伤,叫人不知道如何开口,直到此时,丹枫才轻声问:“穹?”   丹恒点头:“嗯,他就是穹,除了外貌外,他几乎和星别无二致,他与我们共同经历了过去的那段旅途。而且,你先前见过他的,他如今的身份应该不难猜吧?”   他见过?丹枫想了想,想起来那个他曾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最后的领航员”。哦,丹恒之前就说过了,那是他的同伴。   所以,他和卡芙卡有什么关系?   似乎猜到他随之生出的疑惑,丹恒轻声说:“正如我走到了【不朽】的尽头,穹来到了【开拓】的尽头。他必须逆时而行,才能为我打开通往过去的门。【开拓】走向未来,【终末】重返过去,二者背道而驰,又于同一且唯一的奇点交汇——”   他缓慢地揭开最后的谜底:“是的,‘最后的领航员’,行于终末的末王,星核猎手追随的神明……这些都是祂。”   -----------------------   作者有话说:*纯文科生不懂物理,黑洞方面我乱说的,三角定位的方法来自于曾经看的一篇科幻小说《永不消逝的电波》   ps :感兴趣的话推荐去噼里啪啦站搜科幻视界制作的视频,视频稍有改变,但不影响阅读,原文我找来看过,感觉视频的情绪推动做的更好一些 pps :重申本文对游戏背景存在巨量魔改,写大纲的时候也没寻思翁法罗斯版本这么开主线啊2.0时期我真的以为铁就是星际公路片[化了] 第227章   列车回到了文明的星域,与去的时候相比,它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受到了非常轻微的损伤。   除了少了一个乘客而已。   其实,这对【开拓】来说是常有的事,穿梭银河的旅途虽然能目睹难以想象的瑰丽景色,却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每个乘客都在旅途的最开始被告知、并且接受过这些,只不过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幸存者们仍然无法像最初接受这份风险时那样平静。   他们失去了一位家人。   当列车回到黑塔空间站时,天才魔女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黑塔已经听说了此前列车失联的事,对于如今的情况,缺乏同理心的魔女也难得体贴一次,对事故本身只字未提,只在沉默一会后让他们把航行记录拿给她看看。   作为阿基维利的造物,星穹列车不应该出现这么低级的事故,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在拿走了重要的数据后,黑塔又和帕姆一起对列车进行了一次全面检修。   但得出的结论却是列车本身并没有问题,只是坐标,是坐标出了问题而已。   他们落入了错误的坐标,进入了一个错误的空间,因此不幸的失去了一位伙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真的吗?   几个月后,星际和平公司的使者找上了他们,拿出了一份公司内部的秘密报告。   “我听说了你们遭遇的事故,几位节哀。”   金发的公司高管平日里放松又随意的笑容不见了,他摘下墨镜,所有人都对他发青的眼眶和眼中的红血丝一览无余。   顶着一副连续多日没有睡觉的样子,砂金用一种沉重的语气说:“根据各个部门近期提交上的报告,以及综合监测数据,公司联合博识学会进行了数日的分析和研究,最后学者们得出结论:我们的宇宙,正在死去。”   为什么?是【终末】的预言终于降临,但是,为什么?   “这就是我们将要研究的下一个问题。”砂金苦笑了一下,“以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也许……这并不会是一个充满希望,甚至一定存在解法的问题。”   听说了他的劝告后,黑塔冷笑一声,对此一如既往的轻蔑:“这世上不存在没有解的问题,我会解开它的。”   几个月后,她再次举行了对博识尊的觐见,就是这一天,在螺丝咕姆与阮梅共同的见证下,那智慧过人却又毫无同理心的魔女消失在了神明的目光之中。   一名天才陨落了。   这是外人后来从两位天才那里得知的消息,而作为与黑塔关系紧密的合作伙伴,星穹列车则得到了更为清晰的过程。   那一天,在神明的注视下,黑塔向其发问:“宇宙是否正在死去?”   “……”   那一瞬间,她得到了答案,然后犯了一个对天才来说最不该犯的错误——她向神明追问了下去,然后被无法承受的目光与知识摧毁了。   “谁能拯救这个宇宙?存护?丰饶?开拓?……”   “……”   螺丝咕姆与阮·梅所见证的最后一刻,是向来自诩为无所不能的魔女在最后一刻逆着光转过头,对阮·梅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只有几个字。   “零号。”   弄清这句话的意思,成了阮·梅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课题。   最后,她想到了她们共同开发的模拟宇宙,那里还有一个只有他们这些开发人员知道的零号宇宙。   不是后来给穹做指引的零号宇宙,而是更早期被废弃的一个项目。   模拟宇宙项目早期的研发并不顺利,那时候黑塔还没有拉史蒂芬·金入伙,他们对这个项目的思路还很模糊,于是进行了许多次不太成功的实验,零号宇宙就是其中完成度最高的一项之一。   零号宇宙的构建思路,和后来正式投入运行的模拟宇宙是截然不同的,黑塔在这次实验里试图找到一个理论上的“创世参数”,以此模拟出宇宙中的一切。   然而这个思路很快就被证明不可能,想要模拟整个世界的算力需求远远超过了整个宇宙的信息之和,这个理论永远都只是理论。   零号宇宙里有什么东西吗?阮·梅开始彻夜不歇的研究起来,将零号宇宙的一切翻来覆去的检查。   最终,她在零号宇宙的一条开发日志里找到了黑塔留下的一段话,那看起来只是一段随笔,记录天才某天突然的奇想。   “好吧,看来这个法子行不通,或许去研究命途和星神本身更有希望一些……从很久之前起,我就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些概念成为命途?”   “为什么有赐予长生的药师,与之对应的死亡的概念却从未有诞生的神明,死亡的概念难道已经被【毁灭】或者【终末】所吞并、以至于根本没有机会诞生星神?又或者在某种意义上,死亡其实只是智慧生命的错觉?”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命途成为了命途?这些命途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说,命途的本质是什么?   很久之后,阮·梅在最后一次联络他们时,给出了她的答案。   “命途是宇宙生命周期的一部分。”这时候,阮·梅已经比从前消瘦了很多,她的眼睛空蒙蒙的,像两颗混浊的玻璃球。   她似乎已经看不见了。丹恒在不久前听说,疯狂的天才为了看清某种凡人不可直视的真理,借助古兽的眼睛逾越了这条禁忌,但她仍然要为之付出代价。   “……当然,我们不应该、也不可能用任何一种已知的生命体去理解宇宙本身,就像黑塔永远找不到那个能模拟一切的创世参数,我们这些诞生在箱子内的生命,也注定无法看见这个箱子的全貌。”   “拯救它的办法在界限之内并不存在,唯有跨过那个边界,才有一线希望……或许,这就是【开拓】诞生的最终意义。”   阮·梅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戛然而止,她闭上眼,生命完全从她的身体里流失殆尽,画面中断了。   在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姬子刚刚睡去,三月七还抓着她的手想要挽留最后一丝温暖。   黑塔离开之后,列车便开启了一场特殊的旅行,试图为这一切的悲剧与破灭寻找答案。   不久前,列车来到了一颗爆发了奇怪病症的星球。   一场莫名其妙的瘟疫在此爆发,没有任何已知的治愈办法有效,列车联络自己能联络上的所有势力,所有人却都束手无策,只能目睹着星球上的居民一个个染上怪病,然后死去。   而后更糟糕的事发生了,为这颗星球上无辜的民众奔走数月的姬子,终于也不幸染上了疾病。   没有奇迹出现。   这位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年轻人们的领航员坦然的接受了现实,她安慰孩子们不要为她难过,她这一生已经看过了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没有见过的风景,她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   只不过,她的旅途在这里停止了而已。   旅途已经结束,旅人便该回家了。   姬子最后的愿望,是希望回到故乡。   那是一颗在银河间籍籍无名的安宁星球,距离姬子离开,星球上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没人知道这里曾有一位闻名寰宇的列车领航员,也没人知道她回家了。   帕姆带着他们将姬子埋葬在了列车最初搁浅的地方,那里后来开满了鲜花,夜空宁静,银河清澈。   星穹列车仅剩的四位乘客沉默的回到车上,不知道未来何方。   按照姬子的意思,最后穹接过了领航员的职责,成为新一任、也或许是最后一任领航员。   而就在这天,卡芙卡又一次不请自来,她带来了一束祭奠用的百合,神色间略显哀伤地将其搁在列车的窗边。   美丽的猎手对此前发生的事表示遗憾,并且表示,阮梅的确揭开了一切秘密的一角,以及那被命运选中的人,正是你们。   “……是的,早在很久之前,不朽死去了,万物基石因此崩塌,这个宇宙的命运已注定走向终结。”   “为了延缓最终破灭时刻的到来,过去的天才们将宇宙推入一场循环往复的轮回,以期在漫长的循环中找到拯救的办法。”   “但轮回也是有尽头的。就像一个不断胀大缩小的气球,就算没有胀破,也早晚有一天会因为老化而破掉。宇宙亦是如此。”   “我们的这个‘气球’,已经要坏掉了。”   “腐烂已经开始。你们所见到的、所遭遇的,正是这场进行中的腐烂。□□先生误入了世界死去的部分,那里的物理规则不再按照我们熟悉的方式生效,所以他不幸结束了旅途。”   “作为宇宙的一部分,生命本身的腐烂则以另一种方式出现,比如无法治愈、也毫无缘由的瘟疫……作为一个人类,姬子小姐则在那片死地里待了太久,于是不幸被其浸染。”   她哀哀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好在,这无数个轮回并非一无所获,我们的确找到了那条拯救的道路,而这条路与星穹列车,与【开拓】息息相关。”   “当你们抵达命运尽头,让记忆保存宇宙中的一切,唯有借助终末的力量重返过去,令不朽在过去新生,重新支撑万物……”   “在这数十条命途中,有些命途更特殊一些,它们触及到了那个生与死的边界。”   “【开拓】走向未来,【终末】重返过去,它们相向而行,贯穿着宇宙的始终。”   “【不朽】承载万物,【记忆】铭刻始终,它们构成现在,灵魂与□□因此而存在。”   “在所有轮回的尝试里,唯有这四条命途能够带来一线希望。”   “所以,无名客们,你们可否做好将其背负的准备了? 第228章   原来末日并非开始于从天而降、焚毁万物的火焰,也并非一场席卷银河的战争或者瘟疫,它是如此安静,如此自然的到来,像无边夜色无声降临,像雨水落下、草木生根。   这是宇宙生老病死的一部分,命运注定如此,只不过低等的生命无法理解它的全貌,因而将其视作万物终结的末日。   ——至于星神?星神们或许理解,或许也做出过努力,但对蝼蚁而言,大象与人类是同一种危险的存在,凡人也同样不能理解祂们。   星球一颗颗死去,很快,还亮着的星星就已经比过去少了一半还多,并且衰败的速度每天都在加快。   宇宙的冬天到来了,而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春天。   恶兆先锋悲哀的向世人宣布了他们的预言,这是最后一个琥珀纪。   列车在银河间往返,送走他们认识的每一个伙伴,他们熟悉的地方一个个湮灭,直到银河间举目再无故人。   罗浮传来景元病危的消息的时候,丹恒正身在银河的另一端。   已经活了太久的罗浮将军终究还是迎来了这一天,他在影像里对丹恒说想要见他一面。   可他没赶上。   当丹恒再次踏上罗浮的土地时,只见到十王司的判官从将军府离开的背影,终于长大了、不再是个娃娃的白露正在门口安静的等他,黄昏时分的光线将她的面容柔和成一片模糊。   她如今也长成合格的龙尊啦,不再像小时候那么任性,总是想着要逃开这一身的桎梏,释放孩童的天性。   她终于懂得人一生总是有诸般无奈,万端遗憾,于是只好尽力去背负、去忍耐那些痛苦与丑恶。   白露看见他来了,对着丹恒很勉强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他已经不再熟悉的东西,但少女并未解释。   她只是告诉丹恒,别担心,她用了药……将军走的时候并不痛苦,他只是遗憾,还是没能等到你。   哎,也好,这下不用让你看见我变成老头子的样子啦,让我在你的记忆里永远年轻吧。   这是景元留给终究未能重逢的故人的最后一句话。   丹恒只在罗浮待了几日,处理了些琐事,便又要匆匆离开,临走前白露找到他,女孩开门见山道:我猜,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成年后,我总是做梦,梦见我开着星槎去了很多地方,梦见我和一些人一起战斗、喝酒、约好永不分离……梦见我在一场长梦后突然惊醒,看见跌落在地上的你,也看见她对我挥出了一剑。”   她说这些的时候,正安静的流着泪。   “阿枫,我知道你已经转世成为了另一个人,我不该也像其他人那样让你背负前世……但让我最后再这么叫你一次吧。”   “我没有怪过你们,我知道,你们只是太想念、太舍不得我了,是我不该走的那么仓促,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   “虽然那是一场不该发生的灾难,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多活了一辈子。”   丹恒也安静的看着她,如今他们都面目全非,连昔日的时光都不堪回首。   又沉默了好一会,白露轻轻说:“预言降临后,人们对生命的渴望越发强烈了,建木的力量在上涨,我不知道我还能守住建木封印多久,毕竟我没你那么厉害……我只能保证,我会撑到最后一秒。”   “带上这个吧。”她把自己从出生时就佩戴在身上的平安扣解下来,交给了丹恒,“接下来的旅途,一定要平安啊。”   不久之后,丹恒听说罗浮发生了暴动,一些人在末日的重压下终于发了疯,竟然前去冲击建木封印,十王司与云骑不得不将枪尖对准联盟的子民,而最后一任罗浮龙尊在救治伤员的途中遇袭身亡,她至死没有动摇半分,建木封印依旧稳固。   她死后没有化卵,当然也没有出现魔阴身,而是像一名普通的狐人那样,普通的死去了。   新任的将军彦卿将她按照狐人的葬礼规格悄悄埋葬了。   据小将军所说,这是前任将军的意思,还知道当年那些事的人这个时候都死的差不多了,年轻的将军对此也一知半解,只是遵循了这道遗愿。   丹恒最后一次收到罗浮的消息,是罗浮决定主动航向星空中的黑暗,去寻找新的希望。   当然,谁都知道,那黑暗中没有希望,只有先一步的破灭。   真相更加残忍,也更加决绝:联盟不希望罗浮重陷丰饶祸乱,所以罗浮将留在那片黑暗中,在被求生的疯狂吞噬前,带着人的尊严与巡猎的荣耀死去。   带来这个消息的人是镜流,这个时候她的魔阴身已经很严重了,但镜流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些在过去的十年间,翻腾在她眼中的疯狂与仇恨奇迹般地平息了,她看向丹恒时的眼神,竟然让他一瞬间生出了时空倒转的错觉。   当然,也仅仅是错觉罢了。   他们回不到过去,而镜流也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来到列车上,除了带来罗浮将要殉难的消息,还为了一件事。   她说,饮月,麻烦你为我送行。   以凡人之身试图弑杀神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可悲的凡人终于得到了机会,朝她仇视的神明挥出了那断绝天地的一剑。   那剑不再是凡间的铁,不再是月光,而是另一条命途的碎片。   丹恒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但她确实将其铸成了那独一无二的剑,将其刺向了药师。   一种简单而直接的命途污染。求生的渴望让药师的信仰在最后的时间里愈发强大,但那一剑过后,丰饶命途也像其他命途一样沉寂下去。   随后剑片片碎裂,女人的身影开始向不可名状的阴影沉没,在【丰饶】的阴影里,魔阴身居然也有了形体,这长生的诅咒终于追上了她,而她仍然拒绝向其投降,宁愿拥抱死亡。   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饮月,过来杀我。   丹恒闭上眼,她的身影片片碎裂,直到在阴影里消散的无影无踪。   要送别的最后一位故人,是投身星核猎手的剑客。   正如卡芙卡曾宣布的那般,当星穹列车准备好背负最后的命运,那么星核猎手将为他们开辟通往宿命的最后一段路。   丹恒在虚无的边界送别了不死的男人。   “虚无的阴影会庇佑你们躲过世界死去时的余波,这是艾利欧的预言。”红眼睛的男人冷漠而简短的说,他似乎终于放弃了那些旧日的遗恨与怨怼,对丹恒毫无兴趣,只一心要走向他迟来的终结,“你只需要带走一道涟漪就可以。”   时过境迁,终于找回了往日记忆的丹恒也难免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位昔日的故人,又或者他留在世间的、行走的遗骸。   看见男人毫无留恋的转身,丹恒忍不住问:“事到如今,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男人停下来,转过头来看他,这还是丹恒第一次从这个名为刃的人眼中看见除了杀意与冷漠之外的东西,然而那眼神却也不属于昔日的工匠,反而像是一个不是任何故人的幽魂。   “没什么好说的。”弃身锋刃的剑客声音嘶哑,“如果你是想问他有什么要对你说的,我不知道。”   “‘应星’已经死了,那是最初的,唯一的死亡。我不过是他的死亡后从这具不死躯壳里滋生的东西。”   丹恒沉默了一会,他说:“……抱歉,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倏忽的血肉并不是化龙妙法的一部分,只是神使死去时的血肉污染了古海海水,那似乎只是一个惨烈的意外,又仿佛命中注定的悲剧。   刃又看了他几秒,这一瞬间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都结束了。”他转过头去,走向那起伏的黑色潮水,走向他追寻多年的死亡。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黑暗虚无的潮水因他的涉入而泛起一道异样的涟漪,长生不死的诅咒何其势裂,而因此生出的对死亡的执念积攒至今,连世间最深的虚无也为之撼动一刹。   当拢起黑色的潮水,男人的背影已经在其中消失无踪,丹恒注视着那个方向许久,恍然间终于明白了那个多年前他始终困惑的问题。   持明轮回往复,死亡对他们而言是一个极为遥远的概念,而凡人的生死却如吃饭喝水般寻常,过去他不曾理解这一点,于是要用禁术将早死的挚友带回人间,反而酿成大祸。   如今丹恒在旅途中见证了各种各样的死亡,而这是他于此的最后一课。   最初的人类应星已经死了。哪怕他被长生不死的诅咒带回人世,也不过是命留魂销的错谬,从这具不死的躯体里苏醒的也不再是昔日的工匠。   就算有所有的记忆,有所有的悔恨,但那悲哀的苏醒者却依然否认自己的身份。   就让那桀骜不驯的工匠永远留在历史的烟尘里吧,他对人趋之若鹜的长生不死不屑一顾,要叫天人们往后千百年也为他的惊才绝艳拜倒。   他只是那历史过后一道遗留的影子,一个徘徊难去的鬼魂,最终在阴影中找到自己永恒的归宿。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理解些许。‘应星’已死,而名为刃的剑客,是那场祸乱遗留的另一个孽果,追逐着往日的罪孽是他唯一存在的意义。”在离开【虚无】的阴影前,丹恒轻声说,“作为祸首之一,我应当与’应星’共赴死亡——不,并非持明的转世重生,而是在’应星’看来的,一个短生种认为的死。”   “唯有这样,昔日的罪孽才能得到报偿,因我们的所为亵渎了她的死。”   他终于揭开了这个埋藏许久的谜底,丹枫对这个答案沉默不语,他大约还需要一些时间去理解这件事,而雨别则扯扯嘴角,十分不客气的质问:“现在想起来亵渎了,当初和你一起做实验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   死寂的气氛被他这么一搅和,顿时没了大半,丹恒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人类不可能永远保持理智,只要万般绝望中还有一线希望,哪怕已经知道那背后是地狱,还是有人会像抓紧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抓紧它。”   “只有在跌落后,人才会追悔莫及,下次却还是不知悔改。”   雨别流露一种看蠢货的目光,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约不是什么好听的话,然而此刻祂突然神色古怪的看了丹恒一眼,居然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丹恒又看向另一边,自从“末日”开始后,丹枫就变得极为沉默,当然,他不认识这里的大多数人,如今他见证了昔日故友们最后的结局,则几乎已经无话可说。   他甚至已经找不到一个由头来为此感到悲伤或者遗憾,因为在整个世界、整个银河的死亡面前,任何一个个体的死都微不足道、毫无意义。   当丹恒离开【虚无】的阴影,回到列车上时,穹和三月七都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穹跟着卡芙卡离开,她说有一个人需要他见一下,现在灰头发的年轻人神色中有点恍惚,一副遭受了巨大冲击的样子,好在看起来人还是无碍的。   三月七也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想来是从另一位星核猎手那里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在去往最后一站前,他们先去了匹诺康尼。   在这里,星期日离开了列车,他要回家与妹妹度过最后的时间了,已经比从前成熟了太多的司铎与伙伴们一一拥别,祝他们一路顺利。   以及,新世界再见。   ——如果还有新世界的话。   当然,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口。   剩余的星星依然在熄灭,终于,整个宇宙只剩下了最后一颗星球。   星际和平公司最后一个分部在十二个小时前宣布停止存在,家族的颂歌则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因为无人吟唱而停歇,再往前,最后一艘仙舟一去无回的消失在无垠的黑暗里……   这是最后一站了。   卡芙卡在这里等着他们,星核猎手将为他们指引最后的前路,或者说,那通往星神的路。   当然,这个说法严格来说是不准确的,成神的道路并没有那么好走,哪怕如今他们已经在各自的命途上行走许多,但那毕竟是要背负的是整个宇宙。   他们不得不分开了。   第一个离开的是三月七,她将在流光忆庭遗留的帮助下抵达浮黎的善见天,然后在那里完成她的使命。   临走之前,她把自己的房间好好打扫了一遍,抚摸过每张珍贵的照片,最后只带走了她最喜欢的帕姆玩偶。   她尽力微笑着,踏入那扇粉、白、蓝色的门扉:“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对吧?”   第二个离开的是丹恒,他的命运发生在终末之后,他将见证万物的终结,文明覆灭,万物归一,然后在世界的余烬里,成为新世界的基石。   他没什么好带走的,除了两位伙伴特制的车票。   “我在之后等你,别紧张。”他对最后的领航员说。   黑暗而虚无的涟漪笼罩了他,将他藏在了死寂之下,如同藏在整个世界的灰烬中。   而后领航员登上列车,进行了最后一次跃迁。   星轨的尾迹扫过了最后一颗星星的夜空,在已经变得漆黑一片的夜色里留下一道流星般的轨迹,而后那轨迹开始燃烧,将最后的存在焚烧为灰烬。   最后一颗星星熄灭了。   宇宙死了,诞生于宇宙之内的诸神明亦如是。   但在万物终末之后才诞生的神明还活着,很快,他们——祂们就将在时间尽头重逢。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的有点久,一是试图用比较概念化的方式描述末日,虽然好像不是很成功……   二是我在思考点刀哥这个人设……我想了好久还是觉得这个理由比较能说服我,至少比什么这全都是艾利欧为了逼丹恒上列车的剧本,魔阴身发癫,镜流灌输之类的理由能说服我……   虽然好像大家普遍不认为点刀哥有搞二人论的必要,但他的个人故事里流露出一种明显的不认同自己如今“应星”这个身份的意思,不确定他是不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变长生种还是死不掉的那种所以和过去搞切割,以及似乎倏忽有在此复活可能(虽然我没写)的暗示。   所以我斗胆构史一下,那就是点刀哥没把自己当应星的同时,真正给自己的人设其实是饮月之乱的孽果,星核猎手什么的都是后来的身份。   而这样他疯狂自杀和追杀丹恒似乎也都可以解释的通,那就是弄死两位主犯偿还罪孽,嗯……先这样吧(。)云五的坑太大了我实在编不上来了 第229章   时间尽头。   看见穹从最后一节车厢里走出来时,丹恒感觉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足足有一整个琥珀纪那样久。   然而这感觉在此刻毫无道理,也已经毫无意义。   时间只是智慧生命产生的错觉,而现在,世间的一切都已湮灭在时间的尽头,包括时空本身。   万物变得无限大,也变得无限小,祂们漂浮在末日之后、创世之前的虚空中,身边仅存之物只剩下一节列车车厢。   虚空中漂浮着不可触碰的细微尘埃,远方有某种庞大而死寂的东西,它们存在着,但也仅仅是存在着。   诞生于末日之后的两位神明在绝对的寂静中彼此相望。   “只剩我们两个了吗?”   “嗯。三月已经先睡了。”穹说,“接下来的事,还要看我们。”   按照艾利欧揭示的真理,三月七作为【记忆】的终极,将带着此世所有的记忆安眠至其再度解放、或者彻底焚烧殆尽的刹那。   丹恒看了祂身后一眼,没抱什么希望:“帕姆呢?”   “在最后跃迁发生时,它在我眼前……消失了。”穹的声音略显低落。   又一个亲人消失了,而这种事他们已经在过去短短的数年间经历过太多次,于是丹恒非常默契的不再问下去。   祂低下头,双手虚虚并拢,然后便有一颗光芒凝聚般的种子在祂手中浮现,在世界毁灭、坍缩为零的瞬间,新生的神明得到了它,也理解了它。   “这是存在之树的种子。”丹恒轻声说,“也是一个新世界。”   “可没人告诉过我这个呀。”穹也盯着这颗种子,近乎有些好笑的说,“听起来只要把种子种下去,我们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阮·梅是正确的,在盒子里生老病死的生命不能一窥这个盒子的全貌,在万物终结前,没人知道万物终结后会发生什么。”丹恒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蜷缩着的宇宙,“卡芙卡说过,他们也不知道终点过后会发生什么。”   穹依然安静的看着种子,然后又抬头看他,某个刹那,年轻人的目光里闪过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丹恒也眨了下眼,很难得突然一瞬间理解了这位思维跳脱的伙伴在想什么。   是的,时至此刻,他们的所作所为全是毫无支撑、也无法验证的猜想,盒子里的生命中最天才的大脑穷极一生,也不过勾勒出了这个盒子内部的轮廓。   “总得试一试的。”丹恒说,“这不仅是我们的决定。”   是整个银河万万亿生命、万万亿文明,想要活下去的愿望,最终帮助他们走出了那个“小盒子”。   因此,哪怕前方就是地狱,他们也得往前走。   “是啊,毕竟是大家决定的事。”穹点点头,“我们该怎么把它种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丹恒摇头,“它代表一个新世界,但那不是我们的世界,至少现在还不是。”   穹想了想:“也就是说,它可以是。但我们要怎么做?”   “你还记得卡芙卡说的那句话吗?”丹恒问他,“让【记忆】保存宇宙中的一切,借助【终末】的力量重返过去,令【不朽】在过去新生,重新支撑万物。”   “我明白了。我们要在这个过程里,重写创世的蓝图,这样新世界才不会重蹈覆辙。”穹轻声说出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现在祂完全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了。   于是,【开拓】跨过了最后的门扉,逆时而行成为【终末】。   “【终末】是一个通往过去的象征,而这象征将散落的记忆与梦境暂时弥合,令过去的世界短暂重现。”丹恒注视着青年人的背影渐渐消失,从这一刻起,祂们的时间线分裂为了两部分,因而,剩下的这条路,只能他一个人走了。   “我将重返这场过去的旧梦,在‘过去’重塑不朽。”   这是场漫长而黑暗,孤独而寂寞的苦旅。   祂跋涉于时光的长河中,从漫无止境的源泉启程,而穹是岸上的灯塔,为祂指引方向,让祂不要在其中迷失,忘记他们的愿望。   2000个琥珀纪前还有难以计算的黑暗年代,古老的兽族彼此攻伐、掀起黄昏的战争,星球眨眼覆灭,文明转瞬即逝。   丹恒走过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祂不知道这个纪元何时才能终结,而祂甚至不能以长眠度过岁月,以免错过祂熟悉的那个银河的出现。   在无法计数的岁月过后,终于,第一声敲击声落下,【存护】宣告着第一个琥珀纪的到来,宇宙终于渐渐变成了他熟悉的模样。   祂曾到访过某个强大的古国,目睹统一天下的帝王因日益衰老而惶惶不安,最终决定向天外寻求长生之途。   祂曾路过一颗被海洋包裹的星球,一滴血落在水中,一个新的种族便顷刻诞生,从卵中爬出的幼龙们彼此亲如手足,在温柔的星光下彼此依偎。   那时候它们什么也不需要想,不需要考虑存亡、阴谋与利益,只知道在温暖的海水里无忧无虑的玩耍,累了便回到那古老血裔的身边。   但祂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因为此行中最大的敌人出现了。   其实早在很早之前,丹恒就隐隐察觉到了倏忽的存在,祂花了一些功夫才弄清了这位令使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又逐步确认了它的目的。   它埋下了很多种子,有些种子死了、再也不会发芽,有些种子开始休眠,等待着破土之日,在整个银河间,根系生长、再生长,像一颗真正的树。   可树不能将它的触须伸向每一颗星球,也不会想要篡夺整个宇宙。   “【均衡】平衡着宇宙的运转,而这种平衡如同镜中的两面,所以,倏忽的目的与我们是一样的。 ”丹恒看着一颗星球在祂眼前无声的湮灭,星球内核中暴露出一颗种子,祂碾碎了它,“它也想改写创世蓝图,以它所期待的方式与图景。”   “正如阮·梅她们所言,每条命途都有它的意义,而除了那四条被人选中的命途之外,【丰饶】与【繁育】,是被世界选中的命途。”   “宇宙也活着,并且‘想’活下去。宇宙明白一切,所以,当【不朽】死去,【丰饶】与【繁育】便相继诞生,它们是宇宙为自己准备的生路——但不是众生的生路。”   “哪怕下个宇宙中只有遮天蔽日的虫群,又或者不死不灭的怪物也无妨,生命如何存在、文明如何兴衰,对宇宙本身而言,并无意义,也并无区别。”   这里群星寂静,深空冰冷。   丹恒近乎冷漠的揭开这世界最冷酷残忍的奥秘,这或许是神明唯一一次能向众生坦然的机会。   “这就是我在盒子之外得到的真相。”   所以,这并非一场热血的年轻人拯救世界的英雄之旅,而是那些预见了死亡的众生,为活下去做出的最后挣扎。   在这时,丹恒再度看向雨别,不知何时,祂也变得沉默,对世间最无上最惨烈的毁灭与新生不发一言。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祂这么说着的时候,垂了一下眼,看见自己胸膛中那颗冰冷的龙心不知何时已布满裂痕。   丹恒看着祂,看着这个错谬而生的怪物:“……诚然,我们因怀着对昔日时光的遗憾,才决心踏上此旅。但这从来不是我们的一时冲动,而是整个宇宙的生灵,所共有的、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这从来不是第二次饮月之乱,不是几个人被一时的悲痛所压垮后,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孤注一掷。   而是一场直到终点前,没人知道是否有尽头的苦旅。   伪神混浊的青金色眼瞳中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迷茫,手指无意识地擦过龙心上的裂纹,丝丝缕缕的血从中渗出,竟然是温热的。   温热的。真稀奇。   但不算讨厌。   简直好像当这些原本残留在躯体里、而支离破碎的记忆,被完整展现在祂眼前时,不再是一幕幕空洞的影像,而是祂曾真正与之同行过那漫长旅途,见证过这图中所有的生离死别一样。   仇恨是冰冷的、刺痛的。祂从来不惧疼痛,从来也习惯疼痛,可这些年里让祂第一次感到难以忍受的,却是这因血液而临时建立起的联系中传递来的温热。   像是有火焰渐渐燃起,而祂将如冰雪般在其中融化殆尽。   不,不是好像,这就是事实。仇恨孕育的怪物是不能理解超出其本身的东西的,而祂跨过了这道禁忌,便是否定了自身存在的正当。   于是,祂要死了。   雨别反而异常平静,当然,对祂这种非正常诞生的存在而言,生死本身并不重要,但祂还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得到真正的答案。   “你还没有回答我另一个问题。”祂突然说,“你——你们否定了龙心的力量,却凭什么认为人心可以成功?”   “我已经回答过了。”丹恒说,“这从来都不是个一半一半的选择题。”   “龙心抵达的永恒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完美无缺,但那真的是‘人’想要的新世界吗?”丹枫替他补上了后半句,他看着神色茫然的雨别,一瞬间只想叹气,“还不明白吗?你已经亲手试着制造过它了。”   世界会回归它冰冷残酷的本来模样,那个新宇宙或许会存在很久很久,但那里不会有智慧生命的存在与延续。   生命本身并不完美,残缺的众生唯有彼此相爱,才能对抗宇宙的冰冷。   “宇宙选择丰饶与繁育作为它的生路,但众生选择了我们。”丹恒复又开口,眼瞳中的神性比先前都要亮几分。   祂朝祂伸出手,不像是要杀死祂,反像是要邀请祂去一个新世界。   “你还要留在这吗?”   雨别闭上眼。龙心的跳动声在祂的感知里从未如此清晰过,而渐渐的,随着它的崩裂,陌生的温热从中涌出。   祂想起血雨下那些沸腾的憎恨,却也想起惊鸿一瞥间那些坚定不移的、像是能烧穿苍穹的目光。   丹恒记忆中那些陨灭的星辰不再寂静,祂好像能从中听见一些此前从未注意过的声音,在一场场宏大冰冷的毁灭中,那些渺小的呐喊竟显得有一种荒谬的珍贵。   祂眼中的世界在这刹那变成了一副全然不同的模样,星星冰冷,可握着他的那只手是热的。   他放弃了一切不甘的抵抗,释然的沉没其中,沉入永久的黑暗。   黑暗里有人告诉他,新世界再见。   血雨停歇了,丹恒手中徒留一块亮晶晶的碎片。   -----------------------   作者有话说:确实是我乱编的(嗯)   [合十] 第230章   雨别消失了。   龙心四分五裂,烟消云散的刹那,祂的身影像是融化在水雾里般缓缓的溃散不见,先前的一切癫狂与怨怼全部退却,最后一瞬间,他的面容是平静的。   大约在这短暂一生尽头,他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吧。   原地只剩下一块亮晶晶的、如同凝固的月光般的碎片,丹恒轻轻将它抓在手中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丹枫也凑过来:“这就是命途碎片?”   “是。”丹恒承认,“本来我带来它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反而差点酿成大乱,带来比倏忽之乱还大的灾难。”   “毋需自责,这只是次谁也没想到的意外罢了。”丹枫倒是无所谓的摆摆手,“若非要说谁该为此负责,那也应该是胆大包天的老东西们。”   “……若真的只是意外,倒也就罢了。”丹恒苦笑,“我更担心的是,祂的诞生在某种意义上是命中注定。”   丹枫看了看碎片,又看了看他,对祂这句话的意思不太确定地道:“你是担心,这是某种……世界本身意志的体现?”   “它已经为我们‘复活’了倏忽,再制造一个贯彻其意志的伪神也不是问题,毕竟我们做的一切都和它背道而驰。”丹恒肯定道,“……一个诞生不过二十余年的伪神已经险些酿出如此大乱了。”   丹枫沉默了片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四周,发现记忆还在继续。   并且正好发展到了二十年多前的时间点。   过去的丹恒说:“换个问题吧。”   现在的丹枫说:“现在能讲了吗?”   丹恒也瞥了一眼过去的影像,这段记忆对他们而言其实没有重看一遍的必要,拿来当背景音正好:“……能。”   “正如我刚才所说,【不朽】、【丰饶】与【繁育】,这三条命途同源而生,联系紧密。而宇宙需要【丰饶】与【繁育】代偿【不朽】,确保自己可以存在下去。”   “所以,从理论上来讲,【丰饶】在夺得【繁育】后,便可以二次登神、篡夺蓝图,成为新的【不朽】。”丹恒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流淌的记忆正好结束,命途狭间似乎无法支撑这份真相,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而后片片崩裂。   丹恒对此倒是毫不意外,反正他们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命途狭间的虚影渐渐溃散破碎,光影变幻了几个呼吸,二人便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刚一睁开眼,丹枫便看见云层之间,赫然漂浮着一具体表泛着丝丝血色的庞大龙尸,他先是一惊,然后才意识到,这仅仅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差点忘了,在丹恒出现前,那疯疯癫癫的雨别气急败坏、正要化龙再给罗浮用血海淹没。   不过雨别都消失了,这东西为什么还在?   丹恒自然也看见了漂浮的龙尸,祂略显无奈的说:“那家伙大约没弄明白持明化龙的原理,于是硬用伪神的神权捏造了一具龙躯,这是神明造物,自然不会随祂的消失而消失。”   “该怎么处理它?这么让它飘在罗浮上面,未免有些过于怪异了。”   “伪神残躯只是个空有力量的半成品,如今伪神已死,它也基本没有危害了,倒是不用着急。”丹恒用手指抵着下巴,慢慢说道,“我大约有个想法,或许……”   祂的或许没能说完。   因为在这个瞬间,两个人同时听见一声熟悉的尖叫:“丹恒,出事了,你快来——!”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星?”   ……   ……   刚刚试图淹没罗浮的血色无声无息的褪去,这场大雨终于完全停歇,被强行抽出的海水正缓慢地回流回古海,危机似乎终于要结束了。   腾骁想起二十年前,时任龙尊突然找上他的那个夜晚。   二人深夜造访太卜司时,太卜不在,值守的是个年轻的卜者,她本想通报太卜,但腾骁觉得不必惊扰,他们很快便走。   腾骁云骑出身,对太卜司的这些东西基本是一窍不通的,龙尊一番操作,他还没怎么着,倒是把一旁年轻的卜者吓个够呛,腾骁瞅了一眼小姑娘的脸色,觉得这肯定有道理的。   腾骁面上高深莫测,其实心里想的是:龙尊不愧是龙尊,懂得东西就是多;口中则说此事事关重大,容他好好考虑些许时日。   龙尊并未阻拦,二人在天亮前离开了太卜司,正要分别前,龙尊突然说:如果有必要,将军可以“遇刺”为由作饵,得困局回转之隙。   坦白来说,他并不是个擅长玩弄权术的人,所以腾骁不问为什么,而是诚恳发问:为什么是这个?   “她是这么死的,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这个借口,那就还给他们好了。”当时龙尊这么说。   她?腾骁回去后查了以前的卷宗,从上上任将军任期里,找到了罗浮上一次将军遇刺的经过。   这个仇,龙尊还记着呢。   这二十年里,腾骁可谓是拼了老命,才把龙尊布置的计划执行的差不多,从公司手里放出去的假消息也可算让他守株待兔,等到了这一刻。   将军背着手,看向从诱饵处钻进来的陌生人。   也不算很陌生,毕竟前段时间,他刚和这位金发青年推杯换盏,以外交身份接待对方。   “卡卡瓦夏”站在海水退却的海底,看见腾骁在此等候多时时,便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个陷阱。   “……我就知道,那家伙靠不住。”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却几乎没有惊慌,只顿了片刻就挑眉笑道,“哦,原来是是在大灾面前失踪的罗浮将军啊,久违了,将军阁下,看来您身体无恙。”   腾骁对他虚假的寒暄毫无客套的耐心,连一个礼貌性的微笑都懒得给对方。   ——原谅他吧,惯于上阵杀敌的将军真不擅长逢场作戏,能忍到今天已经是极限了。   此事说来离奇,几个月前,一个自称“龙祖”的存在给腾骁托梦,说一位绝灭大君已与倏忽勾结,谋划着联合内鬼、窃夺建木的事。   腾骁先是花了些功夫确认此事,然后在通过一些渠道得知公司也有动作时,请对方一并做了放假消息的事。   这事关封印的假消息也是龙尊生前留下的,后来几经辗转送到了腾骁手里,本来是备不时之需,结果居然真用上了。   想抓住一位绝灭大君并非易事,对方既然已盯上建木,那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提前打草惊蛇,下次便更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冒充谁溜进来了。   倒不如趁此机会出一着险棋,放出诱饵请君入瓮,以绝后患。   当然,放一个绝灭大君进来本身就是极为危险的。   于是在假公司特使暗中与龙师接触、表面上是帮其加快叛乱计划,实则想要自己趁乱抢夺建木后,腾骁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当机立断便以“将军遇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将假公司特使关入幽囚狱。   不过后续持明中发生的一系列意外实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好在景元他们力挽狂澜,成功让罗浮度过了最大的危机。   现在,也是他这个将军为罗浮出力的时候了。   “区区藏头露尾的鼠辈,倒是大言不惭。”腾骁看着面前披着金发青年外貌的存在,以长刀指向,“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束手就擒吧。”   “卡卡瓦夏”还是笑,只是笑容愈发诡异,隐隐约约带着一种非人的恐怖感,被做出这种表情,实在叫人可怜这张脸的原主人。   “失败?在您眼里,这就算我的失败了么?可倘若——我并不这么觉得呢?”他的声音中出现了第二个叠声的女声,细密的裂纹爬上面庞,仿佛有什么藏在皮囊下的野兽要挣脱而出,“可在我看来,我分明离成功近在咫尺。”   话音落下,他——她癫狂的笑起来,而后金发年轻人的伪装完全退却,那皮囊下烧出丝缕青色的火,一个陌生的女人轮廓在火中显现,她如同要迎接粉身碎骨的阳光般张开双臂。   是个人都能看出,她要搞事了。   在这个瞬间,同时发生了这样几件事:腾骁眉头一皱,便毫不犹豫地提刀而上,神君的虚影已经隐约浮现;从“卡卡瓦夏”过来的地方,凭空窜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搭弓射箭,另一个则提着一根棒球棍、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上来。   下一秒,腾骁的刀什么都没劈中,少女射出的寒冰箭矢穿过火焰后消失无踪,提着棒球棍的灰发姑娘同样扑了个空,然后因为惯性而刹不住车,在地上滚了两圈后,以一种四大皆空的表情躺在地上,望着云层渐散的天空。   “*银河粗口*,居然还有物理免疫buff……”   女人的轮廓在烈火中几乎模糊,腾骁一时间不知道该去扶地上的星,还是该试着再给女人一刀。   不过很快他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那绝灭大君的身形骤然溃散,而后化作流淌的青色烈焰,向四面八方烧去,这火焰全然无视古海海水,仿佛不需要任何介质就可以虚空燃烧,一直烧到目之不能及的地方。   而另一边,灰头发姑娘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她愣愣的看着那青色的火焰片刻,突然跳起来:“它的目标是海底的那些蛋!”   腾骁猝然回头,他甚至顾不上问她怎么知道的:“什么——?”   紧接着,海底就开始了剧烈晃动,这次晃动比前段时间那次要猛烈的多,仿佛有什么沉睡千年的古兽正要挣脱沉眠、从中醒来。   三个人勉强着躲开在地震中坍塌的宫殿废墟,天崩地裂里,灰头发的姑娘对着头顶大喊一句:“丹恒,出事了,你快来——!”   -----------------------   作者有话说:[合十] 第231章   几乎就在她喊出这句的同时,可怕的女人声音响彻整个鳞渊境:“您的假消息的确骗到了我,但您一定没有想到,我想破坏封印,可不止这一个办法。”   她发出鬼怪般的笑声,声音轻柔的诡异:“感谢诸位倾力相助,在此,容我为诸位献上破灭的馈赠,向负创神致以敬意——”   海底另一处,被扔在这里的持明长老们已经惴惴不安的等待了许久。   事已至此,他们很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更惧怕这时候出去会撞在那位杀人如麻的“龙尊”的枪口上,于是就这么一直躲在了封印最深处。   玙渊也彻底不再伪装,冷眼注视着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老家伙们失魂落魄的样子。   当那陌生的女人声音响起时,这里的一潭死水再度被搅动起来。   玙渊几乎立刻抓住了身边大长老的领子,冷声逼问道:“她什么意思?你们还干了什么?”   涛然被他拎起来时神色茫然,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家伙,站直时居然并不比他矮。   “不知道,我哪知道,混账,放开……”他下意识地开口要反驳,然后便看见玙渊的表情变了,他脸上突然间多出了几滴血。   血?   过了好几秒,涛然才意识到,这是他的血。   他张开嘴,更多的血色弥漫开来,在变得稀薄的古海海水中飞快形成一片暗红色的血雾,涛然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他甚至突然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一种奇异的木然从肢体末端传来,好像……好像他在变成一棵树。   树?   玙渊还在说什么,他听见了,但那话语却像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般不可理解,又过了片刻,玙渊松开了手,他立刻好像重力突然失效般向上飘去,离对方愈发遥远……不,他的确在变成一棵树。   低下头时,他看见自己的身躯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陌生的根系在底下蔓延、蔓延,直到触摸到另一颗庞然大物,直到它们的根系彼此纠缠,欢欣雀跃,像回到母亲的怀抱。   无数颗树在封印之中以惊人的速度生根长大,而就在短短几分钟前,它们都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都还是这场残忍实验里,自认为的成功者。   目睹着眼前让人毛骨悚然的场景,玙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还有个人呆呆的坐在地上,没有半点变异的迹象。   是之前闯进来的涿弦,他的地位还不够参与到这个计划里,现在反而让他幸免于难。   玙渊冲上前去,一把将地上呆坐着的涿弦从生长的植物根系中拖走,一同网封印边缘退去。   他死死盯着建木,那本不该有任何变化的枝叶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化,整个封印都为之震颤。   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是谁?现在他还能做些什么?   “玙渊,听得见我说话吗?”   突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玙渊惊异的睁大眼,却没看见属于龙尊的身影。   过了几秒他才想起来回应:“是,我听见了,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该做什么?”   “……这里的情况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你们立刻离开古海,越远越好,接下来交给我处理。”   “是。”   得到明确的指令,玙渊一秒也不敢多耽搁,他直接把已经吓傻了的倒霉蛋拽着领子从地上拖起来,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封印外冲去。   海底在剧烈震颤着,好在云吟术勉强还可以借着稀薄的海水使用。   ……   ……   几乎在星的喊声响起的同时,祂们也注意到了鳞渊境的异状,丹枫看向古海的方向,某种陌生的力量在他的感知中飞快膨胀。   “怎么回事?”   丹恒眉头紧锁,也往古海的方向看去,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立刻弄清楚了状况:“……是幻胧在搞鬼。”   “她想要直接破坏建木封印?”   “不,没那么简单,建木在和封印外的大量【丰饶】力量发生共鸣,这不应该——”   丹恒的声音戛然而止,祂似乎在这个瞬间想明白了一些:“海底的持明卵!”   “什么?”丹枫一时没理解祂如此跨越的话题。   “龙师们为了尽可能瞒过外界,有一部分实验是在海底正在孵化的持明卵身上做的,那些卵里留存着相当量的【丰饶】之力。你还记得那些蜥蜴吗?雨别之前分明已经把封印内部的杀干净了,可是我们抵达海岸时,它们还在在从海里爬出来。那些蜥蜴根本就是刚从卵里爬出来的。”   “所以你口中的幻胧正在利用这点,直接唤醒建木,对吗?——那些卵会怎么样?”   丹恒脸色难看的摇头:“它们现在的状态过于脆弱,倘若就此死去,大概率法进入新的循环。”   建木封印原本应该无比稳固,但老家伙们的瞎折腾却硬生生给幻胧制造了第二条路,拿整个古海海底的持明卵做代价去唤醒建木。   “丹枫。”突然,丹恒似乎想到了什么,“解开建木封印吧。”   就算是丹枫也难免为这惊人的提议而震惊,他们不仅不阻止幻胧,为何反而还要解开建木封印?   丹恒当然有他自己的理由:“绝灭大君染指建木势在必行,再牺牲这些持明卵毫无意义,既然她如此执着,倒不如直接解开封印,正面与之一战,永绝后患。”   “这或许正是你容纳它的契机。”祂说着捧出了手里的命途碎片:“还记得我们在翡翠四做到的事吗?这次,由你来画出这个圆吧。”   三生万物。第三次,当代表着万物的“三”到来之时,会有多少生死发生?   想起那时自己曾猜测过的结局,丹枫重新看向建木的方向,他抬起手,感受着封印古老的脉络。   千百年前,雨别曾亲手将其布设编织;千年间,一代又一代龙尊守望着这座封印,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困住了谁。   从雨别为起点,以丹枫为终点,这漫长的守望终于在今日抵达尽头。   ……   ……   海底蔓延的青色火焰突然在同一个瞬间颤动了一下,然后被某种力量压下,被迫退回空地上。   无形无体的岁阳对力量的感知要比寻常人类更加敏感,于是在察觉到建木封印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瓦解后,她只愣了一下,便比之前更加癫狂的大笑起来。   “为了保护这些可怜的卵多活片刻,居然不惜解放建木的封印?”幻胧的声音滚滚如雷鸣,“哈!不朽的龙裔,往日大义凛然,不过和你手下的蠢货们并无差别……”   这聒噪的声音带着某种大计将成的狂喜,被挤压回来的火焰倒也丝毫不恋战,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   青色的鬼火猝然收缩,朝正在崩解的建木封印冲去,它烧穿封印上裂开的缝隙,直直朝着中间正伸展枝叶的建木扑去。   晦暗的海底在这一刻烈火滔天,亮如白昼,某种庞大的东西正从烈火中降生。   建木真正复苏了。   腾骁与两位列车组的姑娘刚从地动山摇中缓过来,就看见不远处那巨大的枝干从古海海底拔地而起,通天彻地,一如千百年前它刚被神明种下时那般葱郁。   某种隆隆的巨响从那个方向传来,是建木的根系在向下和向四周延伸发出的。以封印最深处为中心,海底的岩石被树根拱起开裂,裂开一道道深渊般的缝隙,那些被淹没了千年的旧日宫墟终于在此刻被彻底坍塌、埋葬,连同这延续千年的重担。   那天崩地裂般的声响过于庞大,三人根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星勉强抓住三月七的手,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裂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三月七身后。   而凑巧,她又在接下来的剧烈摇晃中不幸失去平衡,朝那道黑漆漆的深渊里跌去。   三月七神色惊恐的的看着星,她似乎是在叫她松手,但星依然死死抓着她的手,于是两个人都在朝裂隙的方向跌去。   就在这个瞬间,青色的龙影划过,卷住两位姑娘将她们带离深渊,送到一块相对安稳的地面。   龙影一刻不停,尾巴扫过一旁的腾骁,四周稀薄的海水便像有了灵智,轻柔的扶住了摇晃不止的将军,让他终于重新保持住了平衡。   流水凝聚成一道薄薄的屏障,隔绝了那震耳欲聋的响声,几人终于能重新对话了。   头生双角的青年身影显现,三月七惊喜的喊道:“丹恒!”   “丹恒。”腾骁紧绷的神色松懈了两分,“你在这……丹枫呢?他还好吗?”   “他没事,将军。”丹恒摇头。   腾骁也不多问,毕竟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好,那现在情况如何?封印被破坏的严重吗?”   他还以为建木封印是被幻胧强行破开的,丹恒深吸一口气,希望腾骁的接受能力足够,然后他说:“是我让他解开了建木封印,将军。”   三月七和星闻言睁大了眼,星核精的脸上写着我们这么干不会被仙舟追杀吧?但腾骁反而定定的看了他片刻,然后——什么也没问。   “我相信你们的判断,此刻解开封印一定是最好的选择。”将军平静的点头,“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丹恒偏头,又看了建木的方向一眼:“您之前应该收到过翡翠四的汇报,对吧?罗浮如今遭此劫难,短期伤亡暂且不论,此次【丰饶】失控恐怕后患无穷,倒不如趁此机会、重塑新生。”   “而在他画出那个圆之前,我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确保仙舟不要被【丰饶】吞噬、被绝灭大君击败。”丹恒说着,握紧了击云。   建木无知无觉,正在阳光下舒展枝叶,一个巨人般的身影在其旁渐渐浮现,这是它苏醒后结出的第一枚果实。   -----------------------   作者有话说:[合十]这封印终究还是碎了(。) 第232章   “我准备好了,黄泉小姐。”知更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不自觉的握起拳头,迈步走上通往广场高处的台阶。   黄泉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缓步往上,又转过头看向墙边的波提欧,她对游侠点了点头,示意情况一切正常。   这里是流梦礁差不多最中心的位置,黄泉说这地方叫做时隙广场,广场上树立着最初来到匹诺康尼的无名客们的纪念碑,在梦境最深处用以铭记那已经被世人遗忘的历史。   绝大多数匹诺康尼人并不知晓梦境之星最早的历史,但作为家族高层成员,知更鸟曾阅读过那些早已尘封落灰、面目全非的历史书籍。   看见这座纪念碑时,她一时间既庆幸又失落,庆幸于匹诺康尼还没有彻底遗忘曾经拯救他们的英雄,失落于这群记得历史的人本身就在被匹诺康尼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所淹没。   哒、哒、哒。   高跟鞋的鞋跟一声声响起,知更鸟的视野飞快抬升,很快便能完全看到广场的全貌。   正如黄泉所说的那般,目前流梦礁几乎所有的幸存者都被集中在了这一个小小的广场上,这些人大都裹在一身身黑色的毯子里,他们坐在地上,彼此依靠,似乎都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在此之前那些疯了的人,许多都曾一睡不起过许久,就好像梦本身就是这场灾难的载体一般。   知更鸟把芜杂的思绪轻轻吐出,她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才发现这里有一柄银红色的长枪,枪尖刺入地面很深,将灰色的砖石刺出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中蔓延着某种鲜血般透亮的红,但那应该不是血液,而是某种力量的显现。   这力量庇佑着流梦礁至今,然而那红业已黯淡。   似乎它的主人曾经双手紧握,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其钉在这里,如同树立起一柄不倒的旗帜。   知更鸟想起了那位只存在于黄泉与波提欧口中的、已经在此牺牲的英勇骑士,目光下意识地寻找下方游侠的身影,却发现波提欧躲的很远,脸也隐没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想来是不忍再见此处吧。   她小声的叹了口气,先对长枪微微躬身,向这位她尚未谋面的高尚骑士致以敬意,而后知更鸟走到裂纹的边缘,转向台下黑压压的、却寂静的可怕的人群。   这里没有昂贵的舞台道具,没有绚烂到能匹配上寰宇大明星的灯光与粉丝,但知更鸟却比从前的任何一场演出都要紧张。   因为这次不仅仅是一首歌的好坏如何,她要做的事,事关无数个人的生命。   双手合十,如曾经于同谐的神像前祷告般,少女沉下心来,让自己完全投入这场“表演”。   她阖上眼,头顶漂亮的花朵光环流淌出神圣的光辉,那光辉比年轻的司铎释放力量时要黯淡一些,却温柔如月光拂过。   空灵的歌声在广场上响起,没有乐师的配乐,只有清甜的哼唱,像一首摇篮曲。   【同谐】的光辉无声浸润过众人,一对虚幻的洁白翅膀在知更鸟背后伸展,让她看上去像降世的天使。   黄泉正一语不发的抬头望着她,在此刻知更鸟的“视觉”里,这位来历神秘的女士所在的地方像现实世界被凭空抠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而这洞空无一物。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突然听见黄泉的劝告:“不要注视我,小姐。我与【虚无】牵涉太深,这对你没好处。”   这当然是好意。知更鸟马上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重新全身心的投入到对【同谐】力量的引领中去。   歌声连接着广场上的人群,她向某种只存在于概念中的下方沉去,进入了集体意识的表层。   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梦,像是一堆肥皂泡一样挤在一起。   这些梦有的还保留着属于梦的五彩斑斓,它们看起来很健康,梦的主人状态尚好;有的则已经颜色晦暗、灰白如雕塑,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其主人显然精神状态极差;而还有一些梦,它们同时具有以上两种特征,又被一种极深的漆黑所缠绕,这大约就是那些已经被污染的人。   如果要将所有人的意识连接,这些不正常的梦泡就需要处理,但她首先需要弄清楚这是什么。   知更鸟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的伸手,触碰了一下最近的一个被黑色物质所包裹的梦泡。   一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便从二者接触的地方传来,然后那黑色物质便好像活了一般,沿着她的手指开始蔓延。   知更鸟立刻意识到不妙,立刻试图抽身。   在触摸这些东西前,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黑色物质的蔓延超出了她的预料,【同谐】的力量在其面前也难以生效,那黑色物质……简直像是从另一个纬度投射来的东西。   无奈之下,年轻的歌者只好冒险一把,她不再待在意识的表层,而是决绝的扎入更混沌的集体意识深处。   即便在家族的记载里,也很少有人会进入这个深度。   据说行走在【记忆】命途上、将自己化作模因的忆者们能够在这种地方自由出入,但混沌无序是【同谐】的敌人,混沌的意识深处并不欢迎谐乐的歌声。   人类是依赖躯体而确认自我的生物,脱离躯体存在的意识脆弱无比,而这里离现实世界太远了。   一不小心,她就被混沌无序的潮水裹挟、然后击溃,最后成为这片混沌海潮的一部分,再无法分离。   当然,知更鸟决定这么做并非一时的莽撞,她是家族培养出的,能将同谐之声传唱遍寰宇的优秀歌者,她有把握在这混沌中停留片刻,然后安然返回表层。   向更深处沉没,梦泡便像海面上的泡沫那样不见了,只剩一片虚假的光落下,在这里变得奇特的忆质十分粘稠,将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映入她的脑海。   支离破碎的画面眨眼闪过,像是有无数个人在耳畔低声呢喃,星空日渐扭曲,头顶的黑暗仿佛蛰伏着不可名状的怪物,半梦半醒间从余光里掠过的阴影,世界、世界……   ……! !   “小心些,可别掉下去了啊。”一个陌生而略显苍老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身后响起,知更鸟仿佛突然被惊醒般,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与念头在这一瞬间尽数退却,她只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现在她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地面看起来像是由忆质搭建的,它呈现一种果冻般的半透明粘稠状态,头顶则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   面前是一个同样黑漆漆的大坑,她站在坑洞的边缘,只差一点就要落进去。   知更鸟连忙后退几步,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刚刚有人说过话,于是连忙转过身去,出乎意料的是,与她一同站在这空旷而荒凉之地的,并非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那只是一位鬓发雪白、气质平和慈祥的老人,知更鸟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她稍稍松了口气,主动问候道:“您、您好,请问您是谁?”   “我本以为能来到这的会是你的哥哥。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你,孩子。”老人的目光在知更鸟身上停留了片刻,“我的名字是米哈伊尔,我一直在这里等待着客人。”   米哈……伊尔?知更鸟觉得这个名字略有些耳熟,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米哈伊尔先生,您认识我哥哥?”   “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我知道他的存在,也听闻过他在未来的旅途,某种意义上,我应该算是他的前辈。”米哈伊尔和蔼的笑笑,话语中带着一种陌生的怀念,“真可惜啊,没能亲自和他见一面。”   “哎?抱歉。”知更鸟顿时有些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的尴尬,不好意思的试图换个话题,“您、您是家族的某位先祖吗?”   “呵呵,不必紧张,你来也很好,我很高兴。”米哈伊尔说着,微微摇头,“不,我活着的时候从未隶属于家族,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身份,那就把我当做一位在此歇息的无名客吧。”   无名客?知更鸟隐隐有了些猜想,但米哈伊尔抬手,示意她不要说出来。   老人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狡黠神情:“好啦,孩子,我的时间不多了,让我们快些进入正题吧。我在这等了很久,你是第二个来到这里的外人。”   “第二个?”知更鸟有些惊讶。   “是的,第二个,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那位正直的骑士。”米哈伊尔转向那个坑洞,那个大坑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您是说,那位为了拯救流梦礁而主动牺牲的纯美骑士吗?”知更鸟说,她很遗憾的摇摇头,“抱歉,我刚刚才第一次来到流梦礁,只从他先前同行的伙伴中听闻过他的事迹。”   “噢,那你之后如果有机会,可以与他见一面。”   没想到米哈伊尔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说出了一句让她震惊的话:“或许你可以乐观些,死亡有时并不是终点。此前,他的灵魂从流梦礁落入了这里,我不忍心放任他就此消散,于是用忆质做了一些修补后,送他去了一个或许能得到帮助的地方。”   “不过这个过程中间出了一点意外,修补的灵魂太过脆弱,所以我不得不把他的一部分记忆拿出来单独存放,没想到之后流梦礁发生了震动,竟然惊醒了记忆里的他……”说到这,米哈伊尔有些懊恼的摇摇头,“唉,虽然一段流落的记忆大约不会有什么危害,但恐怕会让认识他的人再次难过吧,真是不应该。”   “啊,抱歉,年纪大了,又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待了太久,就总是忍不住啰嗦几句。该讲正事啦。”米哈伊尔笑笑,“孩子,你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   作者有话说:[化了]困死我了,睡了() 第233章   怀着些许的忐忑,知更鸟向米哈伊尔讲述了自己此前的经历,从她回到匹诺康尼开始,到偶遇名为波提欧的巡海游侠,在到他们共同调查事情的真相,却被一只怪物从朝露公馆撞进了一副古怪的画里,才落到了流梦礁。   她讲的很详细,但并不啰嗦,米哈伊尔平静而耐心的听着。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前发生的事。”知更鸟说完,忍不住又看了看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先生,您看起来有很多秘密,您对流梦礁的现状有什么建议吗?”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孩子,你知道这场瘟疫的本质是什么吗或许,它其实并不是一种疾病呢?”   “不是……疾病?”知更鸟有些莫名,银河中的生命形式千变万化,因而梦境中也会有疾病的存在,因而她此前并未怀疑过这场瘟疫还能是别的。   米哈伊尔的神色中浮现一种悠久的悲伤,好像曾经目睹过一场巨大的、无可挽回的破灭,而如今它又重现在他眼前。   他近乎叹息着说:“孩子,如果我告诉你,世界早已毁灭,如今我们不过是在神明的梦中,自以为自己仍然活着呢?”   他不顾知更鸟震惊的神色,继续缓慢而残忍的揭开真相:“但梦总有醒来的那天。匹诺康尼是神的梦中之梦,而流梦礁则是匹诺康尼的基石,于是,这里会是最先出现异常的地方。”   “当梦的潮水退却,人们从梦里醒来,回想起那发生在过去的破灭,却无法接受真相,于是在那些还安享美梦的人眼里,他们便突然间成了一群疯子。”   “所以,这场瘟疫没有阻止的手段,也永远不会停止。”米哈伊尔不忍心的闭了闭眼,“那位英勇的骑士将他纯洁无暇的信仰分享给人们,但他一人的力量,也仅仅只能延缓苏醒的到来,因为一切的症结并不在这里。”   或许是太过震惊,知更鸟一语不发的听着,直到米哈伊尔又一声叹息落下,问她对此想问什么。   好在见识过大场面的寰宇大明星颇有定力,知更鸟逼迫自己迅速的冷静下来:“我要承认,您说的话的确对我来说难以想象,但我相信您说的是实话。”   “仔细想想,哥哥其实很早之前就曾说过类似的东西,不过是以讲故事的名义……这么说来,我好像明白,为什么我有两个哥哥了。”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米哈伊尔先生,您告诉我这些,一定知道我们还能为现在的局面做什么、应该做什么的,对吧?”   “是啊,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天。”米哈伊尔点了头,“我们必须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这同时也是在拯救匹诺康尼,而如今,唯有【同谐】的力量能够做到。”   他用一种宽和的、悲伤的眼神看着知更鸟,从怀中拿出一枚造型精致的方形车票,递给知更鸟:“如果你还愿意再这么做的话,就带走这枚车票吧。”   知更鸟从他的目光里明白了,然后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车票:“当然,米哈伊尔先生,如果这样就能拯救匹诺康尼,我很乐意这样做的。”   在她触摸到车票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水纹从中荡漾开,知更鸟双手拢住车票,她合上眼,如同缓缓沉入一场梦里。   米哈伊尔安静的注视着女孩做完这一切,注视着发生在很久之前的另一场拯救。他其实没想到自己还有醒来的一天,也没想到醒来的原因竟然是这张被他留作纪念的列车车票。   毛茸茸的列车长怎么会在这呢?他很惊讶,叫醒他的人是帕姆。   帕姆看起来很累,像是刚刚跋涉了很远很远的距离,终于找到了他时,列车长的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还会醒来?   “太好啦,帕姆走了这么久,你是第一个回来的人,拉格沃克乘客。”   我已经不再是列车的乘客啦,而且,我的旅途早就画上了句号。确信自己分明早已死去的无名客这样想,却不忍心打破列车长的喜悦,等帕姆冷静了一些,他才问:“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列车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列车呢?你不是不能离开列车的吗?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这?   对于他的问题,帕姆却只是摇摇头,非常失落的回答:“帕姆不知道帕,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乘客们一个接一个的不见了……”   米哈伊尔无奈的拍拍列车长以示安慰,帕姆不能离开列车,帕姆小小的脑袋里也无法理解很多事情,它总是尽全力照顾着乘客们的生活起居,并且保证列车的正常行驶,它始终是一位优秀的列车长。   这时帕姆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米哈伊尔怀里挣脱出来,然后从自己小制服的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了一个——笔记本?   “这是一位奇怪的乘客留下的帕。她告诉帕姆,如果帕姆想告诉可以信任的人发生了什么的话,就把这个本子给他看……”   米哈伊尔接过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笔记本,打开后,第一页写的是:你好,后来的翻阅者,你能拿到这个本子,那么你一定是帕姆信得过的人。列车长不懂得发生了什么,这或许是好事,毕竟这一切太过残忍,所以,当你阅读完我在这里写下的一切,请继续对帕姆保密吧,不要让我们的列车长难过啊。   是后来的另一位无名客留下的吗?米哈伊尔这么想着,他缓慢的阅读着上面的文字,它讲述着一个可怕的故事,却又在故事末尾,留下了一线缥缈的希望。   于是米哈伊尔从漫长的黑暗里醒来,世界果真如预言中重生,却又在细微处流露着不同于他记忆中的变化。   按照笔记本中所描述的,这变化的原因,正是那些试图拯救一切的人在他所无法不知道的地方努力。   也许还有很多、很多像他这样的人,因为种种原因清醒的在梦中存在着、行走着,或许只能清醒着目睹一切再次走向崩溃,也或许拼尽全力,才能在这场拯救中助力一分。   钟表匠的传奇在匹诺康尼家喻户晓,可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终究还是个普通的人类,甚至如果不是在匹诺康尼,这样一个梦境星球的话,他在数百年前就应该成为历史中的一员。   一张小小的车票并不能带给他通天彻地的神能,他也没有那长生不死、将时间随意消遣的生命,他来时只带着属于开拓的使命,如今也只能将自己的一切都留给这片异乡的土地。   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唯一的机会。   在末日再度到来前,他将这些秘密告诉真正能够拯救这颗星球的人,这个时代的孩子们年轻而英勇,一如他们当年踏上这片尚是公司监狱的土地。   这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将车票交出去的那刻,他开始变得很轻,像是上一次死亡到来时的那样,灵魂从沉重的身体里飘出去,那些曾经困扰他的东西也随之离去,永恒的安宁降临了。   知更鸟像是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有一天星星突然开始熄灭,曾经璀璨的星空变得愈发黯淡,宇宙漆黑冰冷,连同谐的歌声也在日益的衰微、混乱。   起初,他们向星神祈求启示,然而神明一如既往从不回答。   年轻的家主面带微笑,告诉惶恐不安的人民,神明说无妨,一切安好,不必惊惶。   她欺骗了匹诺康尼的人民,一开始是为了在情况明了前,让人们不要被恐慌冲坏头脑,后来则是当消失的星穹列车重新传回消息,她得到了真相,却发现再也无法结束这个谎言。   末日的到来没有为什么,也没有怎么办,答案只是,厄运如此。   当星空几乎完全黑暗下去,连本该永不停息、永不紊乱的【同谐】歌声也几乎喑哑,知更鸟便将自己融入了匹诺康尼的梦,成为了匹诺康尼的星空本身、成为了这场末日中的梦里,一个温柔的注脚。   很久之前,她曾拒绝哥哥带来的虚幻的梦中乐园,如今她亲手编织了这末日下的幻梦,给予那些惶恐不安的灵魂,一个足够温柔的结局。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沉湎在梦里,并因此开始反抗。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知更鸟对此从不阻拦,她放任他们离开,去往深空中寻找或许存在、或许并不存在的希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再也没有回来。   也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回到了匹诺康尼,或许他们终于目睹了那淹没银河的绝望,于是回到了这场虚假却温柔的梦里。   对凡人来说,想要长久的编织这样一个庞大的梦是很困难的,知更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在她完全消融于匹诺康尼的梦中时,远行的兄长终于从漆黑一片的星空中归来。   知更鸟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哥哥的肩膀上,只是如今,已经不再有星星可以给他们数了。   “我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哥哥。”女孩的声音很轻,“我好像变成了我曾经最反对的那种人了,你会责怪我吗,哥哥?”   当然不会了。哥哥永远是最好的、最爱她的哥哥。   “是的,英雄们向往着自由,渴望成就一场伟大的冒险与史诗,但普通人更在意的是眼下的幸福与安宁……我不知道这场灾难会如何结束,又或者,它真的有结束的那天吗?”   “我想,至少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让他们不要活在未知的恐惧里,依然能够正常的生活,期待明天的到来……”   既然末日已成定局,与其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下去,为何不抓紧时间去相爱呢?   她看着梦境中虚假的天空,那时候的银河还依然璀璨,未来还充满希望。   “……哥哥,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她缓缓闭上眼,放任自己消融在这足足有一整个星球大小的梦中。   知更鸟在很高的地方睁开眼,星空不见了,米哈伊尔也不见了——现在她想起来了,原来他就是匹诺康尼大名鼎鼎的钟表匠啊,没想到她还能以这种方式与这位尊敬的领袖见面——那空旷而荒凉的地方也不见了,而她像是成为了匹诺康尼之梦本身,感受着它的变化。   金色的美梦似乎极为不安,一点可怕的、无法理解的黑色正从最深处扎根、生长、蔓延。   这就是她之前从那些人的梦里看见的东西,原来它也已经在匹诺康尼本身扎根,又或者说,它从未消失过。   匹诺康尼是神明梦中最薄弱的一环,如果说其他的世界是水面上的岛屿,匹诺康尼则是在水中漂浮的气泡,更容易被洋流所卷走吞噬。   如果不能阻止匹诺康尼的崩溃,那么神明的梦境就将提前终结,而这绝非一件好事。   知更鸟深吸一口气,用心寻找着梦中星期日的去向。   其实,即便找回了过去的记忆,但对于很多事,她也仍然一知半解,但哥哥——或者说第二位哥哥,作为曾与星穹列车同行到最后一刻的旅人,他应该十分了解真相,也一定能告诉她怎么做最好。   很快,她就在大剧院看见了星期日。   星期日正在与什么人面对面对峙。 第234章   白日梦酒店。   咚!   寂静无人的房间里,两个人突然凭空掉下。   银甲的骑士十分有自知之明的转了个身,让自己成为身板可怜的公司高管的垫子,否则就以他这身沉重铠甲的重量,足够让砂金先生三天下不了床。   原因是跌打损伤。   虽然撞在一身坚硬的铠甲上的结局也未必算得上好到哪去,但至少砂金不用在床上躺个几天了。   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砂金长舒一口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精神紧绷后,他现在非常需要时间休息一下。   那个见了鬼的原始森林诡异得很,实在是个让人不想回忆的地方,相比之下,连家族那洗脑的圣歌都显得亲切许多。   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仿佛脑子缺根筋的纯美骑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铠甲,奇异的光辉闪过,他铠甲上的划痕居然恢复如初,又变得光亮如新。   而后,银枝十分自来熟的打量起这个白日梦酒店最高级别的房间,并且很快就对墙壁上挂着的一副抽象画赞不绝口。   砂金:“……”   他活动了一下刚刚撞到的肩膀,环视四周,检查与他离开前有什么变化。   第一眼,他就看见自己面前的茶几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桌子上原本的茶具全都不见了,他的基石被人找了出来,放置在一个奇怪的装置上。   砂金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底下垫着的居然是个奇怪的八音盒,它似乎应该是开启的状态,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但八音盒的发条确实在缓慢地转动。而随着它的旋转,盒子上面几个光点组成的小人正手拉手,围着中间的基石围成一个圈,不知疲倦的旋转,一看就是【同谐】的造物。   存护的基石被它们包围着,如呼吸般闪烁着光芒,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砂金面无表情的把基石从【同谐】的包围中解救出来,石头比往日要温热些许,似乎在感激他的拯救。   虽然一个小小的【同谐】八音盒并不能对【存护】基石造成什么损伤,但制造“噪音”的本事还是有的。   基石下面压着一根眼熟的白色羽毛,好极了,他立刻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作为公司在匹诺康尼如今的代表,遇到了这么危险的事,去找家族的话事人兴师问罪,也是很正常的吧?   这么想着,砂金收好自己的基石,纯美的骑士已经开始赞美下一张装饰画了,他正思考着自己该去哪找那个家族的司铎,并且如何处理这件事最合适时,整个房间突然暗下来,就好像天突然黑了一样。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同时抬头,然后奔向房间的窗边。   天的确在一瞬间黑了,窗外的超级都市似乎并未反应过来,因而许多建筑保持着相对黯淡的状态,让一切显得更加昏沉可怖。   这时砂金突然意识到,他回来的地方是梦境中的白日梦酒店,那个叫星期日的家伙故意把基石放在了这而不是现实中的酒店,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纯美骑士更加不可能。而下一秒,在昏暗的天地间,一颗地上的流星升起,如同太阳般照耀着四周的黑暗,二者似乎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对抗,黑暗朝着“太阳”发起攻击——   砰!   房间的门被踹开,门板砸在墙上,又反弹回去,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窗边的两个人回过头,看见一位面容略显憔悴的中年男人,对方似乎也很惊讶,特别是对于砂金身边的纯美骑士。   中年男人皱皱眉:“你们……”   不等他说完,砂金就先打断他:“请问阁下是谁?为何擅闯公司的客房。”   中年男人闭上嘴,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你就是那位公司派来的使者?奇了怪,那小子不是说这地方只有一个人吗……”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实话,中年男人连忙用咳嗽带过了这件事,快速讲起正事来:“总之,阁下就是公司的使者,对吧?星期日叫我在这守着,如果你——你们回来了,就立刻带你过去。”   “要出大事了,就现在。”   砂金与银枝对视一眼,确认对方都会答应后,砂金点头,跟上了中年男人的步伐:“好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是谁?”   “猎犬家系,加拉赫。”中年男人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带着二人离开酒店,然后乘上早已准备好的交通工具,“梦主歌斐木一直以来在暗中筹划着什么,先前安谧时刻审判的意外就和他有关——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安谧的时刻先前曾经因为不明原因失联过一段时间,没错,是他干的。”   “公司需要一个解释。”听到这,砂金冷下脸来,现在他看起来倒真的像是一位不好相处的公司使者了。   家族此举无疑是对与公司合作的背叛,让奥斯瓦尔多这么重要的犯人白白死在梦中,甚至还差点将公司的整个使团团灭,这简直无法忍受。   然而加拉赫似乎并不是很关心公司与家族之间的事,面对砂金的质问,他漫不经心的摆摆手,专心操纵着手下的飞艇。   “我也不清楚具体的缘故,星期日没来得及和我解释,梦主就来找他的麻烦,再然后没多久,他俩就打起来了。”   “梦主为什么要去找星期日的麻烦?他们难道不是一伙的?”   “很遗憾,并不是。”加拉赫耸耸肩,“听他的意思,与其说匹诺康尼有谁和梦主是一伙的,倒不如说他和奥斯瓦尔多才是一路人——你记得审判场上发生了什么吧?那个疯了的犯人说的话,可能并不是疯话?”   砂金的脸色凝重下来,奥斯瓦尔多说的不是疯话?   只有此前错过了这里发生的一切的纯美骑士面色如常,十分镇定的表示:“无论如何,在下愿意为正义的事业奉献所有,我会帮助二位的。”   砂金:“……谢谢啊。”   ……   ……   匹诺康尼大剧院。   今日剧院没有演出,甚至连一位工作人员都没有,梦主在这件事上倒很是“好心”,将这里打扫做绝对干净的战场。   梦主早已失却了人的形体,如今他的化身只有那漆黑的乌鸦鸟群,以及随之而生的一片片混沌的阴影,像一片黑夜般无形无体的蔓延着。   “我不明白,歌斐木,事到如今,你到底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年轻的司铎面色沉肃,他头顶的光环散发出神圣的光辉,在周身弥漫的阴影中强行隔绝出一片光明的区域。   阴影中传出歌斐木近乎宽厚的笑声,他依然像一位和蔼的长辈,像过去许多年间那样。   “这很难理解吗?孩子,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只不过我们并没有选择同一条道路,这就是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匹诺康尼的未来,将在我们手里决定。”   “奥斯瓦尔多已经死了,他留下的污染也被我彻底从梦中清理掉。你现在还有什么招数?”星期日盯着阴影中的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人,万维克在此刻一语不发,他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极差。   当然,毕竟不管怎么说,歌斐木是收养了他与知更鸟的人,而在很早之前,在歌斐木还没有失去人的形体时,他的确是一位可靠的、近乎完美的家长。   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为什么执着的将匹诺康尼带向那个黑暗的未来呢?   “招数?我觉得称之为备用方案更合适些,严谨是一种美德,我教过你的,不是吗?”歌斐木反而不知为何心情愉悦,连语调都是上扬的,“是的,那个可怜、可悲的狂人的确为他的痴妄死去了。我原本计划利用他的死亡引爆污染,将整个匹诺康尼在一瞬间完成转化,这样不会有任何痛苦和绝望……没想到你居然阻止了我,我只好换一种方式。”   “如果这一次,你依然能够阻止我的话,那么孩子,我承认你的道路是对的,我在此提前祝愿你,你能为匹诺康尼带来拯救——”   歌斐木的声音消融在夜鸦振翅的拍打声中,以他为中心,那片聚集的阴影倏然散去,如同被惊飞的鸟群。   先前,歌斐木所占据的阴影不过只有一人多的面积,然而此刻,从中飞出的夜鸦却仿佛无穷无尽,它们伸展开翅膀,漆黑的双翼投下比自身大数十、甚至数百倍的阴影,阴影遮天蔽日,蚕食着梦中所有的光明。   黄金的时刻彻夜灯火通明,然而此刻,那些人造的光源也被无形的黑暗尽数吞没,残存的光亮瑟瑟发抖。   沉醉在午夜狂欢中的人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突然黑暗下来的世界,他们停下了手里的一切活计,无论是娱乐还是工作,就连路边醉倒的酒鬼都迷迷瞪瞪的抬起半个脑袋。   下一秒,他颠三倒四的视野便彻底黑了下去,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滋生了,它将黑暗中的一切尽数吞下,无论是惊恐的尖叫还是茫然的询问,都在瞬间消失无踪。   当迟来的光明将其驱逐,原地已经空无一物,只有玻璃瓶咕噜噜的滚过台阶,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水痕。   在歌斐木消失的刹那,年轻的司铎便毫不犹豫的阖眼作祷告状,【同谐】的圣力加诸己身,在黑暗中凭空撕开一束光明,驱散潜藏着未知恶意的阴影。   然而如今他并不能借助秩序的力量召唤齐响诗班,因而这光明并不能长久的持续下去,也不能顷刻间驱散全部的黑暗,歌斐木的阴影仍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整个黄金的时刻都要被那黑暗吞噬之际,一声轻柔的呼唤在星期日耳畔响起:“哥哥,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知更鸟?”即便是星期日此刻也难免有些错愕,“你在哪?你现在不应该在流梦礁吗?”   “这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总之,流梦礁出了些问题,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名叫米哈伊尔的先生,他告诉了我一些很不可思、但很重要的事……哥哥,还有另一位哥哥,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做才能阻止歌斐木先生继续下去。”   女孩的声音在正崩溃的世界里显得那样的坚定,不可摧毁。   “好吧,知更鸟。”万维克叹了口气,“是的,你可以做到——那位虚无令使还在流梦礁,对吧?我们还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把梦主从这片阴影里逼出来,然后将他扔进流梦礁,【虚无】会解决掉他的。”   -----------------------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来那玩意不是乌鸦,叫隐夜鸫……草,我说感觉哪里怪怪的() 第235章   建木复苏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呼喊穿破呼啸的狂风,落入曜青龙君的耳朵里,他此刻刚刚将长刀捅进呼雷的胸膛,刀刃上呼啸的风将步离人胸膛内的骨骼与血肉搅碎成一团难以辨认的混合物,然而呼雷依然没有死。   不仅如此,在这一刻,他反而抬起头,兽的竖瞳中绽放出狩猎时的兴奋凶光,将目光投向天尽头。   一颗参天巨树正从地平线升起,它是如此的高大,以至于罗浮上的大多数人只要能够看到外面,那么他此刻就一定能看见建木伸展的枝丫,它向上延伸,如同想要刺破蓝天、刺破银河,直至洞穿时间。   呼雷哈哈大笑,血沫从他的口中流出,破碎的气管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奇怪的哮鸣,他却丝毫不在乎这点,谁叫步离人的战首不会死呢?   自从罗浮抓到呼雷后,十王司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无法杀死这位被狐人恨之入骨的仇敌。   无奈之下,十王司只能将其判罚永镇幽囚狱之底,释放呼雷乃是万中无一的重罪,没人想到他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而且偏偏还是今天。   听见手下传来的难听笑声,天风君烦躁的把刀锋转了个圈,想要通过物理方式让这家伙闭嘴。   然而或许是心烦意乱,刀锋在转向时不慎被坚硬的骨骼卡住,金属与之竟然迸发出尖锐的碰撞声,好像那骨头是铁做的一样。   呼雷也像是铁做的一样,仿佛这具身体根本不属于他,他全然无视了剖开自己胸膛的刀锋,丝毫不觉得被搅的一团糟的器官疼痛。   他近乎癫狂的笑着,仿佛已经预见了仙舟的毁灭,他不知道从哪里迸发出惊人的力气,伸出狼的利爪握住龙君的刀,一寸寸、一寸寸将其拔出去。   天风君冷着脸,默不作声的顺着刀上传来的力气后退几步,看着步离人的战首从地上爬起来,血肉零落的掉落,却又肉眼可见肌肉正不自然的蠕动愈合。   这就是生命之神赐予的不死之躯,步离人站起来,好像终于笑够了,重新蜷起后腿,做出攻击前的发力姿势。   然而天风并不给他机会,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步离人战首速度迟缓许多,曜青龙君反手一刀砍下,步离人高大的躯体便再次重重摔落,脸上狰狞的、近乎笑意的神色却定格,仍然望着建木生根的方向。   此时,已经在附近准备好的十王司判官见战斗结束,小心翼翼的绕开龙君的风场走上前来,要将呼雷押解回狱中。   当然,每个人都知道,呼雷是杀不死的,他还会复活,只不过不是现在罢了。   天风拔出自己的刀,抖动手腕甩落刀锋上连缀的粘稠血液,他退开了一段距离给判官们让开路,注视着戒律金人将步离人战首沉重的躯体拖走,这时他身后传来落地声,天风回头一看,发现白珩去而复返。   刚刚好像就是她在喊来着。   天风君定了定神,理智后知后觉的在激烈的战斗后上线,想起这位狐人还是饮月的至交好友,于是紧绷的神经勉强放松了些,把眼角非人的鳞片也收起来。   自己脸上似乎还溅了不少血,正从发梢往下一滴滴落,他希望自己现在看起来不要太像吃小孩的:“这是怎么回事?”   好在白珩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毫无阻碍的接受了曜青龙君此刻的造型:“神策府已经确认,就在刚刚,建木封印破了。”   天风愣了愣,虽然刚刚他就亲眼看见了建木破土而出的景象,但从人口中听见这话还是有些不一样,他第一反应是:“罗浮没有这种情况的紧急预案吗?”   “现在已经是预案的执行状态了,六司已经连轴转了快整个月了。”听见他的话,白珩忍不住苦笑一下。   “……我现在去鳞渊境看看能不能修?”胎动之月的封印和建木封印不太一样,天风君也不太确定这句话能不能成,而且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饮月呢?他怎么让封印破的?   想到这,一种深埋的不安窜上来,天风君的目光向四周转去,像之前那样提高音量:“饮月,封印破了。你……听见了吗?”   接下来的寂静让人心底发毛,就在曜青龙尊即将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立刻要冲去鳞渊境一探究竟之际,他终于听见了回应。   “我知道,就是我解开的。”丹枫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半点不像是在面对意料之外麻烦的样子,“……现在叫我的人太多了,我耳边吵的很,你耐心一点。”   合着刚刚是占线了?听见这话,天风君悬着的心不知不觉间落了回去,人没事就行,至于建木,五位龙尊在此,还奈何不了一个破封印了?   丹枫却好似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天风,以后没有建木封印了。”   “嗯……?”   “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为罗浮根除建木之灾。不管你们等会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我不会让她得逞的……你若现在还有余韵,就去帮帮景元吧,不然就去找炎庭——别乱跑,明白吗?”   天风忍不住笑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至于吗?”   “你的情况你自己清楚,你最好是不至于。”丹枫没好气的说,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白珩,你们自己小心,接下来我可能无法关注你们,但还是那句话,别怕。我保证,会没事的。”   “当然。”狐女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见了太多的大风大浪,此刻相当镇定,“曜青龙君,你是跟我回神策府,还是去丹鼎司?我送你一程,放心,不比你飞得慢。”   她得意的拍了拍身后全新的星槎。   ……   ……   鳞渊境附近,冱渊君与镜流刚刚将能找到的最后一批幸存的持明平民撤走。   二人的相遇是个意外,冱渊君往鳞渊境的方向来时,并未想到自己在这里还能见到一位强撑着掩护平民的云骑。   两位真假龙尊消失在云雨中后,镜流稍稍缓过了些力气,便立刻带着仅剩的幸存者,往远离鳞渊境的方向撤离。   那个自称雨别的怪物虽然掀起了滔天血浪,但兴许是彼时祂的敌意尚且还停留在龙师长老们身上,对平民持明还不至于一个不留,这一路上她居然找到了不少还一脸懵逼的受灾群众。   这难民团体愈发庞大,从几人渐渐增多到近百人,只靠镜流一人一剑,终究是难以全方位无死角的防守——倒不是说剑首的实力不敌,只是上百号人稀稀拉拉、几乎毫无秩序的往外撤的队伍实在拖得过长了些。   海水少了一大半的古海中爬出奇形怪状的生物,持明们没一个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而唯一可能知道的持明长老雪浦目前昏迷不醒,镜流勉为其难的把他从大典现场扛走,实在是为自己凭空增加了一个累赘。   带着这么一群人,撤退之路相当缓慢且艰难,好在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是往持明大典现场赶来的冱渊君发现了他们。   镜流先是警惕了一下,然后看见陌生女人头上玉白的龙角,迟疑了片刻道:“冱渊……龙尊?”   她从前没见过这位龙尊,记忆里似乎连饮月也不常见到她,方壶自那一场战役后始终在休养生息,与罗浮的往来不算特别密切。   冱渊君怎么会在这?镜流模模糊糊的想起景元此前提到过的和这位龙君有关的猜想,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哭声,她顿时惊醒过来,就看见身边的持明们简直像是走丢的孩子找到了妈妈,一个个跪下来泣不成声,向冱渊龙君叩拜。   出乎镜流意料的是,冱渊龙君对这些无论如何也应该算是她子民的持明态度……相当冷淡。   那冷淡并不是出于其性格而产生的,而是一种似乎从心里就并不将这些人视作应当庇佑的子民的、拒人之外的疏远。   银甲的女龙尊高高在上的扫视过这些跪地祈求的持明们,目光在镜流手里拖着的雪浦身上额外停留了几秒,神色似乎有些微妙。   “呵,如今大难临头,尔等倒是想起该认个龙尊了?”冱渊君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嘲讽的语气,镜流甚至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一种真诚……虽然这句话不需要语气加持,光是内容就听起来十足的带有攻击性了。   离得近的持明们神色茫然,一个个不敢吭声,当然,这里的毕竟都是些平民,不知道持明高层的那些龌龊事也正常,唯一听得懂这句讽刺的龙师……   镜流确定他现在应该是还没醒,不然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拦住眼前的这位龙尊了。   好在除了语气不怎么样外,冱渊君倒也没有真的做什么,和镜流互通了消息后,她思索片刻,便做出决定,既然饮月与那伪神已经消失不见、想来应该是去别处缠斗了。   反正如今也不知道他们去处,倒不如先行护送这行人去安全的地方。   于是冱渊君便与镜流一同,带着这批幸存者往远离鳞渊境的方向撤。   其实镜流也不确定此刻外面的罗浮是否安全,但毫无疑问的是,对于这些持明来说,那位疯疯癫癫的伪神显然更具威胁性,总归是撤出去为好。   有了冱渊君的冰涛助力,撤退行动快了许多,很快他们便看不见古海的海岸线了,而罗浮城区的轮廓渐渐近在咫尺。   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伴随着一阵天崩地裂般的摇晃,一根粗壮的根系从地下破土而出,直直朝着难民队伍袭击而来。   这时她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在镜流出剑之前,方壶的龙尊断然低呵一声,便朝着建木根系持枪而上,身边冰涛涌动,一同控制住根系的行动:“我掩护,先带他们离开这!”   听见她的话,镜流硬生生遏制住了挥剑的手,便毫不迟疑的走到队伍最前面,为难民们开路。   她没有回头,前方不断有细小的根系破土而出,试图阻拦他们的去路。   但冰涛紧随其后,生生控制住它们的蔓延,偶尔有一两条漏网之鱼,镜流便挥剑将其斩落。   她们之间的配合让人惊讶,身后兵戈声交错不停,镜流一次也没有回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前面,为方壶龙尊的冰涛填补漏洞。   她刻意压低了速度,以免身后的难民掉队,这最后的一段路竟然显得几乎有些漫长了。   镜流已经看见不远处,值守的云骑望见这边的动静,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云骑迅速反应,准备接应伤员,将最后一个难民送入安全区域时,镜流才终于松了口气,这时她才听见一个持明呢喃道:   “建木,建木复苏了……”   她后知后觉的转过身,看见远方那通天彻地的巨大树木在云雾中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不知为何,此刻她的心情居然出奇的平静,甚至近乎安定。   身边有云骑匆匆赶来,她回来的消息应是飞快上报了回去:“剑首大人,您身体可有恙?需要叫医士吗?”   “我没事,去救其他人吧。”镜流轻轻吐了口气,“神策府可下了命令?”   那云骑大约没想到她直接就问了这个,顿了顿才点头道:“神策府已下令,云骑稍作整备,六司稳住后方,即刻夺回鳞渊境。”   “好。我这就随你们同去。”镜流点头,“记得替我向将军上报一声,明白吗?”   “是。” 第236章   整个罗浮都在建木苏醒的余波中缠斗,建木的根系刺穿地面,正在罗浮主城区耀武扬威。   持明叛军此前已经在各方合力下被清缴的差不多了,平息了内部的混乱后,云骑也从先前的不安里恢复过来,目标明确的朝此次灾难爆发的原点,鳞渊境的方向组织起反攻来。   当建木的根系刺破地表,云骑反而从中更加感受到了战斗的急迫,街道上随处都是云骑军队长们的催促,要士兵们用最快速度完成整备,携带好武器弹药,以及提前吞服应对魔阴身的丹药,以防万一。   做完这些寻常的准备,云骑的先锋部队便动身开拔,逐步进入先前被不明力量封锁的持明洞天。   自风暴平息后,那不明的阻碍也随之消失,只是或许是暴雨摧毁了洞天之间的联络装置,神策府方面依然没有收到多少通讯,只能让云骑先一步前去查看状况。   而随着云骑集中兵力,将兵锋指向鳞渊境,其后方的压力便全交给了六司中剩下的几部。   工造司内,一众匠人正焦头烂额的商量着眼下局势的对策。   此前受神策府命令,工造司几乎所有在岗的匠人尽数到岗,将所有能开放的产能都加了上去,临时制造了大量机巧以填补空缺。   然而现在,这些机巧反而成了麻烦的根源,仙舟机巧技术本就是基于建木而研发,如今建木突然复苏,这些机巧造物便也一并受到了影响,几乎在同时脱离了工造司的控制,成为游荡在街上的不稳定因素。   直接将其摧毁显然是不合适的,这对于工造司来说无异于是一笔巨大的损失,但要如何回收它们则成了一道难题。   有建木根系的直接影响,寻常手段几乎毫无作用,甚至反而可能激怒建木,引来其攻击。   工造司平日里商讨议事的大厅难得能凑齐这么多人,匠人们平日里大都喜欢窝在自己的工作间,做一个自闭的技术宅,很少能有什么事能把所有人都吸引过来,而且争执不下,谁也拿不定一个主意。   如今司砧是个老头子,即便放在天人种里,他的年纪也很大了,差不多濒临退休、再过几年就该被十王司带走了。   老头长了一看就不是慈祥老爷爷的脸,此刻正满脸晦气的坐在大厅里,却对眼前的吵闹毫无制止的意思——毕竟现在大家更需要一个解决办法,而不是坐下来柔声细语的你一言我一语文明开会。   可是,解决办法在哪呢?   一片混乱之际,一个渺小的身影就在人群中显得极为醒目。   那是个白头发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并不是工造司制服的红色外套,怀里抱着什么,小心翼翼的躲开周围争执的大人,慢慢走近了中间的长桌。   司砧盯着这个红衣服的小姑娘,尽管长生种可以数百岁都保持幼年,但他很确定工造司里从来没有这么一号人,过了几秒钟后老头子才想起来,这好像是他手下的刺头百冶离开前托他照顾的那个外来小孩。   他叫手下的弟子中两位学艺不精的蠢货过去多看着,至少不能叫人在他手里的这段时间出事,否则他这张老脸该往哪搁?   照顾她的那俩弟子呢?怎么叫她跑出来了,还是在这个时候过来添乱?   司砧眉头紧锁,本就充满皱纹的额头这下更加沟壑纵横,他正想着如何解决小女孩的麻烦时,突然有人先一步挡在了小女孩面前,接过了她手中那个看起来有些沉重的箱子。   那双手轻易的将箱子放在桌上,二者磕碰时发出一声极为响亮的噪音,硬生生的盖过了四周的人声,叫附近的所有人全都下意识地往这边看。   有人火气上头,似乎正要骂人,然而一看见坐在小女孩旁边的人是谁,顿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瞪大眼与身边的同僚面面相觑。   昆冈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也没人看见他是从哪里走进的大厅,悄无声息的在桌边落座。   而玉阙的龙尊仿佛身边只有空气,他全然无视了一众匠人们神采各异的脸色,把因为这陡然的一静吓得缩了一下的小女孩抱起来,放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   龙君笑意盈盈,像一位友善的学堂老师,循循善诱着轻声问道:“小朋友,你来这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啊……是、是的,应星先生是这么告诉我的。”克拉拉当然不认识眼前这位好看的大哥哥是大名鼎鼎的玉阙龙尊,事实上,直到今天,她都不太清楚自己在雅利洛见到的两位“兄弟”其实就是罗浮龙尊,她来到仙舟的时间太短,还不够她补完常识课程的。   “是什么事?说给我听听吧,说不定我能帮你。”昆冈耐心道。   克拉拉有些犹豫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个大盒子,终于,她小心翼翼的踩着椅子站起来,好让自己能够完全够得到桌子上的东西。   她把大盒子的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一大堆一看就非常简陋的机械构件——它们粗陋的像是用废料组装的,甚至连最简单的工造核心的构件都没有,那种东西对于一个实际年龄差不多只有十岁的小女孩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这都是你做的吗?”但昆冈君还是出乎意料的耐心,他只扫过一眼,就知道这些零件的用处以及大致的流派。似乎是公司那边的路数,而且是相当早期的版本。   “是的。”克拉拉见他居然准备听下去,小心翼翼道,“这是应星先生离开前留给我的作业,他嘱咐我这段时间尽量多做一些,说不定能有大用处……他说,这是一种简单的思维矩阵子模块,严格来说,这种东西的技术水平很低,制造难度也不高,只能执行最简单的命令。但它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它并不是从建木中衍生的技术。”   昆冈君看了她片刻,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段话后,他明白了:“……因此,搭载这个思维矩阵的技巧不会被建木或者任何的丰饶相关的力量影响,而这正是我们现在所需要的。”   大厅中顿时鸦雀无声,匠人们脸色青白一片,谁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居然被一个十岁的、几乎从未接触过仙舟教育的孩子所打败了。   他们在这里纠结该采取怎样尖端的技术才能够应对当下的危机,却忽略了问题的本质根本不是技术本身。   “谢谢你的提醒,小朋友,我会采取你的建议的。”昆冈君拍了拍克拉拉的头,他抬眼扫视了四周一圈,声音中的柔和顷刻间退去,“好了,诸位匠师,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匠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良久,一个人小声问:“是要我们去把这些玩意,安到那些失控的机巧上面吗?”   这话一出,昆冈君还没说什么,司砧却再也看不下去了。   老头子恨铁不成钢的一拍桌子,叫所有还未发言的蠢货通通闭上嘴,他也不等昆冈君开口教训了,自己先骂道:“一帮蠢货!那得装到何时、再说了,叫谁去与那些动辄数米高的机巧对垒、好一个个拆了它们的核心?你都有这本事,还换什么换!”   被司砧一番训斥,匠人们纷纷羞愧的低下头掩面不语,这时,昆冈君才轻轻笑了一声:“司砧说的十分在理,的确毋需这般麻烦——先前那份图纸你们都看过了吧?已成型的机巧数量已经足够进行投放,换一个零件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玉阙龙尊的意思,也难怪司砧一副看蠢货的神色盯他们盯了这么久!   霎时间,这群曾自负无比的匠人们都不约而同的受到了巨大打击,只有带来这一切的克拉拉不明所以的望着人群,在她看向首席的司砧时,老人极为别扭的扭过了头去,她只好无助的又看向昆冈。   玉阙龙尊倒是对她十分和善,倒不如说有这一屋子唇彩衬托,倒显得小姑娘玉雪可爱、聪明伶俐了。   “莫怕,此事并非是你的干系,你不过提了个很好的建议而已。”昆冈把小姑娘从椅子上抱下来,他起身,另一只手轻易的提起桌子上那个并不轻松的箱子,牵着克拉拉往大厅外去,途中他旁若无人的对克拉拉解释道:“你既然认识应星,那你应该也认识饮月吧?”   “您是说丹枫先生吗……?”   “啊,对,他这一世的名字确实是这个,你没记错。”昆冈点头,“饮月先前在工造司留了一份特殊的图纸草稿,后续又经那位百冶修补改造,终于做成了一项特别的机巧。”   “将罗浮持明的云吟术与仙舟机巧技术相结合,便得到了此物。”昆冈变魔术似的从自己手上摘下一枚奇异的戒指,那戒指在脱离他的手心后,竟然变形成了一件貌似机巧鸟、却细看下又有诸多不同的奇妙造物。   这人造的小鸟绕着克拉拉飞来飞去,时不时还停在她肩膀或者手指上,瞬间就吸引了小姑娘的注意力,至少的确是个哄孩子的利器。   “持明作为不朽的龙裔,天生具有镇压【丰饶】的能力,而此物便是将龙裔本身的力量融入到器物之中,教其代替持明,为仙舟驱逐【丰饶】。”   “当然,一个造物能起的作用有限,二者之间的差距,只能通过数量来弥补,好在制造些许机巧向来不是难事,甚至反而是其诞生中最简单的一环了。”   “……当年饮月离去的匆忙,工造也并非他的强项,因而此物并未完成。图纸落到了百冶手中,他倒是精于此道,可他毕竟是个短生的人类,对云吟之术与持明自己的奥秘,终究是难以通晓,是以,这么多年,这东西仍然还是差了那么几分,才得圆满。”   “要补上这几笔倒是不难,只是为何非要等到将军对我提起此事,才能将其补上呢?”   昆冈的声音不急不缓,似乎也丝毫不带刁难的意思,却很明显是说给大厅里这一大帮人听得。克拉拉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然而大厅里的气氛凝重的即便是她也意识到不太对劲,于是小女孩只是安静的盯着自己手指上活灵活现的机巧鸟,并不出声。   大厅里也没人出声,有些人面露羞愧,有些人还满脸困惑,有的人则神色不满。   第一种人大约是的确为他所说的事感到不好意思,克拉拉不懂,他们这些罗浮人难道还不知道昆冈君说的是什么事吗?这种东西居然能白白被埋藏了这些年,的确是工造司的错误了。   第二种人则大约是在这方面着实愚笨,没能听懂玉阙龙尊言语里的讥讽。   至于第三种人,他们则是最令人厌恶的一种。这一届的百冶是个短生种,从一开始就遭到了无数人明里暗里的排挤和不满,没想到如今就连玉阙的龙尊都要借此来嘲讽他们一番,实在叫人咽不下这口气。   当然,碍于彼此之间的身份,匠人们倒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龙尊说什么,毕竟到时候丢了罗浮的面子,要受惩罚的还是他们。   但不少人已经暗自里将目光投向了今日格外沉默的司砧,希望这位站在他们这边的上司能够多少为了罗浮的脸面反驳上些许。   罗浮的脸面不早就让你们丢尽了吗?老司砧没好气的想,更感慨于自己怎么就招了这么一帮不识好歹的庸才,难道整个工造司,真的就只剩下那个狂妄的百冶、和如今这个他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小姑娘算得上可造之材了吗?   老司砧总算慢吞吞的站起来,在昆冈君终于走到门前时,他开口说出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龙君教训的极是,罗浮这些年四境太平,工造司的确懈怠不少,险些叫此创造埋没,是老朽之过也。我也到了耳目昏花的年纪了,是该为工造司的未来考虑了。”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冻死我了()我真的是在华北吗握草…… 第237章   丹鼎司内,往日引动古海潮水用以炼制丹药的宝物造化洪炉正经受着一场劫难。   从海中爬出来的建木根系似乎知道它们的重要性,于是一出现就目标明确的盯上了造化洪炉,还在炉边炼制丹药的丹士们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躲闪开,便叫造化洪炉被建木白白夺走了。   丹炉倾覆,其中未完成的丹药顿时混作一团,化作肉眼可见的五彩雾气飘出来。   若是寻常时期,这些丹药虽然药效各不相同,但在炉中时分开,不会有什么影响。   然而现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材料一股脑的在仍然运行的烘炉中混合升华,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产生什么效果。   更糟糕的是,建木根系正在吸收其中的丹药效力,它的表面正发生一些肉眼可见的古怪变化,而倾倒的造化烘炉正变得极不稳定,其表面的色泽正飞快变化……那分明是失去平衡,爆炸前的预兆!   让这数十个炉子中混合的丹药雾气在一场爆炸中扩散开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且不说会不会对将要赶来的云骑军主力造成威胁,单单就是离得最近的丹鼎司里的这些人,首先就凶多吉少了。   若是有什么实体的敌人,有了诸位义士的帮助,以及后续赶来的云骑,丹鼎司倒是还有一战之力,然而这片药物凝聚的雾气却实在棘手,直叫人有力气也没处使。   如此危难时刻,年轻的司鼎自然当仁不让,不顾丹鼎司主体建筑外围正愈发浓重、飘扬的雾气,率先运转起云吟术,试图将这些药雾驱散开来,再停止造化洪炉的运转。   很快,又有一些持明医士冒着巨大的风险加入了她,一行人拼尽全力,至少将雾气驱离了建筑周围。   然而他们能做到的似乎也仅仅如此了,医士本就不如需要上战场厮杀的云吟士那般擅长操纵云吟术,做除了炼化丹药、治病救人之外的事,何况此刻他们的敌人还是建木和被建木控制的数个满负荷运行的造化洪炉。   就算有先前龙尊的力量加护,此刻也几乎还是蚍蜉撼树。   被云吟术隔离的雾气飞快的浓厚起来,只是眨眼之间,雾气便遮盖了数米之外的一切景象,如同墙壁般包裹着丹鼎司。   不知是挥发的药效带来的幻觉,又或者这雾气本身中的确有什么东西在滋长,翻涌的雾气里,五彩斑斓的古怪影子在不停晃动,像是随时要扑过来一般。   年轻的司鼎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这些幻觉,然而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的努力,手中的云吟术艰难的与雾气相抗,而很显然,在这场对峙中,他们是注定会落败的一方。   司鼎强迫自己冷静一些,她开始用力回忆,回忆自己前半生中除了学习丹方之外的事情,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能解决眼下的困境。   在经过一阵并不漫长,甚至可以说十分短暂的权衡后,司鼎做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她示意其他医士接手自己负责的这部分法术,随后她简单的给自己做了防护,就准备往雾气中冲去——   一只手拽住了她,司鼎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险些以一个十分尴尬的姿势扑倒在地。   好悬那只手十分贴心,在这个时候又扶了她一把,司鼎才重新站稳,此时距离雾气只差不到半米的距离。   她转过身,看见朱明龙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这小姑娘,先前还看着稳重,怎么此时就如此冒失了?”炎庭君嘴上这么说着,却并没有看她,而是始终注视着前方的雾气,“雾中药性过重,以你的法术造诣,绝无在倒下前中止所有烘炉运转的可能,还是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吧。”   被点出心思的司鼎愣了愣,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身边就有听见这话的医士忍不住站出来发言:“龙君大人,倘若如此,我愿与司鼎大人同去——”   顿时又有几人附和,炎庭君一一看过这些只能算得上面熟的脸,连轴转的这么些时候,这些医士各个神色憔悴,都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不过强撑着罢了。   然而他们还是站了出来,哪怕明知道此去无回。   炎庭君轻轻叹了口气,重新看向身侧翻涌的雾气,尽管视线被阻碍,但他能感受到雾气背后濒临极限的造化熔炉正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像一颗颗将成的金丹。   炼丹不是他的长项,云吟术当然也不是。   好在作为御火而生的虬龙,操纵火焰、驾驭烈炎倒也算得上一项天生的技能了。   他让丹士们往后退开,等下不要被火焰所伤,前方的雾气并不具备思维能力,只知道先前阻碍它的水流退却,便毫不犹豫的欺身而上,然后——径直扑入了一片烈火构成的地狱中。   火焰飞快将雾气中所有残留的药效挥发殆尽,炎庭龙君额上的双角微亮,金红瞳中如有烈火奔涌,他抖开那柄似乎只是随手取来的折扇,轻轻往前一扇。   烈火顷刻间滔天而上,形成了一度火墙,反向吞没着建木制造的这片雾墙,建木似乎察觉到了不对,火焰中钻出几根细小的根系窸窸窣窣、如蛇般朝炎庭君袭来。   然而在碰到龙君的衣角前,那根系便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   龙君抬手,火焰往前,他已确定了造化熔炉的所在,便令火焰钻入炉中。   此举似乎是在给本就濒临毁坏的造化熔炉火上浇油,然而造化洪炉却并未因此爆炸,反而渐渐稳定下来。   此刻,雾气散去,年轻的司鼎才看见,那炉中的火焰如同被熔铸般,居然蜕变成了如金属般的金色。   她模模糊糊想起关于朱明的故事,是了,熔铸锻造,才是朱明仙舟最负盛名的地方,而守望燧皇的龙君能以火焰熔铸万物……   金色的火焰已将建木根系团团包围,二者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   ……   ……   神策府内,景元面对沙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持明叛军已经尽数伏诛,现在他们当务之急是收回对以鳞渊境为首的诸多持明洞天的控制,以免再生事端。   云骑不敢有丝毫怠慢,正在抓紧时间朝鳞渊境的方向集结反攻,建木的突然复苏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云骑队列中受影响相对较小的持明和狐人起到了关键的支撑作用。   罗浮的整体局面已经趋于稳定,虽然有许多地方都报告了建木根系的破土而出,但六司正在以最高效率应对。   地衡司立刻就开始疏散此前在附近避难的民众,最关键的是工造司,之前应星提起的备用计划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有昆冈君的监督,工造司的反应效率这次倒是快的惊人。   特制的机巧鸟正在以工造司为中心向预定地点布设,其中属于持明法术的部分充分发挥着作用,压制因为建木复苏而上涨的丰饶力量,不仅能降低魔阴身的发病率,还能用最小的代价收回那些受干扰而失控的金人机巧,为罗浮省了一大笔麻烦。   局势虽然仍然称不上完全乐观,但至少比先前要好太多了。   布设完云骑前进时的阵型,景元心中已经下了决定,要亲自赶赴前线坐镇之际,一位士兵突然急匆匆的跑来,接着,一个小孩子以惊人的速度超过了他,冲到了景元面前。   “彦卿?!”景元看着只有他腰高的小孩,倒吸一口凉气,“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应该跟在应星哥身边吗?”   “老师!不知道药王密传用了什么手段,我们那边的通讯之前断了,我们联系不上附近接应的云骑,只好派我来亲自找您!”小孩神色焦急,好在他身上并未有任何伤口,他看起来只是跑的太急有点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喘匀了几口,小少年就极为紧张的道,“百冶先生叫我转达,药王密传不太对劲,他们准备的阵法似乎是向什么东西自我献祭用的,我们需要更多的支援……他和云璃小姐会尽可能多拖延一会,但未必能阻止他们!”   这时景元才意识到,另一个小姑娘没跟他一起回来,看来情况十分危急。他目光环视一周,飞速考虑是否要改变计划,亲自前去应付药王密传之际,身边一个干哑的声音响起。   “我去吧,将军。”自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后,这段时间里怀殷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样,一个多余的字也说不出来,这还是他第一句没在别人询问的情况下说的话,“您已经向云骑宣告将要去前线坐镇,突然失约对士气极为不利。”   “何况您也是天人种,而我作为没有喝过那种药的持明,对丰饶的力量依然近乎免疫,我去更为合适。”   景元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怀殷咬咬牙,又开口道:“……是,药王密传骗了我们,这件事总得有个了结,大不了您让龙尊大人盯着,看看我是否有别的动作便是了。”   终于,景元松了口,缓慢点了下头,从自己腰带上解开一物交给了怀殷,沉声道:“拿着令牌,叫神策府的近卫与你同去,望你好自为之,切莫再犯下大错。”   “彦卿,你去带路。”他看向身边握着剑的小少年,男孩眼中燃烧着恐惧与战意的火焰,他知道他是不能让他留在这的。   尽管那很危险,但倘若留在那里的两人出了什么意外,这孩子恐怕往后许多年都不会原谅自己。   景元叹了口气:“注意安全。”   一行人离开了,接着,景元最后汇总了六司传来的消息,也离开了神策府。 第238章   鳞渊境的海底,随着古老的封印消散,先前被雨别所抽走的海水正以一种失控的方式倒流回古海,幸好有丹恒控制着从天而降的水珠的走向,才让这场海底的大雨没把三人冲的七零八落。   巨大而美丽的女人举手投足间,身下手中便生出朵朵破灭的莲花,莲花中跳动的青碧色火焰在水中阴冷的燃烧,为女人环铸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作为如今的将军,腾骁当仁不让的扛起了与幻胧交手的主力,巨大的神君虚影丝毫不弱于幻胧凝聚的躯体,雷霆与火焰轰隆隆犁过海底,爆炸的闪光涌过这片寂静了千年的土地的每一寸,把白沙之上的一切存在几乎都烧成了灰。   此刻就算是叫守望了建木千年的饮月君来,恐怕也一时间难以分辨这里竟然是建木封印的最深处。   然而即便如此,拿到了建木的幻胧也绝非好对付的敌人,建木带来的不死神迹与毁灭的令使力量结合,成功造就了一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借着神君从火焰高墙中劈砍出的缺漏,列车三人抓紧机会接近幻胧,但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不死神实的自愈力实在是好到了近乎匪夷所思的地步,三人的攻击没能在其身上留下任何存在超过十秒钟的伤口,反而差点被从后方包围过来的狰狞火莲袭击。   丹恒只好带着星和三月远离幻胧,他手中击云横扫,将涌上来的黑色莲花劈成数块。   但他一人一枪所能顾及的范围终究有所限制,稍有不慎,一朵莲花就躲过了击云的攻击,径直朝回头对幻胧挽弓搭箭的三月七冲去。   “三月,小心——”星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却只来得及出声提醒。   狰狞的黑色莲花在三月七背上炸开的前一秒,丹恒突然朝一侧发力,硬生生撞开了三月七,自己以肩膀迎了上去。   莲花中烧灼的青碧色火舌倏然明亮,然后轰然炸开,海水中顿时弥漫出一片血雾,将二人的身影模糊。   血雾随水流弥散,落在幻胧身下新绽的莲瓣上,莲花上的火焰猛然窜高三分,这些花朵似乎是她本体的延伸,于是幻胧即将挥向腾骁的手臂突然悬停,巨大身躯缓缓转向丹恒的方向。   她低头凝视着相比之下显得极为渺小的人类身形,唇角弯起一个略显诡异的笑意:“原来,你就是那个不朽的龙裔啊……”   她的声音穿过震耳欲聋的爆炸,像斑斓的毒蛇露出獠牙一样,带着不可名状的暧昧危险:“你如今这般虚弱,也敢来挑衅我吗?”   刚刚从火焰中冲出来的丹恒拄着击云站直身体,面对幻胧的嘲讽,丹恒只是冷眼回复道:“对付你足够了,幻胧。”   这话说的几乎有些不自量力,幻胧果然大笑起来,火焰与海水都随着她的笑声一同颤动。   而后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狂妄!”   女人巨大的身躯猛然前倾,万千玄莲几乎同时调转了方向,如归巢的蜂群般朝着丹恒的方向涌去。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点微末的力量,还能在丰饶的神迹面前猖狂几时——”   顷刻间雷霆炸响。   神君虚影的巨戟抢在火莲合围前轰然插落,戟刃上缠绕的雷光织成一张咆哮的电网,将生灭的万千莲花凌空击碎。   腾骁的身影自雷光中显现,盔甲缝隙间跳动着少量的雷光:“你的对手是我,幻胧,可别想逃跑。”   幻胧冷笑一声,抬手横扫,玄莲便直接在腾骁身下绽放诞生,但将军用力一跺,雷霆便将其击碎,双方再度陷入纠缠。   三月七和星已经围到了丹恒身边,星手持棒球棍对付那些还蠢蠢欲动的莲花,三月七则立刻上前来,试图用六相冰止住丹恒伤口中流出的血。   “丹恒,怎么回事?她,她说的是真的吗?你要是受伤了千万别瞒着啊!”三月七的声音急得发抖,丹恒反而很是镇定,甚至脸上都见不到几分伤口带来的痛苦。   “不碍事的,三月。”丹恒将击云换到未受伤的另一只手上,枪尖在海水中抖开一道弧光,“我们继续对付幻胧,不要让她有精力作更多的乱。相信我,很快就会结束了。”   三月七愣了愣,她突然别有意味的抬头,看了看丹恒头顶的位置,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许什么都没有吧。   然后,她居然一反常态的沉默下来,咬着牙用力点点头,转身去帮星的忙了。   丹恒看着她的背影,神色中略带一丝复杂,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无声无息的改变了,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   幻胧的新一波攻势已至。   玄莲戏不再耍般的追逐着众人,整片莲池都仿佛被投入油锅般沸腾起来,青碧的火焰变换做沉重的暗金,莲花的花瓣上生长出如眼睛般的古怪纹络。   沸腾的莲花之下,是被成片掀起的海底砂石,建木根须如巨蟒破土而出,直刺向众人所在。   腾骁见状也发出怒吼,身后神君的虚影爆发出比之前更炽烈的雷光,雷霆落下的巨响更胜以往。   六相冰在丹恒身前炸开雪花轮廓的护盾,星干脆召唤出了炎枪,冲向袭来的根须。   护盾的表面几乎瞬间爬满了裂纹,三月七毫不迟疑的再度补上了六相冰,她似乎变强了许多,与丰饶神迹如此相互对垒的情况下,竟然生生在古海海底制造出了一片不算大,却足够醒目的领域。   在这混乱的战场中间,丹恒却没有动作,甚至反而闭上了眼睛。   他用左手抓着击云,从肩膀伤口处流出的血不知何时不再随意流淌,反而一滴接一滴地顺着枪杆汇聚,最终在枪尖凝成一道鲜红的纹路。   他的血里并非只有他的血。   这具行走于世的身躯本不该在这个时代诞生,然而有另一个人用自己的血肉将其一寸寸铸就,这血锚定了丹恒,如今丹恒要用它作为媒介,呼唤其原本的主人。   年轻的无名客眼中再度点亮了那点非人的金色,他抬头看向幻胧,目光却又未落在得意洋洋的绝灭大君身上,他盯着的是那颗通天彻地的巨树,这些年里所有的痛苦、悲伤与分别的来源。   幻胧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战栗,直觉先于理智发出警报,她的目光再度凶恶的投来,方才的镇定自若已经消弭无形:“你做了什么——!”   丹恒全然没有注意他,他轻声对一个不在这、却也无处不在的人说:“……丹枫,是这里。”   话音落下,整个古海开始回响一种奇异的低鸣。   海水倒灌的刹那,丹恒不再控制它们的流向,甚至放任自己在水流中漂浮,此刻倒灌的海水却仿佛陡然间变成了另一种物质,当它们接触到建木时,建木的气息陡然虚弱了几分。   “将军,趁现在,切断它们的联系——”   丹恒的声音直接在腾骁耳畔响起,水流灵巧的帮助腾骁保持住了平衡,神君阵刀挥下。   ……   ……   太卜司内,穷观阵已经持续运转了上百个时辰,卜者们来来去去,唯独符玄几乎一刻没有离开过阵前。   她答应过太卜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离开这,只要仙舟注定被推向不可挽回的毁灭,那么她将成为下一个以身呼唤帝弓神迹的人。   就像她曾经的那位短命师父一样。   命运真的不可改变吗?符玄忍不住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无人知晓的夜晚。   将军与龙尊离开后,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任太卜不知道何时来了。   太卜在穷观阵前,她凝视着渐渐平静下来的宏伟阵法,浅色的双眼中倒映着其中星轨的痕迹。   太卜突然问:符玄,你觉得这个结果可靠吗?   符玄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是否要承认这个注定的破灭呢?   许久,她谨慎的回答道,穷观阵不会出错。   但太卜对她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我换个问法吧,那你接受这个结局吗?   这次,太卜甚至没有等她回答,就先笑了:罢了,就当我没说过吧。你回去休息,后半夜交给我。   此刻她符玄又想起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作为占卜吉凶的卜者,她这种人本该最相信天命那套,甚至已经有人在她面前用生命证明了这点。   天命早已既定。   可时至今日,她还是忍不住有一点微末的希冀:人的力量能够忤逆命运,就像古老传说里一只鸟能填平大海,一个人能搬走山岳。   命途倾向的演算数字正在她眼前跳动,那个象征【丰饶】的绿色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势头增长,尽管有【巡猎】频频将其压制,但只要建木仍在,它就将持续增长下去。   而一旦罗浮越过那个不可挽回的临界,她就将——   数字毫无预兆的停下了。   接着,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身边有人在喊:“是其他力量突然爆发,遏制了【丰饶】的增长!”   符玄循着本能朝一侧显示其他命途的演算看去,发现一条几乎从不活跃的命途无声无息的亮了起来,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快速增长。   【不朽】? !   下一秒,突然有雨水滴落。   符玄怔怔抬起头。   太卜司的穹顶是模拟星空的科技造物,卜者们想要从星空中寻求启示也不需要用原始的肉眼观测,于是很少有人会在这里看星星,更遑论有雨水从中落下。   但现在,清澈的水珠正从虚无中凝结、滴落,在穷观阵法的纹路上平静的荡漾起涟漪。 第239章   世界此刻在丹枫眼中展现出了一副全然不同的面貌。   当他成为世界本身时,便可以同时感知到这片大地上正发生着的一切。   无论是一缕风的吹过,还是一滴雨水的落下。   他看见建木是如何扎根的,也看见生命如何被其吞没,【巡猎】的战士又如何决死抵抗。   世界在崩溃,而人却执意要将其拯救。   建木,这颗千百年前被药师亲手种下的神迹,它的根系深扎在罗浮之中,它的主干与枝叶曾经被波月古海的涛声掩埋,如今却重新伸展在人造的阳光之下。   一颗何等庞大、壮观的树……也仅仅是一颗树而已。   他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建木上,感知着它的每一条根系的去处,每一根枝丫上的叶片,每一寸枝干上树皮的褶皱与力量的流向,就像过去的千年里,每一次加固封印时的那样。   只不过那时他做的、也仅仅能做的事,只是一次次修复着凡人倾尽全力建造的囚笼,却从不能对建木本身造成什么实质意义上的损害,生命的神迹依然完好无损,离毁灭一切永远只差一个醒来。   但此刻,他代行着神的权柄才发现,建木并非什么永恒不朽之物,它也是可以被改变、甚至被摧毁的。   龙在此思索着,时间仿佛在他的意识中近乎停滞,他主观上分明觉得自己思索了许久,然而事实上,也只不过过去了一眨眼的瞬间。   云端的龙垂眸注视着地上的神迹。   建木在仙舟上扎根的太深也太久了,它如今几乎已经成了仙舟的一部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支撑着仙舟的结构,如果将其直接拔出,无疑会适得其反。   更何况,如今仙舟的许多技术也需要建木做支持,粗暴的将其消灭反而会产生更多的麻烦。   所以,他的目标应该是尽量将建木有害的部分剥离。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凡人的力量连神迹的边角都无法撼动,他居然想直接改变神迹本身。但现在他是【不朽】的代行者,作为万物的基石,【不朽】完全可以做到这点。   先前雨别曾经要与他用命途的本质相互对抗,然而他们之间的对抗却在丹恒的到来下,半途走向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向。   虽然最后的结果依然是雨别消散,他们取回命途碎片,但直到此刻,他才充分体会到【不朽】的真意。   古老的年代里,持明曾经生活在一颗温暖的海洋星球上,那个时候他们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改变海底的生物,但这种能力最终失控,反而让持明不得不离开母星。   现在丹枫明白了,随心所欲的改变一些生物的形态不过是【不朽】最简单粗暴的使用,当他站在仅次于星神之下的位置,万物都是一张可以随意修改的草纸。   不管是活着的生物,还是无机质的星球,又或者某种概念,某个坚不可摧的自然法则……世间万物,皆被写在了这张名为世界的草稿纸上,可以在他一念之间变成另一种模样。   【不朽】使它们存在,它们便存在,【不朽】未曾记录的,那便从不曾存在,这便是世界的基石。   连所谓的神迹,也不过这张草稿纸上一个可被涂抹的符号,只不过它或许比凡人所造之物要稍具抵抗性罢了。   龙开始尝试,第一次改变建木本身的“存在”。   理所当然的,这遭到了建木的抵抗,这或许并非出自它的自我意识,而仅仅是一种生命的本能。   很遗憾,这次尝试并没有成功。   但没关系,此刻罗浮上有无数的生、无数的死正在他的意识里流转,而每一个循环的终结都让命途的碎片在他的意识中多溶解一分,而他便能压制建木一分。   建木似乎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如何危险了,被改变的存在还是原来的存在吗?至少以生命的直觉来看并不是,于是它开始加快速度生长,尽可能的从仙舟上夺取更多的力量,想要对抗接下来被以神的伟力覆灭的命运。   罗浮之上的雨越下越大,甚至逐渐变成了一场暴雨,但雨水落到地上后却仿佛凭空蒸发、回到了天上,并没有在街道和废墟间留下任何水洼。   渐渐的,雨水似乎也变成了另一种维度的存在,人们无法接住它,只能目睹着这场暴雨穿过自己的身体,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往何处去。   但人们却似乎并不害怕,那雨中有某种宏大而沉静的意志存在着,并笼罩了整个仙舟,比先前更加彻底、更加伟大,让人唯有接纳。   世界在暴雨中模糊成了一滩交融的色彩,呐喊声与嘶吼声也相继在暴雨中融化、渐渐不分彼此,最后甚至化作狂风呼啸的一部分。   建木的根系仍然在生长,挣扎着想要刺破雨幕,却又被雨水打压下去,它似乎是唯一会触碰到这场暴雨的存在,刚刚复苏的枝叶近乎愤怒的颤抖着。   终于,不知道在哪个瞬间,所有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色彩褪去了,所有存在的表象也跟着褪去,只剩下万物最原始的本质还存在着。   在那寂静空虚的混沌存在的,仿佛只有一个比秒还要短暂的瞬间,又仿佛过去了千百万年的时刻中,一声笑死突兀的将其撕裂开来。   有愚人在天旋地转颠倒无常的世界哈哈大笑,千万朵烟花从祂的笑声里炸开,世界在万花筒里复生,时间仿佛被惊醒一样,连忙朝本该抵达的下一秒奔去。   圆的最后一笔落成了——但没有人记得他们刚刚死过一次,只是好像所有人都同时打了个盹,然后接着在这场不知为何让人喜悦的大雨中继续战斗。   建木安静的在雨幕中伫立,像一座墓碑般死寂,俯视着这个对它而言足够熟悉的世界。   雨水正将它过去对仙舟的影响洗涤,而从今往后,这颗神迹将不再属于【丰饶】。   镜流和冱渊君面前,建木根系在雨中奇异的枯萎了,二人对视一眼,虽然不知缘故,却在此刻有了别样的默契。   她们毫不犹豫的将其彻底斩断,然后镜流抬剑指向前方:“云骑听令!”   冰涛在前方开路,一路碾碎了所有残留的建木根系。   云骑中天人出现魔阴身的天人士兵身上病状发展速度迅速放缓,甚至很快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逆转的奇迹,云骑爆发出更有士气的欢呼,景元长舒一口气,挥臂指向建木的方向。   工造司生产的特殊机巧鸟在雨中飞向四面八方,这些精巧的机械不仅没受到影响,其效果反而被大大加强,可惜那些已经损坏的机巧金人不能像魔阴身痊愈那样随之修复,之后工造司的加班简直肉眼可见。   丹鼎司四周弥漫的烟雾彻底被雨水带走,被火焰焚烧的建木根系也彻底枯萎退去,龙君抓住机会,关闭了所有的造化烘炉,算是结束了这场灾难复发的可能性,就是可惜了这些丹药了。   丹鼎司内,拉帝奥正极为罕见的和阮·梅站在一起,凝望这场绝非凡迹的雨。   刚刚的并肩作战勉强缓和了一下双方之间的气氛,至少拉帝奥教授勉强将这位天才从不通人性的行列里转移到了略同人性的评级。   拉帝奥说:“看来你这次的实验不会有成果了。”   然而阮·梅摇头:“失败也是一种成果。更何况,我并不认为这是我的失败。”   古海的海底,由于古海海水阻隔了感知,幻胧才终于察觉到了建木的异常,那澎湃的生命力几乎毫无预兆、也几乎不可能的在瞬间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改变是致命的,更致命的是,面前的蝼蚁们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刻的到来,在丹恒的提醒下,腾骁号令神君全力砍下,将那陌生而奇诡的力量彻底留在了她体内。   绝灭大君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正在这力量的影响下,变成……另一种东西,就好像有某种至高至伟的力量在她所不能知晓的地方,随意的将某个事关这些的常数上的一个小数点拨动了一位。   在这个瞬间,幻胧再也顾不上眼前分明是强弩之末的龙裔和仙舟的将军,作为生物的求生本能告诉她要立刻逃走,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然而作为令使,某种更高的预感却也在几乎同时对她宣告了结局——徒劳无功。   她几乎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这具迄今为止她最满意的肉身,化出岁阳的原型,本无实体的青碧色火焰,朝着任何一个可能的方向逃窜去。   但死亡的阴影还在追她,又或者它早已经追上了她,于是火焰在最剧烈的燃烧之刻灰飞烟灭。   不死神实在火焰中一同崩解,先前澎湃的生命力此刻无影无踪,它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一点残骸,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接下来,在几人的面前,仿若时间倒转,那遮天蔽日的神树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回更稚嫩的状态。   大地愈合,海水回流,鳞渊境仿佛正在这场雨中重生。   在海水将要完全淹没几人前,丹恒及时将另外三人带出了海底,回到了鳞渊境的岸边。   此时,方才还通天彻地的巨树已经不见了,古海潮汐平静如常,海面平静无波,仿佛此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风声刮过,丹恒转身,看见丹枫无声落地,他手中捧着一颗奇异的种子,眼中闪烁着与他一般的金色光辉。   那么,事情结束了吗?   ……不。   -----------------------   作者有话说:加快了一下剧情,嗯……其实原本计划里第四部分仙舟字面意思的寄了,然后达成所谓的第三个圆(虽然这里其实也确实寄了一次,但比较概念化的寄了就飞快过了= =)调整前其实现在的进度是差不多到( 10 )左右才完成……然后剩下几章收束一下其他支线开最后一个副本,但是,啊……总之评估了一下自己最近的状态感觉不是很好,年年前一两个月都是我最抑郁的时候[心碎]感觉都要成习惯了,烦。   再加上以前没写过这个字数的文,再成十几万字数的往上加真的感觉要控制不住剧情了……不过或许会在之后精修一下,补补太仓促的地方什么的,作者真的尽力了,但有时候……实在水平受限[托腮]总之感觉拖久了可能更糟,还是加快一下剧情吧() 第240章   云璃深吸一口气,眼神死死地盯着地下房间中的仪式现场。   药王密传正在进行一场神秘的献祭,那被称作魁首的女人站在祭坛的一角,而百冶面色沉着的站在一边,对眼前的场景无动于衷。   台下,一个个药王密传的信徒走上祭坛,在中间站定后,就用匕首剖开自己的手腕,让自己的鲜血流遍祭坛上刻写的神秘符文。   说来也怪,这祭坛由一整块石头雕刻而成,却好似会吸收掉流出的血一样,信徒们的鲜血怎么也填不满其上的凹痕。   诡异的一幕接着发生,放干了自己血的信徒倒下了,他们的尸体在祭坛上竟然像是一滩泥一样融化掉,消失不见,只剩下血迹证明他们刚刚存在过。   作为怀炎将军的弟子,云璃倒没有被这一幕吓到,此刻更让她焦急的,是云骑什么时候才能到。   他们跟着百冶混进了药王密传内部,这段日子一直与云骑保持联系,好方便最后将药王密传一网打尽。   然而先前外面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他们与外面云骑的联系断开了,眼见着药王密传的仪式进行,情急之下,云璃让那罗浮的小朋友自己出去找云骑报信,她留下以防万一。   那叫彦卿的小子一开始还跟她犟呢,说这是我们罗浮的危机,怎能让你一个朱明的客人以身犯险,你去!   你是读书读傻了吗,这个时候还纠结这个干什么啊!云璃推了他一把,狠狠翻了个白眼:那还是我师兄呢!快走!   他俩没太多时间纠结,彦卿还是颇为大度的退了一步,沿着他们的来路离开,去找云骑求救了。   云璃留下,继续守着这场仪式。   房间里原先站着的几十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人在排队等待,魁首仍然念念有词,祭坛上的血已经填满了大半。   说来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最后这几个人消失的速度比前面的人快的多,以至于没多久,仪式现场竟然只剩下了那药王密传的魁首与百冶二人。   魁首看向工匠,开口道:“吾等之外的其他莳者皆已向慈怀药王奉献己身,只差我们了。”   百冶面色沉肃,与魁首对视,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空气诡异的静止了一会,魁首很是耐心,好像以为人没有听清楚似的,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百冶跟死机了一样,说:“你先吧。”   魁首:“……”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这个仪式中的关键角色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不过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魁首直接举起了手里那根木制的法杖,指向了百冶,口中念念有词。   法杖顶端迸发出奇异的绿色光辉,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一直躲在暗处的云璃发觉不妙,提起自己的大剑就冲了出去。   “药王密传的混蛋,吃我一剑!”那柄比她还要高的重剑如同一面铁墙一样朝魁首的方向砸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魁首吃了一惊,因而猝不及防的被“老铁”砸中,整个人都像是一片叶子一样飞了出去。   怪力小女孩双脚踏上祭坛,正要冲上去再补一下,突然间,她感到脚下本该坚硬的石板变成了异样的柔软,接着,那些怪异的图腾便如同活过来一般扑了上来。   她那能举起重剑的力气居然挣脱不开这些图腾化作的藤蔓!   药师赐福的力量实在很不讲道理,魁首从地上站起来,她虽然受到重击,此时却看起来并没有受多大的损伤,依然缓缓地站直了,目光在云璃与百冶身上徘徊几圈,然后冷笑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   “呵,居然能有老鼠混进来,看来吾还是大意了。”   她再次举起那根木质的法杖,而刚刚趁乱已经跳下祭坛,百冶从地上随便抓起一把不知道谁扔下的剑,便朝着魁首冲去。   他并不擅长使剑,于是把支离留给了镜流,眼下也只好这么将就用用了。   很遗憾,他慢了一步。   魁首的法杖顶端绽放出醒目的绿光,她抓住的仿佛不是一根枯木,而是一把柔软的柳枝,枝条张牙舞爪的蔓延开来,夺走了百冶手中的剑。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分明是军靴踏出的沉重声音,以及醒目的金属相击的声音。   被困住的云璃和魁首同时扭过头,不约而同的意识到那是什么:“云骑军?!”   小姑娘大笑起来,魁首气急败坏,挥手把她从祭坛上扔出去,反手让藤蔓抓住百冶,让他回到祭坛上。   她继续高举起法杖,完成尚未完成、却只差最后一步的献祭仪式。   “混蛋!放开我!”被扔到一旁的小姑娘怒吼道,她看见枝条在百冶手臂上划出口子,让鲜血飞快的落入祭坛表面的纹路,那图案居然亮了起来!   她焦急的不行,愤怒之际,居然硬生生挣脱了捆缚,赤手空拳的就要冲上去。   魁首的身上也在流出鲜血,她吟诵那神秘咒语的声音愈发高昂尖锐,仿佛同时有千百个人在和她一同吟诵,那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竟然形成洪钟般的回声,直直砸进人脑子里,叫云璃只能捂住耳朵,头痛欲裂的跪倒在地。   她一时之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副没有声音的画面,她看见魁首与百冶的血一起稀里哗啦的落在祭坛上,那复杂的图案终于完全成型亮起,而这时云骑终于赶到,为首的是彦卿与一个陌生的持明。   彦卿的飞剑顷刻间飞过来要斩断那些缠住百冶的藤蔓,然而不知道是他的剑不够强,还是那些藤蔓本身有问题,飞剑纷纷被打落在地,在血泊中消失无踪。   那个陌生的持明似乎说了什么,紧接着他手中凝出云吟术的长枪,也朝着祭坛冲来。   他们只晚了那么一点点。   魁首那张疯狂的脸上突然间流露出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仪式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然而她已经没有机会修正了,下一刻她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割开的血包一样垮下来。   百冶跌落在祭坛中间,捂着胸口重重的喘息着,神情却似乎松了口气。   那疯狂的声音消失了,云骑冲过来,将她和百冶从祭坛中带走,立刻送去救治。   云璃看着彦卿在她面前焦急的说着什么,然而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只能指指自己的耳朵,凭着感觉大吼:我现在听不见!你别问了!我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全死了!   彦卿愣了愣,不再说话,而是把她拽起来,往外面走。   她踉踉跄跄的跟着往外走,她也有很多疑问,但她知道云骑更不可能知道答案,比如最重要的是,药王密传的这个法阵到底是干什么的,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她回过头,看见百冶被人扶着站起来,在和那名持明说话。   应星并不知道怀殷的真实身份,不过他觉得既然是景元信任的人,那应该也可以信任。   陌生的持明用云吟术帮他治疗了一番,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消退后,他听见持明问:“怎么回事?药王密传在这里干了什么?”   这话问的,他一个受害者,能清楚到哪去?然而还不等他张嘴回答,突然间,一种发自血缘中的干系传来,工匠顿时脸色一变。   他感觉自己的视野怪异的分为了两个部分,一个还是眼前昏暗的地下密室,另一个则极为古怪,像是在某个比深空更加深邃的地方游曳许久,最后终于找到了目标。   世界是一种怪异的昏暗,许多暗淡的星光从无法判断的距离上传来,某个声音告诉他,在这里,时空之间的映射不再固定,因而在这里的每一步都变得极为危险。   好在会有人,会有那些信仰它的相信它承诺的人给它提供正确的坐标。   一个念头这么回响,于是它耐心的等待、等待……   终于,在无垠无边、无始无终的黑暗之中,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像一颗黑暗中的灯塔。   它知道,时间到了,于是它朝那颗星星伸出手。   不,不是手。   是亿万根根系。   它们握住了那拢星光,然后将其撕裂。   星光之下,是一个颜色鲜亮的世界,它云雾缭绕,繁荣昌盛。   一条似乎已经死去的龙盘旋在上,这里似乎不是它的落脚点,一点疑惑生出,但很快又消散了。   没关系,它已经找到了它想要的东西……之一。   建木不见了。   另一个念头在复杂的思维网络中响起。   建木不见了。   建木为什么不见了。   它缠住龙尸。   “……你怎么了!”一个声音击破了幻象,百冶骤然从方才的幻觉中回过神来,他直觉般意识到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他抓住身边持明的衣领,着急的冲他喊道,“你们的龙尊呢!丹枫在哪!告诉他,刚刚药王密传是在召唤倏忽,它要抢外面的那条龙!”   他没注意自己说出那个名字时,持明的表情陡然间变得十分古怪,仿佛是为他愧叹这秘密的代价,剧烈的头痛迟了一步袭来。   反应过来的持明一手扶住他,一手叫云骑立刻联络神策府,向将军上报情况。   然而传信的云骑刚刚转身,一声极为不详的碎裂声,就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不是什么玻璃、又或者什么具体的东西碎裂了,而像是某个空间,某种禁制破碎。   在剧烈的头痛里,百冶听见这声音也下意识地头皮一麻,不久前他刚刚听过另一声类似的碎裂,然后裂界就在他们头顶破了个大洞。   ……还来? ! 第241章   ……还来? !   听见那熟悉又让人头皮发麻的破碎声时,丹枫第一个念头真的是,还有完没完了。   然而他实在不能表现出来自己的嫌弃,只立刻抬眼看去,就看见罗浮刚刚放晴的天空骤然间裂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这场景实在眼熟的叫人只想叹气。   丹枫没有叹气的功夫,丹恒将刚恢复的力量给了他,尽管他刚刚把建木搓成了另一个全新的存在形式,但眼下也的确只有他还有与这不知道什么东西有一战之力。   此刻,他已经收回了对整个仙舟的感知,因而已经是不可能听见地下密室里百冶意外得到的情报了,不过就算他知道了那对面是倏忽,恐怕也没什么用。   因为就在电光火石间,那劈开天空的巨大裂隙中伸出了千万条已经如同古神触手般的根系,丹枫本以为它们要攻击罗浮,因而是做了防御的准备。   但那些根系靠近后只是虚晃一枪,就目标明确的缠住了还漂浮在罗浮之上的伪神残躯。   万千触手将那具雨别遗留下来的【不朽】残躯卷起,然后朝着裂开的缝隙中退回去。   它们是来抢东西的!   高空中的云雾顷刻间化作咆哮的水龙朝着裂隙方向冲去,却还是慢了一步,让伪神残躯消失在了那道黑漆漆的诡异裂隙中。   罗浮的天空再次恢复了平静的澄澈,好像刚刚发生的只是一场梦。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分钟,对于一具抢走足足能环绕一整个仙舟的龙躯而言,这个速度几乎可以说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不死心的检查了一下缝隙出现的地方,那里现在空空荡荡,只有空无一物的空间,丹枫不得不承认,对方就这么在他眼前抢走了那具不朽残躯。   虽然如今里面的命途碎片已经被他取出并融合,但这具躯体本身就是不朽的造物,如此让它被夺取,恐怕也并非好事……   怀揣着新的忧虑,丹枫回到了鳞渊境的岸边,他刚一出现,就被丹恒一把抓住。   “抱歉,对方动作太快,我没能拦住它。”他以为丹恒是来兴师问罪的,然而对方摇头,神色凝重道。   “就在刚刚,我感受到【均衡】解放了最后的限制。”   “什么?”   “药师的第二次登神,恐怕马上要开始了——”   ……   ……   金发的异乡人行走在劫后余生的罗浮土地上。   他似是一位热心的医生,途中时常停下来,帮忙从废墟中解救出被困的民众。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一条街走完,就花了一刻钟还要长,异乡人却丝毫不显得着急,他轻轻拍掉手上的尘土,然后在路尽头被云骑拦住了。   白发的年轻将军如同神兵天降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在了这,并且目标明确的似乎就是来抓他的。   被云骑团团包围,异乡人却并不慌张,反而对景元露出微笑:“这和我们上次见面的场面倒是很像,将军。”   景元脸上看不出端倪,只回应道:“我们从未见过面。”   罗刹笑笑:“啊,的确,在您的记忆里,这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却还记得,那更早之前,世界尚且存在之时,我们就曾经认识了。”   “怎么?那时你又在罗浮做了什么?”   “我与您的师父、也就是镜流小姐一同,借着绝灭大君偷渡星核、唤醒建木的混乱,一同回到罗浮,带回弑杀神明的奥秘。”金发的男人姿态优雅,语气从容,说的话却叫人眉头直皱。   “一派胡言。师父一生忠于联盟,怎会与你这般人为伍?”   “是的,如今她的确如你所说,只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深处魔阴身的边缘,在银河间浪迹,寻找着能够杀死药师的秘密。正巧,药师也是我的敌人。”他稍微张开双手,如同正在进行一场让人沉醉的演出,“我们在银河间同行,终于窥见了那神明奥秘的一角。”   “终于,我们得到了【繁育】的遗骸,并将其带回联盟。在万物终末之际,众生求生的欲望空前强烈,于是生命之神反而始终不死,我为她铸成了那能刺伤神明的一柄剑,她完成了夙愿……我们没想到的是,这却成了它如今飞升的楔子——您听说过一种基础的物理现象吗?多么宽大的堤坝,会因为一道裂缝就溃败。很遗憾,我们杀死祂,却也造就了那道裂缝,留下了这个可能。”   “只是,在这个世界带着过去的记忆重新醒来时,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或许也正是因此,我才会醒来吧。”金发的男人自顾自的说着,他似乎全然不在意景元能不能听得懂,又或者他其实根本是说给什么别的人听得,“如今她不再认识我,对诸位而言也算件好事,不是吗?”   “我只好试着自己做些什么了。”   景元问:“你做了什么?”   “很多,但未必有多大用处。如今的世界和我记忆里相比已经变化了太多,许多过去的经验都已不再适用。”异乡人笑的十分亲切,“不过,虽然【繁育】的遗骸这次没有落在我手里,近日我倒确实好好和一些人——亲切交流了一番。”   景元冷笑:“难怪绝灭大君、龙师与药王密传能如此顺利的搅在一起。”   一个绝灭大君来到罗浮,前后不过月余就能顺利的与龙师等搭上线,死灰复燃的药王密传在倏忽消失多年后,仍然与龙师的合作紧密无间,以龙师们视外族皆为凡俗的傲慢,难免叫人有些许生疑。   这件事景元想了许久,还是觉得定有什么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却始终抓不住这只藏在暗处、推动着几方势力合流的手,它好像对仙舟内的局势了如指掌,以至于总能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候用最小的力气轻轻一推,便再次躲回水下。   “我还以为我做的足够隐秘了,没想到还是被您察觉到了吗?”罗刹一点没有被戳穿的心虚,反而近乎有种奇异的得意,“不过也好,我们的确缺少一次正式的谈话。”   景元挑眉。   “您觉得我是倏忽的人,对吧——很遗憾,虽然我的力量的确来自药师,但我依然是祂的仇敌。我做的一切,只是希望在一切结束前,仙舟能够最大程度的清理掉内部的弊病,好在接下来的天灾中,争取更多的时间。”   云骑正愈发靠近他,但金发的男人只是看着景元,唇角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如您所见,将军。”   头顶的天空传来不祥的碎裂声,云骑士卒们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去。   金发的异乡人就在这碎裂声中缓缓说道:“生命的神使已经集齐了它需要的一切,现在,它要提前终结这个对它而已,已经毫无用处的梦境了。”   ……   ……   双马尾少女从废墟里站起来。   她好像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中萦绕着一阵奇异的笑声,明明发出笑声的人已经渐渐远去,刻笑声却无处不在,巨大的喜悦膨胀在梦里。   喜悦让人像醉酒一般飘飘欲醉,少女哼起假面愚者中流行的玩笑歌曲,踢踏着脚步往外走。   “阿哈真没面子……阿哈真没面子,哼~”   她没走几步,一张藏在衣襟里的纸人就飘出来,拦在了她面前,一个不讨喜的声音出现:“花火,酒馆证实阿哈刚刚在仙舟出现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阿哈?阿哈!   花火清醒了几分,这段时间的经历像是一场没有实感的梦,她记得自己做了很多,又好像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意志在替她做了许多。   不过没关系,【欢愉】之道的真理就是不要在乎这种小事,乐子神也有祂自己的乐子,假面愚者才不自找麻烦。   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很不耐烦的挥挥手:“乐子神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只是在这看了场大乐子而已。”   乐子,哈哈哈哈,很大的乐子!   愚蠢的凡人想要制造神明,却反而险些被他们制造的神明所消灭!被他们抛弃的人却被命运选中,即将升格为此世唯一且真正的神明!   这些念头如浮光掠影般掠过,却又转瞬归于沉寂。   花火好像终于完全醒来了,她问:“你的面具拿回来了?”   “是啊,可费了不少劲。”   “然后呢,你准备干什么?”她停下脚步,前方云骑正在列阵,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着调的声音居然难得带着几分苦涩回答:“不管干什么,我们恐怕都没有功夫选咯。”   “哈?”少女摸到自己头上的面具,示意他解释解释。   “神通广大的星际和平公司刚刚联络上了酒馆,邀请我们参与一场事关全银河存亡的会议。”   “嚯,存护的呆子们想干什么?”花火闻言,大为诧异的问。   她摘下面具,转了个身,漂浮的红色游鱼便从她的影子里出现,幻化出千百个一模一样的红色身影。   花火“们”像一道红色的狼巢一样朝列队的云骑中冲去,清脆的铃铛声与少女的笑声成为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据说公司刚刚确定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宇宙的边界在不明力量的影响下开始向内坍缩了。”   桑博的声音消融在笑声中,然后所有的幻影都像是被吹破的肥皂泡一样砰地炸开、消失不见了。   云骑们面面相觑,最后不得不承认,目标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了,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领队的云骑摇摇头:“收队吧。将军说了,无妨,假面愚者手段诡谲,捉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短暂的安宁中,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去处理。 第242章   模拟宇宙中主观感受到的时间与外界时间并不一致,在这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里,黑塔几乎没有离开过“欧米克戎”号模拟宇宙。   她不断的回溯着这段从失魂星系截取的历史,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天才的直觉告诉她,这里藏着很重要的东西,它藏得并不深,只是她总是缺了那么一点被称作灵感也好、运气也好的东西。   没关系,长生不死的魔女有的是时间,黑塔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启了模拟宇宙,终于,她找到了一丝破绽。   裂界爆裂开始,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它出现的速度很快,似乎原本被什么东西所遮蔽,刚刚却不慎露出了马脚。   但这一点失误就足够黑塔发现了,漂浮在模拟空间中的魔女打了个响指,周遭的一切静止下来,黑塔来到裂界的裂隙中,抓住了那黑色的、蛇一样粗糙的细长触手。   其他部分的宇宙在她抓住触手的瞬间就飞快的坍缩回了一串数字——黑塔将那些现在已经变得无用的冗余数据回收了,现在它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沿着这个破绽,告诉她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召唤出自己的魔镜,闭上眼,感到手中的触感融化做一滩冰冷的烂泥落入镜中,接着,一段支离破碎的记忆从中浮现。   【丰饶】的令使和【毁灭】的令使媾和之时,它们其实都明白对方不怀好意。   它冷漠的想着,平静的注视着自以为是的【毁灭】令使将那个心怀鬼胎的公司使者送进来,它甚至还帮了他几把,好叫其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它欺骗了造翼者和步离人,看见其蛊惑那可悲的、将死的疯王,将整个族群推向灭亡,却仍要以救赎的幻梦为名义。   【丰饶】与【繁育】在它手中成功融合,诞生出了一种全新的虫群,虫群虽然被剿灭,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它已经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   黑塔抽出一点思绪:他们确实在翡翠四附近回收到了一些虫子的样本,然而不知为何,即便是被捕获的活体也很快全都死去,完全不符合它们本身应该具有的特性。   只是生物科学方面并不是她的长处,阮·梅现在不在,黑塔只好暂且放过此事,专心倒腾模拟宇宙。   没想到她反倒是在这找到了答案。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藏身的【丰饶】令使,既然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纵容的这一切,它炮制这场失败的原因又是什么?   思绪的回响里很快揭晓了答案:因为只有这样,那位绝灭大君才会志得意满、确信她已经胜券在握,掌控全局的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仙舟。   突然间,记忆跌入了另一个陌生的视角,黑塔看见一群神神叨叨的跪拜的人围在黑暗的房间里,从他们的交谈中,黑塔才明白,他们是仙舟上一个名叫药王密传的神秘组织,信奉着丰饶的药师,而作为丰饶的神使,倏忽的到来无疑会令他们陷入绝对的疯狂。   倏忽承诺给他们一种全新的长生,而条件则是要药王密传替她进行一场非常重要的实验。   去证明【不朽】与【丰饶】之间,是可以互相转化的。   是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可悲的实验。黑塔听见那被称作魁首的人在心中暗自嘲讽着龙师长老们的愚蠢,这些人意识不到龙裔的珍贵,又或者认为自己其实有着能独立的能力,居然真的相信丰饶民会是他们的出路。   如果那位不朽的龙尊还在这,他们的谎言恐怕难以成功,幸好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搞掉了那位龙尊,自他死后,实验的进程比从前可是快了太多。   哎,药王慈怀,赐我永生……   残留的意识最后回响着这样的执妄。   这段记忆终结了,它似乎只是这里沉寂的庞大残渣之一,只是刚刚不知为何活跃了一下,凑巧被她遇上。   宇宙天才几乎没有被这些混乱的记忆影响,黑塔重新回到了正轨,继续寻找这场实验的后续,或者说目的。   一个声音,它难以分辨年龄、性别,甚至没有任何具有标志性的特征。   它十分自然的在空寂的虚无中响起,好像一个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旁白:“登神之路是可行的,那么接下来,就只差实现它了。”   “【繁育】的残骸,【丰饶】的神迹,与不朽的伪神……只是,出现了一点意外。”   “召唤用的法阵出现了偏差,吾慢了一步,建木便不见了,我只找到了它,一具伪神的空壳。”   黑塔循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看去,一具庞大的龙尸的阴影漂浮在远方的虚空中,被黯淡的星光所包围着,流露出无边无际的死气。   “罢了,罢了。”那个声音无奈道,“这样也足够了,难道我不也是祂的造物吗?”   黑塔抬起头,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遮天蔽日的巨树,树上有千眼张开,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树干上皲裂者无数道黑漆漆的裂缝,其中一条毫无预兆的张开,朝魔女袭来。   这不是模拟宇宙中应该出现的东西,这家伙……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黑塔毫不犹豫的举起法杖,万千镜面与冰层顷刻间遮盖了她的身影,【智识】的令使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与【丰饶】的令使在这个地方正面决斗。   好在天才最擅长解决这种前人不曾遇到的问题,魔女冷笑着想。   ……   ……   庇尔波因特。   卡芙卡安静的坐在属于她一个人的囚室里。   突然,囚室中的所有灯光熄灭,只有一束聚光灯似的光线落在房间中间。   一只黑猫匪夷所思的出现在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地方,它金色的眼瞳中流露着人性化的情绪,说出的话也十分人性化:“黑塔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卡芙卡挑眉:“那位天才出什么事了?”   黑猫舔舔爪子:“她似乎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以至于一不小心被拉出了我们所在的现实维度,一位令使很重要,我们得把她带回来。”   卡芙卡点头。她从不对命运的奴隶追问为什么,她只关心自己该怎么完成这件事。   黑猫跳上她的腿,在她耳畔呢喃几句,卡芙卡点头,但艾利欧却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消失,它似乎还有话要对她说。   “卡芙卡。”黑猫的目光中居然似乎颇有些不舍,“所有的命运都已经要行至尽头,作为命运的奴隶,我的使命也到此为止了。”   卡芙卡沉默了片刻:“很幸运与你同行,艾利欧——此外,你能否去和那两个孩子做好告别?”   黑猫似乎很罕见的笑了一声,卡芙卡最后一次轻轻抚摸着它的头,它发出一声拉长的喵叫,然后从她的膝上跳下,消失在四周的黑暗里。   下一秒,灯光恢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公司的监视系统对刚刚的事一无所知,卡芙卡仰头盯着头顶略显刺目的灯光,在心里默数着一百个数字。   三。   二。   一。   计时归零的刹那,灯光再次熄灭,只不过这次,囚室的门也被打开了,银狼和流萤站在门口,三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最后谁也没有提起刚刚的事。   卡芙卡站起来,手上的镣铐自动脱落,她对二人点点头:“走吧。”   当警报声在大楼中响起时,银色的巨大装甲已经一路撞穿了几个楼层,而途中所有阻拦她们的警卫,机械警卫全部被银狼搞成瘫痪,人类员工则在卡芙卡的言灵下倒头就睡。   途中银狼还试图劝说流萤:“只是帮一下那位天才而已,小萤火虫。别这么激动,我们不是来和公司为敌的。”   “……好。”流萤的声音略显沙哑,幸好隔着面甲,谁也看不出她的表情。   三人就如此畅行无阻,一路抵达了这附近的计算中枢,而此时,后续的支援部队终于赶到,将三个人堵在了这里。   “犯人星核猎手三人,放下武器!立刻投降!”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从层层警卫之后响起,正是那天押送她们的那位公司员工,卡芙卡倒很是悠闲的目送着银狼走入球形的控制舱,然后转过身和萨姆一同挡在了二者之间。   “银狼,交给你了。这边我们来拖延时间。”   银狼隔着控制舱舱壁给她比了个三的手势,意思是三分钟之内绝对能搞定。   银河的超级黑客说话算话。   三十秒后,公司内部网的防火墙被攻破,整个控制室内的灯光都因为系统过载而熄灭,备用电力立刻启动。   一分钟后,一道幽灵信号从庇尔波因特的总网传出,而后顷刻间传遍了星际贸易版图中的所有节点。   在这个瞬间,星际和平公司的所有节目、广播、广告全都中断,人们茫然的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满屏数字,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分半钟后,湛蓝星附近五光年内的所有设备全都在没有人控制的情况下自主运行起来,开始朝着黑塔空间站传输信号。   它们为空间站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算力,艾丝妲神色严肃的看着突然被黑掉的空间站主系统,然后发现,这些算力全部被供给给了模拟宇宙的运转。   两分钟后,模拟宇宙的算力得到海量外接机器的扩容,其运转功率超越了标准负荷的五倍以上,并且随着更多的设备被并入其中,持续增长。   两分半钟后,模拟宇宙以十倍的超载负荷运转,如果此刻全银河连通星际和平服务的机械都被显示在一张网上的话,那么黑塔空间站将是这个网络上最璀璨的一颗星星。   三分钟后,超载过程结束,一把枪隔着控制舱对准了她,银狼把最后一块泡泡糖放进嘴里,然后举起手,对着公司的警卫投降。   她们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继续激怒公司可不好。   银狼被押送到已经退出萨姆的流萤和卡芙卡身边,三人即将被押解走时,一道通讯强行接入了这里,接着,黑塔的脸出现在了大屏幕上,只不过向来优雅的魔女此刻略显狼狈,她的目光锁定在被团团包围的三人身上,全然无视了公司的员工们。   “等等,你们三个。你……不,那个命运的奴隶,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卡芙卡面带微笑:“他知道很多,而您又从刚刚的经历里知道了什么呢?”   黑塔盯了她一会,突然,她的目光投向现场公司员工中级别最高的托帕,她还记得这个小姑娘:“我要和公司高层对话,现在。” 第243章   这场刚刚震动了整个银河的信息威胁的余波同样传导到了星穹列车上,灰发的年轻人熟稔的探出身子,关掉了突然间卡顿的星际和平播报。   “……总之,一切的真相就是这样。”年轻人的对面,留守在列车的领航员姬子与□□正看着他,而年轻人坦然接受着他们的注视,甚至近乎要在这目光里怀念地落泪。   太久了,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良久,姬子放下咖啡杯,在□□说些什么前,她先开口道:“……很久之前,我第一次在家乡的原野上发现搁浅的列车。”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我站在田垄上,突然发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夕阳下金光灿灿。出于好奇,我翻过了一整座山,爬上了那处无人的山崖,发现了它。”   “那个晚上星光璀璨,我沿着车尾走到导航室,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无数闪烁的星图,和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声音。”   “他告诉我……”   “……这会是一辆能够穿梭银河、航行星海的伟大列车!尊敬的姬子小姐,只要你修好它,你将见证整个宇宙!”年轻人轻声接上了话,带着一丝俏皮,“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啊,只好临时想出点什么来应对了。”   姬子忍不住笑起来:“那个时候,果然是你么,穹?”   “是啊。”名叫穹的青年也笑起来,只是带着诸多疲倦,“我是世界上最后的领航员,守着世界上最后一辆星穹列车……等了比一整个世界还要长的时间,才等到你们回来。”   “所以,你果然就是那个什么系统吧?”   一道声音十分突然的响起,三人同时往临近的车厢入口看去,发现星和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灰头发的少女盯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青年,神色间竟然没多少意外。   倒不如说,她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怀疑这个所谓系统的身份了。   从那莫名其妙,像是随随便便拿出来糊弄她的主线任务,到这破系统后来愈发人性化的态度,还有他俩时常在奇怪的地方不谋而合的脑回路……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身份。   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回来,穹蹭的一下站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   他“就”了半天,最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好吧,我们也该聊点别的了。”   两个如同镜子两面的星核精走到了列车二楼,面对着窗外依然璀璨的银河,穹说:“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我们是镜子的两面,是命途上背向而驰的双子。当我行向【终末】,你便走向【开拓】,在很久之前,我们的诞生预示着宇宙轮回的开始。”   星说:“我们不该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见面吧?”   “当我们的旅途将要交汇,这个轮回便将走向终结。”穹点点头,叹了口气,没忍住说,“这还是上个轮回里你告诉我的,大约也是传承的一种吧?”   星想了想:“所以?”   “所以既然我能够轻易来到这,证明世界末日马上要到了。”穹一脸镇定的说出了十分惊悚的话。   星沉默了几秒,说:“你那个什么主线任务我才做了个开头就要大结局了?”   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其实……那任务就是我随便编的。”   在星掏出棒球棍敲他前,穹连忙投降:“哎哎别打,听我说听我说,其实——”   “其实,因为这个世界并不能算得上一次正式的轮回,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已经站在任务的终点了。”他叹息着,打了个响指,那简单的像是在ddl前拿系统自带工具糊弄出的系统面板上命途的一页,所有的节点都已亮起。   “你,或者我,早已走过了那漫长的路途。”   星看着那仿佛开了修改器一样全亮起来的面板,面对着对面这张欠揍的脸,问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无聊。”穹摊开手,“……丹恒离开了,三月七也沉睡在梦的最深处,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列车,等待着这场漫长的旅途再次回到尽头。因为丹恒需要我在这为他指引方向,好让他不再漫长的历史里迷失,所以我再也不能离开列车……可是,谁来为我指引方向呢?”   青年金色的瞳中浮现出一种巨大的、漫长的疲惫,他又何尝不是这场苦旅中的苦行人呢?   成为神明,让他不会在漫长的孤独中发疯,不会在千万年岁月后遗忘过去。   然而孤独不会平白消失,岁月不会凭空流逝,他清醒着,沉默着,也一直痛苦着。   他们能成功吗?还能与伙伴们再度相见吗?这场苦旅的尽头,究竟空无一物,还是真的存在一个等候已久的奇迹?   他不知道。   当熟悉的人们终于在历史的终末前再度出现,他便再也无法忍受了,哪怕只是看看他们,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啊。   星沉默的与他对视,良久,她说:“幸好,马上就要结束了。”   “是啊,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很快都会结束了。”穹带着笑意回答,“我的使命要完成了,最后这段路,得你去走完它了。”   他从自己的衣服上摘下来了一张表面有着诸多磨损的车票递过去,星发现车票的两侧有两行手工刻的小字。   一侧写的是:穹,别忘了叫醒本姑娘啊   另一侧写的是:别怕,我们会成功的。   刻痕的边缘极为光滑,似乎曾有人千万次摩挲过它,在无数个孤独而寂寞的瞬间里。   “在最后分别前,我和丹恒、三月,各自在对方的车票上留下了自己的祝福,这样就算我们之后会分别很久,也能因为知晓对方也在努力而坚持下去。”穹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说,“我们约好了,新世界再会。”   星缓缓握紧了这张厚重的车票,像是握住了一整个世界的希望。   “……好。”她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某种力量从车票上传递到她手中。   星核精的瞳中折射出奇异的金色,她循着那光芒缓缓地走下楼梯,却发现一楼的车厢已经空无一人——不,这里似乎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列车。   没有姬子,没有□□,没有三月七,没有丹恒,也没有帕姆。   一声叹息在此回响,告诉她他们都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循着某种直觉,她走向了导航室,那里已经完全是一副她不认识的模样。   复杂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巨大星图充盈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那似乎不是她认识的星空,但她却又从中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星抬手触碰星图的一角,手指下传来一种奇异的空洞,就好像这里本该有些什么东西,一个坐标,一个世界,一群伙伴……但现在,它们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些星图曾经象征着整个世界。   现在,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方小小的导航室。   窗外漆黑无比,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世界已经毁灭了,再精美、再完善的星图又有何用?   可是曾经有一个人,在世界末日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坚持着修正那些本不会再有任何变化的星图,像在准备一场随时可以动身的旅行。   他等了很久很久,比一整个宇宙的生老病死还要久。   幸好,神是不会发疯的,所以他要清醒着面对一切。   星在导航室里绕过一圈,星光的涟漪随着她的触碰而荡漾开,最后她做到了中间的那把椅子上,低下头,发现面前放着一本厚重的航行日志。   在日志的前半本,几乎只有一个人的笔迹,它一遍遍记录着那些曾经发生的故事,即便他分明不会再遗忘。   后来故事变得越来越简单,甚至逐渐变成了“假如那时候如何如何”的妄想故事。   只是每个故事都在“如果这样的话,末日还会到来后”这句话后戛然而止,像是一个人突然从美梦中惊醒,只能继续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孤独。   幸好,神明是不会发疯的。   幸好……吗?   星把航行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某种奇异的直觉让她凭空在一旁一抓,一支羽毛笔便浮现出来,刚好可以帮助她写下新的记录。   她想了许久,终于郑重的落笔。   随着每一个字写下,一段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回到了她的身体,而她书写的速度也愈发快起来。   “新世界前第?天。   我是星。   在离开了很久后,我终于成功再次回到了这里,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至少这证明我们离最后的成功只差一步了。   很高兴的告诉各位,他在这里的使命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我要替各位行完剩下的道路。   我不知道在即将到来的尽头究竟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又或者在我们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后才会发现,那里其实空无一物。   但此刻,我仍要告诉所有曾经、或者如今仍然与我们同行的伙伴:无论如何,在这条漫长的苦旅中,所有人都已竭尽了全力,感谢你们的付出与牺牲。   新世界再见。   或者,如果很不幸,没有人抵达那里。看到这些的后来者,请替我们记住,曾经有一个无比绚烂的宇宙存在过。   当它走向不可避免的灭亡时,诞生在这个宇宙中的智慧生命曾尝试过一切办法去拯救它, TA们甚至完成了神明也未曾实现的伟业,走出这个孕育TA们、也囚禁着TA们的小小盒子。   至少,我们曾向冰冷无情的宇宙与命运,证明了人的伟大与智慧。   愿群星在旅途的尽头,依然等候。   ——一名无名的旅人,千万无名的旅人。 ”   -----------------------   作者有话说:愿此行终抵群星→愿群星在旅途的尽头,依然等候。 第244章   匹诺康尼正在沉入一种不可名状、不可言说的黑暗。   要如何才能将这份黑暗驱逐?   在远古时代,人类学会了使用火焰照亮黑夜,在此刻,有缥缈的歌声在黑暗里响起,它曾经向人们传递着爱与希望,如今向人们分发那黑暗中的一缕光明。   知更鸟握紧了那张对她而言近乎沉重的车票,用尽所有力量,将所有她能感受得到的、还未被弥漫的黑暗吞噬的神智连接起来,用以对抗那可怕的巨大恐怖,就像她先前在流梦礁做的那样。   将一整个世界中的心智连为一体,对一个并无神力的凡人而言,这举动简直像是孤身试图将整片大海的海水抚平无波般徒劳。   但在这潮水中,很快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到来,为她分担了那海潮的压力。   星期日——又或者现在还是暂且称他为万维克吧,他在意识的边缘注视着知更鸟,这还是他们两个第一次正式地、面对面的交谈。   万维克注视着女孩,目光中带着久违的、沉重的怀念与哀伤。   知更鸟也看着他,想起记忆终末残留的遗憾……真是很遗憾啊,最终还是没能和哥哥一起,再次数着星星,讲述着关于未来和梦想的一切。   星星不在了,未来也不在了。   “对不起啊,哥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知更鸟轻声说。   万维克摇头,他走近知更鸟,再一次牵起她的手,就像很多年前,他小心翼翼的牵着妹妹的手,带她走过午夜时漆黑的走廊,对着黑暗里并不存在的怪物鼓起比天还大的勇气。   “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知更鸟。”他笑起来,“来吧,我们一起结束这一切。”   当【同谐】的双子双手紧紧交握之时,先前还若有似无的歌声陡然变得清晰起来,无数缥缈的、似乎在过去只存在于星空间、天地间的、不能为人所感知的和声,在某种力量的指挥下构成了清楚而平和的韵律。   韵律如同河流,承载着这其中唯一清晰的、指引方向的歌声,撕开这场黑夜。   太阳在黑暗中独自高悬,坚守着尘世间所剩无几的光明。   黑暗之中,加拉赫突然皱了皱眉,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才听见了那小子的声音,但立刻他就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幻觉,因为另外两人也同时抬起头,似乎与什么东西对话。   “伊德莉拉在上,我刚刚听见了她的启示!要将神圣的阳光洒满大地,以驱逐这漫漫长夜!”红头发的骑士目光坚定,似乎下一秒就能提着枪冲出去与什么大Boss决一死战。   他的身边砂金十分无语:“什么伊德莉拉,这是家族的那个司铎——所以我们要怎么做?”   加拉赫侧耳听了听后,又看向砂金:“公司使者,得靠你了,我们需要你用【存护】的力量将一部分光明单独封存,然后我们从三个方向——把它逼回去!”   公司高管神色中带着些许怀疑,然而加拉赫已经抬手招来了梦境迷因何物朝向死亡,示意他将基石交给这只造型独特的生物。   黑暗已经笼罩了大地,时间紧迫,无奈之下,砂金只好这么做了,他暗自祈祷着这玩意不会把基石弄丢,好在很快,眠眠就飞了回来,带着明显比去时亮了许多的存护基石。   砂金将其中储存的光明单独提取出来,化作了另外两颗琥珀状的石头扔给两人。   ……   此时此刻,流梦礁内。   沉睡在广场上的人们似乎陷入了不安的噩梦,不时有人发狂的站起来,朝着身边人或者什么东西扑去,下一秒,他就被人打晕在地上。   “他宝贝的,怎么回事!”   波提欧手忙脚乱的努力控制着局面,知更鸟用同谐的力量将这些还未被感染的人保护起来后,他们安静了好一阵,久到他要以为这档子事真的有了解决的希望。   然而现实告诉波提欧他还是高兴的太早了,明明【同谐】的歌声还在继续,这些人却似乎要先于高台上的少女醒来!   广场另一端,【虚无】令使正在处理那些情况更为危急的、几乎要转瞬间化作完全疯狂的怪物的人。   黑色的雨滴在她手中降下,【虚无】吞没了一切。   波提欧的喊声传来时,黄泉正遥遥看向天幕的一角,有一颗在流梦礁显得极为醒目的星星升起,她皱起眉,似乎从中感知到了什么。   处理完这一边的感染者,黄泉转身,快步往波提欧的方向走去。   “游侠,十二时刻出事了。”她言简意赅的说。   波提欧一愣:“出什么事了?”   “不太清楚,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同谐】的力量正在躁动,和另一种东西对抗……”她说着,看了一眼依然闭目哼唱,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外界变化的知更鸟,“应该不是她的问题,或许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要动手了。”   波提欧脸色一变:“奥斯瓦尔多?他难道还没死?!”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他们也许是一伙的。”黄泉平静的摇摇头,突然,她再次看向知更鸟,“……等等,她回来了。”   波提欧跟着看去,并没发现什么,他正纳闷呢,知更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游侠一句“宝贝的”脱口而出。   知更鸟:“……抱歉,波提欧先生,黄泉女士,事态紧急,我只能先以这种方式联络你们了。”   “出什么事了?”黄泉问。   “歌斐木先生正在将匹诺康尼拖入他想要的梦境,我和哥哥、以及其他人正在尽力阻止他,但歌斐木先生早已失去了□□,普通的攻击对他而言很难生效,所以我们还需要你们的协助,特别是黄泉小姐。”   “我们会尽全力将歌斐木的意识放逐进流梦礁,黄泉小姐,请你抓住机会,彻底消灭他。”   “好。”黄泉几乎没什么犹豫的点头同意了,“这很简单。”   “感谢二位的倾力帮助,我们会尽快的。”知更鸟的声音远去了,黄泉与波提欧对视了一眼,游侠问,“那我们就光等着?”   黄泉摇头:“恐怕不行。”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波提欧往四周看:“那位歌斐木的行动不知为何也加剧了这里的‘瘟疫’,我们得确保流梦礁能存在到他们成功的时候。”   在他们四周,一个个人影游魂般站了起来。   ……   在黑暗的边缘,三点微弱的光明同时亮了起来,最开始,它们像是风中残烛一样明灭,但很快,【同谐】的歌声为光明带来了力量,让它们不可阻挡的在梦的边缘蔓延,如野火般烧起。   光明在黑暗之外划定了一个圆,将其的蔓延框定在了这个范围内,而紧接着,随着越来越多的意志加入这场洪流,它们遏制住了黑暗力量,甚至逐渐胶着,直至将黑暗反推回去。   知更鸟与万维克同时握住了自己手中的列车车票。   【同谐】的力量可以将众人的心智连为一体,而【开拓】则能让他们与脚下的这片大地建立联系,将黑暗从匹诺康尼本身驱逐出去。   倘若此刻有人从黄金的时刻最高处往下看,就能看见如此梦幻的一幕:黎明仿佛在四面八方同时到来,将黑暗从被吞没的大地上驱逐,世界重回光明,甚至让黄金的时刻比过去任何时间都要明亮。   这永恒狂欢的午夜在此刻迎来了一场不期而至的日出,属于太阳的光辉令所有的霓虹灯都黯然失色,迷狂醉饮的人在刺目的光明中被惊醒,于白昼中惶惶四顾。   在星期日面前,黑暗重新聚拢为一滩绝对漆黑的影子,而后它化作一只巨大的黑鸟,从地上挣脱开来。   就是现在。   星期日阖眼祷告,在知更鸟的指引下,他将梦境短暂的打开了一个出口,通往那被黑雨笼罩的梦境深处。   流梦礁内,感受到雨幕边缘的触动,黄泉轻轻吐出一口气,解开了对流梦礁的封锁。   这场持续了许久的黑雨终于停下,但被封锁其中的灾难向外蔓延前,一只巨大的黑鸟先从雨幕中破空而出,始终处在黎明前暮色的流梦礁似乎让它好受了很多,它的出现也让本就躁动起来的感染者们变得更为狂乱,但这兴奋不过持续了几秒。   女人注视着空中的黑鸟,往前迈出了一步,顷刻间时间仿佛定格,世界褪色,徒留她身上残留的鲜红。   她拔出了那把她一直携带,却极少出窍的长刀。   这是出云留存此世的,最后的刀。   无。   漆黑刀光在寂静中破空而起,斩开黑色大鸟的躯体与羽翼,它在最后时刻伸展开双翼,似乎仍然想要飞翔,继续那永远不可能完成的愿望。   ——羽翼破灭了,纯粹的虚无吞没了它的一切,无论是遗憾还是痴妄,都在此归于寂灭。   “啊,这样也好……”   空寂中最后传来这样一声平静的近乎诡异的叹息,自灭者收刀的动作顿了顿,黄泉注视着残留着一道暗红痕迹的天空,沉默不语。   梦主死了。   彻底死了。   在他死去的瞬间,先前还躁动不安的感染者们仿佛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被围攻的巡海游侠终于得以从中脱身,看着茫然如梦游的人群,波提欧还有些不敢置信:“这就结束了?”   事实证明,人有的时候真的不该多嘴。   他话音刚落,黄泉还没有说话,整个流梦礁就地震般摇晃起来,这晃动太过剧烈,以至于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都摔倒在地。   “他宝贝的这又是什么!”波提欧真的要耐心耗尽了,还没完了吗!   然而震动愈发剧烈,在他们视野范围内,建筑物正纷纷坍塌,不,是世界本身……正在坍塌。   “……流梦礁先前已经受到了污染,现在歌斐木的行为彻底把它推过了那个临界点,流梦礁要坍缩到另一边了!”   和先前知更鸟说话的方式一样,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间响起,它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一样。   “你是……那个司铎?!”波提欧勉强分辨出这个音色。   星期日似乎根本顾不上回答他了,他那边有很多声音传来,波提欧没有听清楚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那个格外清晰的声音让他如遭雷击,以至于一瞬间忘记了保持平衡,被晃倒在了地上。   那个声音以一种奇异的热切说:“请让我去吧!伊德莉拉在上,或许这件东西能够帮助他们!”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游侠瞪大眼睛躺在地上,倒不是他不想起来,而是实在起不来。   于是他只能以这种视角目睹接下来发生的事:高台上歌唱的少女终于有了醒来的迹象,她睁开眼,然后双手伸向天空,做出一个迎接的姿势。   “就是这里!”她喊着,“请跟我来!”   然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虚幻变得凝实,红发银甲的骑士如同漫画中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王子一样降临,他落在摇晃的大地上,抓住自己曾亲手将其插入大地的银枪——这次是真的,不是什么忆质复现的产物——然后将其拔了出来。   他一手握着枪,一手将什么东西高举起来,大声喊到:“伊德莉拉在上!无名的伟大存在啊,请你拯救这个不幸的世界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波提欧瞪着眼看着这一幕,然后令他瞠目结舌的景象真的发生了。   在骑士喊出那感觉像现编出来的台词后,他手中的东西亮了亮,然后,一道青色的光辉刺破天际,直直射入笼罩流梦礁的暮色。   第二场雨到来了。   它丝丝密密,如棉如羽,轻抚着大地所有的疮裂与伤痛。   这安抚竟然出奇的有效,那剧烈的摇晃居然真的停止了,先前坍塌的部分逐渐在雨中重生,令世界痊愈如初。   雨水也落在波提欧身上,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不管是被【虚无】沾染后带来的,时时刻刻的无力,还是在漫长的战斗中所受的伤痛,都在雨中被拂去,他舒服的简直想要就地睡一觉。   他刚闭上眼,一只手就拽住了他,并且十分不客气的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红发的骑士满脸真挚的担忧:“挚友,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感谢你的付出……”   波提欧盯着死而复生的纯美骑士愣了又愣,他张了张嘴,十分不礼貌的吐出一句:“你没死啊?”   银枝很礼貌的微笑点头:“啊,我没死。”   波提欧:“……”   对味了。   和这家伙说话是这样的。   ……   ……   匹诺康尼大剧院内,在灾难过后重新聚起的几人略显尴尬。   万维克已经消失了,或者说,他其实从未存在。   星期日抚摸着自己衣领上多出的那稍显沉重的车票,整理着脑海中多出的那段略有些杂乱的记忆。   由于【开拓】最终跨过了宇宙的尽头,于是沾染了不少开拓之力的司铎在这场梦里醒了过来,但出于一些非常幼稚的原因,他没有立刻立刻成为星期日,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他们的关系如同一条河流的主干与支流,现在支流重新汇入了主干,万维克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万维克是“无聊的大人”,但没有记忆的知更鸟不是,为了让知更鸟有一个完整的童年……这种理由,真亏他想的出来。   星期日叹了口气,看向沉默不语的加拉赫和砂金,看到后者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的时候,他习惯性的眼角一抽,感到了一种即将被奸商坑害的不妙。   差点忘了,还有公司这个大麻烦要处理……   好在,他的担心最终也没有成真,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慌里慌张的跑过来,并且是冲着砂金来的。   那是个年轻的公司员工,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主管、主管!庇尔波因特发来联络,要求立刻与家族高层进行即时会议——”   匹诺康尼的事公司这么快就知道了?   连砂金也不由得诧异的挑眉:“他们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总算跑到他面前,砂金看见他的工牌上写着的名字是维利特,维利特对他的询问也十分茫然:“您问……知道什么?”   砂金摆摆手,意识到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有说会议的内容是什么吗?”   “哦!我给您念一下!”维利特打开手里的全息面板,“就在一个系统时前,公司的检测系统接连发出最高级别警告,边境星球全线失联,而一些境内星球也相继爆发疑似丰饶之灾;同时,天才俱乐部发出警告,银河间的丰饶力量正在暴涨,我们需要立刻确定发生了什么——” 第245章   “……!”   丹枫猛然惊醒过来,他刚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片皲裂的、正在崩塌的大地,在这片废墟之上,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说是名字也并不准确,那声音其实并不清晰,但因为某种更加直接的联系,便与直接呼喊他的名字也并无不同。   ……反正他都听见了。   于是似乎是循着直觉,也循着本能,他在崩裂的大地上降下一场拯救的雨,将这个世界从坠入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大地上似乎有几个熟悉的人影,他下意识地想凑近看清楚,然而这场梦似乎已经不能再承受他的存在,他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窗边睡着了。   罗浮的细雨还在继续,他驱散了房间里弥漫的水汽,想去看看腾骁那边的会开完了没有。   幻胧-建木之灾结束,罗浮刚能从大灾中喘口气,公司那边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似乎是出了很大的事,公司牵头联络上了银河间能联络的所有可能有帮助的势力,从仙舟联盟到家族,甚至给假面愚者都发了信,尽管那群疯疯癫癫的愚者们并没有回应,但不会有人怀疑他们正在注视这里发生的一切。   毕竟罗浮这档子事也有他们在里面掺和呢。   这场会议已经连续开了一天一夜还多,由于事发突然,各方光梳理就花了十几个小时,开到一半丹枫就离开了。   罗浮真正的主事人还是罗浮的将军,他一个龙尊——当下还很难说的上是现任还是前任,毕竟本该使得罗浮持明有一位正式龙尊的袭名大典,刚刚被各方势力搅和的一干二净——还是不要越俎代庖为好。   而且他真的开够会了。   反正还有丹恒在那边盯着,丹枫干脆去外面帮忙,治疗伤员、清理废墟……到处都缺人手,他便哪都走一走。   罗浮上的大多数人其实并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未必分得清他和丹恒、雨别。   他们只知道在大灾到来时,死去的持明龙尊从天而降,帮助罗浮度过难关,这就够了。   对持明来说、对联盟来说都是。   重建工作还算顺利,毕竟有【不朽】的帮助,罗浮没有损失太多人口,甚至连堕入魔阴身的人都寥寥无几。   而那边,公司的会议也终于开过了梳理情况的阶段,丹枫便回了神策府,若是有事需要他,他也可以马上出现。   然而第一个来找他的人是丹恒。   灾难结束后,星和三月七先回了列车,丹恒反而一直留在罗浮,不过是以无名客的身份与形象。   建木危机永远解除,持明的烂摊子也有他这个正牌龙尊来收拾,从今往后,这些旧日的负累不该成为自由的无名客的拖累了。   丹恒有事找他,但不是关于这场会议。   丹枫其实隐隐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毕竟到了这个时候,也只剩下一个谜团还亟待揭晓了。   “因为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谜团——至少我不这么觉得。”丹恒手里拿着一张有些陈旧的列车车票,他叹了口气,“这是我行走于时间长河中的锚点,在穹不在的时候,是它提醒我不要在漫长的旅程中迷失。这个平安扣于你而言亦是如此,我不知道会不会用得上,但准备上总是更好的……只是当时我担心此举会为你提前引来倏忽的注意,便将其伪装在了阿哈的手笔下。”   “……虽然就现状来看,似乎是徒劳无功。”丹恒无奈道,或许他们与丰饶纠缠不清的命运早已注定,哪怕他进行了隐藏,银河这么大,丹枫还是出门就撞上了倏忽派来抢星核的使者。   他们又在这待了会,有人来叫丹枫,临走前丹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已把我知晓的全部告诉你,接下来,看你的了。”   与公司的会议还是发生在将军府的那间密室里,丹枫走进去,发现腾骁已经遣散了其他人,见他进来,将军推给他一份会议记录,示意他先看看。   “公司暂时休会……我得先去和元帅他们解释解释,事情的经过丹恒已经讲过了,你只管听就好。”将军神色疲惫,但看着情绪还算稳定——也可能是麻了。   世界末日正在倒数十个数,但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才知道它的存在,甚至有很多人,可能至死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通讯玉兆正处于黯淡的待机状态,丹枫打开会议记录,看见本次会议的名字:   第一次泛银河末日会议。   在公司的主持下,现在能联系上的所有活跃势力此刻都坐在了同一张谈判桌上。   只不过出于舆论考虑,现在还只是高层之间的对话,当然,有一些势力只派了一些代表。   与会者名单上,除了星际和平公司、仙舟联盟、家族、流光忆庭、天才俱乐部、博识学会等活跃势力外,居然赫然还有纯美骑士团、巡海游侠、混沌医师这种平时难以找到的存在。   至于有些来了却不准备现身、甚至不请自来的家伙……   公司发言人托帕小姐的意思是:“不必在乎。”   因为是公司召开的会议,托帕第一个发言,她首先表明了公司召开会议的原因:一场可能席卷整个银河的灾难的预兆,希望与诸位携手共同应对。   而后,托帕讲述了目前公司已经确定的异常。   在过去的数十个小时里,公司边境的所有星球几乎在同一时间全线失联。   而在更早之前,异常便已经发生。   那片绵延无际的梦中森林似乎正在向现实发展,公司已经收到了上千起一些边缘星球上发来的,关于这片梦境的报道。   她说到这里时,砂金补充了他先前在匹诺康尼意外跌入的森林中的所见所闻,他提到了那里如同幻觉般的诸神尸体,以及类似原住民的存在。   目前公司的舰队已经出发去控制边境的局面,然而只是权宜之计,我们不知道这样的星球还有多少,但以这个速度增长下去恐怕整个银河都将被其吞没。   第二个发言的是天才俱乐部的黑塔。   黑塔简述了她在模拟宇宙中的发现,一位丰饶令使要让药师二度登神,为此从公司手里拿到了繁育的遗骸,从仙舟掠夺了不朽伪神的残躯。   它的掠夺目标里本来还有建木,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能拿到手。   说到这,自然该仙舟方面发话了,当时在这里的是丹恒,然而回答这个问题的却并不是他。   一个非常年轻的声音插入了会议:“哎,我来吧。好久不见,诸位,虽然你们可能不认识我,但没关系,我认识你们。”   “我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穹——其实这场会议本该由列车发起,可惜我们耽搁了一会。”   这次是他讲述了那个漫长的、绝望的故事。   “……以上,就是全部的真相。”   “如今这场梦即将终结,这会是最后一战。”   当穹的声音落下,整个会议系统里鸦雀无声,半晌,巡海游侠代表骂了句脏话。   被屏蔽了。   而穹很耐心的说:“诸位有什么想问的,就趁现在吧,之后恐怕没有这么多时间商量对策了——倏忽可不会等我们。”   博识学会的代表发言:“您是说二位、不,三位已经成为星神,那您怎么还站在这?”   “严格来说,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了。”穹的声音很平静,“我的全部命运都已走到了尽头,而她将接替我走完最后的一段路,正如过去的每一个轮回那般。”   学会代表说:“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没关系,这不重要——我们的命运都将走到尽头,【记忆】亦将终结,而新的【不朽】也即将诞生。”穹很和蔼,也没解释下去。   又有人发问:“既然诸位声称诸神已死,那为何丰饶星神还能二次登临神位?”   “神明的死亡与凡人不同,甚至很难说它们是否会死亡。而对于生命之神,无论我们承认与否,它的存在都与生命息息相关。它是死亡的对立面,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宇宙存在,生命之神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死去,因为宇宙本身也是一种生命。”   忆庭代表发言:“那么,按您的说法,如今的【记忆】星神,其实是您的那位伙伴?您能否证实这点?”   “除非你们能进善见天。”穹说,“我无法作证。”   “我可以担保,他说的是真的。”星期日突然开口,“穹,久违了,我本以为当时列车一别就是永别,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   穹有些诧异,又有些欣喜:“星期日!”   “我留下了那张车票,没想到也因它而醒来。”星期日说,“说说看吧,我们现在能为你们做什么?”   穹说:“好。倏忽的目的是让药师篡夺【不朽】的神位,想要完成这种事,它需要将存在之树的每一个可能都锚定为【丰饶】,而我们要做的则与之相反,那就是将可能锚定向【不朽】。”   博识学会:“您不是说,存在之树尚未萌发吗?”   穹说:“是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为之创设蓝图、锚定它的未来。”   “这部分由我们于不朽命途行走的伙伴负责,他将与再次登神的药师争夺每一个世界线的可能;而我们要为他做的事也很简单——”   “首先,在取得了三条命途后,倏忽做了两件事,或者说本质上是一件事。通过在过去埋下的种子,同时引爆银河间的丰饶力量,这其中裹挟了大量关于‘世界真相’的污染,因而催生出的梦游者会使梦境提前崩溃。”   “一旦梦境结束,创世蓝图定格,新世界的模样就将成为倏忽期待的模样,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对抗倏忽、争取让我们的伙伴成为【不朽】。”   “也就是说,我们的敌人是这一整条命途。”   “或者更多位。”   “什么?”   “并不是所有的神明都站在我们这边,别忘了,毁灭乐见一切终结,沉眠的虚无对世间一切毫无在乎,均衡永远不偏不倚,贪饕或许只想一并吃掉对方……”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托帕一锤定音:   “好了,说这些没有意义,当下局势已经明了,我们该进行作战部署了。”   -----------------------   作者有话说:= =下一卷开团战了,打完收工,虽然感觉之后还得从头到尾修一下,有些东西确定的太晚了导致前后有BUG   其实最开始计划里团战类似于大型沙盘推演,但我脑容量不够实在写不出来,还是简单写写吧() 第246章   梦中森林正在向银河中心的方向蔓延,为了减缓它的扩张,首先要做的事就是从外向内撤离人口,不给梦境森林吞噬更多世界、唤醒更多梦游者的机会。   同时,他们还要建立起一条防线,以对抗梦境森林的入侵。   这需要银河间所有智慧生命联合起来,公司在会议末尾表示,他们会在评估哪些情报不适合公开后,立刻召开一场更大范围的会议,所有在泛银河商业版图的星球、以及不在版图内,但可以联络的星球都将被纳入这场前所未有的合作中来。   事已至此,各方派系也不得不放下昔日龌龊,全银河的力量以惊人的速度被动员起来。   第一次泛银河末日会议结束20个小时。   星际和平播报公布了末日的消息,同时各分公司严阵以待,维护各自片区内的秩序,并且开始按计划疏散人口。   星际和平公司不仅派出了自己的舰队,还向民间发布动员令,征调一切能用的飞船。   由于末日的危机已经明晃晃的摆在了脸上,而各方势力又做出了及时且充沛的反应,并没有发生特别大规模的混乱。   会议结束30个小时后。   由绝灭大君诛罗的遗骨做成的子弹划过漆黑的夜空,曾经一度销声匿迹的巡海游侠以前所未有的高调宣布集结,而一度流散的纯美骑士团也加入他们的阵营。   会议结束45小时。   家族同步得知了匹诺康尼曾发生的事和泛银河末日会议上公开的信息,决定派出大量调律师去往末日前线,以【同谐】之歌对抗来自末日的精神污染,延长疏散时间,并且阻遏丰饶噩梦的脚步。   会议结束48小时。   公司全面调整产线,转入全面战时状态。   流光忆庭即将全功率启动了忆庭之境,【记忆】的眼睛将注视着整个银河的战局,正如世界上所有的梦都是一个梦,所有的记忆也都是一场记忆,整个宇宙在这一刻连为一体。   作为流光忆庭的代表、不久前刚刚与公司合作过的忆者,黑天鹅再次作为使者,率领一批忆者抵达了庇尔波因特。   会议结束50小时。   混沌医师宣布会全力提供帮助,其中还有一位特殊的自灭者。   天才俱乐部除了第八十一席黑塔外,包括阮·梅、螺丝咕姆在内的另外几位同时代的天才,同时宣布会协助末日会议。   博识学会宣布参战,曾经相互掣肘的五大学派难得统一了意见,暴躁的学者们说——干他*的。   会议结束72小时。   作为巡猎的锋镝、丰饶的大敌,仙舟无疑会冲在最前面。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支丰饶民也加入了仙舟的阵列,去向那无情诓骗了他们的神使复仇。   会议结束100小时。   神策府里忙碌的很,腾骁还在和其他将军以及元帅开会,而罗浮需要重新整备云骑,但长期处于战时状态的曜青可以先一步开拔。   此时除了冱渊外,另外三位龙尊都已经返回各自的仙舟,去帮各自将军的忙了。   在整个宇宙都要毁灭的危机前,持明的这点破事也显得如此不值一提,但作为目前唯一还能指望得上的饮月,还活着的持明高层还是战战兢兢、灰头土脸的找到了丹枫。   丹枫很无语,都世界末日了,他怎么还得处理持明的这些破事。   本想让他们听神策府的,想到现在神策府忙的脚不沾地,又只好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   虽然他也没多少时间仔细收拾,便干脆把玙渊叫来,简单指导了他一番该如何做。   至于人手……麻烦。   持明高层中原本和涛然他们唱反调的家伙这些年都被打压的差不多了,而涛然那几个混账又全被一波带走,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竟然一时间找不出能用的人来。   他想了想,想起已经被批准入狱的怀殷。   这家伙虽然之前没干好事,但能力还是有一些的,又刚刚被药王密传坑惨了,当下将就借过来用用应该不会妨事。   除了这家伙,他又凭着记忆列了一串名单,叫玙渊自己看看这上面有哪个可堪一用,先用着再说。   持明已经惹了这么大个麻烦,不能再给仙舟拖后腿了。   玙渊刚走,冱渊就来了。   这似乎还是冱渊龙君来到罗浮后这段时间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丹枫竟忘了还有这茬。   久违的“长姐”神色间并无怒意,丹枫一时也不知该与她说什么,二人就这么彼此对视了片刻,冱渊叹了口气。   “我马上就得返回方壶,临走之前,我觉得……还是得专门来见你一面。”   “冱渊。”   “我没想到,你会走上这样一条路,这条路很孤独、也很痛苦吧?”冷漠如冰川的蛟龙眉眼间极为罕见的露出一点堪称温柔的神色,“我只是想说……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这一路上,以及接下来的战斗,都辛苦你了。”   冱渊离开后,下一个出现的是腾骁,他来时正好和冱渊遇上,俩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腾骁才过来,开门见山的说:“元帅同意我们的判断,仙舟会全力以赴,你不用操心。”   丹枫挑眉,他之前和腾骁商议的好像不只有这个?   腾骁将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如既往豪爽的露出八颗大牙:“放心,不过提前退休——”   ……行吧。就是苦了景元了。   说景元到景元就到,年轻的代将军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另外三个白毛。   丹枫:……   一个个的,他这是什么打卡点吗?   景元嘿嘿一笑:“哥,你又要往很远的地方去,那总得正式告别一下嘛。”   “当然,喝酒就来不及了,喝点别的吧。”应星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漂亮的玉壶,“……不许嫌弃啊!景元忙忙活活的来找我,我就找着这半包茶叶,也不知道谁剩在我这的。”   白珩已经神速如风的往前冲来,在丹枫面前的桌子上叮铃咣啷摆了五个杯子。   这五个杯子款式大小各不相同,像是仓促之间从几个人手里扒拉来的,叫人乍一看还以为持明龙尊破产了。   “不太好看啊,早知道叫师父冻几个出来了。”景元凑上来嘀嘀咕咕。   镜流说:“我可以现在……”   “无妨,这样便好。”   在镜流真的现场手作五个冰杯前,丹枫笑着打断他们,他接过那本该装酒,却装了一壶不知名陈茶的玉壶,为几个杯子一一注满。   他拿起其中一个,敬向众人:   “星海虽大,仍愿与诸君,生死与共。”   五个模样不一的杯子,装着半盏半凉的茶水,于此磕出一声清脆的响,便算做为他送行。   没有人说一定要赢啊这样的话,毕竟除了胜利,他也没有选择。   这是一场不可以失败的战斗,这一路上他们失去的东西、离开的人那样多,才让他得以替整个世界的生灵,与命运决一死战。   会议结束105小时。   停靠在罗浮许久了的星穹列车即将要开始跃迁,只不过这次,它的乘客并不只有英勇的无名客们。   这还是丹枫第一次真正登上这辆列车,车厢里热闹非凡,穹和星、他和丹恒像是两对双生子,三月七左看看右看看,抱怨道:“只有本姑娘一个人吗?”   然后她小声道:“……给本姑娘等着,等我见到祂,一定要和祂拍张合照!”   “可那明明还是你自己吧?”穹撑着脸小声的吐槽道,“这算数吗?”   丹恒看了他一眼:“穹,安静。”   “哦。”灰头发的青年怕三月七过来踩他的脚,连忙躲到了丹恒后面,那边一直在埋头鼓捣什么的星这时突然站起来,手中举起一个巨大的啤酒杯。   杯中盛满着慢慢的五彩斑斓的不明液体,正冒着奇怪的泡泡,见她端来如此可怕之物,打闹的几人顿时再也顾不上谁对谁错了,争先恐后的朝远离星的方向躲去。   他们躲来躲去,最后把还在打量列车内饰的丹枫推到了最前面。   丹枫:?   他沉默的和举着一大杯神秘饮料的星核精对视了漫长的一分钟,龙尊还没有体会过开拓者的厉害,出于朴素的战斗友谊,丹枫开始动摇,犹豫着要接下那个杯子。   身后的三月七大惊失色:“丹恒老师他兄弟,前方可是地狱哇——”   丹枫:“……”   这个梗还没过去吗? !   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姬子和瓦/尔/特从导航室走了出来,还有倒腾着两条小短腿的帕姆。   美丽的领航员小姐看见这热闹的景象,不由得笑起来:“大家已经到了啊。星,你在做什么呢?”   被家长抓包,星核精乖巧的收回了作孽的手,假装刚刚无事发生。   这下好啦,所有人都聚齐了。   “那么,列车会议开始,同意进行这次跃迁的手背朝上。”姬子领着大家围成一个圈,然后宣布道。   一、二……七。   见大家都看向自己,丹枫失笑:“我也算吗?”   “当然帕,既然登上列车,那你自然也是乘客。”帕姆认真解释道。   ……这么随意的吗?他还以为至少会有个颁发列车车票的前提?   丹枫伸出手,手背朝上。   全票通过。   星和穹仿佛长着同一颗脑子,在此刻不约而同的欢呼起来,然后隔着丹恒击了个掌,丹恒向后仰了仰:“……你们两个,不要包围我。”   “嘿嘿。”   “嘿嘿。”   丹恒:“……”   这时三月七也突然出声,高举起手臂示意大家看过来:“等一下,我申请拍一张全家福再走!”   星看看她手里的相机,发出灵魂质问:“可是谁来按快门?”   好问题。   最后这个问题被龙尊用云吟术解决,一张满满当当的照片在末日前夜诞生。   这是她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三月七在拿回相机时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漂浮的进度条很淡,但已经快要走到头了。 第247章   (我叫三月七。   曾经,我被冰封在一个巨大的冰块里,是姬子他们捡到的我,还把我从冰块里救了出来。   我不记得我过去是谁、又经历过什么了。   ——对于大家,我是这样说的。   其实也不算错,因为我真的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感觉我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个梦很冷很冷,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层,我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偶尔会有一个奇怪的影子晃过去,大约是我的幻觉吧。   我隐隐约约知道,梦里的我也在做梦。   在梦里,我会变成任何人、甚至于任何生命。   朝生暮死的蜉虫,飞向天空的雏鸟,水面下徜徉的游鱼……   浴血厮杀的战士,跪地祈祷的祭司,风尘仆仆的旅者……   在某个瞬间他们都是我,因为……因为世界上的所有【记忆】,都是一体的。   我做了很多个梦,直到有一天,我好像听见了一声汽笛鸣响的奇异声音,不知为何,那声音那么熟悉,我特别想去见见它。   于是我从很高很高、很冷很冷的地方走下来,走出了冰层,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离开了我,我变得很轻很轻,像一颗没有萌发的种子。   我成为了三月七。   我不再做那个梦了。   我认识了姬子、瓦/尔/特、丹恒、星,我们来到了一颗冰雪覆盖的星球,雅利洛六号,我们在这里遇见了丹恒老师他兄弟。   真奇怪啊。   为什么当时,星从山上掉下去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本不该这样的!她应该得到、得到一位神明的认可,然后唤醒这具沉睡的钢铁巨人的!   然后,我的愿望实现了。   倒在地上的星,身上浮现起些许星星一样的、亮晶晶的碎屑,她的伤痊愈了,她完好无损的醒过来,召唤造物引擎,像每个英雄一样加入了这场战斗!   那场战役结束后,我发现我的相机里多了一张照片。   我不记得我拍过这张照片,更重要的是,这张照片上面的人并不是星,但他看起来和星很像。   我抚摸着少年陌生的脸,总觉得我应该认识他的。   是在哪里?在那无数个轮转徘徊的梦里?还是在我忘却的过去?我们似乎曾经同行,最后却又不得不彼此离开。   照片被我藏在了房间里,我没有告诉他们。   从这张照片开始,我的相机里偶尔会多出一些我毫无印象的照片,我确定那不是我拍的,上面的日期戳根本不对,列车也从来没去过那几个地方。   终于有一天,奇怪的照片中出现了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纯黑色的照片,我拿起它的瞬间,它便化作了灰烬、然后消失不见了。   从此之后,我有时能看见星的身边多了一些奇怪的文字,原来这就是她总是对着空空荡荡的地方发呆的原因。   她似乎和对方认识,总是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后来,星问那个文字,我头顶有一个叫苏醒值的东西是什么。   等稍后,她不注意的时候,我抬头看了很久,竟然真的隐隐约约看见我头顶漂浮着一个方形的框。   那个奇怪的话语说:她总要醒来的。 )   ……   “……但不是现在。”穹轻声说,他看向三月七,“三月,又要辛苦你了。”   粉头发的少女这次没有带着帕姆玩偶,而是带着她的宝贝相机。   她抬头看向这个晶莹的不可思议的世界,心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丝熟稔,就好像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很久很久一样。   而正前面,是那座辉煌如王座的巨大冰川,三月七凝视着它,恍惚间想起自己似乎曾经隔着这厚重的冰层凝望外面的世界。   “我好像来过这。”她小声说,“不,我在这待了……很久很久。”   穹也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扰这里沉睡的灵魂:“是的,就像我耐不住寂寞、用系统的名义和她一起经历了这段短暂的冒险,你也很想大家,才不自觉从梦里走了出来。”   “这样啊……难怪我有时候觉得,我一直在做梦呢。”三月七说,“那现在,只要我回到那里,就能帮大家了,对吗?”   “是。”穹也看着那个巨大的冰川,他在过去曾经无数次来到这,只为远远的看着沉睡在其中的伙伴一眼。   如今他居然要第二次送别伙伴,去往那又冷又孤独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这都不会持续太久了。   站在这里的三月七是神明在梦中无意识投下的投影,而影子总有一天要回归本体。   三月七定定的看着冰川,握紧了自己的照相机,里面装着这一路上所有的回忆与美好,她的任务就是把这份记忆带回身为神明的三月七那里。   倏忽正在整个银河间掀起污染,人为制造更多的梦游者以加快神明梦境的终结,想要延长梦境的存在,那就不管要有人的努力,神明自身也要参与其中。   身为【记忆】的终极,三月七能做到两件事。   第一,梦境将要终结,祂可以提前归还昔日的记忆,将上一次对抗末日失败的经验作为参考。   其实这相当于也是在制造梦游者,只是祂暂时可以扛起维持整个梦境的压力,反而暂时为己方争取时间。   而这一切,只需要她回到梦的起始之地,向自己带去这份“信件”。   粉头发的少女点点头,试图一如既往的为自己打气:“好,就看本姑娘的吧!”   她往那巨大的冰川走去,一路上都忍住了,没有回一次头。   她果然很勇敢。   不,她一直很勇敢。   那巨大而厚重的冰川对她而言仿佛并不存在,她毫无阻碍的穿过它们,走入那深重的冰封之下。   冰川之下,果然有一处如王座般的水晶,另一个自己端坐其上,已阖眼长眠无数岁月。   三月七小心翼翼的、庄严又郑重的踏过那长长的冰川阶梯,将自己的相机放入王座之上、自己交叠的双手中。   “我回来啦。”   她与自己额头碰着额头,小声地说。   薄薄的、粉蓝色的冰晶沿着她们交叠的双手开始蔓延,少女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溃散成一片晶莹的尘埃,只留下那个小小的、被她极为珍视的相机。   王座上沉眠的女孩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动了一下,抓住了自己的相机。   在这个刹那,这整个水晶构筑的世界陡然亮起奇异的光亮,朝着天尽头飞去,注视着它们消失,穹才返回列车。   车厢里很安静,姬子和瓦/尔/特都回了房间,他们也是被归还记忆的一员,因而陷入了短暂的昏沉中,只有星站在车厢里,似乎等候他多时了。   “她回去了,往日的记忆业已归还归此世。”穹对她说,“我们也该出发了。”   最初与最后的两位领航员们来到了导航室,在他们跨入导航室大门的刹那,世界仿佛凭空被分成了镜面的两面,他们踏入镜子的两侧,坐上领航员的位置。   穹面前的领航员日志倒扣在桌上,似乎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星面前的领航员一直敞开着新的一页,似正静待她为之落笔。   她按上领航员日志的纸张,指尖接触的地方荡漾起如水的波纹,万千星图在她手下浮现、扩张又坍缩成唯一的坐标。   她点了一下那个坐标。   最后的跃迁启动。   ……   ……   (一棵树的生命总是很长的。   它已不记得自己是从何而来,它毕竟不是【记忆】的门徒。   那似乎是太久远前的过去,久远到像是上个轮回。   当然,或许不仅是像。   如同一整片森林般去中心化的思维器官中同时浮现过去的过去和过去,它在漫长的混沌中再次醒来,看见旧日宇宙的幻影。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与意志驱使着它完成那唯一的目标。   令新宇宙以【丰饶】为唯一的秩序与永存,让它……活下去!永远的活下去!   凡人如此可笑,攫取了神明的权柄,却要为那些残破庸俗的生命逆向而行,对抗命运。   不过倒也无妨,如今它代表着整个宇宙,将要在此刻迎来新生。   它舒展枝丫,唤醒那些休眠太久的种子与分支,漫长无用的时间对一棵树也显得过于无趣了,当这最终的日子到来,那些留在世间的分身雀跃欢呼,想来也早已厌烦了这样无望无尽的等待。 )   忆庭之镜中,在银河尽头、那逼近物质世界边缘的地方,一只只、千万只眼睛相继睁开,如同渐渐亮起的繁星。   ……或许,这的确就是新世界繁星的模样呢?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啊。”携来一片镜子碎片的美丽忆者女士这样愧叹,黑天鹅转过身,看向身后公司的诸位员工,以及正在注视着这的万千双眼睛,“诸位,入你们所见,它已显现出了自己的本貌。”   当万千眼睛睁开的刹那,腐臭的星风呼啸而过,席卷过群星之间。   星空正被腐蚀、改变成另一种模样,少数存在在边缘地区的星球已经开始活化,星球表面裂开巨大的裂隙,如同一张张面孔,它们挣脱原本的轨道,跟着腐朽的星风与梦中的森林,一同朝着繁华的银河中心扑来。   这是开战的号角。   庇尔波因特内,星际和平公司发出了第一道作战指令:优先掩护边境民众撤退入艾普瑟隆-星际长城的范围内,后续作战部队即刻跟上,开始交火。   开战指令以超越光速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银河,与呼啸的星风迎面相撞。 第248章   末日开始了。   战斗开始了。   会议结束144小时后。   在星际和平公司的主持下,借由【存护】的伟力,艾普瑟隆-银河长城防线以惊人的速度在星际间确立。   克里珀制造光年级别的星际造物,如今追随祂脚步的凡人亦步亦趋,竟也能在浩瀚宇宙中以如此简单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前线,一颗将要被吞噬的无名星球上。   烟尘滚滚的大地上,波提欧抬头望着天空。   此刻他所站立的地方背对着这颗星球的恒星,本应处于深不见底的黑夜,然而头顶的天空亮如白昼,虚幻的翠绿梦境吞没了夜色,让整个星星如同倒悬在其上般运行。   凝视它久了,就仿佛能听见那其中传来那些窸窣的、诱人的响动与呓语,枝叶在地下生长,无穷无尽的生命满盈在枝头,结出累累硕果。   一阵清渺的歌声陡然盖过了梦中的低语,波提欧骤然从恍惚中惊醒,通讯中传来家族派来的的唱诗班的歌声。   唱诗班的歌声之上,有女声在重复发出警告:   请注意,坐标梦境污染程度已超过一级预警,请作战人员尽快离开高危险区。   请注意……   不得不说,家族的办法的确有效,就是梦境的呓语消失了,家族那神神叨叨的合唱又萦绕不绝。   波提欧拍了拍脑门,把家族的歌声也压下去,他一边去叫醒同样也被迷住了的战友,一边飞快的扫过通讯频道。   联军的通讯频道内每秒都刷过近百条消息,也就是公司的确家大业大、能凑出这么些个员工,让通讯中转即便满负荷运载也不显紊乱。   “坐标已回传,请求火力支援!”   “收到!请打击地点附近友方单位立刻撤离、立刻撤离!远程跃迁标识已经投放!”   *游侠粗口*!   这地方看来已经守不住了,好在这本就是一颗不大的荒星,上面也没几个人,不用他们再为撤退拖延时间。   “撤!他宝贝的快撤!”波提欧声嘶力竭的冲其他人吼着。   惊醒的战友们感谢过他,连忙往公司投下的跃迁标识处跑去。   有几个受了影响严重的被叫醒了也恍恍惚惚,波提欧只好把人往肩上一抗,往最近的跃迁标识处赶去。   然而他帮其他人撤退,自己反而落下了一步。   一个远程跃迁标识能够识别的目标有限,他只得把那几个不能自理的家伙扔进坐标,自己再抓紧时间往最近的跃迁处赶去。   天上的梦境越发逼近,翠绿色的漩涡正在吞没黑夜与天空,林中虫群振翅的嗡鸣愈发清晰,甚至隐约有盖过同谐合唱班的架势。   能听见嗡鸣,恐怕很快就会遇见那群全新的【繁育】虫群了。   【丰饶】与【繁育】合流让麻烦成指数级增长,【繁育】的虫群虽然不如寰宇蝗灾时期那般直接粗暴的将所有与【繁育】概念有关的事情变成虫子,然而这批新生的重新却得到了【丰饶】一脉不死的能力,甚至正在生死中得到进化、乃至智慧!   剩下的情报波提欧没有听,据说博识学会正在研究如何对付这种全新的虫群,但具体进度未知。   嗡嗡——   振翅声愈发近了。   电光火石间,波提欧突然靠直觉就地侧身一滚,果然躲开了一只从天上扑下来的蛰虫,他掏枪打入了虫子相对柔软的腹部,然后接着往目的地跑。   【巡猎】的子弹将虫子的身体整个炸开,杀伤力可见一斑。   *的,早知道应该先留点代步工具的!   改造人不会累,但就这么往目的地跑也实在是让人心烦,更何况还有虫群在不断袭扰。   波提欧又是几枪射落了盘旋的蛰虫,通讯正传出不安的沙沙声,似乎在受到某种愈发强大的干扰。   这也是那森林梦境诡谲的地方之一,靠近梦境会让一切常规通讯手段失效,只有少数派系能依靠命途的力量发回信息,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所有落入那一侧的人都没有再回来过。   ……又或者,它们已经不再属于人了。   波提欧咬牙想着这些事,末日,末日——去他*的末日,有他们巡海游侠在,还能叫个莫名其妙的丰饶令使毁灭全世界不成!   只要他今天能跑出这地方,定要叫这什么丰饶,什么繁育都知道它巡猎的厉害。   头顶的梦境越压越低,莹绿色的光辉几乎将大地都照成了绿色,这颗星球正在被不可避免的拖入梦境之中,成为新世界的养料。   通讯频道内更是一直在响起警报:   警报:引力参数正在发生偏移,请注意环境变化!   警报:大气环境正在改变,请尽快回到标准环境!   警报:参考系一正在向参考系二移动,空间坐标发生不可解析错误!   警报!警报!警报!   此起彼伏的警报中,一道尖利的女声近乎声嘶力竭的喊着:“这里是作战分析小组,当前星域已知空间系正发生不可逆崩塌,我们只能再维持跃迁标识一百八十秒,请所有还未进入跃迁标识的作战人员尽快进入目标区域……”   催命的倒计时在通讯中响起。   绿色的漩涡中仿佛有数轮绿色的太阳,竟然投下如同阳光的错觉。   “银枪·修罗阁下!真的是你!”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道年轻的女声突兀的在虫群振翅的嗡鸣中响起,接着莹绿色表面泼染上一层高饱和的纯色油彩。   粉头发的少女踩着滑板从天而降,红色围巾猎猎飞扬。   “你他宝贝的怎么在这!”波提欧目瞪口呆,乱破不是在更后方的战场吗!   “吾之任务已提前完成,便申请来此地对抗恶忍幻境,正巧见您银枪·修罗阁下在此作战。”乱破抓住波提欧的胳膊,“阁下,此地危险,还请立刻随我去往安全之地!”   话音未落,她便借力助跑,踩着滑板径直往跃迁标识处赶去。   说来也是奇怪,她这滑板平白多带了波提欧这么大一个人,竟然速度也丝毫不减,连虫群都没反应过来,二人便从缝隙中冲出而去。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高饱和的涂鸦油彩在翠绿色的梦境中划开一道醒目的裂隙,像是对这吞天灭地虚妄之梦的嘲笑。   十九、十八、十七……   跃迁标识已近在眼前。   最后十秒钟,二人冲进了跃迁标识中,还不等落地站稳,感应到目标的远程跃迁系统就自己启动。   警告:空间系无法定位,进入紧急模式,正在检索、正在检索……   大约是坐标系已经几乎完全崩坏,这场传送让波提欧感觉自己仿佛被卷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他摔到地上时还反应不过来,呆愣的看着不知道那艘飞船的穹顶。   虽然如今他没有一副肠胃供以呕吐,但就算是机油也经不住这种折磨啊!   他躺在发热的传送点上,直到有人走了过来,那眼熟的红色让波提欧总算回过神来——不是,怎么又是你啊!   纯美骑士团不是在战场的另一端吗!   纯美骑士看到他一脸惊喜:“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挚友!真是何等的幸运!”   他被摇晃出身体的魂魄悠悠的回到了身体,波提欧艰难的自己爬起来,一边想着怎么联系乱破,一边听着纯美骑士解释大约是由于原先的坐标已经无法定位,跃迁系统只能随机检索了此刻能联系上的所有坐标,在彻底崩坏前随机把他们扔进来了。   他愣愣的点点头,银枝说这地方没有能给改造人维修的机械师,他得去联系附近的智械工程团,让他在此稍等片刻。   波提欧没说话,骑士离开了。   他打开通讯器,上面刚好播放着他刚刚所在的那颗星球的毁灭:在它完全被那场梦境吞没之前,联军舰队对其发起了火力打击,那颗只绿意盎然了片刻的星球转瞬间在烈火中毁灭,而他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生不出来。   几分钟后,他联系上了乱破,乱破也被随机扔到了另一个地方,好在没有大碍。   波提欧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浏览过所有未读消息。   首先是星际和平广播的最新播报:各个太空港正在满负荷往域内撤离人口,被撤离的人口将被分流到一些尚有余韵的后方星球,或者继续撤离。   然后是家族的消息:第二批唱诗班歌者已经做好准备,替换最先出发的唱诗班成员,请银河众生放心,只要家族一息尚存,就不会让【同谐】之歌于银河间消散。   仙舟联盟已经开拔,六艘仙舟全面转入战时状态,临行前,仙舟元帅华亲自主持了对帝弓司命的祭祀,为【巡猎】的锋镝淬洗锋芒。   混沌医师、纯美骑士团、巡海游侠……   甚至还有一支丰饶民残部都加入了战斗。   星际和平播报定格的画面里,朝银河内部迁徙平民的飞船启动跃迁引擎的光辉,已经在宇宙中形成一道如同星河般的蓝色光带。   而还有更多的人,以截然相反的方向,往灾难来临的防线冲去。   波提欧关掉通讯,门打开了,检修的机械师匆忙抵达,波提欧为他指出了几处他觉得不太舒服的地方,在对方检查时不忘给自己的枪换弹。   在战斗开始前,星穹列车向全宇宙发出通报,他们以某种方式归还了上一次末日前的记忆,希望借此为众人抵抗末日提供帮助,如果实在无法接受,可以就近寻找忆者将其消除。   波提欧的确多了一段记忆。   不过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那只是另一场更为绝望的末日,另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而已。   至少眼下的这场战斗,还有一线希望在尽头吊着他们呢。   足够了。   机械师更换完了受损的零件,游侠便立刻站起来,要奔赴下一处战场。 第249章   自仙舟联盟成立来,历来尚武,以追逐星河间的丰饶猎物为目标,与播撒长生灾祸的丰饶民兵戎相见、拯救了无数被长生祸害的星球。   如今这由丰饶引发的最后一役,联盟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这恐怕是仙舟历史上,动员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不再是某个仙舟遭到丰饶民联军侵袭,尚存于世的六艘仙舟都要参与其中,就连避战多年的方壶都久违的重启军阵。   自从罗浮返回后,冱渊龙君便已在方寸烟海待了许久,平静了百年的烟海这几天来怒涛翻涌,似是那龙君正与之讨价还价。   不过一处丰饶神迹能否有这种本事,恐怕也只有与之相伴多年的龙尊知晓底细了。   自星际和平公司通报万界末日一事的同时,七天将便与元帅又紧急开了几场会议,其个中细节,除了天将们外,外人不得而知,但联盟迅速做出了表态,全力支持此役。   真正意义上执掌方壶的冱渊龙尊这次出人意料的立刻点了头,叫玄珠卫即刻重整军备,做好全面出兵的准备,这一具体的细节交由了方壶新上任的将军去与诸龙师与护珠人将领商议,也算表明持明并无脱离联盟之意。   而后,冱渊龙君便只身返回方寸烟海,据说另外几位龙尊,除了跟随星穹列车离开的饮月君外,也都在返回各自仙舟后,第一时间进入了自己所镇守的丰饶神迹中。   冱渊龙君独掌方壶上下多年,方壶龙师们里敢像他们在罗浮的同僚那样上蹿下跳、阴奉阳违的货色,早就被龙君当成不可回收垃圾处理了,剩下的龙师们虽然心中疑虑,却也各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分毫多嘴。   然而许是叫龙君弄怕了,待玄珠卫初步准备妥当,一群龙师竟无一人敢去打扰龙君,生怕龙君要再讲出什么叫他们心肺骤停的话。   于是方壶将军又成了那个最合适的倒霉蛋,去通告龙尊她的命令已经执行到位,顺便询问接下来的任务。   将军:……   历代方壶将军的遴选有一大要求,那就是脾气要好,能够包容这位行事刚烈、作风果决的龙尊。   将军习惯了。   在烟海边缘等待之际,将军突然有些疑惑,这往日寒而干的方寸烟海今日却不知为何,格外的……潮湿温暖?   一股如同绵绵春雨般的雾气笼罩在烟海之上,片刻便浸湿了将军的衣衫,这在方壶少见的温暖令将军颇为恍然,甚至没注意到烟海的震颤何时停歇的。   “将军。”龙君的身影自烟海中缓缓浮现,“何事前来?”   方壶将军按下心中的疑惑,转告了诸位龙师的话,又询问这位方壶实际的主人接下来该如何。   却不想向来自有考量的方壶龙尊这次格外宽容,摆摆手道:“既然元帅都已发话,方壶自当应该听从联盟旨意,玄珠卫锋镝所指,唯联盟所向、帝弓所向。”   将军大为诧异,元帅在先前的会议上并未对方壶做出直接的指示,想来也是顾忌着方壶持明自留地的地位,等冱渊君的态度。   没想到冱渊龙君居然如此轻易的听从联盟,不再以休养生息为借口,推脱可能损失惨重的战事。   难道持明自身的存续已经……!   似乎瞧出将军的惊疑,龙君难得多说了话:“无妨,告诉诸位龙师,多亏饮月手笔,持明千年繁衍困局已有解脱,自然不必再畏手畏脚、乃至叫人怀疑持明与联盟离心离德,妄行忤逆之事。”   “饮月龙君……?”将军没去罗浮,更不可能知道几位龙尊之间私下的联络,他只听了一耳朵简报,其中光是饮月龙君死而复生、还一回来就来了仨这句话,就让将军怀疑腾骁是不是先前受刺激太大,发癔症了。   至于三位饮月君之前在罗浮究竟干了些什么,腾骁单独向元帅禀报了一番。   元帅听完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最后认定此事错综复杂,之后再议,还是先看看眼前的【丰饶】之灾吧。   元帅都这么说了,他们几位将军自然也不好多嘴,更多的也确实是没空多嘴,反正也是罗浮的祸事,腾骁不还没死嘛!   看冱渊君似乎不准备细说,将军便也知趣的没问,他与冱渊君商量了几句军备方面的细节,一一定夺过后,将军正准备离开,冱渊君突然发问:   “将军,你不觉得今日的烟海有所不同吗?”   的确是有所不同。将军不明所以:“是有此感觉,龙君做了什么?”   冱渊君神秘的一笑——这可太罕见了:“将军听说了罗浮建木之事吗?”   建木复生又消失不见,对民众的说法是建木已被重新封印,然而身为天将,方壶将军自是知道内情:建木封印先前已经被拆了个差不多,但死而复生的饮月君,这次竟然用龙祖的力量,直接把建木炼了。   反正腾骁那家伙说的是“炼”,具体怎么“炼”的牵涉到命途与星神之密,他没有细问,只在心里惊叹一番,这饮月龙君归来,当真是给仙舟来了次翻天覆地。   而现在冱渊龙君却主动提起此事,难不成……   “大敌当前,这丰饶孽迹自是也得地方,以免效仿罗浮之事,险些引致大乱。我等便干脆向饮月借了法门,大军出发前,各自将自家的丰饶祸根先行料理老实了。”   冱渊君说出的话落在将军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他到不是对处理丰饶神迹有什么意见,只是这困扰了联盟千百年的丰饶祸迹,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被冱渊君一句“炼了”了事了?   紧随其后的,是对丰饶祸迹消失后,持明与联盟关系的推演。   当年五位龙尊为仙舟封印丰饶祸迹,换来加入联盟的机会,如今龙尊竟亲自将这些祸迹毁去,是有意要终止这千年盟约了吗?   似乎看出了将军神色间细微的变化,冱渊君摆摆手:“将军不必忧虑,持明已在仙舟待了千年,早就将此处视作我等新的故乡了,毁去祸迹不过是为联盟分忧,元帅业已知晓。待此役战毕,持明与联盟的关系也当翻开新的一页了。”   “您说了算,龙君。”将军只能苦笑着摇头,“您既然心意已决,从来不是外人能定夺的。”   二人离开了平静到仿佛死了一样的方寸烟海,而心神大乱的将军没有注意到,刚刚龙君所说的话里,有一句所用的主语是“我等”。   没错,就在冱渊君料理方寸烟海的同时,另外三位龙君也几乎同时对自家的丰饶神迹下了手。   曜青之上,正在集结的狐人云骑们震撼的看见,高悬曜青头顶千百年的胎动之月,居然出现了一场月食。   某种奇异的青色光辉从月亮的一角蔓延、以惊人的速度吞没了铁锈般的红,莹莹的碧绿色下,整个曜青仙舟都呈现了另一番光景。   月御将军凝视着这一幕,久久不发一言。   终于,天风君自胎动之月上归返,金瞳的龙君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大捷后才会有的张狂笑意,想来看守胎动之月这些年,今天能完全把对方压制,实在是叫人意想不到的狂喜。   “天风龙君,你悠着点。”月御将军忍不住劝道,“虽然这的确是一件喜事,但你也得注意身体……”   “我有数,将军。”天风君满不在乎的应道。   朱明仙舟里,炎庭龙君在封印太始燧皇的炉心中待了多久,年迈的怀炎将军便也在炉外等了多久。   终于,炉心中跳动的不息火苗发生变化,一声苍老的叹息响彻朱明。   那声音连道两声罢了,火苗突然一灭,赤红色的龙影从炉心中归来,炎庭君看上去和进去前没什么变化。   看见怀炎将军,他微微颔首:“处理妥当了,将军,燧皇已答应了我们的要求,只等您一声令下。”   怀炎将军挪挪那一把又长又密的胡子,面上不动声色:“那好,事不宜迟,即刻开动吧。”   将军令下,整个朱明应声而动,所有尘封的熔炉都久违的开炉,而将其点燃的则是那千百年来不息的神火。   朱明将全力为联盟铸就兵戈武器、战甲星槎,以保云骑武备充盈。   玉阙之上,昆冈君从息壤渊石上归来,便立刻来到了瞰云镜前。   时任将军已经在瞰云镜前等候,出人意料的是,这往日可观测宇宙规律、推演战术的庞大构造此刻却依然静默,并未为云骑推算前路。   “怎么?预测结果不佳?”昆冈君问。   将军不置可否,只是道:“罗浮的太卜司刚刚传了话,人力观天时,终有尽也,与其尽信,不如不信。”   这话放在为仙舟占卜吉凶的玉阙,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但将军却对此心平气和。   星星懂得什么天命,无不漂浮在宙宇间一颗颗冷冰冰的石头而已。   “您回来晚啦,我已广告联盟,此役——战之大吉,应往无前。”不必起卦,这一役有且只能有这一种卦象,将军轻笑一声,“您的事处理好了,正好,我们该和元帅商量这仗怎么打了。”   此刻的罗浮,天色刚刚亮起。   已经重整战备的云骑正在列阵,预备出发进行这场前所未有的远征,街道上一片肃穆,道路两侧的人民注视着云骑行军,莫不敢言。   神策府前,重返大位的腾骁将军批了甲胄,竟是一副随时要挂帅出征的架势。   在他身边,已经当了多日代将军的景元静默不语,似乎已经从他的举动中读出了某种预兆。   “景元。”腾骁突然唤道,“我若不归,这神策府便真正是你的地盘了,元帅的诏书就放在案上,到时候你自己扣上我的印便成了。”   “将军……”饶是景元也没想到腾骁还能这么事急从权,然而更让他忧虑的,则是将军言语中那浓厚的一去不回之意。   腾骁昨天还说不过早日退休呢。   “战死沙场是云骑最大的殊荣,有这机会,是我平生的幸运。”他的将军说,“我一介武夫,当年却阴差阳错,临危受命接了罗浮将军的位子,这些年自认做的实在不怎么样,还险些捅出惊天的篓子,得连累你们一起收拾……”   “……后生可畏啊。这将军的位子,也是时候交给更合适的人啦。”将军爽朗一笑,“我能为你们做的,便是再出尽最后一份力了。”   “如今罗浮有幸,率先蒙受不朽之雨,不再受丰饶之苦,我等也自是应该为联盟身先士卒才是。”   “元帅已经允了。此役为抵抗丰饶之灾,便由罗浮云骑做主力,我作为将军,便与诸位军士同去也。”   将军走出府邸,天光已经大亮,晨风略显寒冷,而在东方,一道莹莹的光辉直抵苍穹。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帝弓垂迹,锋镝无往。 第250章   星际和平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   公司的高层已经连续开了几日的会议,而这一场会议有有所不同。   因为与会者不光只有公司高层,在偌大的会议室尽头,还坐着一位梅色头发的女人。   不是别人,正是被通缉、又主动自首的嫌犯,星核猎手卡芙卡。   前段时间星核猎手突然主动向公司自首,唯一的要求只有前往庇尔波因特,出于对终于能够抓到这伙人的喜悦,公司答应了她们的要求,却没想到这也是星核猎手计划的一环。   星核猎手自首的原因很简单,宇宙的命运已经走到了尽头,艾利欧眼中再无剧本,她们的使命自然也该结束了。   天才俱乐部的黑塔女士紧急发来通函,黑塔女士与公司高层进行了短暂的商议,然后便是那场泛银河末日会议的发起。   再然后,星穹列车宣布归还过往记忆,没人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那位新的领航员声称这是美少女的秘密。   ……听起来像是开拓者又在发癫了,大家习以为常,也没空深究。   在这个过程中,卡芙卡她们又恢复了之前那出奇的安静,直到战役开始,卡芙卡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想知道,这些年我们收集星核是为了什么吗?   这就是这场会议的主题。   卡芙卡微笑着阐述了她们的计划:艾利欧早已遇见命运走到终末的这一天,看见这场天地覆灭的战争,而人力有穷,他们为此能做的其实说多也不多。   “……借住星穹列车的力量,我们可以在裂界中布设星核,在局势进一步恶化后,就可以适时将其引爆,以阻拦丰饶使者的脚步。”   “没错,裂界内坐标失序、容易迷失、且被丰饶使者长久盘踞,但【开拓】却不会受此限制。”   “至于星穹列车需要的跃迁坐标……在诸位天才得到过往记忆、以及列车帮助后,应当能够推演出存在之树的模型,从而在现实世界为裂界指引坐标。”   “这个主意,如何?”   女人微笑着,透过显示器看向显示器背后的一双双眼睛。   “……啧。”   黑塔盯着屏幕上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一股被算计的不爽油然而生,但奈何对方说的的确没错。   她转过身,舱门打开,阮·梅走进来冲她点了下头,只简单的说了一句:“演算成功了。”   拿回过往的记忆这件事,对百分之九十的人来说,可能充其量起到个一回生二回熟、又来一次世界末日也就那样吧的作用。   但对于曾差点触碰到世界终极的天才来说,这意味着她们终于能补完那最后的遗憾一笔,作为盒子之内的生命,看见了这个盒子的全貌。   在公司的合作、星穹列车的帮助、智识的赐福下,黑塔空间站调用了超出想象的巨大算力,终于完成了对存在之树模型的演算。   如果放在过去宇宙还欣欣向荣的年代,这一成就或许是一个新时代开启的号角,但放在眼下,正如卡芙卡所说,它最大的作用就是成为他们对抗末日的一件趁手的工具。   阮·梅对星核猎手的计划没什么表示,她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景象,问黑塔:“我已经检查过了整个系统,那个叫银狼的小姑娘测试了三次,确定没有bug ,星穹列车那边也做好准备了吗?”   黑塔切到另一个通讯频道上:“喂喂,听得见吗?问你们呢?”   列车组当然早就习惯了这位天才的作风,一个年轻的声音很快响起:“听得清听得清,都准备好了?”   “当然,天才可是很准时的。”黑塔哼了一声,带着些许惯有的得意,“你们那边呢?先前送过去的校准器测试结束了吗?”   “结束了,校准器运行正常,与列车的导航系统兼容成功——我们也都准备好了。”穹轻快的答道,他恐怕是目前面对末日最轻松的一个人了。   毕竟在经历了漫长而无望的等候后,这一天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毁灭,反而是解脱的意义更大。   无论成败与否,这场向末日的跋涉,至少终于抵达了尽头。   不过这不是黑塔关心的事,在拿回过去的记忆后,除了在研究方面有了极大进展外,黑塔最在意的地方居然是自己会因为这种低级失误死掉,实在是有失天才的水准。   按她的说法,再给她点时间,这模型也未必要等得到现在才做出来。   不过这倒也不完全是坏事。   神明的一瞥目光在她身上留下的不仅是终结,却也赋予了她在必要之时探究这一命途终极的机会。   不知道那求解宇宙真理的神明是否在那时就计算到了这一刻——宇宙终结后的这一刻。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我赶时间。”黑塔说罢,在得到阮·梅的同意后,她掏出了自己的魔杖,遥遥一指。   空间站仿佛突然间被抽走了所有能量,刚刚还在运转的机器一个接一个的进入了低能耗的状态——对存在之树的演算已经成功,现在它们可以停下了。   昏暗之中,只有魔女手中的魔杖顶端绽放出光亮,四面魔镜环绕,映射出存在之树万千繁复的轮廓。   以凡人的双眼自然无法将其注视看彻,黑塔才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只需要用这颗天才的大脑,算出那几个固定的坐标就好。   魔杖轻点。   第一个坐标很快得出结果。   镜面中各自映出存在之树完全枝丫的一角。   存在之树其实不是真正的树,它是一切时间的具象、因果的总和、命运一切可能性的全貌。   而她要从这无限中抠出几个确定的点。   第一个坐标很快浮现了,用三维世界有限的数字描述它,它呈现出一串长的让人感到眼晕的数字,黑塔并不看它,挥手将其送入镜中。   “收好了,第一个坐标。”她说。   穹的声音慢了几秒:“收到。列车即将开启跃迁航向——预计现实世界七分四十二秒后能够收到信号。”   “七分钟?”黑塔皱眉,“这也太慢了。”   话虽这么说,她也并没有闲着,而是趁着机会开始计算下一颗星核应该投放的坐标。   第二枚星核的投放点比第一处复杂,魔杖尖端的光芒暗淡了一瞬,当与星穹列车重新联络上后,第二个坐标几乎无缝衔接的传送过去。   通讯频道里异常安静,几乎能听到双边又轻又浅的呼吸声。   第二次联络的间隔时间延长到了十一分钟,镜中的树影晃动了一下,黑塔慢了一分钟,才送上第三个坐标。   第四个坐标。延迟了三分钟。   第五个坐标。延迟了六分钟。   第六枚。   第七枚。   黑塔握魔杖的手指开始发白。   她没吭声。   第八枚。   魔镜的边缘裂开细密的纹路,存在之树的枝干细细的错开。   黑塔看见了裂纹,却毫无停下的意思。   “黑塔。”阮·梅在叫她,她没回头。   第九枚坐标得出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魔镜表面的裂纹已经细密如蛛网,存在之树的枝干不断分裂、蔓延、模糊,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魔杖的光芒闪烁如烛火。   “黑塔。”阮·梅说,“你的手在抖。”   “……我没事。”   第十个坐标。   黑塔的视野里开始出现重影。她眨了眨眼,没眨掉。   这不是眼睛的问题,是大脑的问题——同时计算数十个维度不断变换的坐标参数,人类的脑神经从来不是为这种工作设计的。   哪怕她是天才。   哪怕她曾经直面过智慧的神明。   “……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细碎的玻璃碎裂声像一场小雪落下,魔女的魔镜支离破碎。   存在之树的倒影在其中碎成千万片,枯枝与新芽不断的向对方坍缩。   她没有看地上破碎的镜片,而是令第二面镜子取代了它的位置。   她说:“第十一个。”   穹的声音有些迟疑 :“这个坐标是空值……黑塔?你还好吗?要不休息一下?”   黑塔的魔杖往下垂了一寸,一只手从她身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杖身。   阮·梅没有看她。   她只是接过了那根魔杖,像是接过一杯茶、一支笔、一件寻常的物什。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接下来的坐标,”阮·梅说,“我来算吧。”   黑塔没有反驳。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魔杖顶端的光芒没有熄灭,反而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阮·梅的侧脸被映成淡淡的金色,她注视着镜中残存的树影,神情平静,像在注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四面魔镜还剩三面。   阮·梅说:“第十二枚。”   通讯频道里,穹的声音轻快地响起:“收到坐标。列车准备跃迁。”   远处的屏幕上,梅色头发的女人依然微笑着,雾蒙蒙的双眼望向这间渐渐昏暗的舱室。   黑塔靠在墙上恢复体力,注视着阮·梅报出一个个新的坐标,她听见身旁的舱室门无声滑开,螺丝咕姆绅士地走进来,扶了黑塔一把。   “你居然自己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留在螺丝星指挥作战呢。”黑塔轻声说。   螺丝咕姆一板一眼的回答:“评估:计算存在之树模型的优先级高于直接作战。所以我来了。”   黑塔笑了一声:“史蒂芬呢?他舍得出门了吗?”   “他马上就到。”螺丝咕姆说,“结论:不必硬撑,黑塔,我们将一起面对眼前的难题,正如过去,正如现在,亦如将来。” 第251章   假面愚者中盛传过这样一个传说。   【欢愉】的神主曾经攀上存在之树的顶点,见群星如机械运转,宇宙死寂无声,唯有一个婴儿的啼哭撕裂可憎的虚无,于是祂哈哈大笑。   笑声回荡至今,这便是世间【欢愉】的诞生。   这个传说是真是假无法考证,毕竟就在这段时间前,连存在之树是否存在本身都是一个需要打问号的问题。   但现在,丹枫正亲眼见证它的存在。   星穹列车正在存在之树的枝丫上飞驰,它的身后拖曳着青碧色的海浪,将存在之树纯白的枝丫染上新的颜色。   这便是对世界的锚定……最浅显的表现形式。   要如何与另一位星神争夺锚定世界的机会?这件事大多人都听起来无从下手,但对于更接近概念化身的星神来说,反而可以信手拈来。   存在之树在最初并无任何倾向,如同一张纯白的纸,它包容一切、成为一切,可以被任何概念浸染……只要你不会先一步在被这庞大的、不属于任何存在的本质之海中被同化而去。   随着海浪蔓延,丹枫感受到自己正与存在之树的建立一种庞大的联系,而与在罗浮建立联系不同的是,与他……祂,融为一体的不再是万物,或者说,不仅仅是万物了。   存在之树是无数命运的总和,时间与空间都是它的组成,于是祂在一瞬间看见所有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只是这次他不再被其吞没,反而如同一片无比广阔的海洋,承载着所有的可能与不可能,一切具象化与概念化。   这便是世界的基石。   成为【不朽】,便是成为这千万世界的基石。   然而这条路却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导航室内,正驾驶着列车的新晋领航员星亲眼目睹了前方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凝聚,拦在了列车前进的道路上。   千手百眼的神明离【不朽】的神位同样只有一步之遥,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这一场争夺【不朽】的战斗不可避免。   此刻,得到了另外两条命途力量的药师已经不完全是过往记载中的模样,祂仍然呈现多手、垂眼的趺坐姿态,神色慈悲,似乎真的是传说中救世苍生之人。   在祂身后,无数枝干被染上了象征无穷生命的翠绿碧色,那意味着千千万万条命运已经被写就了【丰饶】的未来。   在那里,活着。活着就是唯一的意义本身,除此之外,尽是虚妄。   然而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到祂背后多出的那几只手臂的手指已经异化,呈现出节肢般的怪异状态,更有几对透明的虫翅从背后垂下,如同一件轻薄柔软的纱衣。   当然,这些特征无疑只象征着危险。   药师已经得到了【繁育】的力量,并用其打开了通往【不朽】的道路。   只不过这个过程看起来还没有完全结束,这意味着他们还有一战之力。   丹枫虽然还没有神位,但在容纳了命途本身的一部分后,他便已经无限接近【不朽】。   只是这与二次登神的药师相比终究还是有所差距,好在从穹手中继承了【终末】的星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丹恒老师他兄弟!”星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的朝身后喊,“我要撞过去了!你要跳的话趁现在啊!”   ……话说回来,星穹列车动不动就撞人的这招到底是跟谁学的?阿基维利本尊吗?   丹枫稳了稳心神,在列车加速的前一秒,他从列车上一跃而下,落入其身后青碧色的海浪中。   世界上最后一辆星穹列车带着一道耀眼的轨迹,直直冲向了那虚空中无比巨大的神明本体。   理论上来说,这一瞬间并不该存在什么撞击声,因为存在之树所在的地方不会有任何能够传播如此巨大声音的介质,但一声巨大的闷响的确响彻了这方天地,以至于连远方黑暗中那些影影绰绰的神明遗骸似乎都随之颤抖了以下。   星穹列车在药师的神体之上撞出了一个缺口。   当然,那伤口中没有血肉,神明早已不再是这些□□凡俗之物所构成的,迸溅出的唯有一种不明的淡绿色碎片,仿佛一尊被打碎的玉像。   遭到突然的、不讲道理的袭击,药师依然无悲无喜,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换。   祂只是垂眸看向那相对于祂而言也显得渺小的列车,以及驾驶着列车的小小星核精。   哦,现在应该叫她什么?阿基维利?又或者末王?   慈悲渡世的神明永远爱着世人,哪怕这爱摧毁星球、吞没天地,将除了生命本身之外的一切都化作尘土……   但生命确因此而生盛不息,永恒存在。   “【开拓】。”药师的声音不分男女,正如祂的外表般,洪钟一样回响在星的耳畔,竟然和她许久前在模拟宇宙中听见的声音相差无几,天才不愧是天才,她这么想。   “吾已阻挡汝之道路吗?”那声音没有怨怼,没有不解,只是平静的叙述一个事实。   其实平心而论,星也不是和丰饶有血海深仇的仙舟人,对这位星神并无太多的喜恶,只是宇宙和命运选择了祂,所以祂们之间,已唯有不死不休。   “抱歉啊,药师。”星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叹了口气,“为了人的存续与尊严,我们别无选择——”   在她身后,翻涌的碧波潮水倏然以惊人的趋势汇聚,一条巨大的龙影从中浮现。   祂比银河间任何已知的、未知的龙都要庞大,也比任何传说与幻想都要美丽,绝对而无上的神圣从龙的每一片鳞中流淌发散,祂与药师遥遥相望。   “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两位神祇中间响起,接着,神明之间的战争开始了。   万千枝丫在神明对垒的余波中被波及而凋零,翠绿与青碧的狼巢也丝毫不耽搁时间,拼尽全力往还是一片纯白的地方蔓延而去。   ……   ……   现实维度与存在之树的时间流逝并不一致。   按照最标准的计时方式来算,末日之战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之久。   尽管各方势力都已经拼尽全力,却并未能对丰饶之梦取得明显的战局优势。   好在战斗的确拖慢了它蔓延的速度,由于大量人口被迁徙到艾普瑟隆防线之内,丰饶之梦目前还没有吞掉太多的人,而那些坠入其中的星球,大多也都在完全落入另一侧前被热武器完全摧毁,只留下死寂的星球碎块消失在那盈盈的绿色幻梦中。   按照最乐观的估计,以这种速度下去,他们至少还能拖延丰饶之梦将近一个多月。   然而事实证明,太乐观的事情总不会按照那个最好的结局发展——就在艾普瑟隆防线之外的世界已经陷落的差不多的时候,新的变故发生了。   离艾普瑟隆防线外围不足十光年的地方,全银河最后一位格拉默铁骑安静的漂浮在虫类的残骸间。   虽然星核猎手是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缉犯,但时至今日,再讨论这种身份已经毫无意义,反正流萤往常也只是根据艾利欧的剧本行动,从她这注定不可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公司居然出乎意料的允许了她加入战斗。   格拉默铁骑是虫群的天敌,而在经历了复生之雨后,流萤则不仅恢复到了完全的健康状态,还几乎免疫【丰饶】的污染,几乎成了应付这些新品种虫群的最佳选择。   又一场以一敌百却毫无悬念胜利的战斗结束,流萤检查过战场,然后像过去每一次那样汇报情况:“目标地点虫群已全部清理,作战任务完成。重复。作战任务完成,我将尽快返回。”   然而通讯频道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回应,只有一阵并不大、却略显怪异的滋滋声在其中响彻,就好像有什么强大的干扰源存在一样。   这不太寻常。   流萤皱着眉思索发生了什么,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萨姆内部,那条很小的水龙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   这小家伙过去那种奇妙的力量似乎已经衰退,平日里几乎就是一个无害也不太聪明的小宠物,但或许是女孩的天性,流萤依然很喜欢它,几乎时时刻刻都将它带在身边。   这样,独自漂浮在空旷死寂的宇宙中时,却也不算太孤独。   通讯频道中的干扰声依然没有消失,甚至反而有愈发变大的趋势,流萤停止等待,开始朝每一个可能联络上的频道发送通讯申请。   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   仿佛只是过去这短短的一场战斗,整个银河、乃至整个世界都已经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毁灭,只剩下她独自漂浮在黑暗之中。   这可怕的猜想持续了十几秒,她不知道自己调到了哪个频道,突然,那一成不变的白噪音终于消失了。   “流……萤。”   尽管那声音依然受到了很大干扰,但流萤还是分辨出来,那是卡芙卡的声音。   卡芙卡现在能直接和她联系吗?   难道她们又有新的剧本了?可艾利欧不是……   那声音断断续续,过了足足一分钟后,总算勉强稳定下来。   卡芙卡的声音在其中略显失真,好在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并没发生什么大事。   随即流萤便听见她说:“……流萤。如果你收到这条消息,请尽快回到防线以内。在你出发后的五个系统时后,丰饶神使从裂界中完全降临银河,它的到来使得原本稳定下来的防线压力剧增,不仅有极大量的丰饶虫群同时涌现,而且根据俱乐部的观测,它的出现使得边缘地带的时间流逝正在紊乱。据推测,这或许是由于世界崩塌的进度正在接近某个阈值。”   “先前的战斗安排已经无法生效,艾普瑟隆防线本身无法有效对抗这种规则层面的影响,为保存有生力量,星际和平公司已经决定撤回还在防线外作战的部队,必要时刻,直接放弃艾普瑟隆防线,与家族一同、着手建立第二道防线。”   ……她收回没什么大事的话。   流萤倒吸一口凉气,她扭头往来时的路赶去。 第252章   丰饶神使倏忽降临的第三十个标准时后,艾普瑟隆防线之外的区域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   如果向外侧远眺,看到的却也绝非漆黑空虚的虚空,绿色的丰饶之梦吞噬了过去曾经存在在那里的一切,甚至从现在看来,连时间这种概念化的存在也不能幸免。   在这个神明横行的宇宙里,时间从来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铁律,但对大多数凡人来说,它仍是一道难以损毁的高墙,以及现实世界的一种安全保障。   现在,连时间本身也在走向末日,这种最基础的物理法则的崩毁无疑是一道投在幸存者们的巨大阴影。   不过好消息是,由于星穹列车归还了上一次末日的记忆,这件事现在竟然也没显得那么不可接受,甚至没有引起天翻地覆的混乱。   沉默,死寂的沉默。   在这死寂中,第二次泛银河末日会议召开了。   这次会议少了一些旧面孔,但多了更多新面孔。   事到如今,保密已经没有意义,公司干脆一次性召集了目前幸存的所有势力的领导人,以求速战速决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   当然,其中大部分落后或者渺小的势力,只是起到一个旁听的作用,真正有能力左右战局的依然是那几个各个命途在尘世间的代言人。   “……丰饶之梦的危害正从现实层面逐渐扩展到其他方面,单纯物理意义上的阻挡已经不在能起到多大效果了。”公司的发言人语气沉重的说出这句话,“诸位盟友们,请问你们还有什么办法?”   会议现场一片死寂,大多数与会者都一语不发的低下头,只有坐在最前方的几位最为强大、兴盛的派系低声商量着什么。   【存护】的防线已经注定要在这一轮的攻势中瓦解,艾普瑟隆防线正在虚空中沉没,公司提前设置了自毁程序,让这座耗费他们巨大心理的钢铁堡垒像那些被摧毁的、在银河贸易版图中似乎并无价值的星球一样,在火焰中灰飞烟灭。   凡人的努力似乎是如此不堪一击,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放弃的权利。   终于,在漫长的死寂过后,家族的代表站了起来。   “以【同谐】之名。家族愿以群星之歌,编织同谐之梦,为银河搭建第二道防线。”这次的代表是个不认识的面孔,“但我们需要各位的协助。”   “可以。”公司代表几乎毫不犹豫的说,“我们会尽可能提供帮助,诸位的意见呢?”   没有人反对。   公司代表点点头,打开了下一页文件,面无表情的念出上面的字迹。   “好,那么,接下来,我将宣读星际和平公司的最新决定。”   他用的词语不是提案等,而是“决定”,这不是在和众人商量,而是星际和平公司将要、甚至已经完成的事。   “由于敌人过于强大,为了争取更多时间,在星穹列车、天才俱乐部以及热心势力的帮助下,我们刚刚完成了预设地点的星核安置工作……”   随着他的话语,许多代表脸上都流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   星核啊,这东西他们当然听说过,据说它们能断绝银轨,毁灭了无数个世界,可是什么叫预设地点的安置工作?那些可怕的东西被放在了什么地方?公司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当局势进一步恶化后,公司将引爆预设的星核,主动切断与之相连接的银轨以及空间,以阻止丰饶之梦的快速蔓延。”公司代表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一般,宣读完了这一份简单却惊人的决定,“以上,诸位有何疑问?”   无人回应,沉默便是默认。   公司代表礼貌的微微欠身,宣告会议结束:“那么,本次会议结束。感谢各位的参与,希望我们下次还能再见面。”   话音落下,他率先收好文件,在一众各色的目光注视中匆匆离去。   这位公司代表在今天以前并不为人所熟知,正常来说,他这种级别不应该代表公司参与如此重要的会议。   但公司已经因为放弃艾普瑟隆防线而遭到了难以想象的损失——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庇尔波因特也在其中,星际和平播报也停播至今——事实上,公司还有能力召集一次如此庞大的会议,已经出乎大多数人意料了。   今天是谁出席这场会议,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实力的体现。   检测到会议结束的命令,会场的灯光自动熄灭,进入节能模式,黑暗从四周缓慢地围拢过来,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吞没。   在彻底暗下去之前,有人看见星穹列车的代表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   灰头发的年轻人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头望着会场穹顶模拟出来的星空,那上面有无数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仍然尚存的世界。   他盯着它们,像是已经凝望了千万年。   几秒后,大部分灯光都已经熄灭,灰发年轻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黑暗中,与会者纷纷开始收拾东西,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座椅被推开的轻响、脚步声与地狱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嗡鸣,像整个人类文明的呓语。   ……   ……   会议结束后一个系统时内,所有尚存的家族歌者都几乎在同时收到了消息,而后,在尚存的【同谐】令使的指挥下,万千歌者同时加入在群星间永远回响的群星之歌的合唱。   以尚存的星星为点,【同谐】的力量在星与星之间彼此回响,星空在此刻呈现出一副全新的模样。   如果此刻站在任何一颗星球上仰望,就能看见整个宇宙都如同水面般荡起白色的涟漪,星光在其中缓慢扭曲,像一副平面的油菜花。   群星开始歌唱的时候,没有人听见,因为那不是一种确切的声音,或者说,不只是。   当人的意识加入这震人心魄的宇宙交响,【同谐】的力量便迅速攀升,而此时,应家族的要求,为了弥补先前损失的歌者,流光忆庭带来了那些【记忆】中被记录的【同谐】回响,将其化作歌声的燃料。   忆庭的使者们穿行在即将毁灭或者尚且幸存世界之间,将其编织进家族的歌者们在群星之间架起的曲谱中。   起初,效果是显著的。   在接触到群星之梦的边缘时,丰饶之梦的蔓延速度便开始变得迟缓,疯狂增殖的生命本能与智慧生命的意志在此交锋,连群星为之震颤。   经过天才俱乐部的确认,在群星之梦面前,丰饶之梦的扩张速度降低了将近三分之一,这是自倏忽降临后最好的消息。   但这好消息并没有持续太久,六十七个标准时后,完全降临的丰饶神使开始破坏群星之梦,它将目标瞄准了那些作为【同谐】节点的星球。   几乎在同一时间,没有任何征兆的,无数颗星球的地表裂开,绿色的根系从地核深处涌出,转瞬将整颗星球吞没,变成蠕动的血肉或者巨大植物的根系。   根据后来回收的消息来看,几乎所有的家族歌者都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他们在星球表面,在近地轨道的空间站,在即将崩溃的天地间歌唱。   直到血肉吞没他们的喉咙,增殖的枝干刺穿他们的胸腔,最后一缕意识回归群星之中。   以强援弱,以死护生。   行于【同谐】的英雄们践行了自己的信条,而幸存者甚至来不及为他们哀悼。   由于大量星球节点的掉线,群星之歌立刻出现了紊乱的迹象,但【家族】已经无法独自挽回这一颓势,而就在这时,再次整备完成的云骑加入了这场战斗。   此前在艾普瑟隆防线外的战斗中,仙舟派出的远征军便抗下了相当一部分正面战场的压力,现在经过短暂的整备后,他们以【巡猎】的锋镝为名号,在两道梦境中间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天堑。   作为【丰饶】的死敌,【巡猎】对丰饶有着某种难以言说、却堪称本能般的吸引力,当成批量的星槎跃入战场,原本还显得颇为的绿色浪潮突然像是被惊扰的兽群,甚至顾不上再去破坏群星之歌的节点,一股脑的疯狂朝云骑涌来。   有云骑吸引火力,家族总算重新稳定了群星之歌的秩序,让原本快要因为节点过少而中断的歌谣继续传唱下去,拦住了丰饶之梦的进行。   但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云骑已经在丰饶之梦中行进的太远了。   青色的辉光如同丰饶之梦中一道不和谐的比划,生生撕开那生命本身生出的幻梦。   接下来的十七个系统时,只有断断续续的战损报告传回会议中心。   ……左翼部队全面阵亡。   ……右翼损失过大,已无法保持阵型。   ……主力部队正在准备下一次进攻,帝弓包邮。   第四十九个系统时,那位将军的星槎与后方彻底失去了联系,在通讯断绝前的最后一分钟,人们听见他平静的愧叹道:   “人事已尽,去也,去也。”   云骑部队的最后一道信号消失三个系统时后,没有人通知,没有人召集。先前的与会者们自动聚集到了会议室,坐回各自的位置上,沉默地看着穹顶上那片正在缓慢熄灭的星空,感到无尽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压下来。   第一排的位置空无一人。   家族几乎所有的歌者都加入了这场战斗,恐怕没空来参与这场如同悼念般的仪式。   公司也在调动残余的资源,辅助家族维持群星之梦。   仙舟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的决心,此刻恐怕也还要确认前线的战况。   黑暗中有人开始喃喃自语,像是在向谁祈祷,又像只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般。 第253章   在各方势力的协助下,家族编织的群星之梦最终支撑了大约十天。   十天后,由于太多星球被丰饶之梦吞没,幸存的歌者数量已经不足以继续支撑群星之梦存在下去。   又一场撤离开始了。   只不过这次没有了艾普瑟隆防线这样明确的安全区,也再无势力能组织起那能在整个银河间目视的庞大撤离规模。   好在事已至此,就算各方已经尽力挽救局面,幸存世界的数量也比战斗一开始锐减了大半,是以这场撤离倒也没发生什么大规模的混乱。   或许也是因为巨大而无形的绝望已然在悄无声息中弥漫在每个人心间,整个银河都变得异常安静,往日嘈杂的各个通讯频道不约而同的静默下来,只有重启后的星际和平末日播报时刻广播,告诉往后撤的人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第十天半,摇摇欲坠的群星之梦裂开了第一道缺口。   而在群星之梦开始崩解的大约十个小时后,人们观测到丰饶之梦上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隙。   起初,人们以为那是家族或者公司、仙舟联盟中的任何一方的杰作,然而不久,不知身在何处的星穹列车揭开了真相:   在梦境碎裂的刹那,一颗位于梦境边缘的无人星球上,行走于【虚无】的令使朝丰饶之梦倾力砍出一刀。   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时抵达那里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在那等待了多久,在挥出那一刀前,她又想了些什么。   只是那一刀耗尽了她对抗虚无的全部,于是这并不为人所知的令使终于坠入了虚无,与那颗无名的星球、那漆黑而沉默的一刀一同消湮。   黄泉的名字并不像名震寰宇的星穹列车的英雄那般为大多数人所熟知,只有极少数人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在听见这一噩耗之际,怔愣过后,为之默默叹息片刻,便继续做之前的事了。   这场近乎无望的战役开始以来,死去的人已经无法计数,英雄亦如白沙般繁多,多到已经无法激起人心中太多的悲悯和感伤了。   在整个银河的末日面前,人类与文明都是如此渺小,却也都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穹正面无表情的凝视着丰饶之梦上,那道久久未曾散去的虚无刀痕。   它的边缘正泛着异样的绿色微光,倏忽正在试图修补它,但显然效果不佳,它并没有多少要缩小的迹象——至少目前是这样。   也许它还能撑几天,也许只能撑几个小时。但对于要篡夺整个宇宙的【丰饶】来说,它终将愈合,就像所有曾经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一样,被吞没、消失殆尽。   三月七离开后的这段时间,列车总是异常安静,死寂的像是他过去独自待着的那千百万年。   好在这沉寂很快被打破,丹恒走了进来:“穹,差不多到时间了……送我们过去吧。”   由于随着星球大面积沦陷,各大分公司相继失联,公司实质意义上的已经失去了大多数机能,最终,引爆星核的事被交给了星穹列车。   穹没有回头。   通讯频道里,星际和平末日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机械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宣告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分钟里又有哪个世界消失在绿色的梦中。   姬子站在丹恒后面,说:“准备好了吗?穹。”   她身边,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示意自己和姬子意见一致。   穹终于转过身来,对着尚存的伙伴们微微点头,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他们要做的事与【开拓】之路背道而驰,却已经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星核的第一轮引爆点分布在银河的四个方向,恰好构成一个巨大的圆环。   将其同时引爆后,星核将切断与之相连的所有银轨,形成一个从时空层面来说近乎天堑的空间断层——过往的任何空间折跃手段都由于星核本身的特殊性质而失效,理论上说,只要丰饶之梦还没有膨胀到能随意篡改宇宙基础规则,那么这种隔离就始终生效。   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同时引爆,否则,丰饶之梦有可能察觉到异常,在隔离完成前找到突破口。   对此,列车组的应对方法很简单,他们四个人会分别去往四个引爆方向,而穹会将他体内残留的【开拓】力量分给众人,让他们能够无需列车本身,也能在音轨上穿梭。   穹在领航员的位置上站起来,抬起手,如同捧起一轮月亮般,他手中多出一团银白色光团,它像水一样流入了众人身上。   穹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模糊,像是某种介于现实与虚幻边缘之物,不过这变化只发生了一瞬间,他仍然站在那里,勉强找回过往微笑时的模样:“那么,出发——!”   没有人说保重。   四道身影同时消失在观景车厢中。   第一轮星核被引爆时,银河的边缘陡然出现了四个极为明亮的光点,像是四颗超新星同时爆发。   真空中没有声音,只有光。   纯白色的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曾经将整个银河连为一体的宏大银轨在无声中片片断裂,而后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梦中疯狂涌动的绿色触须被硬生生截断,在虚空中无力地抽搐。   或许是由于倏忽已经降临银河,丰饶之梦的反应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   星核爆炸的光芒刚刚消散,穹还站在爆炸边缘,一道绿色的漩涡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它仿佛是直接从空间的褶皱里生长出来的一样毫无预兆——这无疑象征着丰饶之梦已经开始染指基本的时空规则了。   穹几乎来不及躲避,但也几乎就在同时,一阵笑声同样凭空响起。   穹的身影顷刻间移形变换,落在了另一处,而原地多出一个戴着滑稽面具的陌生身影,跌落入漩涡之中。   他和那癫狂的笑声一起被丰饶之梦吞噬,如同一个荒诞不经的玩笑。   愚者们像是早就约好了一样,依次出现在各个星核的引爆点,替他们挡下来自倏忽的攻击,笑声像是一场海浪层叠蔓延,直到在群星之梦完全崩溃的那一刻,一道无形的环缓缓闭合。   圆环之内,是无数仍在挣扎的幸存世界。圆环之外,是正在吞噬一切的丰饶之梦。   绿色的浪潮撞上无形的屏障,发出无声的嘶吼。   但它们却无法越过,无法绕开,只能在屏障前堆积、增殖,疯狂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   屏障的另一边,暂时安全的幸存者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几乎没有人为这次的胜利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被切断的不只是丰饶之梦前进的道路,还有无数世界之间的联系。   他们几乎摧毁了过去千百个琥珀纪中,银河连为一体的所有成果,只换得了这不知道能坚持到何时的宁静。   银河间的星轨已经尽数碎裂,幸存者们被困在自己的孤岛上,各自守着各自的那一小片逼仄的星空。   在通讯网络完全断绝前,星际和平末日播报对所有世界发出了最后一道消息。   “……当前,丰饶之梦已被星核爆炸产生的空间断层所阻隔,其越过断层所花费的时间已无法确认。目前尚能联系到的幸存世界数量约为战前百分之十七。自两千一百五十七个琥珀纪以来,建设的所有银轨均已在爆炸中断裂,重复,所有银轨已断裂……我们回到了宇宙的孤岛时代。”   “公司始终与诸位同在,各幸存分公司将履行职责到最后一刻,协助各世界自行组织防御。以上,感谢各位听众收听最后一次播报。”   “祝银河好运。祝人类好运。”   播报戛然而止。   ……   雅利洛六号,贝洛伯格。   布洛妮娅聆听着收音机里因信号中断而传出的沙沙声。   星穹列车为这颗孤苦的星球带来了银河间的消息,在列车的牵线搭桥下,仙舟联盟为受丰饶之灾的雅利洛六号提供了重建和援助,并且逐步帮助这个尚存的文明重新回到了银河大家庭中。   不过到目前为止,主要的运力还是在供给生存物资,收音机这种对重建帮助不大的东西需求量很少,整个贝洛伯格可能也只有克里珀堡有这么一台,是希露瓦带给她的,说她作为大守护者,应该多听听外面的声音。   更多时候,他们还要靠驻扎在城里、帮助重建的一小队仙舟云骑和工程队来获得确切的讯息和情报。   尽管布洛妮娅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弥补自己作为一位领袖对银河现状了解不足的短板,但有太多事需要她处理了,这补习进度堪称缓慢……缓慢到恐怕再也无法完成它了。   末日的消息来的那样突然,以至于布洛妮娅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些刚刚从寒潮的绝望中挣脱出的人民宣布这件事。   她没有刻意封锁消息,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宣告这一切。   这次没有一个确切的、需要去集结铁卫、需要去浴血厮杀的敌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又或者那敌人的确是存在的,只是它太遥远、太强大,贝洛伯格乃至整个银河,在它面前都只是蝼蚁。   贝洛伯格是一颗并不起眼的星球,它又恰好幸运的位于相对靠内的地方,以至于直到现在,除了此前稳定获取的银河物资相继停止供给外,它居然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   但末日是一场针对整个银河的灾难,贝洛伯格的安全,终于也要到此为止了。   他们花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盼到了希望和明天,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   布洛妮娅呆呆的抚摸着收音机冰冷的外壳,突然间,她听见克里珀堡外的广场上传来一阵呼喊,她心里一紧,以为发生了什么突然的灾难。   然而当布洛妮娅推开窗户往下看时,却看见广场上零零散散的站了许多人,还有更多的人在不断的往这边赶。   但他们并不像是为了什么抗议、或者因为什么灾难而来的,布洛妮娅看见他们不约而同的抬起头,仰望着夜空。   天上有什么东西吗?   布诺妮娅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也跟着抬头望去,便看见了……另一种模样的星空。   原本璀璨的星空仿佛被人蒙上了一层磨砂滤镜,明晰的星光模糊成一个点,以至于它看起来不像是一颗颗星星,而像是……像一团团遥远的火,不安的跳跃着。   她突然想起筑城者中流传的那个古老传说。   在最遥远最古老的年代里,银河间的星球被黑暗与时空所阻隔成一个个孤立的堡垒,而对抗黑暗的人们就将恒星作为烽火,告诉群星间的其他幸存者,他们并不孤独。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真的能亲眼见证这样的景象。   身后的门不知何时打开,希露瓦走了进来,她身后是戍卫官杰帕德,这对廊道家的姐弟在布洛妮娅真正成为大守护者后为她提供了许多的帮助。   “守护者大人,该你出场了。”希露瓦轻声说,“贝洛伯格人需要你,你说点什么都好。”   布洛妮娅转过身,这对姐弟的神情惊人的平静,让她紊乱的心脏像是找到了一点支撑,她看向希露瓦。   她说:“希露瓦,我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不会再说这种失责的话了,但此刻布洛妮娅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有那个无助的孩子。   希露瓦走上前来,在她身边站定,也抬头望向那片陌生的星空。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布洛妮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说:“说你知道的就好。”   布洛妮娅侧过头看她。   希露瓦望着那片模糊的星光,声音很轻:“我们不知道这场灾难会什么时候结束,这场灾难里是否能够让我们幸存,我们什么都想不明白,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但直到最后一刻,我们至少会握紧彼此的手。”   布洛妮娅没有说话。   广场上的人群还在聚集,人们仰着头望着变成烽火的恒星,出乎意料的,没有人喧哗哭喊,人们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是要用目光穿过那道帷幕,看清这个他们从未曾触及的宇宙的真实模样。   杰帕德走上前,站在希露瓦稍靠后的位置。   “北方防线没有异常。”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稳,“城防系统正常运转,外城温度稳定,没有出现寒潮复苏的迹象。此外,仙舟的工程队刚才发来消息,说他们会和贝洛伯格在一起。”   布洛妮娅望着这对姐弟,希露瓦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你知道吗,”希露瓦忽然说,“其实这台收音机不是我托人买的,是我从下城区找到的废物,花了大力气修好的。”   布洛妮娅愣了一下。   “公司停产这个型号起码有个五百年前了。”希露瓦上前拍了拍它那台冰冷的外壳,“零件全是凑的,有些还是从地髓矿车上拆下来的,我还问仙舟的工程队请教了不少知识,花了一个月才终于让它出声。”   她转向布洛妮娅,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   “一个月,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把时间用在更有用的事情上,但我想让这座城市听到外面的声音,哪怕只是无意义的广播……至少,证明我们并不孤独。”   布洛妮娅转身,那些模糊的光晕仍然在那里,遥远,沉默,像一双双无法触碰的眼睛,凝望这个曾被遗忘数百年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她说。   希露瓦和杰帕德让开了路。   布洛妮娅走向门口,走向通往广场的楼梯,她不知道等会儿会说什么,不知道那些仰望星空的人想听到什么,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身后,收音机还开着,沙沙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已经断绝的星际和平播报最后的余音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像一个不甘挣扎的生命。   祝银河好运……   ……祝人类好运。   -----------------------   作者有话说:过年太忙了,人为什么要走亲戚= = 第254章   银河的第二个孤岛时代只持续了大约七天。   在一则银河间广布的古老传说里,无始无终、无名无貌的造物主用七天创造了世界,因而七在许多地方都是一个神圣的数字。   但这次,这个七或许是宇宙毁灭前的最后一个可以安息的七天。   星核爆炸在裂界到现实维度间都撕开了一道天堑,但这并不能完全斩断天堑两侧的联系。   倏忽掀起的丰饶之梦对世界的吞没从未停止过分秒,而且当丰饶之梦的规模扩张到一定地步时,它已经能够从规则层面上干预世界了。   世界的底层规则正在失效,一些往常习以为常的概念在无声无息的消亡,世间万物都在它面前解体。   在这场漫长的末日中,银河文明能用的手段几乎都已经用尽了。   接下来,似乎只剩下用人命去填这一个选择了。   天色将明,但罗浮的黑夜已经不再纯粹。   夜幕的一半正被一种奇异的绿色笼罩,整个天空被一分为二,这奇异的景象在此刻显然意味着巨大的危险,但直至此刻,神策府都没有发出跃迁到安全地带的命令。   镜流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过了,却奇异的并不觉得疲惫。   她正缓慢地走过罗浮熟悉或者陌生的一砖一瓦,瞥见躲在窗户后、阴影里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   她听着玉兆中传出景元平静的声音:“最后一次联络申请仍然没有回应,最坏的情况……也许,只剩我们了。”   末日战役开始,腾骁带走了罗浮云骑的主力,为了让家族能够成功搭建出同谐的防线,腾骁最终与云骑共同葬身于碧绿的梦中。   由于刚刚经历过建木之灾,除去让腾骁率队出征外,罗浮本体并未过多参与战事,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忙撤退平民。   然而事已至此,终于还是没人愿意、也不能再退下去了。   “按照太卜司的观测,十二个小时后,罗浮将与丰饶之梦正面接触……我们还有十二个小时做战前准备。”景元的声音平静的惊人,“之前为应对建木之灾的准备还没有撤,这下我们倒是有充足的准备时间了。”   这话不管从哪个方面都叫人实在笑不出来,偏偏向来不苟言笑的镜流却轻轻笑了声:“倒也算件好事,不是吗?”   景元无奈道:“师父,都这种时候了……”   “都这种时候了,你难道还在害怕吗?”镜流轻声问,“腾骁已逝,你已经是罗浮的将军,可容不得你再像从前,闯了祸就往我们身后躲了。”   景元叹气。   “……再说,也没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她顿了顿,“至少这次,我们还能同日而死。”   不知道景元有没有听清楚她说的那句话,但镜流已经关掉了玉兆,最后望着在末日下无比寂静的世界。   她抬起头,望向那道将天空劈成两半的裂隙,绿色的光从一侧渗透进来,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一明一灭。   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很多年前,有个女人教她习剑。   那人说,剑是云骑的第一课,也是云骑的最后一课。   如果有一天箭矢耗尽、星槎坠落、金人停转,谁来保护你我,谁来保护仙舟? *   镜流垂下眼,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要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技艺向那些非人的孽物证明,我们必将战胜它们。   ……要用自己的剑,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转身朝神策府的方向走去,召集留守云骑与预备役的命令已经发出去了。   玉兆的信号穿透罗浮的大街小巷,穿透那些躲在窗户后、阴影里的目光,穿透绿色天幕边缘扭曲的光晕。   神策府前的广场上,人群渐渐聚拢。   云骑军剩下的还有作战能力的人确实不多了,镜流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张张脸——很多人上次的伤还没好,现在又穿上了云骑的制式甲胄,一语不发的列队。   镜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越过他们,望向广场边缘的地方。   那里站着更多的人,全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老人,孩子,女人,还有那些太过年轻、本该去当学徒或者跑商的少年。   他们没有甲胄,没有兵器,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着晨雾浓重的砖瓦。   但他们就站在那儿,站在云骑军的身后,站在广场的边缘,站在所有还能站的地方,像一面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城墙,支撑着这支。   依然没有人说话。   镜流走下台阶,身后神策府的大门洞开,穿着甲胄的年轻将军走出来,声音威严的宣布:“工造司已打开武库,把能用的都搬出来。”   话音刚落下,另一条路上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留在罗浮的匠人们指挥着金人等机巧,将一箱箱沉重的武器搬出来卸下。   刀枪剑戟,弓弩铳炮,一件件被抬出来放在广场的空地上。   镜流看着那些老人、孩子、女人、少年,看着他们的眼睛,惊奇的没在任何人眼里看见恐惧。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奇迹,还在退无可退之后,人唯一能做的事。   云骑军开始分发武器,动作沉默而迅速。白发苍苍的老人接过一把长枪握了握,又放下,换了把轻点的。半大的孩子抱着一柄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剑,剑鞘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女人把弓背在身上,又从地上捡起一壶箭,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也许她真的做过,也许她的丈夫或者儿子是云骑军,也许她只是本能地知道,弓该怎么背,箭该怎么拿。   镜流不知道。她只是看着这一切,像在观赏一场大型。   她的玉兆又响了,这次是太卜司发来消息,现任太卜的声音因某种无形的干扰而滋滋作响:“诸位,很遗憾,经过确认,丰饶之梦的侵蚀速度正在加快。根据穷观阵的测算,接触时间将缩短到五个系统时后。”   五个系统时。   镜流没有回答,玉兆就中断了。她再次抬头望向那吞没一切的丰饶之梦,绿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其中虫鸣鸟雀的和声仿佛近在咫尺,但她听得更清楚的却是身边传来的动静。   有人在检查兵器的铆合,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一语不发的与亲朋好友、甚至只是身边不认识的人拥别,衣服与甲胄摩擦出细细的声响。   很多年前,她问那个教她习剑的女人:“剑断了怎么办?”   “用手。”   “手断了呢?”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在镜流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但话语却清晰得像在昨天。   “那就用牙咬,直到最后一刻。”   镜流抽出腰间的剑,横在眼前。   支离黑色的剑身上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身后那些晃动的影子。云骑、平民、老人、孩子、女人、少年……他们站在她身后,站在广场上,站在这个即将要被吞没的世界里,战斗到最后一刻。   绿色的天光无声无息的落下了。   ……   ……   神战仍在持续,甚至在丹枫的主观感知里,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   青色与碧绿的浪潮已经蔓延到目不可及的虚空之中,唯有与之相连的感知仍然无边延伸。   但是……还不够,药师本就已经是一位星神,祂的第二次登神似乎更像是希佩吞噬太一那般,将自身的命途概念扩大到更为宽广的地步,而非一个凡人从零到一的艰难跨越。   要想在药师成功之前夺得神位,那就必须……   几乎毫不犹豫地,在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丹枫就去做了。   借着蔓延的青色浪潮,他将自己的意识往存在之树的无数分支中沉下去,就像他曾经与整个罗浮融为一体那样。   丹枫的意识在青色的浪潮中沉浮,他像一尾溯流而上的鱼,循着主干游向无数命运的分叉。   他看到无以计数的,世界诞生、文明繁荣、群星死去,最终万物落入一片无边的寂静。   那无以计数的世界里,有无以计数的“我”。   “我”在鳞渊境昏暗的水底长眠沉睡,“我”握着某个孩子的手教他引动潮水,“我”倒在某个不知名的黄昏的战场上……   “我”活了不同的年岁,死了不同的死法。   饮月君从未诞生饮月君从未死,饮月君从未堕落饮月君从未存在过。   罗浮安然无恙罗浮早已倾覆罗浮从未建起。   景元成了将军挥斥四方景元成了小卒战死沙场景元成了游侠远渡星海景元死在某个尚未遇见他们的夏天。   镜流仍在挥剑镜流再也不拿起剑镜流在没有毁灭的苍城安度一生镜流从未来过罗浮。   无以计数的记忆与命运在瞬间涌入他的意识,把自己变成存在之树本身,他成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观测者,无数世界的命运在他一念之间坍缩为一。   自我再一次在海潮般涌来的命运中解体,而且比在罗浮时更为迅猛、更为难以抵挡。   他正在从概念层面上消失。丹枫这个名字,饮月君这个身份,龙尊这个传承——一切曾经定义“他”的东西都在模糊、消融、归于混沌。   就在这濒临消散的边缘,一缕青色的萤火无声烧起,拉住了丹枫最后一点意识。   他艰难的回笼着丧失的感官与触觉,然后才发现,丹恒嘱咐他带上的那枚平安扣不知何时掉落下来,静静的漂浮在命运的洪流中间,像这漫长的来路所汇聚的,一句无声的嘱托。   时间仿佛不存在了,他凝视着那枚其实看起来并没什么特殊的玉佩,直到它表面布满细碎的裂纹,无声无息的破碎成一片晶莹的尘埃。   尘埃中隐隐约约勾勒出一条纤细的金色线条,一道星轨,它比最细的丝线还要纤细,却比最坚固的锁链还要坚韧,从某个他看不见的远方延伸而来,穿过无数正在坍塌的命运和支离破碎的时空,落在他的身上。   星轨尽头,灰头发的少女正抬起手,似乎要触及星辰。 第255章   【开拓】的本意是连接。   星没有说的话是,当抵达存在之树后,她依然能通过列车的航图听见银河众生的声音。   那些声音一开始十分鼎盛,嘈嘈杂杂,热热闹闹。但某种可怕的呼啸从远处而来,渐渐席卷一切,直到只剩下空洞的风声,只剩一地骸骨。   这是世界正在死去的声音。   战斗进行到此刻,她还能听见的声音已经很少了。   直到穹的声音突然响起,比从前任何时刻都要虚弱。   “……你们那边怎么样?”   星注视着仍在相互对抗的两种浪潮,和几乎已经完全消失在浪潮中的苍龙,摇头低声回答:“还不行……没时间了吗?”   穹唔了一声,回答道:“丰饶之梦已经吞没了银河的绝大部分,目前还能联系上的世界正在相继熄灭,所有手段都用尽了。”   穹顿了顿,似乎换了个姿势,他并没有催促他们,只是平淡的解释道说:“……我把列车停在理论上最后一颗被吞没的星球上了,我会留在这,等到最后一刻。”   或许是星沉默了太久,穹宽慰她道:“别担心。世界的重生并不看重我们能守住多少地方,只要在蓝图终结前取得成功,我们就能反败为胜。”   “我明白。”星轻声说,“我们回应的。”   穹那边只剩嘈杂的回声,星抬头,望向黑漆漆的虚空。   神明的残骸漂浮在那混沌无状的黑暗里,似乎早已死去,又似乎从未死去。   如今,人的选择已经走到了尽头,那么,接下来……也该诸神为这个世界,投下祂们的砝码了吧?   几乎毫不犹豫地,星将手放在了星图之上,万千星轨在她手下延伸,朝着那虚空中、凝视这场漫长跋涉的众神而去。   神的死亡与凡人不同,所以,她要试试能不能唤醒祂们。   用这无尽轮回里走过的每一步路,用众生流过的每一滴泪,用凡人在末日面前握过的每一只手……她确知神明冷漠无情,从不会为凡人的挣扎动容,她也并非任何命途的行者,在此刻于命途尽头觐见神明。   但哪怕是为了这个世界本身,众神难道也要眼睁睁的看其灭亡吗?   哪怕以自己作为“星”的全部存在,去敲击那些已经沉寂的躯体,去呼唤那些沉寂的神圣回音,去请求祂们为这个世界做一次存亡的选择。   星轨延伸向无边的黑暗,触碰那些在整个世界的末日中消亡的意识,起初,她感觉那一头的星轨像落入了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接着,便连接上某种庞大的意识。   星轨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顺着那些纤细的星轨流淌出去,注入那些漂浮在黑暗中的庞大躯体,在星的视界里,祂们再度睁开了眼睛,每一条命途都像奔涌的河流,以神明自身为源泉倾泻而出,让这片无尽的虚空第一次充盈着“存在”。   在时间之外,在命运之外。   众神啊,请你们侧耳聆听,为银河的命运投下你们的砝码——   金色的死亡开始燃烧,它寻求永恒而绝对的毁灭,因而要将这唯一的可能摧毁;   但琥珀的光辉已然将火焰凝固,古老的神明沉默而伟岸,以巨锤为世界的命运作答;   三相的女神把破碎的世界连为一体,群星为之歌唱,汇成宏大的交响;   愚人的笑声在虚空中响彻,为这场或许永远不会被世人所知的神战添加一笔最为热烈的注脚。   求知者仍然沉默不语,似乎连银河存亡的命运也不能动摇祂追求万物终极的答案;   流光的君王包容着一切,每一条崩塌消亡的命运都投影在粉白蓝色的水晶切面上;   沉眠无相者从不关心任何,无人无物能在那漆黑的空无中找到任何自我的倒影;   渴饮的古兽咆哮,美的镜中空无一物,遗忘的雨错乱着感官,维系万物的天平不偏不倚——   最后,猎手的箭矢落在弦上,指向了那端坐如初的长生神。   星抓住了这一帧命运,于是诸神的万千泡影坍缩为一,复仇的箭矢划开了所有的晦暗,在药师的神体表面破开一道伤痕。   祂的动作一滞,这场漫长拉锯战的脆弱平衡终于被破坏。   青色逆潮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如同一场海啸,苍龙自浪中重生,新世界的【不朽】就此落下第一块基石。   也是这个瞬间,药师的动作停下了,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般,安静的被另一种颜色的浪潮淹没、吞噬。   完全的【不朽】飞升之刻,三条命途合而为一,在这场决定宇宙存亡的战斗中落败的旧神自身的存在也到此终结。   在彻底淹没前,祂留下一声贯穿亘古的长叹。   “……己身即涯,毋需渡也。”   此即谓【不朽】。   ……   银河的最后一颗行星上,穹从搁浅的列车上走下来。   这是一颗并无生命的荒芜星球,在他身后,最后一辆列车已经空无一人,连帕姆都不知去处。   所有的世界都熄灭了,这或许是最后一颗星球,命运在此重演,正如上一轮末日到来之时。   只是上次是旅途的起点,而现在他站在旅途的终点,发现命运首尾相接。   穹的心情很平静。   所有能行的路都已经行尽了,时至今日,就算这场抗争的结局终究还是落败,那或许也只能长叹一声命运使然。   黑夜已经被吞噬,只剩碧绿的噩梦,他凝望着地平线上那个不属于人的新世界,一语不发的掏出了棒球棍。   他头也不回的走向了那个噩梦,孤独决绝的背影像古典时代中最后一位朝着风车冲锋的疯骑士。   他的结局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了,而此刻,凝视着这一幕的只有一双懵懂无知的眼睛。   一条细小的青色水龙趴在列车车厢的窗户边,它是星穹列车最后一次见到星核猎手时得到的乘客,猎手们已然奔赴她们各自的命运,只愿这个无辜的小家伙能尽可能多活一会,不要亲眼目睹那惨痛的末日。   小龙那小小的脑袋里当然没有什么末日的概念,它甚至不一定能理解死亡。   所以在这世界最后一天,它只是好奇的盯着刚刚还把它捏在手里的人类突然长叹一声,然后离开。   它望着穹的背影被翠绿色吞没,世界变得无边寂静,只有那无法理解的呼啸始终存在。   它不知道,它不理解,没有人了,它就了无生趣的趴在原处,对愈发逼近的绿色梦境毫不在意。   世界在崩解,翠绿的噩梦在靠近,以至于窗外就是噩梦中游过的活体星球,小龙与星球表面的眼睛对视,它受到了某种惊吓,本能的呼唤它体内那点残存的水。   然而翠绿的噩梦却为这一幕显露出了恐慌,它试着完全吞噬掉列车,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起初,那只是一场跟小很小的雨。   然后雨水越来越大,无始无终,仿佛凭空诞生又凭空消失,雨水越过车厢本身,朝着外面蔓延,如同洗去一副油画般洗去那不输于人的新世界。   噩梦发出可怕的呼啸,却在这场雨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世界在雨中重生。   小龙并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它只感到自己似乎引动了不属于它的庞大力量,于是害怕的往边缘爬去,却不小心掉下了桌子。   就在它落地之前,一只手接住了它,轻轻将它放回桌子上。   “小心。”   那只手有让它非常熟悉的、非常亲切的气息,它恋恋不舍的盘踞在那只手上,于是对方也只好将它举起来,举到窗边。   小龙顺着这个姿势往外看,看见噩梦不知何时褪去,地平线尽头,一线属于新世界的黎明,正于末日之后冉冉升起。   晨光落在一双青碧色的眼瞳中,熠熠生辉。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导航室传来,灰头发的少女擦着头上不存在的汗水走到窗边,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长舒一口气,注视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世界。   “可吓死我了,幸好最后赶上了。”她捞起小家伙,搓面条似的在手里搓了搓,“哎——这个好玩,丹恒老师他兄弟,能不能也送我个!”   丹枫好笑:“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   “……不过等之后再说吧,星,我们接下来还有的忙。”丹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有,辛苦了,你们两个,不,所有人都是。”   星惊喜的回头,发现丹恒也回来了,她还没说话,另一个久违的声音从一段欢快的奔来。   “突然好肉麻啊,丹恒!”三月七扑过来,丹枫默契的往一边退了两步,让她和星、丹恒狠狠地抱在一起,“本姑娘想死你们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家了呢。”   “哪有那么吓人,告诉你哦三月,我可是和丹恒老师他兄弟和药师大战三百回合不落下风——”危机解除,星立刻恢复了从前的不正经,张嘴就是一通胡说。   丹枫还没来得及辟谣,三月先幽怨的抬起头:“你这次别想唬我!别忘了我当时就是浮黎,我都看见了!”   星一时语塞,三月噗嗤笑出来:   “——辛苦了,二位。”   星立刻又灿烂起来,开始讲述自己的伟大战绩,途中她讲的上头,一把把正在安详的趴着的小青龙抢过来,在手里揉搓,还是丹恒看不下去提醒道:“放开它吧,它快吐了。”   星低头一看,果然,那条细小的青色水龙正翻着白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赶紧松手小心地把它放回桌子上,小龙晃晃悠悠地站稳,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扭头,爬进了龙尊袖子里不见了。   “它不喜欢我。”星委屈。   丹枫:“你可以不用这么……热情。”   三月七笑成一团:“瞧瞧,丹恒老师他兄弟多会说话!”   女孩子们的欢笑声里,丹恒走到窗边,望着这个正在重生的世界。   末日之后的黎明格外明亮,宇宙的下一个春天在这场奇迹般地雨中到来了,所有被吞没的都将归来,被截断的命运将再度延伸,被迫离开故乡的人……也可以回家了。   当然,那还需要一阵相当漫长的努力。   “丹恒,”星凑过来,跟他一起望向窗外,“你在想什么?”   “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星眨眨眼。   “对了,话说丹恒你老家那棵树也没了,丹枫以后是不是就跟咱们一起走了?那咱们列车上就有两个丹恒了,一个会喷水,另一个也会喷水——”   “我不会喷水。”   “你兄弟会。”   “他不是我兄弟。”   “那他是你的什么?”   丹恒沉默了。   丹枫是他的过去,他却已经不再是丹枫的未来。   命运在他们身上一分为二,未来拯救了过去,过去也改写了注定悲剧的未来。   “当然也是家人啦!”一个热情的声音替他做出回答,几人同时转头,便看到穹从外面走进车厢——外面?   几人都愣了片刻,他们回来的地方难道不应该在车厢内吗?   一片懵逼中,只有丹枫无奈的解释:“我刚刚从雨中听见他的声音,才沿着雨幕找到了他,他还没有完全被噩梦吞噬,所以……”   所以最后穹自己跑出列车,还得自己跑回来。   “好过分啊,除了丹枫就没有一个想起我的吗?”穹一副怨女的模样用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呜呜呜我要单方面支持丹枫老师上车了,谁同意,谁反对——”   他朝几人飞扑过来。   在三月七差点被撞倒的尖叫里,五个人彻底抱成一团。   被过于热情的无名客包围时,丹枫脑海中闪过一缕疑惑:我现在真的应该在这吗?然后就被耳畔萦绕的欢呼声打断了思绪,他旋即放弃了思考这件事。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像一整个银河的黎明。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先滑跪一下,如果这个结局让您不满意的话我先在此道歉,由于察觉到自己身心状况的异常变化,为避免重蹈去年抑郁复发的覆辙,我不得不尽量先把结局给出来。   正常进度来说的话,第四卷没有个八十章也有个五六十章、四五十章。   是的,最开始第四卷也是有四个部分的:   在这命运最后一晚,在这无垠黑暗尽头,就握紧彼此的手吧,因我们从未一无所有。   是一句话下来的,从战前准备,到第一轮交手,到最后神战的结局,个中自机角色英勇赴死(其实这个情节脑补时我还挺激动的),一点一点的讲述整个毁灭与重生的故事。   原本这部分安排的剧情有包括但不限于:贝洛伯格提出筑城者古老的传说,群星作为烽火联络各个世界(第一卷里提到的);巡海游侠从过去射向未来的子弹(逆时一击的设定);纯美骑士团于死亡前觐见星神,于镜中见到的却是无数个普通的凡人,生命的挣扎在这一刻重新统一了美(想Neta一下巴别塔的故事来着,类似于世人对于美的认知=巴别塔前世界上唯一的语言);老朽的将军披上甲胄,对一生的敌人发出最后一声怒吼,不擅战斗的仙舟用最原始的海战手段(这是大航海时代中最为古老的海战手段)把自己撞向敌人同归于尽……总之死了很多人,星星一颗颗熄灭,是一场非常漫长而细致的绝望战斗,最后的最后,死去的诸神亦为人的反抗动容,成为改写命运的最后一片羽毛。   反败为胜,世界复苏。   其实按理说都九十万字了,也不差再写这十来万,但很遗憾作者实在是因为各种事精力耗尽,只能拉进度条大概演示一下战斗进程和结局,宣告主线终结。   总之,一如每一个美好的故事的结尾:世界最终被拯救,英雄们会在新的世界得到美好的生活, happy end。   【我将在番外的后日谈中交代主线结束后的故事后续】,嗯……大概等结算后我会写的,结算期间好像不能更新番外,具体情况我需要向编辑确认一下,其他单独的番外也是有的,其实我本来准备在过年前完结然后过年更新一个新年番外,结果没赶上,淦= =   这差不多是作者的第一本书,其实这个字数已经超过我当前能掌控的上限了,其实我一开始没想写这么多的(苦笑)。个中有很多不足,也犯了很多新人的错误,感谢一路陪伴的各位读者,因为作者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大部分时间没有及时看过评论区,如果这让您不爽我很抱歉;然后关于同人二设,其实我一开始还是想尊重一下原作的但还是精力跟不上做不了考据党……于是就疯狂篡改设定,原谅我()   如果有机会,我会重新整理第四卷原本的大纲,用其他形式公布……也或许,等我恢复充足的精力和空闲后,能够以类似终末任务的形式重新讲述最后的这段故事,如果真的有人想知道它的话。   希望您至少从这本书中得到了些许快乐或者满足,我们下本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