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遇尔(别名:坏兄妹)》作者:仲夏雨   简介:   【混蛋哥哥vs乖妹妹】   认识郁驰洲的前几年,陈尔不想要一个哥哥。   认识郁驰洲的后几年,陈尔不愿郁驰洲当她哥。   ***   台风天,陈尔跟着妈妈来到郁家。   她躲在大人身后,浑身湿透,可怜如白花。   大人三番五次催促下。   她小声叫坐在沙发上的男生“哥哥”。   男生冷嗤一声。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朵看起来一掐就断的小白花将来会循序渐进,步步为营,终于某天一脚踩上他胸口——   领带被拽得死紧,呼吸几乎阻遏。   他弯唇:“就这么对哥哥啊?”   【无血缘关系/不在同一户口】   【未成年前无亲密关系】 第一卷 第1章   台风天,窗棱哐哐作响。   陈尔睡得不好,可能是认床,也可能因为别的。   早晨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果然暴雨如注。   水幕糊在玻璃上,隐隐能看到院子里被吹得左右疯摆的树冠。   室外狂乱,室内却平静。   平静到几乎让人忘了昨晚这间房是住了两个人的。   另一个人的痕迹随着他的消失被打扫干净,连双人床上属于他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昨晚用来系她手腕的领带叠放在床头。   潮湿的浴室地板焕然一新。   连换洗衣物都整整齐齐搭在衣篓上。   很难想象,这些琐碎都是在她糟糕的睡眠下进行的。   陈尔只花了一秒就接受这个事实,洗漱完,下楼。   楼下电视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第八号台风竹节草已于今日凌晨四点登陆,中心附近最大风力高达9级……”   昨天进山前,陈尔查过天气预报。   当时的台风路径完美避开她的行程。   没想车子刚进山,雨紧跟着就来了。   暴雨让路况变得复杂,即使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无济于事。   陈尔不想冒险,于是打开双跳,将车停到路边。   手机上的消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许久没联系的聊天框,上一条还是农历春节,对方发“新年快乐”。   她回“同乐”。   跳转到大半年后的这条,依然没有前缀,也没有落款,单单只发来一个地址——一个距离她此刻停车地不到两公里的地址。   结合这场突然降临的暴雨,像一场蓄谋已久、等着她跳的陷阱。   【后来呢?你去了没?】   手机界面停留在好友的聊天记录上。   陈尔边下楼梯,边回复起昨晚的信息来:【后来台风就来了啊,特别大。】   【是是是,我看新闻了,比依萍问他爸要钱的那天还大。这是重点吗?我请问呢???】   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   【所以你昨晚到底赴没赴鸿门宴?】   【后来在哪睡的?】   【这么大雨总不能真开车进山吧?】   【兄妹哪有隔夜仇,他给你发地址还能害你不成?】   【如何?你俩打起来没?战况激烈否?】   陈尔挑重点回了句【他不是我哥】,而后熄灭手机继续往下。   看得出这间度假别墅有些年头了,楼梯拐角的扶手开始脱漆,每走一步,木地板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老旧呻吟。此刻一楼的落地格子窗正与台风共振,抖个不停。   暴雨在这样开阔的视野下更显肆虐。   陈尔径直穿过客厅,找到厨房。   桌上摆着日期新鲜的切片面包。   她不客气地给自己烤了两片,又从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   刚放下,侧对厨房的木门打开。   嘎吱一声,她和门内的人猝不及防对上了眼。视线短暂停留,陈尔想,原来他还没走。   也对,这么大雨,又能走到哪去?   “早。”她开口。   那人没说话,视线透过镜片瞥了眼她手里冒着寒气的水,随后转身。   等他转过去,陈尔才发现他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   大概是没听见打招呼,背影格外冷淡。   这么一大早,又是台风天,他穿着正式感十足的衬衫,灰西裤,鼻梁上还架一副冒充斯文的眼镜。   和她记忆里的混蛋模样大相径庭。   门就这么敞开着。   陈尔自然而然看到他回到书桌前,单手俯撑,后背压低。肩后漂亮的肌肉线条伴随他伏低的动作微微隆起。   越过肩膀,是电脑亮着的显示屏——上面映着几张正在说话的西方面孔,见他回来,纷纷停下利索的嘴皮子,一致望过来。   陈尔歪过头,开始正大光明偷看。   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继续伏低,凑近麦克说了句“hold on”,随后切屏,摘掉一侧耳机。   这一切做完后,他利落转身,大步朝她的方向而来。   最终,脚步停在她身边:“谈谈。”   烤面包噎在嗓子眼没来得及咽,毛毛的。   陈尔咳了一声去拧瓶盖:“谈什么?”   手里的冰水被抽走,换进来一瓶常温的。盖子被他拧松了覆在瓶口,他抬眉示意:“谈谈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陈尔接过喝了一口:“不久。”   “不久是多久?”   “看情况。”   她很善解人意,不想把天聊死,于是在这句之后瞄了一眼已经被他切走的屏幕说:“我还以为你要谈昨晚。”   “……”   对方没说话。   她又悬崖勒马:“昨晚雨挺大的,不过我听天气预报说台风马上要过去了,应该不会打扰你太久。”   男人看她一眼:“我说过你打扰了?”   “啊,没有吗?”陈尔思索道,“我以为你昨天把我的手系床柱上就是这个意思。”   空气短暂沉寂下来,一时间只剩雨打玻璃的响动。   沉默中,男人视线下移,落在她光裸的脚趾上。   脚心踩在青灰胡茬上的触觉仿佛又回到了身体里,陈尔条件反射蜷起。   半晌,听到他嗤笑一声:“陈尔,你到底想说什么?”   “字面意思,哥哥。”   不知道哪个词触动到他。   他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她眉眼。昏沉光线下,属于男人的高大身形投下一片阴影。   空白几秒,他才开口:“既然要谈,也可以。”   话题被成功地带回去。   男人转身,去把书房里那场还在连线的会议掐断,紧接着回到餐桌边。   高大的身形松弛向后,手指交握身前,这次坐下显然是要长谈的意思。   果然,他下巴抬了抬:“想谈的话不如谈得更彻底些。昨晚的事放一边,我们从四年前那个晚上开始。”   这次失语的是陈尔。   她发觉眼前这人装了半天的斯文果然是假,骨子里果然还是那么恶劣。   如同当初刚到他家时对她的百般刁难。   可她也不是常人,反而在这种微妙的熟悉感里慢慢放松神经。   哪里惹得他不爽,偏往哪里戳。   “都可以啊,哥哥。”她乖乖地说。   劲风呼啸,格子窗的振动终于把摇摇欲坠的老旧日历给震了下来。   泛黄的纸张,还定格在若干年前7月17日。   两人视线先后瞥过去,而后收回。   陈尔开口:“四年前那件事,是我年纪小不懂事。”   “哦,不懂事。”   男人不置可否,可陈尔分明看到了他表情里不加掩饰的讥讽。下一秒,他嘲笑说:“不懂事,所以深更半夜说打雷好怕,进哥哥房间,睡哥哥的床,握哥哥的……。”   “……”   陈尔心想,你还记得挺清楚的。   “你那时早就成年了吧?”男人用她刚才的语调重复了一遍,嗤笑,“原来是年纪小,不懂事。”   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陈尔嗯一声,很快调整好状态,以一副我看你也乐在其中的表情:“你比我大,你懂事,所以你当时半推半就,也没说半个不字。”   说完再去看他。   他依旧坐在那,气定神闲,脸上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尴尬。   半晌,他扯了下唇角:“原来是回来翻旧账了。”   这几年的阅历让他变得陌生,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腔调更让人猜不到真实情绪。何况他生得高大,这样垂眼看人的高姿态本身就带有一定威慑力。   此刻他特意顿了许久:“跟我聊这些,是希望将来你找男朋友时让我替你保守秘密?还是单纯来提醒我,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要是说前者呢?”   男人面无表情笑一声。   陈尔又说:“那后者。”   他微微眯眼。   在愈发危险的视线里,陈尔拿起矿泉水泰然自若抿了一口,而后清晰道:“郁驰洲。”   这次她没叫哥。   那么普通的称呼到了她嘴里却仿佛成了打开禁区的钥匙。他忽得皱眉,上半身横跨岛台,属于男人结实又有力的双臂犹如囚笼般一左一右将她制住。   身形压近,压低。   脉搏在他小臂上剧烈跳动。   距离变得好近。   近得陈尔一眼就能看清昨晚在他脖颈留下的尖利抓痕。   她看得那么专注,男人却无视掉所有视线,语气下沉:   “陈尔,我有没有说过,走了就别再回来惹我。” 第2章   2017夏。   往年都会在山里待一阵的郁驰洲很早回到扈城。   烈日高悬,城市如钢铁森林,感受不到一丝风的凉意。   天气预报说第九号超强台风即将来袭。   于是一早家里就来了工人。   楼上楼下脚步声繁杂,有将花园绿植搬进室内的,有加固幼苗的,有做窗户检修阁楼防渗水的,还有来来回回挪动家具的。   往年花在房屋修缮上的费用确实大,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师动众。   这些反常举动一下让郁驰洲想到他父亲近期越发频繁的试探上。   “家里只有我们俩,房子都显得空荡荡的。”   “你陈叔再婚,这周办酒。”   “上次说的梁阿姨,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在父子俩少得可怜的话题里,梁阿姨逐渐占据越来越多的部分。   就算不用回想,郁驰洲都能准确说出几个关于梁阿姨的形容词来:顽强,坚韧,独立进取,乐观向上。   还有每次提起梁阿姨,他父亲都会感叹的一句话:   “她那样优秀的人生在那种小地方可惜了。”   “她女儿也是。”   所以呢?   要开始扶贫?   郁驰洲想笑。   他找人调查过梁阿姨,一个生长在东南沿海小县城的女人,毕业后就在老家一家贸易公司工作,除了照片上的脸还算出众,履历平平,根本看不出哪一条与“优秀”二字有关。   看完后,他将资料烧毁冲进下水道。   下一次他的父亲郁长礼再提起这位梁阿姨,他面上不动声色应着,心里却想,差不多得了。   唯一没料到的是,父亲居然像被下了降头一样真想把对方接到家里来。   楼下繁杂的脚步声让人心烦。   郁驰洲索性关上卧室门耳机一戴,仰倒在沙发上。   睡醒已经傍晚,郁长礼回来了。   见到他下楼,第一句话就是:“房间搬好了?”   为了那对母女的到来,郁长礼提前让他从原来的房间搬出来。虽然新的那间更大,朝向也更好,郁驰洲并未因此感到高兴。   他没什么表情:“搬了。”   “这几天台风。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出门乱跑。”   是因为台风,还是因为别的?   郁驰洲懒得拆穿:“知道。”   父子俩机械地坐在餐桌既定的位置上,隔着一个空位,郁长礼开口:“我把房子格局稍微调了下,是因为你梁阿姨可能……”   “这是你的房子。”郁驰洲打断。   做这么多年的父子,互相了解对方性格。既然已经在重新布置房间,意味着郁长礼做好了决定。即便现在他用最极端的“有她没我”来威胁,郁长礼也会耐心建议:你和梁阿姨相处之后再说。   总之,他的意见影响不了父亲的决定。   郁驰洲不喜欢做无用功。   他眼下更在意的是,今天的晚餐口味偏清淡,多了两道海鲜,不合他胃口。   晚上吃得少,第二天更是得知台风天,家里佣人都放了假。   厨房空空荡荡,显得寂寥。   郁驰洲从冰箱取出牛奶。刚想捣鼓一下面包机,郁长礼不知从哪出现。   他语气匆忙:“Luther,正好,帮忙弄点姜汤。”   郁驰洲瞥一眼他父亲:“你感冒了?”   “没。”郁长礼连常开的车钥匙都拿错了,几步之后回来调换,“我出去接个人。”   话刚落,郁驰洲就猜到他要去接谁了。   他望一眼窗外,昨天的风平浪静已经被遮天蔽日的雨幕替代。闷雷炸响,树影飘摇,果然是台风来袭。   来得可真快。   姜汤在炉子上煨了许久,直到院门再次打开。   辛辣的汤水翻滚着,与车轮溅起的水花一齐倒映在眼底。   咔哒一声轻拧,厨房安静了,郁驰洲关上炉子。   他不动声色坐回到沙发上。   数秒后,再度起身,第二次迈入厨房。   这次出来车子已经熄了火。   隔着门,有人在轻声说话。   这样的窸窣响动持续了很久,久到几乎让人不耐烦,门才拉开一条缝。   有人叫他名字。   他的父亲问:“Luther,姜汤好了没?”   想到炉子上的姜汤,郁驰洲心里莫名腾出一股快意。   他在问答间凭借听觉判断着周围的一切。   那个女人在说话。   无意义的客套,虚假的示好。   这让他想起那些曾经试图留在郁长礼身边的其他女人。她们也是这样,偶尔会耍些先从他这里入手,讨好他的小手段。   这些手段可以是礼物,也可以是花言巧语。   但是眼下,带着小拖油瓶、并且让小拖油瓶叫他哥哥的此前绝无仅有。   他突然有些期待,于是敲着食指,等待一场好戏降临。   可一秒又一秒,预想中的“哥”并没有到来。   只有空气愈发沉寂。   食指敲击的速度不由加快,他终于忍不住身体微动。向左微倾的角度足够让他看到门边的场景——两个大人身后,还有一道纤瘦的影子。她的衣服鞋子都湿了,头发也像浸过水似的贴在脸旁。浓黑的长发,白皙的脸,空调风吹得她瑟瑟发抖,那把孱弱的骨头在这场风雨里显得……   真可怜啊。   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   他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勾。   原来这就是糟糕夏天的开始。 第3章   夏天开始了。   台风伴随暑假准时到来。   在来到这栋房子之前,陈尔同样以为今年夏天不会有什么不同。   正如假期开始,老师一如既往布置了致死量的作业一样。刨去读书笔记、练字帖、社会实践调查和一大本暑假作业,六十天不到的假期,语文老师还额外发了十五套卷子,数学十八套,英语十套。   “别以为你们初升高就不用写了,我会在高中部等着你们。”临放假前,班主任是这么威胁的。   海边的人常说风浪越大鱼越贵,作业同理,布置得越多越值钱。   还没走出学校,就有人跑来跟陈尔预订作业。   语文主观性强,字多,两块钱一小时。   数学和英语都是五块钱。   陈尔这么多年口碑在外,要不是这种事得偷偷摸摸,同学高低得给她送锦旗,上书八个大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假期开始没几天,陈尔已经赶完三分之一。   数学做得头昏脑涨就换英语休息休息,英语写累了再切到语文。   天气预报说第九号超强台风即将登陆。   台风天不出门,娱乐活动更是只剩写作业。   陈尔的房间面海,有一扇老旧木质窗,稍大一点的风就能把窗棱吹得哐哐作响。   所以她很有预见性地塞了耳机,屏蔽掉窗外的风大雨急。   在她全神贯注期间,楼下大树被刮倒一棵,没了树枝遮挡,更密集的雨争先恐后扑打下来。   那么大动静都不曾吸引她注意,更别说微弱到几乎湮没在风雨里的敲门声了。   第三遍敲门声结束,来人推门而入。   一直到余光瞥见一双女士拖鞋,陈尔才抬头。   她扯掉一边耳机:“妈妈?”   陈尔的妈妈梁静今天穿一身偏正式的连衣裙,嘴唇难得涂了红。阴沉沉、灰蒙蒙的环境下,她的红唇和这身衣服显得突兀。   陈尔盯着她,有些莫名。   “小尔,妈妈打算和你说件事。”梁静开口。   心口突突直跳,直觉让陈尔顾左右而言他:“我卷子还没写完。”   “不会很久。”梁静说。   红色的,艳丽的嘴唇占据视野。   梁静平静道:“这几天妈妈打算搬走。”   哦,搬走。   陈尔转头望向窗外,雨太密,玻璃上糊了一片。   她有点没明白搬走的意思。   “这边确实离学校有点远,我们是要搬家吗?”见梁静没反应,陈尔自顾自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是现在家里太小,奶奶来住之后我们总挤在一起。之前爸爸就说要找个更大的房子。”   “不是的。”梁静打断,“是妈妈打算搬去别的城市。”   窗外闷雷滚滚。   陈尔机械点头,嘴巴张开半天,没发出声音。   大概看出陈尔很懵,梁静放缓语气:“有件事情一直没告诉你。爸爸妈妈其实几年前就离婚了。之前觉得你小,想等等再说,所以一直这么凑合住着。”   不知是不是网络刷多了,陈尔乍听到离婚二字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关注到另一件事。   “为什么突然又不凑合了?”她问。   梁静没回答,继续开口:“你是想跟着妈妈还是爸爸?”   临到选择,陈尔才慢慢反应过来那句离婚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只是盯着梁静唇上那点红:“一定要选吗?”   红色动了动:“对。”   一切如同外面这场台风,昨晚还风平浪静,大家坐在圆桌边吃饭聊天,今天便风大雨急,窗棱砰砰响。   她要在短暂的几分钟决定将来跟谁过。   陈尔一团乱麻。   无数画面在她脑中闪过。   有一家三口逛集市,她趴在爸爸背上吃得腮帮子鼓鼓,妈妈替他俩摇扇子。   有突发奇想一起烤爆米花,崩得厨房满地都是。   也有奶奶搬来后无论白天夜晚,咚咚咚咚咚咚打断欢声笑语、打断睡眠的脚步声。   还有咸湿闷热的午后同学到窗下唤吃冰。   老太婆拉开窗:“又吃又吃,吃冰不要钱啊?”   回忆是一幅由美好到残破的画卷,越到后面越是鸡零狗碎。   于是离婚在这些大大小小的画面里变得合理起来。   “所以你想跟谁?”妈妈又问。   陈尔在那些画面里找到答案。她可以平等地爱爸爸、爱妈妈,可她始终爱不了奶奶。   于是下定决心:“我跟你。”   她的回答给这件事落了定,当天晚上梁静便收拾起行李。   两个24寸的行李箱装下这个家属于她们的一切。   行李箱满当当,陈尔坐在箱子上问:“就不能是奶奶搬走吗?”   梁静摇头:“她是你奶奶。”   第二天台风稍弱,爸爸便借车送她们出岛去搭火车。在陈尔面前,他们和往常一样,对离婚的事只字不提。甚至到了车站,爸爸还伸手帮妈妈提行李,另一手在包里不停翻找,翻出了昨天冒雨去买的鱼丸和牛肉丸。   他递给陈尔。   紧凑干净的真空包装,小拳头大的丸子挤挤攘攘。   陈尔忽然有一种爸妈并没离婚,而是一家三口要去别处旅游的错觉。   她朝爸爸笑笑,爸爸也顺势摸她的头。   直到进站口告别,一道闸门分隔里外,错觉消失了。   陈尔抱着那堆吃的重到脚下生了根。   她觉得好奇怪,离家的时候还觉得说不定明天就会重新踏回熟悉的门槛,可一道矮矮的、随时可翻越的闸门却让她切实感受到她要离开家,离开这座城市了。   人来人往的嘈杂里,陈尔想起家门口水泥台阶下,每次下雨都会积水的低洼。   想起隔壁接触不良,时明时暗的街市招牌。   想起未来得及翻页,停留在7.16的日历。   想起房间窗框上一根没来得及拔的木刺。   她想着这些,艰难挪动步伐,终于在人流里再也找不到爸爸不断张望的脸。   ……   九个小时的车程。   从海风咸湿的东南渔岛到繁华都市,离别一下具象化成了腰酸背痛。   下了火车,陈尔还没来得及感受这座陌生的城市,便跟着梁静挤地铁,再搭公交,最终在夜幕降临前抵达她们的目的地——一家位于江边的快捷酒店。   她对未来的迷茫胜过其他。   眼前所有的事都是听着梁静按部就班。   她在路上当然问过梁静为什么要来这里,梁静说因为工作调动。   她又问我们住哪?   梁静告诉她先在公司附近的酒店落脚,等租好房子再搬。   还没离开父母的雏鸟不需要考虑太多,陈尔想了想,安心许多。   她其实还有个问题没问。   等暑假结束了,上学呢?上学怎么办?   作业还用写吗?   作业的档期已经约出去了,定金也收了,她可不想在老家的同学眼里变成卷款跑路的坏蛋。   伴随乱七八糟的想法睡着。   一觉醒来,台风居然跟着她前后脚登陆了这座陌生城市。 第4章   酒店楼下很吵。   天气预报一遍遍播报台风来袭,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在做抵御台风的准备。   陈尔她们的房间是面向天井的内窗,不怕台风。   但同时,楼下一有人说着话走过,天井就会变成天然扩音箱。   陈尔是被嘈杂的走动声吵醒的。   待下楼才发现,原来是酒店下沉式的一楼倒灌进了水,住客吵吵嚷嚷说要退房。   她跟着梁静夹在其中打听,听说江面水位线暴涨,大家都想趁着水还没彻底淹过马路,换其他地方落脚。   两人听完去看门外,路上积水已经与脚踝齐平。   附近好点的酒店已经订满了,再远一点靠两条腿实在是吃力,更何况等个退房的期间,水已经没到了小腿肚。早退房的早打到车离开。   出了门,梁静怕箱子进水,一手一个艰难提着。陈尔乖乖跟在后面,一边淌水一边踮脚,费力地给梁静打伞。   车打不到,公交也不来。   雨还丝毫没有要停的架势。   仅仅一条街的路程,两人就狼狈至极。   低气压,潮闷,筋疲力尽。嘭得一声重响,行李箱脱力摔进水里。   梁静低头,看着拉链崩开的行李箱和满地衣物情绪尚未失控,可是回头看到雨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落下却还在努力给她打伞的女儿,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闷不吭声用力抱了抱陈尔。   夏天的雨打在身上并非冰凉,但那种难受的感觉还不如一盆冰水浇头。   正如此刻的无能为力。   万幸的是,二十分钟后,两人终于坐上汽车。   这是辆很高的越野车,车厢整洁,空调风不疾不徐地吹着,甚至座椅上还特意放着柔软的新毛巾。行李箱重新被整理好,擦干,此刻正整整齐齐码在后备箱。   这一切与二十分钟前天差地别。   可陈尔一点都没开心。   她竖着耳朵,仔细听前座两人说话。   驾驶座上陌生的叔叔责怪妈妈昨天到了就该给他打电话。   妈妈客气几句,又问起那位叔叔儿子的近况。   “Luther啊,他原本每年暑假都会去山里写生。我和你说过的,画画这方面他倒是继承了他母亲的基因。不过今年听说你们要来,去了没两天就回了。也巧,昨天刚到家。”   “我连礼物都没带。”   “你愿意带着小尔来家里住,就是天大的礼物。再说,昨晚到了没告诉我一声,我也没来得及给小尔准备礼物。”   “别那么客气,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是啊,别说认识,谈也谈了有一年多,是你先跟我客气的。来了一声不吭,还非要住什么酒店。”   妈妈没说话。   那位叔叔又说:“我那确实空着,外面又不安全,你带着孩子就别操心了。”   陈尔在后座听得清楚。   她闭上眼,脑子里没有前因后果的一切忽然串联。   离婚,调动,这一切仿佛成了谎言的修饰。   原本她还揣着希望,想着出门前爸妈关系还是好的,他们没办法在一起是因为奶奶的原因。等将来奶奶不在,爸妈就能重归于好,她也能回到属于她的家。   可现在,希望破碎。   一来一回和谐的对话中,陈尔心境如窗外大雨一样滂沱。   那点冒尖儿的逆反情绪如同春草般疯长了起来。   车子行驶许久,最终停在一栋老洋房前。   那位叔叔下来拿行李。   在看到那条他准备的新毛巾仍旧叠放在一边、而陈尔依旧浑身湿透时,他短暂顿了下,什么都没说。   风把伞吹得左摇右晃,到门口的几步路身上湿了又湿。   陈尔没什么所谓。   她想,就要湿漉漉的才好,把他的家弄得脏兮兮,弄得乱七八糟,弄得天翻地覆。   最好将她们扫地出门。   可这点小心思只持续到进门。   在那扇门打开之前,陈尔过去的人生中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通铺的斜纹木地板,石膏雕花墙顶,法式复古钢窗,还有风雨中如雾色般的白纱帘。   空调风掀开白纱一角,梧桐绿叶映满了窗。   像是闯入一场不属于她的电影。   陈尔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和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泥渍的帆布鞋,想找却找不到关闭电影的按钮。   身后,叔叔已晾好伞。   门被拉开更大。   “Luther。”他朝里边喊。   数秒后,客厅那张背对着他们的沙发后慢悠悠扬起一条手臂,像在回答。   叔叔又问:“姜汤好了吗?”   那只手缩了回去,转而传来冷冷淡淡的声音:“炉子上。”   “过来和梁阿姨打个招呼吧,还有妹妹。”   这句之后那人没再回应。   或许怕尴尬,梁静赶忙说:“不用不用,是我们打扰了。”   紧接着她拍了拍陈尔的肩膀,殷切道:“小尔,那是郁叔叔的儿子,驰洲哥哥。”   三天内,先是得知父母离婚,搬离故乡,再到突然出现的某位与妈妈关系匪浅的叔叔,最后登堂入室来到别人家。   陈尔实在没法这么快接受。   她紧抿嘴唇。   雨水从她发尾滴落,无声不断蔓延。   沙发后的人大约是在同样的沉默里找到了共鸣,脑袋微偏,露出半张脸来。那是张好看的脸,五官凌厉,微卷的额发又中和出了几分柔和,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此时此刻,那张脸正对着她的方向,唇角微勾,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起她。   身旁梁静忍不住催促:“乖宝,快叫人。”   休想。   陈尔在心里回答。   在她的倔强中,郁叔叔劝说:“别勉强孩子。”   可梁静却像要在这个问题上分辩出个结果。   她蹲下,双手捧住陈尔的脸:“小尔,妈妈从小教你要有礼貌。”   陈尔明明那么的不情愿,可余光瞥见被行李箱勒出一道道红痕的妈妈的掌心,还是碎了倔强。   几次三番,她终于放弃抵抗,小声对着沙发的方向。   “哥哥。”   那人没应答,唇依旧习惯性勾着。   半晌,他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去,不知是不是错听,陈尔察觉到他起身时从喉咙冒出一声冷嗤。   再听,就什么都没了。   她感受到这个家原住民对她们的不欢迎。   可是几分钟后,那人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两碗姜汤。   一碗离梁静近一些,他放下后直起身:“阿姨,小心感冒。”   梁静受宠若惊,没管姜茶烫得冒烟就连忙去喝。   她咳了一声:“谢谢驰洲。”   “应该的。”   应答完,他手里的第二碗转向陈尔。   陈尔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身后轻飘飘落下,似乎在瞥她帆布鞋留下的潮湿脚印。   就这么一眼,她的耳朵立马滚烫起来。   她能感知到眼神里的嫌弃。   就像刚得知奶奶要搬来与她们同住,她高高兴兴下楼迎接时奶奶看她的眼神一样。   她顿时产生预感,未来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几天,几个星期,或是更久,都会很糟糕。   这种预感在接过姜汤并喝下第一口时达到巅峰。   嘴里呛人的液体冲向鼻腔,芥末特有的刺激气味冲得她脑仁发胀。还来不及吞咽,她便咳嗽出声。   而偏偏,男生用耐心的语调:“别喝那么快呛到了,妹妹。”   刚才没有打成的招呼在这一刻闭环。   妹妹两字叫得极温柔。   屋里两个大人欣慰地望过来。   他们理所应当以为是她喝太急而被呛到,而已经进入角色的哥哥正在关心她。   怎么会呢?   数秒后。   陈尔面不改色咽下全部,乖巧道:“谢谢哥哥。” 第5章   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暴雨侵袭,这栋屋子仿佛被雨幕隔离在了另一时空,窗户望出去只有白茫茫一片。   陈尔的卧室被安排在二楼,靠西的一间。   走廊另一头靠东,则属于她的新哥哥郁驰洲。   搬行李上楼的这个下午,郁驰洲就靠在楼梯边,一趟又一趟冷眼看她上上下下。大人脚步声近了,他装模作样伸出一只手,帮忙提一下袋子,等脚步又远了,手指一松。   啪——   袋子敞着口掉回地板上。   陈尔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把滚落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塞回去。   大概是觉得她默不作声的太无聊。   哥哥懒懒向后抻了下双肩,开口:“姜汤好喝吗?”   “不好喝。”陈尔如实回答。   那位哥哥仿佛来了点兴致,拖着凉薄的语调问她:“不告状啊?”   陈尔抿唇,没说话。   她不熟悉这里,更不熟悉这里的人。   比起莽撞,她只能察言观色。   塞完最后一本书起身,陈尔将脊背挺得笔直,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好欺负。可事实是她与面前的人有一段不可忽视的身高差,视线平直过去,只够到对方锁骨。   略略抬高一点,才对上他冷淡的眼睛。   他看起来真傲慢。   尤其在身高的加持下,傲慢超级加倍。   在她观察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肆无忌惮打量她。   不同于刚进门时浑身湿漉漉的可怜模样,现在的陈尔已经擦干。露在T恤和短裤外面的四肢又细又直,骨肉匀称。   与追求白幼瘦的病态美不同,她的纤细能在动作间看出贴合骨骼的肌理。   譬如蹲下时,小腿后侧会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现在站直时也是一样。   因为郁驰洲发觉她正在偷偷踮脚,肌腱用力,漂亮的线条远山似的再度浮现。   他对这种无用的行径感到好笑,轻嗤一声。   被嘲笑的人装没听见,提起袋子就走。走出两步又突然停下:“我没想住你家。”   没料到她来这么一出。   郁驰洲双手环胸,眼神不加掩饰地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   他没说话。   不过陈尔读懂了。   他的意思是,别装模作样。   也是。   正在往房间里搬东西的她说出这种话,的确不值得相信。   她解释不清,于是甩过头,用后脑勺回复。   那枚饱满的后脑勺晃了几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郁驰洲抬起手,虚空描出几笔。   头骨饱满,颈直肩平。   简直是教科书级的人体骨骼结构。   手在半空支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缓缓收回。   等她放完东西出来,两人又恢复了刚才对峙的模样。   陈尔瞥一眼对方。   为了拿最后一件行李,她不得不再次路过。于是咬咬牙,一鼓作气,特地绕开巨大一个弧形。   刚弯腰。   某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真这么想躲的话,建议你别住这个房间。”   她提袋子的手微顿,随后扭头。   视野里,对方已经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像看小狗一样地看着她。   逆光让他的表情愈发冷漠:“你猜它之前是谁住的?”   ……   在她们母女来之前,房子不是这样的格局。   把主卧从二楼搬下去,这是郁长礼思前想后的结果。   他知道这个夏天梁静一定会带着女儿搬离故乡。他当然希望对方能住家里来,给这个没什么烟火气的房子添一点人气儿。   二楼露台环屋一周,除去露台,只剩两间卧室的空余。如果安排她的孩子在一楼客房,而他们其余人住二楼,多少显得厚此薄彼。   让自己儿子搬去一楼,又不免让人觉得他这个做父亲的胳膊肘往外拐。   为家庭和谐,他索性将主卧搬了下来。   一楼客房改作主卧。   而二楼格局相似的两间,靠东的那间,也就是原主卧留给儿子,另一边则给陈尔。   所以当陈尔在房间里寻到线索后,一下便明白了过来。   来不及取下的签名版球衣、限量版铝合金汽车模型、还有残留在窗棱下碳素笔的痕迹都在提醒,这是她那位哥哥的房间。   她表现得对他避如蛇蝎,走路都恨不得绕着走,最后还不是要住他的房间。   甚至被迫睡他的床,用他的衣柜,和书桌。   陈尔气馁坐下,头颈低垂。   即将踏入高中这一年的她对父母离婚无能为力,对新生活也无能为力。   她想到楼道里那人冷漠的脸,还有他藏在话里的未尽之言——真那么想躲,不如趁早滚出去。   可此时此刻无能为力的她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   将来我一定要搬——   誓言伴随抽屉嘎达一声戛然而止。   陈尔第一秒还在呆滞,第二秒已经跟随身体本能弹了起来。   她“啊”一声后仰。   一只满身是腿的黑蜘蛛从抽屉摊开的缝隙里一跃而出,直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毛绒绒的腿张牙舞爪,几乎踩到她鼻尖。   她吓得连人带椅往后跌出半米。   疯狂晃动后,蜘蛛终于停了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乱七八糟地跳,终于缓下来后,陈尔眼睛才恢复清明。   蜘蛛后面居然连着弹簧,只是个惊吓玩具。   太逼真了。   她后怕地吞咽,而后闭眼。   蜘蛛而已,蜘蛛而已…   假的,假的…   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忍着头皮发麻的后劲儿将蜘蛛塞回盒子,然后揣进口袋。   谁放的蜘蛛不言而喻。   她几乎快要承受不住接二连三来的恶意。   满怀喷薄而出的情绪,陈尔踩着楼梯噔噔噔下楼。   楼下传来欢声笑语。   潮湿的台风天,空气中弥漫着香喷喷,甜丝丝的气息。   陈尔一下就闻了出来,这是枣泥核桃麦芬的味道。   那是小的时候妈妈经常做给她吃的东西。   后来奶奶来了,嫌枣泥甜,嫌核桃齁,嫌蛋糕粘牙,嫌鸡蛋放得多浪费钱。原本愉快的一件事最终都会受尽磋磨,闹得谁都不愉快。   慢慢的,梁静就不做了。   可今天厨房里传出的是笑声,夹杂一句又一句郁叔叔真诚的夸赞。   他们转身时发现了她。   郁叔叔招呼她过去。   陈尔走近,视线停留在梁静嘴边淡不去的笑意上。她的嘴唇是豆沙色的,看起来很温柔,也很自由。   一定是擦干雨水后重新涂上的颜色。   而在家,梁静大多数时候连润唇膏都不会擦。   她好像从灰头土脸的日子里一下活了过来,变出了颜色。   现在,那抹豆沙色正温和地晃动。   她说:“妈妈做了你喜欢吃的麦芬,我觉得好像甜过头了,郁叔叔又说正好,搞得我都糊涂了。你来尝尝?”   “好。”陈尔的手缩进口袋,攥了攥放蜘蛛的盒子。   她的感官仿佛出走了,忘了害怕,也尝不出嘴巴里蛋糕的味道。   机械咀嚼与下咽。   梁静期待地问:“怎么样?会太甜吗?”   只有奶奶才会说出打压人的话来。   陈尔摇头又点头:“很好吃,妈妈。”   “我就说吧!”郁叔叔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我嘴巴这么挑剔都说好吃肯定不会有错。一会儿我喊Luther下来,他一定也捧你的场。”   “真的?那我再尝尝。我以前可会做这个了,好长时间没做,怕是生疏。”梁静说着脱掉烘焙手套,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问陈尔,“刚刚妈妈说帮你整理东西你都不要,怎么突然下来了?”   郁叔叔也扭过头:“是房间哪里不合适吗?需不需要叔叔帮忙?”   攥在口袋里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最后彻底放开。   陈尔摇头,随之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没有,我就是饿啦。” 第6章   妈妈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从前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家务,甚至很晚到家,她还要顺手把洗碗池里的碗筷给收拾完。   就像一台有做不完事的永动机。   被生活搞得一团糟的时候哪有什么力气提起嘴角,所以她笑容很少。   那么现在,算是她的松快时刻吧?   陈尔完完整整吃下一整个麦芬,连带着吞下所有想说的话。   算了。   她安慰自己,所有的敌意只朝着自己,妈妈是幸福的。   咽下最后一口麦芬,面前又多出一个。   梁静朝她努努嘴:“给哥哥也带上去。”   住在别人屋檐下,低头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   陈尔端着托盘往上走时,脑子里想的都是待会儿怎么开口。   很显然,对方讨厌她们。   公平的是,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在那么短时间内接受妈妈有新的人生是一码事,接受她人生里多出的另两个陌生人又是另一码事。   思索间,陈尔已经走到二楼靠东的那间房门口。   她在门口沉默立了十来秒,门居然听到她的祷告,自动开了。   她诧异抬眼。   门边,新哥哥淡着一张脸,正居高临下地看她。他扫一眼她手里的麦芬,嘲讽:“又耍什么花招?”   “我妈做的。”陈尔机械地回答,“刚出炉。”   在她的预设里郁驰洲是不会接这份蛋糕的,所以她连手都没伸,与其说是给他,其实在别人眼里,她自始至终都牢牢抱着托盘,像在护卫什么。   越是这样,郁驰洲越是伸手。   “卖相不怎么样。”他说。   看陈尔没反应,他抬了下眉,戏谑道:“哦,原来不想给我啊。”   陈尔抱着托盘的手紧了紧,不情不愿递过去。   想到他把她的行李无情扔地上的画面,又忍不住叮嘱:“我妈亲手做的,她很久没做了。”   她想表达的意思是请你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听到郁驰洲耳朵里就成了——她很久没做,所以拿你当小白鼠。   他从喉间发出嗤声。   原本只是图她不想给所以才伸手要,这下是真的想转身丢进垃圾桶。   可是垃圾桶显然不是个好去处。   台风天,郁长礼在家,丢垃圾桶太明目张胆。   想来想去那份麦芬还是被暂置在房间茶几上。   短短几个小时,喷香松软的糕体慢慢冷凝成口感僵硬的一块,弥漫在空气里的甜香也随着时间一点点弥散。   雨好像小了,探进露台的树影下有小鸟飞出。   他突然有了新主意。   ……   临近傍晚,露台的门被打开。   陈尔听到声音下意识往那看。   二楼露台从东到西,占据了二层将近一半的面积。在她这样一个实用主义眼里,这么大的露台是晾晒衣物的绝佳场地,可显然房子主人不是这么考量的。   东侧种了许多她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正南有摇篮椅和园艺桌,再往西来甚至还有收纳在角落的烧烤架。   能在这片露台上进行的活动远比她想得要丰富多彩。   也正是这片连贯的屋外区域,让整个二层连成一片。   她只要站在房间的某个特定角度,就能查看到东侧露台的动静。   移门响声过后,视野里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斜抄在胸前。因为背对向她,望过去只有一片挺拔身形。   雨弱了风还没彻底停,树影摇曳。   T恤被吹鼓了一角,另一半则贴在少年略显清瘦的背脊上。这样的天气居然衬得伞下的人有几分单薄。   那人走到树下,最终蹲下身。   黑伞后斜,雨丝飘了进去。   奇妙的是树间休憩的雀鸟也随之窜出,胆大的甚至停在了他肩膀。   挺美好的画面。   但是这个天气特地出去淋一下雨的神经质行为,陈尔还是不懂。   她刚要收回视线,忽得发现伞下未曾注意的地上,落了一地麦芬碎渣。   鸟雀争先恐后,朝着那堆碎渣啄一下跳一下。   有一瞬间陈尔居然觉得对极了。   他那么高傲,刻薄,他怎么可能吃她妈妈做的蛋糕。   这些行为多么合理。   可是下一瞬,她又冒出点儿无名火来。   露台那个位置,她能看到他,相应的,他应该也知道只要弄出响动,就会被同在二楼的人看到。   可他毫不顾忌,甚至大大方方展示。   在喂完鸟起身之际,黑伞往后偏移,陈尔清楚地看到了他冷淡却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仿佛在说:来啊,反击啊。   挑衅、攻击她可以,但妈妈不行。   陈尔窝回座椅。   她控制不住地去咬手指。   某种奇异的情绪在她每根神经里作祟。   记得上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成绩不小心掉到了学校公告栏第二的位置。   第一斜着眼从她面前经过。   一分之遥。   从万年榜首掉下来的滋味,被人挑衅的滋味,正如此时此刻。   ……   要怎么去面对突然出现在人生轨迹里的哥哥,陈尔思考了一个晚上。   早晨起来窗外风速渐弱,碧绿的梧桐影不再像昨日那样晃动,只有雨还在淅淅沥沥。   楼下,梁静已经开始了厨房的忙碌。   陈尔进去时带上了移门。   “妈妈。”   “你饿了?”梁静忙碌间扭头,“粥还有点烫……”   陈尔开门见山:“我们在这住到什么时候?”   这话让梁静脸上的笑意微僵,不过她并不意外。   该问的陈尔迟早会问。   昨天是太匆忙,很多事情没来得及。   “你是想问妈妈和郁叔叔的事吧?”   陈尔点头:“你们认识很久了?”   “你别瞎想。”梁静正色道,“我和你郁叔叔是在跟你爸离婚后才走到一起的。”   “昨天他说有一年了。”   “是,不过我和你爸离婚已经两年半。”梁静打断。   她没说谎。   很早之前她便与陈尔的父亲提出离婚。   人是种很奇怪的东西,还是陈家儿媳妇时她时常会因为婆婆的一句话辗转难眠。可一旦离了婚,没了那层身份桎梏,即使同在一个屋檐下,即使仍是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落在她身上也变得无关痛痒起来。   她一个局外人,只当对方在放屁。   渔岛老旧观念太重,离婚二字是连提都不能提的咒语。只要还在岛上生活,就受这条咒语的管控。   老一辈的常说,磨合磨合,为了孩子,忍一忍。   这些话不止是说教,更是他们自己的人生经历。   譬如陈尔的外公外婆天天吵,吵得再狠,吵到动手也只字不提离婚。陈尔的奶奶怨恨爷爷一辈子当甩手掌柜,三不五时咒老头早死,还不是好好过到最后。   只要不离开那个地方,就永远活在枷锁下,活在旁人声讨的眼神里。   离开不是难事,离开后带着女儿在他乡活下去才难。   这个夏天是梁静所有一切转折点。   她必须得抓住。   “你郁叔叔人很好。”梁静用略带恳求的语气,“我们会成为一家人的,对吗?” 第7章   陈尔花两个晚上接受了父母已经离婚的事实。   又花一个晚上说服自己母亲奔向了新生活。   事到如今她不是非要搬走才畅快,比起灰溜溜离开,她更想体验从第二重回第一的过程。   就像失利的那个学期,她憋着一股气重新回到榜首,整整超越榜二三十分。   她记得当时所有人看她的眼神。   换作昨天之前梁静要是说“我们会成为一家人”这种话,陈尔或许还会为此一忍再忍。   可当下,她居然没有太大感触。   因为真正不想成为一家人的另有其人。   她一边点着头重复“郁叔叔看起来的确是个好人”一边转身。   视线忽得一顿。   她看到正从楼梯下来的人,下意识噤声。   于是后面那句“可他儿子不怎么样”自然而然噎了回去。   数米开外。   郁驰洲视线定格在她脸上。   刚才还开开合合说得正欢的嘴巴怎么看到他就见鬼似的锁紧了。   哦,是在说他坏话吧?   可惜,他不怕。   他迎着对方的目光优哉游哉地挑眉:怎么不讲了?   男生肩宽腿长,往哪儿一站都存在感十足。   这边梁静没再听见陈尔往下说正奇怪。一扭头,也看到了立在楼梯口的郁驰洲。   “驰洲,起了啊?”梁静赶忙道,“你爸爸说这两天台风,让家里阿姨休息了。我就随便做了些早点,你想吃什么?喝粥?还是别的?有面包、有煎蛋、有……”   没等梁静说完,郁驰洲扫一眼厨房台面。   “我吃面。”   话毕,他不忘礼貌致谢:“谢谢阿姨。”   灶台亮着小火,米粥特有的香气源源不断从门缝里钻出。   噗吐噗吐。   热粥正在冒泡,面包机也插上了电源准备开始工作,黄油沙拉一应俱全。   今早唯独没准备的就是面。   梁静点点头:“好啊。”   她转身打开橱柜去找挂面。   动作太利落,以至于陈尔想要拉她的手悬在一边,拉了个空。   再回头,那张顶着傲慢的脸已经收起笑。   他挑衅的一瞥,像警告,也像明目张胆对她说:我就是把你妈当保姆使,又怎样?   陈尔转身。   “妈,我帮你吧?”   梁静拂开她的手:“家里没现成的挂面,现擀时间长。你乖乖去吃早饭就是帮最大的忙了,哦对,出去跟驰洲说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别饿着。”   陈尔不理解。   她本能地替自己感觉到不舒服。   “你不是从小教育我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吗?”   梁静闻言只是用余光瞥一眼客厅的方向。   郁驰洲已经走远了。   她压低声:“你出生到现在都跟妈妈在一起,想吃什么妈妈不给你弄?”   陈尔憋着气:“他又不是你生的,他有自己的妈妈。”   梁静比了个嘘,而后把声音放得更低:“驰洲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你在他面前避着点。”   “……”   憋着的气突然散了。   数秒后,陈尔嘟哝:“道德绑架。”   “怎么说话呢?”梁静沾满面粉的手弹了一下女儿鼻尖,“能照顾就照顾,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尔没辙,她妈向来如此。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妈,单亲家庭的小孩性格会比较奇怪吗?”   不用想都知道她在说谁。   梁静用手隔空指指她的脑袋,意思是少说两句。   陈尔自讨没趣,走出几步才想起,某种意义上她现在也是单亲。   所以,凭什么要让着郁驰洲?   ……   这顿早餐因为现擀面条,变成了早午饭。   陈尔空着胃,没有如梁静所愿先吃,反倒是大家都坐下后,她才摸着肚皮姗姗来迟。   肚子很合时宜发出咕噜一声。   郁叔叔便开始数落儿子,好好的非要吃什么面。   “下次有什么吃什么,别麻烦你梁阿姨特地去做。”   “知道了。”郁驰洲不咸不淡应着。   男生倨傲地抬着下巴,朝陈尔的方向慢悠悠望过来。   陈尔也不傻,一摸鼻梁,再转开视线,佯装自己是瞎。   是肚子叫的,又不是她。   这么撇清关系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再度起身。   去了一趟厨房再回来,她手里端着两碗热乎乎的手擀面条,主动示弱。   一碗是清汤,另一碗漂着葱花。   她打听过,郁驰洲不吃葱,于是她把那碗清汤寡水的顺势推到他面前。   乖巧道:“哥哥,吃面。”   陈尔天然是长辈喜爱的那一类小孩,面相干净,五官精雕细琢。郁驰洲还没反应,郁长礼先替他应了,应完不忘嘲自己儿子一顿:“Luther,你年长是哥哥,怎么还让小尔帮你端碗。”   “她敬老,应该的。”   郁长礼放下筷子。   在他的长篇大论出来之前,郁驰洲笑意未达的眼底敛起:“开玩笑的。”   他说着伸手,状似去接那碗面,可在触到属于他的那碗之前突然改变方向,取了陈尔的那碗。   陈尔手指一紧,与他短暂僵持。   “妈妈说你不吃葱。”   郁驰洲的手也不松。   “今天不忌口。”他答。   两人一来一回眼神对峙,谁也不放。   “Luther,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葱花了?小时候葱姜蒜香菜芹菜,但凡带点味道的都挑得很……”郁长礼仿佛注意到这里的小战场,说着扭头。   陈尔的手在注视下坚持一秒、两秒…最终松开。   “你喜欢那你吃吧。”她泄气地说。   两碗面对调,清汤寡水的那碗最终换到她面前。   陈尔低着头,不情不愿吃下第一口。   牛肉丸吊的汤底鲜香无比,可她越吃越皱眉。因为她的表情,对面观察半天终于动起第一筷。   数十秒之后,餐桌上响起筷子拍落的声音。   陈尔迫不及待抬头。   对面那人或许已经将嘴里的牛肉丸咀嚼了数下,口腔动作停滞,眉心却不可忽略地蹙起。   陈尔不由地弯起眼。   让你心眼子多,中招了吧。   “好吃吗?”她天真开口,“这是我家那的特产。”   郁驰洲不说话。   她又问:“哥哥,你是吃不惯吗?”   眉头渐渐被熨平,郁驰洲平静咽下:“还行。”   她缓缓眨眼:不告状吗?   对方一定看懂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在郁长礼的注视下,他们不约而同玩起了一场谁先撕下伪装谁就认输的游戏。   比起把对方赶出家/搬离对方的家,互相之间的胜负欲已经窜到了最高点。   厨房里,梁静端着最后一碗面过来,一家其乐融融。   在这栋房子许久未有的和谐氛围下,郁驰洲缓缓轻笑出声。   呵,得意吧。   现在也只不过是一比一平。 第8章   饭后郁长礼没有急着回去处理工作,而是进厨房给梁静打下手,并未关紧的门缝里时不时传出两人说话声。   陈尔扭头,看到妈妈弯着唇笑得温柔。   再扭回来,画面急转直下,她那位新晋哥哥正坐在沙发另一端,长腿一搭,心不在焉地翻动手边的杂志。色彩艳丽的电视光线在阴沉的天气里突兀地打上他侧脸。   睫毛真长。   睫毛长的人高傲刻薄。   鼻子好挺。   鼻子挺的人高傲刻薄。   嘴巴漂亮。   高傲高傲高傲,刻薄刻薄刻薄!   “有本事骂出来。”高傲刻薄的人突然开口。   陈尔吓了一跳,她呆滞一秒,装傻:“什么?”   那人不紧不慢挪开杂志,望一眼厨房的方向:“你刚在我面里加什么了?”   “什么都没加。”陈尔诚恳道。   他眯起眼:“牛肉丸是酸的。”   不像柠檬汁,也不是苹果醋。   在他思索间,陈尔迎上他的目光,再次诚恳道:“确实什么都没加,单纯只是坏了。”   “……”   “…………”   空气似乎静了,电视的背景音也仿佛卡顿。   陈尔忽略对方想要骂人的表情,心虚挪开眼。   ……谁让你给我汤里加芥末的?谁让你用蜘蛛吓我?谁让你刻意刁难我妈?   该。   再说牛肉丸是她爸刚买的,只不过真空袋没塑封好,坏也坏不到哪去。   再不济就是下雨天行李箱崩开,又泡了下水。   她那碗问题就不大。   先抛开她给自己特地挑了塑封袋最底下的不说,总而言之就是城里人太娇贵。   陈尔一通歪理给自己梳理顺了,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那有蒙脱石散,你要吗?”   啪得一声,杂志砸在她面前茶几上。   那人黑着脸头也没回地走了。   背影在楼道口消失,陈尔转念想了想。   人家生气情有可原,既硬着头皮吃了自己不爱吃的葱花,又聪明反被聪明误选到馊了的牛肉丸,这事换谁都得生气。   生气好,生气妙。   世间的气遵循能量守恒定律,他气了她就好了。   陈尔抱着舒坦的心情过到第二天。   台风彻底过境,朝霞明艳夺目。刺拉拉的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通红一片。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陈尔这么想着拉开窗帘。   哗啦一声,露台上满地鸟屎映入眼帘。   她默了片刻望向东侧。同样的露台,那半面却干干净净。   用脚趾想都知道是有人耍了手段。   高傲,刻薄,小心眼,报复心强。   陈尔在心里给对方宣判完毕,木着脸开门。   墙边立着工具架,好似就在等待着一刻。她捡起扫把二话不说闷头开干。   砖缝里残留着喂食剩下的黄小米,陈尔把它们和鸟屎铲到一起装进簸箕。   还有些黏在地砖上的顽固派很难清理,她便接上软管。   水龙头在已经有些灼人的日光下发出病人般的嚯嚯空喘,半天见不着水。陈尔低头去看,不看还好,一看一股激流突然从接头处喷溅而出,从头到脚呲了她一身。   “……”   夏热三伏,这点水浇在身上倒是不至于怎样。   单纯只是膈应人。   小鸟倏地从树影下窜出,踮着脚蹦蹦跳跳,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   陈尔抹了一把脸,扯下水管仔细查看。   接头处有几处隐蔽的洞,不仔细看任谁都发现不了。   她花了一秒就找到元凶,扭头。   那么巧,东侧房间刚好拉开窗帘。   她不由眯眼。   阳光太过刺目,水珠从她眼皮上缓缓滴落,陈尔在光晕中模模糊糊捕捉到挺拔一条身影。   那人安静伫立窗前,也在看她。   她顶着对方视线拎起簸箕,壮士般的几步之后,哗啦一下全倒在了他门口。   两双眼睛隔着玻璃再度对视。   隔着门,譬如拴着绳的狗,陈尔立得腰背板直。   门后那人却半天没动静。   他只是淡定地从上到下扫她一圈。刚睡醒,黑发还乱着,眼睛里也没有情绪,看她仿佛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看完后转身,哗得一下又把窗帘拉上了。   窗帘隔绝纷纷扰扰,手机还在不断震动。   郁驰洲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才离开十几秒,群聊已经刷屏。   我给少爷提鞋:【少爷人呢?又突然失踪?】   王中王:【我靠我一觉睡醒怎么错过了这么大的新闻!郁叔又给咱少爷找了新后妈?郁叔老当益壮真乃吾辈楷模啊!】   我给少爷提鞋:【小心他回来抽你】   王中王:【怎么会呢,在郁叔折损的中年坎坷爱情路上我可出了不少力。就上次那个,冲他们家钱去的那个,是我请人做局把人给试出来了吧[得意.jpg]】   我给少爷提鞋:【描述太笼统,无法选中目标。你就说哪个不是冲他们家钱去的吧。】   王中王:【我不管我不管!少爷一声令下小王闪亮登场】   王中王:【少爷少爷@郁_是老奴啊!你快理理老奴】   一个红包空降,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两秒后。   王中王:【少爷一般发红包就是让我们撤的意思。不是,我们这才刚聊上啊,你去哪啊混蛋?@郁_】   郁驰洲想到露台上的狼藉,发过去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扫地】   王中王:【?】   王中王:【???】   我给少爷提鞋:【……?】   郁长礼不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所以二楼露台上基本都是郁驰洲的东西。   他平时没有让阿姨上来打扫的习惯。   包括阁楼画室,郁驰洲一直以来都是亲力亲为。   以前养成的习惯,他喜欢在露台上喂喂鸟逗逗隔壁院跑来的小三花。昨晚睡不着,于是习惯性溜达到西侧露台。   那罐黄小米就摆在工具架上,郁驰洲拿起喂了几把。   鸟雀啄完高高兴兴飞走,他也很顺手地按向西侧移门。   咔哒一下,门把按不到底,锁住了。   他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习惯性走了之前住的房间。   瞥一眼乌沉沉的窗帘,里边静若无人。   夜色漫天,被遮住的月仿佛被天狗咬了一般,郁驰洲盯着那间卧室看了许久,有种自己领地也被侵占的感觉。   不,这种感觉早就有了。   早在得知这对母女即将到来,早在她们踏入大门、雨水将地板弄脏的那一刻起,这栋房子不可逆转地有了被侵入的痕迹。   他回头望一眼鸟雀弄脏的地砖,静默片刻后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没想到……   一大早看到某人奔赴刑场似的把一簸箕鸟屎倒在他门口,郁驰洲甚至想不到要做出什么表情。   她怒气冲冲,显然是怀疑他故意使坏。   怎么可能?   他又没有操控动物的本领。   他觉得好笑,笑对方脑子不太聪明,可触及到那一大堆狼藉,嘲笑又被压了回去变成心烦。   最终,两人对视数秒,他哗得一下拉上窗帘。   眼前清净了。   郁驰洲闭上眼。   不与傻瓜论短长。 第9章   窗帘哗啦闭合。   陈尔满肚子斗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发不出,也散不去。   她回头看看地上的鸟屎,道德和脾气疯狂打架。   最后脾气略胜一筹。   怎么,允许他拉就不允许她倒?   留了一地烂摊子下楼,楼下已经热闹起来。   阿姨回来上班了,厨房琉璃台上食材一应俱全。花园里同样人影煽动。   台风过境,房子没事,院子却乱了些。   陈尔瞥见梁静身影,跟着来到后院。   这栋房子许久没有女主人,园丁今早来了见到人,便主动询问梁静的意思,问她墙角那棵白兰花要不要移到日光更充沛的地方来。   “您看贴近墙角的地方刚好有根排水管,雨天多潮湿,容易生虫。”   梁静不敢擅作主张,问:“以前都是怎么处理的?”   “郁先生太忙,不怎么管庭院。”   这个季节正是花期,香气扑人。害怕糟蹋了这棵树,梁静想了想便说:“那就移吧。”   园丁得到准信儿立马去干,铲子一挥,被台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白兰花扑簌簌掉下来几朵。   梁静捡起来放在鼻尖轻嗅,然后招呼陈尔。   “晒不晒啊?站在太阳底下干嘛?”   陈尔凑上去:“这什么花?”   梁静递给她再闻,而后将花骨朵往陈尔的装饰扣上一挂,莞尔,“我听说以前这里的人喜欢把这种花别在身上,走路都能带着香风。”   陈尔不喜欢这么浓烈的味道,又不想扫妈妈的兴,偷偷皱了下鼻子:“是很香。”   香到鼻子发痒。   她盘算着找个地方偷偷把花扔了。   趁着园丁又来问别的,陈尔一骨碌溜走。   溜到前院,刚要伸手去解胸口的白兰花,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做什么?”   陈尔寻着声音抬头,一下看到了二楼露台边的人影。   他手里拿着软水管,似乎正在处理她留下的烂摊子。   不知什么渊源,每次和这人说话,他都占据高高在上的俯视位。狭长的眼皮下垂,冷漠姿态尽显。   陈尔已经慢慢习惯了他的态度。   她仰头:“不做什么。”   那人声线越发冷淡,字字清晰:“我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   都说了现在什么都没做啊。   陈尔觉得他凶得莫名其妙,可是仔细一想,那人不就是这样吗?   什么时候对她有过好脸色。   她不再搭理,摘了白兰花一甩。   一股沁凉突然从天而降。   软水管从镂空的栏杆中倒挂而出,水流喷洒着一个劲往外冒。   一个早上,不到半小时,她被滋了两头水。   再好的脾气也有爆发的时候。   陈尔刚喊了声“喂”,露台上已经没了人的影子。   水管还在噗噗冒水,软管被水流的后坐力顶得蛇一般胡乱扭动,往左往右都逃不开陈尔站的范围。   她边抹眼睛里的水边往楼上冲。   刚好那人也下楼,在楼梯口碰了个正着。   陈尔被撞得一个趔趄。   “关水!”她捂着鼻子喊。   那人跟没听见似的,直勾勾又凶巴巴盯着她:“你动我树了?”   陈尔没听清。   满脑子都是他骨头好硬,撞得她疼死了。   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她问:“我动你什么了?”   料想在她这问不出什么,郁驰洲头也不回掠过。一眨眼,少年瘦高身形只剩下背影。   看他方向是要往院子里去。   陈尔又喂了几声无果,只好先跑上楼关水。再下来果然见不到人。   想到他刚才离开的方向,陈尔小跑几步追进花园。   脚步声噼里啪啦,闹得阿姨也从厨房探出头,嘟哝:“怎么了,这是?”   后院里,众人正面面相觑。   白兰花树挪得好好的,冷不丁传来少年阴鸷的嗓音。   “谁允许你们动这棵树的?”   阳光照在他咬紧的颌骨上,显得沉郁凝重。   园丁怕得罪人,不敢说话。   自来这里工作起,他只见过这栋房子里的一对父子。城里的人讲究隐私,再说世间家庭千千万,都不够他打听的。   他只知道有本事住进来的,都是有本事做主的。   这次也是碰巧,挪动旁边的绣球花时偶然发现白兰花树根泡了水,这才询问主家。   看眼下情形,显然得罪了某一方。   他偷偷望一望女主人,女主人也没料到这种情况。她犹疑片刻,尽量选了折中的话委婉道:“驰洲,这棵树我们没想动,只是这个位置太靠近管道,容易潮湿生虫。我是想着把它挪到前院,光线好一些。”   郁驰洲面无表情:“是吗?”   地上零零散散落着数朵盛开的花,纯白沾染了泥土,又不知是被谁的脚印踩踏。   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见得多了。   今天是他在家,撞个正着。   改天他不在呢?   何况过去那么多年花园里动得天翻地覆都没动过这棵树,怎么外人一进门,偏偏动的就是它?   郁驰洲冷眼看着这一切:“你以为我会信?”   冷冰冰的视线扫过那对母女,大的曲意逢迎惯了,此刻脸上写满了歉意。小的倒是不太服气,胸口因奔跑而微微起伏,被凉水浸润的眉眼却透着与他一样的冰凉倔强。   他凉薄道:“别以为住进来了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话落,陈尔瞳孔微滞。   “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男生冷笑着反问。   来到这个地方不是陈尔所愿,要不是看梁静幸福,她根本不愿意委屈成全到这种地步。   可是在对方眼里,她们的到来甚至不足以平起平坐。   是,郁家条件好。   那么大的房子,那么漂亮的花园就能看出,她们确实显得高攀。但在陈尔眼里,她妈妈的感情和郁叔叔是平等的。   什么主人不主人?   难不成她们来到这个家注定低人一等?   陈尔气不过,刚要说话,梁静轻飘飘一句“小尔”把她按了回去。   “驰洲,既然你在这,就一起看着把树挪了吧。还有院子里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的,我也不太清楚。正好你都在,问了一起做打算。”梁静张弛有度地说着,态度愈发和缓,“如果你觉得阿姨那里做的不好可以直说,说开了就没有误会了。”   所以,她将这一切归于误会两字?   好心机。   郁驰洲突然确信这个女人除了漂亮还是有优点的。   她表现得那么自然,说话周全,几乎没有表演的成分。那么会演,眼下的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母亲过世后有不少给郁长礼介绍对象的,有且仅有这一个成功登堂入室。   就那么巧,像算好时间似的。在她说完之后郁长礼适时出现,眉心紧蹙:“Luther,你的礼貌和教养呢?”   喂狗了。   郁驰洲内心冷笑一声。   他还是小看了对方。   热烈的阳光,花团锦簇,只有少年伶仃站在人群外。   “随你怎么想。”他对着父亲的方向。 第10章   一整天,郁驰洲都没再出现。   郁长礼上楼找过一次,发现他不在家。   打电话,手机占线。   找他朋友,他朋友支吾不清。   直到晚饭过后和梁静在说陈尔上学的事,门口才传来轻微锁响。梁静比了个嘘推着他出去看,正好在拐角处碰见拎着背包回来的郁驰洲。   画架斜支在包里,看样子他是外出写生去了。   “好好说啊,别凶巴巴的。”梁静偷偷在郁长礼耳边嘱托,转身回了房间。   天底下父子或许都如出一辙,不管宠不宠爱不爱,总是习惯去摆父亲的谱。   没了旁人,郁长礼肃下脸:“回来了?”   “嗯。”   郁驰洲拎着包路过,表情冷淡。   “早上的事我都听你梁阿姨说了。”郁长礼道,“她不知道那棵白兰花是你妈种下的,没过问你的意见她觉得很抱歉。不过人家本意是好心,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吧?树移到前院好好的。”   经过一天,郁驰洲已经趋于平静。   他淡声道:“是她来让你说的?”   “梁阿姨倒是想亲自和你道歉,不过我想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总不至于要让长辈来跟你认错。”   郁长礼说着拍拍儿子的肩,不知不觉他已经高过自己,眉眼是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凌厉。   他停顿半晌:“你都这么大了,你妈妈也已经离开很久,还要因为爸爸找新的伴侣不高兴吗?”   距他妈妈过世快要十年。   每个人都有向前走的权利。   这番看似交心的话,忽然让郁驰洲意识到自己是否有些自私。   他愿意过父子俩单调的生活,却用同样的念头捆绑了其他人。   “我没这么想。”静默片刻后,郁驰洲说。   “那就好。”郁长礼点点头。   除此之外父子俩好像没有更多要讲的话。   短暂沉寂后,郁驰洲晃了晃手里的包:“我上去了。”   “好。”   迈出几步后,父亲在身后不自然道:“早点休息。”   “哦。”   楼道慢慢没了脚步声,房门上锁。   郁驰洲深吸一口气倒在沙发里。   从前画画是让他最快静心的事,今天一天,他画了无数张废稿,依然心烦意乱。   王玨,也就是王中王,带着他妹出来吃必胜客。   知道他就在附近,非得过来碰个头。   郁驰洲见过他妹几次,蘑菇头,大眼睛,挺可爱的一个小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他家也住进一个惹人烦的陌生妹妹,这次看到人家,代入哥哥的立场,他脑子里已经没了可爱的想法。   趁蘑菇头在旁边啃冰淇淋,郁驰洲问王玨:“你和你妹打架吗?”   “打啊,怎么不打。”王玨若无其事,“我单方面挨打。”   “……”   王玨拍拍他:“有妹的都这样,多正常。”   他指指蘑菇头:“爱女。”   又指指自己:“犬子。”   “……”   见郁驰洲不吭声,只是冷着一张俊脸,王玨又道:“说说你呗,问这么仔细。你家那个新后妈要给你生妹妹啊?”   郁驰洲收了画笔,啪得一声关上颜料盒。   而后语不惊人死不休:“有了,十五岁。”   “…………”   花很长时间消化完劲爆消息,王玨哆哆嗦嗦地问:“郁叔婚内出轨啊?”   郁驰洲无语地看过去:“不是他的。”   “哦哦哦我说呢!”王玨松一口气,用力捋着脑袋,“那他被下降头了啊???”   很巧,这个心路历程郁驰洲本人也经历过一次。   他以“少在外面给我宣传”为结束语,拒绝再谈这个话题。   现在夜深人静,重新回到这栋房子,白日里的话又在他脑海里盘桓而出。   如果不只是妹妹,将来他们还会有其他孩子呢?   他心烦,于是走上露台。   意外的是露台上居然有人。   那张被他置放在角落的摇椅正因为座椅上两条不安分的腿而轻轻摇晃。幅度变小了,腿多探出一点,绷直踮地,于是摇椅再度晃动。   她好像很惬意。   这个认知让心烦一天的人生出不爽。   夜色中不耐的“啧”声打破安逸,陈尔蓦然回头。   她吓了一跳。   白天背的单词正在脑子里一一复习,她压根没注意到露台来了人。   摇椅紧急刹停。   陈尔两腿踩到地上,瞬间警惕。   郁驰洲没看她,视线反而在本该有一簸箕鸟屎的地方停了停。早晨他没来得及打扫完,这里理应狼藉,可是就算夜色昏暗,花园灯不明,落在眼里的依然是光洁无垢的瓷砖。   大概是他注视时间太长,摇椅里的人突然出声。   “我打扫干净了。”   郁驰洲抬眼。   她又说:“对不起。”   是夜会降低人的防备吗?   怎么突然朝着他意想不到的局面发展了?   眉弓不着痕迹地动了下,郁驰洲问:“你说什么?”   对方用力抿着唇,片刻后,用小心翼翼却又还算真诚的语气:“……如果是因为我的行为让你不满,你才去针对我妈妈,那我跟你道歉。”   如果……那……?   给道歉加了限定词,那就不算道歉。   郁驰洲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出声:“真是难为你了。”   “还好。”   那头,陈尔干巴巴地说。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接受道歉。相隔数十步,花园灯又朦胧,她不太看得清对方的表情。   缓了数秒后陈尔再度开口:“后来你走了郁叔叔一说,我们才知道那棵树是你……妈妈种的。我妈确实不知情。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看看树根,的确是台风天泡了水。”   不用再去查看,园丁挪动时他已经确认过。   他“哦”了声,态度冷淡。   就……哦啊?   陈尔不放心。   话已经讲这么多,不在乎再多一句。   她又问:“那你以后能不针对我妈了吗?”   这句过后,对方终于正眼多瞧了她一会儿,讥诮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   半晌,他勾起笑:“如果我说不呢?”   “……”   夜风吹动梧桐绿荫,浓重到发黑的树影下两道身影无声对峙。   陈尔顿了会儿:“为什么?”   “没为什么。”郁驰洲道,“我乐意。”   至此,谈判宣告破裂。   陈尔默默抿紧嘴巴,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一定要把那句“对不起”给撤回来。   收拾起摇椅上的单词本,她利落转身。   走出几步后又顶着那人视线回头,把摇椅拖回原来的地方。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方:哪里来的哪里去,不用挑我的刺。   细瘦的胳膊看着孱弱,动起来力气却不小。   等到一切复原,她终究气不过,回头道:“如果你对我们住在这里很有意见,你应该找你爸商量,而不是在这为难我们。你以为我很想住?”   “不想吗?”郁驰洲反问。   他神情疏离,语气却因为她好不容易攒起的脾气有了波澜。   “你不想不代表你母亲不想。”他善意提醒。   这句提醒让陈尔一下成了炸毛的猫:“你到底想说什么?”   郁驰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看来你们母女俩也不是什么都会互通。”   “……”   陈尔不明其意,她本能地攥紧手指。   比起她的紧绷,对方却愈发松弛。   抄在兜里的手好心情地打着节拍,他整个人靠在栏杆边。夜风徐徐吹动他的额发,明朗的脸上笑意明显。   “忘了告诉你了。其实那天,你母亲的姜汤里也放了芥末。” 第11章   他什么意思毋庸置疑。   同样放了芥末的姜汤,陈尔隐忍是为了母亲梁静,那梁静呢?   陈尔的沉默让郁驰洲郁结一天的心变得畅快。   看着少女脸上的变幻多彩,他忍不住火上浇油:“你母亲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她该不会跟你说她和我父亲是自由恋爱,平等相处吧?”   “别傻了,真平等的关系,她何必要忍。”   “能忍的人都另有所图。”   “告诉我,你的妈妈想要什么呢?”   “房子?”   “钞票?”   “还是打算徐徐图之?”   “总不能是看上更多,所以计划着再给我爸生个小的来巩固地位吧?”   陈尔在他一连串的发问中汗毛竖起,牙龈咬得死紧。闷热天气,风居然吹得她开始发抖。   她满脑子都是那一碗也放了芥末。   可当时梁静表现平常。   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忍?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替郁驰洲说话?   啊?为什么啊?   “你别胡说了!”陈尔歇斯底里,“我妈不是这种人!!!”   通红的眼眶终于让对方停止加码。   郁驰洲神色意味不明:“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砰的一声,门在他面前被砸上。   那间他曾经住过的卧室亮了灯,很快熄灭。灯光在他面庞停滞一瞬,下一瞬又陷入昏暗。   他静立许久,在同样的夜色、同样的昏头转向中想到好多年前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时,外面亲眷的频繁走动声。   他们说,这个小孩没有妈了呀,以后怎么办?   “着什么急?长礼那么好的条件,找个什么样的没有?”   “你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就是因为条件太好,找个真心的才不容易。现在外面那些女人啊,不是图钱就是图房子车子。麻将都是原配搭子好,你看着吧,难!”   后来,他们说的话一一应验。   郁驰洲习惯了。   他笑了笑,转身回去房间。   ……   黑暗的空间里,陈尔呼吸仍然急促。   她闭着眼,将脸埋进双臂之间,用劲儿压着,手臂还是发抖。   她是梁静的女儿,当然不会因为外人三两句话就被挑拨得不知自己母亲。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梁静为人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每次回老家看外婆,梁静都会多捎带点东西,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塞给隔壁失独的老夫妻俩。   学校给贫困生捐款,别人家象征性地拿出五块十块,梁静给陈尔最多。她常说能帮则帮,都不容易。   有一次被奶奶发现,奶奶扶门谩骂:就你大方,就你打肿脸充胖子,白捐给别人也不想着让自己人花,扫把星啊你?我儿子娶你真是到八辈子血霉!   即便这样,梁静对奶奶的态度依然是该怎样怎样。   不会刻意针对,也不会缺了少了她什么。   梁静宽宏大量,她很能忍。   陈尔当然知道。   可她同时记得梁静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亲戚家小孩拿了陈尔的东西,不是什么值钱货,别人都说没事没事让孩子玩去吧,只有梁静态度坚定:这是小尔的东西,等小尔回来问过她才行。   还有高年级男生打篮球砸了她的头,学校和对方家长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梁静拉着陈尔又检查又拍片。人家嫌她麻烦,她义正言辞:你要是觉得没事,那让你孩子也让我家孩子砸一下,算作扯平。   对方骂骂咧咧,最终还是出了医药费又道了歉。   在她的事情上梁静从不含糊。   也正是因此,陈尔想不明白。   那天的姜汤两人都喝了,梁静不会猜不到她这碗也有问题。即便如此她依然装作无事发生,甚至一再忍让。   为什么啊?   还有今天白天,花园的闹剧结束,梁静问她怎么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水。   当时碍于郁叔叔在场陈尔没回答,只是朝始作俑者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梁静一定看到了。   可她却说:驰洲不是那种不懂事理的小孩。   到底是为什么啊?   陈尔将脸埋得更深,手指嵌入头皮。   咚咚咚——   房门突然敲响。   她倏地头皮发麻,一下坐了起来。   谁?   咚咚——   房门又响。   陈尔用力抹了下眼睛起身,将门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双素色的女士拖鞋,是梁静。   “……妈。”她出声,嗓音竟然是哑的。   “怎么了?”梁静关切道,“声音怎么这么哑?该不会白天淋了水感冒了吧?”   她说着伸出手,去往陈尔额头上贴。   鬼使神差地,陈尔整个人一怔,快速往后偏移。   那只手擦着她的额头而过。   半晌,陈尔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皱眉,而后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没感冒,我可能就是有点困了……”   梁静看着她的样子,手停在半空,狐疑道:“刚才妈妈听到楼上有响。”   她说着下意识扭头去看东侧房间。   一道房门将空间割裂,那头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   陈尔突然打断:“哦,刚才,可能是我在浴室摔了一下,没什么事。”   梁静回过头:“真的?”   “真的。”   “摔哪里了?”   “……屁股。”   视线复杂地在她被睡裤遮盖的部位停留,梁静埋怨:“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注意?”   “脚下滑嘛。”   “我跟你说啊,你别不当一回事。之前我们一条街的小薛,就是有一次在浴室滑倒,后脑勺都摔骨折了!休养了很久呢!”   梁静说着还真想伸手撩衣服察看,陈尔赶紧哇哇叫着打住。   眼里的关心不作假。   陈尔在对方眼底看到盛满的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对刚才自己的揣测感到愧疚。   无论如何,妈妈是爱她的。   至于其他,人各有追求。   脸上逐渐恢复笑意,她推着梁静嘴巴又快又急:“嗯知道啦妈妈你也早点儿睡吧晚安爱你!”   梁静喊着“哎哎牛奶”,把一直没来得及递的牛奶给递了进来。   轻轻的,门再度合上。   陈尔叹了口气,捧着尚带有余温的玻璃杯靠在门背上。   抿一口奶,脸上的笑便垮下来几分。   她想,要是她有很多很多很多钱就好了,这样妈妈就会真的幸福。   起码,不用向其他人低头。 第12章   一夜睡得浑浑噩噩,连续做了几个梦。   中彩票,发大财,梦里什么都有。   醒过来还是在这间陌生的房。木质吊顶,法式钢窗,没拉拢的窗帘间透进梧桐绿影。   夏日正是油绿的时刻,窗框变成了画框。   陈尔鼓足勇气拉开窗帘,很快的一瞥,露台上居然没像昨日那样狼藉。   她想着昨天既然撕破了脸,今天便会迎来更猛烈的痛击。   可是树影婆娑,阳光肆意,一切平静到让人不敢相信。   陈尔拉开一小条门缝探头张望,确认无事后又仰头去看屋檐。头顶同样安全,没鸟屎,也没当头一盆凉水浇脸。   抱着怀疑的心洗漱下楼。   楼下,被她疑心了一早上的人已经坐在餐桌边吃起了早饭。   如果排除一切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她的新哥哥应该是很受欢迎的长相。五官初显凌厉,身形却还未脱去少年人的利落感。他连吃东西都是慢条斯理,看起来教养极好的样子。   可坏印象已经率先住了进来。   落在陈尔眼睛里的只有,高傲高傲高傲,刻薄刻薄刻薄,小心眼小心眼小心眼,报复心强报复心强报复心强。   她目不斜视从他面前飘过,端好粥又目不斜视飘回来。   反正桌上没其他人,陈尔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刚坐下,那人投过来冷淡的一瞥。   陈尔如履薄冰,脊背瞬间挺得板直,一副随时要进入战斗的姿态。   只不过战争并未拉响。   那人看完她又继续低头吃他的早饭去了。   陈尔在心里吁了口气。气吁到一半,啪嗒一声,那人放下筷子。   有完没完啊?   能不能一次给个痛快!   陈尔在心里咆哮完,跟着放下筷。   两双眼睛对视,她率先开口:“你想说什么?”   那人深看她几秒,勾着唇:“昨天的事,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陈尔点点头。   或许是她态度良好,也或许是她的答案令人满意,那人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嘴边笑意加深,似乎在等待她谈一谈心得体会。   陈尔那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让他失望。   她满脸诚恳:“如果你觉得我妈妈是那样的人,那就是吧。我会提醒她努力一下,房子车子钞票一样都不能少。我们不能吃这个亏。”   说完她拿起筷子,完全不理会对方反应继续低头吃饭。   对方大概是笑了。   很轻微的一声。   不知是对她勇气的赞赏还是气的。   陈尔才不深究。   他老是对她哼气,她也会,于是不甚熟练地从鼻腔发出哼哼。   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   反击初见成效,这顿早餐进行得称心如意。   包括后面数天陈尔都没有再受到挑衅。   偶尔在房子里碰见,只要没有大人在场,他俩互相看不见对方似的直接掠过。二楼共用的阳台陈尔再也没上去过一次,她本着不使用者没有打扫义务的原则,眼不见为净。   这种平静持续到某天早晨。   郁长礼问陈尔:“小尔,暑假结束后你愿意去哥哥的学校念高中吗?”   问这句话时郁驰洲也在场。   多日平静后他只是露出类似于讥讽的表情。   陈尔才不在乎他,她去看梁静。   梁静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陈尔便说:“我都可以,听妈妈的。”   直到后面了解清楚情况,陈尔才知道,郁驰洲那所学校是出了名的贵。外籍学校,一学期二十几万的学费,再加令人瞠目结舌的其他课外俱乐部。要是当时她点头了,郁叔叔必然有能力把她弄进去,当然了,也直接坐实郁驰洲给她们母女安的罪名。   难怪当时他表情那么嘲讽。   这件事最后的定论是陈尔去上附近的另一所公办。   她没有学籍,更没参加过升学考,不过郁叔叔有的是办法。   这对于从小到大没得选择的陈尔来说,第一次尝到特权的滋味。   她忽然有点回过味来。   好像待在郁家,有郁叔叔在背后撑腰,她才能上到这座城市里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才能进得去的学校。   光靠梁静一个人,她们母女俩是很难在一座陌生城市立足的。   一份工资,衣食住行,人情冷暖。   这些原本很抽象的东西在家的离散后突然变成了一桩又一桩细碎的琐事,全压在了她目之所及的地方。   以至于享受到郁家带来的好处后,再对上郁驰洲意味不明的眼神,陈尔忽然心虚起来。   她想自己笨一点,这样就可以不用读懂他眼睛里的内容。   譬如此刻,郁叔叔出门前交代儿子。   “你下午不是要出去吗?顺便带小尔去下她学校。我和她们老师讲好了,今天三点前。”   被点到名的人满脸写着关我屁事,嘴巴却说:“知道了。”   郁叔叔和妈妈都上班去了。   门一关,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大眼瞪小眼,陈尔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着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先一个道谢:“谢谢哥哥。”   对方呵一声:“受不起。”   台风过后这座城市很快恢复了正常秩序。   自妈妈入职后,白天房子里没熟悉的人,陈尔不想麻烦别人,于是通常只待在自己房间哪都不去。这么多天下来,她最远涉足的区域不离开这栋房子三百米。   新学校在哪,附近有什么,她一概不知。   好在郁驰洲虽然人讨厌,但起码说到做到,下午出门的时候没故意为难她。   一辆家用保姆车,他的背包和画架占据很大空间,陈尔便小心翼翼挤到最后排。   车辆发动,他说:“赵叔,先送她。”   司机点头称是。   从这条植满梧桐的林荫路出去,拐几个弯,再前行一段直路,陈尔估摸着六七公里的样子,就到了新的学校。   某大附中,光是名字就让人心生向往。   陈尔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踏入这里。红墙金字近在眼前,阳光碎金点点,她跟着梁静从渔岛出来的那一刻起仿佛摇身一变,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心中震颤尚未褪去,一道声音横插而过。   “怎么,还要我送你进去?”   郁驰洲抬腕看了眼表,说这话的同时还顺便回了条消息。陈尔眼睛尖,模模糊糊看到“送到了”三个字。   一定是在向郁叔叔交差吧。   她不想占用太多人家的时间,于是飞速下车。   那道车门滴滴滴响着自动往里关阖,暑气一下将她从阴凉处拽到现实。   门关得太快,陈尔张了下嘴。   下一瞬车尾气便卷着热浪毫不留情地从她眼前消失了。   她抹掉鼻尖沁出的汗珠,还没来得及问,一会结束要怎么回去? 第13章   送陈尔绕了一段路,抵达目的时已经卡点。   郁驰洲垮上包三两步登上台阶。   这处小区是他爸某个朋友的朋友家,人家平时在央美院任职,报出名字全国都能排得上号的那种。也就暑期这段时间对方因为看望家中长辈,暂居扈城。   凭郁长礼的关系,这个假期也总共弄到十堂课。   一对一制。   迟到属于大不敬,卡点勉勉强强还能留下项上人头。   郁驰洲进去时那位老师已经泡上了茶,看到他来若无其事望一眼腕表,而后不轻不淡地说:“自己在那画吧。”   郁驰洲未置一言坐下。   三个小时的素描课,上来便是人物胸像。   他知道是下马威,抽出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始起草轮廓。   大面积铺色,细节揉擦。   闷热的夏日午后,老师刻薄得连个风扇都没给开。   最后收尾时画面不可避免被手臂上的汗珠晕脏了一角,他盯着那处皱眉,刚想起笔修改,老师冷不丁从后面出现:“今天到此为止吧。”   他放下笔。   老师又说:“下回早点。”   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没有一句点评。   如果不是郁长礼找的门路,郁驰洲都快怀疑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   他收拾好背包,说了句“好”。   等他出了门,老师爱人从另一间卧室出来。   “怎么了,那小孩?”   老师拾起那张素描反复观摩:“人太傲,挫挫他的锐气。”   ……   傍晚的空气依旧闷热。   等赵叔来接的空档,郁驰洲找了个水龙头冲脸。   一下午,衣服已经被汗浸湿,黏糊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一层伪装的人皮。   他用力搓了搓脸,起身时甩了一地凉水。   手机在包里适时响起来,应该是赵叔来接了。   郁驰洲看一眼来电显示,再往马路上看,果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保姆车。   三两步登上车,一下午的暴热终于被空调风徐徐吹缓。   闭眼躺了几秒,直到感觉车子驶过第一个拐弯,直直开上内环要往家的方向去。   他突然睁眼,往后座的方向瞥去。   那里空空荡荡。   现在是傍晚六点多,学校的事耽搁不了这么久。车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件事无比正常。   就算这么说服自己,片刻后他还是从座椅上弹起来,恢复挺拔的坐姿。   “赵叔,她回去了?”   赵叔不明所以:“谁?”   少年微微皱眉,他突然发现自己很难在外人面前找到一个合适的称谓。   她叫什么来着?   他们都叫她小尔?耳朵的耳?   不,这不重要。   迟疑片刻后,郁驰洲开口:“我那个妹妹。”   不曾想赵叔却说:“这我不太清楚,三点多送完你之后我去帮郁先生送文件了。这会儿刚回来。”   郁驰洲行云流水往椅背上靠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停了两秒。   他后背僵直:“就是说没人接她?”   “这样吧。”在赵叔回答之前,他先下决定,“去她学校门口看看。”   车子上内环再下来,七绕八拐抵达附中门口已经是半小时后。   正值暑期,校门口的路比往日寂寥。   砖红色的门墙下只有保安室透出吹着风扇看报纸的人影,街上空无一人。   一下车,蒸腾的热浪便席卷而来。   郁驰洲礼貌敲了敲玻璃窗。   “找谁啊?”大爷拉开一条窗缝。   “下午有个女孩子过来学校,请问她走了吗?”   大爷略一思考:“早走了啊!这都几点了。学校里早没人了。”   “哦,谢谢您。”   郁驰洲回到车上,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毛病。   三个小时的素描课都结束了,人怎么可能还在学校?   从学校走出来,只要不是个傻子见到没人接就会自己打车回家。现在什么年代了,电子支付普及,实在不行她还能打电话给她妈妈求助,他操这份心干嘛?   有病。   骂完自己,郁驰洲闭上眼:“回家,赵叔。”   “好。”赵叔在前头应道。   车子笔直向前,开出数米后,郁驰洲又睁开眼。   他不困,所以盯着窗外看纯属是打发时间。   路边梧桐不断倒映进他眼底,绿荫一片又一片。这个点有牵着妈妈手在路上蹦蹦跳跳的小孩,有难得不用加班脚步飞快的上班族,也有依着小洋楼拗出各种造型的游客。   他这么一路看,直到车子拐进熟悉的院门。   刚停下,廊下有人来迎。   “怎么这么晚?你和妹——”   尾音被吞没在无声的凝视里,郁长礼看着空车厢蹙起眉:“妹妹没和你一起回来?”   郁驰洲同样诧异:“她还没回?”   父子俩沉默对峙。   忽然,大门再次打开。   两人循声同时望去,看到的是刚下班的梁静。她卸下包,见着两人微怔:“都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是这样的……”郁长礼拍拍儿子的肩,不动声色站在前头直面梁静的目光,“今天下午小尔不是去了学校吗?你看看要不给小尔打个电话吧,这会儿人还没到家。是不是在路上耽搁了?或者会不会上哪玩,正好小赵还没走,再让小赵出去接一趟。”   梁静讶异地去看两人身后,的确没有陈尔的影子。   刚到新单位,总部的节奏与她们地方完全不同。她这一天焦头烂额结束,到这会儿脑子才空了一点出来。   缓了半天,梁静终于理清话里的意思。   临时组建的家庭充满漏洞,互相之间还有那么多的尚待了解。   梁静知道陈尔今天要去学校,也知道郁长礼会让人接送。中间不知道哪一环出了问题,她没法怪任何人。   卸下包她推着两人往里走:“你们先吃,别饿着,我出去看看她到哪了。”   看似平稳的每一步里,梁静不可避免地露出慌张。   她捋了好几下,才将发丝压到耳后。   “不打个电话吗?”郁长礼揽住她肩头。   “这件事是我想得不够周到,我们之前在那里拢共那么大的地方,走出去街坊邻居都认识。小尔她没有手机,我也没想到要给她买一个,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出去找找,你们先吃,我想她应该快回来了,没事的没事的。”   梁静语速越来越快。   她一边说着没事一边手脚匆忙。   在大城市长大的人难以想象没有手机是什么生活,这番话之后,郁驰洲不由抿紧薄唇。   他早就比郁长礼还高了,因此视线能够轻易越过父亲的肩看到梁阿姨丢失焦距的双眼。   这件事有一大半自己的责任。   是因为责任。   破天荒地,他主动开口:“梁阿姨,你坐下喝口水。我出去找。” 第14章   附中学校又大又漂亮。   接待陈尔的老师等在教务处。   暑假这个时候学校不会有别的学生来,陈尔一出现,教务处老孙就认出了她来。   “陈尔是吧?来领教材了?”   昨晚上郁叔叔跟她说过,教务处的孙老师是他旧友,趁着暑假还有时间,可以先到学校把教材领了。   扈城有一套区别于其他省市的自用教材。   他怕刚来这里的陈尔不适应。   既然短时间内已经回不去家乡,陈尔也想好好适应这里的生活。她答应下来,心里想着郁叔叔的周到细致简直与他那个高傲刻薄小心眼报复心强的儿子天差地别。   “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套本部初升高的暑假作业。”孙老师一嗓子把她喊回神,“要不要带回去衔接衔接?”   正常人谁会要暑假作业。   陈尔不正常,她露出笑:“谢谢老师。”   “看看,咱班那群猴子一说作业就嗷嗷叫,跟开动物园似的。这小孩多乖!陈尔是吧,到时候暑假结束你就到我班上来。你爸爸跟我说好了,先上一学期看看,跟得上后面继续跟,跟不上再转去普通班打打基础。好不啦?”   陈尔一下没反应过来“你爸爸”三个字的意思。   脑子仍在打转,老孙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我看你之前成绩挺好的,毕业考除了语文主观题扣了点分,其他都将近满分。不过我们这教材跨度大,估计得适应一段时间。实在不行就抓点儿紧,暑假自己想想办法。”   减负的号召下,老师一般不主动提出补课。   “自己想办法”就是最委婉的说法。   陈尔记在心里,想着回去翻了教材再说。   这边老孙又讲了几句,一拍桌子:“行了,今天没什么事。领完教材你就早点回家吧。”   前前后后不过十分钟。   陈尔抱着一大摞教材眨眨眼。   这……就结束了?   左脚刚要跨出办公室,耳朵却听见老孙在抱怨谁早上值班没把资料复印完。这赶着去开会呢,等开完会再回来搞,得搞到什么时候。   迈出的左脚收了回来。   陈尔回头:“老师,我来帮您复印吧。”   暑假学生不上学,就找不到免费劳动力。   老孙看一眼乖乖站在那的陈尔,再看看表,确实该赶去开会了。他没怎么犹豫:“行,那就辛苦你了。”   一大摞教学大纲,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申报表。   陈尔分门别类,复印完不忘记归纳整理。   细致地弄完这堆东西,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但她没敢走,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等啊等,等到老孙开完会回来一看。   “哎呀,你怎么还没回家?”   日影尚未西斜,但暑气仍逼人。   好在办公室的空调一直开着,蹭一蹭凉风,时间也没那么难熬。   陈尔看起来稍显腼腆:“我怕没弄好,所以想等您看过再走。”   这学校有多难进,学校里难搞的学生就有多少。   许久没见过陈尔这样的标准好学生模板,老孙一把年纪都快哭了。   “那你坐在里边等啊!坐我位置上等,怕什么?还怕别的老师来问你姓甚名谁啊?”   老孙嘴上说着“你这小孩真是”,一边翻开抽屉。   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老孙说:“这个拿着,你要是暑假衔接不上,找这个陈老师交流交流。咱们学校虽然不提倡补课,但学生要是需要难题解答,也是有办法的。”   怕陈尔听不懂,他又叮嘱:“不提倡补课啊。”   陈尔不笨,当然听懂言外之意。   不提倡,所以对外不能说。   她点点头:“谢谢孙老师。”   “别谢了,快回吧!”   ……   这趟来学校收获颇丰,可毕竟将来不能事事仰仗郁叔叔,上学后多的是靠自己的地方。   陈尔自认卖乖是眼下最讨巧的办法。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沿着校园大道一路出去,校门口如她所料不会有人在等她。   以前在渔岛时没感觉,现在到了这样庞大的城市,周围长满错综复杂的建筑群,陈尔忽然意识到手机也挺重要的。起码这个时候她能打电话问一下梁静,她们住的那个房子到底在哪条路?   口袋里有一些零钱,不过一确定不了地址,二怕这种地方车费和土地一样寸土寸金,她心里没底。   站在日头下想了一会儿,陈尔决定沿着车子送她来的方向逆着走回去。   要是路上能碰到报刊亭或是公用电话,那就更好了。   骄阳似火,即便到了傍晚时分暑气仍未渐弱。   柏油路被晒烫了,往远处甚至能看到汽车飞驰而过留下的蒸腾热浪。   陈尔背着一大摞教材,没法走快。   脚下不快,汗意却毫不吝啬地裹挟而来。   才走一条街而已,她鬓发都湿了。   但陈尔向来不是服输的性子。想当初在老家,她被奶奶拎着早上三点起床走几公里去市场蹲新鲜打捞上来的鱼蟹,买完东西手里拎肩上扛再走几公里回家搓鱼丸,不还是照样活蹦乱跳?   她记得下午的时候车子开过来很快,没多少路的!   这么安慰着自己,脚下居然有力了。   陈尔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念着奶奶曾经让自己做过的脏活累活,一口气走出一大半。   衣服早被浸湿,偶尔有汗从眼皮上滴落,可她肩膀背累了正把书包抱在手里,腾不出手去擦,只好歪头蹭蹭肩。   好在路和她记忆中无差。   隐约记得再走过两个路口,然后右拐,应该就能到了。   这下她连公用电话都不用找了,只管一个劲闷头赶路。   可能是脑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回忆,也可能被自己的勇气渲染,陈尔总觉得那天的自己其实没走多少路,也没花多少时间。   最后一个路口右拐。   她在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突然看到有人远远奔来。   肩膀热辣辣得痛,脸颊通红,嘴唇苍白,朝她奔来的人却格外清爽——白T,运动裤,少年宽松的衣角在热风中扬起。   肩上重量突然变轻。   那人不冷淡了,态度却依然恶劣:   “没电话你不会早说吗?!”   她一抬头,才发现天空已经是半边晚霞半边蓝。 第15章   陈尔到家是晚上七点多。   夏天日长,等待会变得焦灼。   廊下,看到他们出现的父母一下奔了过来。   梁静满眼心疼,又不好表现太过,只好克制着自己一下又一下擦女儿汗湿的头发。   她问怎么回来的?   陈尔说溜达,路上有很多漂亮的树。   她又问热不热。   陈尔回答还好。   一旁的郁长礼也跟着松了口气。他跟着关心:“小尔,书沉不沉?怎么不在路上找个电话亭打给家里,让车子去接你?”   “我想也没多少路,正好就当散步。这么多天还没在附近逛过呢!”陈尔弯起眼笑了下,“郁叔叔,没事的。”   总之人到家,从上到下终于放心。   看着她进门,再上楼洗脸换衣服。郁长礼念叨着说怪他,没有安排好用车。梁静摇摇头说是自己顾着新单位的事,对女儿思虑不周全。   两人各自揽了责任。   整个餐桌上,只有坐在角落的郁驰洲绷着脸,全程没说话。   不过十分钟,陈尔便下楼来。   她换上了家里穿的短裤T恤。大概是闷了许久的汗,白皙胳膊呈现出浅淡的粉色,脸颊也是红的,于是将本来还算正常的唇色衬得更淡,显得有些病气。   最后几步,她见众人都在等她开饭便加快速度跑了过来,手臂摆动幅度很小,好像局促又紧张。   不知从哪顿饭起,这张餐桌的座位变得固定起来。   郁驰洲和郁长礼还是老位置,在长方桌两边面对面而坐。新住进来的梁静坐到了郁长礼身边,陈尔便自然而然落座到郁驰洲的旁边。   她坐下,郁驰洲将碗递过去,她再接。   整套动作不超过两秒,他们对接顺利堪比空间站。   可明明是第一次这样做。   郁驰洲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种奇怪的感觉蜘蛛丝似的缠住了他指尖,而后顺着血液循环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握紧,松开。   连续数次后,手终于恢复正常。   饭桌上,两个大人开始轮流给他身边的人夹菜。   今天插曲虽小,却弄得大家都精神紧绷。现在短暂松缓了,郁长礼全然忘了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开始在饭桌上讲自己少时的事。那时候家里还没安电话,更别提手机,约个人都得提前个把月在信上说好几月几日星期几,几点几分,哪条路,第几棵树下不见不散。   梁静笑着说:“我们没那么麻烦,窗口喊一声,附近的小伙伴都听到了。”   “所以说在城市里通讯手段还是很有用处的,小尔喜欢什么手机?都高中了,到时候一上学同学都用着,你不用多见外啊。”   陈尔抬眼看看妈妈。   梁静点头:“确实得备一个了。”   从即将上市的水果牌到中年男人爱用的国产商务机,再到价格实惠长得又挺漂亮的学生党最爱,郁长礼一一介绍过来:“光介绍小尔也看不见,叫小赵直接带着去买吧。”   “不用。”梁静赶忙道,“小尔才高一,除了假期哪有用的机会。我找台旧的就行。”   全世界的话题都在围绕同一个人转。   郁驰洲无声垂眸。   没人关心他下午的素描课,也没人在意他回家时的满身热汗。他默不作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眼皮愈发下敛。   闷了一下午的汗意早就被徐徐晾干,衣服却还没来得及换。那种粘湿潮闷的感觉如影随形,即便是在恒温的空调房里,他依旧如坐针毡。   进行到后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吃饱了。”   因为这句吃饱了,郁长礼突然将注意力转了过来。   他盯着儿子看了几秒:“Luther,你之前那台手机还用吗?要不先借妹妹?”   “……”   郁驰洲立在原地没动。   半晌,他嗯了声:“随便。”   许是怕陈尔嫌弃,郁长礼得到回复后又赶忙去跟那对母女解释:“Luther那台手机刚换没俩月,跟新的一样。小尔先用着,等过几天叔叔不忙,一家一家店慢慢带你去挑……”   “别啊,浪费。”   一左一右两道声音围着世界的中心。   中心之外,没人注意到少年已经一脚迈上楼梯。平稳的步伐迈上一级又一级,那道身影在拐角处短暂停顿。儿时记忆宛如泛黄的老照片,在脑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曾经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   饭桌上,陈尔盯着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无声抿唇。   容不下脑子里想更多。   梁静又提醒她今天累了,晚上别顾着看书,要早点休息。   她点头说好。   今天即便用刀架在她脖子上,陈尔也不想学习了。   脑袋晕晕乎乎,尤其是太阳穴一圈鼓胀地跳动。这顿晚餐无比丰盛,但她坐在这里完全是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往喉咙里塞。肩膀痛,手臂抬不起来,不知为什么胸口也闷,好像被湿海绵堵住了气管。   她努力下咽,仍能感知到嗓子眼食物的存在。   “妈妈,我吃饱了。”陈尔说。   “再喝点汤。”   往日喜爱的蹄花汤端到面前,浓白的汤水让人觉得嗓子眼更粘稠了,难受。   陈尔快速摇头:“真吃不下了。”   “半碗也不喝?”   “不了不了。”   她说着起身,头一晕眼前景象转了起来。   等缓上几秒,旋转的世界才停下,陈尔抿住嘴囫囵道:“我上去了。”   她说着加快脚步往楼上跑,一口气冲进洗手间。   原本想着或许洗把脸难受的感觉就会下去,刚一俯身,压在嗓子眼的晚饭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水流哗哗直冲,压下所有声音。   陈尔难受地干呕好几声。   再抬脸,镜子里的自己惨白得跟鬼一样。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滴滴答答。   好在吐完之后晕眩感下去许多,脸色也在恢复正常。   她抬手贴贴自己的额头,喃喃:“该不会中暑了吧。”   换手再贴几秒。   不至于吧?   大夏天暑气最重的时候被奶奶赶去市场搬大米都没中过暑。总不至于一到大城市,人也跟着娇气起来了?   这么自我怀疑又自我安慰,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敲门声。   怕是梁静听到响动上来。   陈尔不想她担心,赶忙又洗了把脸,再把洗手间窗户哐哐打开。等气味散了点,她才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跑。   门打开,外面居然空无一人。   陈尔张望了一圈,直到低头——   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创口贴,藿香正气水,还有手机。 第16章   一支藿香正气水喝下去,陈尔脸都皱了起来。   yue——   感受到天旋地转的劲儿慢慢变成太阳穴跳动的鼓点,再从大鼓变小鼓,最后趋近无声,陈尔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两条胳膊灌了铅似的,一碰就牵动神经。   她龇牙咧嘴把胳膊放下去,像机器人一样机械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一扯领口。   好家伙,肩胛那块凸起的骨骼上,皮全磨破了。   这下创口贴有了用武之地。   横着一道,竖着一道,把破皮的地方贴成十字架,陈尔这才提起力气迈进浴室。   今天一天可真漫长啊……   热水冲刷下来,水雾溅得她睫毛扑簌数下。   漫长的,充实的一天。   她低着头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顿时蓄满了水,如同她这酸涩,刺痛,但又存在感十足的一天。   这天过去,陈尔收获了人生中第一个手机。   梁静用自己的号码办了个副卡,与她绑定,也省了陈尔交话费的烦扰。   这个年纪的小孩没有不会玩手机的。   陈尔拿到手机第一时间,就熟练地点进微信。   她有微信,只不过平时很少用,偶尔一两次也是用之前家里淘汰的平板登录。   平板是她爸买的,于是走的时候很自然就留在原来的家。   这些天以来她基本上算是断联了吧。   这么想着她先查看了一通未读。找她的都是同学,目的不外乎一件事:作业。   【救救救救救,英语能不能先借我抄啊!我爸给我请了个补习老师上来就要给我讲暑假作业啊救命,我加价,十块钱!十块钱一小时行不!】   【陈尔数学写完没?写完第一个给我么么】   【上次抄太猛正确率给我搞太高了,这次我一定注意。你说老班是不是吓我们啊?不会真调去高中部守株待兔了吧】   【在?我怎么听说你搬家了?我去你家找好几次,每次都是那个叽里呱啦的老太婆开门】   最后一条是好朋友发的。   陈尔回了个嗯。   好朋友下一秒立马出现:【你搬哪去了???】   耳朵:【说来话长】   好丽没有友:【那就长话短说】   耳朵:【扈城,具体晚点跟你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好丽没有友:【……】   好丽没有友:【…………】   好丽没有友:【陈尔你大爷的!搬走不说话!还想让我帮忙!滚滚滚滚滚滚】   下一秒。   好丽没有友:【什么忙】   陈尔弯了下唇。屏幕上的这点联系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就好像还在熟悉的地方,能嗅到熟悉的空气,听到熟悉的声音。   耳朵:【做完的暑假作业我寄给你。还有一份名单,是预订作业的同学,你帮我拿给他们,剩下的钱你收了吧。当是酬劳。】   好丽没有友:【仗义[拇指.jpg]但如果你更仗义的话,能不能先把数学第4、7、12套的大题拍照发我,我快被搞死了…】   学霸与卷子上的题目有种特殊的联结。   对方刚说完,陈尔就知道是哪几道了。   她一手翻腾卷子,另一手切换到相机打算拍照。手指勾着一个误触,屏幕忽然跳转到相册。在这台从未使用过的手机里,相册居然保留了一些照片。   倒也不是好奇心有多强,是原主人拍摄风格太统一——白刷刷的底,上面占据着各式各样的素描像。   很难不让人注意。   这种冷淡又机械的风格,实在符合她对那人的刻板印象。   陈尔对画画没兴趣,也不懂鉴赏。   要是让郝丽来说,哦,就是让【好丽没有友】来锐评,她会说她山猪吃不了细糠。   随便瞥了几眼陈尔便关掉相册,继续瞄准试卷。   这天一直到晚上吃饭,陈尔才下楼。   跟好朋友联络只花了大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她都在死磕从学校领的新教材。对她来说英语挑战难度最高,下楼梯的那几步,脑子里还在过不熟悉的语法。   最后一阶到底,差点撞到了人。   她猛地抬眼:“对不起啊——”   梁静从不远处路过。   于是陈尔礼貌又生硬地加了两字:“哥哥。”   差点被她撞到的人利落侧身,寡淡神情顿时被楼梯间冷调的光照得有种非人感。   还挺仙的。   陈尔觉得这位仙人多半会冷笑。   但出乎意料的,仙人没有。他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黑眸扫她一眼,薄唇动了动:“手机能用吗?”   陈尔差点一个立正。   “能。”她说。   这句说完,那人就没话了,抬腿往餐厅方向。   他人高腿长,很快把陈尔甩在身后。   陈尔加快脚步跟上去,脑袋侧着仰了仰:“所以创口贴和藿香正气水也是你——”   “不是。”他无情打断。   那昨天给她这些东西的是个鬼啊。   全身上下嘴最硬、死要面子、走几步路就会突然犯病做出投篮姿势,这些都是这个年龄段男生几大根深蒂固的特质。   现在,他已经占了俩。   陈尔无语,但表示理解。   她单方面把藿香正气水和创口贴当作暂时和解的讯号。   于是脚下不停:“不过你手机里还有一些照片,我没翻,是不小心看到的。如果你还需要,我传送给你。”   说完,她明显察觉到对方脚下有个停顿。   她乖乖眨眼:“还要吗?”   要不是她特意提醒,郁驰洲都快忘了,手机这种东西太私人了。私人到要是将来某天突发疾病倒在地上,他都恨不得起来格式化再躺下的程度。   现在,未经过格式化的私人物品遗落到了旁人手里。   他心情复杂。   反悔已经来不及。   拇指烦躁地摩挲着指腹内侧,眉宇间倒仍是淡漠的。他问:“什么照片?”   “像是素描。”陈尔想了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一张戴了这样的帽子。”   她说着两只手托到头顶,做出三角形尖尖的形状。   郁驰洲未作评判,眼尾那道细长显得凌厉的褶子微挑:“没仔细看?”   “……”   真没,单纯记忆力太好。   陈尔有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冤屈感。   不等她解释,那人已经走到了前头。   “删了吧。”   陈尔听到他说。 第17章   晚饭依然是他们四个人。   桌上却是地地道道的扈城菜——清炒秧草,丝瓜毛豆子,响油鳝丝,油爆虾,再一个雪菜黄鱼汤。   和前些天餐桌上刻意加的属于陈尔的家乡菜相比,今天的菜同样刻意。   郁驰洲坐下就发现了。   他看一眼梁静的方向,梁静并没有邀功。反倒是阿姨盛好饭从厨房出来时,对着他挤眉弄眼:“你梁阿姨特地交代的,以后多做几个你爱吃的,顾着你的口味。”   郁驰洲没说话。   阿姨又讲:“说是昨晚上看你没吃多少。”   昨晚所有人明明都围着另一个中心。   那股缠绕在指尖的怪异感又来了,这次直奔他面上而来。郁驰洲不自然地偏开一点脸。   好在阿姨嗓门不大,不至于让所有人注意到他。   几分钟后,郁长礼打完电话坐下。   他临时有活动,这段时间要飞一趟国外:“孩子麻烦你照顾了,好在暑假都没什么事。你和小尔要是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我提。”   “我能有什么。”梁静笑笑,“你就放心吧。”   郁长礼转过头:“那小尔呢?”   陈尔乖乖说:“我很适应了,郁叔叔。”   两边都无事,郁长礼放下心。   正准备拿起筷子,忽然听到陈尔又喊了他一嗓子。   “郁叔叔。”   他和颜悦色:“说吧!什么要求?”   以为是小孩子胡闹,梁静轻咳一声暗示女儿。女儿却置若罔闻,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说:“该问哥哥了。”   有那么片刻,谁都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包括郁驰洲自己。   待到郁长礼哈哈大笑起来,他才跟着回过点味来。   刚才郁长礼问了梁静,问了陈尔,却独独没有过问他。他咀嚼着嘴里寡淡无味的菜,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这边郁长礼笑完难得没摆父亲的谱:“好,Luther想要什么?妹妹替你问的。”   咀嚼,下咽。   今天的菜是不是忘放盐了?   郁驰洲平静道:“没有。”   怕自己语气太生硬,停顿两秒,他又补充:“下次吧。”   家里的氛围好像在某顿饭之后变得不再那么紧绷绷。偶尔抬头不见低头见,陈尔也会主动跟同住二楼的那人打招呼。   虽然他大多数时间臭着脸。   也有没听见的时候,他从她面前径直掠过。   陈尔没意见。   她看到了他耳朵里的耳机。   长长的耳机线消失在宽松衣领下,唯独有一次他弯腰捡东西时,陈尔不小心看到了空落落的那头。   他居然没插孔。   震惊数余秒后,陈尔快速收回视线,眼睛往天花板的方向乱瞟。   其实很好理解,她在家的时候不想听奶奶絮絮叨叨,就会特地在脑袋上扣一个巨大的耳机。不为什么,就为了给旁人释放一则讯息: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别来烦我。   不想打招呼的时候、或是打了招呼怕尴尬,所以才戴耳机。   陈尔觉得他就是这么想的。   替他解释完,她眼珠子依然定在天花板上,佯装没发现。   现在的表面和平已经是她最期望的结果。   反正梁静好好的,郁叔叔看起来也的确是个好人,至于她自己,她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死磕新教材……   一想到新教材,陈尔垮起了脸。   第一次速通的时候觉得不难,可以胜任。   第二次配合习题作业再看,就多了许多她不理解的知识点。   特别是卷末给出的思考题、竞赛题,还有英语创新作文,这些简直让她痛不欲生。   什么和外交官对话关于某某国际形势,什么跟你的好朋友谈谈线上支付带来的消费观变化。   光看题干脑袋都想爆炸。   陈尔觉得自己的水平应该还停留在直给的题型上,譬如谈谈环境保护措施、说说你最喜欢的名人这种。   她哀叹一声。   以目前的水平普通班都困难,更别提进强化班了。   自尊心不允许她当凤尾。   挑灯数个夜晚后,陈尔终于忍不住找到梁静。   “妈妈,我要补课。”   扈城这样的地方无论尖子生还是落后生都逃不开补课的宿命,但在陈尔家乡不是。补课基本上等同于告诉别人,你就是班里跑不快的那几名。   陈尔做了好久心理建设,才提要求。   提完,她自己先苦哈哈皱起眉:“我去新学校,可能要垫底了。”   生活那么大变化,好不容易看女儿恢复生动,梁静原本都要噗嗤笑出声了。对上女儿苦大仇深的脸她觉得太不厚道,又硬生生给按了回去。   梁静一本正经:“可以是可以,但老师的话……”   “灯,等灯等灯。看这是什么!”陈尔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贴,“那天去学校我都打听好啦。”   陈尔长这么大了,到哪都是不操心的小孩。   梁静啊的一声长叹,眼尾扬起漂亮弧度:“行啊,那妈妈给你联系。”   “就是不知道贵不贵……”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啊,听到没?”   “知道啦知道啦!”陈尔往梁静身上蹭了会儿,豪言壮志,“等我以后赚很多很多钱,你也有不用考虑的一天!”   郁长礼不在家,面朝花园的法式钢窗下只有母女俩的身影。夏夜闷热,梁静却习惯开一丝窗,她喜欢自然风吹拂的感觉,还有树叶沙沙、蝉鸣鸟叫,这些叫人平静的动静。   她坐到窗下,将防蚊纱拉好。   忽然想到其他。   “那天怎么想到帮哥哥说话的?”   陈尔还在补课的话题里,脑子拐了一圈才想到,梁静在说那天饭桌上的事儿。   “……不是你说的吗,要道德绑架,哦不是,要互相关心。”她嘴皮子打滑。   “总算我没白教。”梁静朝她比一个大拇指,“不愧是我的宝贝。”   陈尔得意地撇撇嘴。   半晌,又同梁静交心说:“而且我觉得郁叔叔有时候太忽略他了。”   梁静诧异:“你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陈尔摇摇头,“可能是郁叔叔太把他当大人了,觉得不用特殊照顾。可如果是我的话,我多大都是妈妈的小孩,永远想要妈妈最最最照顾我。不然我会有一点点伤心的,还会有一点点吃醋。”   梁静摸着她的脸颊没说话。   陈尔往她怀里拱了拱:“说不定他也是吧。”   蚊子似的话絮絮叨叨传出纱窗,攀着月色爬上露台。摇椅吱呀呀响,躺在那的人很缓地眨了下眼。   兜里手机不合时宜震动起来。   他拿起。   王玨的消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王中王:【和你那个十五岁的大妹妹相处怎么样?】   小池塘咕得一声蛙叫。   他回:【滚。】 第18章   十五岁大妹妹解决完补课大事,终于能回房间睡个安稳觉。   这几天郁叔叔不在,隔壁房间也跟闭门谢客似的,除了吃饭时间基本上看不到人影。   陈尔上楼时特地往房门口看了一眼。   和往常一样,大门紧闭。   她推开自己房门,似乎看到露台有灯闪过。等她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再看,露台上安安静静,连只鸟儿都没有。   月亮又大又圆,地砖被照得白莹莹的。   只有被推到边上的摇椅又被谁拉了回来,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另一侧房间,郁驰洲锁上门。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应该是王玨日常发癫。   他没管,随手扔向床头。   这几天总是避着和那对母女见面,有不想见面尴尬的缘由在,也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郁长礼没在,这栋房子里常来常往的变成了两个生人。   偶尔他也会看着院子里的白兰花发呆,空气里香气依旧,房子和人却又好像都不是他的了。   明明是在自己家,他觉得陌生。   尤其是当她们说笑时,讲些小时候的趣事时,总让他早就模糊的记忆变得更加混沌。照片会泛黄,记忆也是。有些事他小时或许经历过,或许没有。   他记不清,是因为没人同他这样一遍一遍复述。   角落那张皮质雪茄椅是他母亲挑的。   快十年了,皮质依然光泽如故。   郁驰洲躺上去,似乎想靠这一点慰藉让自己模糊的记忆再清晰一些。印象里他的妈妈漂亮,温柔,有一双会爱人的眼睛。   可她长什么样?   圆眼杏眼?薄唇菱唇?鼻梁高还是矮?眼皮双不双?   这些细节在脑海搜罗许久,却发现不去看照片佐证,他已经记不清了。   宽大的座椅里,少年佝偻成一团。   今夜繁星。   拜托了,许愿梦到妈妈。   ……   一夜无梦。   在躺椅上醒来腰酸背痛,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要散架似的。郁驰洲抓了把凌乱的黑发,眯眼。   窗外已经日光明媚。   他坐在那半晌没动。真皮沙发和皮肤贴在一起,已经被他的温度灼热,带来阵阵不适。   有好好的床不睡睡这儿,他觉得自己有病。   又坐了好一会儿,郁驰洲才起身。   手机上一堆未读消息,与他猜想一致,基本上都是王玨一个人在那发癫。他一目十行看完,只找到一条有效信息。   王玨说他妹有两张话剧票,但他不想陪着去,所以问问十五岁的大妹妹有没有兴趣一起。   正常情况下郁驰洲是不会搭理的。   所以他放下手机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冲完一个澡出来路过,鬼使神差又拿起。   郁_:【什么票?】   王中王:【雷雨啊,我他妈都服了,不知道谁给她的这种票。】   郁_:【雷雨怎么了,高中必读书目】   王中王:【首先,咱学校没有高中必读这一说法】   王中王:【其次,我妹他妈的是小学生啊少爷!】   看得出来意见很大,好混乱的一句话。   郁驰洲点评完打出结论:【等我问她】   王中王:【看来和大妹妹相处的不错,要不然早让我滚了。不如那天早点出门我请大妹妹吃个饭?再叫上李川,我俩一起给你掌掌眼,看看到底哪路子人马——】   后面还有一大堆,郁驰洲又懒得看了。   是狐狸迟早会露出尾巴。   他多观察就是。   早上下楼转了一圈,楼下只有阿姨在厨房忙碌。一小时后再下楼,楼下还是没人。忍到中午饭点,一楼依旧只有阿姨,只不过位置从厨房到了餐厅,正在用软布擦一对瓷瓶。   见着他,阿姨问:“吃饭吗?我这就端出来?”   少年抄着兜,挺冷淡的一句:“没别人了?”   “没啦,今天就你在家。”阿姨说,“小尔早上跟着她妈妈一起出门了,好像要去看看什么补习班。”   “……”   “吃吗?”阿姨又问。   “吃。”   这次言简意赅,衬得人更冷淡。   下午没什么事在阁楼画室待着,王玨的微信又来了。   王玨:【大妹妹怎么说?去不去?】   碳素笔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那只手改成去拿手机:【不知道】   王玨:【少爷你不是去问了吗?干嘛,同一个屋檐下问点事情还得寄信啊?来去得一个月不?】   骨节分明的手烦躁地点了几下。   郁_:【没在家。】   王玨:【那电话问一声?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现在是21世纪,人和人之间是可以打电话的。】   王玨:【哦对,还能发微信。】   没号码,没微信。   21世纪的现代人前几天刚拿到人生第一只手机,还是他用旧的。   郁驰洲懒得跟王玨解释。   郁_:【你那票不是周末的吗?放心,我能活到周末】   郁_:【你也能。】   王玨:【…………】   少爷嘴毒起来堪比鹤顶红。   王玨那边没声儿了。   那只手继续捞起碳素笔,纸上描摹数下。或许心里装着事,接下来的几笔都不甚满意,笔在指尖打了个圈儿,他仰头,眯眼望向天窗。   阳光透过方窗,在地板落下拉长了的剪影。   脑子里冷不丁有人小声说话。   ——我多大都是妈妈的小孩。   ——我觉得他也是吧。 第19章   郁长礼人在国外,还不忘发来消息。   他问家里没事吧?   郁驰洲知道他忙,看手机是忙里抽闲,于是也不拐弯抹角:“家里没事。梁阿姨带她去找补习班了,回来你记得报销。”   许久之后郁长礼才听到语音。   回了个“你小子”。   都是亲父子,郁驰洲当然知道他意思,这句话补充完整就是:你小子嘴硬心软,这还帮妹妹想着补课费呢。   并非破冰,也不是向那对母女低头。   这只是那天不小心把她丢在学校的补偿。   他还记得在街角找到她时,除了那句“没电话不会早说”之外,他其实还有另一句话。   他想问问她是不是故意。   明明有那么多办法,偏选了最笨拙的一种走路回家。就像来他家的第二天一样,非要饿着肚子等郁长礼坐下,在郁长礼面前展示自己被饿扁的肚子,来换一顿对他的训斥。   同样的伎俩用两次三次就没意思了。   可是话到嘴边,看到她被汗沁到苍白的脸、抱着书包不断哆嗦的手臂,郁驰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故不故意都好,苦头已经吃足。   再加上这份补课费的补偿,怎么也算公平了吧?   郁驰洲收拾好画室,顺手锁上门。咔哒一声,楼下大门闭合的声音也顺着楼道爬了上来,静谧的空气中这一声落锁存在感十足。   紧接着是一对母女在说话。   “那你试上一节之后感觉怎么样?”   “嗯……还行吧,没我想得那么难。只要找对解题思路万变不离其宗,竞赛题也就那样吧。”   翘起的尾音藏着点小得意。   “这么厉害啊!”女人夸张地说,“不愧是妈妈的乖乖。”   “一般一般啦!”   “那跟老师说好了,暑假后半段确定跟着去上课?”   “嗯!”   “到时候看怎么方便吧,从这里到补习班——”   “哎呀别操心了,上次是猝不及防,这次我认真研究过公交路线。没问题的!”   “行,钱够花吗?”   “够的够的。”   两人说着进屋,声音逐渐接近,最后停在楼梯口。   “那我先上楼洗脸啦?”   “别忘了看看哥哥在不在,喊哥哥下来吃晚饭。”   “哦——”   有人拖长音调,不情不愿的样子。   郁驰洲三两步迈下阁楼台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趁着楼梯还没响起上楼的脚步声快速回到房间,掩上门。想了想又回头落锁。   这套动作做完,脚步声终于越过拐弯角,来到二楼。   她倒是不紧不慢,走路还在背着单词。   “Confliction…confliction……”   单词停在他的房门口。隔着一扇门,男生修长的指搭在门把上,随时要拉开的姿态。   “c、o、n、f……”   门外,那人还在定定心心拆解单词。   最后一个“n”终于在两秒后落音。   但声音突然一转,伴随脚步被拉到更远。   咔哒——   有人一套丝滑小连招溜回了自己房间,还顺道上了锁。   “……”   手始终搭在门把上的哥哥曲起指节抵住自己眉心,缓了缓,发出短促一声:“啧。”   ……   陈尔洗完脸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今天补习班卷子上蹭到的油墨终于洗掉了。   回来路上梁静就笑过她的大花脸。   当时她拿湿纸巾抹了好几个来回,油墨根深蒂固,反而被擦花了,变成更大面积的一块。   顶着这张脸连亲妈都笑,别说某个高傲刻薄……   哎算了。   陈尔赶紧打住。   看在创口贴和藿香正气水的面子上,她撤回小心眼,撤回报复心强。   洗完脸再出来,对面房门居然敞着。   楼梯在连接两个房间的走廊上,正常情况陈尔下楼是不需要路过他房门的。但她这次特意绕了几步,小心翼翼挪过去,眼睛也跟着偷偷往里瞧上一眼。   这间房是与她差不多的户型,朝东南。   这会儿没有西晒,因此未开灯的房内呈现出灰调,再加上家具偏复古,本就暗沉沉的屋内乍眼一看显得有些寂寥。   她忍不住又探头一眼。   寂寥的房间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下楼啦?   什么时候的事?   摸不着头脑的陈尔一路往下,边走边跟雷达似的扫描,最后终于在餐厅找到了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那的,手边放一瓶冰可乐。长睫下敛,整个人就跟刚拿出冰箱的可乐瓶似的。水珠挂着壁,看起来冷涔涔,拒人千里之外,却又带着点夏天旁人难有的清爽。   她轻手轻脚摸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   他们好像在这栋房子里除了坐一张桌上吃饭之外没其他交集。但凡回想起来同一屋檐下的相处,必定是在餐厅,在这张餐桌。   单调乏味,泾渭分明。   “回来的时候妈妈买了蛋糕。”陈尔突然说。   有人拿起冰可乐喝了一口,放下时易拉罐发出嘎嘎轻响。他偏头,灯光衬得他够冷酷,但额前柔软、带点儿微卷的头发又显出了柔和的假象。   陈尔鼓足勇气:“吃好饭我给你拿一块。”   他动了动唇,陈尔怕被拒绝,于是更快地堵在他前面:“现在不行,我妈不让正餐前吃零食。”   “……”   哄小孩吗?   郁驰洲那句即将出口的“我不吃”实在没了发挥余地。   喉结长长一滚,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你点我呢?”   陈尔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缓了缓,她突然想到此时此刻这人正在喝可乐。手指一下下敲击瓶罐,上书八个大字——耐心很好脾气极差。   她长长“呃”了一声。   失误,这绝对是失误!   正想着如何化解尴尬,那人突然话锋一转:“看过话剧没?”   陈尔虽不明,但还是老实道:“看过动画。”   “动画?”   郁驰洲本意是想知道她怎么把话剧和动画联想到一起的,但陈尔显然会错意了,她居然开始正儿八经介绍。   从猫和老鼠到虹猫蓝兔,古今中外,涉猎居然挺广的。   看不出来啊。   他还以为她是那种只知道学习的闷葫芦。   闷葫芦讲完自己看过的动画,话题蹦极似的又跳回来:“所以问话剧干吗?”   郁驰洲无语:“那你聊半天动画干吗?”   两相对峙,空气似有重量一般压了下来。   陈尔这才发觉自己脑子一抽,把两个概念混淆到一起去了。她挠挠鼻尖:“……活跃气氛。”   沉默数十秒后的下一句:“你说的话剧在哪个频道看?”   从小生活环境造就了此刻的不同频。   郁驰洲眼皮极缓地垂了下:“在剧院。”   “……”   哦,剧院。   那……她又看不了。   聊这个干吗?   也是活跃气氛?还是这里头有陷阱?   该不会接下来就嘲笑她小地方出生没见过世面吧?   陈尔抿紧唇,神色凝重地开始思考。   这个话题她不敢随意往下接,认真想过后还是干巴巴重复:“哦……在剧院。”   谁知对方又抛过来一枚大的。   “看吗?”他问。   这下陈尔连思考都不会了,她慢慢抬起手挠了下耳朵根,再揉一揉后脑勺,最后佯装咳嗽。   短短十几秒小动作几百个。   “不……看了吧。”她在心里下定决心,“没看过,看不懂,挺贵的。”   一下三个理由冒出,够合理了吧?   拒绝完,只见对方从容地嗯了声,手搭上可乐罐。   手腕下垂,陈尔看到他白皙皮肤下鼓胀的青筋。   “高中必读书目,高考占一部分分数,一般老师都会推荐——”   “看!”陈尔紧急大转弯,“我看的,哥哥。” 第20章   从小到大被老师那句“你但凡多看一眼,万一考试考到呢”给洗脑成功了。   不看,对不起分数。   看,她都不知道什么话剧、哪天、在哪看、和谁、多少钱。   盲目答应后陈尔开始后悔。   她小心翼翼观察旁边人的神色……   要不,再找个由头拒绝?   可是找什么呢?   陈尔想起梁静经常和她开玩笑说的,“你小时候啊有一次不想去学校,但又不知道找什么理由,于是某天晚上睡觉前一本正经地告诉妈妈,‘妈妈,明天等我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我肚子就会痛,所以我不能上学了’。”   每次说到这件事梁静都会捧腹大笑。   陈尔现在肚子里能临时搜罗到的由头,大概和这个故事里一样拙劣。   耳朵莫名其妙烫起来。   还好梁静出现解围:“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绝大多数情况下,郁驰洲都表现得极有教养。陈尔还在支支吾吾,他已经先礼貌开了口:“阿姨,在聊话剧。”   “话剧?”   “嗯,同学有多余的票,所以问妹妹要不要去看。”   “哇,这么好!”梁静感叹。   她朝陈尔挤眼睛,陈尔一秒读懂:哥哥都请你看话剧了,多难得的机会!   在梁静灼热又期待的眼神下,陈尔硬着头皮:“……我又没说不去。”   这件事在饭桌上定了下来。   梁静显得心情很好,吃过饭在厨房跟阿姨学扈菜时还忍不住哼起了民谣。在这之后她又去了花园,脚步轻快。   陈尔就这么看着妈妈的背影,跟着一齐开心起来。   行吧行吧,看一场话剧而已。   就当上刑场了。   这种即将奔赴刑场的心态一直持续到周末,话剧表演当天。梁静休息在家,早饭开始就用期待的眼神望着餐桌上即将成为好兄妹的两人。   陈尔被看得受不了,也不知道郁驰洲哪来的定力,居然能气定神闲吃到结束。   终于,最后一口吃完。   梁静问:“你们怎么去?打车吗?”   事到如今,告诉梁静“去看话剧的其实只有陈尔一个人”这种话已经说不出口。   郁驰洲回答得模棱两可:“赵叔会接送。”   梁静猜到了似的莞尔:“今天特别热,我给你们准备了冰柠水。三份的,刚好给小赵叔叔也带一杯。”   三份……   郁驰洲起身动作微顿:“谢谢阿姨。”   赵叔会在十分钟后抵达,梁静也杵在客厅不走,料定自己今天非出这个门不可,郁驰洲也没太大反应。这十分钟他就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刷着手机。   十分钟还差三十秒,陈尔下楼。   她吃过早饭后又跑了上去,不知捣鼓什么东西。   等到了楼下,郁驰洲余光一瞟,发觉平时在家穿着宽松T恤和居家裤的人居然换了条裙子。   不是多华丽,设计剪裁也没有多出彩,就是一条平平无奇、很素很常见的白裙。无袖,微微带点娃娃衫的A摆。因此显得四肢线条格外修长,有种健康的美。   这样的完美比例郁驰洲没少见,全在人体艺术解剖学上。   人体206块骨骼,500余块肌肉。   收缩与舒展各有各的美感。   他能捕捉到。   在对方即将靠近他的那刻,他仓促起身:“走了,慢乌龟。”   慢乌龟陈尔一头雾水。   他们走到廊下时赵叔刚刚把车开进来,严格来说,还是他们先到。   陈尔实在不知道自己慢在哪。   但对方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小说里没有哪个少爷脾气是不古怪的。   陈尔很快接受这个设定。   她喝着自己的冰柠茶慢吞吞跟在后面,努力表演乌龟的角色。   上了车刚打算龟式往后钻,坐在中间排的少爷发话了:“后面空气更好?”   “啊?”   同一个车厢,空气还分三六九等吗?   她扭头,在看到中间排另一张空着的座位时突然反应过来。于是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到了中间另一张空座上。   第一次坐,屁股就爱上了这种感觉。   真皮座椅极其柔软,枕靠也恰恰好卡在脖颈的位置,甚至底下还有脚撑,一切设计都完美符合人体结构。陈尔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原来同一辆车空气不分、但座位确实分三六九等。   她想自己一定是露出了小人得志的表情,要不然那个高傲刻薄为什么会笑。   假装凶巴巴瞪过去,他的笑还没彻底收走。   很浅淡的一丝留在嘴角。   陈尔在心里啧了一声,客观来讲,这人真是个祸害。   她收回视线正襟危坐。   窗外风景开始倒退,车子从这条逐渐熟悉的街道开了出去,往更广阔的方向。   ……   夏日午后,太阳将车皮晒得发烫。   陈尔下车时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轮胎过热散发的橡胶味。她将马尾高高束起,一下钻进了路边树影。   剧院是第一次来,此刻正值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广场上连个鸟影都看不见,一眼望去只有热浪。   她用手扇了扇风,另一手举着梁静给带的饮料。   同样的一杯冰水,郁驰洲的还没怎么喝。他好像不怕热似的,这会儿正拎在手里,刚下车——   “我靠,果然是你。我就说这车是你家的吧!”   鬼影都看不见的广场,不知道从哪钻出个人。   那人剃着个小平头,浓重的五官在眼前一晃而过。下一秒,已经跟树懒似的搭在了郁驰洲肩上。   陈尔第一次见郁驰洲有这么生动的时刻。   一向寡淡的表情写满了嫌弃,人却随意他挂着:“挂完了没?挂完了滚。”   “我滚了谁给你票?”   那人扯着公鸭似的嗓子,声音一大弄得陈尔满脑仁嘎嘎嘎嘎嘎。   陈尔这才后知后觉。   相较起来,郁驰洲嗓音算得上天籁。   好像夏天的这杯冰柠水,基底清爽,却带点捻过砂砾的颗粒感。   她这么想着低头啜饮一小口。   气泡咕噜咕噜着填满了口腔。   嘴里含着冰水,跟郁驰洲打完招呼的那人又雨露均沾地回过来,大大咧咧朝向她:“这是你妹?”   “嗯,票。”郁驰洲言简意赅。说完朝陈尔微抬眉弓,“我朋友,王玨。”   “王玨哥好。”陈尔乖乖道。   要不是在家明里暗里对抗过,郁驰洲都要被她这副伪装给骗了。   他不着痕迹扯了扯嘴角。   忽得横向飞过来一拳,他接住,下一秒听到王玨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畜生,妹妹长这样你是半个字都不说啊。” 第21章   要知道得知郁叔又给自己的好兄弟找了后妈,并且带着拖油瓶搬进兄弟家后,王玨可是在群里放过不少厥词。   这些厥词不外乎于“且等着吧,我估摸这对母女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什么人呐,我要是十五六岁我才不好意思再跟着自己妈去认别的爸”,“啊tui,可真不要脸”。   现在的王玨想抽过去的王玨两个巴掌。   妹妹玉骨冰肌,妹妹亭亭玉立,妹妹颜值即正义。   有妹如此,夫复何求。   他突然有点儿羡慕兄弟:“这要是我妹,在我头上拉屎都行。”   王玨祖籍北方,人是粗犷了点。   话也挺粗的……   郁驰洲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在他说出更多不堪入目的话之前手肘一曲,箍住他脖颈。   意思是:闭嘴吧你。   王玨收到暗示,看在妹妹的面子上:“哎,那什么,票先给你们,我还有事儿要走。晚点看完了咱再一起约个饭。”   郁驰洲眼皮微跳:“我……们?”   “哎我没告诉你吗?我妹被同学拉去迪士尼了。”王玨说着拍拍手里的票,“再说了,这玩意儿也不适合小学生看啊!”   两张票在手里一拍,陈尔这才看清上面的字。   话剧,《雷雨》。   ……呃。   确实不太适合小学生。   她本来就理所应当地认为今天这场话剧是和郁驰洲一起,所以没太大反应。反倒是看话题里的另一个人,像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从容和冷淡的外壳都在濒临破裂。   “票给你,我走了啊!”王玨说。   “……”   如果眼神能化作利器,这会儿王玨已经被刀死了。   他顶着慑人的视线拍拍兄弟肩:“就当培养感情啦,大丈夫能屈能伸!”   伸你大爷。   郁驰洲想骂人。   他面无表情接过那两张票:“下次有这种突发情况,记得早说。”   “哎呀事出突然嘛!老奴这就退了啊少爷!”   王玨一走,又只剩下“兄妹俩”。   陈尔看了这么一出,心里面瞬间门儿清。   她想了想,善解人意地说:“你不喜欢看的话,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郁驰洲只瞥她一眼,没说话,长腿一迈径直往剧院方向走去。   陈尔追上几步:“我真可以。”   男生脚下不停,冷飕飕的语气在暑气逼人的烈日下刺溜儿扎进她耳朵:“哦,你意思是我在外面晒着太阳等你?”   “……”   广场周围一片空旷,赵叔也已经开着车走了。   这附近好像是没有能待的地方哈。   陈尔挠挠鼻尖,快速跟上脚步。   ……   来了扈城后有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看话剧,陈尔跟小时候第一次看电影一样坐得笔直。偌大的剧院,铿锵有力的台词足够清晰地传达到各个角落。她的位置属于中间排,观看效果极好。   检票时,陈尔偷偷看过票根上的价码。   五百多对她来说确实很贵,足够让她的心滴血。但是当她坐在这张座位上体验人生第一次时,又觉得好像值了。   那些书本上枯燥的文字变成了实景,话剧演员的一颦一笑都变成最直观的画面植入脑海。   平铺直叙有了波澜。   她看得忘乎所以了,伴随闷雷阵阵,紧张地握住扶手时总觉得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滑不溜秋,闪电似的一下从她掌心溜走。等她转头去看,扶手空空,让她怀疑刚才的触感是见了鬼。   视线抬高一点点。   坐她右手边的人正松垮垮靠在椅背上,左手手掌撑开,覆着手机屏幕抵挡光源,另一手快速地回着消息。   消息回完,他将手机揣回兜。   似乎是发觉她的注意力从舞台挪到了他身上,于是跟着偏过脸来。   四目相对。   陈尔快速移开。   五百多呢,少看一分钟都会滴血。   她重新正襟危坐,双眼死死盯住舞台。雷电惊空,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暴雨落下来之前的闷热和烦躁好像从舞台一下跑进了她身体。   这次直到演员谢幕陈尔都没挪开眼睛。   剧院灯光亮起,观众开始陆续退场。   陈尔尚且沉浸在剧情中,听到旁边学生模样的人苦着脸抱怨回去要写八百字观剧感悟。   同行的在安慰:“你这还算好的,我们学校还让我们自编自导,完了还得自导自演……”   “啊,那你确实更惨一点。”   她慢慢被拉回到现实,安静跟在后面退场,心想原来大城市的学生烦恼这么五花八门。   周围都在窸窸窣窣,显得人群中闷不吭声的他俩格格不入。陈尔走着走着放慢脚步,等后面那人终于跟上了,她找到话题:“那个,你觉得好看吗?”   郁驰洲目光停留在手机界面上,“嗯”一声,心不在焉:“还行。”   “我觉得还挺好看的。”陈尔说,“和看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雷一响我就紧张。特别是鲁侍萍揭露真相前,那个雷哐啷一下,我差点吸不上来气。”   大概是平时剑拔弩张多了,很少听见她心平气和讲这么多话。郁驰洲终于放下手机:“扈城话剧表演挺多的。”   “哦。”   大城市不愧是大城市。   资源多,钱包也遭重。   陈尔想了想:“难得看看就行。”   因为这几句尬聊,两人并排行走起来。   跟在他们后面的学生党仍在讨论,声音穿过人群直直送到耳边。   “还是这个骨科爽啊,大师寥寥几笔我脑补一整部大剧。”   “对对对伪骨哪有真骨爽,掉马的那一刻我头皮都麻飞了好吗!”   “关键是妹还有他孩子了啊,这要放网文届分分钟就给你下架下完了。”   “我宣布,古早哥妹就是最屌的!”   啊?看的是同一部话剧吗?   陈尔小幅度地回了下头,发现正在讨论的那两人脸上兴奋不假。于是又在脑子里细细复盘一遍刚才的话剧内容,终于给人物对上了号。   啊?还能这么解读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脚下越走越慢。   脑瓜子里正儿八经的文学鉴赏被一些奇奇怪怪所影响,她拧眉,沉思,快要恍然大悟之际——   “你今天是跟乌龟过不去了吗?”   思索被打断,郁驰洲正垂眼看她。   陈尔赶紧把脑子里的东西抛掉,胡乱说:“我走得慢是因为……想去下厕所。”   “厕所在对面,走反了。”   “我知道在对面,地球是圆的,所以——”   算了,编不下去了。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傻,陈尔果断闭上嘴,一头扎进了逆人流。 第22章   洗完脸,脑子正常多了。   陈尔从厕所出来时外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一眼就看到坐在走廊边玩手机的某人。   他身边还有个漂亮女孩。   以为是他朋友,陈尔怕打扰,于是磨蹭半天。直到他抬眼往她的方向瞥来,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她才接收到讯号。   走近了,两人说话声变得清晰。   女孩说:“不说号码,加个微信总行吧?”   那人表现出一贯的礼貌却冷淡:“抱歉,不加陌生人。”   “聊两句就不陌生了呀。你也喜欢看话剧吗?我这有好多场次讯息,或者下次你一个人,可以——”   “不用,谢谢。”   看到陈尔走近,他直接起身:“不好意思我等的人来了,先走一步。”   女孩一定是误会什么了,原地“啊”了好几声。   好在误会够深,她没有追上来。   陈尔也不傻,跟着他步伐亦步亦趋走到转角,确认对方看不到了才分开几步。她解释:“我还以为是你朋友。”   郁驰洲眉头都没蹙一下,语气平铺直叙:“我朋友你也可以过来。”   这倒是让人意外。   陈尔一边琢磨着这话的意思,一边又说:“……因为有的人不太喜欢过多跟别人解释自己家庭。”   她不知道他是哪种,所以尽量避嫌。   没想到对方突然反问:“你在说你自己?”   啊?   陈尔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还好吧。”   两人就在剧院台阶上,迎着不断从感应门里吹来的热风有一句没一句说着。   就像是为了等车所以不得不找点无聊的话题来填补空白。   “还好是需要避嫌,还是不需要?”郁驰洲再度开口。   “扈城又没有我认识的人,我当然不需要。”陈尔嘟哝,“那你呢?”   他的态度就跟那截晃晃悠悠没有插孔的耳机线一样。   “无所谓。”他回答道。   这是住进同一栋房子后,第一次探讨家庭。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误会多半是因为缺乏交流。   陈尔突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的咄咄逼人。之前种种,或许自己可以再大度一点。   梁静常说嘛,吃亏是福。   什么吓人的蜘蛛啊,扎漏的水管啊,她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他一般计较。   心放宽了视野也宽。   大老远,陈尔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保姆车。   她探了探头,确定车牌:“你一会是要跟王玨哥一起吃饭吗?”   如果是的话,她可以自己回家。   谁知那人咬住了某个字眼:“他什么时候成你哥了?”   啊?这也能挑刺?   陈尔莫名:“这不是基本礼貌吗?”   或许是接触变多,她现在变得多多少少能看懂他的一些潜台词。比如此刻,同样的高高在上垂着眼看人的表情,表现在这的意思就是“我看你对我也没多少礼貌”。   陈尔心说好吧好吧。   而后默念宰相肚里能撑船。   念完,她朝他弯眼:“所以你去不去啊?”   “不是我。”郁驰洲纠正,“是我们。”   “……”   很糟糕,钱包又要遭重了。   陈尔不知道他们约了什么地方,反正不会是支个大棚拖两张塑料凳子的大排档。少爷们吃饭的地方少则人均一两百,多则……不敢想。   刚搬来扈城,梁静工作也才稳定。   陈尔不大想问她去要零花钱。   她一路纠结,这次是真的在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给拒绝。   眼看车子越开周围高楼大厦越高,城市CBD的夜展露眼前,陈尔与钱包心有灵犀,感受到一阵又一阵剧痛。   她忍不住开口:“你觉不觉得今天饮料太冰了?”   说完,她假装腹痛捂住肚子。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可是被演的人一点没欣赏到她的技术,反而抽丝剥茧地问:“你又在我杯子里加东西了?”   “……”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一做坏事被记一辈子。   陈尔深吸气:“我的意思是我好像得回家躺一躺。”   “不舒服?”   “嗯!”   “赵叔。”郁驰洲对着驾驶座,在陈尔期待的眼神中开口,“附近找个卫生间。”   “……”   亮闪闪的眼睛瞬间黯淡。   不是啊,她说的可是要回家。   “这附近——”赵叔左右张望着,“要不前面酒店门口我去停一停,或者再一路口有个商场,路边难停,我拐去地库你看行吗?”   “赵叔,不用了……”陈尔弱弱开口,“我现在好像又好了。”   “真不用?”   “真不用。”   赵叔看一眼导航:“还有十分钟到目的。”   陈尔苦着脸窝回座椅,正惆怅,身边突然有人开口:“晚饭你王玨哥请。”   “?”   “听不懂中文?”   陈尔缓缓眨眼。   他怎么知道她八百个拙劣借口是因为这个?   手有一下没一下抠着底下柔软的座椅皮,陈尔忍住想咬指甲的冲动:“我跟他不熟。”   大家才第一次见面,怎么能理直气壮去蹭饭呢?   “他人傻钱多,热情好客,没人跟他一起吃饭他会死。”郁驰洲说着停下,“你就当好人好事,救他一条狗命。”   天底下还有这种人呢?   陈尔听完果然好受很多,起码下车时没再跟乌龟似的磨磨蹭蹭。   如郁驰洲所说,几分钟后她就再次见到了极度热情好客的王玨哥本体。   “妹妹,你吃不吃辣?”   “这家烤肉酱简直一绝,你这么调不行,哥来给你弄,包你吃得满意吃得放心。”   “哎妹妹你别动烤架啊,烫!哥来,哥皮糙肉厚的不怕烫。”   “喝不喝小饮料啊妹妹?果汁儿,还是汽水,你说一个,哥去冰柜给你拿。”   砰一声。   白桃汽水起了罐,落在陈尔手边。   桌子小,位置又落太近,陈尔不可避免碰到了杯壁,居然是常温的。   抬眼去看给她拿汽水的人,餐厅射灯的死亡光线下,他的那份冷淡被烘托得淋漓尽致,长睫下垂,整张脸没什么表情。   “她肚子不舒服,喝这个。”   王玨的热情被打断,怔愣两秒:“你不早说,真是!这哥哥当的。”   王玨说着又要起身献殷勤,被一只手按住。   那手搭在他肩上,看似松弛地垂着没什么力气,实则压得死死的。   手的主人瞥他一眼:“还有,她自己有手有脚。”   王玨逃不开压制,索性不站了,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蠢蠢欲动:“那能一样吗?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优良品格。我得替咱们新时代少年发扬光大啊!你说是吧妹妹?”   每句话带个妹妹,陈尔也有点招架不住。   再去看自己“哥”的脸,显然又是被架空后的不爽。   她善解人意道:“王玨哥我自己来吧。”   一对兄妹都这么说,王玨终于把心思从妹妹身上收了一半,另一半落在自己好兄弟身上。   搭在肩头的手正要抽回,王玨眼睛一尖突然抓住。   “你这手咋回事?胳膊都挠红了。”   郁驰洲垂眸看了会儿,轻描淡写:“蚊子咬的。” 第23章   奇怪,从剧院开始,手臂就一直痒。   皮肤表层看不出什么,也没有任何被蚊虫嗜咬的痕迹,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从皮肤底下传出的,摸不到实处。   一路过来,郁驰洲已经慢慢掌握了对应的技巧。   只要不刻意去想就好。   王玨现在提起,那种被淡化的感觉瞬间回到血液里。尤其是被目光聚焦,他忍不住又想去挠。   好在他自制力一向不错。   手臂自然下垂,他坐在桌边的姿态带着点儿松弛的垮。   “看什么?没见过蚊子包?”   桌沿挡住了小臂,王玨看不清。他本来也不是多细心的人,随便一糊弄就过去了。   一块烤肉下去,又找到新话题。   王玨:“今天那话剧好看吗?”   这话是冲着陈尔来的。   陈尔很捧场:“好看!”   “还得是妹妹有鉴赏能力,你看你哥,看完到现在还是一副死相,估计他都没注意里边在演什么。”   郁驰洲不由地冷嗤:“但凡你少给我发几条信息,我倒是能注意注意。”   “害,我不是那什么嘛。”   王玨真是吃饱了撑的,下午那会儿一路往上把他们的聊天记录翻了个底儿朝天。之前代入好兄弟立场说过的妹妹坏话,一句句在那找补,弄得同群的第三人也莫名其妙。   我给少爷提鞋:【你干嘛呢?】   王中王:【快别说了,少爷是真畜生啊。他妹一张国民脸,他居然能下得了重手。我现在一想妹妹喝的芥末水,心肝肺肾都抽抽的疼】   我给少爷提鞋:【得了吧信你鬼话】   我给少爷提鞋:【看看照片。】   王玨还真有。   他下午偷拍了一张,立马发群里。   ——树影下陈尔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裙,纤秾合度。照片拍得太慌忙,人影有点儿糊了,可就是这点糊给她整个人渡上一层光的轮廓,露在裙子外的皮肤白得晃眼。   彼时话剧正入高潮,群里不断跳出的骚扰实在烦人。   郁驰洲一个红包砸下去没止住,最后连砸四五个,再加上不容置疑的一个字:【删】   这才平息一场声讨。   现在王玨在这大嘴叭叭说不停,他又连续塞过去好几块肉:“吃你的吧。”   “得嘞,少爷。”   暂且算是封住了口。   一顿饭吃得心很累,不仅要堵王玨的嘴,还要时不时应付旁边那个装乖的冷不丁一声“哥哥”。   家里暂且不论,在外面倒是礼貌十足。   弄得王玨看他的眼神更加像在看畜生。   吃完饭,送走非赖在那说加微信的王玨,周围才算真正清静下来。郁驰洲不是话多的人,上车后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陈尔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看他休息更是不讲话。   两人各自一边,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和赵叔在听的广播。   陈尔低着头,一边给梁静回消息说现在在回家路上,一边打开钱包,看了眼余额。   余额够今天的话剧票,也够晚饭AA的钱。   结账时她看过账单。   王玨哥大大咧咧的,付完钱手机就放在桌边,随便一眼就能扫到。   虽然来之前说过是他请客,陈尔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一是跟人家不熟,二又非亲非故。   她出现在饭桌上完全就是人家顾着郁驰洲的面子。   现在总算钱是够的,迎来第二个问题。   她要怎么转给人家?   分开之前王玨哥是要过她的微信,她当时已经伸手去摸手机,想着加上微信刚好给人家转钱。手还没从兜里掏出来,就被另一道声音压了回去。   “她没手机。”   “我信你个鬼。”王玨啧声。   郁驰洲一脸淡定,说起胡话来气儿都不带喘的:“高中了,她妈妈管得严。”   说完还看她一眼。   这一眼让陈尔留在书包里的手不敢乱动。   “哦,这样……”王玨满脸遗憾,“我说之前让你问妹妹看不看话剧你问那么老半天。”   所以现在的事实是微信没加上。   陈尔托腮往旁边看,要不然转给他?   闭着眼睛,不知道他是怎么感知到的,视线才停了不到几秒,他突然睁眼。   昏暗车厢里,看不清情绪的目光碰到一起。   他薄唇微动,一点不客气:“看我干吗?”   “那个,你有王玨哥微信吧?”被他死死盯着,陈尔突然意识到自己脑抽,问了个傻问题。   他当然有了。   他们可是好朋友。   她想找补,却听那人凉飕飕道:“没加到好友,挺遗憾啊。”   遗憾没有,麻烦有一点。   陈尔迎着他目光,理了理思绪:“我是想把今天晚上的饭钱,还有话剧票的钱转给他。没别的意思。”   “他不用。”   “但我觉得这样不太好。”陈尔真诚道。   僵持不过片刻,郁驰洲下颌轻抬:“行啊,转我就行。”   陈尔提醒他:“我也没你微信。”   “139xxxxxxxx。”   他报出一串号码,不过片刻,便收到好友申请。   头像是漂亮的贝壳,昵称是耳朵。   他顺其自然打下名字,很随口地问道:“是耳朵的耳?”   赵叔在听的广播大概是什么历史剧,这会儿刚好传出一个粗犷的嗓音,大吼一声:“尔等放肆!”   陈尔默了默:“就这个尔。”   郁驰洲抬眸。   “尔等放肆的尔。”她重复道。 第24章   要不是那张过分真诚的脸,郁驰洲都觉得自己是被耍了。   还尔等放肆?   暗示谁呢。   他几乎被气笑,手指停留片刻还是把耳朵的耳删除,重新打上备注:陈尔。   在七月的尾巴,拼拼凑凑重组家庭开始的第二个礼拜,他和这个家庭的新成员有了联络方式。   ——您已添加了耳朵,现在开始聊天吧。   聊天第一句,是一笔转账。   除此之外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后面每天都是空白。   至于那笔转账,郁驰洲的确收下了,收下的同时反手截图给郁长礼。   在郁长礼60秒语音抵达战场之前,他先截断:“出去吃饭她跟我a的,你让梁阿姨找机会再给她。”   不久后,郁长礼发来一个大拇指。   这件事便这么收了尾。   放在陈尔这边就是上一秒还在为好不容易卖作业攒下的钱哀悼,发誓这个月超过五块钱的活动她都不参加,下一秒就收到了梁静发的转账。   她去问梁静。   梁静正学着新菜式,忙得不可开交。   一扭头,告诉她:“八月不是要补课去吗?你身上多备点零花钱,万一小赵叔叔没空,你可以自己来回。啊对了,我是不是没告诉你补习班是小赵叔叔接送?”   “没有啊。”陈尔懵懵的。   “驰洲有素描课,也在那附近。你郁叔叔说反正你俩都要补课,索性就一起吧。”   据陈尔观察,郁驰洲自从上次出去上了一次素描之后就再也没出过门。他没事喜欢把自己关在阁楼,那间不让人进去的小房间里。   她问:“他的课每天都上吗?”   “可能是。”梁静转头问阿姨,“雪菜放吗?还是晚点,我看汤泛白了。”   “放吧放吧!”   梁静这边忙着,陈尔只好哦一声打住。   她其实挺想问郁驰洲课表的,想着他有课的时候蹭他的车,没课可以自己来回,不麻烦别人。   但后面几次在家里碰到,她都欲言又止。   这算不算打听隐私啊?   她不清楚。   纠结数次后,陈尔决定在微信上问。隔着屏幕,谁也看不到谁的表情,实在尴尬还能用表情包来掩饰。   于是她在只有一条转账界面的聊天框率先发动冲锋。   耳朵:【在吗?】   这条消息在十分钟后有了第一次回复。   郁_:【不在】   陈尔决定无视他的冷淡。   耳朵:【我问我妈要了很多夏天饮品配方,你要出去上课的日子可以告诉我吗?我可以给你带一杯】   郁_:【不用,怕你下毒】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做坏事!!!   耳朵:【这次不会了。真的。】   隔着屏幕,她的文字像有声音似的传到耳边。   柔软,乖巧的。   如果非要追究……郁驰洲看着自己手指在屏幕上敲出:之前芥末的事。   后面对不起三个字却怎么也敲不出来。   删除,再删除。   陈尔最后只收到一个字。   郁_:【哦】   她猜着这个哦代表什么意思,很快又迎来第二句——【不用打听了,我每天有课。很顺路。】   “……”   她动机有这么明显吗?   又被猜到了。   陈尔一时不知道是自己太拙劣,还是对方太聪明。   他们搭伙上下课的事情就这么定下。   热辣的夏天,烦躁的夏天,除了餐桌之外,那辆烈日下穿梭的保姆车也成了交集所在。   ……   陈尔的课是在下午一点半到四点。   她从赵叔那打听到郁驰洲的素描课与她基本重合,每次持续三个小时。于是她便配合对方的时间早一些出门,到补习班也不闲着,先把假期作业给刷了,不会的题勾出来,正好能找老师当场解决。   跨省转校的问题至此解决一大半。   剩下一半全在英语上。   附中的老师不补英语,这里的学生基本人人都是从小学过新概念或是牛津,每年寒暑假只要有时间就会参加这样那样的国际夏令营。   词汇量,语感,这些完全不需担心。   而陈尔需要担心的就多了。   她在老家的确算拔尖,可到了这里最多只能够到中等门槛。特别是语感,这种抽象的东西在她脑子里乌云似的一片混沌。   她的做题思路全靠理科思维。   分析条件,确定句式,再套入公式。   老师跟她说要不然就再挤点时间去找个机构报英语。   陈尔问:“速成吗?”   “英语这东西可是得长时间培养,速成吧,效果一般。”   “那……外面报班会很贵吗?”   “不贵,也就小几万一年。”   “……”   陈尔顿时对“不贵”这两个字肃然起敬。   收拾收拾错题,她觉得目前还是靠理科拉分来得更实际一点。   理科卷越囤越多,课上老师发的,课后加印的,还有从其他同学那厚着脸皮薅来的。陈尔抱着巨厚一沓卷子上车时,成功接收到注目礼。   那人欲言又止。   陈尔怕他憋死,主动解释:“我问老师和同学要的。”   “哦。”那人淡淡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师和同学霸凌你。”   “霸凌?为什么?”   他闭上眼:“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原本闭眼就代表着话题结束,下面进入各自休息谁都不讲话的阶段。或许是她的问题没得到解答,视线不受控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于是她察觉到对方微微被沁湿的额发,还有T恤上因汗湿后而留下的明显褶皱。   她们补习班冷气打得很足,她都恨不得多带件衣服当外套。相较而言,素描课可真节能啊,陈尔想。   可是这种节能又不是次次都如此。   譬如一周里有三四天,他上车时衣服是干爽的,背包挂在单侧肩膀上,白衣黑裤,有种少年人的清爽。甚至从她旁边越过时能闻到一点儿香氛的气味,还有时候是咖啡,就像找了个地方悠闲度过一下午似的。   这种疑惑终于在某一天,补习班老师有事提前放学,陈尔去接他下课时得到了解答。   赵叔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没多久,陈尔看到对方从反方向一家商场走了出来。   出门时带的饮料刚好喝完,他顺手扔进垃圾箱,而后向身边另一个男生用大拇指比了个往后的动作,便大步朝车的方向走来。   车门自动滑开,少年嗓音朗朗。   “赵叔,去接——”   话头在看到某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车里的人时戛然而止。   “——你怎么在这?”他神情复杂。   “提前下课了。”陈尔眨眨眼,对上他的欲言又止,再越过他看向身后那间商场,未尽之言全在脸上。   你该不会翘课了吧,哥哥。 第25章   郁驰洲懒得解释,反而给了她一个近似于凶狠的眼神。   或许让她误会他翘课更省事。   车子开出去一小段,他听到那人细声细气地说。   “我不会告诉郁叔叔的。”   他忽得挑起眉,好似在对她这番忠心表示满意,可心里却咯噔一下。   从小到大身边最爱打小报告的正是把“我绝对不告老师”挂嘴边的人。还有那些说着“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的,往往就是喜欢用喇叭宣传的人。   他意味深长看对方一眼。   西晒透过窗玻璃晒在她身上,橙红色的,好像一条狐狸尾巴。   郁驰洲在等这条尾巴显形。   从郁长礼回来的第一天就开始等。   他觉得自己是个耐心还算不错的人,比如看动物世界,比起撕咬的那一刻,他更喜欢看豹子蛰伏在暗处等待猎物靠近。   于是他等,等她主动说起补课的话题。   餐桌上的话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大人讲白天的工作,讲市场菜价,讲水电天然气。   这些老话题陈尔从小听到大,不过在郁叔叔家会有新鲜的。有时候饭桌上会出现一些国际新闻,以及出差旅途的趣事。   陈尔很喜欢听这些。   这和电视里看到完全是两种体验。   身边的人说起自己亲身经历,会让她觉得离荧幕里的那些更近,更具有真实感。甚至因此敢做一些充满野心的小梦,譬如将来哪天,她也能踏上异国他乡,亲眼看看雨天的大教堂,漫步泰晤士河。还有裹着围巾踏着雪,看街边透明橱窗里映出红绿色圣诞的气息。   想象还没结束,郁叔叔忽然话锋一转。   “小尔的课补得怎么样?”   陈尔啊一声,慢慢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挺好的,郁叔叔。老师讲得很细,对我也很好。”   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那是郁长礼托人送了礼。   郁长礼不说,只笑笑:“那就好,假期结束要是还觉得吃力,我们可以找那种晚上的小课堂。”   陈尔点头,下一秒又摇头:“不麻烦了,郁叔叔。”   在这个年纪看来天大的困难到郁长礼眼里不过就是一个电话几句话的事,他不觉得麻烦。   问完陈尔,他记起之前的提醒,于是顺口又问儿子:“Luther呢?”   被问的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视线拐过来,若有似无地在陈尔身上停了一下。   陈尔忽得头皮发麻,腰也跟着挺直。   手指在桌下绞成了一团,莫名其妙地,她脸颊反倒红了起来。   没听到回答,郁长礼又问:“Luther?”   连续两次点名,郁驰洲这才不紧不慢嗯了声,“还好。”   “还好是好还是不好?我可从没教你回答事情这么模棱两可。”郁长礼批评道。   于是,郁驰洲更换用词说:“挺好的。”   “回头我单独跟你老师联络联络,看离开扈城前有没有机会再吃顿饭。找到他给你上课可不容易。”郁长礼说着微顿,“都认真上了吧?”   儿子认真上,这顿饭才不会请得太丢人。   话刚落下,郁驰洲没反应,斜对面的陈尔心里却咯噔一下,耳根子红云骤起。   她在心里祈祷:快回答啊快回答。   可是那人根本不可能听见她的心。   他淡定坐在那,嘴角微勾,甚至还抽空望了一眼她。   看她干嘛啊!   胸口咚咚咚从小鼓打到大鼓,心脏贴着嗓子眼狂跳,陈尔在他微妙的眼神里顶着一张红脸终于受不了了。   “郁叔叔,他好好上了!”   回答铿锵有力,把郁长礼吓了一跳。   怔愣的那几秒,不知道是谁笑了。   那声笑后,郁长礼好像明白过来一点什么。他瞪一眼儿子,随即温和道:“不会是哥哥让你说的吧?”   “不是不是。”陈尔一慌张语速就飞快,“我们每天一起出门回家,赵叔都知道,反正他认真上的。”   什么时候每天一起出门就等同于上课也好好上了?   郁长礼没揭穿她话里的漏洞,只觉得两个小孩逐渐步入正轨,相处得越来越像兄妹。   “行,你可别包庇哥哥。”郁长礼笑道,“下次他没好好去,你也要告诉叔叔。”   “嗯嗯。”   话题到此为止,陈尔终于舒了口气。   缓了约莫半分多钟,脸上发烫的感觉才徐徐下去。   她发誓,下次再也不帮别人作伪证了。这种感觉比自己亲自撒谎还痛苦。   倒也不是非要帮他。   只是自己多日前保证过不会告诉郁叔叔。这会儿郁叔叔突然问起,他又那副表情,陈尔不用多想就知道他把自己当作告密者了。   她不是。   她才不是。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是女君子。   从饭桌上下来,梁静还在问她:“你和驰洲怎么啦?”   陈尔垮着个脸:“什么也没有。”   “有事跟妈妈说。”   陈尔张望一圈确定周围的确没有第三个人,她才小声道:“我那天看到他从商场出来,好像没去上课。”   “哪天?”   “周四吧。”   梁静沉吟片刻:“我之前问你郁叔叔了,他的课一周才一两节,周四那天大概是不用上的。”   陈尔嘴上:“那他每天出门!”   心里却说:那他之前不说!!刚才也不说!!   岂不是全家看了她笑话!!!   梁静笑起来,神秘莫测道:“肯定是哥哥怕你自己用车不好意思吧。”   陈尔的脸更垮了。   很完蛋。   现在的她不仅在郁叔心里变成了包庇他人的小人形象,而且此时此刻某个人肯定正在疯狂笑话她。   此仇不报非君子。   她是女君子!   “干嘛去?”梁静抓住双手握拳的陈尔。   陈尔磨磨牙齿:“报仇雪恨。” 第26章   饭后郁驰洲被喊去了书房。   这趟出门,郁长礼给两个小孩都带了礼物。陈尔的那份早在回家时就交给了她,儿子这份没法当面交,这才把人叫到书房。   “自己看看。”   桌上是份合同书。   郁驰洲简单翻看几页便明白过来,这是国外某家画廊未来两年的使用权。离大英博物馆不到两公里的距离,这种地段,就算展示一坨……都会有人慕名去逛逛。   无风无雨的室内,郁驰洲睫毛不可控地颤了几下:“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有个合作伙伴家孩子成年了,他爸送了一颗小行星命名权。我想你对这些东西也不感兴趣,依葫芦画瓢太没诚意。喏,机会刚好,这次出差碰上了,就给你签下来。”郁长礼见他看完,把合同收起来,用夹子一夹,“预祝你成年快乐。”   是有那么三两句想说的,可是到嘴边一轱辘,喉头微哽,变成了:“哪有人提前一年就开香槟的。”   郁长礼翻开合同又给他看了一眼:“所以我一口气签了两年。”   “……”   “先不说这个,使用权在你手上,你想用就用,不想就空着。不过我觉得浪费不是个好习惯。”郁长礼一如既往给颗枣的同时还得敲打敲打,趁机灌输点人生三观。   但这次,郁驰洲没觉得烦,甚至于对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因为往常郁长礼要是做了什么,总是用一副大家长的语气告诉他:   ——Luther,暑假抽点时间,我给你找了个老师。   ——冬令营你看看挑哪,我希望你这次选法国。   大家长出差次数不少,想到给他带礼物的次数不会超过一个手。尤其是近几年,儿子一夜之间长得比他还高,他早就不再把他当小孩看待。   带礼物,还投其所好,放在以前郁驰洲都会以为自己没睡醒。   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许久,郁驰洲开口:“这份合同,我能自己保管吗?”   正要往抽屉塞的手停住。   郁长礼摊开:“当然。”   合同递到郁驰洲手上,他自然下垂的手一下又一下点着合同页脚,好似在确认这份礼物的存在。   半晌,郁长礼才理好抽屉再次抬眼:“我不在这段时间,和妹妹相处还不错?”   “还好”被临时替换成:“挺好。”   郁长礼点点头:“我就说你梁阿姨是好相处的人,她教出的女儿自然不差。人还是要多接触才能消除偏见。”   换往日,郁驰洲多半回一个哦字。   但这会儿大约是受礼物影响,他回了个:“嗯。”   都是一个字,这里面的差别却很大。   “哦”是心不甘情不愿,“嗯”里边认同的成分就大多了。   郁长礼非常满意。   他问:“小尔说你们每天一起出门,你是怕她不敢用车吧?说说,不上素描课的时候你都上哪逛去?”   “商场。”郁驰洲说,“咖啡店,书店换着待。”   其实还有游戏厅和网吧,他搞张成年身份证的难度并不大,但这会儿不适合放台面上讲。   会影响父子间本就不多的感情。   “这才是哥哥的样子。”郁长礼最后总结道。   这趟书房谈话不难熬,郁驰洲只待了半小时。   出来时阿姨已经做完事下班,梁静也没在一楼公共区域,整个家只亮着走廊和楼梯的灯。   这一路的延伸向上,仿佛是特地为他留的。   他忍不住边走边借着灯光翻阅合同,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脚下轻快,好像乘了风。   最后一阶一跃而上,恰好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陈尔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气势汹汹,像逮着猎物的小豹子。眼里精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她下颌微抬,于是顶灯光弧自然落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小豹子大发一怒,声音脆生生却不凶。   “郁叔叔问你上课的事,你为什么不回答?”   今晚稀奇古怪的事扎堆来。   郁驰洲难得朝她展露笑意:“想回答,不过被人抢了先。”   一样意有所指的话,配合他这副好态度,听到耳朵里就截然不同。陈尔嘴巴动了动,一时没说出下文。   半晌。   “谢谢——”   “谢了。”   两人居然同时开口。   陈尔微微瞪大眼:“谢什么?”   “谢你没告密。”相较起她,郁驰洲一派从容。说完,他反问:“你又谢什么?”   “……”   谢你不上课还要每天硬着头皮出门。   明知故问。   陈尔双手反剪在背后。   捏死你捏死你捏死你,以此来报仇雪恨。   不过今晚脾气坏的少爷没逼着她非说出答案,进房间前反倒朝她扬了扬手:“早点休息。”   陈尔反应不及。   在那扇房门快要关闭之前,她哎了一声。   房门将闭未闭,那双匀称修长的手搭在门沿上,再拉开一点,露出他大半张脸:“还有事?”   陈尔鼓起勇气:“你以后没课的时候不用陪我出门了。”   那人挑挑眉:“谁告诉你我是陪你?”   “你明明没课。”陈尔道。   “你上次不是看到了?我有朋友,多得是活动。”后面那句拖着尾音,带了懒散的调子,“不是非得上课才出门。”   原来是这样吗?   陈尔只知道在家时,假期很少有同学约着出来玩。不仅是写作业和帮家里干活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再加上能玩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赶海,穿街走巷,多几次就没意思了。   过去的经验告诉她,不上课的日子大多数是在家。   可这里是扈城。   不知不觉她来扈城快一个月了。   她有一个月没见着爸爸,没见着那些同学。   这么想着,眉眼不由地耷拉下来,比起几分钟前还气势汹汹的样子,现在尤其可怜。   她的失落让对门的人莫名不知所措。   郁驰洲敛下情绪,反复思量刚才那句话是否有不妥。   在默念到第三遍时恍然大悟。   朋友。   学校尚未开学,她在扈城没有朋友。   缓了许久,他垂下扶在门框上的手,僵硬开口:“……你下次要没事就一起。那附近有家书店,有些别的地方买不到的教辅。”   “真的?”   怎么有人能在失落和期待之间一秒转换。   郁驰洲无语。   假的,他在心里说。 第27章   有一种人,明明很会察言观色隐藏自己的尾巴,却会在摸透对方没有歹意之后迅速再把尾巴摇起来。   陈尔就是这种。   放聪明点都知道书店是拿来搪塞人的借口,但她当得真真的。   也有可能是更高一层。   明知他胡扯,但依然选择用真诚打败魔法。   郁驰洲不确定。   眼下唯一确定的是接下来每次一起出门,她都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睛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书店呢?什么时候去?你说的教辅叫什么名字?有几套?什么科目的?题难吗?答案有吗?解析有吗?贵吗?做完能提升多少?它和别的教辅不一样的地方在哪?   郁驰洲烦透了。   打电话给李川,真要来一家被扈城中学生奉为圣地的书店,这点烦劲儿才算下去一点。   地址还没拿给人家,他的微信又爆炸了。   我给少爷提鞋:【少爷刚才问我要书店地址,他说要买教辅@王中王】   王中王:【我靠他还让不让我们普通人活啊,就他文化课成绩他还要再努力,那我们岂不是要去死???】   我给少爷提鞋:【我也想不通】   王中王:【他一个不参加高考的人卷什么卷?】   王中王:【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有卷王才会变得恶心,我呸,呸呸呸】   在多达数十条的控诉后,郁驰洲终于忍不住。   郁_:【别忘了我还在群里】   敢当面调侃他是少爷的都穿一条裤子,那两人半点不消停,絮絮叨叨聊了99+。   郁驰洲实在懒得搭理,消息静音,闭眼靠在车上等待。   补习班四点准时放学。   四点二十才看到慢乌龟一边翻看错题一边从里边出来。   这事儿放在郁驰洲身边实属罕见。   就他周围的那群,但凡四点放学,四点零一分还没到校门口就是对放学不尊重。   他坐在车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转到第三圈,才看到她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张望。   隔着隐私玻璃,对方看不到他,他却尽收眼底。   她那张五官明晰的脸先是表现出惊愕,下一秒又变得懊恼,紧接着两条腿加快速度跑了起来,从街那头一口气跑到车前。   自动车门滴滴响着打开。   她撑着膝盖胸口微喘:“今天好早。”   同样四点下课,往常赵叔会先接上郁驰洲,回家路上再顺路来接陈尔。因此到她楼下时差不多是四点半左右。   今天整整早了半小时。   郁驰洲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上车。   等她坐稳,他的声音才不疾不徐传来:“反正都知道我没课了,还装什么?”   陈尔刚想到这茬,略带歉意地点头:“我下次会早点出来。”   “下次再说吧。”郁驰洲停下了转手机的动作,手指在屏幕上很随意地滑动,“要不要去书店?”   “现在?”   他收起手机,正襟危坐:“不去算了。”   “我想去。”陈尔眼睛发光,“我和妈妈说一声。”   到哪都要跟妈妈报备的乖小孩。   郁驰洲心里突然跳出这句话。   压在屏幕上的手指变得用力而泛白,他抿唇。   余光里,对方已经低着头在聊天框里快速地按,脑袋低垂,露出饱满的后脑勺和一截修长的颈线。马尾乖巧垂下,有点蓬,在夕照下更接近绒的质感。   这种真实感很难用笔画出。   观察着光影,冷不丁听到对方问:“我头上有什么东西吗?”   郁驰洲收回目光,这才发觉自己出神看得太久。   “你头有什么好看的?”他轻嗤。   去往书店的路上一路无言,赵叔听的历史剧还在精彩待续。陈尔脑袋靠着窗玻璃,被空调风徐徐吹抚,眼皮竟然打起架来。   她不知道自己睡多久。   小瞌睡醒来窗外暗沉许多,天空不见夕阳,只有CBD外墙锃亮的高楼还在孜孜不倦反射出些许弧光。   陈尔慢慢爬起来坐直,这才发觉车子已经不动了,就停在路边。赵叔不在,他的广播也停了。   刚想看时间,旁边响起少年冷淡的嗓音。   “睡醒了?”   陈尔转过头去,看到他被手机荧幕照得发白的脸。他好像在玩什么游戏,屏幕上有小人在走,跟她说这句话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他是怎么知道她睡醒了的?   陈尔看小人半天没动,才斟酌着开口:“我们还去书店吗?”   这句过后,屏幕灰了。   他慢慢转过脸来:“你脑子里只装得下这点事?”   那……不然呢?   她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直到手机怼她面前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她一眼看到上面显示的时间:19点01分。   夏天日照长,晚上七点的天空还泛着微光。   以至于陈尔醒来潜意识觉得时间还早。   这会儿她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饿了吗?”   “你猜。”对方说。   好的,大概率是饿了。   不小心睡着是她的错,拖到这个点也只能怪她。陈尔回忆了一下钱包余额,忍住心痛:“……要不然我请你吃晚饭吧。”   他一点儿没客气。   话毕,眼尾在荧幕余光中微微上扬:“吃什么?”   上次那种烤肉人均下来其实也挺贵的,这附近高楼那么多,吃什么肯定也得差不多。   陈尔满脑子都是贵贵贵贵贵。   抿着嘴想了半天,她狠狠心:“肯德基。”   “正好,那有一家。”他倒是不挑,顺着方向给她指了指,“要一个全家桶,外加鸡腿堡一个,土豆泥,鸡米花——”   陈尔欲言又止。   在他报菜单似的报到第n个时,她终于忍不住:“你吃这么多。”   “还有赵叔呢。”他悠哉哉道。   “……”   也对,赵叔的晚餐一样被她耽误了。   陈尔痛下决心:“好吧。”   说着她一副上刑场的表情去拉车门。   车门打开,一只脚刚刚踏到地面,陈尔就被迎面向车子走来的赵叔喊住了:“小尔,要上哪儿去?”   “要去肯德基”只冒出前两个字。   她眼尖地发现赵叔右手提着的满满一大袋,正是KFC的标记。   她愕然,于是回头。   昏沉沉的车厢,郁驰洲的表情只被商场LED大屏照亮了下半截。漫不经心,嘴角却在轻微上扬。   “你哥怕你饿。”赵叔的声音由远及近,“特地叫我去买回来了。” 第28章   郁长礼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连带着郁驰洲也是。   来来去去这么多回车子都干净如新。   车衣锃亮,内里更是一丝不苟。座椅永远保持柔软簇新,空气里也弥漫着淡淡的木香,让人闻不到一点皮革膻味。   而现在,一向清新的气息被炸鸡味代替。满当当一袋,堆在座椅中排小桌板上。   和他刚才报的一样,全家桶,土豆泥,鸡米花……甚至更多。   陈尔默默掏出手机。   还没切换到转账界面,旁边那人就说:   “下次吧。”   她抬头:“啊?”   “太便宜了。”郁驰洲将纸巾铺在腿上,慢条斯理拆开一个汉堡,“麻烦下次请我吃顿贵的。”   “……”   不掏空她的钱包,他会死吗?   陈尔露出一点无奈:“好吧。”   她学着他的样子展开纸巾,也铺在自己腿上,又在座椅缝隙垫了纸,这才伸手去拿炸鸡。   简单的一顿快餐,赵叔又开始听起广播。   广播,塑料纸,可乐杯里的冰块旋转着撞击,除此之外再没其他响声。   陈尔胃口小,吃完两块原味鸡和一杯可乐,就装不下其他了。她擦干净手,拿起手机。   跟梁静说完去书店后,就再没看下文。   这么晚,她怕妈妈担心,于是点进聊天框。   聊天框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未读。   梁静说:【吃完饭早点回家,还有啊,别老让哥哥花钱,你也要请哥哥吃顿饭】   后面是一个转账。   刚咽下去的肯德基在肚子里微微发胀,碳酸饮料气泡上涌,连带着陈尔耳朵脖子都有点红。   她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了,他说下次】   发完后陈尔觉得有点奇怪。   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她明明没和梁静说今晚是在外面吃饭。   于是偏头,视线在旁边定了几秒。   那人不经心地抬起眼皮:“又看什么?”   “你和家里说今天在外面吃的吗?”   抽了湿纸巾擦干净手,他这才慢慢悠悠开口:“等你梦醒了再说,怕是要到明天。”   他说话跟针似的,猝不及防就要刺人一下。   陈尔撇撇嘴:“你也可以把我叫醒。”   谁知对方横斜过来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叫?”   “……”   不会吧,她睡这么死?   这下陈尔不敢说话了,低着头收拾吃完的空盒子。纸盒被她捏得咔咔响,侧向伸过来一只手,连纸带盒都抽了过去。他把垃圾扎成一堆,对着驾驶座:“赵叔,我们去书店了。”   赵叔调低音量,诶了一声。   下一秒车门自动打开,少年率先跳下车。   LED屏的光亮瞬间铺满全身,他站在巨幅奢侈品广告灯下丝毫不让人觉得违和。平的肩直的背,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陈尔忽得有点自惭形秽。   脚上的帆布鞋迟疑着落向地面。   那人拎着垃圾袋回头,下颌不耐烦地扬高:“怎么老慢吞吞的?”   陈尔蓦然回神:“……明明是你太快。”   两人在繁华的街道一快一慢互相嫌弃着往前,周围充斥着黑皮鞋、细高跟、走路香风如云的都市白领。他们湮没其中,又年轻朝气得格格不入。   咚得一声,垃圾在三步之外入框。   男生扬着唇回头。   陈尔忍不住嫌弃,又不得不鼓掌:“好准啊。”   至此,这个年纪三大刻板印象——嘴硬、要面子、喜欢投篮,他全部达成。   走出两步,他将手抄回兜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锐评。”   “没有啊。”陈尔无辜道。   “真没有?”   陈尔想着原来是在诈我,眼睛里的纯粹露出更明显:“真没有。”   他像是信了,指指前面一家亮着灯牌的书店:“就那。”   八点不到,书店里仍旧热闹。   冗长的书架和走廊里坐着三五成群求知若渴的人。陈尔一边找教辅用书,一边左闪右避地往前。   她对新教材还在熟悉阶段,更不知道一般学生都用什么教辅。在补习班倒是借人家的翻过几页,只不过大家薄弱处各有不同,她觉得并不算适合她。   张望了一圈,她小声求助带她来的人。   “你说的教辅是哪一种?”   声音蚊子似的压在嗓子眼,郁驰洲没听清:“什么?”   怕影响到别人,陈尔只好踮起脚再凑近一些。   “我说,你推荐的教辅是哪一种?”   说话拂出的气息软软吹在领口,他下意识后仰,避开些许,眉心随之蹙了起来。   他只问李川要了书店地址,其他一概不知。   “还……没看到。”他敛眸,后半句貌似凶巴巴地加重语气,“急什么?”   “我没急啊。”陈尔对他突如其来的恶劣感到莫名,“我就是问问。”   说着她摸着鼻梁往反方向去,一本本拿起书架上的书翻看,似乎是放弃要请他帮忙的模样。   郁驰洲静静看她,片刻后抽出离自己最近的一本。   翻了两页,都是基础题,没意义。   再翻一本。   这本题目还行,但解析写得太乱,不适合她这种刚接触新教材的。   连换三五本,终于找到一本合适的。   “找到了,这本。”他拎着书过去,摊在她面前,大言不惭道,“这本别的地方买不到。”   肉眼可见,她眼眶微微放大,带着点狗都能看出来的惊喜:“哇。”   哇什么哇。   逛个书店都能大惊小怪的。   郁驰洲从鼻腔发出一点哼声,没搭理,转头又翻了一整排书柜。但凡他觉得合适的都挑了出来,一本本拽她面前:“自己看吧,打基础选这个,进阶选那个。以你现在的水平挑战还差了点,以后可以再来。”   “嗯嗯。”   陈尔飞快翻阅,光是几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题型出现在这里面,她就觉得很惊喜了。   他来之前一定向别人做过功课,陈尔想。   毕竟像他的学校,教材并非同一套,学的东西也偏国际化,要不是特地问过别人,哪会找得这么精准。   她抱着厚厚一沓书心满意足:“就差英语了。”   “新概念学过吗?”   “……没。”   “朗文?”   “朗文是什么?”   郁驰洲叹一口气:“牛津呢?”   陈尔再次摇头。   他沉默片刻:“行了,别买了。”   陈尔弱弱开口:“……不抢救一下吗?”   “想什么呢。”他快要笑了,忍了又忍,唇角终于压不住颤抖起来,“回去我那有一堆。” 第29章   陈尔满载而归。   虽然钱包遭了罪,但知识钻进了大脑。   她觉得自己现在离跟上扈城的节奏只差刷完这些题。   心病英语不能忘,到了家她先跟梁静打过招呼,而后一溜烟跑上二楼。   站在那扇之前她敲都不想敲的门前,郑重地伸出一只手。   叩叩——   片刻后,有脚步声接近。   男生冲凉似乎特别快,在她跟梁静说话的期间,他已经冲过澡,来开门时穿着居家的睡衣裤,湿发后梳。五官在毫无遮挡的情况下透出少年人的锐利,尤其是斜飞的眉尾,看到她时微微一挑。   他不说话,双手环胸靠向门框。   显然是要看她有何贵干。   陈尔心想晚上才说过的话这会儿怎么就忘了呢,嘴上却乖乖提醒:“哥哥,英语。”   眉尾的弧度更高了,他似乎有一瞬哑然,很快便失笑:“你们那的学霸都跟你这样?”   “我不算学霸。”陈尔摇摇头,坦诚道。   他说了句等着,而后转身往房间走。   里边很快传出抽屉和柜门开合的声音,他的声音夹在其中:“你在老家能考第几?”   陈尔想了想:“第一吧。”   “吧?”   “有一次是第二。”   “一次?”那人声音扬起来,“就一次?”   “嗯。”   他哼笑:“你不算学霸算什么。”   学霸当然是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拉开第二好几十分的那种,和她这种头悬梁锥刺股的有什么关系?   陈尔不想辩解。   她听到里边翻腾的声音响了停,停了又响,好一会儿脚步才重新朝门口而来。   “暂时先这么多吧,第一。”他将手里一沓资料递过来,懒散道,“其他的等我有空再整理。”   “这是……”   “中学开始的英文报,底下那几本时代周刊就当杂志,看着玩儿。”他垂睨向她,“还有别的问题吗?第一。”   陈尔挑了两行。   一眼望过去不认识的词有七八个,差点当场去世。   她磕磕绊绊:“没……没了。”   “没了晚安。”   那人快刀斩乱麻,利落关门。   这一晚开始,陈尔又翻字典又查资料,白天写附中的暑假作业,晚上闷头死磕教辅。能见着她人的地方除了去补习班的路上,其他时候一概闭门谢客。   搞得不怎么有时间关注家里的郁长礼都发觉异常,几次提醒劳逸结合。   陈尔嘴上乖乖地应,晚饭结束还是钻进房间。   “马上开学了,带妹妹出去玩玩。”郁长礼找到儿子,嘱咐说。   “我?”郁驰洲皱眉,“带她?”   “你梁阿姨平时上班,周末还跟着家里阿姨学做菜。这几天喝的汤,哪道不是你梁阿姨炖的?下班都那么晚了,还要亲力亲为——”   再往下,郁长礼该开始讲将心比心的大道理。   郁驰洲耳朵即将生茧,打断:“去哪玩?”   让一个心思几乎都放工作上的人去想到哪里玩实在很为难。郁长礼想半天只有一个老土建议:“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不是喜欢迪士尼吗?”   听到这三个字郁驰洲沉默片刻:“……票太贵。”   果然,他爸用一副我什么时候缺你短你的表情看过来:“再说一遍?”   郁驰洲叹气,心说你不懂,是有人嫌贵。   他爸果然不懂,又说:“钱不够我现在转你。”   “你可以转。”郁驰洲说,“但我不保证有用。”   连吃个饭都要跟他A的人,说要请她去迪士尼,她一定早早查好票价然后又找个肚子痛的烂借口拒绝。   叮的一声,显示到账。   郁长礼温和拍拍他肩:“这事爸爸就交给你了。”   钱给了,温情牌也打完,郁驰洲握着手机仰倒在沙发里。别说票价对某人来说太贵,八月火辣辣的天,就算倒贴,他也不一定愿意去。   郁驰洲过惯少爷的生活,脑子抽筋才会给自己找苦吃。   闭眼想了半天,他搓着脸又坐起。   后背微弓,手自然垂在敞开的两腿间,心里明明装着事儿还一派屈尊降贵的松弛姿态。   手机就是这时候震起来的。   群里王玨在问九月开学报不报德国佬的实验课。   郁驰洲修艺术,对实验没兴趣,穿插其中问道:【你妹平时爱去哪玩】   群里有妹的只有王玨。   王玨接话比狗接飞盘还快。   王中王:【迪士尼啊,她都办了年卡了,没事就进去买几个唐老鸭米妮。】   郁_:【除了迪士尼】   王中王:【呃……海洋馆?动物园?】   郁_:【免费的】   王中王:【……少爷你是专门出来挑刺的吧?】   郁_:【我很认真】   一个红包甩下去,王玨也认真起来。   王中王:【鉴于大家都有妹,我觉得你想问的是你妹能去哪玩。这样吧,我给你想一个。】   郁_:【说。】   王中王:【就你自己家啊,你那大露台多久没烧烤了?咱们整点吃的喝的狂欢一下,冷了热了都能进去吹会儿空调,最最关键它还免费。】   郁驰洲打断。   【咱们?】   【我什么时候邀请你了?】   王中王:【见者有份啊,我都提出方案了,参加一下会怎么样?再带上我妹,人多才热闹,你说是吧@我给少爷提鞋】   我给少爷提鞋:【行,哪天?我带喝的】   郁_:【…………】   具体哪天郁驰洲做不了主。   他得问问那位沉浸在学海、但本身存在就给他招来一堆麻烦的好妹妹。   趁着第二天饭桌上见到人,他直截了当:“我朋友要来家里烧烤。”   陈尔脑子里还在过单词,没搞懂意思。   她点头:“哦。”   “会有点吵。”郁驰洲又说。   陈尔想起放在露台角落那些架子,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是要把露台当场地。   不过无所谓,她可以戴上耳机。   于是再度点头:“好。”   话说着阿姨把饭从厨房端来,郁驰洲顺手接过,又很顺手地把她那碗递过去:“王玨说带他妹来找你玩。”   为了接那只碗,陈尔终于转过身,脑子也从题海中彻底摆脱而出。   听了半天她终于发觉这项活动居然有她的事。   窄小的唇慢慢张开。   “啊?王玨哥——”   她的碗重重落在桌上。   郁驰洲没什么表情地说:“提你王玨哥才有用,是吧。” 第30章   吃饭的时候有个人全程冷脸。   吃完饭从她身边路过时又禁不住问:“你到底哪天有空?”   语气恶劣,态度高高在上。   奇怪的是陈尔居然没觉得生气。她想了想,朝他弯眼:“不补课的时候都有空。”   “那就后天。”   他说完便往楼上走。   陈尔看着他即将消失在楼道的背影,忽然抬脚追上去:“我要准备什么吗?”   他站的台阶高两阶,眼皮几乎完全下垂:“准备什么?”   “以前我和同学去海边烤东西吃会自己带食材。有的时候也会早点去赶海,石头缝里藏着螺,鼓了包的沙子往下挖能挖到蛏,有时候也有小螃蟹,手指那么大一点,这样捉到什么就吃什么。不过现在一大片都被码头占了。”陈尔说着语气变惋惜,又陡然发觉自己已经偏题,于是话锋一转,“所以我要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都得花钱,不像她又是挖又是捉的。   郁驰洲看着她,语气缓慢:“准备洗碗。”   洗碗?   只要洗碗?   那可太好了。   这活陈尔在家经常干。有时候估摸着梁静当天下班会晚,她就避着奶奶偷摸去厨房把碗洗掉。   但每次洗完,梁静都会数落她。   “碗放着,妈妈回来会弄。你只管学习,听到没?”   后来陈尔学聪明了,偷偷洗掉几只,剩下打好洗洁精泡上。这样梁静回来会轻松一点,也不会总责怪她不务正业。   曾经的日子满打满算也才过去几十天,却跟翻了篇似的遥远。   现在在扈城,家里有阿姨打扫做饭。   陈尔尝试过几次,都找不到插手帮忙的地方。不知不觉摇身一变,变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真滑稽。   现在可算有了点让她派上用场的地方。   陈尔很高兴。   除了洗碗她还能做更多。   到约好的那天一早,她便趁着家里没来人把准备在厨房的菜都择出来。烤翅提前腌制,再调制蘸料。   转头去制冰做饮料时,猛一回身,就看到家里另一个大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睡眼惺忪斜靠在门框上。   “田螺姑娘啊。”他懒着眉眼打趣。   陈尔被吓一激灵:“你走路怎么没声。”   “是你太投入。”他慢慢站直身体,“我请朋友来玩,你瞎忙什么?”   “我想着阿姨今天休息,就我们俩……”   她双手都带着手套,此刻桩子似的站在厨房正中,用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看着他。   郁驰洲一眼便懂了。   她没说完的是:总不可能是你来弄吧?   有时候真不知道要不要夸夸她聪明。   郁驰洲认命似的把她支到一边,自己占据大洗手池:“帮我把签子拿来。”   “在哪?”   “底下那格储物柜。”   陈尔顺着他的指示拉开抽屉。果然,这一抽屉都是烧烤用的一次性木签,餐盘,还有烤盘夹。   她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好:“你工具可真齐全。”   郁驰洲洗完手,戴上手套开始串肉,态度仍旧漫不经心:“他们常来,凑着凑着就齐了。”   出乎她的意料,少爷干起活来丝毫不生疏。   手下利落,肉码得匀称又漂亮,连花纹都恨不得朝着同一边,一看就是有强迫症。   强迫症一般都不喜欢被人打搅流程。   陈尔杵在中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想到自己被打断的事情又往冰箱那走:“饮料他们喝什么?”   “你弄自己的就行,李川会带。”强迫症的少爷串完居然还摆了个盘,顺口解释说,“李川是另一个朋友。”   “那我叫哥吗?”   手下动作微停,他扯了扯唇角:“嗯,都是你哥。”   这句说完,两人又没话了。   陈尔慢慢从冰箱门后探出头,好奇地望过去一眼。   他背着身,高大身影伫立窗前,亮堂堂的光线下头发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蓬松。陈尔看不见他的脸,于是只能靠刚才那句的语气判断有没有言外之意。   “嗯,都是你哥。”   怎么总觉得有点阴阳怪气呢?   奇怪。   她按下那点微妙的情绪,转头又问:“那你呢?你想喝什么?”   闻言,他偏头看了眼冰箱,唇形微张。   话没出口陈尔就已经知道接下来一定是那两个字。   她赶忙道:“除了‘随便’。”   那人微张的唇又闭上,过了几秒:“……和你一样。”   这还差不多。   陈尔做了两杯柠乐。   这边弄完饮料,他也正好串完肉。   那些朋友跟算好了时间似的,在准备工作即将收尾时按响门铃。   陈尔不知道来多少人,也不懂该如何面面俱到、又不显得怯懦地跟所有人打招呼。   知道他要请朋友来家时她不怕,时间临近时她也不怕。等门铃真正响起来,想到门外或许是一群同他差不多的环境下长大的少男少女时,她居然打起了退堂鼓。   “我先搬东西上楼。”她抱着烤盘自告奋勇道。   郁驰洲睨向她:“那么多男的,用得着你搬?”   “……我搬点轻的。”她改口道。   原本想说“轻的也不用你”,话到嘴边,郁驰洲嗯了声,变成:“随你。”   得到赦令的陈尔用力点两下头,下一秒逃也似的消失了。   笨狐狸。   郁驰洲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轻哂。   ……   空白了一上午的房子终于在接近正午时分变得热闹起来,男生变了嗓的调子在楼下嘎嘎嘎,吓得梧桐影下歇息的鸟雀扑哧扑哧乱飞。   陈尔蹲在露台边往下看,太阳将一切晒得松软滚烫,空气里有青草割过的泥土气息。   在书本里闷了许久的她忽然觉得心头一松。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院子抵达楼梯,又从楼梯转上露台。   有人怪叫着喊“大妹妹”从远处奔来。   她连忙扯开一个灿烂的笑。   蝉鸣鸟叫,这是她到扈城的第一个夏天。 第31章   “我大妹妹怎么瘦了?”   王玨一来就质问。   身后有只手把他按到一边:“你妹在那呢,滚去搭烤架。”   “说,是不是你虐待我大妹妹!”   王玨被顶开还要拉着嗓子大喊,很快被他亲妹嫌弃。   “驰洲哥哥,你请他来干嘛呀。”   “说的什么话,我不来你能有机会来吗?哪凉快哪待着去!现在爸妈可不在噢,我是你哥,你得听我的。”   两兄妹三句不和已经开始吵架,李川刚上来就被吵得耳朵疼,端着饮料就往陈尔这边来。   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你就是驰洲妹妹吧?”   进院子的就这么几个人,陈尔很快对上号,乖乖问好:“李川哥哥好。”   那边王玨跟他妹拌嘴还能放长耳朵听这里的动静,闻言又叫起来:“妹妹厚此薄彼啊,我是王玨哥,怎么到李川那就成李川哥哥了?!他凭什么比我多一个字!”   李川扬唇:“你要这么说我们都吃亏,名字都是俩字,少爷怎么都是比咱多一个字的待遇。”   两人说着同时去怂好兄弟。   “你妹怎么这么乖啊,平时怎么叫你来着?”   郁驰洲拎了瓶汽水就砸过来。   怎么喊他的?   好的时候喊“哥哥”,不好了就是“你”啊“你”。   他冷着一张俊脸:“干不干活?”   “干干干!”王玨被砸个正着,“驰洲哥哥好凶哦~”   到底是夏天,露台就算有梧桐树遮着,热浪还是一阵阵袭来。郁驰洲在树荫外还撑了一面遮阳帐篷,电线从房间里拉出来,水冷风扇对着人呼呼吹。   “我怎么觉得今天比往年都热呢!”   弄烤架弄出一身汗,王玨死狗似的瘫坐在月亮椅上。   李川一针见血:“往年你偷懒,今年为了在妹妹面前表现当了一次勤快人。能不热么?”   听了这话王玨可不服,咋呼着立马回头:“妹妹,这是对我的恶评,你可别听!”   烤架上牛肉开始滋滋冒油。   陈尔才没注意到那里,比起加入聊天,她更喜欢安静地干自己活儿。烤架这里热,他们都不爱凑太近,所以她自己端着椅子坐过来,一遍遍翻转,再刷上酱。   王玨跟她说话,她也只是乖乖应两声,其实脑子正在久违地放空,享受难得闲暇。   牛肉快烤好了,她起身去拿。   手还没碰到木签子,就有个声音先一步到来:“站这么近,你不熏?”   树影下,那人的出现带着些许水冷扇带来的凉意。   陈尔觉得舒服极了。   她避开烤架冒出的青烟,小幅度眯眼:“还好啊,你的炭比较高级。”   他显然不信:“还好你还眯眼。”   说着他挤过来,高高大大的骨架把她一下挤出烤架范围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斑驳光影,他那条匀称修长的手臂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徐徐翻动木签,淡色皮肤下青筋随着动作很轻地鼓胀着。   陈尔不知不觉盯着看了许久。   肉香弥散开来,孜然也被激发了香味。   烤好的那串他递过来,陈尔想都没想便递给今天场上最小的妹妹。   隐约间,她觉得对方好像看了她一眼。   等递完肉串再转过来,那一眼早消失了。   很快第二串递到她手里。   陈尔依然转身,打算继续往身后送。   按尊老爱幼的规矩,第二串的确该轮到她。但是论宾客优先,她还得往后稍稍。   肩膀忽得被卡住,她转身的动作被中途打断。   陈尔偏头,看到落在自己肩上属于男生修长的大手。一定是刚烤过肉,他的掌心带着灼热的温度,连这样热的夏天都能被清晰感知。   身体一点点被掰正。   手掌的主人说:“只管你自己,那两个饿鬼不用管。”   说罢,那只手收回。   烫人温度却还在残留。   陈尔迟疑望向自己似乎被灼到的肩,再看看他自然垂落的手。   “饿鬼说谁?!”   尚未理清的情绪被打断。   王玨闻着肉香抵达战场,没管肉串还在烤架上刺拉冒着烟,门牙一咬就往嘴里送,下一秒烫得边哈气边比拇指。李川稍微好点,也就风卷残云扫了个尾。   烧烤架瞬间清空。   郁驰洲习以为常,顺便向她递来眼神:看到没。   看到了。   陈尔回敬。   她果断不再尽地主之谊。   这两位朋友显然来得次数多了,比她更不客气。   大夏天的没烤多久,人就逐渐受不了暑气一个劲往房间方向靠。转眼间一排月亮椅已经贴上了露台门,移门拉开一条缝,里边空调正在任劳任怨以极大功率运作。   王玨热得满头大汗,吃饱喝足习惯性想往房间钻。   “哥们,你那床上怎么铺着粉床单啊?”   话音刚落,王玨连人带影被拽了出来。   “干嘛?”他莫名。   郁驰洲皱着眉:“现在是陈尔房间,别乱窜。”   “啊?那你呢?”   他朝东边抬颌示意:“那间。”   王玨听完抬脚要往东面走,走了几步回神:“不是,妹妹来了你怎么还从自己房间搬出来呢?妹妹直接住东面那间不行?”   大大咧咧的人缺点就是什么都往外说。   闻言郁驰洲往陈尔方向看一眼。   她正和王玨的妹妹一起并排坐着吃雪糕,这么近的距离一定是听到了,但脸上没什么反应,依旧言笑晏晏。   郁驰洲给了王玨一肘击:“话怎么那么多。”   “我又哪句说错了?”   郁驰洲没说话,把王玨往东边房间一推。   这里原来是郁长礼的主卧,就算来这么多次,王玨也没敢进来过。这回进来算是知道了,东边这间到底是主卧,格局虽然都差不多,但更宽敞。内卫不仅有淋浴房还有按摩浴缸,中间更是多一个衣帽间。   郁叔让自己儿子换到这间从情理上讲无可挑剔。   但把这事摆到台面上摊开说,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所以郁长礼这样处事周全的人才会在陈尔母女来之前,先让他把房间搬好。   这样面子上便挑不出错。   原本好好的一件事被王玨当面挑破,难免尴尬。   确认他不会再乱讲,郁驰洲才放松掣着他的手。   王玨甩甩胳膊:“我看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妹妹哪有那么小心眼。说不定她根本没注意到呢!”   “你了解她?”   “不了解啊。”   郁驰洲冷笑:“那你打什么包票。”   王玨嘴巴一撇,心想相由心生,妹妹五官这么干净内心必定也是君子坦荡荡。   奚落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   他突然回过味来:“不对,这是君子小人的问题吗?我怎么觉得你不让我说是怕她寄人篱下心思重,一个人可怜巴巴地伤心呢?” 第32章   这边正吃着雪糕呢,就看到王玨被人从东面房间撵了出来。   李川靠在椅背上直乐:“少爷有洁癖,你又不是不知道。屁股沾他床了?这么嫌弃?”   “我他妈——”   王玨只够说三个字,后面又被捂了回去。   郁驰洲甩着手从他身后越过:“你妹还在呢,注意用词文明。”   “……”   一生被“你妹”二字压制的王玨有苦难言。   想着曾经的自己也不是这样的窝囊废,怎会沦落至此。   他痛心疾首:“以前我在家还是有地位的,就这小丫头片子见了我都不敢说话。”   旁边李川乐得捧哏:“那你的地位是什么时候开始直线下降的?”   “此事说来话长,我想想——”   王玨路过烧烤架又顺了一串金针菇,边嚼边回想。   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咱去自然博物馆,走之前买了那种整蛊的黑蜘蛛还记得不?”   王玨手里的签子都快扎李川脸上了:“还是你这畜生付的钱!”   李川无辜道:“我付钱我还成罪魁祸首了?明明是你自己想了馊主意说要买回去吓妹妹。妹妹是吓到了没错,你被你爸妈男女混双一顿好打这事,能怪我?”   “怪你,反正怪你。”王玨把嘴巴里的金针菇嚼得稀巴烂,“那蜘蛛后来扔哪了?我还怪想念它的。”   “不知道。那天是不是正好我和少爷过去找你,当时你被打得那叫一个惨,满花园乱跑,最后是……”   两人说着不约而同看向好兄弟。   “你是不是扔少爷包里了?”李川倏地想起。   旁边王玨的妹妹王玥点头:“是这么回事。”   原本听他们讲相声还挺有趣,陈尔正津津有味,忽得一个急转弯,故事直奔她而来。   她下意识后仰,轻轻啊了一声。   话题的另一个中心郁驰洲却没多大反应。他像听别人故事似的坐在那,身体前倾,两边手腕各搭在一侧膝盖上,看到大家都在看他也只是淡淡哦了声,然后说:“我哪记得。”   王玨不知怎么就惦记上那只蜘蛛了,绘声绘色描绘起来:“就一个黑色盒子,里边有只毛腿蜘蛛。盒子一开会嘭得弹出来,张牙舞爪的。”   “不知道。”郁驰洲说,“可能随便扔哪了吧。”   “那玩意儿还挺逼真的呢!”   郁驰洲无语:“你喜欢再去买,跟我这叫唤什么。”   “哎,我就是觉得可惜……毕竟我妹吓得吱哇叫也就那一回,甚是想念。”   “王玨你好样的!回去我就要告诉爸妈!”   两兄妹说着又要打作一团。   陈尔弱弱举手:“那个——”   烧烤到现在,陈尔就没讲过几句话。   她难得开口,大家都很给面子地停下打闹。   热闹的露台忽得沉静,烤架上锡纸发出嘎啦嘎啦细响。   一片树叶落地。   陈尔说:“……我好像知道蜘蛛在哪。”   那只整蛊蜘蛛一直放在书桌抽屉里。   陈尔拿着盒子一出来,王玨就叫唤起来:“对对对,就是这个盒子。怎么会在妹妹这?”   陈尔偷偷看一眼郁驰洲,发现他也正在看她。   不同于她小心翼翼的眼神,他可直白多了。偏浅的瞳仁定在她脸上,似审视,似疑惑。   他还真不知道啊?   陈尔这么想着,拇指抵开盒盖。不知怎么回事,盒子角度不偏不倚,那只张牙舞爪的蜘蛛刚好奔着郁驰洲面门而去。   旁边王玨发出哎呀的惊叹。   被蜘蛛袭击的人忽得抬手,两指一扬,刚好把奔到一半的蜘蛛给半途夹了下来。   他不疾不徐看了会儿,评价道:“是挺逼真。”   说着,不容分说丢给王玨。   趁着那边因蜘蛛引起的小骚动,他又朝陈尔的方向手指一勾。   陈尔弯腰凑近:“干吗?”   他的声音同夏风中的热浪一起送到耳边:“你该不会觉得我是特地放那吓你的吧?”   陈尔撇撇嘴,没说话,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他笑了下,没生气。   “幼稚。”   不远处王玨又在拿着蜘蛛吓妹妹,王玥尖叫着乱跑。他那句幼稚又好像是在评判别人。   一片混乱中,他忽得再度开口:“所以你报复我是因为这个?”   陈尔还是没说话,转头去看被烤架熏得扭动的空气。   今天好热啊。   耳边有谁叹了口气。   “随手乱放的。”郁驰洲妥协道,“我真不记得了。”   陈尔说:“强迫症的人记得每件东西放哪。”   郁驰洲哑然。   片刻后忍不住道:“谁跟你说我有强迫症?”   陈尔有理有据:“你串肉都朝着一边儿。”   “……”   这叫美感,郁驰洲懒得解释。   他又问:“你怎么知道强迫症记得每件东西放哪?”   陈尔心说,因为我就是这样。   书本放在桌上必须对齐桌角,封面要朝上,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同样规格的书一定得对得整整齐齐。还有抽屉里的笔,笔头朝向要一致,按照深浅排开……   她生活中的小规矩多了去了。   透过露台玻璃门,那张正对着露台的书桌上,厚厚十几本书都按某种规则摆得整整齐齐。郁驰洲瞥过去,发现连一块不起眼的橡皮都是横平竖直地放。   他突然笑出声:“毛病。”   “谁毛病?”王玨突然从战乱中出现,脑袋凑近,“你兄妹俩偷偷说我坏话呢?”   “没——”   “对,说你。”   两声音同时开口。   王玨猛地叉腰:“到底是不是?!”   “是……吧。”   “不是。”   两人互换供词,搞得王玨一阵无语:“我算是看出来,你俩耍我玩呢!!!”   陈尔摸着鼻子转过头去。   吵吵闹闹中有人跟她说。   “这个露台,平时你也可以用。”   热风扑脸,空气中燃烧着炭火残留的气味。探入露台的那棵梧桐往下坠着鲜绿的掌状叶。风一吹,树叶翻飞,把阳光的金和翠绿的叶都糅合到了一起。   天好热,可是梧桐树郁郁葱葱。   她突然觉得扈城也挺好的。 第33章   夏天很漫长,又好像特别得快。   暑假结束前陈尔只刷完三分之二的题。剩下那些带了标记的,要么是看完解题思路还是不太理解的,要么就是超出知识点太多,想等开了学再好好磨一磨的。   对于新的学校,陈尔仍带有一点期待,和一点紧张。   好在第一天到学校,门口就是教务处孙老师值班。   见到熟悉的脸,她脚下轻松许多。   要是让人知道刚才来的一路上她都无意识坐得肩平背直的,估计都要笑话她。   哦不对,有个人已经提前笑过了。   郁驰洲的那所学校和附中背靠背。两所学校一个是外籍学校中的佼佼者,另一个被封为公立王者。两所学校同在一片区域,后门连着后门,各占一南一北两条街,这片区域便成了外地学子来扈城必须朝拜的圣地。   这件事是临近开学陈尔才知道的。   早晚赵叔接送,打消了陈尔每天公交来回的想法。   所以今早她紧张的这一路,其实早就被人嘲笑过了。   那人怎么说来着?   “第一还怕上学啊?”   那声带着调侃的懒调,陈尔脑子里突然有了声音。   她甩甩脑袋,快步走向教室。   高一的教室里互相间都是陌生面孔,有些来得早的已经尬聊起来。   “你什么中学的?”   “我一中。”   “一中啊,我是附中直升。”   “那你厉害啊,附中初中听说特别魔鬼。”   “别提了,你才厉害,一中月考周考也挺变态的。”   “哈哈哈哈不管变不变态现在都来附中接受折磨了!”   陈尔找到自己位置坐下,说话那两人跟着齐刷刷回头:“同学,你哪个初中的?”   “我……”   陈尔犹豫不定。   不说,怕刚来第一天就不合群。说了,对方一定没听说过她的学校,万一好奇心作祟打破砂锅问到底,再问她怎么考来附中的怎么办?   她这种,多半算走后门吧?   正思考,有人自来熟地挂在她身上,是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孩子:“你也在这?我早上看到你了!”   陈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同学,你是?”   “哦,你没看到我很正常。我早上公交到站,刚好看到你从一辆黑色保姆车上下来。那是你家车啊?”   “不算吧。”陈尔说。   对方只觉得她在低调,摇摇手指:“我就坐你旁边的旁边,董佳然。”   陈尔挪开桌角的书,露出自己的名字。   “陈尔。”她说。   讨论学校的话题被不知不觉带了过去。陈尔心中呼出一口长气,望向董佳然的目光不自觉带上感激。   周围这圈同学,她最先记住的就是董佳然。   中午俩人一起去食堂吃饭,下午开学典礼也坐一起。   操场正对隔壁学校的绿茵场。都是标准的400米跑道,附中和栏杆对面一比就显得陈旧多了。   董佳然见她往那边望,凑到耳边:“那边都是少爷公主。他们学费加起来修十个这样的操场都不过分,就看每天上下学,校门口的豪车车展——”   董佳然说着突然顿住,改口说:“不过早上送你来的那辆就算开到那边校门口,也够看的了。”   “那辆车不是我的。”陈尔解释说。   “我懂,你爸的嘛!”   “也不是我爸——”   “那我更懂了。挂公司账上的,公车,对吧!”   陈尔哑然,想着以后要不就改坐公交吧。免得一大长串解释不知道从何说起。   嘴巴刚张,董佳然向她抛了个媚眼:“嘘,老师来了。”   陈尔只好又闭上。   来的是教务处老孙,兼他们政治老师,再兼班主任。老孙常年管强化班,人往那一站气场先压阵:“行了别讲话了。一会儿开学典礼结束我发份表格下去你们填,别的班我不管,咱们班都是各个学校上来的尖子生,我希望你们都对自己严格要求,晚自习全给我勾上。还有部分走读的,回家再跟家长商量商量,能寄宿就寄宿,尽量别搞特殊化。啊——”   那声“啊”拖得极长,像狗头铡似的,但凡底下有个不乐意就会落下。   陈尔起初还不明白,看到董佳然瞬间苦下脸,再等回教室拿到表格一瞧——晚自习/寄宿自愿申请表。   结合孙老师那番话,一点都没有自愿的余地。   她四下观察。   有些同学刷刷几笔填完往课桌里一塞,有些对折了放书包,看来不是立马要交的意思。   她想了想,决定回家跟梁静商量。   寄宿挺好的,省了车子每天两趟来回接送,还能节约不少路上的时间。正式开学后每天都有新作业往下发,她那些没刷完的题正愁找不到时间写呢。   这么想着,她用铅笔在自愿那一栏轻轻打了个勾。   ……   同样的下午,相比附中嗡嗡嗡繁忙的景象,隔壁学校偌大的校园安静仿佛无人。   许久后礼堂大门敞开,这才有穿着西装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从里边出来。   “少爷,你妹上隔壁啊?”   郁驰洲一手扶在温莎结上,往外扯松一点:“嗯。”   王玨忿忿不平:“怎么不上一起?多麻烦啊!”   今天典礼上郁驰洲要上台发言,穿得比其他学生更正式。此刻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在胳膊上,领带也扯松了,整个人有股慵懒的少爷气:“嫌你烦,特地避开了。”   王玨无语,几步之后自我开解道:“为了避开我去吃那苦,说明我对妹妹很重要。”   郁驰洲闻言冷嗤一声:“要脸吗?”   “不要。”   王玨在学校是交际花般的存在,一边跟这头聊一边还能隔着几步台阶问别人:“Lucas,打球去不去?”   郁驰洲见怪不怪,松完领带往画室方向走。   几步后又被王玨拦住:“隔壁几点放学?”   “干吗?”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妹妹去啊。”王玨大咧咧道,“我家车今天有事,我蹭你车一起回呗。”   “……”   “行不行?”   郁驰洲:“我说不行你就不去?”   王玨嘿嘿一笑:“那倒不是。”   他说完继续蹭过来:“说真的,隔壁到底几点放学?”   “今天四点四十五。”郁驰洲道。   “今天?”   “二三四有活动课,五点半。”   “你够清楚的啊!”王玨啧啧两声,“我妹要是知道我对她放学时间这么了解,估计以为我是想在她放学路上埋地雷。你记这么清楚该不会……”   郁驰洲呵一声打断:“想什么呢,我俩一辆车。” 第34章   晚上放学,赵叔早早等在街口。   陈尔和董佳然道了再见便自己往车子那去。   还有几步时车门应声而开,里边探出王玨的脑袋:“哟,妹妹。开学第一天就交到朋友啦?”   “王玨哥好。”陈尔礼貌招呼,然后又朝董佳然的方向看了一眼,“嗯。”   “挺行啊,你哥还怕你交不到朋友呢!”   这话说完,陈尔诧异地朝车厢深处望去。   她哥,算她哥吧。   他坐在那张专属于他的座位上,手肘屈起搭着窗框。早上系的领带不知道哪儿去了,衬衣散开一颗扣,束在西裤里的衣摆也拱起一点不规整的弧度,看起来没早上那么板正,却显得更自然从容,也更有少年人的个性。   听到王玨在那瞎扯,他啧声:“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这人真是。”王玨万分嫌弃,“我这帮你找补着呢,你还搁后面拆台!”   “多管闲事。”   王玨恶狠狠瞪回去,恨铁不成钢道:“你这种刚有妹的不懂。你就跟我学吧,在当哥这条路上我可是你老前辈。”   几次接触下来,陈尔也开始慢慢习惯王玨的嘴。   她从两人缝隙中侧身溜进后排。   屁股刚坐下,王玨又在那问:“今天上学学什么了?来,妹妹,跟哥讲讲学校的事儿。有人欺负你不?”   陈尔眨眼。   这一套怎么听着像在和小学生王玥讲话。   她长长呃了一声。   旁边郁驰洲早受不了了:“闭嘴,下车,二选一。”   “看,他又急。”王玨指指自己兄弟,转过头跟陈尔说话时很给面子地压低了声,“新哥哥都这样,装冷酷。他这个年纪还不懂爱要多交流。”   车厢就那么大,声音再小都能传出去。   郁驰洲面无表情:“赵叔,前面找个地方把他扔下。”   “赵叔赵叔,我闭嘴咯!”   这一路上,王玨也就下车前消停两分钟。   原因无他,他妹给他打电话,说家里冰淇淋吃完了,让他找个地方买她最喜欢的榛仁巧克力味,不然就把他的游戏机扔抽水马桶里。   他消停的那两分钟是在疯狂搜地图。   原来同样爸妈生出的兄妹都会有这样你死我活的时刻,陈尔了然。   再想起之前和郁驰洲的那些龃龉,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陈尔一向懂夹缝中生存的道理。   那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觉得目前的状态还挺好的,等她成功寄宿,矛盾就会变得更少。说不定见面变少了,还能生出几分客气。   于是晚饭时间趁着大家都在,她跟梁静说:“妈妈,我高中能寄宿吗?”   她一说,几双筷子同时停了下来。   梁静率先反应过来:“怎么想到寄宿了?是老师要求的吗?”   “算是吧。”   陈尔老老实实拿出那张申请表——同意那一栏,已经被人用铅笔划出了小小的勾。   她说:“孙老师说我们班学业压力更大,希望班里的同学都能上晚自习。”   陈尔老实孩子当惯了,通常是老师说什么就转达什么,但凡自己添油加醋就容易脸红。   梁静听完便知。   晚自习是强制的,寄宿仍在自愿范畴。   “你自己怎么想?”   “我觉得挺好的,在学校晚自习有不会可以直接问老师。”   梁静又问:“寄宿呢?”   陈尔骨子里并不想离开妈妈的,毕竟扈城对此时的她来说,只有这栋房子,有妈妈的地方,才勉强算家。   她模棱两可道:“大家都住就我不住的话会显得奇怪。”   他们母女俩在谈私事的时候郁长礼不主张介入,但他的儿子似乎还没掌握社会人这重要的一课。从陈尔一开始说话他便放下筷子,甚至此刻还冷岑岑地插嘴:   “你打听过了?”   陈尔转过脑袋:“什么?”   郁长礼轻咳,没想儿子根本没接到他的提醒。   “你怎么知道大家都住校?”   陈尔发觉他的脸有些冷,一时不知道自己哪儿戳了他的不爽,便小声:“……猜的。”   “哦,猜的。”他没什么表情地重复。   被郁驰洲一打岔,梁静逐渐反应过来。   依女儿的个性当然也不想离开她。只不过刚到新学校,不想在同学中做特殊的那一个,更不想下了晚自习那么晚,还要麻烦家里特地接送一趟。因为她知道,主动提出坐公交的话,郁长礼会更客气地拒绝,并通知小赵晚上多跑一趟。   于是对她来说,寄宿便成了解决这些问题最简洁有效的办法。   梁静放轻声音:“要不明天妈妈给你们老师打个电话。如果老师觉得有必要,咱们再做决定?”   察觉到饭桌上沉闷的气氛,陈尔点头:“好吧。”   饭后两个小孩上楼,郁长礼主动跟梁静说起这件事。   “Luther现在应该和妹妹相处得还不错,吃饭时说话着急了些。”   梁静弯起笑:“没事的,他们俩相处好了我比谁都开心。”   “那小尔寄宿的事,你怎么想?”   “她是怕自己搞特例吧。”梁静笑容淡了些,轻轻叹气,“我其实是舍不得的。”   “那就还是住家,明天我跟他们孙老师说一声。”郁长礼随即拍板,“顶多晚上再让小赵接一趟,不会耽误孩子。”   梁静赶紧打住:“她一定是怕麻烦你和小赵才这么想的,不然还是让她试着自己来回吧?”   “真没问题?”   “没问题的,都高中了。”   虽然都是高中,但他家那位少爷估计连公交里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郁长礼无奈一笑:“行,听你。”   同样的议题到楼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洗完澡听到有人来敲门,陈尔还以为梁静又来跟她讨论寄宿的事情。门拉开,是冷着一张脸的郁驰洲。   他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直勾勾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表呢?”   陈尔反应了几秒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回屋把申请表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你是要看吗?”   郁驰洲没回答她,快速扫过去,又问:“笔?”   陈尔更弄不懂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回屋拿笔。   笔交到他手里,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起笔落。陈尔连忙凑头去看,发现他已经在晚自习那栏飞速打了一勾,下一栏寄宿则是一个巨大的叉。   再往下,是极具艺术感的名字落款——郁长礼。   笔力之大,纸都被穿透了。   陈尔啊了一声:“你怎么给我填了?”   她拿的可是水笔,擦不掉的。   看着那行已成定局的字,郁驰洲烦躁的情绪这才平缓些许。水笔在他指尖华丽地转了个圈,他抛回去:“就这么决定了。” 第35章   不是。   决定什么啊决定?   陈尔第一次见郁驰洲这么不讲道理的一面。   跟个土匪似的。   她上一句问完你怎么填我的表,下一句又想说,你怎么还签郁叔叔的名?   可是嘴巴张了闭上,闭上再张,大半天她都没说出话来。   申请表重新塞她手里。   他问:“还有话要说吗?”   陈尔点点头。   他这会儿倒是绅士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吧。”   陈尔又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她还是重复刚才的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填我的表?”   郁驰洲不答反问:“为什么要住校?”   陈尔的理由说来说去还是那个。   她摸了下鼻梁:“因为大家都住。”   摸鼻子是心虚的动作,何况她瞳仁正不着痕迹地偏移向右。   学画画的人不仅要熟悉掌握人体每一块骨骼和肌肉的动向,还要学会观察微表情。   暑假那十节特训课,除了头两节老师一言未发,后面每一节都会把他画上的细节单独拎出来锐评。   “你基本功很好,控笔也没有问题。但你所有技巧都是机械培育出的模板。”   “看看模特,你懂他为什么笑?”   “开心,喜悦,希望?无奈,沮丧,认命?”   “是庄稼收成后的轻松,还是对来年未知的忐忑?”   “你看他的眼睛,他眼睛里透出的到底是希望还是绝望?”   “用笔铺出相同的弧度就算完工了?这些应付考试的技巧你找任何人都能教你,在我这,你得先弄懂你画的是什么。”   “今天这节课什么都不画,你就看这张人像,看完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对着一张照片能看出什么?   可郁驰洲悟性极高,他硬是从人像头发里的草屑,沾了泥土的衣领,还有额间纵横的沟壑想象到他是否因为庄稼歉收而绝望跪倒在田埂。   他的笑是腼腆,忐忑,无可奈何之下的自我安慰。   答案没错。   老师找出的原图便选自某部老电影——佃户在某年歉收时面对地主收租,无奈又讨好的笑。   那十节课让他突飞猛进。   现在再看陈尔稚嫩的微表情,郁驰洲能猜透更多。   她明明就不想离开梁静,可是她又怕麻烦,怕搞特殊化,所以用“大家都住”这样的借口搪塞。   刚还绷直的肩现在松松垮着,他反问:“你不是说是猜的吗?”   陈尔不知道那么短的沉默里他在想什么,气势却莫名弱下来:“老师既然要求了肯定都会住的吧。”   反正在她们那里是这样,老师的话胜过圣旨。   他像听到笑话似的:“没那么多乖小孩。”   下一句又道:“除了老师要求,真没别的原因了?”   陈尔抿唇。   那些小心思在他锐利的眼神下像卷了页脚的书,稍稍一抻就平了。她闭了下眼,坦言:“如果我上晚自习,我就得九点才放学,这样不方便。”   在这句坦诚下,他露出了然的神情。   忽得反问:“你住过校吗?”   陈尔老老实实道:“没有。”   “九点下课,九点半宿舍锁门,十点前熄灯。”郁驰洲心平气和同她数了起来,“所以熄了灯你那些没刷完的题打算怎么做,咬着手电在被子里刷?”   陈尔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哦,还是说索性不做了?”   “……”   不做,那更是不行。   陈尔突然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   之前没想过这茬。她只觉得住校节约了路上的时间。但没想过在学校,学习时间本身就是被固定的,没办法像在家一样自由支配。   “现在还想住吗?”他问。   他的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从容,好像每一步都算到她反应似的。   陈尔默默无言。   她承认,被说动了。   可是他何必要来劝说她?她不在家整个二楼都是他的,他会更自由,也会少很多麻烦。   就像刚来到这里时,多看她一眼都嫌烦。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露台烧烤?   书店?   话剧?   或是更早?   陈尔不确定,她只知道无知无觉中她也没那么讨厌有一个天降的哥哥了。   甚至偶尔,她还会觉得这种感觉不错。   ——一个年长她几岁,会让她少走许多弯路,虽然脾气坏,说话刻薄,时常表现出高高在上,但偶尔也会照顾她的……哥哥。   “这样吧。”哥哥仍在说道,“我有时候会在学校画室待到很晚。如果下了晚自习时间差不多就一起走,碰不上你自己公交回——”   陈尔猛然回神。   她想起暑假明明没课还要在外晃悠的他,忍不住:“你真在画室吗?”   “也不一定。”   在她的突然发问下,郁驰洲看起来过分坦然:“说不定上哪潇洒去了。怎么,想告密?”   “我才没那么无聊。”陈尔小声。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我这张表……”   “明天直接交,名字不是给你签上了吗?”他笑,“怕什么。”   “可名字是你签的。”   乖孩子过分认真的表情实在赏心悦目。   而她的坏哥哥却像做过无数次那样熟稔又满不在乎地说:“我签的又怎样?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   陈尔发现,郁驰洲不仅了解她,还了解扈城其他高中生。   自愿申请表发下去的第二天,同意上晚自习的学生多了一倍,寄宿的还是寥寥无几。   孙老师一早就在讲台上发了一通牢骚。   包括不限于“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走读可以,但作业做不完别想回家,我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   陈尔坐在下面,老实讲非常心虚。   毕竟她也是“不自愿”的一员。还是临时改变主意,被哥哥签了名的那种。   申请表由班长一个一个收上去,收到她时,一定是过分心虚,她总觉得对方在桌子边停留了好久。   大概到下午三点多,老孙开始找不自愿的同学排队上办公室谈话去了。   三点到放学,老孙总共谈了二十几个。   陈尔身边的人走了一圈。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会儿想着今天梁静给老师打电话没,一会儿又想郁驰洲签的字会不会被发现。   作业写得心不在焉,她始终在等铡刀落自己脑袋上。   可是等来等去,等到放学,老孙都没找她。   这下更不安心了。   放学时和董佳然告别心不在焉,在路边等车心不在焉,一脚迈上那辆熟悉的保姆车仍旧心不在焉。   所以车里的人喊到她第三声,她才听见。   “啊?”   “魂丢了?”郁驰洲眯眼。   陈尔不知不觉把他当成共犯,坐在椅子里,十分纠结地说:“今天我们老师跟不想住校的同学谈话了。”   郁驰洲反应寻常:“没找你?”   陈尔唰的一下又坐直起来。   “你怎么知道?!”   这可太好猜了。   因为找了别人,但没找她,所以才会这副表情。   不过这件事情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如果告诉她按照寻常操作,大概率是郁长礼已经打过招呼,她的十分纠结会变成万分。   于是话到嘴边他改口:“你管呢。”   陈尔心说我不能不管,说不定回家还得和梁静再谈一次。   要不然……   还是住校?   满心纠结等到晚上,陈尔绕开郁驰洲给她签字的那茬再和梁静一说,梁静疑惑:“哥哥没和你讲?”   “讲什么?”   “我和你郁叔叔商量后还是觉得住家里好,起码妈妈能照顾到你。昨天我上楼时你应该在用洗手间没开门,后来郁叔叔又上楼找到你哥,让他白天去学校的路上帮你签字,就说晚自习要上,住还是住家。哥哥……忘了?”   所以,他签字是经过授权的?!   陈尔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亏她胆战心惊这么久! 第36章   郁驰洲这人有时候真的蔫儿坏。   他喜欢捉弄她。   可他的作弄又无伤大雅,让人除了在心里暗骂几句之外生不起其他气来。   陈尔对此的报复就是第二天上学用力瞪他一眼。   他仿佛知道原因,兀自笑笑。   等到她快要下车,估摸着气也消了,他又在背后喂的一声:“哪天开始晚自习?”   陈尔撇撇嘴:“下周。”   “行。”   这句问完两人连告别都没有,陈尔跟赵叔摆摆手往学校走,郁驰洲也接着闭上眼,享受最后一段堵车路。   他们学校时间比附中自由,早八晚四。   期间还有一大段morning/afternoon tea的时间用于自主社交。   别的高中生早上一杯咖啡为了提神,到这里就是我乐意。   这个年纪大多不爱手冲,郁驰洲也是。   他根本不需要靠咖啡文化装逼,从自贩机里买了罐速溶抛给王玨:“你上次说的实验课什么时候截止报名?”   “就这周了。问了干嘛?”   “打发时间。”郁驰洲起开自己这罐,“顺便挣点学分。”   多新鲜呐。   王玨听着瞪大眼:“你要学分干嘛用啊,你不是都已经确定去伦敦皇家美院了吗?”   “学分这东西谁会嫌多?”   王玨心说行,你说的对,但计算机实验课的学分给你有鸡毛用啊!!!   上次在群里问完全就是懒得切小窗口,针对性对着李川的发问。   李川没乐意上,合着他来兴趣了。   王玨勉为其难:“行,那你就报吧,正好和我报一组。让我给你一点属于工科生的小小震撼。”   郁驰洲仰头喝完罐子里的咖啡,喉结长长滚了一下。   “工科生。”他说。   王玨觉得自己被嘲讽到了。   但仔细想想某个畜生的文化成绩,他又乖乖把嘴闭上。实验课说不定到时候还要靠这位爷出数据,得罪不起。   他们学校这门课一向冷门,报的人不多。   管理这门科目的是个德国佬,做事死板又认真,要在他手底下拿高分非常难。   王玨想报完全是因为给分足,一门抵两门。   前提是跑出数据。   什么模型建构,大数据处理,领先外边培训班一个断层档,根本找不到外援。   传闻之前选这门课的学生经常放学后还要租教室开组会,动不动弄到八点九点。   王玨倒是跟谁都相处得来,不怕组会,但跟自己兄弟在一起他更放松,说不定搞完还能一起吃个宵夜什么的。   这么一想还挺美。   王玨赶紧掏出手机看空余席位,催促道:“那你快报吧,下周开课。咱哥俩一起熬。”   计算机实验一周两次组会,画室偶尔也会待挺晚。   一周五天,郁驰洲有三四天是晚到家的。   他们学校的学生普遍没有升学压力,脚底下的路都是早早铺好的,因此课外时间家里边通常不施压,爱发展什么爱好发展什么。   知道他上实验课,郁长礼还挺开心。   “我以为你小子除了画画没别的爱好了。”   他们家的家庭时间原本都是在饭桌上,如今两个小孩都要很晚到家,family time就改到了睡前。   郁家没这说法,父子俩都不是喜欢互诉衷肠的人。只是梁静习惯在客厅等陈尔放学,连带着郁长礼空闲时也会陪着等等郁驰洲。   不知不觉,交流变得多起来。   今天郁长礼从饭局回来得早,听说实验课的事便问他用不用请个老师专门辅导。   “随便学着玩的。”郁驰洲道,“不用。”   郁长礼笑:“除了画画,我以为你会对做生意更感兴趣。”   老父亲的温和,以及眼睛里的期待他不是没看到,生硬的拒绝到嘴边变成了委婉的一句:   “难说,说不定以后就感兴趣了。”   郁长礼觉得熨帖,颜色更温和几分:“算了算了,人各有梦,勉强不来。就像小尔,有天早上五点不到你梁阿姨听到有人在说话,起来一看是小尔在院里背单词。梁阿姨让她别把自己逼那么紧,她嘴上说着好,其实脑子里还在想没做出的题。”   隔着玻璃,郁驰洲望一眼院子里正说话的那对母女:“她们学校这么紧?”   郁长礼反问:“你俩路上不交流?”   交流很少。   绝大多数时间陈尔都戴着耳机在听英文报。   剩下的交流就是微信上。   他说:【今天晚放,一起】   耳朵:【好。】   或是   郁_:【晚】   耳朵:【o】   现在是   郁_:【111】   耳朵:【1】   郁长礼见他不说话,提醒:“你有空还是多关心关心妹妹,功课上能帮忙的地方也给看看。你梁阿姨说她不愿意请家教。”   郁驰洲心里想着多半因为省钱,抠门玩意儿,嘴上却说:“也不见她来问我。”   “你是哥哥,你得主动啊!”   哥哥就得主动吗?   凭什么?   鼻腔发出很轻一声气音,他敛眸:“知道了。”   主动倒贴的事郁驰洲这辈子都没做过几件。   他不乐意。   晚上听着脚步声上楼,搭在门把上的手到底没能推出去。   结果第二天早上出门,车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问赵叔:“陈尔呢?”   “小尔早上坐公交走啦!”赵叔说,“我来的时候阿姨说她都出门半小时了。”   郁驰洲闭了下眼,彻底服气这位学霸小姐。   坐上车,打开微信,他给对方发:【?】   意料之中她没回。   看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教室了,多半要到放学才能看到她的消息。要不是为了晚上回去时候方便联系,郁驰洲都怀疑她可以不带手机不跟人交流。   果然到放学前五分钟,她回消息了。   耳朵:【?】   问号什么问号。   花了一天消下去的气猛得升腾起来。   郁驰洲回:【五分钟,门口】   耳朵:【1】   人生至今除了没妈一直顺风顺水的大少爷差点气绝。   1又什么1,不会打字啊? 第37章   陈尔的轨迹很固定。   曾经在老家时就养成了一套自我管理方式,到了扈城摸清规律,她又开始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并非因为被捉弄了生气才不坐一辆车,而是她发现有一班公交车只要比平时早半小时出门就能赶上,然后直达学校。到学校后虽然学校还没开门,但可以在旁边小卖部边复习功课边听早早来抄作业的学生分享要将他们置于死地的竞赛题。   今早旁听时她不小心解出来两道。   周围静默片刻,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陈尔想着做出题目应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便回答说:“实验班。”   “实验班?我靠她实验班!那不奇怪了!同学,你每天都这个点到校?能不能加入我们特色帮扶小组?”   陈尔觉着名字听着很正能量,但搞半天发现帮扶小组就是互相扶持帮着抄作业小组,顿时失了兴趣。   她抬脚离开,那人说:“我们上交组费!”   “……”   抬起的脚又缩了回来。   她高冷地问:“多少?”   今早头脑一热加入“邪教”,陈尔其实挺后悔。   后悔的原因分多层次,浅层次是怕惹麻烦,深层次是觉得自己在实验班还没摸出底来呢,就出来招摇撞骗……哦不是,用德不配位形容她更合适。   她想着要不然就不收组费,纯当乐于助人。   一路想一路心不在焉,放学到门口董佳然撞一下她的肩:“你家车在那呢,我看见了!”   陈尔顺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不仅看到了车,还看到车门大开,露出一条穿着西裤牛津鞋的长腿。   “车里还有别人啊?”董佳然显然也看到了。   陈尔突然发觉自己之前大言不惭了,真对上关于家庭的问题,说“我当然不需要避嫌”那话真是打脸。   此刻她就有些犹豫。   半晌摸着鼻尖说:“哥哥。”   “你还有哥哥!”董佳然一脸震惊,“等等,你哥哥身上的校服好像是——”   她的头一寸寸转过去,无声望向隔壁英顿所在的方位。   彻底卡壳了。   她的哥哥居然在开学第一天她就跟陈尔说少爷公主一堆的英顿!!!   董佳然说:“让我缓缓。”   缓完,她才捂着胸口:“你为什么来附中吃苦啊?”   董佳然消化这则消息的时间,陈尔也已经做好心理建设。她觉得自己此刻表情应该还算坦然:“因为我们是重组家庭。”   “啊……”   董佳然长长叹声。   又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问的。”   “不会。”陈尔摇摇头,“所以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车不是我家的,我的初中……也不是在扈城。”   董佳然意味深长地哦一声,而后笑笑:“什么你家他家,你们重组完就是一家。”   说着话便到公交站,陈尔同董佳然告别,而后过马路去坐那辆等着她的车。   车上氛围一如往常。   赵叔在听广播,郁驰洲闭着眼睛假寐。   为什么说是假寐,因为五分钟前他刚给她发过微信,现在手机朝下合在座椅扶手上,从侧边能看到一丝露着的微光。   屏幕还没熄,说明看手机的人数十秒前还在玩着。   不可能那么快睡着。   陈尔坐下,伴随自动门滴滴滴的响动,旁边假寐的人适时醒来。   天还没入秋,他像受不了干燥似的咳嗽几声。胸腔震颤,惹得同车厢的人不关心都不行。   陈尔将脸转向他:“你感冒了吗?”   “没有。”他淡漠地回。   陈尔又问:“你早上给我发的问号是什么意思呀?”   他语气不咸不淡:“你还知道是早上发的。”   当然知道了,微信会显示时间。   那个时间陈尔稍加猜测便知,是早晨在车里没看到她,所以问她去了哪,对吗?   可是她出门前跟阿姨打过招呼,阿姨一定会告诉赵叔,赵叔知道就等同于在车里的他也知道。   陈尔不明白的是,明知她已经去上学了还要发问号是什么意思。   她自己琢磨了会儿,无解。   “我明天还坐那班公交,行吗?”   少爷拿起手机玩了会儿,爱搭不理的语气:“行,怎么不行。”   这话加了后面四个字未免阴阳怪气。   陈尔听出来了。   她思索一番忽然明白过来。以前上学她总和郝丽一起,如果突然有事没法同行,的确会惹得对方挂念。   现在她的上学搭子换成郁驰洲。   一声不吭跑去坐公交没跟他说,他生气不是没有道理。   “我以后坐公交的话会提前跟你说的。”陈尔补充道。   那人哦一声:“有车不坐,随便你。”   气氛冷下来。   他手机里的小人开始频繁变灰。   陈尔余光里只瞥见屏幕上不断滑动的手指,大开大合的动作间带着几分烦劲儿。   哎,看来他比郝丽难哄多了。   “今天那班公交是直达的。”她尬聊道。   “……”   “我到的时候学校还没开门,但我在旁边小卖部等了会儿。有人在那写作业,我还看了几道题。”   “……”   “他们也做竞赛题,不过一天只布置两三道,解得出可以减免作业。”   “……”   “我们班没有减免的说法,都得写。昨天有道题在你带我买的教辅上有同样题型,所以我很快就写出来了,没花很多时间。”   “……”   “那个教辅挺好的。”   “……”   再往下陈尔真的尬聊不下去了。   一个人的独角戏比什么都难唱。   她握了下拳,直球出击:“哥哥,你说说话。”   手机上的小人不灰了,变成完全黑屏。   他终于放下手机,视线慢慢从屏幕上挪到她脸上,表情冷淡。   “说什么?”   原来直球才有用。   陈尔在心里记下。   “我今天去坐公交没跟你说,害你担心了。”   “我?”郁驰洲指自己,“担心?”   又来啦。   这个年纪特有的死鸭子嘴硬。   陈尔假装没听见,继续解释:“因为我们班其他同学去的也挺早的,我原本想早点去是可以跟他们讨论下习题。有些我不太会,想请教。”   沉默的几秒后,他摆出惯性倨傲:“怎么,你高一的同学比我厉害?”   啊?什么意思?   陈尔不明白。   紧接着他又二连:“你是觉得你同学会,我不会?”   啊?啊?   她怎么好像听懂了。   于是弱弱地问:“……你会吗?”   对方冷笑一声。   在没有看到他历年成绩单前,陈尔是真不知道他就是那种随随便便能拉开第二好几十分的学霸。   华丽的成绩单拍她桌上,她懊恼万分。   她错了,真的错了。   有眼不识泰山。   大哥竟在身边。 第38章   陈尔对学习一向保持谦卑态度。   比她厉害的,令她刮目相看的,她都会厚着脸皮去请教。   尤其是对方雅思8.5的绝佳高分摆在她面前,她已经没脾气了,眼睛里全是金光闪闪的分数。   “哥哥,以后有不会的我可以请教你吗?”她无比真诚地问。   她变脸的功夫郁驰洲早就领教过。   这会儿再见到心里也是从从容容。   “看情况吧。”他说。   至于什么情况,陈尔猜测,或许是指他有空的时候?   她怕总是拿着题目去打扰不太好,于是便养成了边写作业边归纳汇总的习惯。想着难题收集满一页,或者是凑到周末,就统一拿过去一起请教。   为了减少这位爷阴阳怪气的频率,她连答应好的特色帮扶小组都没去,每天准点在车上候着,见面就是一个哥哥早。   这招确实有用。   陈尔发觉最近他脸色好看多了,虽然高傲冷淡仍是他的底色,但说话不像从前似的夹枪带炮。   于是陈尔便大着胆子去敲他房门。   两边房间虽然各朝一面,但洗手间只隔了墙。陈尔只要听到隔壁没有水流的响动了,就知道他洗漱完毕。   从这会起再等个五六分钟,才过去敲门。   果然如她所料,这个时候他是刚洗漱好,黑发潮湿的样子。   陈尔想生活精致的人到底不一样。   他睡觉还穿整套的丝质睡衣,绸缎般的质感在灯光下像是月光流淌。少年骨架宽大,却在宽松睡衣底下显出清瘦,不似白日里整套英式校服的矜贵疏离,晚上这一身仿佛更容易拉近距离感。   他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瞥一眼她手里抱着的作业本,问:“几道题?”   见陈尔拿出满满一张A4纸,他眸光微动。   想三言两句在房门口解决是不行了。   楼下已经关灯,这时候再一路开灯下去未免打扰。   郁驰洲索性将房门敞开,又回头收拾了下房间,这才叫她进来。   陈尔懂礼貌,进去不敢乱看,不过房间占据视线最多的总归就是床。那么大一张,上面铺着和他身上睡衣差不多质感的四件套。被子扯开的一角又被人盖了上去,有条明显的三角褶皱。   陈尔解释说:“本来想周末再问题目的,但是有一些明天要交……下次我会早点过来,尽量不打扰你休息。”   郁驰洲没搭理,将书桌前唯一那张椅子拉开,回身看她一眼。   陈尔赶紧上前两步,她知道这一眼是叫她坐的意思。   屁股挨着凳子了,她又说:“或者今天先问几道明天要交的,剩下的等你有时间。”   她把题集递过去。   郁驰洲一目十行扫过,嘴角微扯:“把你说废话的时间用在解题上,早结束了。”   这句话不单纯是奚落,更是告诉她无所谓,不差这点。   好在现在陈尔习惯了,也听得懂他的潜台词,要不然还得给他每句话做阅读理解。   解对了花时间,解错了心塞。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陈尔嘴角弯起不着痕迹的弧度,为自己的超绝解读力鼓掌。   “傻愣着做什么?”   头顶响起他的声音,手指也随之在桌面点了两下。   陈尔这才发现也就开了三五秒小差,他已经把核心公式写在了题目后面,字迹飞扬,跟他夹着笔的两指一样赏心悦目。   什么速度啊,也太快了吧……   换普通人怕是连题干都没读完。   陈尔切实感受到了学霸的威力。   目光移向下一道,依然是一个核心公式加一个答案,中间步骤全省。他房间只有一张凳子,于是他做题时只好维持身体一侧倾斜的姿势压在书桌上,手腕向内微勾,整个人像半边括号似的把她半围在椅子和书桌之间。   陈尔不习惯这样的近距离接触,只好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   注意题目,又免不了看到他握着笔尖的手。   手指修长,食指指腹处有明显的茧子。那枚茧在他养尊处优的手上有些突兀,可让她觉得亲切。   她也有这样一枚,比他的小一些。   握笔握多了中间还会出现小幅度凹陷。   她看着那枚茧,直到手指停下。   “自己先看看,哪个公式不理解再问。”   陈尔大梦初醒,懵懵地哦了一声。   再去看那些难题,已经被他以极快的速度分门别类,差不多解法的打上相同标记,每道下面都写着核心公式。   学霸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   陈尔这种扎实型的学霸同样不需要。   她一路快速看下去。基本上看两眼,再加上一点自己的思考就能明白这么解的原因。这些题难就难在初看时没有解题思路,因此不知道如何套用公式,稍稍一提点,便会“啊”的一声恍然大悟。   可她想了几个晚上的题被他这么随手就解出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还是会让人沮丧。   陈尔忍不住边看题边咬笔帽:“你是怎么想到的?”   郁驰洲直起身:“见的多了就知道了。”   “所以你以前也做过很多题?”   这可不就是废话么。   陈尔刚问完,就想起他亮瞎眼的成绩单,还有夹在里面各式各样的竞赛奖杯。   她尴尬挠头,又抛出另一枚疑问:“你成绩这么好,又有竞赛加持,为什么不靠文化成绩上清北?”   彼时她眼里清北已经很了不起啦。   但凡成绩好的,心中有梦的,最终殿堂都得奔着那去。   刻板印象让她一直误会哥哥成绩平平,跟她们那的一些艺体生一样,搞艺体是为了降低文化课门槛。   所以当郁驰洲用平淡的口吻说出“不一定非得朝着哪儿,人生可以向四面八方走”时,她忽得心下震撼。就像懵懂时被一个大浪扑醒,以狭隘之姿见识到天地广阔。   在她的世界里学习还是唯一出路,到了另外的世界,人生可以拥有更多选择,拥有无限可能。   这就是梁静一定要带她留在扈城……   咬在嘴里的笔帽突然被人拔了。   他垂睨向她:“不好好做题乱想什么?”   “在想世界参差。”陈尔严肃道。   被拔掉的笔帽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拇指一用力,不小心弹向她鼻尖。   她忽然被偷袭整个人后仰。   后脑勺嘭一下闷闷撞在椅背上。   似是谁都没料到这一茬,沉闷的空气欢乐起来,郁驰洲抬手,不知怎么就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一搭,鬼使神差地揉了两下。   等反应过来,他手腕开始发僵。   可面上还是装没事人似的收到身后,眉目同先前一样变冷,一副兄长教育妹妹的姿态。   “想什么世界参差,写你的题。” 第39章   过完国庆的那个周,学校进行摸底考。   陈尔从暑期开始连续两个多月的高强度刷题起了效果,虽然教材大改,还是在实验班排到了中上的名次。   要知道附中实验班的中上,随便拎出来哪个丢到平行班,都是稳居一二的水平。   把成绩单拿回家,梁静高兴得一晚上嘴角就没下去过。   她现在扈城菜做得还不错,骨子里爱煲汤的习惯也没改,只要两个小孩在家吃都会自己下厨做一点。   今天炖了大家都爱喝的松茸鸡汤。   鸡腿俩小孩一人一个,谁也不偏心。   陈尔在饭桌上说多亏哥哥给她补的那些大题,运气好,考试的时候看到好几个相同题型。   郁驰洲面色平常:“下次可没这样的好运气。”   陈尔点点头,真诚道:“对啊,所以我要更努力,争取把所有的题都问一遍,这样每次都能考到了。”   气氛融洽。   饭桌上的和谐也不需像初到时那样小心维护。   快吃完时,郁长礼想到什么似的忽然问:“小尔是不是英语还差一点?”   陈尔点点头。   文科靠一时恶补并不能展现效果,都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人家扈城的学生那么多年厚积薄发,哪是她后来者能居上的。   她说:“我想争取保持平均分以上,尽量不给总分拖后腿。”   郁长礼认可:“想法是对的,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像你哥哥,小时候不觉得特别出众,到初中,那么多年双语学校念下来忽然就开窍了。我记得刚上初一那会儿,有一回我有国外的客户过来,翻译临时有事没在,全是靠他。那可是大单子,那些专业术语他说得头头是道,一点不比专业的差。”   陈尔心想可不是吗,他可是高贵的雅思8.5。   放眼全国都找不出几个。   郁长礼越说越打开话匣,说完初中说起小学。   说郁驰洲小学演英文话剧,同台的其他同学台词讲到一半卡壳了,大家都懵着,他一个人顶上,自说自话编了一套又接了下去。   “还有一次是校运会,他们那学校外国人多,我英语不怎么好。人家家长跟我说话,我听得半懂不懂的,回头还得装听懂了教育他,这叫做师夷长技以制夷。”   “Luther抓周的时候抓了一大把,什么都不肯撒,人家就说这孩子将来全面发展,干什么都行。”   好像被父亲夸奖是件极为罕见的事,郁驰洲一碗汤始终没喝完。半晌,才抿了下唇:“你都记得?”   “当然记得。”郁长礼肃下脸,“在你眼里爸爸已经老得连这也记不住了?”   “当然不是。”他垂眸,“就随便问问。”   刚肃下的面孔很快柔和起来,郁长礼常听梁静讲他面对儿子时会不自觉摆父亲的谱,于是有意克制。这会儿彻底柔和下来又朝陈尔的方向挤眼:“听郁叔叔的,他毕竟长你两岁,不会的多问你哥。”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人做这种诙谐动作难免奇怪。   郁驰洲看着他爸这副尽力想当好父亲的模样,默默垂眼。   他不排斥,却也不喜欢。   大约是他已经长大,本该属于他却缺失的那部分在其他人身上照应,他天然不适。   也或许是这对母女来了以后郁长礼的变化让他忍不住想,他明明可以当一个好父亲的,为什么曾经不去尝试。   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郁长礼却开始频繁在他成长道路上刻下印记。   下了餐桌往花园走,刚出门,郁驰洲被人叫住。   这个季节白天在日头下走还觉得燥热,到了晚上就开始夜凉,风从院子里来,捎来花的香气。   他停下脚步,礼貌招呼:“梁阿姨。”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默守某种规则,家庭的事在公共区域谈。私底下界限严格,后妈不会单独找继子,继父也不会去决断继女的事。   所以当梁静喊住他时,郁驰洲心里是疑惑的。   教养让他停在原地。   他问:“有什么事吗?”   梁静也没和郁驰洲单独说过几次话,只拘谨地指了下院子:“马上十月到底了。”   “是。”   “前几天有人来修剪花草,我看白兰花落得差不多了。”   提到当初引得两人龃龉的白兰花,郁驰洲指节曲起,垂握在腿边。他嗯了声:“是快过花期了。”   因此院子里的花香是陌生的,不再是浓烈馥郁。   花开花谢是季节变化必经之事,他不会为短暂的花期感到遗憾,刚想说这件事不必特地同他说什么,下一秒,梁静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阿姨跟网上学做的干花,第一次做,好像不太好看,花瓣还被我弄脱了一瓣。”   盒子里,是许多纯净的白兰花。   甚至为了美观还特地铺上了拉菲草。   做它的人如同认真对待一份礼物一样。   “我想着那么香的花白白落了多浪费,捡起来做书签也挺好,或者放衣橱里还能熏一熏衣服。你看……”   梁静将盒子递过来,却看不到他伸手接。   少年立在风口,唇线生硬平直。   灯光只照了他半边肩膀,另一半融在花园的暗色里,就像此刻心境上的半明半昧。   他尚且不知道如何在这栋越来越像家的房子里自处。   “是阿姨多管闲事了。”梁静看他迟迟未接,笑着摆手,“阿姨没别的事了。”   在梁静回身离开之际,他倏地开口。   “做书签挺好的。”   梁静意外停下,而后转身。   “阿姨不是要给我吗?”他问。   “哦对对,看我。”梁静连忙加紧几步递过去,一着急,差点打翻。   好在对方接得够稳。   “刚见面时那碗姜汤……”少年眉眼低垂。   对不起快要说出口了。   可是要接受这三个字的人比他更急。   “姜汤煮久了就是辣的。”梁静笑着说,“阿姨没吃出什么。” 第40章   大概八九岁时,别人告诉他,你要有新后妈啦。   那时候才上小学,对世情仿佛知晓,却又懵懵懂懂。   郁驰洲第一次见那位后妈是在明媚午后,郁长礼带上他去和后妈吃西餐。后妈很漂亮,也年轻,在公司董秘处上班。   她给他带了礼物,是钢铁侠面具。   那会儿正是痴迷美国大片的时候,后妈送的礼十分投其所好。于是他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对方一定是花了心思的,对他也是真心实意。   逢年过节走亲戚,亲戚问:“你爸爸女朋友怎么样?”   他的回答全是“特别好”。   亲戚笑笑,说着小孩子懂什么又聊到一起去。   “年纪那么轻,又是董秘办的,家里多少资产人家可清楚啦!现在的小姑娘哦不简单……”   那会儿郁驰洲虽年纪小,却听得出好赖话。   他义愤填膺:“她就是很好!”   “哪里好?”亲戚逗他。   他想了许久,回答:“她给我买礼物,带我出去吃好吃的,看电影。上个月还带我去大阪环球了。”   亲戚哈哈大笑:“傻小子,花的都是你爸的钱。”   这样的话抵消不了他心中的好印象。   如今再想起来,当年为什么对那位后妈印象极佳,或许那会儿正是敏感的年纪。   学校活动别人父母来参加,平时聊天话题提及爸妈,还有那些妈妈们都聚集的家委会,到了他这里只剩空白。   距离妈妈过世不到两年,他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她。有时候想着想着发觉枕头湿了,兀自对着枕头说“妈妈,今天做梦来看我吧”,一觉醒来梦里却空白。   他好想妈妈。   好想要一个妈妈。   假的也可以。   所以无论那个女人是什么样,只要对他好、能消减他对自己母亲的想念,他便愿意试着接受。   察觉到后妈对他时冷时热,那么多年养尊处优长大的他居然开始主动倒贴。   后妈买的东西,无论什么他都说很喜欢。   后妈带他出街,他嘴甜得近乎讨好。   后妈问他说:“那我以后跟你爸爸有了小baby你会喜欢吗?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他吗?”   他想了想还是点头。   半晌,又问回去:“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当然啦!”后妈笑着说,“你这么省心,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可是说着最喜欢他的人太不小心,某天被他听到她在讲电话。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我又不喜欢小孩,应付应付咯。再说我还这么年轻,我以后自己肯定能生的呀,要别人的小孩干嘛?”   她靠在窗口,拨弄着新做的指甲。   “还好吧!他家孩子挺会讨好我的,没那么难搞。而且长得很俊,你知道吗?我带他出去逛街拍照他好上照哦!这些天因为他涨了好多粉丝。”   “后妈人设?后妈人设怎么了,网友不就爱看这些?他现在可是我的流量密码。”   “算啦,我就不去了。他一会儿估计要下课,我又要演三好后妈去了。说实话有点腻,但想想回报那么丰厚吧也能忍忍。那就下次约,拜拜咯!”   一回头,两双眼睛对上。   她哎呀一声,精致的眉眼立马变作笑:“Luther你出来啦?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到呢!”   清瘦的,初具男孩模样的人站在那,竟有几分迫人气势。   那时他尚不会委婉,一个电话打给郁长礼。   告诉郁长礼:“我不喜欢她了,你不准跟她结婚。”   郁长礼莫名。   好在最后确实因为他不知道的原因分了手。   瞄准郁长礼这种丧偶黄金单身汉的,十年间如过江之鲫。其中有个心高气傲的,这边跟郁长礼谈着,那边又搭上了华尔街精英、老钱家族的单身独子。   其实她压根不知道所谓的精英是王玨找人包装的。   王玨朋友遍天下的用处终于凸显,找了同学Tommy的舅舅,金发碧眼,再梳个精英必备大背头,跟电视里没什么区别。   为此王玨笑了好久,每次说到郁驰洲后妈的话题都会笑:“咱郁叔眼光好像有点问题。”   还有亲戚介绍,说是知根知底的。   郁长礼去国外很久,拜托那位知根知底女士替他照看儿子。那位女士白天在学校当人民教师伟大光明正直,背地里酷爱体罚学生,大冬天淋透他的衣服罚站花园,趁他画画把他反锁画室关禁闭诸如此类。   郁驰洲当时也是把犟骨头,一个越洋电话都不打,也不和从小在家里做饭的阿姨诉苦,自己拎着把刀往桌上一剁,恶狠狠对那位女士说:   “有本事弄死我,或者我现在弄死你。”   十二三的少年已经挺拔如柏,敛着眉眼站在那说要拼命的架势确实唬人。   那位女士尖叫着喊“造了反了”落荒而逃。   做饭阿姨也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给还在国外的郁长礼打电话。   回来鸡飞狗跳大闹一场,闹得那些二百五亲戚都不跟他们来往才算作罢。   可是闹完回到家,郁长礼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谁允许你拿刀子的?!”他甚至丢了教养劈头盖脸直骂,“上那么多年学脑子都给老子喂了狗!真闹出人命来你将来怎么办?你对得起你妈吗!等我死了下去我跟你妈说我养出来个杀人犯?!”   郁驰洲对这些痛骂没太大感觉,半晌才面无表情地说:“你想对得起我妈,就别把乱七八糟的女人带回家。”   父子俩相视无言。   对儿子的疼,被搅乱大笔生意的怒,以及洪水般奔溃的情绪最后在无言对视中化作叹息。   郁长礼闭眼:“……你以为我容易。”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很清静。   亦或是郁长礼有感情生活,但从没再出现在他眼前。   儿子那么大了,不需要再找个所谓的后妈照顾,长时间出差在外只需要打足够的钱,郁驰洲觉得他父亲或许就是这么想的。   安生日子过了许久。   某天父子俩稀疏的话题里出现一位梁阿姨。   受过去影响,他对这三个字怀有某种敌意,直到见她一次又一次忍气吞声,一次又一次不偏不倚。   她心口如一到近乎虚伪。   也直到这盒干花。   他已经把自己的世界筑构得足够坚固,不再需要父爱母爱来修剪他的枝丫,也已经救赎了曾经被关在庭院,锁在画室年幼的自己。   为什么还要来?   为什么来得这样晚。 第41章   郁驰洲身上有股熟悉的香味。   好像是前阵子院里的白兰花香。   陈尔不适应这种气味,上车时连打好几个喷嚏。她望向院子,花已经谢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味道。   揉揉鼻子坐下,哥哥问她:“感冒了?”   陈尔迷茫:“没有啊。”   等等。   他刚刚是不是问她感冒了?   他……在关心?!   陈尔一脸复杂地望过去,是郁驰洲没错。   天呐。   她哥会关心人了。   鳄鱼的眼泪,鹤顶红的春天。   他舔舔嘴,终于不会把自己毒死了!   大概是陈尔的眼神太过灼烈,他慢慢从手机上挪开视线,在她迟钝的脸上停顿几秒,薄唇轻起:   “没感冒就好,免得传染给我。”   “……”   哦。   代码正确,一切正常。   陈尔又把头转了回去,戴上耳机。   耳机里传来BBC式女广播音。   这是她每天上学路上打发时间的好办法,灵感来源于郁驰洲。只不过他是假听耳机避免尴尬,她是真听顺道学习。   到了学校早读、上课、课间忙里偷闲做两道习题,学校的日子几乎一成不变。   中间一节长课间,董佳然凑到她课桌前。   “听说了吗?今年运动会要和隔壁联办。”   “隔壁?”陈尔脑子里只装了习题。   “你哥的学校啊!”董佳然激动地说,“他们的田径场足球场还有游泳馆都是按国际标准造的,所以我们蹭他们的去!哇,我还没进去过英顿呢!”   陈尔的关注点与众不同:“校运会要几天?”   相处一段时间,董佳然已经摸清陈尔的路数。   这是个除了学习对其他都不感兴趣的主儿。   董佳然:“其实是两天,但有一天是两校之间的竞技对抗赛,没兴趣不看也行。另一天就是正日,我估计老孙会盯着咱报名,因为班级分影响年终考核。他是教导主任,他带的班总不能除了学习其他都垫底吧。”   陈尔哦一声,表情认真。   董佳然狐疑地看着她的脸:“你真听了吗?”   “听了。”   “我刚说什么了?”   陈尔认真道:“没兴趣不看也行。”   “……”   果然如此。   董佳然没能成功往她脑子里灌的信息,到了下午班主任老孙又来灌一遍。这次是班会课,陈尔想不听也难。   说到校运会要和隔壁联办,教室里瞬间炸锅。   再一问谁报名,锅子炸飞,全班四十一人大眼瞪小眼安静如鸡。   老孙一双火眼金睛往下巡视一圈。   这种时刻敢跟他对眼的按照惯例应该是全军覆没,但今天出意外了,巡视到中间,他居然跟坐得端正的陈尔直愣愣对到了一起。   开学两月,经验老道的教师都已经培养出心腹。   老孙觉得陈尔算一个。   于是开口便问:“陈尔,你想报哪项?”   他慷慨一声,周围数双眼睛刷得移过来,停在陈尔身上。   陈尔眨眨眼:啊?   老孙和颜悦色道:“说吧说吧,你先选。”   短跑长跑接力跳高跳远跨栏铅球铁饼游泳。   陈尔默了片刻:“游泳吧。”   往年最难忽悠的就是游泳,今年居然第一个解决。   老孙顿时心满意足,不愧是心腹。   下了课董佳然第一个冲到陈尔身边:“游泳!你居然报游泳!”   “游泳怎么了?”   陈尔莫名。   前排同学回过来,一言难尽又钦佩地看着她:“你一定没逛过校园贴吧。往年参加游泳的,泳衣照都会被挂在贴吧里接受牛鬼蛇神的匿名锐评,所以大家都不想报这一项。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次两校联办……”   董佳然接过话茬,郑重地说:“……所以你是和洋人比。”   “……”   听起来的确有些不妙。   放了学陈尔想去找孙老师改项目,但一进办公室,碰上孙老师看救星似的眼神,她的话又憋了回去。   算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   校运会从报名到筹办只有一周时间。   期间陈尔只为此准备一件事,那就是买泳衣。   这件事连梁静都不知道,她是在网上下单的。快递到的那天抱着盒子就上了楼,没人知道她要参加校运会,更没人知道她还有单独项目。   她同往常一样上学放学做题背书,直到校运会来临的那日——   “今天附中的来我们学校,你知道吧?”   王玨边吃早餐边和好兄弟说。   李川点头:“知道,通知栏写着呢,今天开放日。”   两人说完去看最后一人,郁驰洲懒得抬眼皮:“知道,但和我无关。”   他今天打算去画室待半天,补一张即将送往英国的作品。   郁长礼说的对,画廊既然都租了,那就不要浪费。   他说完,王玨觉得不可思议:“附中的要来,咱妹妹不也在吗?你不去看比赛?”   连续两个发问,郁驰洲放下手机:“首先,不是你妹。”   “……”   “其次,她没有比赛。”   李川看出什么似的笑了下:“没比赛啊?那算了,我也不去了。”   看俩人都一副没劲的样子,王玨哼气:“行,你俩都清高,我自己一个人看附中妹妹去。”   王玨自顾自要了张比赛时间表,一个人吊儿郎当地走了。   这个年纪青春躁动,爱看异性是人之常情。   他脚下连拐都没打直奔游泳馆。   刚进门,就听到几个附中的学生围着脑袋在讨论。   “我赌分体的,分体的漂亮款式多。”   “你什么品味啊?肯定连体小裙啊,带花边的那种。”   “管他呢,肯定都好看。毕竟陈尔在咱们班,哦不,在咱们年级乃至咱们学校都数一数二。开学一进来我当时就傻了,我想咱实验班还有这种初恋脸呢?”   仿佛听到熟悉的名字,王玨晃过去:   “哎哎哎兄弟,在说谁呢?”   那群围着的脑袋转过来,一看他身上校服,顿时产生了一丝校与校之间的对抗情绪。   为首那人昂着下巴与有荣焉道:“说我们附中校花,兼实验班超级学霸——”   “你跟他说什么呀!”   后面的话被人打断,“快快快,要出场了!”   这里毕竟是王玨主场,他立马越过那几个熟门熟路登上看台席,趴着栏杆往下一看。   嚯。   入口处,有个熟悉的人影正披着大浴巾回头跟人说话,两条匀称修长的小腿白晃晃露在人前。   他赶紧掏出手机咔嚓一张。   王中王:【早上是谁说妹妹没比赛的?】   王中王:【图片】   王中王:【可别来,千万别来】 第42章   “怎么是连体的啊!”   “不仅连体,这还是潜水衣吧!!!”   与此同时。   有人点亮画架旁的手机。   王玨每天的消息最多,废话占九成。点开归点开,郁驰洲没打算仔细看。   视线随意瞥过的同时,手指已经覆在锁屏键上。   咔哒一声,屏幕变黑。   黑色镜面映出他略带疑惑的脸。   下一秒他又重新解锁,再次点进聊天框。两指按在那张新发来的照片上放大,再放大,直到足够清晰——   靠。   他骂了声。   一个电话打过去,王玨那头人声鼎沸。   “哎哟,这是谁啊?”王玨贱嗖嗖地嚷。   明明照片看得足够清楚了,郁驰洲还是质问出声:“陈尔报了游泳?!”   “这就是你这个新哥哥的不对了。”王玨苦口婆心,“一点都不关心妹妹,连妹妹有比赛都不知道啊~马上开始了,兄弟会替你加油的,你可千万别来。”   王玨找了个绝佳观景位,顺手用包多占旁边一格。   从画室到游泳馆,走路预计十分钟,还能赶上比赛收尾。   但他预估错了。   才三分钟,身边多了俩畜生。   一个是从画室闪现过来的亲哥,另一个是就在附近溜达的李川。   两人坐下时很明显,其中一个胸口还在喘。   王玨阴阳怪气哟了声,被一个肘击打回。   似乎是赛道安排上出了点问题,比赛迟迟未开。这会儿即将参加游泳赛的人正在场边做着热身。   浴巾放到一边,陈尔朝不远处的董佳然招了招手,而后才朝着自己那条赛道过去。   在一众五颜六色款式靓丽的泳衣中,陈尔身上纯黑色连体衣显得平平无奇。布料裹至膝盖,上半身也仅仅露出皓白的手腕。为了避免前桌说的校园贴吧问题,她特意挑了这身。   隔壁两边赛道都是英顿的学生,外国人,手长脚长。   她原本还够看的身高被夹在中间瞬间矮了一截,毫无竞争优势。   不过谁知道呢。   陈尔弯腰抻地,做了几个热身运动。   远远的,好像听到附中的同学在给她加油,她起身时又朝声音来源弯了下唇,表示听到了。   看台顿时呼啦啦欢呼不断。   “陈尔腿好长啊,这潜水服穿她身上怎么这么好看。我算是知道买家秀都是谁在拍了。”   “怎么有人站洋人堆里还能白得发光啊!”   “要我说还是咱中国人长得大气上台面,你看老外白归白,就跟糙石头似的,不像咱们陈尔,这不是鱼目里面混珍珠嘛!”   “怎么就咱们了,你平时跟人家说上过话没啊?”   “咱们附中!这我没说错了吧?”   后排讨论得热烈万分,王玨拱了一下身旁兄弟:“还真别说,这些附中的有点眼光,知道咱妹是珍珠。”   他兄弟居然对“咱”字不发表意见,一味地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眉头微锁,唇线平直。   隔着一张位置,王玨用口型问李川:“啥意思啊?”   李川努努嘴,示意别废话,比赛要开了。   两声响哨,场上热身结束。   又是一声,参赛者各自就位赛道。   陈尔在中间条,再加上两边都是外国女孩,尤其引人注目。她最后抻了一下背,弯腰,整个身体呈现柔软的C,左腿后蹬。   伴随利落一声哨音,她的身影在半空划出一道残影华丽入水。小腿摆动,只看得到一团黑影犹如离弦箭,逆着水波丝滑向前。   “我靠,专业的啊!”王玨惊叹。   再扭头看郁驰洲,他仍是刚才的模样,只不过后背暂时脱离靠背,直挺挺松柏似的坐着。   要不是面子大于一切,王玨怀疑这哥们说不定能跟后排毛头小子一样起身给妹妹加油。   “妹妹真没跟你说她报项目了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郁驰洲胸口烦闷。   他望着碧蓝水波中那道无声甩开两侧半个身位的人形,胸腔微微起伏。   看得出来,她很会游泳。姿势并非那么标准,但就是让人觉得流畅又优雅,在水里灵活如同人鱼。不需要像两边那样大开大合的姿势,稍稍一个转体,手臂划开一道弧线,身体就会自如地丝滑向前。   他不禁想起刚见面时她腿部漂亮的线条。   那是经常锻炼或是劳动留下的印记。   她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纤细瘦弱。   一百米自由泳,两个来回,校运会不像专业比赛有多视角转播,所有人只能直勾勾盯着水面。陈尔领先,后面男生就激动鬼叫,陈尔落后,他们秒变霜打茄子。   即便不看比赛,光听身后响动就能知道进程。   最后二十五米冲刺,陈尔忽得发力,原本快被追平的距离一下又拉开一整个身位。   看台上鬼叫越来越响,震耳欲聋。   王玨一边跟着哇哇叫,一边嫌弃:“这动物园呢!”   不远处金发男生指着王玨的方向用英文大骂:“Jack, who you rooting for!!!”   王玨一身英顿校服大咧咧骂回去:“关你洋鬼子鸟事!”   嘟——   第一触壁,长哨落音。   陈尔一个猛扎从水下跃起。   她扶着泳池壁仰头去看记分牌,在那一排长长的英文名中chen的拼音脱颖而出稳居第一。   她盯着看了会儿,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要知道刚才最后那口气冲刺快把她憋死了。   老孙动员时候说了,任何项目第一,从班费中支出200作为奖励。第二一百,第三五十……以此类推。   听到看台传来欢呼,陈尔摘了泳帽朝那处招手,黑发湿漉漉散在肩上,衬得脸莹白小巧。   得胜的喜悦还没散去,她又朝董佳然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光似乎瞥到熟悉的人影。   可是看台人太多,一时看不清楚。   陈尔凝神注视,水珠啪嗒落在眼皮上,视线一下变得清晰起来,她忽得与某道目光对上。   远远的,隔着场馆,混着人山人海。   她心里啊的一声。   哥哥来看她比赛了。 第43章   下一轮高二组已经上场。   陈尔揉了两把湿发,浴巾盖头往外走。   甬道边,同赛的外国女生跟她说congratulations。她过去十几年都没正儿八经跟外国人说过话,回话磕磕绊绊,又有点不好意思,索性将浴巾往下拉,遮住半张脸。   董佳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跑了下来,眉飞色舞朝她叫嚷:   “陈尔,你简直太神了!你游泳居然这么好!”   终于在陌生地界碰到熟悉的人。   陈尔弯起眼朝她笑。   游泳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她们那游得不好才会被歧视。   从小在海边摸爬滚打,有些厉害的能不靠设备下潜十几米呢。   想着董佳然是从看台上下来的,她又往后瞄一眼。   看台人头攒动,附中的校服和英顿混在一起,黑压压一片。她已经找不到刚才与她对视那人的位置了。   “你刚才看到我——”   陈尔开口,话问到一半,忽然想起董佳然只在保姆车外远远看过一眼,应该没正式见过郁驰洲,于是打消了念头。   两校联办的运动会,他的出现并不奇怪。   整个场馆报名游泳的人数英顿和附中八二开,他来给自己学校同学加油也无可厚非。   这么想着,陈尔把刚才人群里那一眼抛到脑后。   “我去洗澡换衣服啦!”   董佳然替她抱住浴巾:“嗯好,我等你。”   去冲澡的短短十分钟里,附中论坛炸了一下。   往年讨论度最高的泳衣环节里,今年只有陈尔一马当先触壁夺冠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宛若游鱼,泳帽拎在手里,长长的黑发缠住细白的颈。记分牌亮的那一刻她正回眸仰望,干净的眼睛里潮湿感扑面而来。   【神图吧这是】   【我宣布附中女神有了】   【这谁?高一学妹?高一什么时候有这么可爱的学妹了?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照片P了吧!】   【人在现场,没P】   【这是我们小组组长,我作证,真人就长这样】   【楼上,你们什么组?】   【想加入】   【互帮互助扶持小组,来就有,会费100/人】   【别歪楼,我就想问问好好一女神为什么穿潜水衣】   【别歪楼+1,这楼是用来庆祝附中新一届女神诞生暨第一届联办校运会附中力压八国联军庆典】   【女神威武,附中威武】   这些陈尔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换好衣服出来跟董佳然一起往外走,好多人扭头看她。   “我脸上有东西吗?”陈尔迷茫道。   “有。”董佳然点头,“有光。”   陈尔似懂非懂:“是不是我刚才游了第一,他们很崇拜我。”   “是这样的没错。”   两人各自沉默两秒,忽得笑作一团。   甬道尽头有人在说话,陈尔边笑边回头,逆着光,看到的似乎是英顿特有的西裤衬衣装束。   董佳然也看到了,不自然地抻了下校服衣角。   朴素的校服外套跟对面正装比起来,像极了懵懵懂懂的小孩。在这样迫切长大的年纪,成熟已经是一面倒的优势,更遑论家境,眼界,生长环境。   董佳然说:“是英顿的。”   陈尔点头。   见人家聊得热烈挡住了出口,她拽着董佳然的手打算往另一边。   刚转身,堵在不远处的人喊着“hey”快步追上来。   深棕色头发的外国男孩一路堵到陈尔面前,用中文说:“hey,你叫什么名字?很想认识你。”   陈尔不说话。   他又说:“chen,对吗?能和我交朋友吗?”   不远处他的伙伴开始起哄,吁声不断。   陈尔手心汗津津的,她长这么大不是没收过小纸条,却从没被外国人堵过。即便对方在讲中文,她自身的英语劣势还是让她面对不一样人种时止不住地紧张。   如果此刻头上还有浴巾就好了,她一定会选择把脸盖上,当一只乌龟。   所幸当乌龟的梦不必成真。   犹疑间,她听到熟悉的鸭子嗓在身后喊“妹妹”。   带着求助般的眼神望过去,果不其然望见从天而降的救世主王玨哥,和……呃。   陈尔抿紧唇。   第六感告诉她不妙。   因为王玨身侧,她的哥哥单手抄兜,此刻寡淡的表情和望过来的目光里均有森冷之感。   她用很轻的声音喊了声“哥哥”。   轻到周围这一圈,约莫只有董佳然听到。   董佳然望过去的眼睛逐渐瞪大,瞪圆。半晌,才保持嘴巴开合的姿态:“哪,哪个是你哥?”   陈尔声音更低了:“凶的那个。”   “……”   好凶,好帅,兄妹俩都是什么神仙。   嘤。   董佳然按捺住狂奔乱跳的心,随着对方走近,连余光都不敢往那边落。   “妹妹,等你半天了。”王玨一手搭在后颈处,眼睛一扫便明白过来状况,却还是问:“怎么在这?”   外国男孩表情诧异:“Jack,你认识?”   “这Luther的妹妹啊。”   王玨回头看一眼兄弟,看他没阻止,便顺其自然地往下说:“你该不会是在问他妹要电话吧?很要命的,他妹控。extremely。”   说着他摆了个无奈耸肩的动作。   见后者确实冷着脸,而且有更冷的趋势,男生抱歉道:“sorry。”   Sorry之后不忘朝着郁驰洲的方向:“不过Luther,你的妹妹真的可爱,而且很有魅力。下次我一定会要到她号码的。”   说完他招呼其他伙伴离开。   呼啦啦人群一走,陈尔终于松了口气,这口气在转头看到她哥的脸时又瞬间提了上来。   呃……   最近好像没有得罪他的地方。   因为看在分数的面子上,她不敢得罪,也不想得罪。   总不至于一直这么冷下去。   心念微转,陈尔决定先卖个乖,于是便佯装看不见他的冷淡,主动开口说:“你是来看我比赛的吗,哥哥?”   郁驰洲自上而下扫她一眼。   匀称,有力量的线条藏在宽松的校服下,除了发尾还泛着湿意,几乎已经无法与刚才游泳时自信又明媚的样子联系到一起。现在在他面前,是带一点刻意的怯懦,紧张,可怜,以及乖巧的陈尔。   他轻扯嘴角,哦一声:“原来你有比赛。”   这样的回答无异于告诉她,他压根不知道她有比赛,因此出现在这自然是不可能为了看她。   旁边王玨嘴巴大张,刚想说话。   郁驰洲轻瞥过去:“李川拿得了吗?”   几分钟前,李川刚去门口自贩机给大家买水。现在一二三四五,五个人,他想说的并不是李川能不能拿,而是……   王玨接收到指令:“行,我去帮忙。”   走出两步又朝陈尔身边的董佳然招手:“学妹,一起呗?” 第44章   人太多,陈尔容易紧张。   人太少,陈尔也会。   尤其是现在,她真有点摸不准郁驰洲的脾气。   校服外套似乎落在更衣室了,此刻风从甬道尽头吹来,带着些许秋的凉意。应该不冷的,可或许是她刚从泳池出来,头发还湿着,竟有些小幅度发抖。   下一秒,西服外套兜头套在她脑袋上。   她怔愣一息,而后闻到熟悉的、与她衣服上系出一源的洗衣液的味道。   相同的气味提醒她,站在她面前的人跟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他们共进共出,是一个家庭的成员。   于是她的胆气足了些,黑白分明的眼睛从衣服下摆露出来一点:“哥哥,你为什么在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郁驰洲淡声道。   嘴硬的人说没有就是有。   陈尔默念准则。   下一句又问:“是因为我赢了才不高兴的吗?”   什么鬼逻辑会导致赢了才不高兴?   郁驰洲蹙眉望向她,企图看出她是不是游泳时脑子顺便泡了水,变白痴了。   陈尔继续拉高兜住她的外套,露出大半张真诚的脸:“因为我赢了,你来看的人就输了,所以才会不高兴。”   她的逻辑无懈可击。   郁驰洲藏在胸腔下的汹涌逐渐因为兄妹俩过分日常的对话而平息。   他觉得自己人生第一次,吃了嘴硬的亏。   “我没有来看谁。”他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我出现在这完全是因为——”   语气凝滞,他说:“闲来无事,刚好无聊。”   “所以你刚才确实在看台上,看到我比赛了,对吗?”   “看了一半。”   想到刚才,郁驰洲不禁冷笑,“不过被人要电话的场景倒是全看到了。”   “……”   他是懂聊天的,陈尔想。   她挠挠头:“可我也没给呀。”   郁驰洲不说话。   她又说:“你和王玨哥没来我也不会给。”   心里的不爽似乎被这句话抚平,郁驰洲素来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带上了一点为人兄长该有的温和。   “所以,你这算是在跟我解释吗?”他问。   陈尔点头。   下一句:“那你不能告诉我妈。”   “……”   郁驰洲啧声,脸又冷了回去。   榆木脑袋。   王玨他们回来时,这对兄妹还在离刚才不远的地方,只不过往前走了几步经过拐角,避开点风。   妹妹头上兜着哥哥的西装外套,脸小巧一张,跟半湿不干的头发一起,被哥哥外套上残留的体温熨着。   王玨丢了瓶冰可乐过去,又从袋子里翻出一瓶姜汁汽水。   姜汁汽水是给陈尔的。   话对陈尔说,但脸却朝着郁驰洲的方向。   王玨:“就这个了。”   陈尔看清上边的字,感激一笑:“谢谢王玨哥。”   “自己人谢什么!”王玨起开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妹妹后面还有别的项目吗?”   “没了。”陈尔说,“打算找个地方看会书。”   王玨不以为然:“书有什么好看的?哥带你去看打球啊。”   打球哪有书好看。   陈尔虽然这么想,但不想拂对方的面子:“那好——”   “球场那么乱。”郁驰洲打断,“想看书去我画室。”   周围忽得安静下来。   陈尔想到家里那间阁楼,虽然没有被明令禁止过,不过陈尔知道那是间连阿姨都不必上去打扫的屋子。她潜意识里认为画室是他的私人领域,不会轻易邀请旁人造访。   因此听到他这么说,有些反应不及。   她问:“……真能去吗?”   郁驰洲抬眸:“我看起来像在跟你开玩笑?”   不像。   可是……   陈尔看看同她一起来的董佳然:“我还有朋友。”   谁知董佳然一个劲摇头:“不不不,我还是更想去看打球。”   好朋友原地分道扬镳。   头上兜着哥哥给的外套,陈尔小学生似的被拎着往反方向走。   “你的画室里有什么?”她亦步亦趋。   “画。”   “我能看吗?”她又问。   走在她前面的人慢下脚步,眼睛再一次垂眸注视她:“交钱。”   陈尔觉得自己又被捉弄了。   她说:“那我还是不去了吧。”   “嗯,随便。”   那人点点头,单手抄在兜里自顾自往前,另一手居然还故意抬起,朝她扬扬两指。   意思是,再会。   陈尔从鼻腔发出哼哼两声,加快脚步追上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   “你们学校好大。”她找话题说。   “嗯。”   “画室在哪里?”   “前面。”   陈尔决定接下来要问一个有技术含量的,起码要让他的回答达到三个字以上。   想了想,她说:“校运会为什么你不用参加?”   果然,这次他的回答有四个字。   整整四个字!   “施展不开。”他说。   陈尔好奇道:“所以,你擅长的项目是——”   “帆船,冲浪。”   陈尔不自觉哇了一声:“你水上运动也很厉害?”   “也?”   耳朵似乎红了,她挠挠鼻尖:“……我没有说自己很厉害的意思。”   对方轻勾唇角:“听出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陈尔向他解释道:“我没跟家里说参加校运会是因为原来没打算参加的,是被老师压着报了个项目,没想着认真参加。”   “没认真还第一?”郁驰洲绕过最后一个拐弯,脚下微停等了几步,“不愧是学霸。”   学霸的自尊就是不管参加什么,都要永争先锋。   陈尔没招了。   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200大洋的赏赐吧。   一生衣食无忧的少爷一定会嘲笑她。   她皱了下鼻子,没说话。   穿过两栋教学楼,再一条艺术长廊,彻底把校园的人声鼎沸抛到耳后,他们才抵达画室。   陈尔一路都乖乖跟在身后。   看着他闲散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掏钥匙开门,再看他扯开向阳处的窗帘。偌大的画室暴露眼前,最后他立在某个画架前朝她抬颌:“不进来?”   她这才小心翼翼迈出脚。   他们学校可真大方,他居然有独立一间教室的钥匙。   陈尔初次造访,连步子都格外谨慎。   地上堆着画架,颜料盒,还有乱七八糟的废稿,另一侧或许是成品的画则用白布蒙着。角落放着石膏像,月亮椅横在教室中央,还有沾了颜料的布艺懒人沙发——上面留着浅浅的、被躺过的人形痕迹。   大概是窗帘刚拉开,阳光给这片混沌空间带来一点鲜活气息。尘埃浅浅浮动,陈尔脑子里不知怎么联想到电视里看到的、关于艺术家的糜烂。   她尽可能收起打量的目光。   心里却想原来站在那干干净净的人私底下也是这样吗?   特别是角落一张没被蒙上的半裸体画像。   视线才停上几秒,陈尔耳朵立马红得不像话。   满脑子都是:嚯,艺术家。   大概是脸红得太明显,那人注意到,拎起丢在椅背上的白布往上一搭。   再回头,他见惯了似的漫不经心开口:“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擦一擦。”   陈尔睁大眼,用表情回复:有吗?我有吗?   “很明显了。”他嗤笑,“要看书自己坐那去。”   他指的方向是那张懒人沙发。   陈尔沮丧下脸,好吧好吧。艺术家的眼睛就是CT,她脑子里的东西无所遁形。   慢吞吞坐过去,屁股深陷进柔软的沙发,被躺过的人形印子慢慢被她所替代。   同样的凹陷,躺着不同的人。   不知为什么。   陈尔被这个想法惊到,还没褪去温度的耳朵又一次红了起来。 第45章   喧闹的午后校园,画室却静谧。   一切响动落针可闻。   陈尔轻手轻脚翻过一页书,偷偷看向教室中间。   那人是背对她的姿势,后背自然微躬,一派松弛。但他肩宽腿长,再怎么松弛的坐姿,也足够把画布挡得严严实实。陈尔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只知道偶尔,他会捞起手机低头看两眼。   他看起来像是淡人,不知道有什么消息值得画画途中三番五次拿起来回复。   手机那头王玨连发三个呕吐表情。   王中王:【怎么也是青梅竹马的兄弟了,你邀请我去过你画室没。少爷,你让人觉得恶心!】   郁_:【……】   王中王:【别以为你发省略号我就不说了,你摸摸良心,有没有把我当兄弟。妹妹才来多久,你就给妹妹开特权!还偷偷摸摸发消息说买点暖和的饮料,为了带个姜字,你知道我跑了多少冤枉路吗!】   郁驰洲拿起手机:【你自己不知道原因?】   王中王:【原因?什么原因?】   我给少爷提鞋:【妹妹话少,不打扰人。@王中王,你品吧,为什么不邀请你去】   我给少爷提鞋:【我没有挑拨的意思,不过少爷的画室,我起码去过五次】   王中王:【…………】   王中王:【畜生啊!】   五分钟后。   王中王:【不过说真的,你要不要提醒一下妹妹。她这个朋友说是来看球,坐在这一直打听别人家世,怎么感觉不那么妙?】   郁_:【?】   王中王:【从你到我,再到川儿,她变着法子各种问。不知道的还以为派出所搁这盘查信息呢。】   手指落在屏幕上半晌,郁驰洲回头。   该乖乖看书的人却没在看书,就那么不巧,他回头的这一眼隔空捉到她正在偷看的眼神。   “偷看什么?”他放下手机,不那么客气。   “……”   背后长眼睛了吗?   被捉个正着的陈尔一阵语塞。   她在这看了很久的书,一共才偷偷抬眼十秒,这就被逮到了???   冤不冤呐!   可被逮住是真,她只好如实禀报:“……你在看手机。”   郁驰洲挑眉。   片刻后问她:“影响到你了?”   “不算影响吧。”   谎话说不出口,陈尔止住想要抓耳挠腮的冲动,干巴巴瞪着他:“所以你经常在画室待很晚是因为……摸鱼?”   “呵。”   他今天冷笑的频率似乎特别高。   陈尔不自觉揪弄搭在膝盖上的校服外套,袖口揪得皱巴巴,揪到一枚硬质袖扣才突然惊觉,这是他的衣服。手一下子尴尬地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又要去摸鼻子了。   “你那个朋友。”   陈尔放下手,啊的一声坐直:“谁?”   “跟你一起的那个朋友。”郁驰洲淡声道,“怎么认识的?”   “一个班的。”陈尔疑惑地蹙起眉,“怎么了吗?”   面对她的疑惑,郁驰洲不答反问:“关系很好?”   “是我在附中第一个朋友。”   陈尔思索片刻又说,“她很聪明,人热心,做事还比我灵光。”   “譬如?”   “譬如……她总能得到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小道消息。校运会是她第一个告诉我。哪天安排周考月考,她也会最先知道。”   郁驰洲微微挑眉。   看来他这个妹妹不是全然不知世事。   只是在她眼里,跟学校有关的才是有价值信息。至于其他,很可能对方也打听过问过,但在她这里大概率雁过无痕。   “你问她是有什么事吗?”陈尔不放心道。   郁驰洲不愿意在她的判断里加上自己过于主观的东西,片刻后还是把玩着手里的炭笔,敛起神色:“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可郁驰洲不是个会随便过问别人事情的人。   陈尔还想往下,他看穿,眼睛微微眯起:“不看书了?”   看的!   陈尔立马垂下眼。   心里止不住地抗议,又又又又威胁我。   这个忙乱的下午,两人闹中偷静待在一起。他画画,她看书。后来还是王玨电话打来,说球赛散了,妹妹的同学正找她,郁驰洲才不紧不慢问她:“要回去了?”   “嗯。”陈尔点头,“晚点我能和董佳然一起搭公交吗?”   郁驰洲抬了下眼皮:“去哪?”   “书店。”她回答说。   妹妹并非宠物,应该有自己独立健全的人格,以及支配闲暇的自由。   郁驰洲嗯了声:“随你。”   这次陈尔没听出阴阳怪气的味道,便默认他答应。   董佳然约了她数次,每次都婉拒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毕竟这是陈尔来扈城的第一个朋友,她想好好维护。   和梁静说过会晚回后,她同董佳然一起去搭公交。   今天这一路上,董佳然显得格外兴奋,一会儿跟她说英顿多么豪华多么漂亮,一会儿又聊她在英顿唯三熟悉的男生——郁驰洲,王玨,和李川。   关于郁驰洲的话题最多。   或许是因为董佳然觉得这是她哥,理所应当给予了最多关注。   “所以,你跟他其实也不是很熟???”   公交车上,董佳然听到陈尔许多个问题都摇头之后愕然道。   “我只比你多认识他两个多月。”陈尔说。   话题忽得微妙起来。   董佳然思考又思考:“但你们看起来相处得还不错,好像认识很久似的。”   有吗?   陈尔没觉得。   公交起停声音很大,周围还有许多不知道从哪领了鸡蛋的老太太。有时候说的话落在人声里听不大清楚。   董佳然问第二遍郁家是做什么的时,陈尔才听到。   她摇摇头,心里略感疑惑。   但她依旧礼貌问询:“我们能不聊别人吗?”   “当然可以。”董佳然眨眼,“我只是兴奋起来按捺不住八卦,你知道吧,英顿我今天第一次进,你哥也是我见过最最最……”   最什么?   陈尔没听清。   片刻后,车辆平稳行驶,她听到感慨的最后一句。   “陈尔,我真的好羡慕你啊!” 第46章   校运会后,紧接着就是期中测。   本就没什么喘息机会的高中生活雪上加霜。   陈尔交了卷子出来,听到走廊上隔壁班同学还在眉飞色舞说游泳比赛的事。   看到她,同学友好地朝她笑笑。   虽然运动会已经过去,话题仍旧停留在枯燥学习中唯一有乐子的事情上。   陈尔没上贴吧都知道自己一定被讨论了。   因为最初几天来实验班窗口看她的人一拨接一拨,尤其是高年级男生,仗着自己是学长,甚至敢在学校食堂堵她。   弄得她吃饭都得避开高峰。   不过她没担心太久,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一周多,热度便自然消退。   什么游泳,什么校运会,都被漫天飞卷所淹没。   期中考刚结束,老孙便盯着他们继续苦口婆心:“该收收心了,我看你们去隔壁一个个的都玩疯了。就说这次期中考,几个人大题没来得及写啊?一空空一片的,你们数学老师监考完都告我头上来了。说等分数出来,一个个来收你们的魂。皮都给我紧些,啊!听见没有?”   底下四十几张苦瓜脸,稀稀拉拉一片“听见了”。   “隔壁是好,但人家没有升学压力。你们什么时候能给我弄个提前录取,我也就不给你们上压力了。别以为才高一,高一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这时候掉队高二高三还怎么追?大声点,重新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这次拖腔带调总算让老孙满意。   老孙说完朝陈尔招招手:“陈尔,来我办公室。”   被老师叫办公室总归不是什么好体验。   好学生也怕突然来个雷。   陈尔一路过去都在想最近有什么需要单独来办公室聊的。   讲成绩?   不应该吧。虽然期中考刚结束,但她大题写完了的,理应不会太差。   短短一栋楼的距离不够她苦恼的。   一进办公室,老孙已经换回了和颜悦色的面孔:“过来吧。”   陈尔乖乖站过去:“孙老师。”   “别那么拘谨。”老孙眉眼氤氲在保温杯袅袅白雾后,招呼她坐下,“是这样啊,我看你来扈城也一段时间了。一次月考,一次期中,中间大大小小的周测不提,你看看有没有跟不上的地方?都可以跟我说说。”   陈尔心中啊一声恍然。   她老老实实交代:“除了英语,其他都还可以。”   边上英语老师听到,笑起来:“陈尔,自我认知很清晰啊。”   没想到英语老师也在串门,陈尔闹了个大红脸。   她挠挠鼻子:“我会努力的。”   老师之间都清楚她来历,毕竟都收过她家长的礼。英语老师笑完就当闲聊:“你们那边之前是什么进度?”   两边用的教材天差地别。   陈尔简单举了几个例子。   英语老师听后点头,转向另一边说:“课代表,你要不把之前我说的那套衔接材料发给陈尔?”   一大堆习题后面冒出个脑袋,带着框架眼镜的女生哦了下:“好。我回去就发。”   陈尔愕然。   原来办公室这么热闹。   乖乖站在那接受完各个老师的审阅,她才得以脱身。   放学前,英语课代表果然加到她QQ,发来一堆资料:【你老家是在海边啊?真好】   陈尔打字:【嗯,欢迎你来玩】   客套完,两人都不再说话。   陈尔打开资料怒刷五篇完形填空,又抱着作业去隔壁请教哥哥,这才结束繁忙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到教室,居然还有人在对昨天考试的答案。   实验班特色不变,分高者为王。   考前考后班里一如既往,闷头学习的仍旧闷头学习,喊着“老子不学了”的转头也在偷摸学习。   或许是因为实验班在校运会上难得出了个第一,陈尔这张课桌附近来的人总是特别多。   她放下书包,前后排正激烈讨论。   “最后一道选择题你选的什么?”   “C。”   “问你了吗,我问陈尔呢!”   陈尔想了想:“我选的是B。”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C!我验算两次都是[1,2]!啊——啊啊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反正我和陈尔一样,都是B。”   最近就有这么个怪圈,好像跟她一样就非常厉害似的。陈尔不太好意思,虽然很确定那道题的答案,但还是委婉安慰选C的那位:“我也不一定就对。”   “那你倒数第二题选的什么?”   陈尔说:“A。”   又是一阵哀嚎:“啊啊啊啊我这次是B!”   实验班学霸的脑回路非常清奇。大家同为学霸,我可以质疑你的答案,但除了学习之外你连运动都满分,在我最薄弱的环节痛击我,我决定臣服于你。   那位连续两次对错答案的同学丧着脸默默转过去,鹌鹑似的埋了起来:“完了,这次全完了。”   大概是她们这太热闹,第一排有人回头:“能不能安静点?早读呢!”   陈尔不好意思笑笑。   旁边的鹌鹑还在叫:“还不允许人直抒胸臆啊!”   “吵不吵?!不就错两道题吗?而且谁规定她就是对的?”   如果说前面只是提醒,到这里,任谁都听出了火药味。   鹌鹑立马怒了:“我们对答案关你什么事?我这个错的都没说话你叫个屁啊!哦我知道了,上次月考陈尔比你高五名,我不找她对答案难道找你?”   那人脸颊瞬间通红:“一次月考而已,瞎猫碰上死耗子。她一个渔村县城初中出来的我就不信能碰对两次!”   话落,空气忽然沉默。   周围早读声也低了下来。   鹌鹑怔愣:“不是,你说谁?”   时间还早,来班级的人还不多,但仅有的那些目光一下集中到陈尔身上。   她整理书包的动作微僵。   每次说到初中,陈尔都会有意无意避开话题。她并不觉得自己从小地方出来有什么可耻,只是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走后门进的附中。   学生的圈子说纯粹也纯粹,成绩好,容易被认可。走后门强行融入,刚开始总会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   陈尔想着到后面大家都熟了,她成绩也稳定了,无论如何进的附中,都不会再被诟病。   可没想到这件事提前曝光。   当下,她只觉得坐立难安。那么多道目光集中在身上,耳朵不知觉红了起来。   “陈尔,你不是扈城的啊?”鹌鹑问。   陈尔默默点头。   “那……那我总看到一辆扈牌的保姆车接你。哦,你是不是之前在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家上的学啊?”鹌鹑替她解围道,“能理解,我爸妈原来工作忙的时候也想把我送乡下去。主要我太皮了,最后没能放心撒手。”   不远处嗤得一声,跟鹌鹑吵起来的那人冷眼望过来:“那你是不知道,她来扈城完全是她妈攀高枝嫁到有钱人了,这才进来的实验班。不然你以为她一个乡下来的哪有资格?”   刺拉一下。   凳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很长一声噪音。   陈尔在一片沉静中站了起来。   那人还不知收敛:“那辆接送她的车是她后爸的吧,我看接送完人还往隔壁英顿去呢!要是一个爸妈,怎么会有人上附中有人上英顿呢。”   所有的这些,都是陈尔不曾在人前说的。   或许是因为校运会出名,她平时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麻烦紧随而来。   她走到那人面前:“你听谁说的?”   那人毫不畏惧与她对视,满脸都是“句句属实还怕别人讲”的挑衅表情。   陈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得抄起课桌上的书朝他砸了下去。 第47章   昨天才来过老师办公室,今天又来。   两次心境天差地别。   老孙面前的保温杯拧了一次又一次,最后重重落在桌面上。   “陈尔,怎么回事?”   心脏随着保温杯落下的声音颤了颤。   陈尔已经从刚才的冲动里缓了过来,此刻站在办公室,好学生的自尊作祟,再一次不可遏制地红了脸。   但她还是迎着老师的目光坦然道歉:“对不起,孙老师。我不该打架。”   如果换个厚脸皮的站在这,老孙对这种事后忏悔行径肯定是要谴责的。   只不过陈尔特殊。   她来实验班之后一直都是最乖的那一个,成绩提升也快,属于根本不需要老师操心的三好学生类型。   老孙重重叹了口气,厉声:“张权,你说!”   被点到名的男生捂着额头,一副可怜相:“孙老师,是她先打我的。我想着不能欺负女生,我连手都没还,硬生生挨了她好几下……”   “讲重点!”孙老师道,“我相信陈尔同学不会无缘无故打人。你说说这里面的原因!”   张权望一眼陈尔:“他们早读课在那对答案,我觉得太吵,提醒他们遵守纪律。谁知道陈尔突然就发疯了冲过来砸我一通。”   孙老师不信,问陈尔:“是这样吗?”   “我们早上的确对了答案,可是张权——”   门口突然闹哄哄有人叫嚷。   陈尔回头,看到有个蹬着恨天高的女人一把推开门口的老师,气势汹汹闯入。   好像是张权的家长来了。   她进来就捧着自己儿子的头左看右看:“怎么打成这样了?!”   紧接着尖锐的一眼朝着陈尔:“你一个小姑娘下手没轻没重,你家长呢!你家长怎么没来!”   新做完的延长甲抵住陈尔鼻尖,她下意识闭眼,后退。   鼻子上火辣辣的痛。   旁边老孙一阵重重咳嗽:“张权妈妈,这里是办公室。”   “孙老师,我是知道你这么多年优秀教师,又管着教务才放心把孩子交到你手上的。这才开学多久,打架?我家张权从小到大就没因为这种事被叫过家长!我今天倒要问问,到底什么事情闹出这么大动静。来,儿子,你说,妈妈在这,你不用怕,说出来!到底因为什么事!”   张权当下只张了下嘴,没敢说。   他自然知道今早自己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他妈依旧盛气凌人:“你这个小姑娘很有能耐啊,把我儿子吓得话都不敢说了。我告诉你,他头上这个是要验伤的。如果你家里不配合,我立马就去报警!”   “张权妈妈,被书本碰了一下而已……”   “孙老师,被砸的不是你儿子,你当然不心疼。我家张权这个脑子可是用来上竞赛班的,哪里容得下砸一下又一下?!”   整个办公室,只有张权妈妈的声音急又响,铜锣似的一边倒。   陈尔几次张口解释,都被打了回去。   “是张权先说我的。”   她妈妈双手环胸坐在凳子上,鞋尖翘得老高 :“你别跟我说是我儿子说话难听你才打得他,总归动手就是不对,今天不管怎样,我要见到你家长。”   老孙看张权妈妈不像来解决问题,反倒赖在这耍泼皮了,于是朝陈尔招招手,到旁边方便说话的地方。   “陈尔,你爸妈谁方便过来一下吗?”   找郁叔叔,是绝对不可能的。   找梁静……   陈尔深呼吸几次,更是不敢。   先不提梁静换到总公司后好几次说业务多,忙。再加上这次叫家长是因为打架,梁静一定会着急。   到时候她问起原因,陈尔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张权说她找了个有钱男人?还是说她们母女拜金又倒贴?   她轻轻请求:“……我能打个电话吗?老师。”   能联系的电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最后她只敢打给那一个——不算家长的家长。   “哥哥……你在忙吗?”   上学时间他能接电话,陈尔已经很惊喜了。   听到电话接通,她第一反应就是一定要变得很乖。   那头陷入短暂沉默。   片刻后,他换了个更安静的地方:“什么事?”   “你可以来一下我的学校吗?”陈尔垂着眼睛,声音放得小小的,“不方便也没有关系。”   她声音不对劲,也或许的电波的原因,显得无助又可怜。   郁驰洲莫名烦躁。   “谁欺负你了?”   “不是……是我在学校打架了。”陈尔攥着手指,纤细的背紧紧贴在窗棱上,“老师找。”   沉默数秒,郁驰洲不可思议:“什么东西?”   “你家长到底还来不来?!”   电话里忽得传出另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   紧接着,陈尔的声音挪远,变得像雨后青雾一般缥缈。   “阿姨,我在打电话了。”   火气莫名就腾了上来。   郁驰洲握紧手机,嘱咐那头:“你给我在那待着。”   “……你来吗?”   他的声音格外冷肃,却让陈尔觉得安心。   “十分钟。我让你别动。” 第48章   郁驰洲说十分钟,就真的是十分钟。   他黑发被风吹得向后,胸膛微微起伏。只不过这一切被量身定制的西装校服包裹着,那种昂贵的线条感,让他看起来只剩下矜贵。   他进来时眸光只在她面上定了一瞬,随后挪动腕表朝孙老师的方向过去。   “您好,我是陈尔的哥哥。”   他彬彬有礼,极有教养的样子与旁边女人天差地别。   “哈,哥哥?”女人不满地敲着指甲,“哥哥算家长吗?你爸妈呢?爸妈怎么不来?”   郁驰洲置若罔闻。   他拎了张椅子过来,单手搭在椅背上,对着陈尔:“过来坐下。”   陈尔现在是他说什么做什么,生怕多生事端还得叫来梁静或是郁长礼。   她乖乖挪过来,屁股挨着座椅边缘坐下。   旁边一直站着的张权见她有座想要抗议,看一眼亲妈,亲妈没说话,再看看刚来的被称为陈尔哥哥的男生,不知为什么,对方只是站在那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还会让人觉得威压阵阵。   张权舔了下干燥的唇,往自家老妈后面站了站。   这些小动作全落在郁驰洲眼里。   他在心里冷笑,面上还是维持礼貌向班主任询问事情经由。   “哥哥,我只是拿书砸了他一下。”陈尔小声解释。   郁驰洲敛下眸:“他说什么了?”   居然不是斥责她动手不对,而是抛下这样一句。细微的差别,陈尔却感受到一些他们这对半路组成的兄妹间奇妙的信任感。   她抿了下嘴,又看看张权妈妈的方向。   好记性让她一字不漏把当时的话给还原了出来。   她努力将唇角固执地保持不那么难受的弧度,但郁驰洲看出来了。   他冷笑:“挨一下还算少的。”   “你怎么说话呢!”女人本就不爽,听完哗得起身,漂亮的指甲又对上新来的人,“我儿子就算说了又怎么样?他从小连谎都不会撒,说的肯定是事实。怎么,你们自己家庭混乱,还不允许别人说了?”   郁驰洲眯起眼:“再用手指我一下试试。”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个半大的孩子,被他用这样的表情盯着却有种底气不足的感觉。   女人将手用力一甩,交叉环在胸前坐下:“我今天也不过分。要么叫你家长来处理,要么你在这替你妹妹道歉。”   看来今天是躲不被叫家长的命运了……   陈尔耷拉下眉眼,想着梁静知道该如何——   “道歉可以。”   她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哥哥。   他没有看她,语气却比刚才更冷:“那你是不是更要向我妹妹道歉。”   女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起身:“你胡说什么?”   “她鼻子破了。”郁驰洲一瞬不瞬盯着对方,“是你弄的吧?”   先动手总归不够占理。   现在一搅和,变成一锅乱粥。   老孙当着两边家长的面不好偏帮谁,只好各打五十大板想着早点息事宁人。   可张权妈妈不乐意,不愿善罢甘休。   她说赔礼道歉,郁驰洲就夹枪带炮让她先道歉,做个表率。   她说报警,他便冷笑一声:“我家的家事轮不到你到处造谣,你可以报警,我也可以起诉。”   “你以为我是小孩,还怕起诉?这年头谁请不起律师似的。”   郁驰洲望她一眼:“你说的。”   这句话在两分钟后看到律师拿着公文包进来的瞬间瘪了回去。   张权妈妈“不是”了好几声。   “同学之间小打小闹,这是做什么?”   郁驰洲不动声色勾了下唇:“不是你希望的吗?”   办公室外,郁长礼刚接完电话,手机仍握在手里。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涵养十足地叩两下门。   “老孙,打扰你了。”   他在律师之后走了进来,同班主任握手。   又朝着女士的方向:“你好,我是陈尔的家长。”   ……   如果知道郁长礼会来,陈尔一定不会把那摞书砸下去。   她坐在椅子上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堵墙,眼睛虚了焦,一时间不知道要看向哪。   耳边是郁叔叔和张权妈妈你来我往的对话。   不知道是有大人在场,还是顺带领来了律师,张权妈妈变得客气许多。   原本搅乱的场面几分钟就被理顺了。   郁叔叔握手同对方再见,并说:“孩子之间难免有矛盾,我们做大人的能教育他们辨是非就更好了。”   这句话一定是在提点对方,你得回去好好教你儿子。可是从他嘴里说出,配合温文尔雅的语气,一点都不让人产生逆反心理。   张权妈妈那么一惊一乍的人,也被驯服帖了。   她说:“哎呀,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陈尔脊背僵直,头皮发麻,用如坐针毡形容此刻的她也毫不过分。可不知什么时候,一直搭在她椅背上的手悄悄前挪,定海神针似的按在她纤细的肩胛处。   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安抚。   陈尔靠着这股若有似无的力量总算熬到对方离场。   人一走,她立马起立:“郁叔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郁长礼哦一声,“是在说有事情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叔叔?这点的确不对。”   陈尔嘴巴微微张着,说不出话。   郁长礼又说:“下次记住了?有事先找谁?”   陈尔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似羞愧,说不清,道不明。   她想起被足球砸了的那天梁静去学校。   梁静站在她面前据理力争。   虽然身份对调,那次她是受害者,可当下情境里她感受到了相似的情绪。被妈妈张开翅膀护住的雏鸟,被“爸爸”三言两语摆平的事端。   她下意识去看哥哥,哥哥已经没了人前那副冷淡又刺头的模样,此刻表情和顺,眼皮微微下敛:“怕什么,又不是没人给你撑腰。”   好坏了。   鼻子酸酸的,要下雨了。   她用力抹了下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情绪。   可是潮闷的声音还在出卖她。   “郁叔叔怎么来了?”   那边几个大人商谈会晤,郁驰洲嗯一声,没正面回答:“放心吧,我爸处理过的那些我的事,比你复杂多了。”   “可是郁叔叔很忙,他会不会觉得我在学校——”   “不会。”郁驰洲拍了拍她饱满的后脑勺,“少想些有的没的。与其在这担心……”   他说着收回手,任由她疑惑的带着红潮的眼睛仰望向他。   他其实想说,不如……   试着去倚靠这个家。   喉结细微动了动,郁驰洲说:“下次被人欺负,记得早点还手。” 第49章   大人之间的谈话其实只持续了十来分钟。   但等待总是难熬。   陈尔就在办公室门外,和郁驰洲一起趴着栏杆看校园。   上课期间,楼底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落叶孤零零地飘。   背后是一扇对着办公室的巨大玻璃窗。   陈尔回头,想从玻璃窗里看看里面情况。头才扭一半,被一只手挡着扭了回来。   “大人讲话,小孩子少看。”   陈尔看看同样趴栏杆上的哥哥。他占了身高优势,一样的姿势放在他身上——背后松散地垮,长腿也一前一后交叠——比起她来就有种从骨子里散发的松弛感。   她仍旧在钻那个牛角尖:“郁叔叔怎么会来呢?”   “谁知道呢。”   明明只是来的路上顺道打了通电话给他,说借个律师用用。   没想到听到借来附中,他自己亲自来了。   郁驰洲微微偏头,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理松了,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那副表情简直写满了无所谓。   他说:“我也来了,倒没见你问我。”   “我打电话给你的。”陈尔说。   似乎是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郁驰洲挑眉:“所以,为什么第一个打给我?”   为什么?   因为……不想被叫家长。   找你最好。   可是话到嘴边,她像突然开了窍一样找到更甜美的说法。   “因为你最好。”   “……”   郁驰洲扭过头去,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前方,好像在看那片被风刮得满天乱飞的树叶。   树叶打了个旋儿,飘忽,飞跃。   他默着看了好久:“……啧。”   仔细想来,自己在她心里的确是与旁人有区别的。比如一开始,他也抱着和那位男同学差不多的心态。   他也做过一些惹人讨厌的事情。   那会儿怎么没拿书砸他?   是啊,她没拿书砸他。   郁驰洲稍稍站直一些,望一眼背后玻璃窗。   里面大概快谈完了,郁长礼已经起身,正在和她的班主任握手。两手交握的短暂瞬间,还塞了什么东西过去。   他收回视线,又顺便把那颗还想偷看的脑袋转回去:“又看什么?”   陈尔小声抗议:“你也在看啊,哥哥。”   他心情还不错,于是淡淡一眼:“有功夫在这偷看,不如想想谁那么闲,把我们家的事情拿出去宣传。”   这么一说,果然转移走她所有注意力。   两条细长的眉毛锁起。   郁驰洲状似闲谈地提起:“你和谁说过吗?”   家里的情况陈尔不大对外说。   从来扈城到现在,她交的朋友屈指可数,一通排除下来对她情况最了解的只剩董佳然。   她默默抿唇。   混乱思绪中忽得又想起校运会那天,郁驰洲有意无意提起过董佳然。   难不成那天他就已经看出什么了吗?   可怎么会。   人对初来乍到时结交的友谊天然有层滤镜,陈尔两只手拧巴地绞在一起。好不容易她觉得扈城很好,连带着喜欢来扈城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如果是董佳然……   陈尔心口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你上次问的那个朋友。”她沉缓又无力地说,“我只和她讲过。”   郁驰洲并不意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尔缓缓摇头,“如果是哥哥你呢?你会怎么办?”   郁叔叔说过的。   他比她稍年长,多向他请教总不会有错。   这不是兄妹间的示弱,相反,像是某种倚仗。   郁驰洲勾了下唇:“是我的话,会直接去问她。”   ……   回到教室。   数道目光随着陈尔进门而落在她身上。   她默不作声走向自己座位。期间,她收获了张权的白眼和前桌鹌鹑的大拇指。   鹌鹑同学偷偷传来纸条   ——Good job!想揍他很久了!   这会儿不比早读,班级里人员到齐,看到两人被叫去办公室,同学之间早就把前因后果传遍了。   没多久,右侧也来了一张小纸条。   是董佳然的。   ——你没事吧?   董佳然这张后面还跟着颗手绘小爱心。   要是放平时,陈尔肯定会给董佳然回信。可是现下心情复杂,她将两张纸条揉作一团塞进桌兜,脸则埋进书本。   哥哥给她的建议很好,她的确会找董佳然好好谈一谈。   可是仍未找到开口的方式。   鹌鹑很好,乌龟也很好,偶尔逃避几秒现实也是不错的选择。   陈尔这么想着等到自习课下课。   一下课教室瞬间开锅。   实验班几百年出不了一档子打人事件,下了课吃瓜群众不自觉围了过来。张权在班里任职务,又会来事,平时不少跟他玩的。班委那一圈的同学都向着他。   “我说怎么平时一聊初中她就不说话呢,原来是不好意思开口。”   “唉算了,再说下去晚点你也得去办公室。人家背景可厉害了,连老孙都只能向着她那边说话。”   “真的假的?”   张权压低声:“真的。咱们附中多难进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连考试都不用。”   “那这次打了你就不了了之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张权委屈道。   同样的话两次三次已经激不起陈尔的怒气。   她趴在课桌上,前面鹌鹑已经回过头来:“张权他妈你见识过了吧?”   陈尔默默动了下脑袋。   鹌鹑又说:“我和他一个初中的,他妈在我们学校家长群可是出了名的应激。就那种,你知道吗……”   他说着声音放低:“学校里路过一条狗,张权跟狗对视两秒,他妈都能一个电话打给老师喊着我家儿子被狗碰了该不会得狂犬会不会有细菌学校怎么这么不注意安全诸如此类。真的,狗都觉得冤枉。你早上砸那一下他都应该说谢谢,不用在意。”   谁是好心陈尔当然听得出来。   她点点头:“谢谢你,鹌——”   紧急收口,她重新说:“赵停岸同学。”   赵同学嗯了声:“小case,别放心上。”   数秒后。   “不过你家里的情况他是怎么知道的?”   万般源头,总要有解决的时候。   陈尔丧气地趴了一会儿,咬咬牙摸出刚才的小纸条,在董佳然传来的纸上快速写下几笔。   三分球精准落下。   董佳然拾起纸团,上面写着两个字:谈谈。 第50章   董佳然并不笨,看到这两个字瞬间明白了陈尔为什么要找她。   放学后两人一起去搭公交。   董佳然开门见山:“陈尔,你冤枉我了。”   原本陈尔想着等坐过几站、周围附中的人少一些再问,没想到董佳然这么直接。   她愕然数秒,很快恢复镇定。   “可是我只和你说过家里的事。”   让她这么一个社会关系非常简单的人当面和人对峙,难度系数好高,实在需要勇气。陈尔一边故作镇定,一边在心里祈求:哥哥哥哥哥哥,快给我勇气。   冥冥之中好像真多了点底气似的。   董佳然问她“你确定只和我说过”时,她万分肯定地挺直腰杆:“很确定。”   董佳然哦了声:“反正我没说。”   她看起来也不太高兴的样子,平时话很多的少女此刻面色肃穆,板正得像是换了个人。   表明了立场,她便不再说话,直勾勾望向窗外。   陈尔心想:哥哥,我搞砸了啊。   情绪小狗似的耷拉下来。   这趟公交依旧人声嘈杂,可她俩周围仿佛屏蔽了信号,冷得霜打。   到站时陈尔说着“明天见”蔫儿吧唧下车。   董佳然也回“明天见”。   看起来并不曾破裂的关系被公交车门一关,无形隔开缝隙。   陈尔一路往家,心是惶然的。   所以到家后梁静问她鼻子上怎么有道红痕,她反应不及,反而是先她一步到家的哥哥回答道:“指甲抓的吧?”   “对!”陈尔唤自己回魂,举起双手给梁静看了看,“要剪指甲了!”   梁静觑她一眼,笑:“怎么一惊一乍的?”   今天被请家长的事家里三个知情人不约而同选择闭口不谈。   陈尔是不敢提。   哥哥或许是觉得麻烦,懒得提?   那么郁叔叔呢?   一顿安然无恙的晚餐结束,趁着梁静不在,郁长礼朝她嘘声:“别让妈妈担心。”   哦,原来如此。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屋檐、这栋被法式钢窗框就的漂亮洋房,变成了包容所有情绪的场所。她那一滴不快乐汇入汪洋,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她托着腮去看妈妈。   豆沙的,橘调的,桃杏色的,甚至正红,她的妈妈因为这些嘴唇颜色而变得鲜活无比。   好多好多感谢。   陈尔弯起眼:“谢谢郁叔叔。”   也不能忘了他。   “谢谢哥哥。”   晚上她拿了水果,上去敲东面房门。   房间里没人,敲了好久没见开门。陈尔又端着水果回自己房间,靠在浴室墙壁上听了会儿,隔壁同样没有水声。   半晌,她才觉得自己此时的动作非常变态。   立正,站直。   她挪动脚步远离那堵墙,又探头探脑扒着窗帘去看露台。   这次找准了,人在露台。   摇椅晃晃悠悠,他横着平躺在那,由于腿太长,还留了半截在扶手外。几盏花园灯照不亮露台的夜,他的脸被手机光线所氤氲,荧白一片。   陈尔端着水果踢踢踏踏走过去:“哥哥。”   躺在那的人漫不经心:“有事说事。”   “今天放学我找我同学谈了。”   “然后?”   陈尔如实交代:“她说不是她。”   手机光线暗下,他的视线从屏幕后挪了出来:“你信了?”   陈尔说:“我觉得她挺真诚的。”   夜有点凉,秋意逼人。郁驰洲徐徐坐了起来,下巴一抬,示意她坐另一边。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陈尔摸着鼻子坐过去:“郁叔叔说有事要多请教你。”   他哼声:“我的意见是——”   十五六的少女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眼底里仿佛倒映了天上那轮明月。   他偏头:“——你自己决定。”   “……”   片刻后,小小的、懊恼的声音传到耳边:“你不是见过我同学么?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怎么?我的意见能左右你的决定?”他再次面向她,眸色仿佛比刚才更深,“我这么重要?”   陈尔觉得他这么解读哪里有点问题,但又说不上来。   半晌,她点点头,端着果盘的双手奉上:“哥哥请吃水果。”   郁驰洲快被气笑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陈尔愕然:“……有这么明显吗?”   “哦。”他面无表情,“你自己承认了。”   啊啊啊。   被做局了。   陈尔内心阵阵懊恼。   一激动,摇椅跟着一阵猛晃。颗颗晶莹的葡萄差点从浅口盘里飞出去,好在郁驰洲眼疾手快。   他一手掌住碗,另一手下意识去扶那个还在晃悠的人。   掌心隔着睡衣贴在她脊骨上,纯棉布料下是小巧的脊窝。他微怔,而后飞快收回。   摇椅终于在一阵兵荒马乱后停止了晃悠。   郁驰洲后知后觉曲起五指。   掌心出汗了。   “你今天是来找我寻求建议的,还是来暗杀我的?”他冷声。   陈尔恨不得一个滑跪,立马可怜巴巴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个屁。   郁驰洲想骂人。   他深吸一口气:“我的意见是如果你相信自己眼光,就再去试试。”   惊讶于他给自己这样的建议。   陈尔一下忘了他的冷脸,哗然起立:“我要是问郝丽,郝丽一定会说我不撞南墙不回头。”   郁驰洲皱眉:“郝力又是谁?”   “算了不重要。”陈尔心中阴霾一下见了光,眼睛亮晶晶地说,“哥哥,你一定是我身边能给我建议的人当中唯一一个还会让我去试试的。”   “……”   好多限定词。   不过“唯一”确实取悦到了人心。   郁驰洲将手抄回兜里:“走了,睡觉去了。”   陈尔立在原地鹦鹉似的猛猛点头。   点完头,她实在好奇:“哥哥,你为什么不问我干嘛非要相信她?”   需要问吗?   郁驰洲停下脚步。   来找他询问意见本身就表明,她心底里是更愿意相信同学的。   至于为什么相信。   平时与她同学相处的人又不是他,他如何越俎代庖回答?   或许是友谊未尽,也或许她就是眼光独到。   谁知道呢。   郁驰洲勾了勾唇:“我又不是笨蛋,笨蛋才喜欢问那么多为什么。” 第51章   到底是怕笨蛋吃亏。   晚上回到房间,郁驰洲还是打开微信,把那天董佳然向王玨打听的事转告给她。   趁着她没回,他又拨给王玨。   一提起这事,王玨反复回想:“没错啊,就是那姑娘问的。她不仅问你,还问了我和李川。临走时想加微信,我不是想着是妹妹的朋友嘛,不太好拂面子。就加了。”   郁驰洲嗯了声:“加之后没联系过你?”   “倒是没。”王玨问,“怎么了?”   郁驰洲没顺着他的话,抛出另一个问题:“那天球场上,附中的人多吗?”   “应该挺多的吧。篮球赛他们占一半呢,能不来么。”   “我知道了。”   他说着挂断电话,闭眼想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又拨另一个号码出去。   没多久,他手里拿到一份校运会当天球场上的监控备份。   视频发给陈尔,未多一言。   过了十二点,陈尔的对话框才有动静。   耳朵:【嘿嘿】   嘿什么嘿?明白他意思么,就嘿。   郁驰洲手指搭在屏幕上,无聊地滑着。手指一不小心碰到按键,低头一看,对话框多了个标点符号。   郁_:【。】   那头会错意了,立马一套丝滑连招。   耳朵:【谢谢哥哥!】   他烦躁:【谢什么?】   耳朵:【谢谢刚才发我的视频。】   耳朵:【我仔细看过了,视频里除了董佳然,后面还有我们班其他同学。说不定是董佳然和王玨哥说的话被其他有心人听去了。我决定相信自己眼光,再去试试】   虽然某一瞬间郁驰洲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会卖个人情要来视频。   但她一下参透他的意思,他又矛盾地觉得这个笨蛋会不会在南墙上撞几次都不回头。   太过于信任那位朋友了吧。   还是说刚才就应该狠狠提醒她看清现实?   郁驰洲倒在床上,有些烦闷地扯松领口。   但凡换个正常人,看到视频都会觉得他是在暗示,她的朋友的确有问题。   可她倒好,反其道而行。   手机在耳边安安静静。   没有信息再进来。   几分钟后,郁驰洲还是忍不住打开。   郁_:【试归试】   郁_:【哭了不负责安慰】   ……   拿到视频,陈尔仔细复盘了一遍。   她信誓旦旦说着私事没跟别人提过,但漏掉了几个重要节点。   比如那天在办公室接受老师慰问,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   还有开学时班级里大大小小的表格,有些需要填个人信息的,都是统一交给组长,组长再交给班委,最后才送到老孙手里。   流程经过好几道手,说信息完全不外泄是不可能的。   把这些面孔对照到监控视频上——同时知道她来历、听到她和郁驰洲的关系、并且和张权关系还算好的……   陈尔一个一个对照过去,一下框定了范围。   只有一个人。   接下来几天,陈尔都正常去学校。   班级里有跟张权关系好的,自然也有看不惯他的。赵停岸同学就是后者之一。   大概是活动课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赵停岸回教室第一个告诉陈尔:   “你知道吗?妈宝张今天又造谣你了。”   陈尔眼睛闪亮亮:“真的?”   赵停岸一字一顿:“我是说他造谣,不是表扬你。你兴奋什么?”   “我听到啦!”陈尔按捺不住亢奋,催促道,“他说什么?”   赵停岸一脸无语:“他说你初升高物理才68分,上次月考之所以考得还不错,是提前买答案了。”   陈尔抓到重点:“你确定他说68?”   “……非常确定。这种一听就是脑子有泡才编得出的谣言我怎么可能记错。还有买答案?哈哈哈他怎么不说附中是你家开的啊!”   赵停岸说着忽然觉得不对。   “你该不会是气病了吧?笑什么?”   不枉费她这么多天辛辛苦苦散播自己谣言。   陈尔弯起眼:“68。”   要不是男女有别,赵同学真想伸手去摸她额头,看她是不是发烧,烧疯了。   “……68怎么了?”   陈尔老神在在:“68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说着起身往教室外面走。   今天阳光特别好,活动课结束,走廊上三三两两结伴回教室的同学。   陈尔脚下轻快,一下捕捉到了人群里独自往回的董佳然。   她站在几步外开等。   可是见到是她,董佳然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紧接着脚下竟直接拐弯朝着厕所去。   陈尔快行几步,正犹豫是追上去还是原地等。先董佳然进去的一群女生边推门边回头:“哎,董佳然,你一个人啊?”   “嗯,一个人。”   “以前你不是老和你们班班花在一起吗?”那女生说,“你俩闹掰了?”   董佳然说:“没有。”   那人不太信:“最近我看你都是一个人。不过我想也是,我们一个初中出来的谁不知道你啊。你还是老样子,喜欢和家里条件好的同学当朋友,一个劲倒贴。估计人家知道你嫌贫爱富,又不跟你玩了呗。”   隔着薄薄一扇门,这话让陈尔进退维谷。   68之所以对她重要,是因为这几天她致力于传播自己的谣言。对组长说自己初升高考了62,跟学委说64,跟班长说65,跟英语课代表说68。   甚至关系冷淡的这几天,她还跟董佳然提了一嘴。   “我当初只考了70。”   可如今张权口中传出来的版本偏偏是68。   结果只指向唯一,与她想的是同一个。   明明已经洗脱董佳然的嫌疑,站在这道门前,陈尔还是垂下推门的手。   这个时候进去会不会让董佳然太尴尬?   犹豫间,里面传出董佳然满不在乎的声音:“我倒贴我嫌贫爱富关你什么事?你无不无聊?”   “我无不无聊不知道,只知道你这样的活该没朋友。”   “没有就没有吧。”董佳然说。   断断续续传来冲水的声音。   过了会儿,奚落董佳然的女生又转头去和她的同伴讲:“她以前可搞笑了,说什么向上社交,一个优质朋友的资源顶得上一打普通人。她也不想想,人家自己有圈子,干嘛愿意跟她交朋友?”   董佳然的声音也随之渐近:“你这么向下兼容,也不见你跑去跟那些成绩差,家里条件又不好的做朋友啊。跑来质疑我的价值观?”   那人被她说得语塞,一边骂强词夺理,一边往她肩上重重一撞。   董佳然没注意,被撞出趔趄,手撑在门上砰得一下。   门重重撞在墙上。   撞她的女生双手环胸,骄傲地从她面前路过:“起码有人跟我玩,而你没有。”   同伴拥着她往外。   在看到门外是陈尔时均是一愣。   地方就那么大,董佳然显然也看到了,露出些许尴尬神情。   她还想转身再回去,陈尔疾行两步抓住她手。   “董佳然同学。”   “……”   陈尔认真道:“你要不要跟我和好?” 第52章   董佳然觉得陈尔多半有点傻。   她不相信陈尔没有听到刚才厕所里的对话。所以,明知道她交友准则是嫌贫爱富,也能猜到当初自己第一时间跟她做朋友是看她从豪车上下来。   都这样了,还要同她和好?   可也是她的突然出现和示好,让那群看她热闹的碎嘴子同学没了继续看热闹的理由。   那群人一走,董佳然不自然地眨了下眼,与陈尔拉开距离:“谢谢你替我解围。”   可陈尔却没听出她赶人的意图,反而在旁边耐心等她洗手,顺便还问她。   “所以,和好吗?”   董佳然不懂:“为什么?”   “我先给你道歉。”陈尔真诚道,“第一时间我确实以为是你跟别人说了我的私事。”   “我的确也打听了。”董佳然垂下眼。   “我知道。”陈尔说,“不过打听和四处传播,本质上有很大区别。”   水流咕叽暂停,董佳然拧上水龙头。   两双眼睛对视数秒,她抿了下嘴:“我也给你道歉。不该太八卦,不该胡乱打听。”   陈尔接受道歉。   倒退着走了几步,朝董佳然笑:“那就是和好啦?”   哪有那么快冰释前嫌的。   董佳然急急忙忙道:“但我当时第一个和你交朋友是有目的的。”   她家条件一般,父母是小职员。   看惯了爸妈对着客户谨小慎微,还有求人时的卑微姿态,董佳然潜意识就觉得,不管在哪里总要结交有用的人脉。   所以她总热衷和家庭富裕、成绩优异的同学当朋友。   即便有时候人家并非真心,只是把她当个方便的跑腿或是什么别的。   这些同学在参破她的目的后总会自然疏远。   董佳然没见过陈尔这样的。   她说她有目的,陈尔反而认真点头:“我也只和好学生做朋友。”   这能一样吗!   董佳然一阵语塞。见实在说不通,片刻后换了个话题:“那你现在知道是谁说的了?”   “知道了。”陈尔点头。   “谁?”   陈尔在她耳边说了个名字。   董佳然撇撇嘴:“要不要我帮忙?”   晚自习放学。   董佳然去找英语课代表交作业。   趁着教室嘈杂,她开门见山:“陈尔家里的事,是你说出去的吧?”   理作业的手一顿,英语课代表摇头:“不知道。”   “跟我没必要演。”董佳然说,“校运会那天,我看到你坐我后面呢。”   “董佳然同学,我真不知道——”   “实话告诉你吧,我跟陈尔早闹掰了。”董佳然望一眼教室后方,弯腰附在课代表耳边小声道,“我看她不顺眼很久了。仗着后爸有钱装什么,听说她升学考试物理才70。这水平能进来咱们班?”   英语课代表严谨道:“是68。”   “啊?只有68?”   “对,所以我也不懂这种成绩是怎么进附中的。”   董佳然满脸疑惑:“可她上次月考不是还可以吗?”   “都说了仗着她后爸。谁知道会不会另有隐情。我看买答案的事也不是空穴来风。反正我有次在办公室,看到孙老师对她可关照了。”   “所以张权说的是真的啊?”   “八九不离十。这次期中是四校联考,试卷直接从市教委发出来的。等着吧,期中成绩说话。”   “啊……这样。”   董佳然直起身,微微后仰。   而后从兜里摸出手机,对着屏幕上录音结束的圆点轻轻一摁。   ——是68。   ——不懂这种成绩怎么进附中的。   ——都说了仗着她后爸……   ——等着吧,期中成绩说话。   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录音里传来,英语课代表瞬间脸色煞白。   “董佳然,你干嘛?!”   声音一下吸引到闹哄哄教室里的其他人。   几道目光集中而来,董佳然若无其事将手机塞回兜里:“下次再乱说话,这段录音就要在班会上放咯。”   “录音?什么录音啊?”   教室里好奇的猹们到处吃瓜。   董佳然才不管,说完大步往陈尔方向走去。   陈尔手心汗津津的,书包的肩带都快被她捏皱了。   下午那会儿听到董佳然提议引蛇出洞,她肾上腺素狂飙,比给哥哥碗里夹馊牛肉丸那天还要紧张。   两人耸着肩小鸡仔似的顺着人流挤出后门。   好不容易到走廊,陈尔大舒一口气:“吓死我了!”   “太过瘾了!”董佳然也给自己脸颊扇风。   两个人不约而同回头看看教室,再对视一眼,下一秒像被老虎追一样忽得飞奔起来。   夜风吹得人发丝凌乱。   两人跑到校门口气喘吁吁。   “走啦,回家了。”   “拜拜。”陈尔说。   分开一步两步三步,董佳然突然回头,超大声:“陈尔!”   陈尔啊得一声站定:“怎么啦?”   高马尾女生朝她笑道:“一直做好朋友吧!”   好。   一直做好朋友。   陈尔用力点头。   ……   踏上保姆车,今天脚步尤其轻快。   她刚上来,郁驰洲就察觉到了。   今晚起了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好几缕贴在脸颊上。秋意瑟瑟的夜,她额头居然还冒出了细汗,连带着脸颊都染上红晕。   郁驰洲抽出几张纸巾,懒洋洋抬眉:“跑八百米去了?”   陈尔感恩戴德接过,胡乱擦了一把。   “哥哥,不是董佳然!”   她说着眼睛从纸巾底下露出来,黑宝石似的。   一副亟待表扬的小狗样子。   郁驰洲稍稍愕然,很快从鼻腔发出嗤声,纡尊降贵地给她放下台阶:“说说吧,怎么试出来的。”   车辆在拥挤的道路上缓缓向前滑行,车厢里小狗妹妹手舞足蹈讲她的传谣大法。   什么62,65,68的。   语气里的欢悦听得前排赵叔都忍不住扬唇。   一通前因后果讲完,陈尔期待地面向哥哥,下巴微微一扬:厉害吧!   没见过这么容易得意忘形的。   郁驰洲淡声泼她凉水:“真厉害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以后不会了。”陈尔摸摸鼻子,“吃一堑长一智。”   她从前不知道大城市上学还那么多勾心斗角,现在长了心眼,朋友不在多,剩下的心思放学习上就好。   又不会总吃亏。   “那位董佳然同学。”郁驰洲忽然道,“你不在意她打听你的事了?”   陈尔嘴唇抿起浅显弧度:“不在意,我这个人很大度的。”   干净的眼睛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郁驰洲却忽得记起初见时自己做过的蠢事。   啧。   大度。 第53章   学校的闹剧在期中成绩出来的那天宣告结束。   除了英语还在平均分上下徘徊,陈尔总分一下蹦到了前十。尤其被传只有68的物理,这次脱颖而出跃居全班第一。   “这回期中考,不是自命题,卷子用的是四校联合。”老孙敲着黑板说,“所以你们自己回去看看分数,想想自己在扈城前四的高校里属于什么水平。”   那些质疑陈尔有门路的微末质疑,也在四校联合这几个字里化为乌有。   什么人有能力提前搞到联合卷的答案啊。   根本不可能。   成绩贴在墙上,看热闹的人一拥而上。   在四校联考的难度上,陈尔的名次还能从中上首次进入前十,算得上十分难得。   赵停岸也有进步,在原有名次上前进一名。   于是赵同学便贱兮兮指着排名表:“哎,连错两道题的我都进步了,一定是我瞎猫碰上死耗子。不像有些人,嘴巴那么厉害怎么还倒退了九名呢!”   赵同学说着捂脸,发出嘤嘤的声音。   十分欠揍。   张权一张猪肝脸没地方放,只好埋进课桌假装睡觉。   他边上英语课代表也好不到哪去。   虽然成绩没退步,但陈尔进步太快,位居第十压了十一的她一名——数理化全面超越,也就可怜的英语高出陈尔18分勉强拉平了名次。   在用成绩说话的实验班,这比当面打她脸还难受。   往后几天狭路相逢,都只能绕着走。   陈尔在这方面与其说钝感力强,不如说是能快速把注意力转移到需要的地方。   英语还差一截,她有空就得腆着脸找哥哥补习,哪有心思放在和同学的龃龉上。   特别是这几天英语老师布置了命题作文。   到周末,看哥哥没出门,她就找准时机端着水果过去敲门。   二楼东侧的房门不再闭得那么严。   偶尔她去的时候居然是敞开的,只要站在门口喊一声哥哥,里边就会传出寡淡的邀请:“进。”   陈尔这次抱着作业进去时,他正靠在角落那张雪茄椅上听着什么,一侧耳机线摘落胸前。   等她立到身前,才抬了下眼:“英语?”   “嗯,我们老师布置了——”   话没说完,陈尔看到他抬手。   是个暂停的手势。   紧接着他拎起胸口垂落的那根耳机递到她跟前,两指一抬。   嗯?什么意思?   陈尔虽有疑惑,还是乖乖接过来。   他的手指又点了下耳垂处。   陈尔知道,这是让她听的意思。   既如此,她便大着胆子弯腰凑过去,把耳机塞进右侧耳朵。   原以为他是在听歌,结果耳道里传来一个中年人说话的声音,居然是一通未打完的电话。   他让她听他的电话。   更要命的是,纯英文。   本就对英语苦恼的陈尔头皮一下子麻了,她隐隐猜到对方目的,顿时生出一种大考前课本还没开始翻的慌乱感。抿唇,摸鼻尖,挠头,这系列紧张的动作一个接一个上演。   耳机线连接的那一头,郁驰洲像没看见似的,嘴唇轻微上扬。   电话里是画廊代理人。   等对方一通长篇大论说完,郁驰洲才不紧不慢开口。   他讲英文很好听,纯正的英伦腔,流畅沉缓,最难得的是有着堪比母语的自信。也正是因为这份自信,他甚至讲电话途中还能游刃有余地抄过她的作业本翻两眼。   手指轻轻一点,陈尔跟着往下一望,是个拼错的地方。   “……”   她忍不住又想挠头。   但耳机线不够长,动作幅度一大,立马有脱落的趋势。   还好她眼疾手快一下子接住,重新塞回耳朵里。   这次她学乖了,靠过去一点,再一点,掏笔去修那个拼写错误。   可是作业还摊在他掌心,这么修改作业无异于在他掌心写字。人的手掌不比桌面,总是柔软的。   太轻怕无法着力,太重怕透了纸,修改的每一笔都显得艰难又漫长。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在郁驰洲眼皮子底下。   近在咫尺的距离,之前从未注意过,她被碎发挡住的前额居然有个美人尖。   郁驰洲盯着那个尖,也或许是鸦羽似的睫毛,挺翘的鼻尖,电话里喊他到第二声,他才听见。   这点异样陈尔也发觉了。   随着第二声Luther到来,她下意识抬头。   耳机线揪得两人距离过近,这么一抬,两个脑袋差点撞到一起。   一指距离带动风速,陈尔嗅到了他身上的浅淡气味。   在一个家,用同样的洗衣液,本该被嗅觉屏蔽了的味道在他身上却格外浓郁。   新鲜绿松果。   被台风刮下的,沾了泥巴却仍旧油绿的松果。   陈尔揉揉鼻子。   在发散的思维里,那通电话结束。   挂断的嘟声仿佛考试结束前最后一声响铃,她下意识绷紧后背。   不出所料,耳机又掉了。   可这次她不需要再捡起来,满脑子都是时间到了的紧迫感。   马上,她的哥哥就会出一道难题。   陈尔紧张吞咽。   果然,在她的注视下郁驰洲摘下耳机,慢条斯理地把线理匀,期间冷不丁开口:“刚才他说的那些听懂了?”   说听懂未免太给自己脸上贴金,陈尔苦着脸仔细想了又想:“听到他说commission,commission是佣金吗?”   “还有呢?”   “还有……他说叽里咕噜,你说ten percent。”   叽里咕噜?   郁驰洲唇边露出明显笑意。   “ten percent之后呢?”   救命,她是来请教小作文的,怎么变成了当堂英语听力测试?!   陈尔有苦难言,最后皱巴着脸:“之后就没听懂了。”   “看来听力也要再训练。”他当下给出判断。   要怎么训练?   陈尔已经把耳朵放空的时间都匀给了那几本英语杂志配套的MP3,还要怎么训练她是真不知道。   无辜的眼睛对上他。   手机在他指尖流畅地翻转着,她的哥哥微微向后仰靠,轻描淡写地说:“以后这些电话,你来接。” 第54章   与commission有关,在陈尔的世界里就等同于谈生意了。   谈生意的电话给她?!   怕是疯了吧。   她心脏胡蹦乱跳,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我听不懂呢?”   “听不懂可以让他重复。”   “……那要是听错价格呢?”   “这个简单。”郁驰洲说,“私房钱补上。”   “……”   陈尔差点掐着人中晕过去。   她连连摇头:“哥哥,我干不了这活。”   “不学英语了?”哥哥问。   “……”   英语肯定要学,但生意也肯定谈不了。   万分纠结中有人轻笑一声。   陈尔骤然睁眼:“你又捉弄我!”   “没捉弄。”郁驰洲将她作业本重新打开,笑了声,“电话你来接,私房钱就算了。不缺你那三瓜俩枣。”   “……”   这还差不多。   不对,等等?   怎么就突然差不多了?   陈尔惊叹于他以退为进的谈判力,明明刚才自己连替他接老外的电话都很抗拒,短短一个回合,她居然就这么接受了?   还想提出异议,对方却不给她机会。   “这怎么空着?”他手指点了点作文横线处,“防止在信息爆炸时代迷失,空着让我写啊?”   陈尔脸颊微红:“如果哥哥愿意写的话……”   “做梦。”   他一边斥责她的不努力,一边捞起笔。见她木头似的杵在椅子前不动,斜眼一觑:“还不过来看?”   “嘿嘿。”   “别嘿了。”郁驰洲开始头大,“你以前的作文都是怎么写的?”   “以前没这么难。”   陈尔凑过去,从雪茄椅换到书桌。   为了给他腾出位置脑袋只好歪着支在旁边,一只手托腮,眼睛却一瞬不瞬停留在作业本上。   “实在不会我就跟郝丽一起讨论。郝丽是我们那唯一上学前学过新概念的。”陈尔说着语气停顿,“我跟你说过她吗?”   “说过。”   郁驰洲笔尖不停,声音却寡淡下来:“你说他会评价你不撞南墙不回头。”   “嗯。”陈尔点头,“她是我好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郁驰洲放下笔。   几秒后换了一支顺畅的重新拿起:“青梅竹马?”   女生和女生之间用这个词应该也没问题吧?   陈尔想了下,继续点头:“对。”   他写完这句再次停下,脸微偏,目光停留在她脸上:“那你这篇怎么不找郝力帮你?”   “她很忙的。平时还要帮家里——”   “在你眼里我很闲?”郁驰洲打断。   同样一张脸,眼皮微微下敛时就会给人极重的压迫感,以至于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   奇怪,刚才还好好的。   陈尔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眨了下眼。   以她微薄的社交经验来说,阴晴不定大概率是高帽子没戴到位。于是思索片刻,真诚道:“但你比她厉害。”   卡在虎口的笔忽得转了个圈。   郁驰洲说:“哦。”   只一个“哦”字,他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写那篇晦涩无聊的议论文。   什么新概念,朗文,牛津。   他出生于港,在那念到小学回扈,再到扈城最好的双语学校,寒暑假的国外游学经历、交际、以及跟着郁长礼坐上过的生意桌。   没道理放着他不找去找什么郝力。   短短十五分钟,两篇完全不同视角的例文摆在陈尔面前。   “自己看吧。”他放下笔。   中指内侧的薄茧被笔摩擦出淡淡红痕,他无意识摩挲,视线却停在她脸上未动。   直到数秒后看到她脸上露出敬佩的神情,摩挲的动作才止。   他从鼻腔发出无人察觉的哼声。   这种完美范文,除了他,还有谁能给?   不用他说话,她自然会发出哇得一声惊叹。   “你写得也太快了吧!而且这些句式,都是我怎么想也想不到拿出来用的。”   陈尔由衷赞叹,“太高级了。哥哥。”   知道就好。   他重新掌握主动权:“下次别问你那个什么朋友了,直接过来。”   陈尔还沉浸在作文里没说话。   他挑眉:“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陈尔竖起拇指,笑眯眯地答。   ……   【你知道吗,我哥哥真的很厉害,我们以前半小时憋不出一句话的作文,他十五分钟能写两篇(还是范文那种级别)】   陈尔给郝丽发去的消息隔了几天才有回复。   好丽没有友:【上次还他他他的,这次就我哥?你太善变了耳朵!!!】   耳朵:【他其实人挺好的,之前是有点误会】   好丽没有友:【是误会还是成绩太好让你产生滤镜,我将逐字逐句分析[推眼镜.jpg]】   耳朵:【你要看看他的范文吗?】   好丽没有友:【let me see see】   陈尔一张照片发过去,郝丽沉默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   好丽没有友:【我甚至需要边查字典才能边看完,你们进度这么快的吗!】   进度一定是在说学习,可这句话放在这里,让陈尔严格遵守秩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明显感觉到胸腔一空,而后才接上刚才的节拍。   耳朵:【附中进度是挺快的……】   好丽没有友:【能不能问问你哥,还缺不缺异父异母的妹妹。你懂的,我年纪轻轻就没了哥,可怜弱小又无助】   陈尔可不敢随便答应。   她想到每次在郁驰洲面前提起郝丽,他态度都不怎么热络,甚至可以说冷淡。   少爷是这样的。   陈尔给自己洗脑道。   聊了会儿最近各自发生的事,好朋友才说再见。   郝丽的妈妈刚生二胎,连带着郝丽最近都很忙,陈尔说完再见便阖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浮现出从前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子。   上学,写作业,吃冰,赶海。   郝丽潜水可厉害了,摸着礁石往下,一下能潜十来米。有时候上岸还能带着水里摸到的珊瑚。   好些日子没再想的家乡忽然又浮现眼前。   她叹了口气。   刚想找本习题册换换心情,手机突然震动一下。   郁_:【下楼】   她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对方废话不多,直接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地点就在楼下餐厅,阿姨正忙碌着进出端菜,梁静手里则摆弄着几瓶酱料。   一大桌的热气腾腾,今晚是要吃家庭火锅。   沙茶酱,牛肉锅。   全是家的味道。   郁_:【3】   郁_:【2】   陈尔快速打断:【哥哥,我来了!!!】 第55章   今晚火锅是郁驰洲提议。   空运来的牛肉丸颗颗饱满。水沸腾着下锅,等丸子飘上来再蘸满沙茶酱。   第一颗,郁驰洲捞给了妹妹。   陈尔眼皮微跳,几个月前记忆袭上心头。   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该不会时隔数月再来复仇吧?   她小心翼翼咬下一口。   沙茶酱醇厚,汤汁四溢。   味道正点得不像话。   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旁边有人轻笑一声:“出息。”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尔撇撇嘴,趁着梁静和郁长礼说话,小声道:“要是哪天我给你煮一碗姜汤,你肯定也这样小心。”   郁驰洲挑眉:“试试?”   “……”   倒也不必如此较真。   陈尔吃到了日思夜想的东西心满意足,两腮仓鼠似的鼓起,嘴唇弧度却一直压不下去。   她嘴上说着“你等着”,心里却觉得好幸福啊。   看看对面的梁静,看看郁叔叔,再看看旁边的哥。   原以为生活会在爸妈离婚的那一刻急速滑坡,可是在短暂下坠后,迎接她的是绝望后的黎明。   一墙之隔,秋意已盛。   两场雨下过,梧桐叶泛黄,街边多了萧瑟气息。可是这栋房子却保持着让人舒适的温度。水汽从锅里腾腾冒出爬上玻璃,氤氲出屋内美好。   真的好幸福啊。陈尔想。   她咬了一大口牛肉丸在嘴里,听到梁静在说过几天还要降温:“我还以为扈城不会很冷。”   郁叔叔开玩笑道:“温度看起来不会太低,不过透进骨头里的湿冷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这两天已经觉得膝盖冒寒气了。”   “是啊,所以我早有准备。”   梁静说着拿出新买的秋衣:“那天下了班去商场,看正好有就都买了。这是你的,这是小尔的,这是驰洲的。”   都是刚刚好的尺码,贴身又轻薄的款式。   陈尔理所当然说着谢谢妈妈开心接过。   郁长礼同样。   只有坐在陈尔身边的人仿佛在出神。   商场的纸袋就在他手边,他面容平静地看着上面的logo,不知在想什么。   还是梁静反应得快:“我忘了,年轻人好像都不爱穿。”   郁长礼也解围:“大小伙子血气方刚,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不用人提醒,自己就穿上了。Luther之前也不穿的吧?”   “那多冷啊。”   梁静笑着又去下面条。   锅里的水不断翻滚,就像不断翻滚的心。   晚上回到楼上,郁驰洲拿着那身新买的秋衣去洗衣房。一身普通的衣服而已,他居然站在那看了好久洗涤标记。   磨毛工艺,含少量羊绒。   很耐造的材质,他却选了柜子里最温和的洗涤剂。   他想起好些年前冬天,扈城特别冷的一年。去王玨家时正好碰见王玨妈捉着王玨穿秋衣。   王玨仗着自己年轻,死活不穿,一边跑还一边叫:“秋衣秋裤狗都不穿!我们学校压根没人穿这个,会被人笑死的!而且你这个款式跟老头有什么区别!”   王玨妈在后面喊:“你妹都乖乖穿上了,你要死啊!”   “她还是小孩,她懂个屁!”   两人在家里绕圈跑,看到好兄弟过来,王玨像见到救命稻草:“少爷,救命!今天外面你说冷不冷?”   郁驰洲向王玨妈妈打招呼:“阿姨好。”   又转头跟王玨说:“我不冷。”   “妈,你听见没?我也不冷,我不穿!我都这么大了,别人家妈哪个跟你这样追着穿秋裤的。妈,你有空多管管王玥吧还是!”   王玨妈妈怒上心头:“你去问问你班里那些同学,没有谁家妈不管这个的——”   话头忽得中断。   大概是想起来郁驰洲在这,不太方便,王玨妈及时止损。   两圈之后,那身衣服最后还是穿在了王玨身上。   代价是王玨耳朵被拎得通红。   他在路上跟郁驰洲抱怨,说他妈真够可以的,买这么老土的款式。   听的人却神思飘忽。   ——没有谁家不管这个的。   郁驰洲心里没来由冒出这句话。   他想,他就没人管。   衣服光鲜亮丽,零花钱也总是同龄人中最多,要什么有什么,谁都羡慕他生活。可是偏偏一些看似最不让人在意的细枝末节,戳起人来却最疼。   从七八岁起,就没人告诉他换季该怎么穿,也从没人叮嘱过衣服要塞进裤腰,秋裤扎进袜子。   生病饮温开水,没事少喝饮料。   冬天干燥要擦身体乳,湿疹了得上药膏。   还有牙髓炎,拖了很久没去看,导致一侧神经坏死,先是做根管治疗,再填上嵌体。   没人在意的这些,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郁长礼工作忙,大方向上把控了,细微之处便没那么细心,再加之经常性出差。   郁驰洲没责怪他的意思。   只是偶尔半夜想起,还是会羡慕更年幼时妈妈还在时的自己。那时候无忧无虑,也或许是太过无忧无虑,所以稀疏平常的过往在记忆里留不下任何锚点。以至于他如今想要回想,竟是空白的一片。   故地重游和反复寻找回忆无异于刻舟求剑。   一件秋衣而已。   他低头,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   那么吸水的布料在他移开时竟落有洇湿痕迹。   拿着它的人似是不解,盯着那处看了很久,最后吸着过分沉闷的鼻腔,弯腰将衣服投进洗衣机。   滚筒顺时针逆时针交替旋转起来,在静谧的夜发出机械运转的响动。   这时候他明明可以去做任何事,却一步未动。   直到机器运作完毕。   他拿着那身烘干了的衣服在白炽灯下看了又看。不算老土的款式,却也绝不是现在年轻人会喜欢的样式。   在24小时地暖开放的学校根本不会有人穿在里面。   而且,他已经长大,也不会再冷。   第二天上学。   四人位的餐桌上,陈尔一扭头,就看到哥哥袖口被腕表压着的地方,露出了一丁点儿秋衣的痕迹。 第56章   天冷好像是一瞬间的事。   探进露台的那棵梧桐树从绿到黄,最后秃了枝丫。   花园里的树苗也穿上新衣,尤其是那棵白兰花树,早早被梁静用红色和绿色的毛线绳给缠了起来。   一点细微的变化,家里添上圣诞氛围。   双旦连着周末,英顿一连放假七天,而隔壁附中,则埋头沉浸在期末大考前的氛围里。   平时就那么刻苦的陈尔,到了一年最末,更是废寝忘食。   要知道这种时刻把狗妹骗出来放松得花多大的努力。   严谨一点。   郁驰洲纠正自己,这不是骗。   他答应了十篇命题作文和五篇议论文。   这是付出了代价的交换。   或许是为了迎合圣诞主题,狗妹,不是……他的妹妹陈尔出门时穿了明媚的颜色——红色连衣裙,方领。软糯糯的藕白色毛领外套裹在外边,像雪地里坠落的红果。   郁驰洲只看了一眼,便皱着眉头驳回:“穿秋裤。”   裙子很漂亮没错,但脚脖子露在裙摆之外,那么小巧精致一块踝骨,白得扎眼。   他觉得不舒服,顺便替她冷了一把。   闻言,陈尔拎高裙摆莫名其妙往下看了一眼,又看看他:“哥哥,这是打底裤。”   “肤色的。”她补充。   “……”   哦,怪就怪英顿那群外籍学生是真的大冬天光腿满街跑。   郁驰洲嗯了声,面无表情:“晚上接近零度。”   “那我要不然还是在家——”   门一开,陈尔后面的话被灌进门缝的冷风给堵了回去。   赵叔已经把车开到廊下,车门敞开。   陈尔收回废话,一个小跑兼冲刺溜上车。   即便把羽绒服裹成粽子,寒风还是无孔不入钻了进来。她坐到位置上小幅度颤抖。   抖了没几下,有人替她挡住门外来风。   门在他的控制下快速闭合,他自己则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手腕一翻,扔过来一对刚拆封的暖宝宝。   “都说了很冷。”他淡声道。   陈尔小声喊冤枉,又控诉对方:“我已经穿很多了,而且你们学校不是有暖气吗?”   原本今晚的安排是学习,但郁叔叔和梁静都一个劲怂恿她难得节日,该出去转转。   至于去哪?   陈尔人生地不熟,又不想大冷的天在外面吹风。   因为生病实在影响学习进度。   正苦恼,她哥就是在这时候出现:“英顿倒是有圣诞派对。”   “可是……”   “作文,还写不写?”   当然写了!   为了十五篇作文的交换,陈尔果断跟两位大人说:“我还是跟哥哥一起吧。”   所以今晚即便降温,陈尔也果断抛弃暖和的房间和书桌,选择出来放风。   捡起哥哥丢来的暖宝宝,陈尔低头找了一圈能贴的地方,露出尴尬。   穿裙子不方便,贴在哪儿都得把裙摆堆高。   “哥哥。”陈尔对着右侧方向。   那人嗯一声:“又怎么?”   她说:“你把脑袋转过去。”   “……”   夜晚的车玻璃能倒映出模糊人影。   郁驰洲被支使转过头去之后,又在触及车玻璃的同时闭上了眼。   五感中视觉一旦宣布罢工,听觉和嗅觉就会加倍拼命。   她在那扭来扭去贴暖宝宝,衣服的摩擦声就窸窸窣窣没断过。   好不容易宣告结束,郁驰洲睁眼,她又哎呀一声。   他视线平着望过去,用眼神问:还要干吗?   她皱巴着一张脸,拎出其中一张暖宝宝。   “掉了。”可怜巴巴道。   两片暖宝宝斗败学霸。   郁驰洲刚想出声嘲讽,她的手就越过中控袭来。那张被她谎称“掉了”的暖宝宝啪得一声贴到他身上。   “一人一片啦。”她笑着说,“这才公平。”   原来她也有注意到他身上单薄一件的衬衫。   被贴上暖宝宝的那片皮肤很快开始发热发烫,随着每一泵心脏收缩传递到更远的地方。   连循环末梢的手都是温暖的。   拥有妹妹,人生好像就拥有了许多不曾有的体验。   他垂下脸无声笑了笑。   一张暖宝宝,和身上熨帖的里衣一样,都是将来回忆起来留下的锚点。   也或许今晚的圣诞晚会,会是这么多年来最特别的一次。   带妹妹参加学校圣诞派对不是一件多稀奇的事。   他们抵达时,王玨拎着王玥早就在那候着了。   “妹妹妹妹,你怎么才来?”   王玨夸张大喊。   声音之大,不仅身边的王玥,连路过的狗都想呲他一下。   “哥,你能不能小点儿声,多丢人啊!”王玥嫌弃道。   “带着你才丢人,自己进去玩去,别打扰我。”   王玨说着把手按在自家妹妹头顶上,一个旋转动作,连手带人把她转向礼堂方向。   王玥大叫放手,去拍打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原地闹起来,最后还是王玨力气大,手臂一箍,把妹妹箍在胸口按住乱动的手脚。   这一幕在王家很平常,日常上演。   两人不觉得有什么。   因此没人注意到有一道视线一直若有所思停留,尤其停留在兄妹因吵闹而纠缠的身体上。   原来正常兄妹是这样的。   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触碰而慌张,更不会手心出汗,心律失常。   触碰是正常的。   那边两兄妹闹完,王玥气呼呼往里走。   王玨说小玩意儿力气还挺大,王玥听见后走了两步突然折回,拉住陈尔的手奔跑起来:“你自己玩吧大蠢驴!”   哦,取爱称也是正常的。   郁驰洲心下微定,目光回到妹妹身上。   她被王玥拉走,正小幅度朝他挥手:“哥哥,拜拜。”   没献到殷勤的王玨抢过他的称谓,在后面扯着脖子尖叫鸡一般:“哎,你要把我妹拉去哪!”   声音越拉越远,两道火红的影子一闪即逝。   郁驰洲望一眼王玨,意思很明显:这下好了,咱俩都没妹了。   一通闹腾,王玨这才把注意力转到兄弟身上。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羊绒大衣,里边那件灰衬衫系得并不板正,领口微开,显得气质矜贵又斐然。很犯规的是,他今天还系了腰带,银扣箍住窄腰,太过招人。   “哇,你今天好骚包。”王玨毫不客气地说。   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郁驰洲嗯一声。   不妨碍有人是瞎子。 第57章   进去的路上。   郁驰洲难得找起话题。   “你妹妹,平时会夸你吗?”   “夸?”王玨像听到什么笑话,“没骂我就不错了。”   他看着王玨一身魁梧的腱子肉,这是玩美式橄榄的绝佳身材。于是顺着这条优点又问:“也没夸过你结实,有安全感?”   王玨白眼一翻:“她说我是大怪兽。”   “……”   嗯,可能当妹妹的都这样。   目中无哥。   好在他的妹妹并不是全然这样,大多数时候仍会发掘到他的优点。譬如成绩,成绩,和成绩。   即便只是这一点,郁驰洲已经心满意足。   王玨当了这么多年兄长,不如他短短半载日长。   他又问:“那你们平时在家说些什么?”   “还说话呢。”王玨认命道,“我在家连呼吸都是错的。但凡呼气声大一点,就会被她嫌弃。也不知道我妈干嘛生这么个玩意儿来折磨我。”   这么说起来,在兄妹相处之道上,他和陈尔已经远超王玨兄妹。   或许骨子里那点居于人上的骄傲感作祟,他弯了下唇:“总有温情的时刻吧?”   王玨努力思考几秒:“可能有。”   “嗯?”   “那得追溯到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年纪吧。”   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另一个半路组成。   或许放在几个月前,谁都不会想到有眼下这一幕。   郁驰洲理了理衣襟,安慰道:“我看你们刚才相处就挺好的。”   “兄弟,你可真宽容。”王玨笑着说,“你管那叫好?”   礼堂传出的音乐逐渐盖过谈话。   现场乐队各司其职,等待他们推门而入。   舞会已经开场。   王玨是派对动物,喜欢热闹,郁驰洲相反。往年他只是来走个社交过场便离开,今年,这道门一打开,他却第一时间环顾整场。   他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妹妹在人群里很扎眼。   像一颗莹润的珍珠,在哪都会发出柔和的光。   但看到她身边群狼环伺,郁驰洲残留唇边的笑立马淡了下来。   他将大衣脱下来折在胳膊上,冷着脸加快脚步。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愿意当我的舞伴吗?Chen。”   深棕色头发的男孩突破重围,朝妹妹伸出手。   妹妹支支吾吾,或许是室内暖气太足,脸颊泛着蔷薇的粉,她一定是在苦恼拒绝的话。   郁驰洲抱臂环胸,善解人意地替她拒绝:“抱歉,我妹妹认生。”   “hey luther,我们之前见过。”男孩不满道。   “是吗?”他佯装回忆,“不记得了。”   他转头问陈尔:“王玥呢?”   终于来人解围。   陈尔呼出一口气:“说去找李川哥了。”   “嗯,走吧。”郁驰洲人高腿长的优势在此刻足够挡住其他不怀好意的目光,他下巴朝角落微抬,“那里有蛋糕。”   陈尔重重点头,学习太痛苦的时候甜食就是天然慰问剂。   她欣然往之。   只是吃一块芝士蛋糕的工夫,仍有人不死心前来搭讪。   有哥哥在,陈尔便没那么紧张了。   她只要往哥哥的方向看上一眼,哥哥便会自然得到讯号,替她婉拒:“这首舞曲太快,抱歉,不适合她今天的裙子。”   “那么,下一首?我听说是华尔兹。”   “她吃得太多,该去洗手间了。”   男生说着“Luther你真不够意思”遗憾离场。   陈尔也随之起身,拎着裙子抬起左脚——   “干吗去?”郁驰洲打断。   陈尔眨两下眼,乖乖道:“去洗手间啊。”   他都那么讲了,总不能拆他的台。   “正好。”郁驰洲跟着站起来,右手虚搭在她肩头,波澜不惊道,“我也一起去。”   不远处,心碎男孩自发组成阵营。   “Jack说的没错,他的确是极端妹控。”   “Exactly。”   “可我记得他以前没有妹妹。”   “So what?他现在有了。”   “我不明白,Luther带着妹妹来舞会,但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他只是来炫耀的吗?”   “可恶的妹控。”   那些谈论声被甩到身后,郁驰洲不动声色曲起五指。他掌心足够宽,可以包裹住妹妹肩膀末端整个圆润小巧的肱骨。但他总是隔着一点距离,不落在实处,仿佛在极力将威胁感降至最低。   所以在这样的掌控下,陈尔依旧可以游刃有余地摇头晃脑,转过来转过去看英顿的豪华礼堂。   她动作太得意,在迈进洗手间时整个人忽然被凸起的台阶绊了一下。   身体前倾,裙摆飞出波浪弧度。   她“哎”一声,前倾的速度在眼前陡然放慢,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整个人以倾倒的姿势悬停在半空。   而搭在她右肩的手此刻已经无视距离感重重握住了她肩头。   丝绒质感的布料,像蛋糕入口。   郁驰洲五指用力,皮肤下的青白有了红裙的衬托格外显眼。他盯着那一处,收紧力道,直到把她扶起。   等彻底站稳,那只握紧她肩头的手才缓缓下垂。   五指自然蜷曲着,上面仿佛残留着布料的丝绒质感,还有布料下,那块圆润小巧的骨骼。   奇怪,为什么做不到像王玨兄妹那样自然。   手心仍传来小虫爬过似的颤栗。   触碰是正常的。   正常的。   郁驰洲不断告诉自己,手腕一翻背到了身后。他的一只手压住了另一只。   “你去吧,我突然想到王玨找我有事。”   他面容平静,声音也如往常没有波澜。   陈尔没察觉任何异常,镇定地拍拍胸口,一边说着好险没摔成狗吃屎一边点头:“那我出来了再找你,哥哥。”   “好。”   舞台灯从他身上照过,过分宽松的领口让喉结滚动的那一下尤其明显。   陈尔盯着那一下滑动,突然意识到除了哥哥外,她从没注意到过任何其他人的。   或许是别人不像他那么仙,不具观赏性,也或许闷在学习里单是抬头看一眼班里的男同学都觉得对方脸上只有公式。   总之在这么一个夜晚,她意识到一件事。   ——哥哥是不同的。 第58章   短暂放松过后,又是无尽的学习。   慢慢习惯扈城节奏之后,陈尔进步得很快。   连老孙都说,如果按照这个进度稳扎稳打,说不定分科不久,就有被集训队看中的可能,走竞赛保送路线。   这对陈尔来说太遥远。   她喜欢踏实,不好高骛远。   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考好期末考,她便只专注这一件事。   期间时不时被哥哥拎去特训英语,还有把他写的作文印下来,自己一份,郝丽一份,两个人对着密密麻麻的字母死记硬背,硬是把主观分给背上去不少。   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郁长礼也刚好出差到家。   时隔半月不在,家里一切井井有条。   他听到附中的老师特地打来电话,说:“陈尔真的不错,才来扈城一个学期,进步就能如此飞快。”   郁长礼温和回应:“还是孙老师指导有方。”   “哪里哪里。不过有件事我倒想跟你们家长提前商量一下。”   “请说。”   “现在分科是3+3,陈尔物理好,我想物理一定是必选。将来有些专业要求物化双选,那么化学一样不能放,剩下那门我想着你们如果能提前决定好,到时候学校一旦开竞赛班,陈尔也有机会……”   郁驰洲的路都是提前铺设的,郁长礼对这些说法稍感陌生。他应下,等这通电话结束又找了教育系统的其他朋友帮忙分析。弄清楚分数制度,他才转告梁静。   梁静心下也没主意:“小尔物化好,但物化高分段竞争压力又是最大,我怕她把自己压太死。”   “要不我让Luther去探探口风?我看他们兄妹俩现在处得挺好的。”   梁静也怕自己一去问,陈尔害怕她担心不说实话。   想了想,让驰洲代劳的确是最好的。   “那就拜托了。”她忧心道。   郁驰洲晚上到家,先被郁长礼喊去书房,谈了约莫十分钟,又辗转到楼上。   他今天这一天都在外面接待皇家美院的教授。   为显正式,从头到脚都是手工定制。正装束缚人太久,他边敲门边忍不住解松了领扣。西服搭在臂弯处,衬衣袖口也往小臂方向折了几折。   几番动作之后,门内才有感应。   踢踏的拖鞋声擦过地面,门缝拉开,潮湿带着香味的空气也随之扑面而来。   妹妹黑发垂肩,湿漉漉的发尾卷在颈侧。   “有事吗?哥哥。”   她只探出大半个脑袋,身子藏在门板背后,露出一点白色睡衣的边缘。   郁驰洲盯着睡衣边缘并不骑缝的樱桃图案,忽觉嗓子眼深处嘶咽难忍。   扈城的鬼天气。   为什么湿冷浸透骨缝,侵入鼻腔和气管的冷空气仍旧让人干哑。   他偏头,咳嗽两声,而后说:“先吹个头发,一会有事问你。”   大多数时候都是陈尔有事请教哥哥。   所以他说有事要问,陈尔便将头发吹得飞快。   摸着不再滴水,她立马关上吹风机。   一定是隔壁房间听见了她这里响动暂息,陈尔拉开房门的同时,东侧的房门也开了。   他还是刚才来敲门时的一身正装,没来得及换,只不过领口原先解开的扣子又扣上了。   一颗扣的差距,无形生出许多压迫感。   陈尔远远站着:“……那,我过来吗?”   “好。”   东侧房门大敞,门板触及墙吸,发出铛铛两声回响。   她不知道对方找她什么事,像个乖巧小学生似的一板一眼进去,坐在她常坐的那张书桌椅上。   两手平放膝盖,放缓呼吸:“哥哥,你说吧。”   “这么紧张做什么?”郁驰洲觑她一眼,自己则在数步之外的雪茄椅落座,“问你期末成绩。难不成考砸了?”   那倒没有。   陈尔轻轻舒气:“还可以。”   顿几秒又补充:“英语也有进步,比平均分高十分了。”   “有点进步。”   怕她太得意,郁驰洲睫毛下压,压住了眼睛里快要溢出的欣赏。他大多数时候是严厉的兄长,于是道:“以现在的成绩,分科的事你怎么想?”   “物化吧。”陈尔说,“大家都说物化好选专业。”   她的思量和考虑基于过去那么多年的成长经历,永远偏向务实的一面。   这点无可厚非。   郁驰洲短促嗯一声,又问:“你自己喜欢物化吗?”   这个问题对陈尔来说倒是陌生。   她偏头想了片刻:“没什么特别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好像每门课都差不多。”   郁驰洲稍抬一点眼眸:“政治历史?”   陈尔立马摇起头来:“不不不不,我背英语已经很吃力了。”   他笑:“生物和地理呢?”   陈尔算是知道了,哥哥是在一门一门试探她。   她紧绷的后背一点点松弛下来,半靠在椅子上。   “董佳然说地理整体竞争压力比生物低,而且更容易出A+段,她想选地理,但其实我喜欢生物多一点。”   “你喜欢就选你的,参考别人做什么?”   陈尔撇嘴:“那有可能将来我们就不在一个班了。”   就像她和郝丽,从幼儿园开始到初三,整整在一起十二年没被分开过。   刚要拿郝丽举例子,她哥哥就说:“覃岛离扈城这么远,也没见你和郝力断了联系。   “……”   有理。   陈尔闭上嘴巴。   嘴巴不动,眼睛开始乱动,一会落在他紧扣的领口上,一会落在他似不满而抿起的薄唇,一会又去看他搭在膝盖上修长的手。   眼睛胡搅蛮缠,总是逃不开那点范围。   “怎么不说话了?”她哥哥嘴唇动了动,轻嗤。   陈尔呜呜两声,佯装被封禁。   “行了。”他露出一点笑,“聊你的小青梅竹马,不如聊聊今年过年想去哪里玩。”   去年郁长礼没时间,他和王玨李川去了斐济岛。   前年是澳大利亚。   再前年……   “如果不想去太远,往南方避寒也——”   郁长礼还没确定今年会在哪里过。不过没关系,郁长礼实在忙的话,剩下他和陈尔,还有梁阿姨,他们自然有的是能去的地方。   他这么想着,没发觉陈尔忽然疑惑歪头。   “可是妈妈说,过年要回去看望外公外婆。所以得回覃岛过年了。”她说。   嘴边笑容蓦然消失,郁驰洲徐徐敛眸。   “哦,这样。”他面无表情道。 第59章   距离过年还有一周,梁静便收拾好回去的行李。   她们来时两个24寸大行李箱,回去看望外公外婆,买了许多扈城特产,差不多也是装满同样大的箱子。   那两个箱子堆在门厅,让人无端生烦。   郁驰洲又一次路过,问郁长礼:“几点的票?”   “晚上九点。妹妹没和你说?”   “说过。”他烦躁道,“忘了。”   “还有几天过年,我就不出差了。今年有的是时间,你想去哪?”郁长礼突然想到,“之前不是说想去马达加斯加吗,要不这就让秘书定行程?”   马达加斯加?   是吗?   他说过?   那头郁长礼还在畅想行程:“这次时间充裕,我们可以飞塔那那利佛,再转穆龙达瓦。猴面包树我倒是没见过实物,我记得kimony保护区也在附近……”   动物保护区探险,无人的海边追日落,所有的这些在目光触及那两个整装待发的行李箱后变得索然无味。   郁驰洲闭上眼,仰靠在沙发上:“不去。哪都不去。”   “哪都不去?”   “对,待在扈城。”   郁驰洲说着手指插进黑发,用力捋了几下:“我还有一些画没画完,所以不打算出门。”   那真是可惜了……   难得他不出差。   郁长礼这么想着叹了口气:“那下次。”   因为临时决定待在扈城过年,郁长礼又约出去好几个局。吃过晚饭开车去送梁静母女,还被梁静叮嘱:“你过年不出去,记得多陪驰洲。”   “那小子也不一定想我陪吧。”郁长礼说,“下午开始又把自己关在画室了,连晚饭都不吃。”   是吗?   耳朵里听进两人所有闲谈的陈尔却突然想起临出门时回头的一眼,她仿佛看到露台上有人。   天冷了,梧桐早就不再密密匝匝,人站在露台理应不会看错。   第二次再回头,那里的人影就消失了。   她想着还没和哥哥说再见,又怕敲开画室的门打扰到他,于是只能在车里,这点没人注意的时刻打开手机。   手指停留在对话框上许久。   她才敲:【哥哥,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理所应当的,对方没回。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她又发:【作业我都带齐了,特别是英语。你写的那些我会好好看的,下次争取考得更高!】   对方还是没回。   想着他应该是在忙,陈尔锁上手机。   几分钟后。   耳朵:【妈妈订了年初五的票回,你过年去哪玩吗?】   她的问题没收到答复,却在车厢里偶然听郁叔叔说起:“连之前说好的马达加斯加都不去,他说只想待在扈城。”   梁静不无担心道:“你们俩年夜饭怎么办?”   陈尔竖起耳朵。   “在扈城还怕吃不到一顿饭。”郁长礼笑,“你别担心了。”   再多关于郁驰洲的话题就没有了。   到了车站,郁叔叔叫人把她们的行李箱一直送到火车行李架上,这才离开。   和刚到扈城时大包小包的狼狈相比,陈尔忽得体会到了“衣锦还乡”的真实写照。或许不那么贴切,可她当下只找到这一个词汇来形容。   如果不是梁静坚持认为从火车站下来换乘更方便,郁叔叔此刻大概是在送他们去机场的路上。   同样的9个小时车程,这次却不难熬。   路途上有零食,蛋糕,饮料和水果。   赶路让人觉得时间漫长,归乡却不会。如果一定要说哪件事让陈尔破例数秒,或许就是哥哥一直没回的聊天框。   下了火车,她们坐大巴上岛。   熟悉的海风吹到脸上,让人一下想起了手打牛肉丸,鱼丸,粿条,蚝烙,生腌,肠粉,卤鹅,鸭母捻,海鲜砂锅粥……   陈尔忍不住咽下口水。   旁边梁静在给郁长礼打电话,说还有十分钟就安全抵达。   陈尔想着那些好吃的,也掏出手机。   她觉得她也应该跟哥哥说一声。   打开聊天框,里面居然有一条新消息。   应该是回她那条“年初五回”的,他发来一个字:【好】   看时间,是半小时前。   她立马回过去:【哥哥,我们到了。】   这次他不在忙,没几秒回复:【知道】   隔着手机屏幕,互相看不到表情。陈尔从简单的两个字上无端幻想出他冷淡的脸。   他不是个喜欢放大情绪的人,因此总显得冷淡。   但其实,他高兴时眼尾会轻轻上扬,不同于普通人一笑眼睛便弯起来导致眼睛下垂,他上扬的弧度不多,恰好露出那么一点天之骄子的自傲和骄矜。   不高兴时也很明显,那就是漠着一张脸寒气森然。   可这些都是面对面时仔细观察才会知晓的。   光“知道”两个字,陈尔猜不到他现在的情绪,所以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将聊天停在这里。   留给她琢磨对方情绪的时间也不多。   才几分钟,她们便抵达目的。   外公外婆不喜欢带“外”字的称谓,所以一下车,陈尔便乖乖喊:“阿公阿嬷好。”   这样并没能取悦到两位老人,他们似乎还在纠结半年前梁静离婚带着她出岛这件事,一见到她们第一时间就是对着梁静一通数落。   陈尔不敢插嘴,因为她不知道关于这件事,梁静是怎么跟外公外婆讲的。   她只能尽量让自己变成隐形人,不给梁静本就四面楚歌的处境增加烦恼。   进了门,她先去小房间写作业。   隔音很差的房子里,她听到梁静被一遍遍质问到底哪里过不下去了,孩子那么大还要离婚。   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听得陈尔耳朵都生茧。   好不容易外面来了其他拜早年的人,梁静抽身出去,话题才算勉强结束。   客人来了又走,梁静半天没回。   陈尔想,一定是去给隔壁的阿公阿嬷送年礼了。没了妈妈庇护,她独自坐在桌前,免不了又被外婆“审讯”。   “我问你,你妈新找的后爸怎么样?”   陈尔万分笃定:“郁叔叔人很好。”   可外婆却用一句话把她的笃定打了回来。   “比你爸爸还好?”   太难回答,陈尔只好说:“都好。”   “他家还有个男小孩?”   “比我大两岁。”陈尔用比刚才还坚定的态度说,“他也很好。”   母女俩回答完全一致。   对着房间里一大堆带回来的东西,外婆到底说不出更重的话,叹了口气:“既然回来过年,有空也要去看看你爸和奶奶。”   如果只见爸爸不用见奶奶就好了。   陈尔只敢放心里说,当着外婆的面,她点头。   说到亲家,外婆转头又念叨:“前两个月在市场见到她奶奶,我都没脸去打招呼。”   外公坐在那,遇见天大的难事似的摆摆手:“别提了。”   两个老人丝毫没有往年子孙回家过年的喜悦。   而陈尔,回来路上高高兴兴的情绪,也在进门这一通质问里消磨殆尽了。 第60章   年节前的一周是最忙的。   大扫除,做粿,卤鹅,陈尔这个一心要写作业的人也因为舅舅家小孩回来了太吵,跟全家一起干起活来。   梁静总是有意无意让她挑些最轻的活来干,但被外婆火眼金睛发现,她就会拎着陈尔耳提面命。   “我们整个家里,没有哪个女人不会做的。你得看,得学。”   过去那么几年,陈尔其实早就学会。   因为在家时奶奶不会让她闲着,从一大早鸡还没起就到市场去买米面肉菜,再到揉馅做皮,上锅蒸煮,陈尔说是打下手,其实活儿早就给她包圆了。   她跟在外婆身边,学得心不在焉。   心里想着好不容易回来,要去找郝丽。   一直到大年三十吃过年夜饭,大人们聚在客厅看起春晚,所有的忙碌才在这一刻暂时划上休止符。   陈尔跟梁静打个招呼后自己出门溜达。   郝丽也没有手机,平时靠平板跟她联系,出了门没有WiFi,两人就会失联。   于是便约好在郝丽家附近见面。   渔岛就那么大,陈尔借了舅舅家孩子的自行车出门,抄近路到郝丽家只要十分钟。   她去的时候郝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半年没见,郝丽使劲眯眼,这才看清迎着昏暗路灯飞驰而来的身影是陈尔。早晚偏凉,她穿着薄羽绒,牛仔裤,头发梳成丸子,看起来青春又利落。   叽得一声刹车,陈尔停靠路边。   “郝丽!”   手被夜风吹得冰凉,没戴手套的指骨微微泛红。   郝丽一下冲过来把她抱住,又去捂她的手:“要死啊你,一声不吭就走,一声不吭又回来!”   陈尔龇牙咧嘴朝她笑:“你怎么样啊?”   “我好着呢!”郝丽说,“我妈听说你回来,拿了好多烟花给咱俩放。不过得走远点,我妹妹睡着了。”   陈尔想着郝丽给她发过的一张小宝宝照片,从车斗掏出一大袋扈城带回来的零食。   买的时候上面的确写的幼儿可食用,可多大的小孩算幼儿呢,陈尔不知道。   她塞给郝丽:“给你妹妹的。”   “我妹现在只喝奶,吃不了。”郝丽笑嘻嘻地说,“我替她吃了吧!”   两人一个推着自行车,一个拎着烟火和零食慢慢往外走。   “你这几天都住在你外婆家?”   “嗯。”陈尔点头。   “你妈可真厉害。”郝丽不知想到什么,羡慕道,“前几个月还有人经常在背后嚼舌根,最近就没怎么听到了。果然人还是得勇敢一回。你看你,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陈尔侧过头:“哪不一样?”   脸还是那张脸,人也是那个人,可就是不一样。   郝丽说不出,就是觉得陈尔好像比以前自信,就像见过世面心里有了底气似的,整个人特别笃定。   她抓耳挠腮想措辞,想半天干巴巴地说:“感觉不一样了。”   “你给我感觉也不一样了。”陈尔笑。   “这是熬夜带孩子带的。”郝丽苦下脸,“我一好好的高中生,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回家还要帮我妈看半个晚上小孩。你都不知道小婴儿有多可怕,晚上躺在那没事都能乱哼唧,她一哼我立马醒过来,想着背两篇课文吧,第一句没背完又睡着了……”   陈尔问:“那阿姨呢?”   “人家说她的高龄产妇,身体恢复得慢呗!我爸又不怎么管家里的事,奶奶说腰疼看不了孩子,爷爷还在市场帮忙,反正就我和我妈轮流来。你都不知道生孩子那天有多凶险。”   郝丽说着摇摇手:“算了,过年说点开心的。你那个哥哥呢?现在跟他相处很好吧?”   应该是很好的。   就是回覃岛这几天,哥哥不怎么回她消息。   今天早上梁静还特地交代他,大年三十,记得要给哥哥打个电话拜年。   她下午发消息问哥哥在干吗?   他没回。   这会儿这通电话还藏在心里,没打。   脑子里闪过那张冷冷淡淡的脸,陈尔说:“挺好的。他特别厉害。”   “哪方面厉害?”   还能哪方面?   陈尔毫不犹豫:“当然是学习了。”   “我听你说他是画画的。”   “画画怎么了?”陈尔推自行车的手一顿,“画画不耽误学习厉害。他说了,人可以全面发展。跟咱们这的艺体生不一样,他画画不耽误各项全能。”   郝丽斜眼过去:“你对他评价挺高啊!”   “还好吧,我实事求是。”陈尔认真道。   车轮轱辘轱辘滚了两圈,她像要得到某种认同似的刹停在原地:“那你说他写的那些英语作文好不好吧?”   这件事郝丽有目共睹,只好说:“比我们老师还强点。”   双方达成一致,陈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就好像夸的是她一样。   两人说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海边。这里一大半改做码头,白日里还有轮渡往返,到了晚上只剩靠岸休息的船和黑漆漆的海。旁边那一小片沙滩地已经有人来放过烟花了,沙子里混着纸板碎片,空气弥漫出淡淡硝烟味。   她们来的很晚,这时候大家都放完了回去窝在家里看电视,等下一波再来,估计得十二点前后。   郝丽找了块干净地方:“大城市是不是不让放烟花?”   陈尔说“是吧”心里却不太确定。   可是在这句话下,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不让放烟花,也不出去玩,那他在做什么呢?   明月斜挂枝头。   扈城仰头便是一片绚烂的LED墙,高楼耸立,月亮不知入了哪个人家。   郁驰洲有点烦。   大年三十吃法餐,冗长又无聊的章程让人忍不住想要离席。但场面总归是好看的。今晚主厨来到贵宾之间,为每一位来用餐的顾客送上新年特调。   “happy new year”传颂在每个人的口中。   正装,高脚杯,现场提琴演奏,所有的一切精致又体面。   郁长礼一小口葡萄酒下肚,小声告诉儿子,鹅肝的味道差了点,不如他在卢浮宫附近吃的一家小餐馆。   郁驰洲说着嗯,味同嚼蜡。   他一遍遍看向静了音的手机,消息不断弹出,满屏幕新年祝福。   他不懂。   一同往年的庆祝,甚至连郁长礼也在身边。   为什么那么无趣。 第61章   晚上九点多,父子俩到家。   这天放了所有人的假,小赵没在,是郁长礼喊的代驾。   又高又阔的悍马停在院子里。   郁长礼几乎都要大跨步下车,副驾上,儿子长腿一搭,已经站定在外。他拿着手机,在给代驾的师傅结算费用。   青春期小子长得真快。   明明前些年已经超了他的身高,这几年怎么还有继续往上发展的趋势。身上的正装每年都要量身定制,往他平直的骨骼上一套,显得清俊矜贵。   郁长礼满意地拍拍儿子的肩:“看会儿春晚?”   “看会儿吧。”   郁驰洲已经将不停落锁解锁直到发烫的手机揣进裤兜。   偌大的客厅,父子俩各坐沙发一端。   电视机里热闹非凡包饺子,电视机外只有安安静静的呼吸声。   中间郁长礼的手机响了一次。   他开的免提,听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是梁静打来的电话,问吃没吃过年夜饭。   郁长礼说吃完了已经到家,又问她和小尔。   这句话之后,郁驰洲顺手将电视音量降低一半,重新靠回沙发。于是电话里的嘈杂被放大数倍,可以听出梁阿姨已经尽量找了安静的地方来讲这通电话,但仍被穿透性的嗓门不断打扰。   有人哈哈大笑,用他听不懂的当地话说着什么。   也有小孩在那尖叫。   那么乱的场合里,梁静声音依然从容:“我们很早就吃过了,现在在家看春晚。小尔出去找同学玩去了。”   “那好。”郁长礼说,“自己注意安全,明天我和Luther有空也要去疗养院看他奶奶。”   那头梁静笑:“我知道。走之前买的补品我都放储藏室了,你替我带去。”   “都一家人,你还破费买这些干什么。”   两人相敬如宾。   郁驰洲心绪却在“小尔出去找同学玩”之后迟迟没有回笼。   这通电话打完,又干巴巴看了十几分钟电视。   他抻了个懒腰,倦下眉眼:“我困了。”   “这就困了?”郁长礼诧异说。   “嗯,上去了。”郁驰洲拎着外套起身,“爸,晚安。”   说是困,他没回房间,直接上了小阁楼。   想拎起笔画点什么,刚落了一线就忽觉无趣。拿出旁边的画册翻了几页,没几秒也合上。实在提不起兴致,他开始削炭笔,2B4B6B8B14BHB削了个遍,最后削好的笔排排坐整整放了两大排。   手背覆面,整个人倾倒进折叠椅。   他后仰着,几秒后缓慢坐起,摸出手机。   郁_:【在画画】   这三个字打出去,整个人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自我拉扯,发送成功的那一秒忽然就解脱了。   他索性坐起身,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好在对面还算有良心,数了两分钟的秒,第120下,她回了。   耳朵:【今天也不休息吗?】   【不休息。】他说。   耳朵:【那你可以空出来五分钟吗?】   怕他不同意,她紧急又发来一条。   耳朵:【两分钟就行。】   他一向灵活的大脑在这行字跳出后变得迟缓。或许是因为今天大年夜,吃法餐的时候郁长礼破例让他体验成年人的放纵——一小杯佐餐的白葡萄酒。   此刻他的大脑仿佛因此变得混沌,气息缓重。   两分钟?   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将脸埋进手掌,用力揉搓几下。   再抬头时已然镇定。   没关系,何必想那么多,他有千千万万个两分钟够她耽误。她是妹妹,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手指慢慢触动,他发过去:【好】   可是下一秒,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安静的阁楼,震动声被放大无数倍,连带着画架也在地板上摩擦出声。   一定是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到,看到语音电话进来的那刻,郁驰洲手肘一颤,把刚削好的笔碰了一地。   地板上铅笔骨碌碌地滚。   他来不及去捡,条件反射似的,先点向了接听。   “喂?”陈尔的声音因电波而轻微失真,“哥哥,你好?”   你好?   她以为这是什么商务会面?   郁驰洲扼住嘴角的弧度,不近人情道:“两分钟倒计时开始了。”   “哎等等等等等!”   她那头似乎还有别人,跟旁边的人说了句“等会”后,声音才直愣愣朝着听筒方向来。   “你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他捡起一根炭笔,在指尖摆弄着,“旁边是谁?”   “是我以前的同学,郝丽。”   陈尔朝郝丽招招手,郝丽只敢做嘴强王者,真要跟她哥哥对话,比谁都躲得快。见她在不远处疯狂摇头,陈尔也不勉强:“我们在海边放烟花。”   哦,海边,放烟花。   还挺浪漫?   那根可怜的炭笔在郁驰洲手中折作两截,他冷笑:“就你们两个?”   周围干扰太多,有浪潮,海鸥,风,还有很远的地方炸开的烟花,陈尔没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直愣愣地回:“对,就我们俩。”   郁驰洲抬腕看表,面部愈发冷硬:“晚上十点多,你一个女孩还在海边不回家——”   不仅十点没回家,她以前还凌晨三四点起来摸过虾呢。   但再多干扰,她也多少听出不对劲来。   “放完就回了。”陈尔乖乖说。   说完,她很快反应过来,这通电话明明是拜年的,怎么开始讨论她几点回家?   什么“祝您新年快乐吉祥如意健康长寿恭喜发财”好像都不适合眼下的场景。   她还记得他只给了两分钟。   现在时间因干扰因素过去一半。   陈尔想了想,索性直来直去:“我打电话是来给你拜年的,哥哥。”   他冷硬的话语被这句软绵绵的拜年一压,好似宽容几分。   “那我是不是得给你发红包?”   才不是为了红包而来,陈尔赶紧摇头,很快意识到这是电话他看不见,她又改成动嘴:“我不要红包,就是拜年。”   不远处郝丽举着一个烟火朝她示意,她赶时间似的又加了一句:“祝你新年快乐,哥哥。”   一句新年快乐好似魔法,暂时抚慰了人心。   那头郁驰洲将断作两截的笔扔到桌上:“除了我,还给谁拜年了?”   “呃……”   不远处郝丽一个人等得无聊,随机挑了个烟火点燃信子。   漆黑的沙滩上,那点倒退的猩红像是一个催促信号,给这短暂的两分钟倒计最后几秒。   陈尔盯着那点红:“你是第一个。”   排除今天来家里的亲戚长辈,再排除路上碰到的街坊邻居,他的确是第一个。   扈城的第一个。   这么想陈尔心不虚了:“以后我也第一个给你拜年。”   嘭得一声烟花乍响。   电话那头,哥哥同时说道:“同乐。”   “你也是第一个。” 第62章   因为哥哥催促,一袋子烟花只放了一半,陈尔就被迫回家。   他说外面冷,他说海风大,他说留点下次再放,总之理由千千万,就是催她早归家。   陈尔看他实在不放心,恰巧郝丽说也差不多时间回去替她妈看妹妹了,两人就在海边告别。   这会儿又有陆陆续续的人出门,想赶在零点前挑个好位置放迎新的烟火。   一路骑车回去,街道上并不孤单。   到外婆家,陈尔发给哥哥说到了,他冷酷地甩过来两个字:【拍照】   停好自行车,陈尔就地坐在门槛上,比了个耶。   只有手指和半边肩膀入镜。   那边正在输入几回,最终回复:【早点睡觉】   想早睡是早睡不了的。   推门进去,果然春晚没散人就不会散。舅舅家孩子不知道吃了什么兴奋药也没睡,和她出门前相比,房子里的人只少了熬不住的外公外婆。   陈尔挨着梁静坐过去,轻声说:“我给哥哥拜过年了。”   “好。”梁静笑笑,“哥哥说什么没?”   耳边忽得响起他那句“你也是第一个”,陈尔抬手,欲盖弥彰地蹭了蹭耳朵:“他就知道叫我早点回家。”   梁静嘴边笑意不减:“驰洲还是很周全的。”   周全这个词梁静可从来没夸过别人。   像被抢了妈妈关注的小孩,陈尔低声嘟哝:“刚到扈城时,他可没周全。”   “你一直在妈妈身边,你还不懂。”梁静说着轻弹她的后脑勺,还是当初刚到扈城时的那句话,“所以你要多包容哥哥。”   “知道啦——”   陈尔拖腔带调。   她现在可包容了,不仅大度,还事事主动。   够包容了吧?   一屋子人熬到0点,又蒸了红桃粿吃,这才睡觉。   早晚五点,屋子里乒乒乓乓。觉少的老人开始张罗一天,舅舅家的老大抱怨着“阿嬷能不能轻点才睡着呢”又把门撞上,吓得小的那个哇哇直哭。   陈尔睁眼对着天花板,实在睡不着了,只好起床。   年初一拜年为主。   陈尔小时候很喜欢这个习俗,只要张嘴说说乖巧话就能拿到红包,拜年是她认知里赚钱最快的途径。但后来随着慢慢长大她发现,她拿到多少,妈妈就会在其他亲戚家小孩来的时候付出更多,便对这项活动逐渐祛魅。   比如现在,她给舅舅舅妈拜年,舅舅给她一个红包。   一会儿舅舅家两个小孩去给妈妈拜年,妈妈就得付出双倍。   覃岛像她这样的独生子女少,往年到这时,就是奶奶老生常谈的催生时刻。   “趁年轻不生,将来想要都没能力了啊!”   “你啊就是贪图现在一时舒服不肯养,将来年纪大了没儿子傍身看你怎么办。”   每到这个时候陈尔都忍不住想要插嘴——奶奶你四个儿子为什么一直赖在我家啊?   可是看梁静垂顺的脸,她又把话憋回去。   要是真讲出来,奶奶的气只会朝着妈妈发。   现在好啦!   陈尔突然非常认同昨天郝丽说的话,人还是得勇敢一回,像妈妈那样。   年初一拖到中午,在外婆不断催促下,陈尔才不情不愿出门,去给奶奶拜年。   梁静没进去,只把她送到楼下。   “一会儿好了给妈妈打电话,我去附近买点东西。”   “知道了。”   站在熟悉的楼前,陈尔心中五味杂陈。   都说近乡情更怯,她现在或许就是这样。在扈城学业压力大,和爸爸通话次数寥寥无几,现在临到家门口,却被短短半年时间打败,连带着对这栋进出十多年的房子生出些许生疏感。   上到四楼,或许是知道她会来,门没上锁,敞着一条缝。   没来得及敲门,爸爸就发现了。   他似乎早就在门口等着,这半年来没什么变化,看到她笑起来嘴边有很深的窝。   那点生疏一下子被亲情覆盖而去。   “长高了。”   爸爸给她拿拖鞋。   陈尔低头看,是双衬脚的新鞋。她把妈妈让她带来的东西摆在门口,跟爸爸打招呼,又跟刚从厨房出来的奶奶打招呼。   奶奶嘴角镰刀似的下撇:“哦,来了啊。”   哎,还是老样子。   在这个家,开心和不开心各占一半。   陈尔坐到沙发上,桌上小山似的堆满水果和糕点。不知道是因为年节的原因,还是欢迎她回家。爸爸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毫不间断给她递吃的。   “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已经跟上班级的节奏了。”   “那……那边对你好不好?”   陈尔抿抿唇:“好的。”   “不好也得好。”奶奶在一旁阴阳怪气,“跑那么老远背井离乡,再多苦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再好,能有自己家里好?”   “妈,孩子难得回来你少说两句。”   因为被爸爸斥责,奶奶抓了把瓜子起身,不情不愿挪到门口去。   嗑瓜子的声音嘎巴嘎巴,在楼道脆生生得响。   “自己在外面要多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学习。有事也可以给爸爸打电话。”爸爸说着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厚重的红包,“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自己收着。”   往年过节,爸爸也会给红包,只不过从来不会这么大。   陈尔眼眶微微撑大。   爸爸又说:“拿着,放身边别乱花。”   她下意识往楼道方向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的工夫, 爸爸已经把红包塞到了她怀里,并说:“你妈自己带你不容易,我跟她说过每个月给抚养费,她说不用。我们家从小到大条件就是普通,多了爸爸给不出,只想说尽一点自己的力,逢年过节压岁钱不能少了你。”   如果是抚养费的话,另当别论。   陈尔把口袋拉链拉好,说:“谢谢爸爸。”   “晚点在家吃晚饭吗?”   “不了,妈妈要等我的。”   为了少吃这一顿,也为了不在饭桌上听饱奶奶的闲话,陈尔特地挑了两顿饭之间的间隙来。   爸爸叹了口气:“定好哪天走了吗?我叫车送你们。”   “我问问妈妈吧。”陈尔说。   爸爸不勉强,摁开电视,又塞了橘子在她手里:“学习不要太累,难得放假就好好休息,最近我听别人说有个电视剧叫什么……”   爸爸还没想起那部剧叫什么,楼道里奶奶的嗓门已经覆盖过来:   “嘉航,快快快,人来了。你快下去接一下!”   今天看样子家里还有别的客人要来。   陈尔想着反正年也拜过,屁股从沙发上挪起来:“妈妈还在等我,我得去找她了。”   爸爸按住她的肩:“这是自己家,没事。”   外面奶奶又在催,爸爸拗不过只好跟着下楼。   几分钟后,陈尔看他们大包小包拎着进来,高跟鞋哒哒哒踩地。   她探头,与爸爸身后的陌生女人对上了眼。 第63章   陈尔并非不懂人事。   看这架势就知道,爸爸很快就会有新的家庭。   这个世界奇怪的是女人离婚是天大的丑事,大家都借着担心的口号奚落她后面该怎么办,男人离婚却无伤大雅,媒婆介绍的时候甚至还会夸:“他结过婚,会疼人。”   所以奶奶对着那位阿姨说:“这是嘉航前面老婆生的小孩,你看他人好吧,孩子过年来还弄一堆吃的。”   阿姨笑笑。   奶奶又说:“小孩不跟他生活,不添麻烦。等你将来生了,他肯定更会花心思照顾你。”   陈尔下意识去看那位阿姨的肚子。   不知道是角度问题,还是连衣裙坐下时天然会起褶皱,总觉得肚子那一圈微微隆起。   可这是爸爸的生活,他在离婚后奔向新的日子合情合理。   陈尔又待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机会告别。   或许是有客人在,爸爸给她兜里塞满零食,奶奶就在旁边看着,一个字没说。   她跟房子里每个人打招呼说再见,心中如释重负。   拜年环节里最熬人的一环终于要过去了。   爸爸把她送到楼下,等走出几百米,她才给梁静打电话。   母女俩在附近市场碰头,中间碰到几个从前的街坊,人家说着“梁静回来了啊”视线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   陈尔拉着妈妈走得飞快,弄得梁静一头雾水。   人迹罕见处,梁静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   “我们快点回去吧。”陈尔说。   梁静停下脚步:“去拜年的时候奶奶又为难你了?”   “没有。”陈尔摇摇头,“那些人都在看你。”   梁静笑起来:“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陈尔咬咬牙,一口气说道:“爸爸好像有新的家庭了。今天我去的时候看到有个阿姨来家里,奶奶在说生孩子什么的。”   “这很正常。”梁静评价道。   陈尔有时候真不知道妈妈是太宽容还是装糊涂。她想到刚才那些街坊的眼神,睫毛颤动:“可邻居们只知道爸爸有了新生活,不知道你也过得很好。他们刚才看你时……”   陈尔想说,我觉得他们是怜悯,是奚落。   可她又怕这样的话说出来惹人伤心。   反正年初五就要离开,落在梁静身上的眼神总不能坐火车一起,跟她们回扈城。   熬过去就好了。   想了想,陈尔噎回去:“妈妈,没什么。哦对,刚才爸爸还给了我一个红包。”   她说着展开笑颜,拉梁静的手去摸口袋。   鼓鼓囊囊一个袋子,梁静微诧异,而后拍拍她口袋拉链:“这是爸爸给你的,你自己放好。”   那些钱陈尔不敢放身边,找机会就去柜台存了起来。   她用的是梁静帮她办的成长卡。   这些在去扈城之前全都没有,是在郁叔叔的指导下,她才慢慢开始拥有扈城其他孩子一样的东西。   扈城的孩子零花钱一般不上交父母,自己存着。   他们对自己的私房钱有自己的规划,可以花销,也可以尝试自己投资。   即便失败了也没关系,父母不会太过责怪。   这些是闲聊时哥哥告诉她的。   他说懂事后第一笔压岁钱他请郁叔叔给他开了个户头,玩股票亏掉一半,不死心,用心钻研了大半年再进,这次连本带利赚了回来。   陈尔记得当时她问的是:“你后来为什么不玩了?”   郁驰洲笑笑:“股市经济在我眼里是骗局,大户吃散户,赢不赢不在意你多有能力,而是关乎你手里有多少资金。”   陈尔当然听不懂。   “你赚回来这么多,是因为你是大户?”   “我算什么大户。”哥哥唇角微扬,“运气而已。”   至今陈尔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运气才让他扳回一城。   她只知道像郁驰洲这样的人从小见多识广,很少会因为一点成功而沾沾自喜,也不会像她这样,太在意旁人奚落的目光。   这或许就是她和他的差距。   也是覃岛与扈城的差距。   好在,还剩四天。   ……   初五早上的火车,傍晚就能到扈城。   就算一直在被责怪,临走的时候外婆还是给她们带上很多家乡特产。   来时两个箱子是满的,走时也是。   从火车站出来,陈尔一眼就看到小赵叔叔开着车来接。   他说初五赢财神,公司开工,郁先生今天一早就去开会了。   梁静单位好像也有事,一路手机叮叮当当地响。   “一会我在前面路口下车。”梁静交代陈尔,“你自己先回去,行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陈尔撇撇嘴。   回到扈城的感觉很奇怪,说是回家,还算不上,但她内心总隐隐期待着什么,跟年前归乡的心情是差不多的。   一路望着窗外,街道旁是市政给树苗挂上的灯带。   干净又敞亮的大道被消费气息包围着,随处可见巨幅广告灯牌。   斜阳隐在高楼之后。   冷峻的玻璃墙面倒映着最后余晖。   车头终于转向遍布梧桐的小路,老洋房在冬天稀疏的枝丫下露出砖红斜顶。   陈尔扒着窗,视线一个劲往二楼露台瞟。   可惜露台光秃秃的,那里没人。   等车停进院子,她跳下车,紧接着蹬掉鞋子撒腿往楼上跑。二楼房门都开着,一眼通透到底。   没人。   又没人。   好吧,这下陈尔确定了,哥哥没在家。   她也不懂为什么,知道哥哥没在,期待的心情一下低落下来。   拖着沉重脚步下楼,走到一半忽然想到阁楼还没看,脚下一转,她又噔噔噔往上跑。   最后一个转弯,几步之遥,悬停在阶梯上方的左脚却略显迟疑。   她开始后知后觉。   阁楼……会让她去吗?   几秒思考的空档,阁楼门忽然开了。   期待见面的人就那么懒洋洋靠在门框上,他穿着黑毛衣,长腿一搭:“跑上跑下,找谁呢?”   这些天除了除夕夜,其他时候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微信联系。乍然听到他声音,还有傍晚光线下勾勒的虚影,扈城都有了真实感。   “找你。”陈尔终于弯起眼。   他哦一声,波澜不惊,仗着几阶楼梯的高度肆无忌惮地看她。   陈尔不知道这几秒的对视里掺杂了什么东西,只觉得目光灼灼,如有实质。   在她快要低下头去之前,他忽然左手一扬抛过来什么东西。   半空划过弧线,陈尔手忙脚乱双手接住。   好厚一封红包。   她惊讶。   “好歹喊我一声哥。”那人说,“新年快乐,拿着吧。” 第64章   陈尔从老家回来当然也给他带了礼物。   可是跟这封厚厚的红包比起来,太过微不足道。   她捧着红包不敢收,却也不敢跨过通往阁楼的那道虚无门禁。   在哥哥面前,她无法打开全部自我。   总是带点儿怯懦,和一点不自信。   他们一上一下分站阶梯两侧,在陈尔眼里,这短短几步便是距离。   看她木木地站在那,郁驰洲啧一声将手抄进兜里,走下台阶:“又傻愣着干嘛?”   “红包还你。”陈尔抿着唇,“我不能拿。”   他后背松弛地躬起一点,却不垮,仍旧仪态端方的模样:“真以为这里面是钱啊?”   陈尔怔然:“不是吗?”   他笑了下,手似乎要去摸她的头发。   可不知怎么停在了半空。   明明还隔着一拳距离,陈尔却觉得裹着他手臂的黑毛衣都快蹭到她脸颊了。   连空气都快被体温熨烫。   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最终改道,屈指弹了弹红包壳。   “里面是学习资料,信吗?”   陈尔不信,但她不能当面拆开红包。   这太不礼貌了。   郁驰洲显然算准这一点,朝她道:“收着吧。”   想着同在一个屋檐下,要真是钱,总有能还回去的机会。   陈尔将红包揣进口袋,眼巴巴地跟他走了几步,开口:“我妈有事去单位了。你晚饭吃了吗?”   “没。”郁驰洲侧头瞥她一眼,“刚拿了红包就打算请我啊?”   陈尔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其实我也会做。”   行。   是个一毛不拔的小铁公鸡。   郁驰洲朝她勾勾手指,她凑近。   “过年吃腻了,做个三明治吧。”   冰箱里什么都有,三明治更是闭着眼都能做。   想着他说过年吃太腻,陈尔还特调一杯雪梨青瓜汁。   两人没去餐桌,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不看。陈尔知道他有洁癖,特地找来大餐巾铺腿上。   低头啃一口,问他:“好吃吗?”   三明治里她没放肉,只用牛油果和白煮鸡蛋捣碎,拌上千岛酱,再均匀涂抹,夹两片番茄。   素是素了点,起码爽口。   郁驰洲这些天冒着燥气的胃因为这一顿舒服不少。他嗯一声,目光落在她低头吃东西时耳后延长出的漂亮线条上。   脖颈细长,背也纤薄。   过完一个年,怎么好像还瘦了?   他佯装不经意地问:“在你外公外婆家过得怎么样?”   “还好。”陈尔想起那些戳梁静脊梁骨的眼神,嘴角不着痕迹回落下来,“除了太忙,没什么时间写作业,其他还好。”   “是吗?”郁驰洲没拆穿。   “那你呢?”陈尔把没吃完的三明治放在腿上,目光认真落在他身上,“郁叔叔说你们去看你奶奶了。她也在扈城吗?”   “在疗养院。”   他说完空气便沉静下来。   郁驰洲知道她好奇,又不敢问,自顾自往下道:“她阿兹海默,时好时坏的。我爸没时间总看着她,就让她住在城郊一所疗养院里。”   “哦,这样。”陈尔点头。   她在覃岛也见过一个阿兹海默症的老人。那个老人脖子里挂一个胸牌,上面写着家庭地址和子女电话。   这个病时好时坏,有时候是外出买菜时突然想不起自己住在哪,有时候和人聊着天忘记自己是谁,也有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地址,离开家就执着地往目的走。   子女的电话总被人打,打烦了,后来胸牌就没了。   陈尔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他总在街上晃,头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找不到家,也没人送他。   因此提到阿兹海默,她第一时间脑子里全是对那位老人的印象。   见她不说话,还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郁驰洲抬手晃晃:“喂。”   陈尔啊一声回过神。   他的手背羽毛似的蹭过她鼻尖,像兄长安抚妹妹,也像在吸引她的注意力:“想什么呢,我奶奶不可怜。吃得好住得好,城郊空气也好。过年去看她,她还拉着我问‘长礼,你孩子怎么没来,上幼儿园没’?”   陈尔被他逗笑了:“你是郁叔叔,那郁叔叔是谁?”   “他?”郁驰洲说,“谁知道呢。”   其实奶奶还问了毕然,毕然在哪。   林毕然是郁驰洲的母亲。   可阿兹海默的病人不讲道理,她的记忆被分割成了没有连贯性的片段,或许奶奶眼前翻的这一页总停留在儿子儿媳结婚不久、小孩尚幼的阶段。   所以她不知道毕然已经去世。   以往每次去,都逃不了面对这些。郁驰洲面上表现得无事,可踏进病房前总要让自己做足心理准备。   不过这次被问到,他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可能是或缺的那部分正在被人慢慢补齐,也有可能时间真的太久远。   他不知道。   简单两个三明治之后,妹妹居然还说要送他礼物。   他想或许是收了他的红包,临时起意,却没想到礼物是用盒子包装好的。显然是一早就要送他的。   郁驰洲眉弓微抬,诧异,也惊喜。   盒子掂在掌心,份量很轻,落在他心里却重。   他笑:“用什么贿赂我?”   陈尔心有惴惴:“先说好,不准嫌弃。”   事先准备好的礼和他那个厚厚的红包比相形见绌。陈尔原以为自己这么说会被他捉弄一番,没想到他这次却爽快地说:“好。”   她松了口气:“那你打开吧。”   “现在?”   “嗯……”陈尔想了想,“也可以回去再拆。”   郁驰洲将小盒子随意揣进口袋:“回去再看。”   他的表现不算在意,但放礼物的小盒子不久后被郑重地放在房间书桌上。   盒子打开,是一枚漂亮的贝壳。   不像市面上卖的那么流光溢彩,是一枚朴素、通体珠白的贝壳,它很完整,在灯下会散发出浅淡的华彩。   贝壳里的细沙也被人清理干净了,边缘磨得圆润,好似怕把玩它的人划伤手指。   他拿起,放下,数秒后又拿起。   觉得这枚贝壳眼熟,左右再看,忽然想起她微信的头像也是一枚贝壳。   拇指摩挲着贝壳边缘,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是贝壳。   而他,拥有了贝壳。 第65章   回扈城后日子一下平淡下来。   没有说教,没有从早放到晚的鞭炮,也没有大人小孩的大呼小叫。   陈尔带回去的作业几乎没动,一回扈城便闷头狂赶。   她开始有点理解放假最后几天才写作业的人的心情了。   急躁,心慌,频繁出错。   仿佛后面有老虎在追。   连她的互帮互助小组都忍不住在群里问她:【老大,你怎么了?最近出货速度令人担心啊(没有催你的意思)】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附中过分的地方就是实验班和普通班寒假作业分开发,约等于她一个人得写两份。   时代进步了,作业按从小时收费变成了会费提成。   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搞的,作业做不了几个,商业头脑个个发达,发展了一大票会员。   一群嗷嗷待哺的眼神盯着她,她还真有点受不了。   赶作业的这几天,梁静喊她吃晚饭通常都是听不见的,最后发展成哥哥亲自来房间里提人。   他一来敲门,陈尔立马把不属于她的作业往桌案底下一塞。   这一晚非常凶险。   陈尔都觉得哥哥看到了,视线越过她在书桌前停了停,轻描淡写开口:“作业挺多啊。”   “嗯,多的。”   她重重点头。   下一秒,找准机会用脚勾上房门。   可他后面又没再提,陈尔便觉得那一眼是自己做贼心虚。   下楼吃饭她和哥哥隔着两三步距离,生怕他一个回头,又问作业的事。   陈尔觉得自己遮掩得极好,却不知道在某人眼里如同裸奔。   近来看向他的眼神,心虚与胆怯越来越少,偏偏刚才开门,眼睛里一瞬间全是:哥哥我在做坏事求你别发现。   郁驰洲觉得好笑。   他故意放慢脚步,如愿听到后面踢踢踏踏乱了步伐。   “你那个——”他回头。   “啊,什么!”陈尔一个立正。   郁驰洲不着痕迹提起嘴角:“没什么。”   手抄回兜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刚才那一幕好像是逗她玩。   陈尔急追几步,一脸无语。   新的一年,她长了一岁,他却好像幼稚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餐厅。   桌上五菜一汤冒着热气,郁长礼还在窗口接电话,梁静套着防烫手套从厨房端来巧克力麦芬。   今晚好丰盛。   陈尔洗好手坐下,哥哥已经盛好饭递过来。   她接过,一边说着谢谢哥哥一边替他摆上骨碟。   这套动作重复过许多次,两人无比自然,当然也不会去想同样是这张餐桌,大半年前别扭又凝固的气氛。   坐下后不久,郁长礼终于聊完电话,他顺手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之所以知道他按的是静音,是因为后来手机又亮了几次,显然是又有消息进来,但没有声音。   陈尔第六感报警,本能觉得今晚这顿晚餐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果然。   晚餐进程过半,她开始喝汤的时候梁静开口,问她扈城怎么样?   她当然觉得好。   一旦融入这座城市,就像变成了大海中无足轻重的一滴。因为大海太宽广,每一滴水才不会被过分审视。   她回答说扈城很好。   梁静像是松了口气,紧接着转头去看郁长礼。   郁长礼一如既往温和:“以后就一直住在扈城,好不好?”   这句话让餐桌上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陈尔隐隐察觉到郁叔叔和梁静未曾明说的后话,她下意识望向右侧,哥哥停下筷,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郁长礼看两人的样子都不算抗拒,接着说道:“过年这段时间我和你妈都各自考虑了一番,想着如果都不反对,年后就挑个时间,打算去把证领了。”   这句话后他故意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像在等两个孩子的反应。   陈尔反应并不大,只是后背下意识挺直。   比起先前暑假妈妈突然说离婚要搬走,这次的消息对她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心里唯有的慌乱是余光瞥见哥哥的身影向后靠了靠。   他没说话,不过沉默的气息无声笼罩而来。   手里的筷子已经平放到桌上,在长久的安静后啪嗒一声。   郁长礼转圜道:“这是在和你们商量,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再谈。”   如果是之前的陈尔,或许会想着有一天回去海岛,爸妈重聚。   现在两边都已经物是人非,开始新的生活,她也就不再抱有虚无幻想。   扈城很好,妈妈也很幸福,这就够了。   可她又对未来有隐隐担忧。   她害怕组成新家庭后,妈妈和郁叔叔想再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不怕分享妈妈的爱,可是她怕郝丽说的那些——他们都说她是高龄产妇,你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凶险。   她害怕。   身边突然传来凳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尖锐响声,哥哥不知怎么站了起来,打断所有人的思绪。   他依然没有表情,视线下垂,不去看场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说:“我吃饱了。”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转身离席。   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大人,和一直盯着他离开背影的陈尔。   “是不是太快了。”梁静小声说,“要不再等等吧,我觉得领不领证没那么重要。”   郁叔叔叹了口气,安慰:“晚点有空我再和Luther谈谈。”   他说完,用温和的语气对上陈尔:“小尔,再吃点。”   新鲜出炉的麦芬留在餐桌上,陈尔没了胃口。   她也说吃饱了上楼。   经过东侧房间,房门又紧闭起来。   陈尔不明白,明明这段时间已经相处得足够好了。   她抗拒是因为担心妈妈,那他呢?   回到自己房间,陈尔更觉烦闷。   她又想去露台待会儿,可倒春寒是最冷的,才拉开一条门缝,她就被冻得回来找外套。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她取下,手掌蓦地碰到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包。   她突然想起,这是哥哥给的红包。   那天胡乱塞进去后她就把衣服挂在这,这么几天都没出门,满脑子作业,差点忘记这茬。   她抱着衣服坐去窗下,小心翼翼展开。   红包里不是钱,当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学习资料,是折叠起来的一沓纸。   等读完整份条款她才明白,这是份趸交的保险。   投保人以郁叔叔的名义,受益给十八岁的她。   而金额,不多不少。   刚好是之前闲聊时郁驰洲说过连本带利赚回来的第一笔钱。   陈尔很快便反应过来,哥哥把第一桶金给了她。   无论她退不退回,法律意义上都已经属于她的第一桶金。   她记得前年暑假,郝丽借她一本漫画,是讲唐老鸭的世界首富舅舅史高治·麦克达克的发家史。那些都不重要,她只知道史高治永远会将赚到的第一枚金币放在金库中最重要的位置。   那枚硬币代表财富,幸运,自由,勇气,以及所有美好。   现在,哥哥给了她。   她不断摩挲纸张上的折痕,好似要将此刻同样皱了的心抻开,抻平。许许多多陌生的情绪蛛网般缠绕向她。   她的十八岁,她自己还没开始考虑,却有人在路的那头朝她伸出了手。   她的哥哥绝不是讨厌她。   她确信这一点。   因为从没有人会像他一样,站在未来的那头朝她坚定伸手。 第66章   郁驰洲一晚没睡。   脑海里始终回响郁长礼说的话。   他说找个机会领证,当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这句话很符合当下他们这个家庭的现状,互相都接受了彼此,可为什么他听到后第一反应仍是抗拒?   他靠坐在雪茄椅上,掌根推着眼窝一再用力。   眼眶酸涩。   这是彻夜未眠的代价。   像他这样的聪明人在学业上基本没吃过苦,当然也不会有遇到难题而一个晚上不睡觉的情况。精神上的疲惫比肉体更甚。   他甚至因此产生幻听。   有刚来这个家时不情不愿但倔强的“哥哥”,也有故意扮演乖巧时糯声叫的“哥哥”,更有敞开心扉尾音上扬的“哥哥”。   他该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了。   会关心,疼爱妹妹,甚至做到许多兄长做不到的、提前为她将来考虑。   名正言顺不是更好吗?   为什么抗拒?   他不明白。   一个简单的问题折磨一整晚,天亮时分他起身去浴室冲澡,想一股脑把那些纷乱兜头洗去。   澡洗到一半,水流声中隐隐透出叩门的声响。   他关低水流,侧耳仔细听了会儿。   叩门声又响了两下,门外的人并没有太坚持,很快放弃。   即便如此,这个澡还是被打断了。   胡乱冲完他便出来,头上搭着毛巾,套一件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   拉开房门,西侧房门也同时打开。   两双眼睛不期然对上。   他眼底仍带有熬夜后难以消匿的红血丝,黑发水汽氤氲:“找我?”   那一侧,陈尔只是到了早起背书的时间。   她的目光在他被水珠洇透的领口停了一瞬,很快挪开:“没有啊。”   院子里适时响起汽车发动的引擎声。   郁驰洲反应过来,或许是郁长礼出门前来找了他一趟,因为昨天的事。而他的妹妹,也在这声引擎之后重新想起昨晚餐桌上提到的那件。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几秒后还是直愣愣地勇敢问他:“你昨天生气了吗?”   生气?   如果只是生气这么简单的情绪,怎么会让他花一晚上都解不开谜底。   “没有。”他如实道。   不知是不是水流冲淡了情绪,郁驰洲说这句话时内心确实没有波动,也或者这个时候郁长礼再来跟他提领证的事,他会比昨晚表现得更得体。   但一切没有如果。   “你怕我生气?”他突然问。   “怕。”陈尔点头,“不是害怕的怕。”   “那是哪种怕?”   “是担心的怕。”   她的直白偶尔竟让人手足无措。   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去拉毛巾,郁驰洲能感受到多巴胺正迅速分泌,以至于藏在毛巾下的手轻微颤动。   好想做点什么来分神,让胸腔的跳动不那么明显地传递出去。   他需要冷静,需要从容。   手指揉紧毛巾,揉皱,他装作若无其事问陈尔:“我昨天表现得很像生气?”   声音居然和手里的毛巾一样发紧。   “不太像。”陈尔歪头,好像在打量他的异常。   这让他喉间更加紧涩。   在短暂思考后,她给出结果:“因为我知道你不讨厌我们。”   “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笑了。   露在灰毛巾下的笑摆脱阴霾,同冬日阳光般柔和起来。   而他的妹妹一反常态没有拿摆在眼前的事实条理清晰地做证明题,而是用了很不讲理的一种方式。   微微抬高下颌,她说:“我就是知道。”   是啊,她就是知道。   “为什么”凭什么一定要有答案。   “我就是不想”,这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郁驰洲终于在漫长的一夜后说服自己。   ……   饭桌上的不愉快并没有影响任何人的关系。   可也因为这件事,的确增加了郁长礼和梁静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梁静找机会单独问了陈尔。   陈尔不无担忧地反问:“你和郁叔叔会生小孩吗?”   梁静愕然,很快明白过来。她笑:“妈妈有你就够了。”   “我也是。”   陈尔垂着眼睛,身体不自主靠近妈妈。她永远喜欢妈妈身上让人安心的气味,她最小的愿望是妈妈这一刻健康、幸福,最大的愿望是妈妈下一刻也健康,也幸福。   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妈宝。   妈妈的宝贝。   她说:“你喜欢就领证吧,妈妈。我没有不开心。”   相比想法简单的陈尔,郁长礼和儿子的谈话却并不顺利。   他问:“还是不能接受爸爸和梁阿姨?”   郁驰洲说:“不是。”   “那为什么不愿意?Luther,爸爸知道你是讲道理的人,那天饭桌上的表现实在不像你。”   黑着脸离开,留一桌人面面相觑,太不像他的作风了。   郁驰洲该是懂礼仪的,周全的。   郁长礼不明白的问题,郁驰洲至今仍未得到解答。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抗拒梁阿姨,也不抗拒陈尔当他的妹妹。相反,因为她们的存在,他觉得自己更完整了。   “我就是不愿意。”他心平气和地说。   郁长礼诧异于他的无理取闹,却也无可奈何。他这个儿子总是有自己的想法,无人能够左右。   从前习惯发号施令的父亲,在梁静母女加入这个家庭后,也学会了尊重儿子的意见。   他说:“没有理由?”   “没有。”   “这太不像你了。”郁长礼再一次说。   眼看郁长礼抬步离开,郁驰洲忽然叫住他,难得解释:“我并不是对梁阿姨有意见。”   “我知道。”郁长礼温厚的声音传来,“我想你是需要时间接受,对吗?”   是的,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郁驰洲想。 第67章   没有把领证提上日程,时间似乎就不紧迫了。   郁驰洲有一种临上断头台又被人救下来的松快感。   他连为什么紧绷都弄不明白,更别提为什么松快。反正这些都被一个善于思考善于解题的人归咎为——我就是乐意。   学校照常开学,英顿比附中还要晚一周。   所以他就有了时间跟踪……   不是,他就有了时间护送妹妹上下学。   在她某天早早起床奔向学校时,他发现她长久停留在学校旁边的小卖部。   出来时两手空空,不像是买了什么的样子。   理所应当地,他拦下某个在妹妹走后目光还牢牢黏在她身上的男同学。   一通威逼利诱,对方告饶。   “哥我真没那个意思,那是我们小组组长!我就是求个作业而已!”   郁驰洲淡声问:“什么小组?”   “呃……这个……”   看周边无人,男生才小声说:“就是作业互帮互助嘛。”   “谁帮谁?”   “……呃,她……帮我们。”   什么互帮互助。   郁驰洲几乎立刻反应过来,陈尔桌上那一堆写不完的作业,原来是在替别人写。   所以她之前经常很早到学校是为了这个?   他快要气笑了,又问:“免费的?”   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开始是免费的,但我们组长太辛苦了嘛,想着既有功劳又有苦劳,我就搞了个会费制度。”   这人看着平平无奇,脑子里小点子倒多。   把如何收费如何返点,普通会员、黄金会员、钻石会员特权,以及万一被老师发现用哪套理论义正言辞解释都讲了出来。   他们这个小组居然还有组训,那就是绝不出卖老大。   “所以不断有优秀的学长学姐以及实验班人才自愿涌入,我们很安全的!”   郁驰洲面无表情听下来,只发表了一个意见:“涨会费。”   “哥,你说什么?”男生满脸诧异。   “涨会费。”郁驰洲下颌撇向陈尔离开的方向,重复道,“给她的我出。”   “……”   看看陈尔离开的方向,再看看这个一身看不出logo但站在那就自带气场的哥,男生慢慢缓过劲来:“哥,恕我直言,你这么追女生是不行的。”   郁驰洲垂眸望过去。   男生道:“喜欢她,就要让她知道,你不能在背后默默做事啊!”   “想什么呢。”郁驰洲轻嗤,“那是我妹。”   “……哦,对不起。”   “那就涨!”男生说。   晚一点的时候互帮互助群除了陈尔,所有人都知道涨会费了。但多余的钱不需要他们自己出,于是大家为了作业众志成城,没一个在陈尔面前胡说的。   新学期伊始,会长收齐会费,统一给“老大”返点。   到放学时看手机,陈尔被突然多出的横财吓了一跳。   她去问组群里的人,大家异口同声:这学期作业多,经过会长精算,组员全票通过涨价。   陈尔目瞪口呆。   ……这就是大城市。   …………这就是成熟的商业模式。   收了手机,把作业整理好交到班委那,赵停岸同学已经跨着椅子反坐过来,问她:“陈尔,去不去书店?”   陈尔看一眼表:“九点多了还去?”   “很快的。”赵停岸说,“瞄一眼就走,这不新学期新气象,教辅也得是新的吧!”   有道理,过完年还没来得及去看新教辅。   刚好手头宽裕多了。   陈尔想了想便答应:“我喊董佳然一起。”   董佳然在那头哀嚎:“不去我不去,数学还有一道大题没解出来,我再解十分钟!学校关门前我一定可以!”   实验班的学霸骨子里都争强好胜,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求人。   虽然董佳然半夜在微信上求爷爷告奶奶的次数也不少。   但起码此刻,她觉得自己很可以。   陈尔非常理解,整理好书包和赵停岸一起往外走。   到高中这个年纪大多数小孩都情窦初开,放学时路上少不了男生女生一起走的,她和赵停岸走在一块儿与周围好几对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不过凑近了听才知道,他俩连路上闲聊的话题都有关于习题。   “最后那道肯定用函数解,董姐一想通就解出来了。”   陈尔点头:“她应该知道,刚才走的时候我看她在算取值。”   “那就两三分钟的事了。”赵停岸推了下眼镜,“说不定我们刚到书店她就能来。”   陈尔嗯嗯两声,趁周围没人拿出手机看了眼。   刚才她给赵叔发消息说晚几分钟,去趟隔壁书店再上车,赵叔已经回复,一个ok手势。   通知已到位,她放下心。   反正书店也就在小卖部隔壁的隔壁,根本要不了多长时间。甚至隔着橱窗,她还能看到赵叔停在路边的车。   这么想着,她继续和赵停岸探讨最后那道题的另一种解法,走出校园大门,走到大街,再转身肩并肩进去书店。   学期刚开始,教辅资料热卖。   陈尔上学期的教辅都是郁驰洲带她买的,对校门口的这家反倒陌生。   她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想着什么时候得再去哥哥带她去的那家书店走一遭,毕竟那里有别处买不到的教辅。   且教辅经她本人鉴定,非常好用。   但来都来了,参考其他同学的自用教辅也是一件很长见识的事。   她决心节约时间直接问赵同学。   “你平时都买——”   即将说出口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间,赵停岸正在几步之外朝她晃手里一本白色封皮的资料书:“这本你是不是要买?我看你上学期一直用这个。”   陈尔愕然。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郁驰洲曾经说过的台词。   ——这本别的地方买不到。   当时她很给面子地:“哇。”   时间跳转到今时今分,她也想哇一下。   校门口不到五十平米的小书店真有上进心,居然进货进到了“买不到”。   果然今天跟着赵停岸过来是有收获的,省了跑远路的一趟。   陈尔重重点头:“对,我就买这个。”   “我以前就经常看到这套资料。”赵停岸拿在手里翻了又翻,“但我觉得有些题太超纲了,买了等于折磨自己。你用着还行?”   陈尔的重点完全被带跑偏。   她问:“以前经常,在这见到?”   她的重音全落在了“在这”两字上。   赵停岸听出来了,点头:“对啊,我没事就来逛这家,这有什么我能不知道嘛。”   陈尔又说:“以前一直有?”   “是啊。”赵停岸虽然不解,还是点头。   他问:“这很重要吗?”   陈尔抱着书去付款,鼻子发出轻微哼气:“重要。”   重要到她现在就想去质问某人,到底无形中还捉弄了她多少次?   她一定要用最严厉最严厉的语气叫他——郁驰洲!   这么想着一转头,被她在心里严厉批评的人居然就横空出现在书店门口。   她眨眨眼,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向她走来。   不是说要凶巴巴吗?怎么嘴巴先不争气地服了软。   “哥哥。”她巴巴地喊。 第68章   这是赵停岸第一次见到陈尔哥哥真人。   高大,修长,身形松柏似的挺立。可他往那一站,又不是僵硬的挺拔,反倒带着点儿松弛,好像骨子里的从容是给自己的,而威压带给了别人。   赵停岸抱着资料靠近,很快又被对方五官吸引。   男生并不是不能欣赏男生,只是很少有人长得能让同性别群体心悦诚服。   赵停岸想,陈尔他哥算一个。   五官凌厉,不阴柔,但他身上的确带有某种艺术生共有的特质。赵停岸说不出,大概是与他们这些板寸头高中男生不一样的发型?或是看人时细腻的目光?   赵停岸很快收回第二个想法,因为对方发觉他出现时转过头来,目光毫无感情落在他身上,没有细腻可言。   赵停岸想着打个招呼吧。   一声“哥”出口。   对方从容又缓慢地上下扫视着他,语气客气却疏离:“你好。”   哦,不是,哥。   刚才陈尔叫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哦。   他觉得自己好像很多余,不该出现在这里,下意识往反方向远离几步:“我……我俩买教辅呢。”   话落。   陈尔像读不懂空气似的,还在那头扬着下巴朝她哥晃晃手里的白皮书:“你看我买到了什么。”   她的哥哥终于把凌迟他的视线收回去,重新回到妹妹身边。他嗯了声:“原来这里也有。”   “对啊,这里有。”陈尔重重补充,“好像到处都有。”   她哥一脸从容:“那应该是我太久没买,不记得了。”   “是吗是吗?”   “是。”   他们这对半路兄妹关系还挺好的,赵停岸想。   他躲在柜台边,弱小,可怜,小声跟老板说结账,企图被那对兄妹遗忘。   然而他刚说完,老板就扯着大嗓门对他道:“你这个付过了啊!那个帅哥付的!”   “……”   赵停岸闭了下眼,再睁开,又和陈尔她哥对上了。   他露出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谢,谢谢哥哥。”   一个大男生喊哥哥两字实在有点恶心了。   赵停岸唾弃自己。   并且祈求董姐已经解开了函数,下一秒立刻天神下凡来救救他。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点怕陈尔她哥,就是本能,本能告诉他待在这里很碍事,死腿赶紧跑。   不过好在对方也并没有长时间逗留的意思。   她哥冷淡地接受他的道谢,并且说:“感谢你平时照顾我妹妹。”   嗯……那个……不用谢。   赵停岸在心里说。   他暂时不想走了,因为那对兄妹正在离开。   他要杜绝一切同行的可能。   从书店小小的窄门里出去,哥哥走在前面,宽大的手掌托着妹妹的教辅,妹妹回头小声跟还在柜台这磨蹭的他说再见,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去追哥哥。   看起来好像是兄长掌握绝对的主导权,可是他时不时往后瞥的目光,以及牢牢黏在妹妹身上的注意力总让人觉得……   绳子握在妹妹手里。   大街上,陈尔因为不需要拿教辅,双手在寒冷的春夜里舒适地抄进口袋。   她扬着脑袋:“承认吧,你之前就是捉弄我。”   这次,郁驰洲并不否认,反而侧头看向她:“那让你捉弄回来?”   “算啦,我那么大度。”陈尔说。   “刚才那个是你同学?”郁驰洲不经意道。   陈尔点点头:“嗯,前桌。”   她以为哥哥打算说点什么,抄着兜的身体倾斜向他,变成螃蟹横走的姿势。   谁知道他下一句是:“难怪比你还矮。”   “……?”   横着走的螃蟹立在原地不动了,下一秒张牙舞爪地跑到他前面,手臂张开:“我以为你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哥哥。”   肤浅吗?   郁驰洲冷笑着说:“但身高的确影响下一代基因。”   “……”   这下陈尔更加无语。   她脸颊绯红:“他是我的同学!同学!”   “哦,这样。”   冷笑中的那一点冷慢慢褪去,郁驰洲伸手兜在她生动的脑袋上,按了一下:“冷死了,上车。”   冷死了你还只穿毛衣下车?   陈尔心里嘟哝着,脚步却加快,一骨碌钻进车厢。   车门慢慢闭合。   她扭过来问他:“你学校还没开学,怎么会来?”   郁驰洲垂眼看了看刚才按住她脑袋的手掌,这才说:“在阁楼待一天了,出来透气。”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走,并没有纠结于透气干嘛要透到她学校门口。   紧接着又问他:“你的画都运过去了吗?”   “差不多了。”郁驰洲回答。   年后陈尔又“帮”他接过几通越洋电话,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不敢讲话,到厚着脸皮不停跟对方说“could you please repeat that”,再到顺利听完一通。   她大概知道他的作品都将送去伦敦一家画廊展览。   原本还差几幅,现在他说差不多了。   陈尔好奇地问:“你一般都画什么?”   原谅她,迄今为止一次都没踏进过阁楼。唯一看见他的画作是在英顿的画室,还有刚拿到他手机时里面未删除的素描作品。   所以她压根不了解这些。   车子前行,夜景便倒退。   她问,他便回答。   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   “什么都画。”郁驰洲说,“布置什么课题我就画什么,所以很杂乱,没什么特定的东西。”   听起来好像是在应付什么,陈尔略感惊讶。   她以为郁驰洲这样的人更喜欢自由创作,而不是像完成作业似的只对付课题。   微微瞪大的眼睛变得圆润,很可爱。   她说:“那你平时不画一些自己想画的东西吗?”   “比如?”   “小猫,小狗,人。”陈尔想了想,“或者随便什么。”   除了石膏和选定的模特画像,郁驰洲几乎不画人。   不为什么,他只是觉得把没有经过同意的人画在自己的纸上,有一种侵犯他人的感觉。   或许,他可以画下她,他的妹妹。   他们是一家人。   她大度,她不会介意。   可下一秒郁驰洲便立马否决。   同在一个屋檐下时时要见面的人,再亲密,他们的时间也只有白天,一旦落在他的画纸上便是24小时不分昼夜。   白日也就算了,夜晚与画像对视。   仅有他和她的阁楼。   郁驰洲觉得奇怪。   仿佛画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第69章   郁驰洲也想过。   既然她对他的画那么感兴趣,是否要邀请她上阁楼参观。   可是那天之后陈尔再没提到过他的画。   她的世界仿佛只有语数外物化生,还有梁静。   附中课业重,加之那天不小心听到附中老师跟郁长礼通话,说这学期的成绩是分科后是否能进竞赛班的重要参考指标。这件事陈尔应该也知道,所以她看起来比第一学期还要刻苦。   家在一个屋檐下,学校背靠背,即便这样郁驰洲每天见她的时间也只有上下学、加起来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   她居然刻苦到连早上的三明治都带在车里吃。   当然,前提是她经过了他的同意。   她每天都会带着方巾,方巾的作用是铺在腿上,确保车里不会弄到任何碎屑。   她有时候看起来已经可以毫无芥蒂地跟他开玩笑,有时候又在这个家里保持一贯的谨慎小心。   郁驰洲觉得自己就像新手园丁。   每天写着植物观察日记,“它”在长高,“它”在抽条,“它”有没有虫害,“它”会不会干燥。   植物不会告诉他,所以他要再用心,更用心。   ……   五月初长假前夕,竞赛班的初试选拔成绩公布。陈尔卡着倒数第七个名额安全入线,同时进去的还有倒数第三董佳然,倒数第一赵停岸。   复试不出意外只是走个形式。   紧绷的学习生涯终于短暂松出一口气。   梁静和郁长礼很高兴,趁着最近都不忙,计划小长假一家出游放松心情。   因为假期较短,陈尔作业又多,他们没打算去太远的地方,暂定邻市泡汤。   王玨一家同行。   为了孩子们方便,王玨和王玥被换来他们车上,两边大人同坐一辆。   一路叽叽喳喳,王家兄妹的争吵穿插在每个话题里。   就连到了目的地先去泡汤还是先去游泳,两人都要争个你死我活。   相比他俩,郁驰洲和陈尔算得上淡定从容。   “坐小半天车了,今天泡汤,明天游泳,有什么问题吗?!”   “不行,我就要今天游。”王玥叉腰,“明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室外那个漂亮的泳池就不能拍照了!”   “那就别拍了呗,有什么好拍的。”   “你懂什么啊,大怪兽!”   王玨被一声大怪兽气得冒烟,转头问陈尔:“妹妹你说,你想去泡汤还是游泳,你说什么都行,我听你的!”   旁边王玥双手托腮,像朵太阳花似的朝她频频放电。   陈尔有点受不住,嘴唇抿了下:“……那就游泳吧。”   穿透性极强的嗓门再度嚎起来:“王玥!!!禁止作弊!”   最后大家还是去了游泳。   因为三比一,少数服从多数。   王玨哀怨地看着自家兄弟,眼神里满是背刺。   “没办法。”郁驰洲淡声说,“尊老爱幼。”   那她们怎么不尊老呢?!   王玨想骂,骂不出口。   但哀怨只持续到泳池。   酒店露天泳池在三面环山的山脚下,抬头便是水秀山青。泳池的月牙型结构由浅入深,日头下水波璀璨,春意荡漾。这个季节刚回暖,但恒温水不至于冻人,披着浴巾站日头下也不觉得冷。   王玨很快找到舒适区,翘起二郎腿往沙滩椅上一躺。   不远处王玥拉着陈尔正一边拍照一边往这边走。   她自己一身荷叶边的裙子泳衣,旁边陈尔,还是那身熟悉的黑色潜水服。   她好像抽条了,包裹到膝盖的布料衬得小腿越发匀长。   陈尔是真为游泳来的。   好久没锻炼身体,她久违地开始想念泡在水里的感觉。   王玥推着她的火烈鸟救生圈入场时,她已经一跃而下,扑通一声扎进泳池。水花溅得很小,她像条鱼似的一个猛扎,浮潜,又从不远处的水面钻出来。   这次甩甩脑袋,水珠子迸溅。   王玨在岸边喊:“厉害啊!”   她腼腆笑笑,眼睛张望一圈:“哥哥呢?”   “这次行程都是你哥定的,刚才安排叔叔阿姨和我爸妈去泡汤喝茶。估计一会儿就来。”   话刚说完,王玨抬颌指指远处:“喏,这不就来了。”   陈尔顺着他的指示望过去。   第一次一起来游泳,因此也是第一次看到哥哥光裸的上半身。   她看了一眼马上收回。   很奇怪,视线落在不被衣物包裹的皮肤上很奇怪,落在被包裹的地方更奇怪。   她下意识往下沉了沉,让水平线漫过自己大半张脸。   浴巾搭在椅背上,郁驰洲同样收回落在妹妹身上的视线:“你不下去?”   此刻在岸上的只剩王玨。   他啊一声:“下啊,这不等你。”   郁驰洲扬了下唇:“等我救你啊?”   “滚蛋吧你。”王玨说,“我游得不比你差。”   他说着一个怪兽降临扑进水里,水花溅得旁边王玥尖叫连连。两兄妹无时无刻不打架,一眨眼的工夫又在泳池里打了起来。   陈尔默默往远处游了点,余光不断瞥向岸上最后一人。   他不疾不徐,慢慢抻了抻手和腿。   不知是光线太好还是她视力绝佳,隔着半个水池,居然能看清看小臂上蜿蜒的青筋。风吹过来,冷热交替,那根筋很轻微地跳动着,舒张着。   其实他皮肤白,身上也有。   但陈尔不敢看。   她听到咕噜咕噜冒泡,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沉到了鼻子往上。水位线停留在她下睑处,一双眼睛慌乱瞥向别处。   那边王玨兄妹还没消停,王玥啊啊叫着突然大喊:“你把我的小金佛弄掉了!”   王玨说:“胡说吧你,又想讹我!”   “真掉了真掉了!”   王玥说着从火烈鸟上探头出来,着急指着水下某片区域:“爸爸给我买的小金佛!”   陈尔扭头去看,果然看到蓝色水波里一点金光闪过。   “我靠。”王玨骂了一声转头去捞。   陈尔也跟着游过去帮忙。   这是片两米深的区域,王玥不敢下,王玨水下视力不清,两人都扑腾了个空。   陈尔正往那游,身边忽然掠过一道浅色残影。   郁驰洲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他说他擅长帆船和冲浪真的不假,看起来水性极佳宛若蛟龙。尤其是游到她前方时侧身,陈尔一下就看见了若隐若现的背肌。   他像美男鱼一样,好漂亮啊。   陈尔想。   “在那呢!”王玨见好兄弟来帮忙,丝毫不客气地指向水下。   脚下有个出水口。   小金佛的链子已经被下水口卷进去一半。   郁驰洲还在找,陈尔已经先一步看见,说着“我去拿”一个潜泳就扎了下去。   “陈尔。”郁驰洲叫了一声,也跟着追了上去。 第70章   会游泳和会潜水是两码事,有时候甚至是相悖的。   飘在水面上简单,能在水下控制自己下潜的深度和方向才是难。   陈尔扎下去没多久,就感觉到身边有另一道影子。   她侧头。   湛蓝的水池里阳光穿透,以至于在他脸上产生了斑斓色块。长睫覆下,他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里愈发漆黑,正穿过水波与她对视。发觉她看过来,他比了个向上的手势。   陈尔摇头,指指下水口,又指指自己。   不等他回应,她便游鱼似的摆尾,再度向下掠去。   水波鼓动,细微几个气泡随着她转身慢慢往水面上飘。落着粼粼波光的黑色潜水服从他张开的手掌间擦了过去,只留下一丝涟漪。   那丝涟漪不知怎么就顺着血管流向了全身。   他怔在原地,任由水将他托起。   两米的池子对陈尔来说不算什么。   她潜到墙边触壁转身,灵活地顺着后推力往更深潜去。长发散开了,像一道流动头纱。她嫌碍事,用力甩到身后,贴着池底快速飞行。   小金佛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耳边是闷闷的、水面上的叫声。王玨哥好像在说怎么是妹妹去捡。她没听真切,睫毛在水下不断扑簌,手指已经触到了卡在下水口的链子。   轻轻一拽,链子松了。   很快,小金佛被她从出水口拽出来握进手里,细碎的链子发出流动光芒。伴随小腿弯曲蹬地,整个人已如离弦箭般浮向水面。   噗通一下出水,陈尔甩了甩脸上水珠。   “喏,找到了!”   王玥哇地一声尖叫,恨不得跳下火烈鸟亲她。   陈尔眼睛亮晶晶的,又望向另一侧空荡荡的水面:“我哥呢?”   她记得郁驰洲是跟她一起下去的。   刚想沉下去找,身边响起一道破水声。   她望过去,比小金佛还亮的眼睛牢牢定在他身上。   他不知为什么到现在才出水,湿透了的黑发背梳向后,露出明晰五官,大概是长时间在水里睁眼,眼尾泛出一抹奇异的红。   没见过这样的他。   陈尔怔愣数秒,而后回过神。   “我厉害吧!”她欲盖弥彰地晃动手里小金佛。   “厉害。”   水珠从眼皮上坠落,郁驰洲看着她扬起的眉眼由衷地又说了一遍,“很厉害。”   声音很轻,好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刚才在水下是她的主场。   他控制自己没动,是怕自己的突然惊扰乱了她的节奏。   因为她太过从容。   比游泳比赛,比岸上任何一次交锋都要摄人心魄。   所以他并不担心,只做好合格的兄长该做的保驾护航。   “你也真好意思。”王玨游过来,用善于破坏一切氛围的嗓门说,“你那么大一个哥哥真让妹妹去捡啊。”   郁驰洲不跟他争论,只说:“你怎么不去?”   “我睁不开眼啊。”   王玨不仅毫无愧疚,还理直气壮。   “不过说真的。”他朝着陈尔的方向,“妹妹真厉害啊……”   陈尔没听到对她的夸奖。她把小金佛还给王玥,替她系紧链子,而后身子一展又回到郁驰洲身边。   她眉眼被水浸润了,眼眸清亮到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她有话要说。   得到这个讯息,郁驰洲随手抄过一个水球朝池边扔去。   果然下一秒王玥就骑着火烈鸟要王玨帮她捡水球玩。   两兄妹的行为模式被他精准预估。   等人游远了,陈尔才弯起眼睛说:“你后来怎么没往下潜了?”   是啊。   怎么没往下?   说他当时走神了吗?   郁驰洲随口:“不那么擅长。”   听到这话的陈尔身体后仰,漂在水面上往外退出半米。她真的像小鱼,好灵动。   包括她说的下一句话:“你也有不擅长的事。”   句尾微微上扬,好像在惊讶,更像是做到了哥哥做不到的事情而露出丁点儿得意和狡黠。   “我当然有。”郁驰洲看着她的小表情不由跟着扬唇,“你以为我是什么各项全能?”   “你不是吗?”陈尔再度怀疑。   “当然不是。”这次他换上认真的语气,“就像你一个学期考到实验班前十,两个学期不到就稳进竞赛班,换了我不一定做得到。”   陈尔脑袋微偏,像在思考话里的真实性。   可是仔细又想,郁驰洲根本没有奉承她的必要。   “别想了。”他身形后仰,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和她一样,“你觉得那些扈城的同学厉害,不过就是从小用资源堆出来的。”   “我才不信。”陈尔撇嘴说。   郁驰洲也不勉强,仰退好几米,离岸边不到一半的距离才开口:“我从这游到岸,和你从那开始,谁更快?”   这还用问?   他不仅快,还更近。   陈尔一脸你又捉弄我的表情。   “这一段差距就是资源。”他慢条斯理道,“剩下的靠自己。”   怕她听不见,下一句他提高声音:“陈尔,你迟早也会到我这个位置。”   不。她不用迟早。   她现在就能游过去。   陈尔这么想着小鱼甩尾,在他旁边站定:“真的?”   “我骗过你?”   这次她认真思考了几秒:“不好说。”   “行吧。”郁驰洲终于闷笑出声,手切实地落在她头顶上,“这次真没骗你。”   ……   在泳池玩到下午四点,他们和父母汇合。   王玥一个劲地说陈尔特别厉害,下水给她捞回了小金佛。   她妈妈一边感谢一边叮嘱:“下次要戴戴牢,这是你爸请大师开了光的。”   “那还不是怪我哥,非要在水里打我。”   “你哥还打你?”   陈尔听着自动往旁边挪开步伐,果然不出所料,王家兄妹大战再一次开始了。   耳边是你追我赶,傍晚的风扑面,让人觉得好美好。   陈尔靠着梁静坐下,尝一口梁静的红丝绒蛋糕,再喝一口她杯子里的茶,最后吃点儿她亲手剥的松子仁。   “怎么这么好啊。”陈尔眯着眼,幸福地说。   梁静没听懂她的意思,又剥了一粒塞她嘴边:“什么好?”   “妈妈好啊。”陈尔道。   隔了几秒又补充:“郁叔叔好,哥哥也好。”   “你自己呢?”梁静问,“你自己不好吗?”   原本她总以为自己差那么一点。   因为差一点,所以奶奶不喜欢她。   也因为差一点,妈妈过得辛苦,万事并不如意。   可是刚刚在泳池,她忽然没那么想了。   哥哥说得对,她已经做得够好。   她把手里仅有的牌打得足够漂亮,剩下的要交给时间,总有一天她还会更好。   “我当然也好了。”她明媚笑起来,“因为我很好,所以才会碰到这——么这——么好的其他人。” 第71章   这次出来玩,除了让陈尔在紧张的学习之余放松,也是因为梁静最近工作太辛苦,说坐久了腰酸。   白天喝茶闲饮,穿插少量运动。   晚上泡温泉。   回去的时候梁静表示,人就是要出来放松放松。这不,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   一车子欢声笑语,连平时总是寡淡的哥哥嘴角也扬出浅显弧度。   直到一通电话来临。   车厢就那么大,电话一漏音,旁边的人总能听去一星半点。   梁静在电话这头说:“在哪?”   那头扯着嗓门回:“火车站!我说扈城站,一出来有个大钟楼的这个!”   陈尔认得嗓音,是外婆的。   她望过去。   梁静眉头微蹙:“你怎么一声都不讲就跑来了?”   “我现在不是讲了吗?嫌我说得迟啊?那我前两天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啊。”   可能是指加班时漏接的一通。   后来梁静看到了打回去,那头也没接,隔天更没说什么事,于是就各自放下。   没想到外婆突然跑来了扈城。   “这样吧。”梁静说,“我先来订宾馆。”   “订什么宾馆?你那不能住?浪费这钱。”   梁静不应,只说订宾馆。反倒是郁长礼听出点什么:“你妈过来理应先到家里,我没问题。”   “可是……”   “没事的。”郁长礼吩咐司机,“小赵,先去车站。”   接到外婆是四十分钟之后。   老太太风尘仆仆,一上车就抱怨大城市复杂,在车站里都要迷路。   她说的时候眼睛来回打量,看着人挺满意,看着这辆宽敞又干净的七座车也满意。   或许是一辈子只待在覃岛,外婆并不把郁家的客气当做教养,而是真心实意觉得这就是新女婿该做的。她无视梁静的眼神示警,自来熟地跟郁长礼说:   “我这次来呢也不是什么大事。上个月觉得胸闷不舒服,就去县医院查了查。县医院说最好拿着片子去市里看看,但市里的大夫我们都不熟,怕被人坑了。”   “你知道吧?”老太太说,“现在有些医院医生可黑了。我想你们大城市肯定要好一点,有规章制度,再一想小静在这,我就来扈城看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郁长礼客气道,“明天我让人安排,找个心内科专家给您看看。”   “对,我就是这么说嘛。”老太太满意道。   接了人直接回郁家。   万千高楼中的这座小洋房让老太太大开眼界。   她问:“你这还有宅基地呢?”   郁长礼没回答,只说:“请进。”   外婆的到来出乎所有人意料,更没人想到她一个快七十的老太太会自己一个人坐火车来。   陈尔本来走在最后,在外婆快要进门时忽然冲上前,翻出拖鞋放在地板上。   外婆看她一眼,不高兴地说:“我这鞋又不脏。”   “我知道。”陈尔说,“但是阿嬷,我们都换的。”   看到并不是针对她,大家的确都换上室内鞋,外婆哦了声,嘟嘟囔囔地穿上拖鞋。   侧边伸出一只手,忽然把陈尔拉到背后。   她抬眼,看到郁驰洲利落的下颌线条。   他朝她摇了摇头。   陈尔知道是好意,但……   她在心里叹气,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极了电视剧里嫌贫爱富的势利眼,一会儿又想郁叔叔和哥哥还不懂,他们的好教养在外婆这里只会起反作用。   憋闷半天,她也只好委屈巴巴地说:“我们覃岛也有好些人不这样的。”   哦?比如郝力吗?   但这会儿,郁驰洲并不想逗她。   他安慰说:“我没觉得有什么,我爸当然也不会。”   有些年纪大的人并非心眼坏,只是见识和人生境遇造就了她贫瘠的一生。   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陈尔外婆能做到的就是七十的上半句——从心所欲。   字面意义上的。   梁静说给她订酒店,她说自己一个老太婆一辈子没怎么住过宾馆,心里不踏实。   梁静说晚上她会过去陪,外婆又说浪费这个钱干嘛,你这多好,我沙发上凑合凑合就行。   梁静没办法,只好说先吃晚饭吧。   没一会儿,外婆已经进去厨房,嫌阿姨做饭浪费。   “你这摘池子里的菜都能吃,怎么就不要了?”   被梁静请出厨房,她找到郁长礼,小声跟他讲:“这个阿姨不好,不把你们的钱当回事。我看啊这几天你让她回去别来了,正好我在这,你们的饭菜我能做。”   郁长礼哭笑不得:“那怎么行,不劳烦您辛苦。”   “怎么不行?”外婆讲,“我做饭不差的。不信你问小静。”   梁静无可奈何,喊了声妈,又把她拉去角落:“这是人家的房子,人家请的人,你不要插手。”   “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   “总之,明天我会陪你去医院,其他你不用管。好不好?”   “那个心内科专家——”   “我知道我知道。”梁静胸口起伏数下,按下纷乱的心情,“你放心吧。”   好不容易挨到晚饭后,梁静收拾了随身衣物打算带外婆去附近酒店。   外婆往沙发上一坐,怎么都不肯动。   梁静无奈:“妈,我已经订好了。不去更浪费。”   “那你把房间退了,我还没去住呢,他们总不能收你的钱。”   “这不是覃岛……”   “哦。”老太太黑着脸,“你现在当了城里人嫌弃你妈是乡下来的了?”   老太太固执己见,认自己的死理。   来时是儿子给订的车票,她一看票价心疼不已,再看看扈城的宾馆价格,当即打定主意死都不住。   这方面她还觉得自己很公平,心疼儿子的钱,也心疼女儿的钱。   她认准了这张沙发。   这样柔软的皮质,真要躺在上面,不比家里的床差。   可在郁家人眼里,她毕竟是客。   郁长礼按住梁静的肩膀,低声:“没事。”   又以商量的口吻问询家里另一个理应担当的男士:“不如这样,Luther……”   听到哥哥的名字,陈尔立即警铃大作。   她知道郁叔叔的体面与周全,生怕他下一句开口便是让哥哥委屈去沙发凑合一晚,而把主卧让给外婆。   “阿嬷跟我睡吧。”   陈尔插嘴道,“我没关系的。” 第72章   有陈尔给的台阶,外婆欣然应下。   “你可比你妈会过日子。”   上楼的时候,她这么夸陈尔。   陈尔皱着两条秀丽的眉,丝毫没有被夸的喜悦,在跨上最后一层台阶时,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跟外婆说:“阿嬷,东面是哥哥的房间,楼上那间也是他的,你别走错了。”   “他一个人两间啊?”外婆瞪着眼睛。   “总之别走错了。”陈尔再次叮嘱。   把人安排进房间,梁静送来新毛巾和洗漱用品,临走把陈尔叫到门口:“有事跟妈妈说。”   陈尔故作轻松:“能有什么事呀,我小时候又不是没和外婆睡过。”   从小到大陈尔都没让人怎么操心过。   梁静在心里叹气,只觉得女儿委屈。   道了晚安,又折回几步:“晚上要是睡不好,白天再补补觉。”   “知道啦。”陈尔笑着说。   关上房门,她的笑淡下来几分。   拧开书桌前台灯,写了没两行字外婆洗漱完,问她郁家的事,问郁叔叔对梁静好不好,问为什么郁家的儿子一个人占两间房,又问梁静和对方领证没,还打不打算再要个孩子。   陈尔被一堆问题折腾得头晕。   她放下笔:“阿嬷,我作业还没写完。”   “大晚上写什么作业。”外婆掀开被子坐进去,“呀,真软和。”   陈尔回过头,刚打算继续写。   外婆又在背后喊:“晚上写字对眼睛不好,你那个光太刺人了,我这也没法睡。”   也就是凑合一两晚的事。   陈尔这么安慰着自己拧灭台灯,慢吞吞爬上床。她睡在自己习惯的位置,鼻腔里侵入的却是老人身上陌生的气味。说不出是什么,像是衣服上的樟脑丸,也像闷在某个狭小空间挥散不去的潮味。   转身,将脸埋进枕头。   她心情低落地想,自己一定是什么白眼狼。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长大了,却开始嫌弃自己的亲人。   伴随胡思乱想,她这一晚上都睡得不好。   前半夜是自我检讨,后半夜又是因为外婆打呼声太大。呼噜噜一长串吸气,紧跟着尖锐哨音似的呼气,整晚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等她实在困极眼皮要合起来,老年人的生物钟到了。   外婆按时起床。   脚步踢踢踏踏,洗漱水哗啦啦,开门关门砰砰砰。   陈尔很想起来委婉劝告,无奈实在太困。   真正睡醒,家里已经没了声音。   下楼,阿姨正在打扫厨房。   陈尔扫了一眼,厨房就跟被打劫过似的。太阳穴怦怦直跳,她一下就想到了唯一可能性。   外婆家厨房每顿饭后也是这副样子。   ——锅碗瓢盆东一个西一个,米面油粮到处放。光滑的冰箱面沾满了手指印,调料罐上糊着黏腻腻的油垢……   总之,是这栋房子不可能出现的样子。   陈尔挽起袖子进去帮忙。   她知道,一定是闲不下来的老人非要自己弄早饭,梁静劝不住,郁叔叔维持着体面。   这些都是昨天外婆踏进郁家之后,陈尔已经想象到的画面。   她没有办法,那是妈妈的妈妈。   即便外婆总是数落总是叨唠总是自以为是,但梁静放不下,她也放不下。   只希望外婆检查顺利,让这栋房子早日恢复正常。   可是事与愿违。   下午听见院子里有车声,陈尔第一时间跑露台上去看。有时候太过善于观察也不好,谁都没说话,陈尔却看出了大人面上轻拢的愁云。   她下楼,听到他们在讨论病情。   一堆专业术语,她听得懂“心脏搭桥”。   凡事涉及心脏的总不会是什么小事。   脚步停在转角处,她没再往下。客厅里一会儿传来梁静说:“现在狭窄程度已经超过75%了,手术你肯定得做,开胸也得做。医生没有吓你。”   一会儿又是郁叔叔讲:“这事还没定论,说不定只需要微创。”   “是啊是啊。”老太太吓得够呛,“微创就行。”   梁静严肃道:“这不是放面前让你选择,得听医生的。”   “开胸那么大手术,有危险吧?”   梁静心里没底,不过也说:“放扈城,不是什么大手术。”   “那……花钱吗?”老太太又问。   梁静忍住想叹气的冲动:“钱不用你操心。”   陈尔听着这些念叨,脚步稍稍后退。   忽然身后一重,她撞到什么东西。回头,哥哥正站在身后第一级台阶上。他胸膛好硬,撞上去仿佛撞了一堵墙。   让出安全距离,陈尔小声说:“你要下楼吗?哥哥。”   “不下。”郁驰洲看着她,“你呢?”   陈尔摇摇头:“我也不下。”   她放轻脚步,顺着楼梯回到二层,直到把客厅的谈话声甩到身后。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   照理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把这几天落下的功课写完、预习知识点、还有错题整理。   可是脚步却卡在原地。   她转过身,抱歉地对哥哥说:“你刚才听到了吗?阿嬷好像要留在扈城做手术。”   “听到了一些。”郁驰洲垂眸。   从他的视角往下,可以看到她太阳穴附近白皙皮肤下不断跳动的脉搏,她似乎正为此头疼。   他问:“你在担心?”   “担心是会有,不过你……你那个……”   陈尔想问阿嬷在这栋房子里你会不会觉得麻烦,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句:“你昨天睡得好吗?”   老人觉早,对他来说倒没有太大影响。   只是早上响动有点大。   大清早他为此下过一趟楼,看到老太太支走阿姨,自己在厨房大肆鼓弄。   只看了几眼,他便回身上楼,塞上耳塞继续补觉。   这会儿面对陈尔的担忧,他面不改色:“睡得挺好,没影响。”   陈尔舒了口气,说着那就好,肩线也随之松弛下来。很快她又想到郁驰洲是有轻微洁癖的,如果早晨厨房的那番景象被他看到,一定会皱起眉头。   她赶紧补充:“昨天你也看到了,我阿嬷不是特别讲究的人,如果她哪里让你不舒服……”   “我不会有什么不舒服,那是你和梁阿姨的家人。”郁驰洲从容道,“不过你要是觉得打扰的话。”   他的话顿了片刻,像下定某种决心。   “作业可以来我房间写。” 第73章   外婆睡觉早,更是因为在医院折腾一天后早早回房。   陈尔随之抱着作业轻手轻脚出来,做贼似的敲开东面的门。   门没关严,虚掩一道缝。   里面的人说:“进来。”   陈尔蹑手蹑脚推开,像只探头探脑的小仓鼠。   “哥哥,我来写作业了。”   “写吧。”   郁驰洲合上手里画册夹在腋下,去开通往露台的门。   天气的确正在回暖,梧桐也萌出新的嫩叶,可早晚温差还是大的。   他出去,或许是想将空间让给她。   意识到这点,陈尔猛地拉住他衣角:“你要去露台吗?”   等他迈出的步伐停顿不动,慢慢回身,视线也随之下移到她拽他衣服的手上,陈尔才后知后觉松开。   她曲起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好意思地说:“外面冷的,会感冒。”   郁驰洲盯着她的手不说话。   她又说:“我不会被影响。”   无关紧要的话说了一堆,却没有一句能落在重点上。   郁驰洲嗯了声。   说一句哥哥留在房间有这么难吗?   不过他依旧从善如流,坐回到雪茄椅上,长腿随意交叠:“不会的过来问我。”   “知道了!”陈尔语气松快起来,乖乖坐到书桌前。   她写作业效率很高,尤其是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占用哥哥的空间,更是笔下如飞。   有道题不太不确定,她留到最后去请教。   郁驰洲只扫一眼,便给出最优解法。   等陈尔算出答案再去看时间,竟然比自己一个人在房间写作业的效率还要高上许多。   “我明天还能来吗?”她忍不住请求。   郁驰洲视线从画册上移开,停留在她脸上:“想来?”   陈尔点点头:“想。”   “那就随你。”他说道。   这或许是外婆来扈城后唯一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第二天正常上学,晚上正常晚自习。   等放学回来,二楼房间的灯已经灭了,梁静在客厅等她。   “外婆的会诊结果出来了。”梁静捏了下眉心,“她的情况做不了微创,还是得开胸。”   “很严重吗?”陈尔问。   梁静摇摇头:“你郁叔叔找人问过,这种程度的手术在扈城不算什么大手术。只是接下来入院得一两周,术后还得回家护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妈妈会专心忙外婆的事。”   陈尔欲言又止。   片刻后还是直言:“舅舅家不管吗?”   当下无人,梁静毫不避讳地说:“外婆在这已经够你郁叔叔忙的了。舅舅舅妈再来,实在太乱,也添麻烦。”   也是。   他们一来无论住酒店还是租房,郁叔叔都不会坐视不理。   覃岛的亲戚还是来得越少越好。   陈尔坐在沙发上,手指不自觉绞着:“妈妈,要不然你就请护工吧,我怕你太辛苦。”   “那你外婆还不闹啊?”梁静苦笑,“妈妈已经跟公司请假了,这是妈妈考虑的事,你别操心。”   即便如此,陈尔还是忍不住替梁静担心。   晚上抱着作业去哥哥房间,她心不在焉,写着写着便盯着窗外的叶子发呆。   第不知道多少次发呆时,郁驰洲随手揉一个纸团,朝着她眉心扔了过去。   软绵绵的纸没有杀伤力。   陈尔被砸中不觉得痛,但因此回神。   眼神转过来,带着点不知所措的茫然。   郁驰洲原本严厉的态度被这么一晃软和起来:“作业不写,发什么呆?”   陈尔摸摸鼻子:“……也不知道我阿嬷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她说完,忽得捂住嘴。   糟糕,怎么对着他不小心讲出了真心话?   他该不会觉得……   觉得她很没有孝心吧?   巴掌大的脸只剩一双眼睛在外忽闪忽闪,她说:“你应该什么都没听到吧?”   “声音太小,隔得太远。”郁驰洲垂下眼,翻了页手里的书,“确实没听清。”   在她轻轻舒气之时,他又冷不丁问:“所以刚才说什么了?”   陈尔心虚地咬笔帽:“我说这道题很难!”   随口扯的话,他却真的放下书起身来看。身体凑近,书桌上笼下一片阴影。   陈尔能感觉到他卫衣领口的带子正垂在自己耳侧,稍稍一动,带子便挠得耳后一片皮肤泛痒。   “哪道题?”声音自脑袋上方传来。   陈尔随手一指:“这个。”   指完,她便后悔了。   这是昨天刚问过的、一模一样的题型。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又要去咬笔帽。   才刚咬上,笔便被人毫不留情从唇间抽走。   “坏习惯挺多啊。”脑袋上的声音又说。   好学生都是这样的,被批评脸皮就会发烫。陈尔觉得自己此刻必定如此,要不然为什么后背热乎乎的开始冒汗。   冒汗……对,冒汗。   陈尔突然由此联想到另一件事。   她刚下晚自习,还没洗漱,外婆又早早睡了。   总不能接下来每天都不能洗漱吧?!   “哥哥……”她紧张地喊。   “说。”   哥哥冷酷地只匀给她一个字。   陈尔纠结,犹豫,没了笔帽想咬指甲,但想到哥哥说她坏习惯多,硬生生忍住。   “……晚点,我可以借你的浴室吗?”   哥哥可能没听见,脑袋上没传来回应。   甚至连清浅的呼吸声都停了。   周围忽然变得安静。   不然……再说一遍?   可是万一他是听见了不愿意,所以佯装沉默呢?   陈尔不确定,睫毛紧张地颤抖。   要不然还是算了,她想,吵到外婆大不了就是被唠叨一顿。   嘴巴张开,“没什么”三个字还没出口,掉进真空玻璃瓶的世界再度恢复了响声。   她听到重重一声呼吸停在耳边,身体里蓬勃的心跳声接着奏响。   “你用。”哥哥的声音在这些响动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到异常。   他是个很大度的人。   陈尔在借用他浴室时这么想道。   同时他又极具绅士风度。   因为在她提出要借用浴室之后,哥哥找了借口下楼。他没在客厅,也没在一楼任何地方,而是径直去了花园。   隔着透气窗,陈尔能看到花园里亮起的朦胧灯光。   灯亮着,哥哥就在那。   所以她不需要因房间里另有他人而感到不自在。   这个澡洗得很快。   陈尔关上灯回去了大约五六分钟,楼梯才响起脚步声。   她躺在床上,安静听着声音,由衷地祈祷哥哥不会嫌她麻烦。   可是怎么会呢?   推开浴室门,水汽已经从特意推开的窗户缝里跑出去大半,地砖干净如新,连玻璃门上的水印都被擦得一干二净。   唯有角落容易被忽略的瓷砖上,留着一半潮湿的脚掌印。   小巧,不堪一握。   郁驰洲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第74章   借用哥哥浴室的情况只持续了几天。   因为外婆很快被安排入院,梁静也跟着收拾东西住进病房陪护。   二楼西侧房间再次变回了陈尔一个人的。   她不需要担心回来晚了用不上浴室、写不了作业,也不用闷在自己枕头里睡觉,更不用早上起来先擦一遍玻璃上的水垢,梳齿里的皮屑。   梁静不在家的日子,陈尔只是同往日一样上学。   偶尔会给她打一通电话,问问外婆的情况。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梁静自己。   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医院的陪护餐好不好吃,晚上能不能睡着。   但梁静不怎么谈自己。   她只说每天饭菜都是小赵叔叔在送。   陈尔也提出过周末去医院探望,梁静不让。   她说:“你只管学习,免得来了被你外婆看见,又支使你做这做那。”   在覃岛过年时也是这样。   梁静找到机会就让她出去玩,别在家里待着。   但渔岛就那么大,总会被家里其他人逮住回去做事。   这么想起来好像猫捉老鼠,怪好玩的。   覃岛那些沉闷老旧的规矩是猫,她是穿街走巷狡猾的小老鼠。   电话里没说完的事,陈尔也学会了问郁叔叔。   她得知外婆做的是开胸手术,术后还得在医院观察十多天。至于出院后养护……   郁叔叔说:“你妈妈这一点太见外,没有同我说,自己弄了套月租房。等出了院,她打算去那里陪护。”   这件事梁静谁都没说,陈尔也是第一次听说。   她问:“妈妈晚上也不回来吗?”   “头一个月外婆那应该离不了人。”郁长礼安慰说,“没关系,你妈妈不跟我商量,我也学会先斩后奏,给她请了一个护工。”   “嘘——”郁长礼朝她挤眼睛,“这是我们的秘密。”   护工在数天后上岗。   陈尔不顾梁静反对去月租房时见过。   彼时外婆已经出院,刚做过手术的人脸色自然没有平时好看,见着她从鼻腔出气:“偏要租房子在外面。”   她现在身体虚,奇妙的是话也不再连天得多。   陈尔嗯嗯点头敷衍。   外婆又说:“请个人要多少钱?”   陈尔回答不知道,是郁叔叔请的,转身去找梁静。   这些天在医院陪护,梁静一定是最辛苦的。果然,她眼下泛着淡淡青灰,人似乎也瘦了,一看就是没整觉睡的样子。   “你去睡觉吧,妈妈。”陈尔心疼地拉着她的手,“我在这替你一天。”   梁静还是不让她待在外婆眼皮子底下,一边麻利地收拾床铺一边摇头:“你要有空替我回去拿两身衣服。”   这些事压根不用差遣陈尔。   郁叔叔有空就来,不会缺了她的衣服在这。   陈尔一听就知道是支走她的借口。   可妈妈有时候跟她一样倔强,这点母女相承。   陈尔没办法。   唯一能安慰到她的是护工也在,妈妈干活的时候护工阿姨一点没闲着。而且护工阿姨经验老道,十分会应付外婆这样的老人。   外婆要什么,她提前预判。   外婆提出不合理要求,她假装耳聋,还一个劲催梁静多去休息。   看起来在这总要比在医院轻松一些。   陈尔很不孝顺地问:“外婆住一个月就会走吗?”   梁静点她鼻尖:“再长,妈妈单位也请不了那么久的假。”   得到她保证,陈尔终于放下心来。   “那好吧。”她说。   天气快要入夏,在实验班的最后一次考试就是竞赛班的入门排位,陈尔不敢放松。   还有大半个月,她必须冲刺。   这段期间,维持成绩稳定,不让妈妈操心,就是陈尔唯一能做的事。   好在全身心投入学习的时间总是特别快。   学校在七月初放假,哥哥也在一个星期前结束了英顿三年的学习生涯。   他开始变得很忙,总不在家。   同学会一个接着一个。   有时候陈尔等他回来再去请教习题,还能闻到他衬衣上很淡的酒精味。有次她打了喷嚏,下次再去,哥哥就已经是洗过澡的模样。洗发水、沐浴露、还有睡衣上的味道都是她熟悉的气味。   也是在这种时候,她才觉得哥哥身上腾出的陌生感褪去了。   可是生活还是在变化,饭桌上开始频繁出现去英国的话题。   陈尔这才后知后觉,哥哥毕业了,他即将去别的地方,别的国家,甚至连时间都不与她同步的地方生活。   一想到东面房间在暑假过后就将空出。   房子里会少一个人的身影。   她鼻腔就被堵住,像一口碳酸饮料猝不及防窜进气管,又酸又痛,刺拉拉地针扎。   她小心翼翼打量哥哥的方向。   他平静,从容,在注意到她的视线后还会游刃有余地停下谈话,落定在她发红的鼻尖上。   “怎么了?”他问。   陈尔摇摇头,用一大口白米饭压住胸口不断涌出的气泡。   “什么都没有。”她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英国有多远呢?   她在地图上看到是9000多公里的距离。   九千多,差不多是九个覃岛到扈城的长度。   这么一换算,她就懂了。   很远。   很远很远。   但她的难受并非时时刻刻,更像吃鱼卡到的刺,吞咽时才冷不丁扎她一下。有时候是饭桌上的谈话,有时候是入睡前,也有时候是哥哥敲着作业本问她“听懂了没”。   好在这种时不时湮没她的情绪在梁静回到家后变得缓和。   外婆送回覃岛了。   一切恢复了原有的秩序。   梁静在家休息几天后,又回到公司上班。   这个家再度以陈尔熟悉的方式运转起来。   哥哥九月底开学,八月就要提前去敲定一些琐事,陈尔不写作业的闲暇跟着他一起在网上看房子。   他问有阳台的这间好不好?   她说挺好的,可以种花。   他又说伦敦总下雨,空气潮湿,大概只能养些喜阴的植物。   陈尔问,比扈城还潮湿吗?   郁驰洲想了想便笑,那应该没有。   他们一个覃岛长大,一个扈城长大,都耐潮得很。在这一点上深有共鸣。   他又给她看学校的照片,路上覆盖的绿植和花。   看得多了人就仿佛身临其境,合上眼便能想象到早上起来,穿过细雨蒙蒙的街道,空气里能嗅到橡木与潮湿泥土的气味。晚上回家,在阴湿古老的建筑里打开壁炉,燃透了的炭木噼啪作响,驱走一室潮意。   也因为这些具体的想象,从未在陈尔面前展开的世界变得栩栩如生。   他去的仿佛不再是九千多公里之外。   而是她闭眼的触手可及。 第75章   哥哥离开前,王玨兄妹和李川又来做客。   他们在露台上开烧烤趴。   陈尔含着冰棍,在一旁安静听他们说话。   王玨要去美国念理工科,李川去加拿大。这个假期和郁驰洲一样,都忙着跑东跑西。   陈尔转过头轻轻问王玥:“你哥去美国,你会想他吗?”   王玥不假思索:“不会啊,他走了家里就没人跟我打架了。我占山为王,我爱咋咋地,不过……”   她顿了顿:“也没人供我差遣了。这么想的话是会有一点难过,但没关系,想他我就让他立即马上飞回来。一张机票而已。”   一张机票。   王玥可以轻易说只是机票而已,陈尔却不行。   她想,他们到底是半路组成的兄妹,远没有王玥和王玨来得肆无忌惮。   不过哥哥对她同样很好。   她想他的话,可以打电话,视频或许也行。   当然,前提是他不嫌她打扰。   她以为自己问得很隐秘,失落也藏得很好,没想到不远处和王玨李川讲话的哥哥其实一直有分注意力给她。   傍晚朋友离开,他便问她:“下午和王玥说什么呢?”   陈尔还不习惯在他面前袒露心扉。   尤其是说想他的话题。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往斜上方飘:“说烤肉好吃。”   “哦,原来我变成烤肉了。”   他丝毫不给面子地拆穿。   有点过分。   陈尔咋呼起来,表情瞬间变得生动:“你都听到了还问!”   是啊,就是听到了才问。   跟王玥说的话怎么就不敢当着他的面再说一次。   她说想他,那便是一张机票的事。   郁驰洲将手抄在兜里,一定是天气太热,被包裹的手心泛出潮意。   他问:“那你会想我吗?”   会的。   陈尔点点头。   他似乎越来越贪心了,不满足于她的肢体动作:“用嘴巴说。”   陈尔没太纠结,用直白的话语:“会的,哥哥。”   想念家人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就像她说想梁静,喜欢梁静,爱梁静一样。可这其中仿佛又有细微区别。   至于是什么,陈尔不知道。   她只知道晚风拂在脸上,比她说这句话时的温度还烫。   ……   或许是确定进入竞赛班,也或许知道这是哥哥去英国前最后一个暑假。   陈尔没像过去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   董佳然约她去求神拜佛,她居然去了。   扈城不愧是大都市,位于喧闹市中心的寺庙票价咋舌,见菩萨的门槛都比别的地方要高。   她进去不为别的,就想给哥哥求个平安符。   跪在蒲团上,香火弥漫。   董佳然问她:“你求了下次考第几名?我得跟你错开。”   “我没求这个。”陈尔捏紧手里的平安符。   她一次只敢许一个愿,怕愿望太多菩萨怪罪她贪嗔痴。   那枚平安符握在手心,握了一路。   到家安然无恙交出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出了那么多汗。红色布料的边缘被她的汗洇湿,颜色深了一圈。   而她掌心,同样有淡淡的色素残留。   这么贵,居然还掉色!   她不动声色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给你的,哥哥。”   整个假期,因为出国,也因为成年礼将近,郁驰洲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在这堆礼物里显得平平无奇,他受到的教育是无论贵贱都会欣然接过。   那枚平安符躺在手心,又被放进钱夹的那一刻,他忽然发觉接过礼物时自己的欣喜与教养无关。   他想起王玨很久以前说过的,王玥刚学会说话那会儿,小小的人拿到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个塞他手里。   柔软的小手捏着他的。   王玨感叹:“她说‘哥哥给’,你不懂这种感觉,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要心甘情愿给我妹做狗了。”   不懂?   怎么可能。   拇指不断摩挲那枚平安符,郁驰洲想,这是妹妹给他求的。   人的愿望有万千。   他在那一刻超越所有,站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所以护身符他理所应当随身携带,每整理好一个箱子都会回过身去确认它还在不在。   这种行为很幼稚,他却乐此不疲。   甚至在离开前一晚郁长礼嘱咐他自己到那边注意安全的时候他会说:“有人替我注意了。”   看郁长礼参不透其中真谛,他还破天荒解释:“妹妹给了我一枚平安符。”   “你也要对妹妹好。”郁长礼欲言又止道。   那天郁长礼下了楼,郁驰洲反复琢磨这句话。   他站在露台上,回头便是灭了灯的西侧房间。隔着一面玻璃,离别被过渡进夜色里。   他并非不怕离别,而是在他眼里,再相聚可以简化成一张机票。可以节假日,也可以是任何一个没有意义的午后。   想这栋房子,想房子里的人,他就可以回来。   不过一向节省的妹妹尚且没这种觉悟,今晚心情低落,连晚饭都只吃了小半碗。   他低头笑了笑。   还没出发,就已经看起了未来数十天回程的机票。   也不知道发现走了的人重新出现在家,她是惊喜多一点,还是惊吓。   翻看票务时,李川的消息刚好进来。   他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小孩也在附中,成绩普通,人却擅长社交。   附中没有他不知道的八卦。   想着自己离开,陈尔偶尔又是闷葫芦的性格,郁驰洲拜托对方多关照他的妹妹。   那小孩原本就跟李川玩得好,一听实验班女神是堂哥朋友的妹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这会儿李川把这位堂弟的聊天记录发来,记录里说:   【哥放心吧,你朋友的妹妹就是我妹妹,在附中不可能被人欺负了去。】   撇去中间那句,其他的都挺像样。   郁驰洲回了个嗯。   又打字:【上次你说他喜欢的球星,到时候我托人给他带双签名鞋】   我给少爷提鞋:【不愧是少爷,大气】   郁_:【少阴阳怪气】   我给少爷提鞋:【那我问你个问题。】   郁_:【讲】   我给少爷提鞋:【我想问很久了,你是专对陈尔这么上心,还是换个任何其他人来,都这副好哥哥模样?】   答案是什么重要吗,郁驰洲没回。   反正他只有陈尔这一个妹妹。 第76章   从家到机场要一个小时。   昨晚开始,陈尔就没能梳理好自己的心情。   她听到导航说一小时零五分,心里不断庆幸。   路程那么远,她还有时间。   可是一路上她都没法像平常一样自如地讲话,只要开口,嗓子眼都像被扼住似的紧涩,于是只好抿紧嘴巴。   余光悄悄停留在哥哥身上。   他正在回英国那边的电话,姿态从容,远离她的那只手安静搭在窗框上,时不时敲击窗棱。   那边似乎在确认送进新家的家具,他用醇正的英音说稍等,而后翻出一支笔。   他要记东西,所以电话很顺手地递到她手里。   替他接这么多次电话的默契作祟,陈尔立马反应过来,对方说一句,她便复述一句。   直到把清单勾满。   郁驰洲抬眸:“还少一个花架。”   陈尔便用英语跟电话那头重复:“你好,还少一个花架。”   不知不觉,她口语也变得流利,不像初时那么怕生。   也不知不觉,离别时闷涩的难受减轻许多。   她问:“你买花架做什么?”   “当然是养花。”郁驰洲舒展着靠在椅背上,“你以为之前跟你开玩笑的?我是真打算养点什么东西。”   “养什么?”   “球根海棠,矮牵牛,或是什么蕨类?还没想好。”   陈尔似乎已经想到了那幅场景,漂亮的铁艺栏杆上,他养的花延绵着探出窗外。   她探究地问:“开花了可以给我发照片吗?”   他说sure,当然。   而后道:“不开花也可以发。”   想到现代社会可以用手机交流,而他也变相应允任何时间段都会找她,陈尔好受许多。   她又问:“过年你回来吗?”   何需等到过年。   可是当下,郁驰洲只是挑了下眉,反问:“今年你们不回覃岛过年了?”   陈尔不知道,不过她决定先斩后奏。   “你回来我们就不回。”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亮亮的,紧接着便用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在她的眼神中没人能控制得住。等到反应过来,郁驰洲已经将手掌落在她发顶。   重重揉按数下。   他像被不属于自己的灵魂附体,破天荒地,连身体也随之前倾。   下巴在她发间短暂靠了靠。   他说:“也不一定要等到过年。”   敏锐的第六感让他察觉,后视镜里赵叔好似往这看了一眼。   不过他无所谓。   因为下一秒,短暂的拥抱已经撤离。   他依旧得体,只是在做一个兄长该做的告别礼。   退至安全距离,郁驰洲说:“落地就给你发消息。”   “嗯!”   “有不会的作业记得发给我,我看到会回。”   陈尔点头:“知道。”   “还有,学习也别太拼。”郁驰洲厌恶自己的啰嗦。   但陈尔不嫌弃,眨眼:“我没拼呀。”   他不拆穿,只淡声说:“睡得少长不高,你前桌就是典型的例子。”   “……”   这下陈尔不敢说话了。   她想今天晚上回去就要多喝牛奶,免得下次他回来见她没长高又要嘲讽。   离别的愁绪被一再打断。   到最后,她居然能心平气和看着他走过安检。   他在门的那头朝她挥手,意思是回去吧。   陈尔点头,扯出用力的笑。   “哥哥,我会想你的!”她突然大声说。   隔着人流,他嘴巴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但周围实在嘈杂,众多的聚散离别冲淡了其中这小小一股,他的话遗憾地没有抵达耳边。   ……   哥哥离开后,二楼突然空了起来。   有时候陈尔坐在那写作业,会幻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跑出去看,敞着门一眼通透的东面房间只有光影流动。夏日漫长,日光在地板上的爬行也变得缓慢。   连续多日闷热后,终于开始降雨。   瓢泼大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陈尔被雨惊扰,想到去检查东面移门会不会漏有缝隙。   这是哥哥去英国后第一次踏入他的房间。   床上的四件套还是他离开时的那套,阴沉沉的雨天,室内昏暗,他床上的百支棉泛着湖泊般的冷光。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边留有褶痕。   就好像这张床每天仍有人在使用似的。   陈尔走过去,将夏被抻直,又在他习惯坐的雪茄椅上坐了坐。   上一次他坐在这,是在翻画册。   修长的手指翻得漫不经心,时不时抬头朝她说一句:“别走神,好好写。”   从这张椅子的角度看向书桌,的确一览无余。   陈尔闭眼,托腮。   外面雨声扰人,但她却觉得比安静的夏日午后更加惬意。那些雨滴聚集成一大片便会顺着屋檐掉落,啪嗒啪嗒有节奏地打击着地面,好像谁的脚步。   距离哥哥去英国已经有一周了。   他每天都有照片和信息,有时候是在他们四人小群里,有时候是单独发给她的。   连郁叔叔都开玩笑说:托小尔的福,现在你哥都学会报备了。   可陈尔仍觉得不够。   隔着屏幕的联系,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看不到他的脸,更不知道他在发那些消息和照片时在做什么。   哥哥交到新朋友了吗?   一定会的。   他到哪都是一样受欢迎。   他的花架到了吗?   开始种了没?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打断她思绪。   陈尔摸出手机,仿佛有心电感应,她这刚想着呢,他就打来了电话。   而且还是视频!   陈尔手忙脚乱接起。   那边晃了一下,在看清她后忽然笑了。   “怎么在我房间?”   “……”   陈尔脸颊一红,动作和表情各忙各的,随之磕巴地说:“下雨呢,我来看看阳台门关没关上。”   他还从来没给她打过视频!   陈尔想到这个,紧张地将手机举高,觉得角度奇怪,又拉近。看到自己放大的脸更奇怪,再次举高。   摄像头里她的位置不断变化,直到他说——   “再晃我要晕了。”   陈尔这才立定,一动不敢动:“你打视频干嘛?”   “抽查作业啊。”郁驰洲说。   扈城下午两点,伦敦就是早晨六点。   谁一大早醒来先查作业的?   陈尔摸摸鼻子:“那你只要说一声,我拍照给你就好啦。”   “作业是其次。”   那头,郁驰洲视线定在她脸上。   这么多天的不适感终于找到源头。   视频里再次见到她的脸,让他这些天的烦闷消减许多。他缓慢地眨眼,看不够似的:“主要还是想看看,妹妹怎么样。” 第77章   和哥哥的电话讲了一个多小时。   他俩都不是话多的人,居然可以不冷场地连续说这么久。   到后来甚至通过视频,把她刚写的暑假作业都检查完了。   看她作业时,哥哥目光很专注。   摄像头明明已经翻转对向书桌,陈尔却总是产生他正在专注看自己的错觉。   好在摄像头照不到她,因此照不到她的手足无措,陈尔暗自庆幸。   这通电话一直打到他那边有人敲门。   他离开片刻,回来时说:“楼下邻居邀请我去超市。”   “那你去吧!”陈尔摆摆手。   她想,哥哥果然是哥哥,到哪都一样受欢迎。   “作业不看了吗?”郁驰洲问她。   “作业不急。”陈尔轻快道,“开学才交呢。”   今天已经跟他讲了这么久的话了,比在家时讲得还要多,她的心情注定和窗外的狂风暴雨相悖,此刻正艳阳高照。   “一会儿郁叔叔和妈妈该回来了。”陈尔说,“我去煮点杏仁茶。”   郁驰洲淡淡出声:“我在家时也没见你煮。”   那边又有人叫Luther。   陈尔听到了,想着杏仁茶压根不是你的口味,煮了你也不喝。手上却一个劲地摆:“再见再见,人家叫你了。”   她哥从鼻腔发出哼气,说着小白眼狼挂断电话。   屏幕变黑。   陈尔对着手机小声嘟哝:“我才不是。”   一转头,又是心情大好的样子。   脚步轻快穿过走廊,去厨房取出提前浸泡的大米和甜杏仁。这道杏仁茶陈尔做到阿姨进来开火做饭。   外面倾盆大雨,阿姨抱怨说路上堵了一片。   陈尔探头去望,这才发现外面雨还没停。大约是自己心情太好,忽视了糟糕的天气。   意料之中,雨天梁静和郁叔叔回来得都很晚。   他们前后脚进门,原本低声交流的话在看到她时停了停。   郁长礼道:“小尔下来了?”   陈尔端出自己做的杏仁茶,又去看郁叔叔后面的梁静。   工作一天,梁静脸上挂着疲态。   她这段时间睡得很早,吃得也不多。   晚饭后没多久就要进卧室休息。   “妈妈,你要不要喝杏仁茶?”陈尔乖乖地问。   一定是这些天状态不佳被看了出来,所以女儿才会想着做点家乡的东西来提她胃口。梁静脖颈低垂,仿佛在对自己这段时间逐渐圆润的小腹微微发愁:“正好晚上没什么胃口,不想吃别的,我就喝一盏垫垫吧。”   陈尔把那一盏端到她面前,歪头打量:“你最近吃好少。”   “可能是前段时间照顾你外婆,一直没休息好。”梁静笑着说,“到我这个年纪稍微熬熬就得缓一大段时间。”   “可是……”   陈尔犹豫。   外婆都回去覃岛快两个月了。   前几天陈尔听到她给梁静打电话,电话里中气十足,哪里像才做过开胸手术的人。   她都恢复得那么快,没道理梁静还没缓过来。   还想再问,郁叔叔换完衣服出来。   “我只听说过杏仁茶,倒是还没机会尝过。”   陈尔立马把手边另一盏推过去:“会有点甜。郁叔叔,今天哥哥给我打视频了。”   两句话跨度很大,放在陈尔这却不突兀。   郁长礼一下便接住了:“哦?是吗?聊什么了?”   “聊了很多。”陈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主要——”   说着话忽然卡住。   她才做不到哥哥那样,说什么主要是看她。   思索几秒,陈尔非常严谨地开口:“主要是帮我看作业。”   话落,梁静先笑出声:“是驰洲会做的事。”   郁长礼也跟着点头:“他倒挺严格。”   话题扯到郁驰洲身上,也随着一盏杏仁茶下肚,梁静脸上的疲态减少许多。她感叹说长兄为父,驰洲以后就该严格一点。   郁叔叔便接过话茬,说回头你该嫌太严格,让小尔吃苦了。哥哥凶起来没分寸,还得是亲妈会疼孩子。   梁静听着低头笑了。   再抬头时眼睛濡湿。   “嗯。”她说。   饭桌上聊着和往日差不多的话题,除了郁驰洲不在,一切都很寻常。   吃过饭回去房间。   对着一桌子摊开的作业本,想到下午那通电话,郁驰洲不在的空白也被填补了。   陈尔拉开椅子坐下,盘起腿。   刚要复盘一下下午哥哥检查的那几道题,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的电话很少有人打。   以前最多就是和郝丽、董佳然那几个朋友联系,不过她们一般没什么要紧事,用微信的时候居多。   这会儿电话来,陈尔下意识觉得是骚扰电话。   可是视线瞥向来电显示,又觉得熟悉。   她接起。   那头欣喜地说:“喂?是小尔吗?”   这个声音陈尔认得,是舅妈。   她说着舅妈好,心里却嘀咕,别说往年她没有手机,就算是人在舅妈跟前,也就是打个招呼的过场。   两边压根没好到会突然打电话问候的程度。   电话里,舅妈先说谢谢梁静照顾外婆:“这次看病应该花了不少吧?回来后你外婆总在家里说大城市就有大城市的样子,那么大的毛病说做就做好了。”   陈尔不知来意,嗯嗯啊啊敷衍点头。   好大一圈感谢的话后,舅妈终于把圈子绕回来:“我想着这不暑假吗,你弟弟那个眼睛不好。”   话才起了个头,陈尔心道糟糕。   她赶紧打断:“舅妈眼睛不好是正常的,现在大家都是近视眼。这不是毛病,不用看。”   “我这不是没说完嘛。”舅妈道,“我听别人说现在有那种叫什么ok镜,只要晚上戴白天就不近视了。咱们这没有,我想扈城是大城市,又有孩子的亲姑妈在——”   ok镜是什么东西陈尔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很不ok。   她忽然想到前几天外婆那通中气十足的电话,该不会也是这件事吧?   那天隐约记得,梁静对着电话里说的是“不方便”。   当时一定是被婉拒,所以电话才会打到她这。   陈尔思索着,举起手机。   话筒渐渐拉远,她对着电话连续说好几声“喂”。   “舅妈……你……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听得见。”   陈尔两边耳朵一堵,自顾自:“奇怪,怎么没声音了?”   电话里,舅妈还在喊她名字。   她置若罔闻。   随手扯过的塑料纸在掌心揉得刺啦作响,语气无辜说着“没信号”利落挂掉了电话。 第78章   怕电话再来,第二步就是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覃岛那头,舅妈听着机械女声面露恼色:“她关机了。刚才的信号不好该不会也是唬我吧?”   舅舅坐在另一头没说话。   她又说:“哦哟,去了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心眼长得真快。”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舅舅皱着眉头开口,“本来妈看病的事咱们又没出钱没出力的,现在又要去麻烦人家。再说你讲的那什么ok镜是普通人家用的东西吗?我看了网上都要好几万一副。”   舅妈把手机扔在床上,眼神睥睨:“你妈的开胸手术少说十万。”   “那怎么了?”   “梁静命好啊!”舅妈说,“二婚还能嫁个有钱老公。”   这副腔调显然是找架吵。   舅舅声音不自觉扬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舅妈哼气。   “反正我就那句话,哪有小孩不近视的。”舅舅沉沉出了口气,说道,“你给他戴什么ok不ok的,都挡不住他每天在家打游戏升的度数。”   打游戏?   打游戏还不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   舅妈气不打一处来:“你意思是不配了?”   “家附近配副普通眼镜得了。”   两夫妻对峙数秒,舅妈不由地冷哼出声: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心疼你姐。要真这么心疼,把你妈送车站,说下火车直接给梁静打电话她不会不管的是谁?”   “够了!”   舅舅忽然起立,片刻后窝囊地坐回原处,抚了把头发:“我,我那是也没办法。这种手术我们这做不了。”   “做不了你就理所应当推给你姐啊?行,儿子的事不用你管。回头我再自己想办法。”   她所谓的想办法就是一声不吭,隔天带着儿子坐上了去扈城的火车。   等到舅舅知道,目的已经近在眼前。   “怎么?我趁放假带儿子出去旅游还要你管?”   “你最好是。”舅舅一通气只能对着电话出,“我给你转钱,玩两天就回来,别去找我姐。”   人都到扈城了不去是不可能的。   何况舅妈还特地带上了礼物。   她在电话里说海产是用冰冻着的,一路过来快要融化,得赶紧送家里去。   梁静能猜到她心思,想找个由头拒绝。   她又说:“妈的复查报告到时候不是还要拿给之前的主治大夫看吗?我这都顺道带来了。”   于是晚上在客厅看到舅妈,陈尔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   她努力扶稳栏杆。   一声“舅妈”心虚出口。   舅妈带来的泡沫箱堆在厨房入口,冰块几乎化光了,充斥着海腥味的黄水顺着泡沫箱往外淌了一地。   阿姨正埋头收拾。   里面有海蜇、豆腐鱼、海虹和一些皮皮虾。   新鲜是新鲜,便宜也是真便宜。   陈尔常年被奶奶指派去市场,一眼就知道价格。开海时三五块一斤的东西千里迢迢带来扈城,就成了礼轻情意重。   她没说话,绞了块抹布蹲下,和阿姨一起收拾。   客厅里。   舅妈正热情叙旧,表弟则在旁边闷不吭声玩手机。   梁静问他们酒店订在哪里。   舅妈很合时宜地懊恼说:“哎呀,还没来得及订。也不知道这附近能不能找到空房。”   陈尔收拾的手微停,没忍住探出头去:“舅妈,现在订也来得及。”   “是吗?”舅妈干巴巴地说。   其实外婆来的那几天陈尔偷摸搜过附近的房价。   此刻倒有了用武之地。   她信手拈来:“隔壁那条街有个如家,三百多一晚。再往前有汉庭和速8,还能便宜点,这附近又不是热门商区,有的是房间。”   大人不好意思赶的客,她来赶。   话说完,客厅没了声音。   阿姨朝她悄悄竖起拇指。   陈尔没敢放松,把地上最后一点水擦干净,耳朵依旧警惕竖起。   有了她开的头,梁静也找到台阶顺着下来:“我这几天单位很忙,没时间陪你们逛扈城,不好意思啊。”   “哦……没事。”舅妈赖了一会儿,又开口,“其实我们也不是来玩的,我是想带着孩子看看眼睛。”   说着她还重重叹气:“当妈的就是要更操心,没办法。”   坏了。   这招是道德绑架。   陈尔几乎想象到梁静妥协的模样。   她起身,刚要替梁静回绝,舅妈的连招再度出现。   “这个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小就容易过敏,一出来住更是。平时带他出来我都会带上自家的床单被套,这次出来得急。姐,我自己辛苦点没事,要不让孩子住你这,我去住酒店没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明着道德绑架。   陈尔没管手上的脏水,刷一下起身冲进客厅:“舅妈,我们这没房间了。”   她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满脸都是明晃晃拒绝的神情。   梁静稍稍给了个安抚的手势:“是啊,男孩也没法跟小尔混住。”   来扈城一点忙不帮,看病不管,住宿也不管。   舅妈原本心里就怄着气,这会儿已经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态度。   她心一狠:“妈说这家的哥哥有两个房间。”   两个房间怎么了?   无论是东侧主卧还是阁楼,郁驰洲不在的日子阿姨都很少进去打扫。   连带着陈尔每次进去都小心翼翼,生怕碰了桌子椅子,就不再是哥哥在时的模样。   更遑论旁人。   怎么能容忍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侵占他的空间?   哪怕一个晚上,哪怕十几分钟。   陈尔都不允许。   “那是哥哥的房间。”因恼火,她语速又快又急,“哥哥不同意谁都不行!”   “我就是那么一说嘛。”舅妈委屈道。   片刻,舅妈又想到屁股下这张软和的沙发:“要不然……”   沙发招谁惹谁了?!   一个个的都想睡它。   “沙发也不行!”陈尔不讲情面地捍卫道。 第79章   这天晚上和舅妈不欢而散。   严格点说应该是舅妈挂着脸离开,陈尔没“不欢”。   还是那句话,世间的气遵循守恒定律,舅妈很生气,反之她舒服了。   令她更舒服的是,梁静也没责怪她的意思。   她似乎被这一波又一波的突袭搞疲了,撑着额头叹气。   陈尔安慰说:“妈妈,你太累就去休息。”   梁静摇摇头,解释显得欲盖弥彰:“这些天岗位变动,的确没工夫招待你舅妈一家。”   陈尔撇了下嘴:“就算闲着我也不想你总被亲戚绑架。”   外婆是没办法,不能不管。   至于舅妈——   陈尔想,她和舅舅有手有脚,自己做什么不行?   总算是把人送走,母女俩同仇敌忾总是令人开心的。   可是开心没持续太久。   晚上郁叔叔回来,院子里引擎声才停息不久,陈尔就听见楼下传来越来越大的说话声。   声音鼓点般急促像是争吵。   她跳下床去听。   露台移门刚一拉,藏在梧桐下的小鸟就被惊扰飞起。   等鸟儿扑扇着翅膀盘桓回树枝,再听,疑似争吵的声音不见了。   安静的夜色里一时只有蛙鸣和院墙外汽车开过时留下的风声。   她扒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穿过房间。   这次她大着胆子下楼。   公共区域的灯已经关了,二楼转角处的余光映着她纤瘦的身影。她从晦暗的客厅穿过,最后不远不近停在电视柜的位置。   房间里的确有人在说话。   她承认自己此刻偷听显得非常不礼貌,但她又确实担心。担心梁静,也担心这个家的秩序再被打破。   好在听语气,里面只是在正常说话,压根不是争吵时的歇斯底里。   一墙之隔,许多话都只剩个模糊大概。   陈尔判断着里面人说话的调子,逐渐放下心来。   再度摸黑回到楼梯口打算上楼,主卧方向的门却突然开了。模糊的音调透过门缝一下变得清晰,就好像看视频时忽然进入4k高清时代。   陈尔停下脚步。   听到郁叔叔说:“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顾好自己。”   “我知道。”梁静声音微哑,像是哭过。   这个念头让陈尔立马转身。   她从刚迈上的第一阶楼梯上跳下,视线一抬,正巧与刚从房间出来的两人对上眼。   梁静见到她很快偏了下头,再转过来已经恢复常态。   “小尔,你怎么下来了?”   “我……”   陈尔仔细盯着梁静的眼睛看,她眼里红血丝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确像哭过。   陈尔干巴巴地说:“我倒水。”   视线再度扫过两人全身,这个时间点他们居然都穿戴整齐,显然是要出门的样子。   可现在将近十二点。   这么晚,要去哪?   疑惑的视线最终停在梁静身上,她没像白天那样穿立体剪裁的衣服,于是腹部隆起愈发明显。   陈尔在那处飞快掠过,疑惑顿消的同时心脏忽得狂跳不已。   梁静这段时间以来的反常突然有了解释。   她退后几步,慌不择路,没管上一句还在说要接水,下一句立马说“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噔噔噔跑上楼去。   砰一声——   背靠在门上,疯狂跳动的心还没平缓。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一点都没发现?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点开哥哥的聊天框。   可是点进去后又突然想起年后那会儿,郁叔叔说要领证后他的反应。当时也是因为他太过抵触,这个证一直都没领成。   所以这件事……   陈尔按进心底。   她不能跟哥哥分享,更没有办法告诉他自己此刻是多么慌乱和无措。   她闭上眼,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   脑子却完全违背主人的意志,开始循环播放郝丽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你都不知道高龄产妇有多凶险。   下一刻,又变成梁静安慰的话语。   “妈妈有你就够了。”   从小到大,梁静答应过她的事情从未食言。   陈尔深深吸气,唯独这一桩。   她不知所措地点开手机,关上,紧接着又趴窗口去看院子里车灯亮起,调转,最后驶出院门。   整个晚上除了看空白的手机就是听院子里的声音。   一夜无眠。   快五点的时候车子回来了。   理所应当的,他们以为她睡了,轻声说着话迈进家门。   梁静肩上还披着郁叔叔的外套。   她好像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几乎完全卸力靠在他身上。   而郁叔叔,则一边扶她手臂,一边说着什么。   他一如既往态度温和,沉缓的语调里陈尔听到“医院”二字。   陈尔抿着唇,轻手轻脚回去卧室。   一晚过去,她仍不知道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件事。   如果说去年夏天来到这里是小心翼翼和惶恐,一年后的当下,她竟然还是这两种情绪。   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又是台风。   陈尔闭上眼。   她想到台风来时震动不断的窗棱,想到被大雨浇透湿淋淋裹在身上的单薄衣衫,想到离开覃岛,想到泡湿了的行李箱,想到许多许多。   她想自己一定是讨厌极端天气的,因为她讨厌秩序的改变。   ……   这些天家里气氛总是沉闷。   陈尔一边防备着舅妈再来,一边不安等待。   梁静的异常几乎已经摆到台面上,但她始终没来与她相谈。   曾几何时,她们母女是无话不说的关系。   可是现在陈尔连见她一面也难。   固定的晚饭时间,梁静有时候是在休息,也有时候还在外面没回来。最近的一次见面,她换了发型,长长的头发剪短许多,齐肩。   中短发衬得她整个人较之前些天精神许多。   连郁叔叔都说她气色有所好转。   每次见面,陈尔都控制不住将视线停留在她小腹上。她没怎么接触过孕妇,对肚子的大小毫无概念。晚上躺在床上百度时,百度告诉她要四五个月才能看见明显隆起。   往前再推,差不多就是郁叔叔说要领证的时候。   陈尔默默回顾过往,心里却想,妈妈为什么不跟她说?   就算食言,就算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也一定会谅解。   所以当梁静在暑假最后半个月说有事情想告诉她时,陈尔立马点头。   台风过后院子里有淡淡的泥土气息。   被风吹断的枝丫还横在庭院里,没来得及收拾。   不像去年,雨刚停,工人就来上班了。   梁静穿着宽松的居家棉裙坐在树下,是长袖款的,袖口箍到伶仃的腕心。   她问:“哥哥去英国了你想他吗?”   “想的。”   这没什么可耻,陈尔如实回答。   她只是觉得奇怪,什么事情会以哥哥开头。   回想最近和哥哥的通话,除了隐在话语里不提的想念,其他都如同寻常。   她忽然坐直,想着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哥哥怎么了吗?”她问。 第80章   郁驰洲什么事都没有。   梁静提到他只是为自己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她为这对半路组成的兄妹俩感到欣慰,于是温温柔柔笑起来:“我是之前听你们孙老师说过,学校有去英国的夏令营。”   夏令营?   “暑假还剩最后一期,你郁叔叔说反正你作业都写完了,在家也闲着,不如出去玩玩。免得将来进了竞赛班更忙,想玩都没法尽兴。”   “我?”   陈尔指了下自己,再度确认:“夏令营?”   见梁静点头。   她又问:“英国?”   扈城各大高校冬夏令营多如牛毛,可陈尔从没觉得这些会和自己有任何关系。   尤其梁静说的是英国。   那得花多少钱啊。   陈尔承认,听到的那瞬间她的确心动,可是下一秒还是一个劲摇头:“不要,我在家看书就够了,不想去哪儿。”   外婆的手术已经花了不少钱。   在扈城生活,即便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上门,其他生活开销也够大的。   陈尔不知道梁静现在这份工作能在大城市维持什么样水平的生活,但总归,她是不轻松的。   英国两个字陈尔连想都不敢想。   见她拨浪鼓似的摇头,梁静说着别着急安抚道:“你郁叔叔问过了,竞赛班的游学名额是减免的。”   果然,没人能逃脱“减免”的魅力。   陈尔定在原地。   无论脑海中想象多少回,她也期望真正感受一次温带海洋性气候的风。   伦敦的雨天是不是真的比扈城潮湿?   花架好用吗?   播下的种子萌出绿芽了吗?   她都想知道。   可是……   可是。   陈尔唤回神志:“妈妈,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吗?”   “是啊。”梁静一笑,眼尾延长出细小沟壑,“不然妈妈要跟你说什么?”   陈尔不说话,放任自己视线下移,停在她肚子上。   数秒的沉默后,她问:   “你不告诉我吗?”   有个太细腻敏感的孩子有时候也会苦恼。   但更多时候是幸福。   梁静露出一丝妥协的神情,随之是无奈:“另一件等你回来再说。”   ……   莫名其妙的,陈尔就被安排去往夏令营。   她的护照和签证加急后很快下发,同时领取到了附中发给她的行程表。   由扈城直飞曼彻斯特。   在曼大游学数天后火车前往伦敦,参观帝国理工、大英博物馆和其他一些景点。   陈尔看过地图。   每个停留点都和地图上那个被她特意标注的红点来回比对。   很巧合的是,科学博物馆正好毗邻皇家美院。   行程上有半天自由时间。   她想,一切那么恰到好处,仿佛老天都知道她唯一想去英国的理由是为什么。   这段时间在扈城难以启齿的话,或许到了那边当着面,就可以鼓足勇气跟哥哥讲讲。   即便他生气她也认了。   一个人拥抱秘密的感觉并不好受,她迫切想要找到能吞纳自己的树洞。   可她显然忘了,从小到大那么多烦恼和秘密,她哪次觉得难捱过?   怎么长大了反而变得脆弱。   因为藏不住事,陈尔把行程单早早发给哥哥。   他一定在忙正事,所以没直接一个电话飙过来,而是连续在聊天框发了三行问号。   一行比一行情绪强烈。   陈尔感受到了。   沉闷许久的心情因为这三行问号化作一丝愉悦,她抿起上翘的唇:【学校安排的行程有半天自由时间】   那头输入好久,陈尔以为他要发什么长篇大论,结果三分钟后只过来一个字。   郁_:【好】   她撇撇嘴,搞什么呀。   并非郁驰洲不愿多说,而是在看到行程单后他花了些时间确认眼前消息的真实性。   聊天框是陈尔没错。   今天也不是什么适合诓骗哥哥的节日。   他的妹妹热爱学习,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别人玩真心话和大冒险。   她发来的图片的的确确,是扈城飞曼彻斯特,再从曼彻斯特转伦敦的行程。   而她计划抵达伦敦的那天下午,刚好是他打算回国的同一时刻。   他快速退出聊天框,退订那张从伦敦飞往扈城的机票。   胸膛跳动震耳欲聋。   他震惊,却也舒了口气。   差一点,他们便会擦肩而过。   那张行程信息被他截图保存,平时像月下湖泊泛着冷质光的眼睛被风吹过,他想起自己也可以是波光粼粼的湖。   得到消息后的那几日郁驰洲心情极好。   浑身自骨子里散发的冷淡似乎被冲散了,以至于原先觉得他不好接近的新同学破天荒跟他搭讪,邀请他第二周周末参加student party。   郁驰洲本就不是什么拒绝社交的人。   他只是自信,优越,因此总给人一种他不会向下兼容的错觉。   可是新同学的邀请还是被他婉拒。   对方露出遗憾的神情:“why?几乎所有人都会参加。”   “抱歉。”嘴上说着抱歉的人半点没有抱歉的表情,反倒是嘴唇上扬,好像在期待什么,“可是那天我妹妹要来。”   “妹妹?”新同学诧异,“你的妹妹也在英国?”   “不,她在中国,扈城。”   新同学联系上下文,很快得出结论:“所以她千里迢迢来这里看你?”   郁驰洲喜欢和聪明人交流。   省力。   他不动声色展开后背,松弛地靠上椅子:“You get it.”   对方夸张地捂嘴:“天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月初才刚来。这才多久?你们兄妹关系可真好啊!”   新同学用“tied together”结束这场对话。   郁驰洲极轻地挑了下眉。   他喜欢这个词,即便事实上他和陈尔并没有那么亲密。   可这句话让他觉得舒畅,舒畅到连一日数次的晴雨交替在他心里也变得不再麻烦。   他懒得撑伞,冒着稀疏雨丝回家,到家也只是头发上浅浅覆了一层水珠。   用毛巾随意擦干,推开阳台门。   花架上那些刚种下的植物正在细雨里蔓延生长。   原本是属意球根海棠的,可混着别的花种种下,才发现法国蔷薇长势最凶。   他蹲下,手指抚过蔷薇娇嫩的花瓣。   在触碰到那些柔软时声音也不自觉放得温柔起来:   “好好长,有人来看你们了。” 第81章   第一次坐飞机就是超长途,陈尔不可避免地紧张。   尤其是在起飞上升阶段,脚下腾空的失重感让她心口一空,紧接着便是从尖锐到闷的耳鸣声。   她尝试吞咽,收效甚微。   直到飞机平稳飞行,她看到自己在云层穿越,才逐渐恢复听力。   引擎的巨大轰鸣声慢慢弱化成背景音。   旁边一同参加夏令营的同学再次转头拍拍她的肩:“你喝什么?橙汁还是水?”   “你呢?”陈尔谨慎地问。   “橙汁吧!”   同学转头跟空姐要了杯果汁,这才听到身旁始终安静的女生拘谨开口:“我和你一样。”   她将果汁递过去,问:“你是竞赛班的?”   分班成绩已经公布。   陈尔点点头:“嗯。”   “那你也太厉害了吧!”女孩佩服地说,“竞赛班压根不是人待的地方。”   “为什么?”陈尔好奇。   “压力大,优胜劣汰,每学期都有学哭了的。”女孩压低声,“我听说之前有个学长念到崩溃辍学。”   陈尔不怕压力。   她抿一口橙汁,弯唇:“对我来说能免费参加夏令营就很好了。”   “免费?”周围忽得响起一片惊愕声,“真的假的?竞赛班还有这种福利呢?”   陈尔乖乖点头:“嗯。”   消息不知道是从哪开始变味的,最后以求证的方式落到带队老师耳朵里。老师啊了一声:“啊?我没听说啊。这不都是三万九千八一个人吗?”   消息又以同样的路径传回陈尔耳朵里。   她愕然,想找梁静求证,又想起手机早已关机。   此刻已经坐在飞往曼彻斯特的飞机上,她心中纵使充满疑惑,一时也没人能解。   想努力按下心口怪异感,身体却不听话。   在飞机里,万米高空之上,她的手心频繁冒汗。   身边同学以为她恐飞,分享过来一枚眼罩:“没事啦!虽然座位小一点,努努力睡着起来就到了。”   大概是脚踩不到实地,陈尔怎么都睡不着。   十几小时的飞行时间,她几乎读秒度过。   好不容易落地,她又害怕国际通讯费太贵,只好在机场蹭了WiFi才给梁静打语音。   梁静利落挂断,不久后给她回了一个文字信息。   妈妈:【落地了?】   耳朵:【到了。妈妈。】   耳朵:【我听到老师说竞赛班没有优惠,我这次出来一个人三万九的费用,是吗?】   那头输入了一会儿,发过来很长一条。   妈妈:【费用的事你不用担心,因为怕其他家长觉得区别对待,所以竞赛班的减免老师是不会公开说的。你到了只管跟着老师和同学放心玩,有要花钱的地方用妈妈给你的那张卡。出门在外别太节约,喜欢就买。】   那么长的话妈妈却没发语音,可能是不方便。   而最后那句“喜欢就买”,更像是染了郁叔叔的口癖。   大巴车很快来接,陈尔无奈断网。   国际漫游太贵。   她关了4G,只保持最基本的电话畅通。   这件事在她心里短暂存疑,但她到底只是个二八年华的高中生,很快就被从来没见过的异国风景吸引。带队老师跟他们讲曼大的哥特尖顶建筑,还有连通校园的大学博物馆,她听得入迷。   一些原本与她毫无关联的东西以郁驰洲为纽带不断进入她小小的世界。   她好像又从扈城飞出来了一点。   带着迷茫,新鲜感,和憧憬。   ……   再度连上网络,听到妈妈的语音,陈尔飘忽的心一下落定。   她说曼大特别漂亮。   妈妈回:“那你以后要不要努力去那上学呀?”   务实的人不敢想太远,她按着语音大半天,才开口:“帝国理工还没看过呢。”   说不定更漂亮。   况且它还在伦敦。   因为一些特殊联结,她现在对伦敦这座城市有着莫名好感。爱屋及乌这个词在她这终于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当然,她也不忘记在网络通畅的时候跟哥哥说话。   她把每天的行程和心得体会像小作文似的发给他,他呢,捡着有空的时间从第一条开始一一批复。   耳朵:【学校还好,但电车附近总觉得有奇怪的味道】   郁_:【有味道很正常。看到那些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举止怪异的男士,记得绕远点。】   耳朵:【老师带我们去看了木乃伊,学校博物馆居然还展览这个!】   郁_:【很正常,法国甚至展览法棍】   耳朵:【今天吃了炸鱼薯条和土豆泥,感觉要变成马铃薯脑袋了】   郁_:【等你过来就会发现,我的脑袋也是马铃薯】   诸如此类。   陈尔的消息集中在有网络的时候一起发,郁驰洲摸到规律,也会在差不多的时间点频繁查看未读。   但他最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每天晚上睡前固定的问候。   郁_:【还有几天到伦敦?】   陈尔的倒计时正在不断变少,她说4天。   回答随着日历翻页变成3天,2天……   距离附中游学团队抵达伦敦还有一天时,郁驰洲将阳台每一株绿植都精心浇灌,甚至闲来无事拿起绒布,顺着植物经脉一片片擦拭落了灰的嫩叶。   做这些时,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又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爱人。   是妹妹,同在一个屋檐下那么久,互相知道彼此的德性,又何必装模作样。   嘲讽自己的同时,他手里的动作却一刻没停。   郁驰洲期待这些花开得更漂亮些,尤其是那几株法国蔷薇,香槟色和白粉色的重瓣,他觉得妹妹一定会喜欢。那是跟她一样,清浅,却惹人眼球的漂亮。   距离行程抵达火车站还有三个小时。   他收拾好出门。   约好要在那个自由活动的下午再碰头,他当然记得,只是觉得没必要。   能早些在车站相遇也不过就是兄长对妹妹的特别关爱罢了。   从这里过去车站只要一个小时。   所以郁驰洲理所应当并且甘之如饴地等了两个小时。   期间,他看过数次手机。   妹妹每天的汇报短信会在傍晚时分来临,现在还不到时候。他打开,纯粹是想在前些天的聊天记录里寻找是否有消息遗漏未回。   这像某种寻宝游戏,他乐此不疲。   直到那队推着同样旅行箱的队伍逐渐出现在他视野,他终于揣起手机。搞不清缘由地,嘴唇在湿度极大的雨后天气里发干,脊背却反其道而行覆上汗湿。   他已经许多年没再有过这种因期待而紧张的情绪。   极富有耐心地从队头看到尾,再从队尾追到最前。   瞳孔微缩。   不可置信地再看一遍,郁驰洲意外发觉,冗长的队伍里没有妹妹的身影。 第82章   从曼彻斯特转伦敦,本该是陈尔整趟旅程中最期待的一天。她一大早起床洗漱,年轻的脸不需要装饰什么,在镜子里是未经修饰天然的美。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难看,但也从没想过要做些什么锦上添花。   洗漱台上摆了许多她没见过的护肤品,是这几天同屋另一位女生的。   她想起对方每天早上会对着镜子涂涂抹抹,一顿操作后脸色乍然白皙鲜亮,连青春痘留下的暗痕都在掩盖下融为肤色一体。   她还有漂亮的唇膏,衬得气色娇嫩无比。   忽得在这么一个早上,陈尔对这些瓶瓶罐罐产生了兴趣。   可这些兴趣只存在于一瞬间。   很快她便意识到,她是去见哥哥。   哥哥见过她在家不修边幅的任何样子。   光是去见他这个念头冒出来,其他杂念褪了色似的立即淡去。   她把所有抛到脑后,愉悦地跟着队伍出门。   同屋女孩问她怎么今天心情特别好?   陈尔腼腆一笑:“因为要去伦敦啦。”   可这一切只持续到车站。   在等待火车的无聊间隙,陈尔那只用于紧急通讯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疑惑地从包里取出,上面正跳动着郁叔叔的名字。   自她拥有手机到现在,郁叔叔从未与她有过一次通话。   他有话总是在饭桌上当面说。   既风趣,体面,又会因为面谈而十分顾及她的情绪。   若非十分要紧,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她的电话。   几乎是看清的同时,陈尔就接了起来。   她像是预感到什么,忽得心口震荡脚下虚软,连出口的那声“喂”都瞬间变了调。   电话里,郁叔叔的声音还算镇定。   但他的决断又不容置喙。   他说:“小尔,我买了最近一班从曼彻斯特回扈的机票,妈妈要见你。”   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手机已经落地。   被她小心使用的屏幕磕到碎石,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陈尔茫然起身,因站得太急,世界在眼前飞速旋转起来。   什么曼彻斯特什么伦敦,都在速回两个字里变成快速后退的风景。   耳鸣震天。   那些在扈城来不及想的小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妈妈突如其来的水肿,松缓不了的疲惫,还有夜半出门时红透的眼眶。   为什么突然让她出来参加夏令营?   明明全额还要骗她减免?   等反应过来陈尔才惊觉自己理解得太错。   他们瞒着自己的一定是比怀孕更严重千倍万倍的事。   是高龄太过危险?   亦或是其他?   陈尔快速捡起手机,往领队老师方向走的时候脚一软摔倒在地。巨大的背包压在她身上,胳膊蹭破了皮,她毫无知觉似的飞快爬起。   “老师……”   心血上涌,嗓子眼仿佛被巨石堵塞,一时没了声。   很快老师也接到国内打来的电话,陈尔由其中一名领队陪着单独前往机场。   临上飞机,老师安慰她说:“没事,也许家里的事没那么急。”   陈尔红着眼睛点头。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是虚惊一场,可她同时又知道,郁叔叔何其稳健,他打来电话必定已是十万火急。   九千多公里来的路上有多煎熬,回去只会加倍。   飞机破开云层,她归心似箭。   这些天来来回回的异常在她脑海里不断慢镜头回放,她对扈城发生的事尚无所知,在狭窄的经济舱座位里,只能靠抱紧自己来获取安全感。   旁边座位上的人已经睡着,呼声轻轻响起。   她努力睁大眼睛,不敢睡,也不敢掉眼泪。   这个时候脑子里居然想的是她刻薄的奶奶爱说的那句话:哭什么?福气都给你哭没了,多晦气。   她还不知道发生什么。   所以不能哭。   睁着干涩的眼熬过平稳飞行的十几个小时,熬到飞机落地,周围乘客睡了醒醒了再睡。   两餐饭,陈尔滴水未进。   落地时赵叔已经来接她。   车子一路疾驰,并非往家的方向。   陈尔表现得异常沉默,沉默到连赵叔都忍不住通过后视镜观察她是否有事。   数天前他开车送郁先生和梁女士去医院还历历在目。   当时在车里,郁先生沉着地安慰说:“你说小尔不在你才能安心做手术,这次只顾自己了,好不好?”   后视镜里,梁女士面色惨然:“你说……治得好吗?”   “肯定治得好。”郁先生鼓励道,“小尔外婆那么大一个开胸手术都没事,你只是一枚肿瘤。没事的,放宽心。”   郁先生声线很稳,任谁听了都是安慰。   可是跟他这么多年,小赵知道,郁先生在说一些连自己都没底的事情时会习惯性摸左手袖扣。   说这句话时,他右手始终覆在左手手腕上,食指来回移动。   那天入院,是小赵最后次见梁女士。   他平时只是听任调遣,偶尔来送趟东西。   住院部楼下形形色色那么多人,没几个像郁先生这样衬衣笔挺又儒雅清隽的,可后来几日他再下来,下颌同样冒出胡茬,领口也变得软烂皱巴。   终于,陈尔也被唤回扈城。   背包带已经被她的汗浸湿,皱巴巴落在手边。那张稚嫩的脸茫然对着窗外,在转向医院的最后一个路口,终于不可控地红了眼睛。   ……   车站没有陈尔的身影。   偌大的站台有着阴雨天特有的潮闷气息。   空气里味道并不好闻,流浪汉总是对着墙角随意扯下裤子拉链。那股淡淡的腥味没人说得准是什么,却让原本兴高采烈光临的人一下落进低谷。   郁驰洲拦下其中一人问:“扈城,附中来的?”   “对啊,你是?”   他简单说找陈尔,对方果然露出了然神色:“就是竞赛班那个,我知道!她好像家里有什么事,在上火车前接了通电话就走了。”   郁驰洲眼皮狂跳:“走哪去?”   “机场。”那人想了想,“应该是回扈城。”   回扈城?   家里出事?   郁驰洲道了声谢转身掏出手机,先给陈尔打电话,意料之中她已关机。   再打给郁长礼。   这次电话是通的。   郁长礼声音难得拖着疲惫,他问:“有什么事吗,Luther?”   郁驰洲开门见山:“家里出什么事了?”   那头沉默数秒。   郁长礼大概是从一个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空间,中间有门开合的轻微响声,嘟嘟嘟的背景音被拉远,直到一处僻静,他说:“你梁阿姨在医院。”   郁驰洲心脏停跳一拍,忽得撑住门框:“梁阿姨怎么了?”   身后不断有人往车站外走,狭窄的一道门,人群挤挤攘攘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连带着传到耳边的声音也变得破碎。   “几个月前她长了颗肿瘤。”郁长礼说,“我们以为……手术会好的。” 第83章   先是时不时腰痛。   在覃岛时梁静偶尔也会这样,白天上班,晚上回去收拾家务。高强度忙碌一天,很少有人能全须全尾不腰酸背疼的。   她一直没把这点闷痛当回事。   总觉得自己是久坐,但凡增加运动或是休息好症状就会减弱。   也确实。   五一全家出去泡温泉后,她有好些天没再痛过。   后来陈尔外婆来了,在医院连续陪护数天,腰病又犯。实在疼得受不了,再加上小腹开始隐隐下坠,她趁着人还在医院就地挂号做检查。   先是挂骨科,骨科觉得不对劲,让她转妇科。   妇科B超单显示:双侧附件区实性占位,腹水,腹膜及大网膜弥漫性增厚。   把报告拿给医生,医生眉头紧锁:“你以前没定期做健康体检?”   在覃岛时大多数单位没这项福利,就算有,也是很基础的常规检查——身高体重血压,血常规五项,尿常规,最多再加个妇科触诊。   梁静托着酸痛的腰摇头:“只做过一些简单的,是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抬眼看她,几秒后才说:“你要不再查个CA125。”   CA125做出来数值高得惊人。   几乎是刚拿到报告,医生又马不停蹄给她开CT单。   连续三项检查下来梁静自己也意识到问题非同小可。她没和任何人说,在医院陪护期间自己一个人做完这些项目。   等到医生拿到所有单子给她下判决书,她其实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   所以当对方告诉她原发灶在双侧卵巢肿瘤,但已经大面积转移腹腔时,她甚至没太大触动。   情绪和大脑都是空白。   她机械地问:“还能治吗?会死吗?”   当天是周末。   医院大厅里有拎着孩子的家长,说挂完水赶紧回家补作业。打工人抱怨明天还要带病上班。窗口工作人员的脸色也因为节假日高强度工作变得不耐烦。   梁静站在窗口时却在想,都快没有明天了,为什么还要在这排队缴费?为什么还得回病房照顾其他病人?   可是下一秒,陈尔的电话来。   她在电话里乖乖地问陪护餐好不好吃,晚上能不能睡好的时候,梁静又猛然意识到她不仅仅是自己,她还是女儿,是妈妈。   她将情绪从身体里抽离,平静地回答说:“都还不错。”   陈尔说想来探望,梁静不准。   好不容易才掩饰的情绪不能在母女相对时破功。   她安慰自己,医生又不是说百分百不能治。   化疗,手术,这些她都必须坦然面对。   梁静很快接受现实,背着所有人在外租了月租房,借照顾陈尔外婆的名义独自消化噩耗。   医生很快给出治疗方案,说先进行一期化疗看看效果。   不用天天回家,她的治疗进行得非常隐秘,因此她不知道郁长礼是怎么发现的。   他在医院堵住她,面色愠怒。   可他到底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跟病人生气。   梁静朝他笑笑。   他铁青的脸尚未缓和:“你妈的事交给护工,我帮你找专家。”   两个人藏起秘密来总比一个人要得心应手。   有段时间,梁静有他帮衬,甚至不用花心思想着如何瞒天过海。陈尔外婆很快养好病回去覃岛,梁静也不得不回到郁宅,好在都有郁长礼在背后给她托底。   只是有天半夜腹水加重,实在疼得厉害。   郁长礼立马要送她去医院,她想再等等,因为女儿在家,她怕被发现。   也是唯一的这么一次,她差点和这个情绪素来稳定的男人争吵。   病痛没法拖延,出门时他们还是不小心被撞见。   梁静能看懂女儿的每个眼神,因此看到她视线毫不避讳落在自己腹部时,就知道她会错意了。   不过这样也好。   梁静看着她无措地跑上楼,如释重负松了肩膀。   腹水一次又一次加重。   原发癌转移后像沙尘暴一样弥卷整个腹腔,梁静肚子圆润,身材却迅速消瘦。   此时化疗意义已经不大,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   医生是扈城最好的,全国高端医疗又集中在扈,他们没道理不听医生的话。只是说到手术成功率,没有任何人可以举手担保。   “要不把小尔送去英国吧。”某天午后,梁静耷着眼皮和郁长礼商量,“她在这我没有办法安心做手术。”   郁长礼握住她冰凉的手:“好。我来想办法。”   “真好。”梁静忽然笑了下,“她知道能去见驰洲一定会高兴的。”   这种时候她还能露出淡淡笑意,讨论自己以外的事,郁长礼心里闷痛。   他把脸别向窗外:“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英国旅游。”   “能好吗?”梁静问。   “怎么不能?”郁长礼再度把头转回来,面对着她一字一句说,“医生是最好的,方案也是最好的。麻醉拔牙医院都会跟你说有风险,所以术前谈话说的那些听不得。”   他说着停顿几秒,又重复:“听不得。”   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在对谁说。   两人半晌无言。   蝉在窗外吱哇乱叫,今年天是什么时候热的好像都没注意到,一回神已经是苦夏。梧桐枝丫再度茂盛,低低压向窗口,嫩绿的叶在日光下泛着碎金。   平静的午后,拥有着台风抵达前的宁静。   梁静忽得想起去年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心里还有不安,怕寄人篱下感受过重,怕两个孩子相处得不好,怕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人却磨合不过。   才过去短短一年啊。   幸福的日子也才刚刚向她招手。   无论如何,不管为了谁,她都想过得再长一点。   “我会配合治疗的。”梁静说,“等手术成功,恢复得好一些,再找机会告诉小尔。”   “好。”   “如果没成功……”   “不会的。”郁长礼察觉到手背一烫,赶紧别开脸。   “不会不成功的。”他低声,“两个孩子都想要妈妈。” 第84章   再好的医生也无法保证手术百分百成功。   何况这通手术之前,医生明确表示过,整个腹腔壁都出现了转移。肿瘤包绕一侧大血管,腹水严重,形势非常严峻。   他这些话只跟病人家属深度聊过。   至于和病人本身,他说的是:“手术虽然很大,但好在转移只停留在腹腔,还有机会。”   临手术前,各项检查接踵而来。   期间手机交给郁长礼保管。   等漫长的检查结束,郁长礼告诉梁静:“小尔落地了,给你发过信息。”   梁静细细看着聊天内容,大概是故作轻松,评价他模仿得一点不像。   她说:“‘喜欢就买’简直就是你本人说的话。”   “这么明显?”郁长礼无奈道,“那不然你帮我补救补救?”   梁静露出得意的神色:看我的。   按住语音,她温柔地回:“那你以后要不要努力去那上学呀?”   片刻后,小女孩特有的清亮嗓音回了过来:“帝国理工还没看过呢。”   梁静抱着手机侧身,腹痛让她难以维持这样的姿势,几秒后她还是躺平。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露出病人该有的不安和懊恼。   再抬眼,她又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朝郁长礼晃晃手机,她说:“我女儿厉害吧,志向高远。”   “嗯。”郁长礼笑笑,“我记得你刚参加工作时也是这副样子,说将来要去纽约总部。”   “啊,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梁静感叹。   大概是人生了病就很容易想起从前的事,她好像一下看到了自己桃李年华时的模样。   那会儿毕业在扈城找工作,同批参加实习的有她,也有郁长礼。   才实习不到一个月,家里就打来电话让她回覃岛,说是给她找好了在小学当老师的门路。   “当老师多好啊!工作说出去体面,又好找老公。”   梁静不服,说自己现在的实习单位也很好,日化大企业,福利待遇都是一等一的好。   “好有什么用?你靠那点工资在大城市能买的起房?能结婚生子?我告诉你,从小和你玩的那个王娟,也在学校当老师,现在都当到年级主任了。每年不知道多少家长给她送礼,将来等你自己有了小孩要上学,都不用找门路了!”   每次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梁静有点厌烦,但架不住电话狂轰滥炸。   一开始还是打到她租住的四人间,后来甚至打过公司座机。同事接到后用异样的眼神看她:“有人找你,说让你回老家结婚。”   结婚倒是一个新借口。   梁静若无其事:“不知道,可能是谁恶作剧吧。”   晚上回到住处她主动打电话回去,一向嫌电话费贵的家人终于找到宣泄口,对着她打了一晚亲情牌。   最后她爸见不奏效,亲自跑来扈城喊她回去,带了农药。   梁静早知道自己在大城市待不住,只是不想放弃那么难得的机会。日化公司的正式入职名额只有一个,照理说按她的表现和分数都是够得上第一的,她完全有机会留下。   只是偶然一次,她听到人事部的在外面抽烟。   其中一个人说:“那女孩是优秀,不过我们最开始就想招个男的进来。实在不行,让部门经理把评分表改改,反正还没入系统,能操作。”   “现在搞这种性别平等化招聘真麻烦,像以前,直接写明了只招男的不就完了?”   “没办法。我们是大企业,要做市里表率。”   那时二十来岁刚出校园,梁静没办法做到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冲出去质疑。   她明白,就算真的这么做了,最后名额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勉强入职,他们一样有别的办法把她辞退。   认定自己只能吃下闷亏,梁静找到实习的第二名。   “恭喜你啊,要成功入职了。”   彼时郁长礼还是个与家里闹矛盾,非要自己出来找工作实现价值的富裕家庭独子。他父母说实习不成就直接回家,别想着脱离父母自己闯荡。   这份实习算是他顺当人生中的一个小槛。   他疑惑:“评分已经出来了吗?”   “是啊!”梁静不慌不忙,“但我是第一,你第二。”   郁长礼不明:“那怎么是我入职?”   “他们都说你是不入职就要回家继承家业的富二代。”梁静半开玩笑地说,“所以我让让你,免得你回家被奴役。”   梁静的表现在同期有目共睹。   但高傲还是让郁长礼拧起眉,他问:“我凭什么要你让?”   “哪有那么多凭什么?”梁静说,“我以后想去纽约总部,扈城庙小,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她说完,不求什么回报,径直去人事部提交了辞呈。   也因为她的主动请辞,人事暗自舒了口气。   不用再改什么评分表,出来的分数她就是第一,郁长礼第二。   人事部的人冠冕堂皇跟郁长礼说:“第一的那个姑娘去了别处,所以正式入职名额算是落在你头上。以后努力。”   郁长礼没说话,脑海里是当时她转身时格外潇洒的背影。她说:“你欠我一个人情”。   当然,人情只是玩笑话。   谁都不知道真会在那么多年后兑现。   落后的渔岛,作为资方进驻,郁长礼再次遇到当年说要去纽约的、了不起的她。 第85章   嘟嘟嘟。   机器冰冷的响声回荡在整个房间。   九个小时的手术,抽腹水,切除大网膜,切除原发灶,期间多次活动性出血,两次下达病危通知。   把人折磨得精疲力尽的九个小时。   术后主刀大夫第一时间跟郁长礼致歉:“转移点实在太多,我们尽力了。”   “什么叫尽力?”郁长礼控制不住钳紧对方手腕。   “实际开腹结果比CT显示更严重,如果为了切净肿瘤,有必要多器官联合切除。但是太多了。”医生摇摇头,“就算真的切干净也已经没有生活质量可言,何况许多地方无法分离,你要有心理准备。”   身体烂泥似的瘫坐在椅子上,那瞬间神思一片空白。   郁长礼将脸深埋于手掌之间。   “她还有其他家人吗?”医生怜悯地说,“叫过来吧。”   ……   陈尔抵达医院时郁长礼已经在等她。   他看起来很狼狈,胡子冒出长长的须,衣服被汗浸湿,烂趴趴贴在身上。见到她来,郁长礼也只是牵出一个接近于哭的笑,声音沙哑:“小尔来了啊。”   除此之外,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如何跟那么乖一个小孩解释,走的时候妈妈还好好的,回来却行将就木。   死亡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太遥远。   远到她毫无准备,猝不及防。   这让郁长礼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他面对儿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是同样难以开口。他想自己一定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这样的事要经历两次。   可和八岁的郁驰洲不一样的是,十六岁的陈尔已经不会嚎啕。   长的那八岁,让她学会了怎么消化自己的情绪。   她安静地看着玻璃窗那头,侧脸倔强。   郁长礼没办法,这个世界上能用钱解决绝大多数问题,但无法解决的那一小部分,往往最为致命。   他打给驰洲,企图让这个家除了梁静外最亲近陈尔的兄长来安抚她的情绪。   电话打过去,关机。   他望一眼窗外,天空湛蓝,日光灿烂。那么好的一个下午,期待着第二天便是周末的下午,世界上却永远有人在痛彻心扉。   ……   伦敦回扈的机票,买了退,退了又买。   一路疾驰,在关闭舱门的前一刻,郁驰洲终于顺利登机。   胸膛剧烈起伏,他尚未消化完电话里的内容。   “卵巢癌晚期,潜伏期短,发病快。”   “发现时已经转移了。她谁都没说,连我也没。”   “化疗第一期结果还算好,但CA125很快反弹,比治疗前跳得还高。”   “医生建议手术,手术结果……”   他当时耳鸣得厉害,没法听见最后说的是好还是坏,但他知道,把陈尔叫回去代表着什么。   她就在上一班从曼彻斯特回扈的飞机上。   都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可是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郁驰洲觉得自己是懂陈尔的。   她从九千多公里外飞回去,八岁的他从两个小时车程外的外婆家赶去医院。   唯一不同的是,九千公里路更长,她会更痛。   所以在下飞机赶到医院的那刻,看到她纤瘦的背伏在床沿的那刻,郁驰洲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的最深处破碎了。每泵心跳和呼吸都牵连着痛,让他忍不住弓腰,撑在玻璃窗沿上。   他在玻璃这头看她,她在里面安静地看妈妈。   纤长的睫毛安静又缓慢地闭阖,再睁开,她视线凝在氧气罩下的那张面孔上从未移开。身体或许太疲,即便坐着,也让人觉得摇摇欲坠。宽大的无菌服罩住她轻微发抖的身躯,连带着腰间系带也在无风的房间里不断颤动。   郁驰洲想说点什么,却也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人在这时候是不需要安慰的。   旁人安慰的话语到耳朵里,只是一串没意义的代码。“没事的,会好的”只有在真正没事的那一刻才具有意义。   而她现在想要的,是独处时间。   于是郁驰洲便成为她的锡兵守在门边。   听到郁长礼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脚步声,他抬颌。   父子俩时隔数天见面,视线相触,谁也没说话。郁长礼甚至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相视的那一眼,两人像什么都明白似的离远病房。   郁驰洲哑声问:“还有多久?”   “就这几天了。”   这句过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房间里那些机械的、冰冷的机器声在此时显得那么动听。嘟嘟嘟,一声声回荡,那是生命没有服输的声音。   如果能一直这么响下去就好了。   傍晚时分,梁静再一次苏醒。这次睁眼,她看到了床边的陈尔。以为是错觉,整整看了数十秒,从通红但不敢掉眼泪的眼眶看到蓬乱黏湿的额发,再到干裂的嘴唇,虽然狼狈了些,可就是她的孩子没错。   她动动手指,很快被陈尔同样冰凉的手握住。   好冷啊。   梁静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陈尔用力摇头。   她又艰难张口:英国好玩吗?   不好玩,没有妈妈哪里都不好玩。   陈尔垂下脑袋,额头抵着交握在一起的手轻轻摇了摇。   除了摇头,她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等到她再抬起来,眼泪已经逼回眼眶。   梁静看着她,想摸她的脸,却发觉手臂无力。她用力笑了笑:你自己说以后要去上学的呀。   无声的口型,可是陈尔每一句都看得懂。   除了摇头外,她终于开口说了回来后的第一句话:“那我们一起去。”   听到消息那一刻上涌的血气仿佛还在嗓子眼,声音嘶哑得厉害,好像一把拉坏了的锯。   梁静心疼地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说:你是很厉害的宝贝。   厉害吗?   并没有。   还没赚很多很多钱,还没来得及让妈妈过上没有烦恼的日子。   陈尔努力睁大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你也是很厉害的妈妈。”   多有厉害呢?   瘦弱的身体,却撑起十六年的家。   渔岛的柜子里放着她们没带走的照片,梁静曾带她一遍又一遍翻过。   有张母女俩一起坐在沙滩上大笑的,是梁静刚学会骑摩托,说以后能送她快快上学。周末第一次一起骑着出行,转弯太大,两个人侧摔在地。旁边是柔软的沙子,头发里也蹭满了沙,两人对着镜头哈哈大笑。   还有头上被高年级同学砸到的那回,照片记录了额头肿着包龇牙咧嘴敷冰块的女儿,和旁边一起做怪表情陪着敷冰块的妈妈。   早上睡眼朦胧做粿条,晚上熬到半夜看烟花,春天去户外铲野菜,冬天靠在家里一起羡慕北方城市有冰雕。   照片那么多,回忆也那么多,两三天的时间根本讲不完。   可故事总要结束。   那天半夜醒来,梁静觉得自己正在恢复。腹痛不再明显,连刀口的拉扯感也消失了。她一抬手,居然比先前有力许多。   这几天嗓子几近报废,发不出声音。   能表达的她用口型表达,表达不了的右手勉强能有力气写写画画。   纸上她写得最多的就:   去吃饭。   休息。   多饮水。   歪歪扭扭没有结构的几个字,无论是什么,陈尔都会乖乖照做。只是做完,她又会第一时间回到这间病房。长时间戴无菌帽将她额头箍出一圈橡皮筋痕迹,头发也乱乱的贴在脑门上。   小小的人此刻就靠在床边,额头枕着妈妈的手,累极了似的睡过去。   梁静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发。   不知是力道没控制好,还是浅睡的人本就警醒,一动,她就醒了。   “睡吧。”   梁静想用口型,倒没想到今天嗓子特别听话,居然发出了声。她自己也因为突然恢复声音而愣了一下,很快便想到什么似的垂下眼皮,专注地盯着女儿尚有稚气的脸。   “睡吧。”她重复道。   这一夜梁静几乎都没再合眼。   每一分每一秒她都用来描摹孩子的眉眼。   陈尔长得像她更多一点,刚出生时小小一个抱在怀里,像抱了只小猫。那时候梁静想好神奇啊,我怎么会生了个人,我怎么当妈妈了。   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眉眼舒展开,哭的时候抽人心肝,笑的时候没心没肺。   第一天上学,小小的背影背着跟人差不多大的书包,一步三回头往幼儿园里边走,明明想哭还要咬着嘴巴乖乖挥手,说妈妈再见,妈妈,你要第一个来接我。   那么小的人一下长成这么大。   可是伏在病床边的背依旧纤瘦,和记忆里小小的倔强的、说“妈妈你要第一个来接我”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一晃经年。   她抬起胳膊,虚搭在床边那只手上。   剪断了脐带,手却握在一起。   滚烫的泪从脸颊划过。   梁静想,对不起啊,妈妈没法再陪你从容长大。 第86章   八号台风过了还有九号。   沿海城市总是这样。   在九号来临之前,梁静走了。   空气凝固在偌大的城市里,一丝风都没有。太阳高悬天空,高耸入云的楼宇反射出刺目的光。   一直憋在眼眶里的泪在意识到妈妈已经离开时终于如断线珠子般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陈尔痛哭,抽气,因为太悲痛过呼吸倒下。   世界声音离她远去,她仿佛看到了光晕。   所有感觉从身体抽离的前一秒,有凌乱的脚步声冲破房门抵达身边。   她在浑浑噩噩的梦里度过两个白天黑夜。   梦里很平静,没有现实的歇斯底里。   她和妈妈还在渔岛的小房子里,外面是台风,里面却安宁。也或许是梦,目光所及还有许多不合常理的东西。譬如明明是夏天,房子里却燃着壁炉,木炭在里边烧得毕啵响。   渔岛的房子里什么时候装壁炉了?   还有楼下大树,什么时候成了眼熟的梧桐?   嘭得一声,是窗棱被风撞响。   陈尔回过神,趴上窗沿,外面那棵梧桐已经东倒西歪。   她说:“好可怜啊,那棵树要断了。”   “不会的。”妈妈拿着小锤头和洋钉把窗棱钉紧,而后指指树根,“你看,台风来之前我给它装了支架。”   是哦,歪斜的树干下撑着三角支架。   陈尔歪了下头,伸手触摸窗棱上那根刚钉进去的钉子。有了钉子,窗棱不再发出撞击的响。   她说:“台风好大啊!”   妈妈笑着摸摸她的头:“是啊,不过熬过去就好了。”   额头冰凉的触感让陈尔想起一些不好的,她猛地抬眸,视线定在梁静脸上:“妈妈,你怎么这么冷?”   “不冷啊。”梁静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可能刚洗过,被冷水冲的。”   陈尔肃下脸:“你去壁炉那烘一烘。”   “真的不冷。”   梁静说着人还是往壁炉方向走,越靠近温暖,她的身体就像水汽似的变得透明,几乎要雾化开来。   陈尔啊得大叫一声。   梁静疑惑地回头:“又怎么了?”   视线里,女儿嘴唇苍白,抖得不像话,好像在经历什么痛苦。她不忍心,于是走回到窗边,伸手抱抱她。   “熬过去就好啦。熬过去就好啦。”   她一遍遍的念叨,终于,怀里的身体慢慢停止抖动。   可声音还是带着颤意。   她问:“妈妈,你不痛了吗?”   “不呀。”梁静弯唇,“妈妈不痛了。”   环在她腰上的手紧了又紧,死死不放,这样的安宁被无限拉长。   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主动环住她的人最终也主动放手。   陈尔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是梁静健康的脸。   她努力牵动唇角:“如果这样会不痛的话,妈妈,我放你走。”   “小尔。”梁静笑着摸摸她的脸,恋恋不舍地唤着她,“小尔,小尔……”   小尔。   “小尔。”   “小尔,你醒醒。”   身体像是沉入海底。   海水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周围一片漆黑。   隐隐有人在耳边唤她,起初声音仿佛隔着水膜,闷闷的,听不真切。   随着一声又一声,叫喊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明晰。   陈尔企图摆脱溺水感,可身体好重。   她在漆黑的海里漫无目的地漂浮,梦里的房子已经消失,周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她怕黑。   又是一声:“陈尔。”   她忽然觉得声音很熟悉,于是用力划动四肢。   水的阻力不断向她袭来,陈尔展臂,蹬腿,努力往有声音的地方游去。   深不见底的海终于被光穿透,落在宛如浮游生物的她身上。   她撑开沉重的眼皮。   望着她的有几张担心的脸,哥哥,郁叔叔,还有爸爸。   周围亮得可怕,墙皮是不近人情的白。   她扭过头去,发觉头顶上方点滴瓶正在一滴一滴往下落着液体。手一动,便传来轻微刺痛。   爸爸长长舒气:“还好醒了,烧了那么几天,又脱水,要是再不醒……”   他说着眼睛红了一圈。   陈尔动动嘴唇,想安慰他,可是话到嘴边却干哑得厉害,完全发不出声。   自己是怎么了呢?   为什么会躺在医院挂水?   爸爸怎么会来?   脑海中断片的空白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拼凑完整。   她突然想到,妈妈。   她是在妈妈病房……   “如果这样你不痛的话,妈妈,我放你走。”   梦里的话出现在耳边,她想起来了。眼皮缓缓撑大,有温热的东西横淌着滑过,落在耳朵里。   原来不是梦。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妈妈了。   想到这些,眼泪再度汹涌。但她只是睁着眼睛,没有嚎啕出声,也没有回避任何人。安静地,无可奈何地任由眼泪往下淌。   到了这时她才终于相信,真正的悲伤是无声的。   什么都不做,只是呼吸都会觉得痛。   那天从曼彻斯特回来的飞机上,她无数次幻想把她紧急叫回来只是一场玩笑。   可是看到妈妈躺在那,身上插满管子。   她又后知后觉意识到,没人会开那样的玩笑。   四肢百骸伤筋动骨得疼。   陈尔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也死了一次。她终于侧过脸,面颊贴着冰凉凉的枕头,底下早就洇湿一片。   妈妈……   她默念着蜷缩起来。   梦里大度地放妈妈离开,醒来却又后悔。   再抱久一点就好了。   再抱一次就好了。 第87章   数天未进食的身体变得孱弱。   陈尔蜷缩在床上,很小的一团,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也是伶仃的。面颊因为没有神采而轻微凹陷,嘴唇苍白干裂。   她就埋在枕头里,无声掉着眼泪。   床边,陈尔的爸爸见她醒,要去叫医生。   郁长礼看一眼病床,仿佛有事要说,一齐走了出去。   本就安静的房间变得落针可闻。   郁驰洲知道那种感觉,歇斯底里过后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陷入麻木和沉默,像被抽走灵魂。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做着人生在世该做的事,但思维是停滞的,仿佛永远活在母亲还没走的那几日。   八岁的他也许还存在懵懂,但十六岁、与母亲相依为命的陈尔只会更痛苦。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翻了倍,无法割舍也注定会翻倍。   他在床边蹲下,问她:“想喝水吗?”   陈尔不回答。   郁驰洲于是不再问,拿着蘸了水的棉签一点点去润她的唇。   温凉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眼睛似乎有了焦距。   焦点停留在他脸上一瞬间,很快又陷入迷茫的自我状态。   郁驰洲不期望得到她的回复。   他垂着眸,安静做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这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大多是覃岛的亲戚。不过这些都有郁长礼在应对,他没必要在这时候跟她说起。   在她未醒的时间里,他也单独去看过梁阿姨。   原本言笑晏晏又温柔的人安静躺在那,除了冰凉还是冰凉。她不会再笑,也不会再有其他情绪,更不会起来对他说一句“姜汤本就是辣的”。   那么好的一个人,郁驰洲不明白,为什么苦难会找上她。   也或许她早点来扈城,早点离开渔岛,现在的单位有完善的体检,郁长礼也比她前夫更细心,说不定就会早点发现身体的问题呢?   万一呢?   万一呢……   郁驰洲偏过脸,痛苦难以言喻。   从至亲离开的悲痛中走出来,需要很长的时间。有时候以为自己好了,却会在路边看到一个与她身形相似的人而扼腕。   也有时候不需要原因,天上阴霾,少了一颗星,想起她。信号灯由绿转红,停留在路边,想起她。写着写着字,笔芯没墨了,想起她。   这条路他走了十年,还没走出。   可是总有一天,人也会跟自己和解。   譬如和梁静在一起的某个时刻,他真心动过想叫她“妈妈”的念头。   这个念头不再有变现的机会。   郁驰洲握紧拳,修剪平整的指甲不会陷入肉中,他还是觉得被刺痛了。   现在看着情绪安静不会嚎啕的妹妹,痛感愈发强烈。   两条腿蹲到麻木,他始终保持着一样的姿势蹲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他问:“等身体好一点了,想回家吗?”   妹妹不说话,眼睛闭了起来。   他极有耐心地同她商量:“家里有妈妈的味道。”   下一秒,她的睫毛扑簌数下再度睁开。   这次没有不搭理他,而是痕迹轻微地点了下头。   她睁着眼,没有焦点的眼神落在他身后。那里是一片玻璃窗,能看到阴云密布的天。   积蓄许久的雨马上要落下来了。   她再度点头,用沙哑的嗓音告诉他:“好。”   ……   天气很不好。   但梁静的后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所有琐事几乎都是郁长礼办的,陈嘉航则在那天医院谈话后专门去招待覃岛来的亲戚。   郁长礼不擅长对付那些人,况且他和梁静正式在一起才一年,连证都没来得及领。   这一年算什么?   放在亲戚眼里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原本一切都是顺当的,可在下葬那天,陈尔外公外婆突然变卦,嚎着要把骨灰送回覃岛。   外婆抱着骨灰盒不让下葬,说什么女儿客死他乡死了也不能瞑目。   陈嘉航去劝,被外婆一把推开。   “你和小静已经离婚了,你做不了主!”   对着前丈母娘,陈嘉航没法发脾气,只好按住她:“郁先生都安排好了,这里面水背山风水很好。”   “小静一个人葬在这里孤苦伶仃,旁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外婆说着涕泪横流,“不说别人,就说你,离婚一年自己又快有孩子了,你都这么快重新有家庭,那郁长礼不会吗?等他又有新家庭,谁来管小静?逢年过节这里连烧纸的人都没有,她在下面可怎么办?啊——我的女儿,可怜的女儿——”   来的这一票除了陈嘉航,几乎都是梁静娘家的亲戚。   陈嘉航寡不敌众,劝不住。   边上郁长礼面色尴尬,隐隐有不耐之色。   他正想丢弃体面为梁静争一争,抱着照片的陈尔忽然开口:“妈妈想在扈城。”   “别胡说八道。”外公边斥责边打断,“谁不想回家?”   陈尔大声说:“我妈不想回家。”   旁边亲戚假惺惺地停了哭,一个劲说:“小孩子家家就喜欢乱说,你妈告诉你了?还是写遗书了?”   妈妈走之前什么都没说,只摸着她的头发说:“睡吧。”   唇瓣被陈尔抿得发白,紧紧攥着相框的手开始颤抖,她说:“对,我妈告诉我了。她就是想在扈城。”   有个亲戚嫌她小孩子满口胡言,伸手来推。   始终站在她身侧的郁驰洲突然介入,按住那人手掌一扭,把人用力反推出去。   “干什么?”他满脸阴沉,“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那人嘟哝着“不是你小子先动的吗”还想上前。   郁长礼已经发话:“对,小静的确说过要葬在扈城。你们觉得小孩子说的话不作数,那么我呢?”   “你跟她又……”   亲戚的话说到一半被其他人拉住。   他们这几天在扈城,吃的住的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的。   再不懂道理也要知道收敛。   “地方是我选的。”郁长礼缓缓吸气,“阿姨,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单独到旁边谈。”   能有什么意见?   不过是间接性突发封建家长恶疾。倚老卖老惯了,觉得整场葬礼都是一个与他女儿有过短暂关系的人操办,在亲戚面前抬不起脸,所以想在最后彰显下权威。   郁长礼一放下身段,两个老人便获胜了似的。   他们去旁边详谈。   陈尔抱着照片跟了几步,她离得最近,能听到一些被风送到耳边的零星词汇。   郁叔叔答应逢年过节会来探望,也答应给两个失去女儿的老人一笔精神慰问金。   他说:“是我没照顾好她。”   那两人便理直气壮:“对啊,她如果没一门心思离开覃岛也不会这样。你们大城市空气差,水也脏,人那么容易就生病了。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可怜的女儿——”   话不投机半句多。   郁长礼隐忍不发,鞠躬:“对不起二老了。”   这场葬礼这样才算落下荒唐的帷幕。   陈尔最后一个离开。   数步之外哥哥正在等她,她都知道。于是放轻声音,对着照片上梁静安静微笑的脸:   “妈妈,这次又是我们欠了郁叔叔。”   她伏下身磕了三个头,“你放心,等我长大赚钱,会还清的。”   一阵风吹过,山上松林忽得惊起鸟雀。   闷热的夏日午后,蜻蜓蝴蝶低空盘旋。   有只落在了墓碑上。   泪水忽然夺眶,滴进青灰色的砖。   陈尔对着蝴蝶轻声说:妈妈,你自由了。 第88章   梁静留下的东西很少。   她从覃岛搬出来时也只有两个行李箱,在扈城的一年更是没留下什么痕迹。   除了衣柜里有平常穿的衣服,镜子前是用了一半的护肤品、零散几支口红,其他不剩什么。   陈尔收拾好,放进箱子。   箱子的另一面,是梁静的工作笔记和躺在病床上时给她写的纸条。工作笔记陈尔不敢看,怕看到妈妈熟悉的字体睹物思人。吃饭、休息、多饮水那几张纸条,她拿出来反复看,反复看。   然后乖乖听话。   丧失胃口的时候看“吃饭”,睡不着就反复摸那张“休息”。   这些成了支撑她好好生活的动力。   丧事办完后的第二天,覃岛的亲戚陆续坐火车回乡。一群人扯着闲篇八卦坐上火车,唯有陈尔的外公外婆,作归作,闹归闹,上火车时背影也是真的佝偻。   陈尔爸爸没走。   他留下来,住在郁家临街的快捷酒店里。   过了九月一号,学校早都开学。他去郁家路上看到许多骑着自行车往学校去的学生。   他想起昨天晚上覃岛唯一那所高中教务主任发来的消息。   教务主任说:没问题,你女儿本来就没来得及把学籍转走,回来上学肯定没问题。   他很感谢,说回去后一定登门拜访。   想着这些来到郁家,敲开院子的门。   郁长礼见是他,态度平和:“小尔爸爸,我还是那句话。孩子要是想留在扈城,我不会有意见。”   “多谢好意。”   陈嘉航始终不太习惯和前妻的现任说话,眼睛望向他身后漂亮的二层洋房,摇了摇头:“我是她亲爸,肯定是跟着我更合适。”   两边各自有顾虑。   无论教育资源还是其他,扈城比覃岛强许多倍,但郁家对十六岁的陈尔来说,过去的那一年毕竟只是她人生的十六分之一。她有十五年都在覃岛,她有自己的亲生父亲。   更何况在陈嘉航眼里,根本没办法放任自己未成年的女儿待在一个他不熟悉的、只有两个单身男士的家。   他想,无论如何,他是要带陈尔走的。   想了一大堆措辞,在见到陈尔和她身后的行李箱时都化作云烟。   她拎着箱子站在楼梯口,几步之外,是这个家里她的哥哥。   得知她要回覃岛之后,郁驰洲便始终是沉默的样子。他也代表他父亲说过,“陈尔,你可以留下。”   但她却说:“不用了,哥哥。”   这里的生活会因为她的离开重新步入正轨,哥哥回英国念书,郁叔叔也可以继续投入工作,全球各地谈生意。   他们不在这栋房子里的时候,她呢?   她留在这里算什么?   好不容易消弭的边界感随着梁静去世再度回到他们之间。   陈尔收拾好行李,把手机还给哥哥。   遗憾的是哥哥给她时还好好的,还回去却多了一道蛛网似的裂痕。   她说对不起。   郁驰洲便问她:“我当了这么久你哥哥,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她不说话。   他像是带着点儿气,又像无可奈何,握着她手腕把手机重新塞回她包里:“有事给我打电话。你能说走就走,我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陈尔愕然抬头。   他又恶狠狠地说:“陈尔,我只有你一个妹妹。”   要不是这几日眼泪掉得太多,她真会因为这句话再度落泪。最后眼睛只是被浸湿,她嗯了声:“哥哥。”   郁驰洲烦躁地在房间踱了一圈,眼眶灼热。   能不能别再叫他哥哥。   能不能别让他再心生怜悯。   能不能丢掉那些该死的边界感。   能不能留下。   每一句都是他的肺腑之言,每一句都无法出口。   那个轻得仿佛不存在的行李箱最后还是他亲自拎下楼的,他就站在几步之外,锁紧她所有表情和动作。   万一她突然想留下呢?   万一她说得太小声没人听到呢?   郁驰洲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做出预设,一遍又一遍被现实打败。   她说谢谢郁叔叔,谢谢哥哥的照顾。   和她父亲走出那道门时,郁驰洲几乎管不住自己的身体。他好想叫她留下啊,可是理由呢?   一个半路出现的哥哥?   怎么去和她的亲生父亲较量?   有那么一瞬间,郁驰洲是责怪郁长礼的。   如果父亲再坚决一些表态,如果态度强硬用附中的竞赛班当借口,说不定呢?   他站在窗口,看他们父女上了赵叔的车。   车门关上之前,陈尔扭过头,他的身体几乎随之而动。   后悔了?   要留下?   一口气屏在胸口不敢吐息。   可是隔着玻璃,陈尔只是努力将唇角弯出不甚明显的角度。   用口型说:谢谢哥哥。   门在她面前滑动着关闭,赵叔终于发动引擎。   那辆曾经数次送他们上下学的保姆车,如今也在送她离开。   看着车子驶出院门,郁驰洲扶在窗棱上的手指骤然缩紧,喉结很重地动了一下。   他偏头,很不讲道理地质问父亲:“为什么不让她留下?”   这些天的忙碌奔波让郁长礼也添了憔悴。   他没指责他的质问,闭眼靠在沙发上:“她有爸爸,我们不是她的家人。”   “可是……”   可是什么呢?   当初反对父亲和梁阿姨领证的正是他自己。   他目光垂下,耗尽所有力气般松开手。   “她在那个岛上不会开心的。”郁驰洲低声说,“梁阿姨无论如何都想着要出来,我们怎么能把她女儿送回去。”   郁长礼摇摇头:“Luther,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是所有事情我们都有立场去做。”   是啊,没有立场。   就像这几日她浑浑噩噩,晚上睡不好,时常惊醒。有时候会梦游般下楼倒水,也有时候睡到一半突然起来去露台坐坐。   夏夜里蚊虫多,经常回来的时候胳膊腿上都是肿胀的蚊子包。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知道睡着时有人坐在床边一夜一夜地陪。也不知道露台上后来越来越少的蚊虫是谁在替她赶,更不知道梦到难过的东西她抠紧自己的胳膊,为什么指甲印一个都没留下,而是全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这些陈尔都不知道。   而他,也没有立场去说。 第89章   覃岛这样的小地方十年都没什么变化,更别提春节时陈尔才刚刚回来过。   想起回来时的场景,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在扈城的那一年宛如梦里繁花,现在花落了,她注定要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   就像灰姑娘的魔法消失,一样要回到灰扑扑的生活。   只是扈城的人,她始终会念他们的好。   下了火车便上岛。   期间行李箱一直是爸爸提着,他一路问她渴不渴饿不饿,陈尔都是摇头。   她还没从情绪里走出来。   踏上覃岛的土地时又忍不住想,妈妈留在了扈城,好远啊,不知道下次见面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路想,一路念,再回神已经站在熟悉的单元楼前。   天刚下过雨,低洼处一如既往积了水。   爸爸抬着箱子跨过,转身朝她招手。短短三四级台阶,她脑海里却突然闪过郁家门廊下漂亮的入户台阶。   可这些已经再与她无关。   她努力忘掉,跟着爸爸爬上四楼。   门打开,里面的人循声望出来。   “快,是嘉航回来了。”   这是陈尔所熟悉的奶奶的声音。   紧接着,房间门吱呀一声,有道稍显陌生的女声说:“怎么去了这么几天啊?一个葬礼花那么——”   房间里出来的女人见到陈尔,面露讪色:“哦,你前妻的孩子也回来了。”   “我走之前说过要带她回来的。”陈嘉航拿出一双新鞋递给陈尔,又回头,“妈,你给小尔弄点吃的。孩子一路都饿着。”   “饿着怎么不在火车上吃?”   奶奶嘟哝着转身,到底还是进了厨房。   陈尔换上拖鞋,即便之前已经从各种蛛丝马迹判断出回覃岛必然会面对这样的局面,但真的看到女人挺着肚子在她曾经的家走来走去,她依然觉得无所适从。   她离得很远,拘谨地站在客厅一侧。   直到陈嘉航叫她坐,又问她说:“你原来的房间一直空着,就住那,好吗?”   陈尔屏息一瞬,没听到反对声,才点头:“好。”   厨房里奶奶问她吃不吃粿条。   她也说好。   在粿条出锅之前,她先把行李箱搬进曾经的房间。   这个房间有阵子没住人了,墙边堆了些杂物。陈尔一眼扫过去,看到许多婴儿用品。角落甚至还有一张刚拼好的、崭新的婴儿床。   她从陌生女人膨胀的肚子,想到妈妈生病了也一样突出的小腹。   明明差不多,为什么一个象征新生,另一个却是死亡。   她不明白。   不隔音的墙那头传来男人女人说话的声音。   女人说:“那个房间我还想等孩子生出来当婴儿房呢!”   “生出来才多大,你指望ta一个人睡?”男人道,“等孩子大了我再想办法,之前我那朋友不是说了吗,有套三居室的二手房要出售。再攒一点就够了。”   “你自己说的啊,换大房子。”   奶奶叫陈尔出来吃饭时关于房子的讨论已经停了。   看她吃饭又慢又斯文的样子,奶奶忍不住唠叨:“跟你那妈似的——”   陈嘉航在客厅一咳嗽,她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到底憋着难受,许久后,老太婆还是啧啧出声:“还是男孩子吃饭看着香。小鹃,将来你肚子里那个可得大口大口吃饭。”   陈尔低着头,这才知道那个陌生阿姨叫小鹃。   这里明明曾经也是她的家,重新回来却像寄人篱下,她需要观察,需要谨言慎行。   这种感觉理应很熟悉了,可它又和刚到扈城时的不一样。   那会儿,她起码还有妈妈护着。   即便淋雨也会有人替她撑伞。   回到覃岛的第一晚,陈尔睡得很不舒服。天气潮热,她总觉得床垫闷湿,想要开空调过夜,小鹃阿姨又觉浅,嫌外机声音太吵。   囫囵过了一夜,满身薄汗。   早上爸爸问她晚上睡得怎么样,陈尔犹豫半天还是说:“家里还有多的电风扇吗?”   “有。”陈嘉航信誓旦旦。   小鹃阿姨听见了,疑惑地问:“有吗?”   虽然没有,但不能苦了孩子。   到晚上,陈嘉航便扛着新电风扇回来了。   他说给陈尔房间装上,小鹃阿姨便不冷不热地说:“你妈当初说得不错,你对孩子是挺好啊。”   很平铺直叙的一句夸,陈尔却听出点旁的意思。   她拒绝了爸爸的好意:“新的声音小,还是给阿姨用吧。我只要旧的。”   陈嘉航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小鹃阿姨已经接上了话茬:“要是我肚子里这个也这样懂事就好了。”   于是顺理成章地,新电扇搬进了主卧。   那台从主卧淘汰出来的旧的,到了夜晚便吱呀吱呀呼呼呼地响彻了小房间。   攥着妈妈那张写着“休息”的纸条,陈尔终于成功入睡。   在覃岛的生活很平淡,好似一眼能望到头。   她回去学校上学,也没能引起任何波澜。   除了郝丽从隔壁班冲进来手舞足蹈,说晚上去她家看妹妹。   讲到妹妹,又不免提到妈妈。   郝丽说着说着声音弱下去,仔细观察好友,却发觉她脸色淡淡的。   郝丽说着妈祖保佑,以为好朋友终于缓过来了,却在不经意回头时发觉她通红的眼眶。   让你嘴贱。   郝丽打着自己嘴巴,偷偷骂道。   她当然知道陈尔回来的原因。这件事已经在她妈那一辈的大人嘴里争相传颂。   几个月前逐渐消弭的闲言碎语又因为人的去世再度被翻了出来。他们说完,还要装模作样地讲一句:“算了,人都没了,说这些干嘛呢?”   郝丽搂着好朋友的肩,不再提妹妹和妈妈,佯装无事人似的说:“能重新跟你一个学校太好了,好姐妹一辈子,作业记得给我抄!”   陈尔终于扯出一点轻松的情绪。   她埋怨:“都高二了。”   “高二怎么了!”郝丽绝望大喊,“高二该不会的还是不会啊!人又不会因为长一岁突然开智!”   会的。   陈尔在心里说。   这一年经历那么多,两度寄人篱下,她已经不是那个会事事依赖妈妈的小姑娘了。 第90章   在扈城的那一年犹如特训。   再回到覃岛,课业上的问题已不再是问题。   期间陈尔打开过那部被她带回来的手机,里面爆炸般堆满了信息,直至开机后两三分钟,震动才终于停止。   董佳然义愤填膺地问她去哪里了,赵停岸碎碎念着竞赛班简直要人命,早知道就不那么努力进来了。   互助小组求爷爷告奶奶问老大人呢。   还有一些平时不大联络的同学的。   他们关心的话题不外乎:陈尔在哪?为什么不来上学?   很巧合的是,在某天之后,他们的消息突然减少,仿佛是从别的地方知道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变得缄默寡言。   陈尔一路看过去,抱歉的情绪难以言喻。   当初到扈城时匆匆忙忙,没来得及和郝丽说。这次回覃岛更是昏头昏脑,害得一大票人为她担心。   她一个一个发去对不起。   这会儿附中的同学一定在上课外班,没几个能回的。发过去的消息暂都石沉大海。   还有最后一个聊天框,陈尔留到最后才打开。   像是特地给自己灰扑扑的生活留下一项惊喜,最好最期待的礼物总要等到结束前才打开。   抽开礼物的丝带,哥哥的消息不断上跳。   那些震动的一大半来源于他。   郁_:【到了吗?】   郁_:【火车是二十一点十五的,六点多就应该到了,为什么不回消息?】   郁_:【手机没电了吗?】   郁_:【到了回我】   郁_:【昨天太累了没看到?今天怎么样?】   郁_:【陈尔?】   郁_:【今天是你回去第三天,为什么还不回】   郁_:【我要回英国了】   郁_:【我已落地。你呢?】   郁_:【你是很讨厌扈城吗?所以一直不回】   ……   一共一百三十几条。   有时候一天一条,有时候一天很多条。   陈尔一条条珍惜地看过,他发的每一条她在心里都有回复,但真正手指落在键盘上时,只简而化之地说:   耳朵:【前段时间没用手机。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哥哥。】   耳朵:【我不讨厌扈城】   她发出去的时候是周末早上9点多,伦敦时间凌晨两点。   可是对面像守在手机旁似的秒回过来。   郁_:【在覃岛怎么样?】   郁_:【不讨厌就好】   陈尔想了想,回复第一条:【还好,爸爸对我挺好的。最近都在正常上学,这里有我以前的朋友,不会不习惯。】   凌晨的伦敦街头,连流浪汉都找到了暂歇的落脚地,只剩充满故事感的老旧街灯还在兢兢业业。   有一盏在郁驰洲公寓外,黯淡光线笼罩着他,还有身旁那些无人问津的花。   他已经在花架旁干坐了大半个晚上,柔软的黑发下垂,遮住眼底那点因为看到她回信而期冀的光。   看到她说以前的朋友,指代谁不言而喻。   不过他还没有小气到这个时候还要与她辩论青梅竹马。相反,他甚至感激,在这种时刻她身边能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陪着。   他说:【那就好,有事要给我打电话】   几秒后,补充一句。   郁_:【发消息也行。】   她那边输入了好几次,最后犹豫着发来:【你不是在英国吗?】   郁_:【在英国不代表断联,我手机随时畅通……】   字才打到“通”,她的下一条来了。   耳朵:【为什么晚上不睡觉】   垂在屏幕上方的手愣住,好像有一颗碳酸气泡突然在胸口破裂,他柔软的心脏被刺得皱缩了一下。长久停滞后,郁驰洲一股脑把还没编辑完的消息删光。   他会错意了。   还以为她是觉得伦敦太远,找他太无力。   可这句表达的只是关心。   在她自己都乱七八糟之际都不忘了关心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那么会撒谎的人,谎言张口就来。   郁_:【睡了的,起来喝水刚好看到】   【那晚安】那边回。   从失联到恢复联系会无限降低人的阈值,只是短短几句交流,郁驰洲便满足。   得知妹妹安好,得知她不讨厌扈城和扈城的一切,比任何事都让人开心。   消息停留在他的晚安上。   他给花浇了水,修剪枝丫,真诚祷告明天第一缕晨光会落在他的法国蔷薇上。   躺回去已经是三点半。   打开聊天记录,一条条复盘,他企图从平铺直叙的文字里看出妹妹的情绪。   三点四十五,还是忍不住再发了一条。   郁_:【有事一定记得说】   这一条陈尔没有再回。   周末的十点,她被叫出房间帮家里做事。   小鹃阿姨快生了,奶奶忙不过来,便开始指挥她给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洗小衣服和被褥。   这个早上是三大盆。   家里地方小,放不下新一台洗衣机,他们说婴儿的衣物不能和大人混洗,所以所有东西都要手搓出来。   陈尔在阳台洗衣服的时候,奶奶就在厨房做饭,小鹃阿姨呢躺在主卧的床上,旁边放一台小音箱,里边播各种各样的东西,美其名曰是胎教。   至于陈嘉航。   自从说要再攒点钱买下那套三居室之后,他周末时间都在外面赚钱。   陈尔很快洗完衣服晾在阳台上。   大概是洗得太快,小鹃阿姨不放心,挺着肚子在她身后路过假装巡视。   她一转悠,奶奶就跟着从厨房出来:“阳台那么滑,你可别去了。”   小鹃阿姨不直说,拐弯抹角道:“别人都说洗衣液没过干净对宝宝皮肤不好。”   “行了。”奶奶懂她的意思,“我来看看。”   其实陈尔干活挑不出毛病,但为了让小鹃阿姨安心,奶奶还是挑了几件下来让她重新过水。   陈尔立在原地不动:“我洗干净了。”   “哎呀你这孩子轴什么,让你再过下水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奶奶说着把衣服摔进她怀里:“就这点活了,干完写作业去。”   胸前慢慢被湿衣服浸湿,冷冰冰的。   卧室又响起小音箱杂乱无序的音乐声,厨房再度乒乒乓乓。   陈尔坐回板凳,一件又一件重新过水。   泡在清水里的是自己斑驳的手指,这些都是她焦虑时控制不住咬手指留下的痕迹。   有些地方甲床暴露在外,之前不觉得,现在重新泡回水里,她开始觉得好疼。 第91章   九月下旬,小鹃阿姨生了。   那天晚上陈尔听到家里桌子板凳不断碰响的声音,客厅脚步匆匆,一转眼,动静又随着大门嘭得一声全都消失。   隔天放学回来看到奶奶,她坐在灶台边摘菜,一边摘一边骂骂咧咧:“又是个赔钱货。伺候大半年都说尖肚是儿子,怎么就弄错了?怎么就错了?”   陈尔放轻脚步路过,还是被逮住。   奶奶朝着她努努嘴:“厨房里的饭菜,你送到医院去吧。”   “我还要写作业。”陈尔小声说。   “作业晚点回来写不就好了?我这会儿腰疼得厉害。”奶奶说着便冷冷哼气,“就伺候你那个后妈伺候的。”   陈尔不敢吭声,怕她气不顺骂了小鹃阿姨还要捎带上梁静。   她的妈妈好好在扈城,她不想妈妈死后还要受这种折辱。   用保温盒装上厨房的饭菜,陈尔在奶奶开始无差别攻击之前逃了出去。   到医院,小鹃阿姨也在闹脾气。   陈尔听到她的声音隔着房门传到走廊。   “你妈什么意思?就嫌我生了女儿呗?下午人回去就没再过来,现在连饭都不给送了,她可真做得出!”   “算了,她是我妈。”这是陈尔爸爸的声音,“我现在回去给你做吧。”   “你除了会说她是我妈你还能说什么?是你妈我就得事事妥协事事谦让呗?合着我不是嫁给你,我是嫁给你妈吧!”   “她这个年纪了也不容易,也许是不舒服呢。”   “她不容易?她不舒服?难道我就容易了?我就舒服了?刚给你生完孩子躺在医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要张口闭口听你说你妈。”   同一病房的其他人进来掺和。   “哎呀算啦,你这刚生完身体还没恢复,别生气,生气回奶。”   “不过你那婆婆也真是的,哪有把人往医院一扔自己回去就不来的。好歹也帮看一眼孩子。”   “是啊是啊,下午护士台的小护士也说这事呢!”   陈尔就是这时候推门进去的。   几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她没管,只把保温盒递给陈嘉航:“爸,我来送饭。”   “怎么是你来?”陈嘉航问。   陈尔如实说:“奶奶说腰疼。”   “呵,腰疼。”   小鹃阿姨冷冷嗤了嗤气,没再说话。   既然来了,没有转头就走的道理。陈尔站在床边认真看了眼推车里的小婴儿,皱巴巴的一团。   她还是夸赞说:“阿姨,妹妹很漂亮。”   生产前预备的都是男孩的东西,连襁褓都特地用的蓝色。小婴儿在推车里包得严严实实,谁能看出是女孩?   话落,小鹃阿姨像被点着了似的:“谁是你妹妹?!谁告诉你妹妹的?!”   眼看战火要殃及池鱼,陈嘉航赶紧偷偷挥手,让陈尔先回家。   门关上,里边又是无穷尽的骂骂咧咧。   这样的生活在小鹃阿姨回家后三不五时上演一阵。   她脾气火爆,几句不和就会和奶奶对骂起来。只要在家,耳边总能听到夹枪带炮。   陈尔只能随时随地戴着耳机写作业。   好不容易写完了睡下,隔壁房间小宝宝开始大哭。   哭声穿透力极强,把整个屋子的人都嚎了起来,小鹃阿姨起来抱,嘴里唱着哄人的歌。奶奶住的杂物间便传来砰砰砰的砸墙声以示抗议。   等小宝宝又睡下,小鹃阿姨便关上自己卧室的门,跑到杂物间门口破口大骂:“不出钱不出力,赖在儿子家还要上天入地,活该四个儿子就这一个窝囊废收留你。”   两边闹到上下邻居都来骂人。   闹到陈尔上课打瞌睡,被一个粉笔头砸醒。   老师站在台上吼:“有些同学别以为自己成绩高别人一截就自以为是,平时好不算什么,高考才见真章。”   陈尔这样的好学生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当全班同学的面被批评过,一下课,到处传遍。   郝丽过来找她:“陈尔,今天去我家吧!”   “今天?”   非年非节,第二天也不是周末,陈尔不太明白。   郝丽勾着她的肩说:“我妹现在可乖了,晚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你去我家睡一晚吧!”   陈尔知道朋友好意,但想拒绝。   郝丽又说:“求你了,我们班今天发的作业难得要死,没有你我今晚肯定得通宵。求你求你了!”   其实郝丽压根没有难得要死的作业,她俩都知道。   晚上去了郝丽家谁都不提作业,早早洗漱完抱在一起上床睡觉。   和好朋友躺在一张床上,陈尔第一次不用靠“休息”的纸条也能睡个好觉。   早上起来,郝丽还半挂在她身上。   睡张力极强。   等闹钟响了两人出去吃早饭,郝丽妈妈问她睡得好不好,郝丽抢不抢被子。   陈尔说睡得好,不抢。   郝丽妈妈便说:“下次多来阿姨家住,也就你安静的性子能压住郝丽,我们管不住她。”   陈尔面上笑了笑。   心里想的是郝丽妈妈真好,眼眶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曾几何时,她也有这样的妈妈。   可物是人非,老天捉弄,她不知不觉站到了哥哥曾站过的地方。   ——爸爸有新的家庭,她也有新的后妈。   但小鹃阿姨终究不是梁静,她会半夜在小宝宝每次啼哭时起来抱上半小时,也会为一点女儿的权益跟奶奶对骂三百回合,但她的爱仅限于自己的亲骨血。   她不会像梁静刚到郁家时那样一遍遍告诉陈尔,你要包容哥哥,哥哥本性善良,哥哥不会故意。   也不会事事站在继子的角度关心他的喜怒和冷暖。   人与人之间终究是不同的。   或许所谓的一夜之间长大不过就是突然有了相似的经历,突然理解了那段经历中的某个人。   陈尔这才发觉原来世人常说的那句“你以后就懂了”是这样的意思。   她现在懂梁静了,也懂郁驰洲了。   可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境遇下。   如果成长让人如此伤痛,陈尔想,不若不要长大。 第92章   覃岛的学校没什么课外活动。   因为生源普通,为了努力出成绩,就只能按着学生的头往死里学。   这里很少有上级部门突击检查,学校就硬性要求所有学生到校晚自习。   六点到九点半,晚自习三节课,都用来讲习题。   至于没写完的作业,大家只能带回去继续挑灯夜战。   陈尔和别人不一样,她知道回家后写作业的时间很少,只能把作业拆散了留到课间。也有时候晚自习讲的习题太浅显,她便偷偷把试卷压在习题册下面,趁老师不注意写几道。   覃岛就这一所高中,班里许多都是初中时的熟悉面孔。   好些曾经问她租借过作业的,只要看她低头写,就自发帮忙望风。   老师前脚踏下讲台,陈尔这边后脚已经收到警示。   有时候一声咳嗽,有时候掉支笔。   陈尔收得快,没一次被抓住的。   作为回报,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写完的作业放在桌上,随大家自取。   好在覃岛消费水平低,她一日三餐不是在家就是学校,一般也没什么特别需要花钱的地方。没了这项收入,她并没有太紧巴巴。   不像别的孩子每个月花销在零嘴和漂亮的文具上,她只花必要的钱,比如每个月按时到来的例假。   奶奶早就过了那个年龄,小鹃阿姨的东西她不能用。于是到那几天都是自己花钱去门口小超市买。   当然,爸爸会给一些零花钱。   只是给她多少,小鹃阿姨会想着办法从她手里要回去。   大多数时候借口是:“你现在空着吧?帮妹妹去超市买点XX。”   这个XX不会是太贵的东西,恰好在她可支配余额里。   陈尔买了回家,问小鹃阿姨报销,小鹃阿姨便嫌烦摆摆手:“我这会儿忙着,也没几块钱,到月底一起给你吧。”   “月底”二字和“明天”一样,永远不会有到来的时刻。   陈尔后来便不怎么拿爸爸的钱。   她继续给互帮互助小组远程写题,既可以学习附中的新题型,又可以赚点劳务费。   一举两得。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尽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尽量不给爸爸添负担。   可她的存在对有些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秋雨连绵气温骤降的那几天,夜里一条空调被已经不足够御寒。   她去以前放春秋被的柜子里找替换,里面格局已经变了,塞满了妹妹的东西。   刚打开,小鹃阿姨适时出现,像看贼似的看着她:“找什么呢?”   陈尔说:“阿姨,降温了,我换条被子。”   “冷吗?”小鹃阿姨似是觉得不可置信,眼睛挑起来,“我晚上睡觉还冒汗呢,冷什么?”   被这样无理反驳的情况多了,陈尔早学会平静面对,她坚持:“我想找一条之前妈妈放在这的秋被,1.5kg的蚕丝。”   “我不知道啊。”小鹃阿姨说,“去找你奶奶问吧。”   陈尔只好再去问奶奶。   奶奶那间房敞着门,她不用进就看到了。妈妈买的柔软的秋被此刻就好好铺在奶奶床上。甚至不止秋被,还有梁静离开覃岛前留下的四件套,夜灯,腰枕,靠垫,全在这个房间。   陈尔没说话,捡着还能用的一趟趟搬回自己房间。   来回次数太多,奶奶跟出来骂道:“你干嘛呢,造反了啊?”   陈尔起初不搭理,后来被缠得烦了,抖掉扣住自己肩膀的手,面容平静反驳:“我只是拿我妈妈的东西。”   “什么你妈的东西?她有什么?她放在这个家里的都是我儿子的,要真是她的她当初怎么不带走?”   陈尔不和奶奶讲道理。   砰一声甩上门。   到晚上陈嘉航回来,陈尔清清楚楚听到奶奶在跟爸爸诉苦。说她又是抢又是砸的,怎么养出这样的白眼狼。   爸爸来敲门,陈尔没开。   她戴上耳机,十数秒后又摘下,自虐似的听着客厅喋喋不休对她的抱怨。   “平时跟她说话爱搭不理,差她做点事情就跟请了尊菩萨,说一下动一下。这些都算了,现在欺负到我头上。还当不当我是她奶奶?眼里有没有老人?我这辈子容易吗,我四个儿子,一辈子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拉扯大……”   陈腔滥调。   陈尔坐在书桌前,蜷缩起双腿,脸靠向膝盖。   老旧的窗户漏风。   膝盖是冰的,她的脸颊也是。   门外的诉说和抱怨慢慢加入了第三个人,小鹃阿姨哄完孩子出现在客厅,不咸不淡地掺和说:“我晚上整宿整宿哄孩子你不是说这有什么的,不就是睡睡觉吗?怎么到你拉扯四个孩子的时候就是不容易了。”   奶奶一下应激,哭腔尖利:“嘉航,你看看,平时我在家就是受这样的冷眼。大的小的都没规矩!”   隔三差五调节家庭矛盾陈嘉航也烦,默了默,选择帮新老婆:“妈,你有空也帮小鹃看着点,让她睡个完整觉。”   “是我不想吗?我那房间转个身都难,哪还能放张婴儿床?”老太婆嘀嘀咕咕,“到时候跟我一起睡,你们又要怕我睡觉死,压到小孩。”   小鹃阿姨冷冷哼声:“你要真愿意带,家里又不是没别的房间。”   除了主卧和杂物间改的小房间,家里能住人的只有陈尔这间。陈尔歪头靠在膝盖上听着,没什么表情,就像在听别人的事。   争执声空白几瞬。   到最后她都没听见爸爸表态。   房间面海的窗到了晚上只剩夜的宁静和海的宽广,陈尔听着门外琐碎渐息,不自觉算起自己距离成年的日子。   她知道自己不会留在覃岛,她会出去。   外面的世界很辽阔,她可以去任何的地方,间或回一趟覃岛,看看爸爸。   抱着这样的幻想入睡。   隔天放学到家,陈尔发觉自己房间的格局在她不在的这一天里发生了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面海的老旧窗户换上了新的玻璃,不再漏风。   从玻璃望出去,邻街那块总是忽闪忽闪的旧招牌在今夜彻底罢工,不亮了。   那面招牌与她无关,但它的停摆却让她莫名变得难过。好像熟悉的东西正在从她生活中慢慢抽离,而她无能为力。   手垂在窗棱上,陈尔还发现窗框上一直没来得及拔的木刺也不见了,整条窗棱被磨得平滑如新。   她怔然,随即明白过来。   这个家唯一让她拥有归属感的空间即将不再属于她,这里会迎来一个新的,稚嫩的生命。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缩成一团,陈尔迷茫裹在妈妈买的被子里。   记忆里熟悉的清香已经被樟脑丸的气味所替代。   就像随着时间流逝,妈妈遗落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会越来越少,直至消失不见。   没了妈妈的痕迹,这个家让她不再那么留恋。   她突然想快快成年,快快离开。   可如果真的让她一下跳到成年那天,她也同样迷茫。   到了那日,该去哪呢?   世界很广阔,陈尔可以去任何地方。   但任何地方,都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 第93章   从次卧搬出来的日子终于到来。   那天甚至陈嘉航也在家。   他把杂物间重新整理了一番。一米二宽的床铺换了新的床单被罩,只容一人转身的过道里也摆上了一张单人书桌。   这就是五平米小空间的全部。   没有窗也没有空调,好在覃岛冬天不会特别冷。   陈嘉航很歉疚地摸着她的头发说:“等过几个月妹妹能睡整觉,你再和奶奶换回来。”   “过几个月”会和“月底”或是“明天”一样,成为不会到来的词吗?   陈尔不知道。   她沉默着将自己的行李全部搬进这五平米的天地——连续两次搬家,身边的东西只剩下简单的几件换洗衣服和大大的书包。   看着这些,她忽然想笑。   自己好像在流浪,居无定所,抱着行李箱随时都能离开。   不过她已经不会再觉得难受了,因为箱子里有她最重要的东西。   是梁静的笔记。   那本笔记陈尔至今都没敢翻开,怕看到妈妈熟悉的字体,更怕思念引来妈妈的灵魂,看到她如今的日子在天上无能为力。   上学的日子只要刻苦努力,就能暂且忘记自己的处境。何况覃岛高中不办多余的活动,没有圣诞,也没有元旦迎新。   元旦假期前一天,郝丽约陈尔去她家吃饭。   在郝丽家,陈尔才能够短暂放松。   郝丽有满肚子讲不完的笑话,郝丽妈妈做许多她们爱吃的菜,郝丽妹妹正牙牙学语,用软糯糯的语调喊着姐姐。   因为这些,陈尔灰暗色调的生活短暂有了色彩。   18年即将过去,朋友圈好多人喊着把不好的留在18,新的一年要顺顺利利。   陈尔也祈求顺利,但她没说前半句。   因为妈妈永远留在了18。   那天晚上回去,陈尔第一次鼓起勇气翻开笔记本。   外面小鹃阿姨和奶奶还在打嘴仗,尖锐的嗓门时不时穿透门板。她靠在无处可躲的小小房间,耳朵里的声音逐渐被耳机覆盖。   她一页一页专心翻阅。   字迹是她所熟悉的。娟秀,整齐的小字,每句末尾都会带着一点向上的钩。但作为工作笔记,内容很新奇,有一些贸易术语,一些进出口英文,还有夹在工作笔记里很零碎的小字:   ——王部长肚子疼,明天带两包红糖冲剂。   ——会议室投影坏了,提醒后勤换。   ——新来的实习生把文件错发给领导,人都会犯错,这次替他背锅。   ——一下午开三次会,想下班,想女儿。   视线在那行“想女儿”处停顿许久,再看下一行时眼眶居然湿了。   陈尔吸了吸酸涩的鼻子。   她不想那么快流泪,她还想好好把笔记本翻完。于是合上封皮仰靠在墙上。   等鼻腔里那股酸涩的劲儿过去,她才重新睁开眼。   或许是手没拿稳,再次翻动时笔记本从指尖落了下去,掉在床上。   她拾起,上面的页数停留在整本笔记的末几页上。   ——7.17日,雨。   陈尔震惊地发现,从后往前翻,居然是梁静的日记。   心脏飞速跳动起来,她捂住胸口,就好像在越来越少的念想里突然找到了新的、能和已故母亲建立的联系。   日日夜夜祈求的再看一眼,多看一眼,老天居然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她和妈妈再度相逢。   她快速翻向最后一页,从后往前仔细地看。   ——6月20日,晴。   长礼说的调动快要落实了,没想到过去那么多年,还是想去大城市。只是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跟小尔讲。   她甚至还不知道我和她爸爸已经离婚。   如果小尔愿意跟我走,那我们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吧。等她慢慢适应了,习惯了,再一点点把长礼介绍给她。他家里有个男孩,比小尔大两岁,真希望两个孩子能和平相处。   ——6月30日,晴。   今天和小尔她爸谈了谈离开的事,他说不用我再操心,他会跟小尔奶奶去讲。   这样也好,免了一通争吵。   小尔爸爸人其实很好,只是夹在中间,左右都很难做。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想自己委屈点,成全这个家。但人不可能一辈子委曲求全吧。   我已经尽力。   ——7月15日,雨。台风过境。   和小尔说了离开的事。她很懵。   幸好她是愿意跟我走的。   之前一直怕她不走该怎么办?她爸爸会一如既往照顾她没错,可是上面还有不爱她的奶奶,将来她爸爸另外组建家庭又该怎么办?   真怕她留下过得不好。   幸好,幸好。   ——7月17日,雨。   长礼打电话过来,知道我们已到扈城。   之前他说过到了之后直接住到家里,我们谈了一段时间没错,但对小尔来说太快了。   我还是想在外面租房,一步步慢慢来。   可他说得也对,两边学校内容差太多,要趁暑假好好让孩子适应。他还说上学的事不用操心,他能安排任何一所小尔想去的学校。   哎……   ——7月18日,雨。   厚着脸皮住到郁家。   那孩子好像不太喜欢我。昨天……   算了。   也不知道昨天做的麦芬两个孩子喜不喜欢吃。   ——7月20日,晴。   不小心动了那孩子妈妈种下的白兰花树。   他很生气。   哎,好心办坏事。   ——7月26日,晴。   小尔差点走丢,吓死我了。   是时候给她配台手机。   郁家那孩子今天也有点不开心。   ——8月21日,晴。   最近发现两个孩子关系变好了,哥哥甚至会邀请妹妹一起参加露台烧烤。   真好,都是善良的好孩子。   ——11月15日,多云。   小尔成绩已经跟上附中了,开心。   我知道她是个不让人操心的孩子,也感谢驰洲。小尔告诉我,不会的题目哥哥都会教她。   也感谢长礼。   他培养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儿子。   ——1月31日,阴。   明年一起在扈城过年吧!   ——4月16日,晴。   最近腰疼频率变高了,这就年纪大啦?   ——5月1日,晴。   全家温泉!   ——5月4日,晴。   小尔外婆来扈。   她有心口疼的老毛病,这次不知道怎么样。   可能是我太自私,宁愿让她住酒店也不想让她住在郁家。   ——5月14日。   腰疼得厉害,还以为是这两天没睡好,贴个膏药了事。但检查报告出来了,好几张,都说我病了。   怎么会呢。   那么大的病一点感觉都没有。   怎么会呢。   ——5月28日。   长礼知道了。   ——6月15日,雨。   化疗效果还不错,继续坚持!   为了女儿加油!   ——7月13日。   不知道为什么化疗效果变差了,出现更大面积转移。   该怎么办,我会死吗。   舍不得女儿。   ——8月14日。   覃岛又来亲戚了,没精力应付。   女儿出乎我所料。   看到她在维护这个家的秩序,我也要打起精神继续努力了。   ——8月18日。   定下手术日期。   长礼说不是什么大手术,比我妈那会儿的开胸手术还要简单。他说肯定能成功,医生又说有几率根除。   肯定和有几率,我当然希望是前者。   这段时间才切身体会到,人生在世健康第一位,做了妈妈的人更是不敢生病。女儿还没长大,为了她怎么也得拼一把。   我和长礼说把小尔送去英国玩一段时间。   有哥哥在,她注意力就不会全放在我身上。   拜托了,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在变好。   ——8月26日。   明天手术了。   其实挺害怕的。   不是怕痛,是怕自己挺不过来。   最近越来越难受了,疼得睡不着。长礼一直说手术没事,但他这么讲究的人居然两天没剃胡子了。   ——8月27日。   过了凌晨就是27吧。   还是睡不着。   躺在病床上很想女儿,不知道英国好不好玩,她待得开不开心。她发来的语音我反复听反复听,我想她应该是喜欢那里的。以后有机会去那边念书吧!   妈妈只能从覃岛飞到扈城,你一定要飞得更远。   奇怪,突然像写遗书一样。   不吉利不吉利。   可万一呢。   如果手术不成功,小尔该怎么办?   她那样的性格,一定不愿意给长礼添麻烦,会跟着爸爸回到覃岛。教了她十几年的大度,包容,善良,到这时候觉得好讽刺啊。   为什么在看不到未来的时候想教她的却是自私。   可是这一点连我自己都做不到。   何况是十几岁的孩子。   我能给孩子留下什么呢。   钱,开胸手术加这次治疗,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我知道好几次缴住院费的时候,是长礼偷偷存上的。   他做得够多,半路夫妻而已,我不能再麻烦他。   虽然我知道只要提出,他一定会愿意资助小尔继续留在扈城上学。   真希望我的孩子能自私一点。   真希望她不再回去覃岛。   刚才还是忍不住给小尔爸爸留了条消息,我让他对女儿好,要很好很好。这个点他一定不会回复,但我还是说,看在我忍让你妈这么多年的份上,别让女儿受委屈。   如果爸爸做不到,小尔,妈妈希望你能勇敢离开。   你一定会考上很厉害的大学吧?   妈妈很想陪你一起。   如果陪不了也不用伤心,你希望妈妈是风妈妈就是风,你希望妈妈是雨妈妈就是雨。妈妈会变成你身边任何东西,想妈妈的话,妈妈就会在。 第94章   无窗的房间,陈尔仿佛听到风声。   温热瞬间蓄满眼眶。   她轻声呢喃:“妈妈,是你来看我了吗?”   风声像在回答她,久久没停。   门外奶奶大声抱怨:“谁把窗户开那么大,冷不冷啊!”   小鹃阿姨:“我开的,屋子里不用通风啊?”   “谁家大晚上通风!”   “我乐意。”小鹃阿姨趾高气昂,“我,乐,意!”   经过那么多天争吵,奶奶自知新儿媳不是省油的灯,急赤白脸地骂:“我以前那个儿媳可不像你这样。”   “对啊对啊。人善被人欺,我是没她那么好糊弄的。”   “你这个女人怎么不讲道理?”   “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还跟我讲道理?你不是四个儿子吗?另外三个儿媳讲道理你去找她们去呀!”   这样的争吵总在上演。   陈尔爸爸夹在中间,无论帮谁都会被另一方骂白眼狼,骂窝囊废。从最初的劝架变成了只要有苗头就躲去房间。   陈尔也习惯了。   她侧卧在窄小的床铺上,安静地听着风。   时间快快过吧,她想离开覃岛。   ……   元旦过后没多久就要过新年。   扈城无论什么节日都是充满商业气息的。   大街上满减广告铺天盖地,那间位于梧桐路段的老洋房却在傍晚降临、游客离去后变得悄无声息。   只有父子俩的房子总是少点什么,没有生机。   郁驰洲从阁楼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他熟悉这栋房子的每一处构造,即便闭着眼也能顺利穿行。   二楼如今只有东面那间还有人住着,每次踏上这条昏暗的楼道,都会让人在经历热闹之后觉得愈发萧索。   他下到一楼,正巧一楼主卧的门也开了。   郁长礼从里面出来。   他似乎是习惯住在一楼,没再想着把房间搬上去。于是这间洋房一直保持着当时四个人住时的格局,仿佛只要一晃神,离开这栋房子的人都会回来似的。   她们笑着从大门进来。   小的那个跺脚说哥哥今天好冷啊,大的那个则一拍大腿忽然想到,糟糕,今年还没给院子里的树缠上棉绳防寒。   专门有园丁打理的花园,在这短短半年内变得破败。   假期回来刚踏进门,郁驰洲就发现了。   可是花是应季的花,灌木也是长青木,他不知道那种破败感从何而来。   “阿姨从今天开始休息了。”郁长礼平静的嗓音穿过客厅,停留在他耳边。   郁驰洲点了下头:“知道。”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吧。”   他们明明可以开车出去找家餐厅,再不济点上酒店外送。但最终两人各自一个三明治打发了晚餐。   三明治是用冰箱里剩下的金枪鱼罐头做的,有点腥。   不那么好吃。   大概是英国的生活让郁驰洲不断降低阈值,他味同嚼蜡地咀嚼完,咽下。心里想的却是许久之前坐在这张沙发上吃的素三明治。   牛油果醇厚,番茄切片清爽。   还有特调的一杯雪梨青瓜汁。   对比太过强烈,最后几口他囫囵咽下上楼。   刚踩上第一级阶梯,郁长礼在身后问他:“过年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郁驰洲淡淡地说。   “没有计划的话,过完年我打算飞趟美国。”   这半年不算多的通话里,郁驰洲知道他父亲总在往美国飞。不知道他怎么了,四平八稳的人突然就激进起来。工厂移到东南亚,公司业务一点点转到纽约。   不过这是他的事。   郁驰洲点头,表示知道了。   上楼,回到房间,空旷的二楼连心跳都能听到回响。他忽然鬼使神差地走向西面,推开门。   夜色是安宁的,没开灯的卧室只有家具显出沉黑轮廓。   他摸着那张时时要求阿姨替换床单却再也没有人睡的床铺,指尖触碰得有多柔软,回忆就有多柔软。   今晚哪都不想去。   郁驰洲背靠床沿滑坐在地板上,脖颈后折。黑发在被子上很轻地蹭了蹭,好似那里有个人,在他易碎的幻想里。   嗡得一声,手机震破安宁。   他睫毛颤了几下直起身,掏手机的动作多少带了点脾气,所以发出去的【有话一次说完】在对方眼里简直高冷冷酷酷毙到不像话。   【哥,我是想说你给我带的那双球鞋太珍贵了。这个学期你妹妹都没在学校,我没帮你照顾到,所以觉得礼物受之有愧……】   郁驰洲言简意赅:【没事】   对方又说:【但妹妹挺受欢迎的,她没来之后学校有个之前的帖子翻红了,我看里面有人讨论妹妹私事,顺手就给黑了对方的电脑。】   这句话很显然是邀功,但郁驰洲只注意到了两个字。   他问:【帖子?】   【哥,你不知道吗?】   【链接】   顺着链接点进去,是附中17年的老贴,镇楼是一张郁驰洲从未见过的陈尔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刚斩获游泳第一。   他当然记得那天现场,妹妹自信又明媚,毫不露怯地展示自己。   可再从照片中看到,又是另一种心境。   那瞬间定格得太美好,以至于郁驰洲一下子难以把照片里的她和离开前灰暗的她联系到一起。   她现在还好吗?   微信里说的那些“很好”是真的吗?   覃岛的爸爸足够爱她吗?   还会不会经常想起妈妈?   也会偶尔……想起他吗?想起扈城吗?   这些郁驰洲都想知道。   可他没有立场。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离开,留在不再有人居住的西侧房间。照片被他存入相册,怕丢失,又上传云盘。一遍遍不知厌倦地看,一次次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直到实在太困,脑袋枕着床沿睡着,就像她最需要人的那几日守在她身边一样。   第二天清晨醒来脖颈酸痛。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到了地板上,他轻敲屏幕,显示六点十五分。   花了二十分钟下楼。   楼下,爸爸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   看到他下来,郁长礼视线在他右手的便携行李箱上停顿一瞬。   “要去哪?”他问。   “覃岛。”   郁驰洲看着他,坚决且坚定地说。   一晚上过去,他只想通一件事。   那就是去他妈的立场。 第95章   大年三十的前一个晚上,陈尔开始发烧。   她以前身体很好,好几年都不会病一次。可能是天还没亮跟奶奶去渔场买货受了风,也可能最近几个月伙食一般,没了抵抗力。   总之她极难得地感受到皮肉下筋骨的酸痛。   高烧来势汹汹,后背疼得她晚上只能像虾米一样弓起来睡。   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却是大大小小的方块和圆圈在眼前不断变幻,变得太近,几乎冲击到她,她就会突然醒来,然后拖着沉重的躯体艰难个翻身,继续强迫自己入眠。   只有多休息身体才会好。   陈尔牢记这点。   但高烧发起的第一天都是难熬的,整晚裹着被子浑浑噩噩,到第二天早上她终于开始发汗。   起来拿温度计量了下体温,39.1℃。   身体已经习惯了痛感,温度没怎么退,陈尔却觉得自己好像好多了。   起码没再让她痛到辗转难眠。   她起床,给自己下了碗面。   面快见底的时候奶奶从外面回来,看她一眼:“大小姐睡到这个点呢?”   八点四十。   陈尔垂下眼皮继续喝碗底的汤,没搭理。   奶奶又说:“吃完了跟我出去一趟,昨天还有两袋米没拿回来。我这老腰哪扛得动?”   “我今天不舒服,没力气。”陈尔声音干哑地说。   奶奶上下觑她脸色:“看着是有点病气。”   陈尔刚想吁气,又听见奶奶大发慈悲地说:“那先拎一袋回家吧,今天三十,家里要有米有粮。”   陈尔嗯了声:“晚点我跟爸爸说,爸爸会去拿的。”   “还提你爸呢,为了买那套三居室的房,今天一早就出去要账去了。”奶奶说着愤懑起来,“岛上这些人都沾亲带故的,真好意思,钱拖到大年三十都不还。”   陈尔不想听她唠叨,便起来收拾碗筷。   手指泡在冷水里,疼到发麻。   去渔场买货时,装鱼的箱子都覆满冰碴,上称太吃亏,奶奶总让她把冰块扒走再去上称。冰凉的海水,刺骨的碎冰,每扒一回,手指都冻得难受。   这是生活在暖冬地带的陈尔第一次长冻疮。   她不知道长冻疮这么难受,碰到冷水刺骨发麻,碰到热水又痒得难耐。   “快点的吧。”见她动作慢,奶奶在背后催促说,“中午还等着煮饭呢。”   要是被奶奶指派什么事,不做是不行的。   只要在家多留一分钟,她就能在耳边多唠叨60秒。如果关上门躲去房间,她就三不五时过来敲门。   嘭嘭嘭,门砸得震天响。   纵使戴上耳机也不管用。   陈尔习惯了。   吃好早饭便穿上外套,光换鞋的那半分钟里,她就被嫌弃了好几次磨磨蹭蹭。   下了楼,走在街上。   可能是大年三十,路上的人比往常要多,邻街那块对着她房间的招牌也有人骑着梯子在修。灯光一闪一闪,映亮路边水塘。   陈尔没什么力气,只能慢吞吞往市场方向走。   期间路过外婆家,舅舅正在门口扫地。   看到她,舅舅老远喊了一声。   陈尔扭过头,哑着嗓子说:“舅舅新年好。”   “今年在你自己家过年呢?”舅舅问,“怎么都不来外婆家。”   其实对陈尔来说在哪都一样。   在家被奶奶苛待,受小鹃阿姨冷眼,到了外婆家何尝不会被外公外婆唠叨。外婆那一套“女德”理论听得陈尔只想逃跑。还有舅妈,上次在扈城,她已经彻底得罪对方。   思及此,陈尔摇摇头:“今年家里事多,就不在外婆家过年了。”   舅舅看起来还想说点什么,瞥了眼身后无人,叫她站在这别走,转头钻进屋子里去。   再出来时他手里拿了个红包:“新年快乐,舅舅给你的。”   陈尔和舅舅不算亲。   因为舅舅常年在外打工,逢年才会回岛。   正在纠结接不接,楼上小窗哗啦一下被人顶开,舅妈的声音宛若泰山压顶:“算了吧,你还指望陈嘉航回礼啊?这不是白给出去的么。”   “你说什么呢!”舅舅仰着头,“和回不回礼有什么关系,这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你可真大方!暑假我带儿子去扈城,人家可是把我们扫地出门的,看得上你这三瓜俩枣么。”   “我都说了不要去不要去,你非不听。现在配的眼镜不也挺好吗!去那么远折腾一趟,我说你了没?”   发完一通火再回头,廊下哪还有小姑娘的影子。   陈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了。   热闹的街道,陈尔双手埋在外衣口袋里。手指又开始痒得难受。   大概人虚弱的时候就会特别想家。   陈尔拖着脚步穿过街道时,脑子里全是扈城那栋漂亮的老洋房。   梧桐树绿得油亮,给露台送来一片阴凉。   即便到了冬天,树叶萧索,梧桐也照样挺立,为来年开春蓄满能量。   还有院子里的其他,每个季度园丁会来换上应季的花卉植物,绣球开得淡雅清新,白兰花又香气逼人。   踏上门廊的三级阶梯总是收整得干干净净,仿佛推开门,里面就有舒服的沙发,飘逸的白色纱帘,香喷喷的饭菜,还有故作高傲的人。   那是多么好的一年时光啊。   陈尔用力吸了下鼻子,忽然调转脚步往海边走去。   忙碌置办年货的下午,很少有人悠闲地踱到海边。轮渡拉响长笛,运走最后几趟游客。   她蜷腿坐在一块晒得发烫的礁石上,安静看海。   妈妈说海很广阔,无边无际,能吞纳人的所有情绪。   郝丽也说大海很厉害,潜下去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她突然对下面不同的世界产生了一丝兴趣。   但仅仅是一瞬。   因为风很大,吹得头发随风乱舞,陈尔能感觉到妈妈在陪着她,所以并不孤单。   她坐了许久,久到太阳西行,久到月上树梢。   久到无所谓那袋米到底扛没扛回家。   大年三十的夜属于万家灯火,唯独不属于她。   不远处已经有人从家里跑出来放烟火,半空炸开一朵又一朵,还有沙滩上绚烂的火树银花,照得陈尔眼前几乎出现重影。   在那片重影里,她闭眼,再睁开。   眼睛好像坏了。   是火花太过耀眼产生幻觉吗?   她怎么觉得看到了远在扈城的人。 第96章   下午四点上岛,一路打听到陈家,已经是五点多。   大年三十,年夜饭通常早早开场。   要不是等陈嘉航,陈家也早就围坐在桌旁。   郁驰洲敲开陈家的门时,陈嘉航刚好到家,他正站在门口脱外套。左手搭衣服上衣架,右手顺手拧开门把。   门外,少年如松般挺立。   那身看起来就昂贵的布料底下,是他这半年愈发挺阔,像男人一样的身体。   “陈叔叔,你好。”他提着礼物立在门口没动。   陈嘉航下意识往里让了一步,但又想起扈城那栋洋房,顿觉寒酸。   他尴尬地摸着裤缝,笑:“你是郁家那孩子吧。”   郁驰洲点头。   他比陈嘉航高出许多,视线稍稍一抬,轻松越过对方望向家里。   如果是平时,郁驰洲绝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   或许是见人心切,他完全不在乎对方的眼神。   肆无忌惮地打量,一寸一寸观察。在这间不大的房子里他只看到了刚从卧室抱着孩子出来的女人,还有一边端菜一边好奇往门口瞟的老太太。   刚想问陈尔,老太太先发制人问了起来:“嘉航,谁来了?”   陈嘉航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囫囵道:“哦,就是扈城来的。”   “扈城?”   提到扈城老太太立马想到另一件事,气冲冲地说:“你给你女儿打个电话,中午叫她出去拿袋米,拿到现在都没回来。不知道跑哪去玩了,一点不知道回家。大年三十的,一家人不要吃饭啦?”   老太太声音尖利,让人听着不免蹙眉。   郁驰洲只听到几个关键词,他眯起眼:“陈尔不在家?”   来之前他给陈尔打过电话,她关机。   她在覃岛手机用得不多,所以郁驰洲只以为她和平时一样,要么没充电,要么学习,这才一路打听过来。   听到这么晚她没在家,这一家子却要开饭的样子,郁驰洲脸色立马阴冷下来。   “去哪拿米了?”他问。   老太太被突如其来的慑人气场压了一下,迟钝几秒才开口:“……就市场。”   “市场在哪?”   陈嘉航接过话茬:“出门左拐一直往前,十多分钟的路程,我出去找找。”   换下的衣服又披回身上,陈嘉航刚想开口说点别的,郁家那个少年冷峻的目光利剑似的穿过他,射向客厅。   “下午去拿的米,几个小时没回来,为什么不找她?”   “找什么找。”老太太不敢大声,声音压在嗓子眼嘀咕说,“岛就这么大,人能去哪嘛。”   干脆利落一声冷笑。   郁驰洲不用再问,已经知道陈尔在覃岛是什么处境。   他没等陈嘉航将衣服穿好,兀自提步下楼。   人高腿长的身形在这栋逼仄的单元楼里更显压迫。   陈嘉航快速穿鞋追上去。   “郁,小郁,你别着急。也有可能去她好朋友家里玩了。”   这句过后,前面疾步行走的人忽然回头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一眼,让他觉得更是如履薄冰。   他只好干巴巴地说:“我有摩托车,我载你一起。”   这个点市场已经关门,卷帘门一拉到底。   旁边正在打烊的商家看到他们还很诧异:“嘉航,没买菜啊?大年三十不在家吃晚饭来市场干吗?”   陈嘉航讪笑:“李叔,看到我们家小尔了吗?”   “没啊。”   “白天看到她没?”   “今天那么多人,哪里看得过来。”那人说着摇了摇头,“应该没来吧,昨天你妈到隔壁要两袋米,说拿不动,改天让孙女来拿。刚才米店老板还说呢,米不要啦?”   那就是没来过。   陈嘉航一下没了主意,他说:“哦哦,知道了。”   一回头,跟他一起来的少年已经走远。   他大声喊对方:“我去小尔朋友家看看。”   那人背影冷峻,仿佛没听到。   顺着窄街一路往外是海边,巷口路灯将人影无限拉长。   郁驰洲再度低头确定地图上的方位。   他刚才忽然想起如果陈尔没有退登手机账号的话,同一个账号下,他可以通过查找看到旧设备的位置。   好在,他妹妹太乖了,手机于她只是用于联络的工具。她不下游戏,不花费时间在学习以外的事上,因此旧手机给她时是什么样,现在仍是什么样。   她完全没想过要退登账号,此刻显示的位置正在距他两公里以外的海边。   海上忽得亮起烟火,他加快脚步,到最后甚至奔跑起来。   风吹鼓了他的衣衫。   想不起上一次这么迫切去见一个人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是从画室奔向游泳馆,也可能是从伦敦的住处前往火车站。   郁驰洲忽然意识到,这么多次奔跑,尽头都是同一个人。   两公里的路,对他来说只要不到十分钟。   终于见到被夜色包裹的沙滩。   那一颗烟花骤亮时他撑着膝盖抬头,一眼看到了坐在礁石上安静又脆弱的背影。她好像比半年前还要瘦,头发迎风乱舞,小小的一团几乎与背后的海融为一体。   莫名的,郁驰洲停下脚步。   有一瞬间他甚至不敢靠近,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极慢,生怕动静稍大会吓到她,也生怕她脚底打滑摔下礁石。   他一点点地平缓心跳,直到距离她不到十米。   忽然,包裹在海风里的人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像是不可置信似的慢慢眨了下眼,手指抬起,好似隔空描摹他的轮廓。   指甲斑驳了,指关节也红肿破皮。   安静的那几秒,郁驰洲好像听见了一声近乎无声的“哥哥”。   他像被扼住了脖颈,呼吸顿时刺痛。   想极力表现出温柔的身体稍显笨拙,最后也只是张开双手,一个亟待拥抱的姿势。   展开的手被风环绕。   最后彻底接住从礁石上一跃而下的身影。   似乎是要验证他的真实性,妹妹手指抓得很紧,几乎陷进他的皮肤。郁驰洲抬手,一下下轻拍她后背。脊骨瘦的几乎嶙峋,硌在掌心。海上来的夜风那么冰凉,她露在衣衫外的皮肤却在发烫。   郁驰洲微怔,下意识抬手摸她额头。   滚烫的,让他心惊的。   他喉咙开始发涩,好想问她,是不是他来晚了。   可她干哑的哭声先一步到来。   像受够了委屈的小孩终于找到大人,哇的一声乍开。她在他怀里语无伦次地说:“我不喜欢宝宝,所以肚子里不是宝宝。”   很没逻辑的一句话,郁驰洲居然听懂了。   她在说梁静。   甚至在责怪是不是自己不想要妈妈生孩子,被路过的神灵听见,所以梁静肚子里没有新生,而是绝望。   郁驰洲偏开头,眼眶发烫。   他说:“不是的,和你没关系。”   手掌落在她肩胛处,港湾般将她紧紧环住。衣服被源源不断的眼泪浸得濡湿,她那些颠来倒去的话语到最后只剩一句。   ——哥哥。哥哥。我没有家了。   不会的,你有。   郁驰洲咬紧牙关,他想,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带她回去。 第97章   人的身体里居然有那么多眼泪。   哭到眼眶酸涩,再也流不出一滴,陈尔终于哽住,身体像历经千疮百孔似的软了下来。   膝盖还未着地,哥哥先一步抱起她。   他的手抄在她腋窝下,这具轻飘飘的身体于他来说不费什么力气。何况现在心中苦涩,根本感受不到除此以外的其他滋味。   他说:“你在发烧,我带你去医院。”   “嗯。”   陈尔重重点头。   吹了一天的风,又哭得筋疲力竭,她能感觉到浑身再度烫起来,酸痛程度与昨夜无异。   可又是那么的不一样。   昨晚她只能躲在被子里兀自舔舐伤口,今时今刻她靠在哥哥宽阔的胸膛上,仿佛有了倚仗。   她脚下虚浮,哥哥便把她轻松抱起。   童话里的公主也是这样的吗?   烧糊涂的大脑混乱地产生这样的想法。   陈尔睁眼,看到的是哥哥冷硬的下颌线和柔软的额发,还有他身后不被遮挡的半边星空与海。   她想,她一定就是公主了,只有公主才有这样的待遇。   偏过头,将脸紧紧贴向哥哥胸口。   哥哥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此刻脸颊便以更近的距离贴在濡湿的衬衣前襟上。有力的心跳声穿透胸腔,让人觉得安心。   只是跳得太快。   耳朵觉得吵。   好吵、舍不得挪远、更吵了、于是更舍不得离开这样的真实鲜活,陈尔眼前的世界进入了诡异的循环。   直到医院的红色标识出现在眼前。   郁驰洲终于舍得放下,扶好她站稳。   他问:“走得动吗?”   陈尔还是点头,和之前一样乖巧。   但哥哥似乎没那么信任她了。   迟疑片刻,在看到眼前几阶台阶后他又成功说服自己,再度选择将她抱起。把她的脑袋按向胸口,他的声音从胸腔震动开来:“在我面前逞什么强。”   陈尔努力抿住下撇的嘴。   他又补充:“现在不用,以后也不用。”   等到输液针扎进静脉好几分钟,陈尔才慢慢反应过来那句“以后也不用”。   刚看到他出现的时候,陈尔理所应当觉得他是来旅游的。   毕竟覃岛比扈城暖和,轮渡来回的多是游客。   可他说“以后”。   以后,这个词让她奢望这次来覃岛是为了她。   悄悄抬起眼皮打量,半年未见的哥哥仿佛变了,又仿佛没变。变的是愈发让人觉得可靠的、宽阔舒展的身体,不变的是和她讲每句话时熟悉的语调。   这会儿他在旁边给人打电话,宽阔的背侧对向她,只要一偏头,就能将她的状况一览无余。   即便这样他还是不放心,电话说了很短的几句便结束。   而后大步向她走来,拎着张板凳反坐在她身边。   一弓身,被她哭湿了的皱巴巴的衬衫显出褶痕。   他今天这幅打扮放在覃岛应该是纡尊降贵的客人,和周围一切那么格格不入。   但现在,那一点衣服上的小小邋遢和屁股底下那张破旧的板凳,恰到好处拉近了兄妹间因时间而变得疏远的距离。   陈尔顶着红肿的眼睛:“郁叔叔知道你来覃岛吗?”   到了安静的地方,陈尔才发现自己声音跟鸭子似的。   他没有嘲笑,言简意赅:“知道。”   下一句,轮到他反问:“手上是怎么回事?”   “自己咬的。”陈尔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皮,“咬笔帽,咬手指,都是你知道的坏习惯。”   她只说是习惯使然,没说为什么会咬。   郁驰洲心中了然,但他不戳破,又伸手隔空碰了碰她指关节红肿的地方:“这里呢?”   陈尔用力抿唇。   半晌,才说:“碰到凉水了。”   覃岛的冬天没有扈城冷,况且去年她回来也没弄成这副样子。郁驰洲微微后仰,打量的同时威压毕现:“说实话。”   实话其实也差不多。   陈尔无意识蜷缩起手指:“……卖鱼的地方会放很多冰。”   这句之后,哥哥长久没说话。   她抬眼,发觉他正定定地望着她,俊脸满是阴沉。   片刻后他像是叹了口气,忽然起身,要被烦躁冲破的身体在只有他们俩的输液室来回地、不间断地走动,走到脾气缓和下来,他重新拎过板凳在她面前噔一声落定。   两人面对而坐,他不容置喙地说。   “陈尔,你跟我回扈城。”   ……   想回岛是不想麻烦郁叔叔一家,何况陈嘉航还在,承诺会照顾好她。   想走也很简单,是妈妈笔记里说的——如果爸爸做不到,要勇敢离开。   可这件事并非她一个人就能做得了主。   大年三十的晚上,外面烟花绽放,冰冷的液体一滴滴输进陈尔的脉搏,落差那么大。   她还在喟念。   很快有人张开五指将自己的掌心覆盖在她手背上,属于另一人的体温源源不断传递向她。   冰凉的手变得暖和起来,“回扈城”三个字也在顷刻间变得那么诱人。   她问:“我还可以回吗?”   第二天一早,郁驰洲如约出现在陈家的谈判桌上。   他说要带陈尔回扈。   此刻郁长礼也在赶来的路上。   昨夜打开聊天框,看到郁驰洲给他发的输液室那只肿胀通红的手,他的心很重地一沉。   连夜驱车,此刻已经上了跨海大桥。   而陈家的客厅里,陈嘉航第一个反对:“小尔是我女儿,我是她爸爸,为什么要跟你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走?”   “哦,是你女儿。”郁驰洲冷峻的眉眼轻蔑地看着他,“所以她生病你不知道,手上长那么多冻疮你看不到,大年三十被打发出家门也没人找。”   郁驰洲冷笑一声:“这就是女儿。”   他说的是事实,陈嘉航一时无力反驳。   可他很快为自己找到借口,因为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所以忙,有所忽视也是情理之中。   陈嘉航坚持说:“这是我们家的事。至于你说带走,我不了解你和你的父亲的为人,我怎么可能放心?”   在这个问题上,郁驰洲几乎不用打腹稿。   “梁阿姨当时选择我父亲放弃你,就能证明我父亲比你优秀,比你有责任感,有担当,比你更能提供良好的物质和精神条件。这一点同样适用于陈尔,她是一个有正常判断的人,她能做出自己想要的选择。”   他的最后一句放低声音:“是吗?小尔。”   在他的注视下,陈尔终于鼓足勇气:“是……我想回扈城。”   曾几何时,心心念念想要回的家变成了日日夜夜想要逃离的牢笼。   多么讽刺。   而对于那个只居住了一年的扈城。   陈尔说的是“回”,而不是“去”。   不知不觉,扈城已经深深扎进心脏一隅。   她说想走,下一秒奶奶暴跳如雷:“这是我们老陈家的孙女,凭什么走?不能走!”   在这个家,奶奶是使唤陈尔最多的人。   陈尔心里明镜似的。   她知道奶奶拒绝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老陈家的孙女,而是这段时间使唤她使唤惯了,她要是离开,家里的脏活累活没人去干。   这个家唯一希望她离开的或许只剩一个人。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客厅沙发。   那里,小鹃阿姨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竖起耳朵,听到老太太不允许陈尔离开,她猝然皱眉。   “你们老陈家的孙女又不止这一个。”小鹃阿姨凉飕飕开口,“再说了,扈城大城市多好啊,好些人一辈子想在那扎根都扎不下去呢,现在有那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干嘛不去?”   小鹃阿姨说着继续怀柔道:“嘉航,你得为你女儿的前途考虑。她成绩不错吧?在我们小地方可是浪费了。”   陈嘉航有所松动。   但奶奶仍在胡搅蛮缠。   她一个劲说着“我们老陈家好不容易养大的孙女,不能随便给了人”。   郁驰洲就这么靠坐在椅子上,冷眼看他们闹,闹够了,他淡淡出声:“他们老陈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奶奶张口,试图理解这句话。   下一句他用尖锐的话戳进她心脏:“你不过也是个外姓。你进的了祠堂,入的了族谱吗?”   “你,你你怎么说话呢!”   奶奶又是捂胸口又是跳脚,“我当了老陈家一辈子媳妇,我生儿育女,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哦。”郁驰洲淡淡一声,“这在你眼里不是女人该做的吗,算什么功劳苦劳。”   陈尔在这句话里微微瞪大眼。   她从来不知道还可以这样,用魔法打败魔法。   郁驰洲说完后,没管老太太的反应,只低头看了眼手机。   再抬起,目光在客厅里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问:“还有谁反对?”   除了老太太的干嚎,客厅不再有任何反对声音。   郁驰洲立起身,朝她微抬下颌:“陈尔,收拾东西去。”   行李少也有行李少的好处。   先前还觉得自己像在流浪的陈尔一下从凳子上跃起。   比她更快的是奶奶的手,奶奶用力拽住她胳膊:“我们家辛辛苦苦拉扯大,说带走就带走?我不同意。不同意!我要打电话报警!”   “你报吧。”郁驰洲反手捏住老太太手腕上的麻筋一用力。   老太太哎哟一声松了手。   在她说出你动手打人之前,郁驰洲率先落位:“顺便还能告我殴打老人,怎么不报?是不敢?”   大概是他态度太过笃定,老太太一下没了主意。她抽着手说:“别以为我不懂,警察都帮你们这些有钱人。”   郁驰洲顺势眯起眼:“你污蔑民警啊,那我也有得告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可没说!谁说要报警了!”老太太一计不成立马改口,“这样,你想把人带走可以,得给钱!我们辛辛苦苦养这么大吃的用的可没少花……”   郁驰洲懒得听她扯。   “多少?”他问。   “五十万!”老太太理直气壮道,“少一个子都不行!” 第98章   郁长礼赶到的时候议题还停留在五十万上。   陈家客厅比他想象中还要老旧,墙纸边缘已经起了斑驳痕迹,面海的那一侧因潮湿而生出霉斑。   他礼貌克制地打量一番,最终落在陈尔苍白的嘴唇上。   看到他来,陈尔的唇瓣动了动,无声喊他:“郁叔叔。”   她不敢太热切,大概是被五十万唬住了,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显得谄媚。   郁长礼朝她颔首,又唤上郁驰洲:“Luther,你跟我出来一下。”   父子俩走到门边,轻声带上。   厚重的防盗门掩去了两人谈话声。   “你怎么想?”郁长礼问他。   从昨晚起,郁驰洲的决定就没有再变化,无论今天开口是五十万还是多少,他都无比坚决:“我要带妹妹回扈城。”   “陈家提出的五十万……”   “我自己出。”郁驰洲道。   “你自己也才刚成年。”郁长礼看他一眼,“爸爸说句不好听的,之前无论你身边有多少,都是这个家赋予给你的。你没有办法再去承担另一个人。”   郁驰洲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并不反驳。   于是想到其他:“画廊那边有人看中了我的画,我可以联系他们出售,这是我自己的吧?”   见父亲点头,他才松了口气:“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郁长礼未置可否。   片刻沉默后他说:“这样吧,爸爸可以借你。”   郁驰洲忽得抬眼,似乎是不明白这样的安排。   嘴唇动了动。   郁长礼又道:“五十万,权当爸爸给你的私人借款。等你靠自己赚到这笔钱再还我不迟。”   无论何种方式,这笔钱都是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去,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为什么?”郁驰洲终于问出声。   “带小尔回扈城不是你以为的领养一只小猫小狗。”郁长礼看着他的眼睛,“小尔是个快十七岁的孩子。她的吃穿用度,她的学业,工作,乃至以后人生,这些都是监护人需要考虑的事,而不应该因为你的一时冲动选择把她带走。”   郁驰洲咬牙:“我没有冲动。”   “我知道。”郁长礼不疾不徐道,“所以我需要你证明给我看。”   心中疑虑忽得落地。   郁驰洲恍然,这五十万不是父亲不愿意出,而是故意让他背负在身上,叫他时刻记着:选择把妹妹带走,就有一直照顾她的责任,直到妹妹不再需要。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在赋予他责任感。   “所以,你还愿意带她回去吗?”郁长礼问。   “愿意。”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婚礼式的誓词,这种时候的“愿意”同样神圣。   那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耳朵。   郁驰洲再次郑重说道:“我愿意。”   像是早知道他答案,郁长礼格外平和,他点了下头:“好,接下来这件事交给我。”   迫不及待要去拧门把的手忽然停住,郁驰洲回头:“……那这件事,能不能不告诉她?”   刚才听到老太太狮子开口陈尔脸色已经变了。   没有血色的脸蛋显得人更可怜。   如果让她知道这五十万成立,以后该如何在郁家自处。   郁驰洲近乎恳切:“她心思太细腻,我怕……”   “不能。”   这次,郁长礼破天荒地拒绝了。   “为什么?”郁驰洲不理解。   “那我给你讲另一个故事吧。”他听到父亲道。   “爸爸年轻时有个朋友。”郁长礼望向楼道窄小的窗,风从外面吹来,吹得他不由眯起眼,“那时候刚毕业,你爷爷奶奶反对我创业,更是扬言我这样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连普通找份稳定工作都难。”   他叹了口气:“当时我不服,于是投了扈城一家很大的日化企业。你爷爷奶奶便说如果我有能力靠自己进去,就不来掺和我未来的路。”   郁驰洲知道父亲最早就是在本地一家日化当销售。   他点头:“我知道,你后来成功入职了。”   “不,其实我不是最佳人选。”郁长礼缓缓闭眼,片刻后才睁开,“一直到正式入职前夕我才知道,我的入职名额是当年那个朋友让给我的,她才是那一期当之无愧的第一。”   大概是觉得妹妹还在不安等待,郁驰洲也免不了气躁。他本能去问:“这和五十万让不让小尔知道有什么关系?”   郁长礼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些年我每成功做好一笔生意,都会在心里感激那位朋友,如果没有她我就走不到现在的路。当然我也愧疚,觉得自己占用了别人的人生。倘若她留下,说不定人生比我更加精彩,她也比我更需要那份工作。”   “你那位朋友后来呢?”郁驰洲忍不住问。   “她不太好。”郁长礼喉头一哽,偏开脸,“我也尝试过尽自己的力去帮助她。但……太晚了。”   那一步迈出的太晚。   重逢太晚。   相爱太晚。   以至于人生总在行差踏错。   “我对她的感激和愧疚这么多年过去,无论付出多少次,还是觉得难以偿还。”郁长礼说着沉默起来,过了许久才再度开口,“Luther,你说是人情好还,还是五十万?”   如果是指足够改变一个人生命轨迹的选择,郁驰洲当然认为是后者。   他知道了父亲的意思。   “我懂了。”他垂着眼睛说。   “你理解就好。”郁长礼如释重负拍拍儿子的肩,“人情不应该成为困住任何人一生的绳子,你欠我的,小尔欠你的,我希望还清那天你们都是自由的。” 第99章   郁长礼进去谈那五十万的时候,陈尔和郁驰洲就并排坐在单元楼下的阶梯上。   这样的场景让人想起被叫家长的那次,同样是郁长礼独自在办公室面对老孙和对方学生家长,她和哥哥趴在栏杆上,看秋风席卷落叶。   比起那一回,陈尔显得更加拘谨。   她不断揉搓指关节上又疼又痒的那块红,长睫下垂。   “哥哥,等我赚钱了都会还给你的。”   在和郁长礼深谈之前,郁驰洲或许会说:“谁要你还。”   但在谈话过后,他只点了下头:“知道了。”   郁驰洲忽然觉得父亲是比他想得深远的。   他只想到了眼下怎么带走陈尔,却没想过用什么理由让她安心地毫无顾忌地待在郁家。   现在理由有了,五十万。   在这笔账一笔勾销之前,她会永远留在郁家当他的妹妹。而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清账单的唯一办法则是心无旁骛好好学习。   如果像他原计划那样就那么把她带回去,真怕她用洗衣做饭来偿还这份人情。   手指头都这么可怜了。   思及此,视线在她红肿斑驳的手上聚焦,郁驰洲忍不住一根根掰开她还在揉搓的手指:“还搓,没点记性。”   被太阳晒暖的皮肤开始发痒。   陈尔并非故意去搓,只是忍不住。   为了不让她乱动,郁驰洲不容置喙地将手指卡进她指缝。   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甫一低头,看起来却像是十指交握。   他忽然被这样的错觉震住。   错愕数秒后转开脸。   敛住即将失态的情绪,郁驰洲看着不远处因短路而一闪一闪的招牌,手却没放:“忍着点,等回去给你买冻疮药。”   ……   陈家潮旧的客厅里,郁长礼拿出昨夜临时让律师拟的协议。   从郁驰洲不容分说要来覃岛那刻,他就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郁长礼向来习惯未雨绸缪。   想要让陈尔和这样的家庭脱离,无论如何都得蜕一层皮。于是对方开口说五十万时,他并没有太惊讶。   那份断绝亲属关系的协议摊在桌面上,他不疾不徐道:“签完这份协议,再做个线上公证,五十万就会立马打到你们账上。”   陈嘉航没说话。   老太太倒是掩不住急切:“什么公证?”   “公证很简单,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一会儿签完字接通公证处,视频见证一下就行。”   “你的意思是只要签完字,打完你说的视频,就给钱?”   郁长礼从容点头:“理解的不错。”   这一屋子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对比起陈家母子俩背道而驰的反应,小鹃抱着襁褓里的婴儿一时起立一时坐下,最后忍不住道:“这不是卖孩子嘛。”   “听听你这讲得多难听。”老太太不乐意了,“是我们不愿意养吗?是孩子自己也想去大城市,嫌家里穷呢!”   小鹃看看自己怀里的女儿没说话。   过了会儿径直往门口去:“我带孩子出去晒太阳,这是你们陈家的事,我不掺和。”   “哎哟,说得自己多高尚。”老太太嘴巴下撇,“到时候拿到钱你可别张嘴要!”   郁长礼佯装没听见。   温和地问:“你二位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嘉航用力搓着脸。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我不要这五十万,你走吧。”   郁长礼不着痕迹抬眉,真如他期望的那样站起身:“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老太太在一旁疯狂给自己儿子递眼色。   郁长礼只停留一眼,笑着拍了拍衣服上并未留下的褶痕,谦和道:“说真的,你的决定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他说着抬步向外。   不到三步,有人钳住他衣角。   那位老太太在身后讨好地说:“再坐下喝杯茶嘛,我和我儿子再商量商量。”   郁长礼抬腕,略显不耐:“我时间很紧。”   “很快很快,我们很快就好。”   两人去了厨房,透明的玻璃门遮不住什么。   郁长礼没去看他们,也没动桌上那杯混浊的茶,双腿交叠坐着,目光缓慢移过家里的每个陈设。   一个住过十来年的家总会保留一些原主人的痕迹,比如墙角那只白瓷瓶,扈城卧室有一对差不多的青釉瓶。里面时不时会有园丁插上一枝新鲜的腊梅或者迎春。   而这间房子里的瓶子,则孤零零放在角落,上边蒙着灰,瓶口插了鸡毛掸子和一卷旧日历。   郁长礼遗憾地收回目光。   他再次看表,咳嗽。   很快,进厨房商讨的那对母子重新出现在谈判桌上,看起来儿子被母亲说服了,他脸色青灰,颤抖的手指一再翻阅那份协议。   “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郁长礼问。   “签的。”旁边老太忍不住插嘴,“我们马上签。”   大概是怕到嘴的五十万不翼而飞,老太太一个劲催促,后来索性把笔直接塞进儿子手里。   看到他在纸面上写下一个“陈”,郁长礼仍不忘提醒:“协议内容陈先生看清楚了吗?字签完,你们全家都不会再有探望和联系陈尔的权利,违反一次,十万。”   他慢条斯理道:“上不封顶。”   颤抖的手因为这句话短暂停了停,陈嘉航长吸一口气,他说:“知道了。”   字签完,协议重新回到郁长礼手里。   他翻看一番,当着这家人的面打电话给秘书,安排公证,同时安排打款。   等待期间,老太太一再焦急催促:“嘉航,快看看,钱到账没?”   陈嘉航被催得烦了:“妈,你要不拿着卡去街角那家银行现场查。”   “也对也对。”老太太想一出是一出,“我先取几万出来,看到了才是真的。”   她急匆匆套上衣服往外,临走又回来拿了个黑塑料袋。   “扈城来的老板,你喝两口茶再走。”她笑着说。   郁长礼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人离开,他重新靠回沙发上:“陈先生,陈尔的事谈完,我们来谈点别的。”   虽然是连夜驱车,郁长礼此刻精神出奇得好,准备也足够万全。   他从随身包里拿出另外几份协议。   在陈嘉航疑惑的目光下,他缓缓开口:“这份是小静临走前签的委托书,这份呢是房产和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协议。据我所知你们当初离婚没有做财产分割,不过你现在住的这栋房子,还有账户上的一些钱,都是你们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   “说再清楚点。”郁长礼道,“这栋房子的首付和后期贷款,小静还了起码一半吧?”   仿佛知道眼前的男人要说什么,陈嘉航瞪大眼:“她已经走了。”   “没关系。”郁长礼极有耐心地说,“我这不是已经把委托书也带来了吗?”   陈嘉航:“她、她……”   郁长礼眼眸微抬:“她的那部分,属于小尔。” 第100章   年初一银行不上班。   老太太只能在隔壁ATM机上一遍又一遍地查。   终于,余额发生变动,她心口猛地一跳,连忙凑到屏幕上一个个数字点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   是五十万,没错。   她用激动颤抖的手指撑开塑料袋,取两万,先取两万——   滴滴滴滴滴。   五个数字按完,屏幕忽然跳出一行字:您的账户已冻结,请咨询客服或至柜台处理。   冻结?怎么会冻结呢?   老太太不信邪,又改成取五千、取两千,结果每次都是如此。   她心跳飞速,拔卡,插卡,不断尝试。   不可能啊,年前这张卡还能用的。   试到第三次,老太太突然揣起卡往家走,脚步越来越快,像要飞起来。   “嘉航,嘉航啊!”   单元楼下坐着陈尔和郁驰洲的台阶已经没了人。她更快地往楼上跑,声音穿破楼道:“嘉航!快,快开门!”   四楼无人应声。   一直到跑上楼,拧开钥匙,她喘着粗气撑在门框上,看到儿子一个人坐在客厅中央。   他上半身弓着,整个人如斗败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   “嘉航。”老太太口干舌燥,“那个人走了?”   “走了。”陈嘉航无力道。   “不对啊,你不能让他走。”老太太说,“卡里钱取不出来,机器上写着冻结,一分都拿不出来。怎么回事啊?没弄清楚可不能叫他走啊。”   陈嘉航垂着头没动:“妈,我知道。”   “你知道?那是咋回事?”   那个男人是有备而来,带来的资料齐全,手续完备。期间他还和律师进行了远程通话,证明作为代理人的自己有权替已逝的梁静申诉财产分割。   基于他来之前已经提前向法院递交申请,又使了些手段,大年初一谁都没上班的情况下,陈嘉航名下的银行卡在财产分割完成前暂作冻结处理。   除非他认同协议的内容,或是等官司打完。   可那个男人走之前又慢条斯理地说:“陈先生,我不急,官司可以慢慢打。或是你想通了给我电话,只希望你们记得一件事,找去你女儿那里是十万一次,你刚签过字的。”   陈嘉航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今天所谓的谈判都在那个男人计划之中。   他问:“为什么?”   郁长礼只温和地笑了笑:“哪有母亲走之前不为孩子考虑的。我之前没提出诉讼只是因为她说过,如果孩子爸爸真心对孩子好,那么财产不分也罢。”   “……”   “陈先生。”郁长礼厌恶地再次回望这栋房子一眼,“自己做的事,得自己担责。”   ……   回去扈城的车上,郁长礼的手机响过几次。   他按灭,丢进手套箱闭目养神。   连夜驱车,再加上谈判终于结束,回程路上他短暂放松精神,人也变得困倦起来。   好在儿子是个有良心的,临上车,他把妹妹的行李箱好好放在后边,又接替了驾驶座的位置。   “爸,你路上睡一会。”   才睡到驶过跨海大桥,电话便来了。   这时候来的电话当然不会是陈嘉航已经想明白利弊向他求饶,多半是那位老太太擅作主张。   郁长礼懒得听,闭了会儿眼又睁开,微微向车后厢转去:“小尔,饿不饿?”   身后传来小小的,乖巧的声音:“郁叔叔,我不饿。”   郁长礼不勉强,问儿子:“Luther呢?”   距离正午还有十几分钟,想必陈家那点早饭不够撑到现在的。郁驰洲视线没离开车道,嗯了声:“我下个服务区停,看看吃点什么。”   “好。”郁长礼同意。   他们父子俩说话时,只要不问到陈尔,陈尔从始至终都保持安静和拘谨。   从覃岛逃离,她应该是开心的。   可面对前路,她又不免迷茫。   回了扈城她还是到附中上学吗?覃岛的亲戚不会再来纠缠吗?郁叔叔和哥哥不在家的时候,她又该怎么办呢?   陈尔有好多问题,眼下却只敢安安静静坐在车厢里,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   郁叔叔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   哥哥说想去服务区吃东西,她就点头说好。   一碗很简单的牛肉面,陈尔吃得一根不剩。   哥哥又问她吃饱没,还要不要?   她马上摇头:“不要了,很撑。”   郁驰洲忽得想到她微信头像那枚贝壳,柔软的蚌肉展现在别人面前需要时间,孕育珍珠也需要时间。   他没勉强,回车上之前买了点零食。   一大袋子放在后座,他说:“一会开车时候饿,你拆点给我。”   陈尔点头:“知道了,哥哥。”   可真到了他开口说要,他又嫌弃她递过来的太大,太小,太甜,太齁。   没几个来回陈尔便明白,那一袋子是买给她的。   在哄她吃呢。   她把哥哥不要的巧克力含在嘴里,口腔的温度将它融化,那点诱人的甜就全顺着嗓子流进了肚子里。   疾驰向北的车,四方铁皮围绕的小小世界,陈尔眼眶灼热,终于有了久违的安全感。   ……   抵达扈城已经是凌晨。   期间郁叔叔交替开了两个小时,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郁驰洲在驾驶。   他开车和他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不熟的朋友或许会以为他是个高傲又有脾气的二代,爱车,爱玩,所以避免不了喜欢追求刺激。但实际上他很稳,一路速度虽快,却四平八稳,陈尔在后座连颠簸都没怎么感受到就抵达了扈城。   那栋熟悉的老洋房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后露出斜顶,院前却亮着暖洋洋的灯,好似在等归家的人。   陈尔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回来的一天。   更没想过踏上二楼,她曾经住过的房间还是一模一样的布局,甚至床上用的四件套都是崭新的,柔软的,有着太阳晒过松软的气息。   她将脸埋了进去,抵住酸涩的鼻梁。   吸鼻子的声响几不可闻地从被褥里传了出来。   于是刚来到房门口的人动作微顿。   门没关好,郁驰洲并非故意。他提着外卖刚送来的袋子站在门边没动,直到闷在被子里的声息越来越弱,好不容易停止抽泣。   哭完了的人终于抬头,梨花带雨。   再次察觉到自己心跳落拍,郁驰洲已经不再那么惊慌。反倒像习惯了这种感觉似的从容抬手,他用已经完全过渡到男人声线的嗓音平静地说:“刚买的冻疮药,过来涂了再睡。” 第101章   陈尔不在的时候,郁驰洲尚且可以频繁进出这间房间。   她回来了,他又保持住兄妹间该有的分寸,提着药,只站在门口。   他说的是“过来涂药”。   于是陈尔胡乱擦着眼睛鼻子就往门口走。   被眼泪氤氲的视线慢慢恢复清晰,她看到哥哥眼下因疲劳而冒出的淡淡青灰,还有一丁点儿彰显男人气息的胡茬。   昨晚她是回家住的,而哥哥则在她挂完水之后又回去旅店。覃岛旅店什么条件陈尔知道,再好的住处对他来说都显得太寒酸。   想必他昨夜一定是没睡好,今天又开了一天的车。   “哥哥,我自己涂吧。”   “把手伸出来。”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片刻沉寂后,陈尔抿唇,乖乖伸出手。   她的手指变得不好看了,指关节红肿粗大,边缘皮肤破了结痂,结痂再挠破,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在放到他手上之前,陈尔还是坦荡的。但当两人手心相贴,她红肿的萝卜手搭在下面那只摊开的漂亮的手掌之上时,她又开始自惭形秽。   她好像丑小鸭,也是灰姑娘。   想把手抽回,可哥哥不给她机会,长指一曲,不容分说地扼住她腕心。   他的拇指滑过她跳动的脉搏,冰凉的药膏也在下一刻涂在皮肉上。   陈尔猛得一颤。   不知道是被紧紧抓着,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温度。   “破皮的地方要预防感染。”郁驰洲声音低沉,眸光落在她不断颤动的手指上,“我会尽量放轻。”   “……嗯。”   丑小鸭就丑小鸭吧。   谁规定丑小鸭就不会被人视若珍宝了?   陈尔盯着关节处那一团团红,鼻腔再度泛酸。覃岛无人在意的伤口到了扈城,却会被第一时间记起。   凌晨一点的商单,骑手一定会嘀咕,什么冻疮药非得这个时候来买。   陈尔胡思乱想着。   不知道是不是药膏效果太好,慢慢的她就没觉得痒和疼了。手上被替代的,是薄茧蹭过的触感。   她说:“哥哥。”   帮她涂药膏的手微顿:“还是疼?”   “不是。”陈尔很轻地抿了下唇角,“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做梦才可以回到扈城。   做梦才能回到这个不属于她的家。   可是眼前的人是多么真实。   他低着头,黑发垂至眉间,有一缕不那么听话的头发快要扎到眼睫,眼皮轻轻一眨,那缕黑发就跟着动一动,蝴蝶翅膀似的震颤。   还有他指侧那枚茧,他以此为支撑牢牢抵住她的指节,让她不能乱动。   略微粗糙的触感让一切变得无比真实。   陈尔下意识想留住这种真实感,所以在他涂完药即将离开时手指忍不住蜷了起来,刚刚好勾住他即将离开的指。   两只手藕断丝连缠在一起。   他的温热和僵直掺杂进所有感官。   “是真的。”陈尔勉强笑起来。   眼睛不像开怀时月牙似的形状,只拱起一点微不足道的弧度,郁驰洲视线在她脸上定了片刻,又去看两人分不开的手。   喉间干渴,他能感受到抓住他的微不足道的力量。   这瞬间,郁驰洲深深察觉到了自己被需要。   被需要。   被妹妹需要。   这个念头即便只是星火大的一点,胸腔依旧剧烈地、不可控制地跳动起来。   在去覃岛的路上他想过许多。怕她过得不好,也卑劣地怕她过得太好,而忘记他的存在。   最怕最怕,还是怕自己一厢情愿。   可现在他确定自己是被需要的,妹妹也是不愿意放手的。   起伏的胸腔让鼓膜也随之颤动起来,血液在耳边淙淙流过。   郁驰洲想,不能再在这里耽搁。   他的异常很快就会被发现。   于是虽有不忍却也尽力抽走自己的手。   指节曲得僵硬,他抄进裤兜:“对,都是真的。”   见她眼睛一弯又是要哭要笑。   他无奈叹气:“昨天还发着烧,现在才刚退下去没多久,该睡觉了。”   对于他的命令妹妹格外乖巧。   她点头,转身回房的脚步在几步之后因患得患失而停了下来:“明天醒过来我还会在扈城吗?”   会,当然会。   郁驰洲耐心地安抚说:“放心睡,明天早上我会来叫你。”   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说完这句话,明显察觉到了妹妹脸上安定的神色。   可他又知道刚回来的第一晚,人会睡得不踏实。他这一晚上就像许久之前陪伴她入睡一样,只不过曾经是在床边,今晚隔着一扇房门。   夜很寂静。   房间里窸窣响动很快就停了。   郁驰洲靠坐在门边,他能想象到月光穿透玻璃照在柔软床榻的情景,那团缩起的人小兽般蜷在一角。   怕吵到她,他尽量放轻呼吸,让自己与夜色相融。   这一晚风平浪静。   等到早晨醒来,陈尔看到独属于扈城卧室的法式石膏墙顶。她又摸了摸身下的被单,百支棉光滑柔软的触感与肌肤亲密相贴。   这里是扈城。   她没做梦。   刚趿上拖鞋下床,房门就被敲响了。   一夜过去,哥哥眼底的青灰并未好转,但他看起来精神很好,身上也换上了柔软熨帖的家居服。   他问:“昨天睡得好吗?”   “好。”   陈尔点头,昨晚居然一夜无梦。   他半是好笑半是心疼地看着她怔然的脸:“现在放心了?”   “放心了……”   陈尔说着腼腆转开脸,为自己睡前太过依赖的举动感到羞赧。上一次这么撒娇,好像是妈妈还在的时候。   妈妈。   表情逐渐丰富的脸忽得空白一瞬,又落寞回去。   她垂下头。   可是很快,落寞被打断,谁的手搭上她头顶,摸小狗一样宠溺又轻柔地来回撸动。   “行了。”郁驰洲说,“洗漱完赶紧吃早饭去。”   陈尔听出弦外之音:“今天……是有安排?”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串车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哥哥驾照都有了,想去哪不行?”   陈尔眨眨眼。   就听他说:“太阳那么好,不去见梁阿姨吗?” 第102章   回扈城当然想见梁静。   但公墓在郊外,依山傍水的代价就是来去一趟都要费不少功夫。   陈尔觉得自己能回来已经够麻烦郁叔叔和哥哥了,根本不敢提出去祭拜母亲。她想着或许等哪天他们不在家,她可以不麻烦任何人地悄悄地去。   可现在,回来的第二天。   哥哥晃着车钥匙问她,要不要去看妈妈?   要的!   这是陈尔回扈城最想做的事。   吃过早饭两人便动身,年初二的城市一点都不似往日拥挤。车子上高架一路向外,很快驶向城郊。   陈尔极难得地坐上副驾,余光总在哥哥身上打转。   他开车专注,优越的眉骨像遮阳帘似的在眼窝打下一片阴影。以至于偶尔一两次他明明捕捉到了陈尔偷看的眼神,陈尔也浑然不知。   怕她无聊,郁驰洲把中控的操作权都让给了她。   问她要听什么歌,看什么影片。   陈尔都说不要。   后来是他自己,嫌车内安静的呼吸声太过磨人,点了首舒缓的乐曲不断循环。   快要抵达前,陈尔下车买了束花。   巨大的花束衬着她尖细的下巴,终于将她苍白的脸映上了些许色彩。郁驰洲余光瞥过,看到琳琅花束中有支法国蔷薇。   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弯,他问:“为什么选这束?”   “漂亮。”陈尔不解风情地说,“觉得妈妈应该会喜欢。”   郁驰洲嗯了声:“那你喜欢吗?”   “喜欢的。”陈尔点头。   那他还算运气不坏,选了她和梁阿姨都会喜欢的花。郁驰洲兀自想着,转入山道最后一弯。   公墓松林树立,这一路过去都是常青树,即使还未到立春也不显得萧瑟。   只是选择年初二来上坟的没几个。   偌大的停车场里只有他们这辆越野车横在中央。   车子熄了火,音响也随之暂停,在这片短暂的安静中,郁驰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阳台上种了很多。”   陈尔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扈城露台,而是在讲伦敦那间当初一起选定的阳台。   只差一点,陈尔就能亲眼看到他种下的花。   那次回国的猝不及防还在心中回荡,从那之后每一天都在急转直下。   她怅然若失:“好可惜,我还没见过。”   “没什么好可惜的。”还记得各奔东西之前王玥说王玨的那句,如今郁驰洲同样拿出来对妹妹说,“只要你想,一张机票的事。”   陈尔当然想,不过不是现在。   眼下她更想完成梁静对她的期望,考上不错的大学,选择喜欢的专业,过上妈妈期望她过的生活。   她不是个擅长登高望远的人,却也会在这种时候承诺说:“我总有一天会自己去看的。”   “好啊。”郁驰洲探过身去,手掌搭在她头发上,“说话算数。”   “算数。”陈尔斩钉截铁。   落在她发顶的力道松了松,他笑着微微后仰:“那下车之前能不能先答应另一件事?”   “什么?”   还未离开亲密范围的指节一抬,碰到她嘴角。   郁驰洲说:“笑着去见妈妈。”   进入墓园的五十几级台阶,陈尔始终听哥哥的话。她也很想让妈妈放心,告诉她自己又回到了扈城,不会再一个人,有哥哥、有郁叔叔护着她。   可是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年轻的梁静在朝她微笑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微笑,要微笑。   陈尔在心里不断默念。   “妈妈,哥哥带我回来啦!”她哽声说。   数十米开外,哥哥背身而立。   他没过来,给她留出了足够和妈妈讲悄悄话的私人空间。   说好要笑着跟妈妈讲的,可是半年未见情绪到底崩溃。从重重喘息,瘦弱的肩膀不断颤抖,到最终跪倒在墓碑前,陈尔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眼泪断了线似的哗啦啦流,就像要把这半年以来的委屈都告诉妈妈一样。   但曾几何时她已经习惯了安静去哭。   有时候是躲在被窝,有时候趁着洗澡,将眼泪很好地藏进水流。   那时候的委屈放到现在,只剩眼泪无声地流。   她说:“妈妈,我很好。你不用担心了……”   每个语调都在风中破碎。   听得远处松涛开始呜咽。   陈尔用力抹了下眼睛,嘴角向上牵动:“你看到我回来扈城高不高兴?我会勇敢……以后也会……”   “还有,我已经懂事了……”   “以前你说让我包容哥哥,说我小,不懂……我总是在心里唱反调……”   “妈妈。”她鼻翼翕动,“我现在懂了……”   有时候不光是长大,失去也会叫人懂。   这两者偶尔又是相辅相成的,因为岁月的逝去,因为与曾经记忆中的人走散,人凭借着其中痛苦而一点点被迫长大。   陈尔说她短短半年已经长大懂事,风声呼应她。   她说郁叔叔和哥哥都待她很好,风又温柔缠绕。   无形间,妈妈真像她说的那样如影随形。   终于,她止住哭泣,起身掸干净墓碑上薄薄一层灰。   “总和你讲不开心的,其实也有很多开心的事……”   “每次考试我都是第一……”   “郝丽还是我的好朋友……郝丽妈妈做饭很好吃,妹妹也可爱……哦对,这次不告而别回扈城,郝丽没生我气了……”   离开后陈尔在微信上一说,郝丽远不像第一次那么愤慨,反倒发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丽没有友:【陈尔,梁阿姨拼命出去不是为了让你回来的,走!迟早有一天我也要出去!】   “你看,郝丽也能理解你……”   陈尔说着用手摸摸墓碑上妈妈年轻的脸庞,“妈妈,你的风要是能吹到覃岛,也给郝丽一点勇气吧。”   风声呜呜然,似在答应。   陈尔咧开嘴,刚想说妈妈你真好,身后突然多了一重男声:“你把梁阿姨当菩萨拜呢?”   她吓了一跳,回头。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了件黑色冲锋衣。他俯身,将衣服披到她肩上,下颌微微一扬:“手。”   陈尔秒懂,两手一展钻进宽大的袖口。   她懵懵地坐在原地,任由哥哥捏着两边拉链对到一起,哗得拉至最顶。   下巴包在立领下,不属于她的温度顷刻间席卷全身。   好暖和啊。   做完这一切,郁驰洲才起身,视线居高临下却不显得冷漠,反而在看向墓碑上的照片时有温柔闪过。   “梁阿姨,好久不见。我带妹妹回来了。” 第103章   郁驰洲说的好久不见其实也才不到半月。   刚从英国回来时,他就替陈尔过来祭拜过。   那天还有郁长礼。   他们上了香,供了瓜果,还陪她说了好一阵子话。   不过再怎么周全,都不及自己孩子来探望。   现在带着陈尔来,他站在旁边双手抄进衣兜,不像祭拜过世的人,反倒像在和一个长辈做着平平无奇的交流。   他说最近天冷,不知道小女孩都爱穿什么样式的衣裳,妹妹身上这件冲锋衣是他的,穿她身上显得老气横秋,要不再去买点色泽鲜亮的衣服。   末了他问:“阿姨,你不说话就当是同意了。”   陈尔先是错愕,紧接着忍无可忍:“这要怎么不同意?”   “不知道啊。”   郁驰洲说着手指比在唇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周围很静,连风都停了一瞬。   他挑眉:“三秒过去了,我没听到反对的声音。”   “……”   被他这么一搅,陈尔终于咧嘴:“你幼稚。”   郁驰洲平着视线移向墓碑:“梁阿姨,你管管她。”   梁静当然什么都不会说。   只是刮来的风特别温柔。   郁驰洲索性拿出手机,挑了几件女孩子或许会喜欢的颜色和款式展示给梁静看。   照片倾斜,并非完全朝着碑文,恰好漏了一半在妹妹面前。   他问:“这件行吗?”   风不说话,妹妹也不说。   他便点头:“我也觉得行,眼光不错。”   再挑一件,他依旧展示:“这件长款的,下晚自习应该不会冷。颜色吗?小鸡黄的还挺可爱。太好了,梁阿姨,你也这么想。”   当他拿出第三套。   陈尔终于忍不住:“妈妈说够了够了。”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恍惚间,真有妈妈还在的错觉。   他们三个人,隔着的也可以不是墓碑,而是视讯通话时的电波。   只是石碑厚重,电波需要更努力才能抵达。   正是因为这样的念头,做不到笑着来见妈妈,却可以做到笑着离开。   陈尔跳下墓园的最后一级阶梯,再回望,那些伤春悲秋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这一刻就像某个从家离开的平淡上午,她说妈妈再见,梁静也笑着挥手,说路上小心。   生死变得没那么可怕。   坐进车厢,陈尔脱去冲锋衣好好叠放在腿上。   “谢谢哥哥。”她由衷道谢。   调拨好导航,郁驰洲的声音传来:“嗯,不谢。”   陈尔端坐副驾,在逐渐被拉远的山道上冷不丁开口:“其实大年三十那天,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去见妈妈。”   她声音很平淡,穿插在同样轻柔的音乐声里却让人震颤。   郁驰洲忽得记起那天在海边找到她的全部情景——那天风大浪也大,天空烟花绽放,礁石上背影伶仃。   而这个下午的扈城阳光明媚。   吱——   刹车盘猛烈摩擦,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黑漆。   郁驰洲愕然转头。   妹妹平静地坐在那,用这样毫无波澜的话语坦然说出这些时意味着她早已没了当时偏激的想法。可那天的风和浪开始在郁驰洲脑子里剧烈上演。   手指猛得颤抖,他不小心碰响了雨刮。   灿烂日头下越野车的雨刷飞速刮动,像在刮一场未尽的大雨。   吸气,呼气,混浊的气体不断在肺里置换。   在玻璃不断被摩擦的噪音中他的掌根抵向眼窝。   皮肤被眼眶烫到了。   他承认自己因刚才那句话而后怕。   闭上眼,眼前是那天晚上的海。波涛汹涌拍岸,像是要将人吞噬般不断涌动。而礁石上静坐的人突然起身,单薄的背影在风里变得摇摇欲坠,仿佛随便一个大浪就能将她卷走。   如果那天没去。   如果她回头,没有见到想要挽留她的人……   郁驰洲不敢想,手肘抵着方向盘一再沉默。   大约是看出他的失态,陈尔半开玩笑地说:“只有一瞬间而已,而且海水那么冷,说不定我就自己游上来了。科学研究,人的求生意志是很强的,尤其是我游泳好像还不错。”   她已经尽量用轻松的语调说出这些。   郁驰洲掌根用力按压着眼眶,挪开,微红的眼睛朝向副驾方向:“陈尔,不好笑。”   似乎被他的失态吓到,她讪讪:“我知道。”   片刻后摸着鼻梁:“我只是想说谢谢你哥哥,我很感激你的出现。”   “真感激就不要用这种事吓唬我。”   他态度凶狠,眼睛死死定在她身上,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陈尔在他的视线里挫败地垂下手,却又因为他过分在乎的态度展露出一丝乖巧笑颜:“以后不会了,哥哥。”   郁驰洲想,她是会拿捏他的。   一句话把他情绪全部吊起,一句话又完全抚平。   她好像拿到了一本名为郁驰洲的说明书,轻松操纵着他所有喜怒哀乐。   他用力呼吸,置换出肺里的浊气,雨刮也在起伏的情绪中趋近平缓。   咯吱一声,回归原位。   郁驰洲说:“所以就算你想去见妈妈,也没想过联系我,哪怕一次。”   温柔次数太多,陈尔差点忘了,一开始遇见他时他总是冷着一张脸,表现出高高在上。   现在情绪收敛,他的冷和凶即刻展露在眼前。   陈尔很轻地吞咽着:“我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很短。”   她想说,因为太短,所以她无法得知自己在对方心里占据几何。也怕他说的话只是礼貌客套,等她将自己的烦恼一股脑全盘托出又会平添对方的麻烦。   她不确定。   直到他来到覃岛,只为把她带走。   陈尔终于明白时间无法成为丈量感情深度的尺,就像她在覃岛总会想起扈城,想起扈城的他一样。   原来她在对方心里一样重要。   “我现在不会这么想了,哥哥。”陈尔近乎讨好地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和时间无关。”   看吧,她确实掌握了说明书。   极力想表现的凶被她轻松化解。   他问:“很重要?”   “嗯,特别特别重要。”陈尔用力点头。   郁驰洲闭了闭眼。   舍不得骂,最后只能近乎无奈地说:“陈尔,你这个小没良心。” 第104章   时间会把熟悉淡化到陌生。   但很小的一件事,又会迅速拉近距离。   看完梁静回家,两人翻出毛线绳,把院子里过冬的树都缠了起来。赤橙黄绿,院子里的破败感一下被丰富色彩所消弭。   陈尔拉着线头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问哥哥:“像不像油画?”   哥哥皱眉站在几步之外,忍不住评价:“陈尔,有没有人说过你品味有问题?”   还真有。   郝丽说她山猪吃不了细糠。   是不是也有品味堪忧的另一层意思?   陈尔不诚实地一个劲摇头:“去年大红大绿的时候你可没跟妈妈说过这话。”   啊,她居然能顺利、且毫不哽咽地说出妈妈二字了。   她弯眼:“反正我觉得挺漂亮的。”   哥哥用一副“你开心就好”的表情看着,原本还想多嘴几句,但几小时前“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还在脑海回响。   他觉得自己可以暂且宽容,于是道:“……仔细看,很像《百老汇爵士乐》。”   陈尔听不懂:“百老汇爵士乐?”   “蒙德里安。”郁驰洲中顿数秒补充,“一个几何抽象画派的代表画家,他的画……和你缠绳子的风格一致。”   叽里咕噜抽象画派叽里咕噜。   陈尔在脑中短暂排列组合了一下,得到答案——她被认可了。   这件事到晚上郁叔叔回家,第一反应也是在饭桌上毫不吝啬地夸奖:“是小尔弄的吧?很漂亮。”   郁驰洲不会跟她抢功,淡淡嗯了声:“是不是还挺有艺术细胞的?”   郁长礼颔首:“倒是埋没了一个好苗子。”   父子俩这一点极其相像,想要体面圆滑就能体面圆滑,把唯一一个老实人陈尔哄得团团转。   搞得她还真以为自己有点天赋。   她把今天的工作拍给郝丽看。   比起郁叔叔的毫不吝啬,郝丽堪称毫不留情。   好丽没有友:【这不是我奶最爱织的套头毛线衫吗?】   陈尔不知其意。   郝丽连发第二条:【你都不知道小时候我有多讨厌穿这个配色,难看死了!现在想起来还是噩梦】   耳朵:【……】   好丽没有友:【干嘛?别告诉我这是你搞的。】   耳朵:【也许是呢。】   好丽没有友:【朋友,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觉得数理化更适合你。】   当天晚上陈尔便放弃深造艺术领域,埋头一套物理卷提升自我。   等她把近期互帮互助小组发来的题都做完,上学的事也差不多定了下来。   陈尔还是未成年,郁叔叔又不是法定监护人。   在学籍转过来这件事上费了点功夫,没少走门路,其他倒是还算顺利。   只不过之前靠她自己实力考进去的竞赛班已经开班一学期,人家已经在尝试冲刺省级和国家级奖项,这时候插班进去不太现实。   和教务处老孙商量来商量去,郁叔叔问她愿不愿意退而求其次上强基班?   陈尔怎么可能不愿意。   她这里一点头,路就定下来了。   至于正常上学以后该怎么办,陈尔主动问郁长礼:“郁叔叔,我能住校吗?”   这是陈尔第二次提住校。   第一次是刚到扈城,想利用一切时间学习。   这次是回到扈城,至于原因……   郁长礼不用怎么想便明白过来。   等过完年郁驰洲回去英国,这栋房子只剩她和自己。出差的时候房子里孤零零剩她一个,不出差的时候没有血缘关系的中年男人带着马上成年的小姑娘,也多有不便。   想来想去,郁长礼便同意。   不过他有要求,要求陈尔每个周末必须回家。就算不回来拿换洗衣服,也得住个一天好好改善改善伙食。   陈尔还在犹豫,郁长礼已然开口:“你现在这么瘦,不好好调匀身体,等学习吃紧的时候更容易生病。到时候该耽误学习了。”   这套办法是看Luther平时用的。   但凡妹妹有个模棱两可,他总使坏似的用成绩诱她,偏偏还百试百灵。   果不其然,陈尔立马点头答应。   郁长礼又说:“趁哥哥还没去英国,住校要用的东西让他带你去买。”   说曹操曹操就到。   郁驰洲刚好从外面回来,蛋糕和小甜点放上客厅茶几,他觑一眼正在谈话的父亲和妹妹。   “说我什么?”   没有指向性的一句话,视线却是朝着陈尔去的。   陈尔有点不好意思:“我下学期想……住校。”   两人都还记得之前他替她签回执单的事,陈尔还在心里一个劲组织语言,想说这次是郁叔叔提前同意过的。   但这次,郁驰洲反应并不大。   他嗯了声:“是要买什么东西?有清单吗?”   “教务处会发一份。”郁长礼说,“就这两天吧,有空帮妹妹置办置办。”   英国假期长,开学晚。   和陈尔比起来,在上学这件事上,郁驰洲一辈子都没怎么吃过苦。   包括独身在外给公寓添置东西,他都是网上提前看好,安排搬家公司或是家具店一件件往里送,再请保洁深度打扫一到两次。   等人到的时候房子已经是拎包入住的状态。   所以看着郁长礼给他的清单上只有寥寥几件物品时,他有一瞬间在想,她是不是苦吃不够?好不容易从覃岛出来转头就把自己送到高中宿舍去。   连吹风机都不能带800w以上。   怎么?把家里的戴森一劈二带一半去啊?   他对着清单苦大仇深,嫌学校发的床单被套太粗糙,嫌冬被厚重春秋被不透气,嫌床垫不符合人体工学。删删改改,一张纸变成两张纸,两张纸又变成四张。   到最后陈尔看到最终成品简直目瞪口呆。   她犹豫:“……有必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哥哥眉心微锁,似乎还在想哪里有遗落。   “衣服收了几件了?够不够穿。”   “够的……”陈尔小声说。   “开学第一周还要降温。”郁驰洲看着天气预报,“买的长羽绒服带了没?”   陈尔忍不住抿唇,提醒:“学校有校服。”   而且新买的那件是小鸡黄,很容易弄脏。   她不舍得。   可严厉的兄长就是冷起脸来让人不敢直视,譬如现在,他没什么表情,居高临下看着她时不像质问胜似质问:“校服那点羽绒哪够保暖?晚自习下课快十点——”   好吧。   陈尔只能多拿出一个箱子,把羽绒服塞进去。   她在这里边塞边想,哥哥为什么要把住宿这件事弄得这么复杂。   那里郁驰洲也在蹙眉思考,养孩子为什么这么操心。 第105章   附中开学前一天,赵叔开车送人和行李去学校。   人占了车子的三分之一,行李占三分之二。   这还是精简过的。   好多陈尔偷偷放在家不打算带上的,又被哥哥检查出来,重新塞了回去。   那么多行李搬上宿舍三楼,看得同宿舍几个女生目瞪口呆。   不过更多视线是黏在郁驰洲本人身上。   青春期很难有人抵挡住他这种看着有点冷和坏,又拾掇得干净利落的异性。黑冲锋衣,同色系工装裤,再加上他本就优越平直的身体线条,存在感那么强地站在宿舍中央,没人能忍住不多看几眼。   陈尔当然也能感觉到舍友对她哥哥的注目礼。   她习以为常。   就算总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她也经常会因哥哥换一件不一样的衣服,或是随意做一个动作而被惊艳。   所以她很能理解新舍友的心情。   不过哥哥本人,似乎早就对这种目光脱敏了。   他推着行李箱靠到床边,眼里只有宿舍那张看起来狭窄又不舒适的单人床,眉间思索,并不在意别人对他的打量。   他此刻的状态……   陈尔觉得跟宿舍其他来送孩子的家长没什么区别。   隔壁床的爸爸在抱怨梯子太窄,孩子上下不方便。对面的说床也窄,护栏又矮,真怕一个翻身滚出去。   陈尔看到哥哥嘴唇微动,怕他加入后提出更多建设性意见,赶在他开口前利索把床铺上,铺完还特地拍了拍,坐了坐。   朝他无声示意:床很好,没问题的。   那边爸爸抱怨完回过头,看到陈尔床上轻薄的鹅绒被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这个尺寸的鹅绒很少见啊,是哪买的?我看学校的冬被不保暖,又找不到合适尺寸的,只好多带了条毯子过来,重得要死。”   陈尔不知道,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哥哥。   哥哥从手机里翻出名片:“我这有商家名片,您需要的话可以推给您。”   “太好了,谢谢你啊小伙子。你是……”   郁驰洲微滞,随后道:“我是她哥。”   “有哥哥真是好啊。”那位爸爸说着顺手加了好友,“你们家也是强基班的吧?之前好像没见过。”   “是。”他点头,“这学期刚转进来。”   “怎么你们爸妈没来?”   “工作忙,一般都在外地。”   “转进来就能上强基班,说明你妹妹成绩很好啊!”   “还可以,成绩方面没怎么让人操心。”   陈尔在旁听着,没敢说话。   那位爸爸大概是家委会成员,聊完天掏出手机跟郁驰洲加好友,加完再顺便把他拉进班级群。   三十八人的大群,每个人的名字备注都是XX爸爸XX妈妈字样。   沉默数秒,郁驰洲把自己改为:陈尔哥哥。   养孩子不仅操心,还要被迫加入各种班级社交。进入班级群的那一刻,郁驰洲多少体验到了一点把陈尔接出来时父亲说的责任感。   群里发什么通知,举办什么活动,缴什么费用,他都得仔仔细细看一遍。   为了不错过任何消息,置顶和收藏不能少。   还有,以免半途加入新集体的妹妹被孤立,他提前准备了小礼物,趁着陈尔没在送给舍友人手一份。   他礼貌表示妹妹怕生,性格慢热,希望新舍友平时可以多与她作伴。   无论看在他脸的面子上,还是礼物,几个小姑娘纷纷热情答应。   于是开学第一周,每餐饭前都有人跑来找陈尔,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搞得放饭时间要晚十五分钟的董佳然一个劲吃醋,说她怎么一回附中就交到那么多朋友,档期好满!   赵停岸也会难得出现,苦着一张脸,疯狂吐槽竞赛班不是人待的,快把他整抑郁了。   “下次竞赛再搞不到名次我要去强基班跟你混!”   陈尔只能安慰:“下次你一定可以超常发挥的!”   “董姐,我受不了了!”赵停岸备受打击,“陈尔说我只有超常发挥才能拿到名次啊啊啊!”   “……”   陈尔摸摸鼻子,感觉到了竞赛班对人的折磨。   重回附中,一切适应得那么顺利。   她还以为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摸回原来的门槛。   可能是高二下半学期学习太紧,也可能人均学霸,在新班级根本不需要适应,只要埋头学习就能自发融入其中。   一周一考,座次全跟着成绩走。   第一周放学前,陈尔就把座位从角落搬了出来。   揣着试卷回家,校门口来接她的是郁驰洲。   英国那边学校还没开学,理所应当地,他顶替了小赵叔叔的工作。   一见面就问她新班级怎么样,老师讲的能不能听懂,舍友怎么样,好不好相处,宿舍缺不缺东西,有没有好好吃饭,零花钱够不够,作业多不多……   陈尔被问得脑仁发胀。   脑子里疯狂闪过长兄如父四个大字。   回家的路程频繁堵车,足够她一个一个问题好好回答。   再往细处,就该问到昨天吃的什么,几菜一汤了。   好在目的近在眼前。   陈尔如释重负。   一抬眼,放在二楼露台边的行李箱让她目光微怔。   陈尔忽然意识到假期马上结束,哥哥的生活快要步入正轨,下次见面要等暑假。   她失落地耷拉下声音:“哥哥,你哪天走?”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郁驰洲冷哼。   他打着方向停进车位,危险眯眼:“才问你几个问题,就嫌我烦我了?”   “怎么可能!”陈尔赶紧澄清道,“我只是在想下周回来是不是看不到你了……”   柔软的语调瞬间平复他的情绪。   郁驰洲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目光却直勾勾的:“看不到我会怎么样?”   陈尔被他看得不由偏开脸,视线一时不知道放在哪。   小声说:“会有点想你。”   “有点。”他意味深长地重复,没再往下说。   陈尔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在安静的车厢里慢慢把脑袋转回来,犹豫着改了个词:“那就非常?”   “重新说。”郁驰洲道。   好吧。   陈尔重新开口:“会非常想你。”   这样的措辞终于让人满意,车钥匙在郁驰洲指尖流畅地转着圈,他扬了下唇:“下周三走。”   这么快啊……   “不过我会给你打视频。”郁驰洲接着道,“放学第一件事,记得开机。” 第106章   明知妹妹在学校不会开机,郁驰洲走的时候还是给她留言。   他说周末小赵叔叔会准时接送她,也已经交代过阿姨每周给她做营养餐,郁长礼出差去了美国,家里剩她一个人如果觉得害怕就拨视频给他,晚上睡觉记得锁门,新的教辅在书桌上看看需不需要,学校要缴的活动费放在玄关第一个抽屉里自取……   零零碎碎一大堆。   陈尔刚打开手机就被疯狂跳出的信息给震懵了。   夜深人静,震动声尤为明显。   她用两个手捂着,还是从指缝中泄了出去。   隔壁床问:“陈尔,你在玩手机呀?”   陈尔只好不好意思地把头探出去一点:“对不起,吵到你了。”   “没事啊,就是之前从没见你玩,还以为你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呢哈哈哈!”   陈尔平时确实不玩手机,更不会在周中打开。   可是她记得周三这个特殊的日子,哥哥要回英国。   从晚自习下课起她就被一种自己也说不出的神秘力量驱使着,做什么都争分夺秒,一心想着早点躺到宿舍床上,看一眼有没有留言。   尤其是开机的数十秒。   屏幕从黑到白,再到进入主界面,她紧张得心脏直往嗓子眼跳,生怕打开后空无一物白白期待。   可现在看到这么这么多的消息,胸口绷紧了的跳动丝毫不见松缓,反而愈演愈烈。   留言一一跳出,宿舍夜谈的话题离她逐渐远去,耳朵是真空的,眼睛也只剩眼前一方荧白发光的屏幕。   陈尔珍惜地翻阅每一条,标点符号都不愿意错过。   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弧度。   这么多消息,兼顾了生活上的方方面面。   她好想回一句“知道”,又怕哥哥的回复下一秒追杀过来——问她为什么开机,为什么还不睡觉。   后一个问题陈尔尚且能回答,因为下自习晚,因为收拾和洗漱花了点时间,因为还在做题……   差不多的答案她一分钟能想出七八个。   但为什么开机?   陈尔怕说还没离开便开始想他太过矫情,也怕自己的依依不舍拖缓对方离开的步伐。   实话说不出口,假话编不出来。   她回答不出,最后只能忍之又忍,把这份思念存到周末。   周末到来前,班主任吴老师在台上叮嘱:“附加题已经发到班级群了,周末在家别忘了让你们家长把题目打印出来做。当然了,那些脑子里想着好不容易放假打算摆烂的同学,下周一也可以不交。反正成绩是你们自己的,考试也不是为我考,我无所谓的。”   底下有调皮的男生喊:“老师,那你奖金不要啦?”   一个粉笔头掷了过去,老师无语:“不差你这一个。”   “嘤——人家也没给你少赚~”   班里顿时哄堂大笑。   训完话,大大小小的学霸们收拾书包打算回家。   陈尔整理好书包乖乖站到讲台前:“吴老师,附加题我可以单独抄一份吗?”   天底下老师喜欢的学生大致分两大类,一类是脑子活络、经常活跃气氛、成绩又不费吹灰之力能令人满意的学生,比如刚才说奖金的那个男生。还有一类便是陈尔这样的成绩好、脚踏实地又努力的乖孩子类型。   看到陈尔过来,总是挂着长脸的吴老师也忍不住温柔起来:“怎么啦?是回家收不到附加题吗?”   陈尔刚想点头,吴老师又道:“我记得你哥哥在群里的。”   啊?   陈尔怔愣。   附中以前就有家长群陈尔知道,但那时候是梁静在里面。这次她是插班生,一直以为自己还没有入群。   哥哥什么时候加的?   是开学那次送她来学校吗?   那天好像舍友的爸爸加了他好友……   啊,难怪他对班级什么时候缴费那么清楚,留言里还写什么活动费在第一个玄关抽屉。   陈尔明白过来:“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那我回去问哥哥吧!”   她转头要走,吴老师让她等等,又一声河东狮吼朝着某个正在开溜的身影:“卢光远!!!你给我回来!”   被叫住的影子抬脚,后撤,又抬脚,苦哈哈地转过脸:“我又怎么了啊——”   是刚才喊着奖金的那个男生。   他顶着怨气森森的脸被拎回讲台边。   吴老师:“你和陈尔同学加个好友,回去后附加题再给她发一份,听到没!”   “陈尔。”吴老师一转头声音夹得极快,“他发你题目,你监督他做,行吧?你俩互帮互助。”   偷看一眼对方,虽然对方看起来不情不愿的,陈尔还是点头:“好的,老师。”   两人因附加题加上好友。   从教室到校门口的那一路也因为耽搁而被迫同行。   卢光远这么活络的人居然没怎么主动开口,只有在刚出教室的时候问她:“你是不是高一也在附中上过?”   往事如烟。   陈尔嗯了声:“上过一年。”   “哦。”卢光远干巴巴地说,“我在贴吧看到过你,就参加校运会游泳比赛的那次。”   再提起那次校运会仿若隔世。   陈尔垂眼,睫毛跟着低了下来:“嗯。”   他们的话题只进行到这便冷场,后来半程路两人就没再怎么聊。   其实好几次陈尔想说要不就各自走吧,但没好意思提。奇怪的是对方也不说,于是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走到学校门口。   车子堵在主干道上,人一变多,周围变得嘈杂起来。   卢光远回头:“我朋友在那,走了。”   “好。”   “那什么……作业回去再发你。”   陈尔很善解人意:“没事,不着急。”   终于与不熟的同学分别,陈尔暗自松气。下一秒转身,笑容重新挂回嘴角,她迫不及待打开手机。   数十秒开机界面过后,有新的消息进来了。   小赵叔叔的车就停在马路上离她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只剩二十米,陈尔都等不及上车再看。   点进置顶聊天框,是哥哥。   郁_:【放学没?】   郁_:【这周发了附加题,我已经让阿姨打印出来放在你书桌上了,有问题告诉我】   郁_:【还有,到家记得说一声】   郁_:【会给你打视频】 第107章   哥哥心细如发。   根本不会有什么作业发不到手上的事故发生。   看到那几条消息的同时,陈尔唇角抿得更高了。   她忍不住在车上就开始回。   耳朵:【小赵叔叔来接我了,我在回去路上】   那边秒回。   郁_:【嗯,现在打给你?】   耳朵:【到家吧!小赵叔叔在开车,不要打扰他】   郁_:【我还以为你心疼流量费。】   耳朵:【……】   省略号代表无语,也可以代表被人猜中心思。   不过陈尔是不会承认的。   就这么通过文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家,换上鞋子进门,玄关抽屉里果然有学校要缴的活动费。   餐桌上的三菜一汤已经摆好。   阿姨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小尔回来啦,算着时间刚端出去的,快吃吧!”   “谢谢阿姨。”   陈尔洗了手过去吃饭,顺便拍照给哥哥看。   哥哥也给她回了照片。   他应该在外面和别人一起吃饭,桌上显然不是一个人的份,有烤鸡、番茄炖牛肋条、香肠土豆泥、奶油蘑菇汤、舒芙蕾,还有他不小心入镜的左手。   餐厅氛围灯照得他皮肤如暖玉。   陈尔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久,终于舍得退出,慢吞吞给他发:【你在外面吃饭就不视频了吧】   那边静了几秒,回复:【不影响】   陈尔还在犹豫,他的视频已经拨了过来。   她手忙脚乱把手机架在旁边,按下接通。   “在吃吗?”那边,哥哥的声音连同背景的微噪一起传了过来。   他一讲中文,接连几道英语一起闯入视频。   陈尔现在听力不弱,立马就听出是他国外的同学在说:   “这就是你妹妹?!天呐,跟洋娃娃一样!”   “我打赌,你的妹妹一定喜欢我这样热情奔放的意大利男人,她平时用什么社交软件?wechat?我可以为了她下载——嘿,Luther,你别走啊!”   “太吵了。”郁驰洲把摄像头对准自己。   可以看出他是在拿账单结账,中间穿插几句和服务员的英文。   很快,他便独自来到大街。   他说:“你吃你的,别管我。我在走路回家。”   “很近吗?”陈尔咽一口饭才问。   他外面穿了件薄绒冲锋衣,半个下巴掩在立领后。大概是想看清她,手微微抬高,摄像头里脸的角度因此瞬间拉正,拉近。   “近。”他说。   陈尔抿唇,后仰。   ……不是这个近啊!被美颜暴击了。   看到她后撤,郁驰洲抬起眼皮:“干嘛?”   不行了,别这么看她。   陈尔一边想着一边转开眼珠:“你刚刚是在吃午饭吗?”   “早上没课。”郁驰洲说,“算brunch。”   “下午也没有吗?”   “有,不过还早。”   “刚才都是你同学?”   “是,不过那个意大利的,你不用理他。”   陈尔咬了下筷子,还没回答,就被哥哥教了规矩:“先吃饭,别说话。”   “……哦。”   明明是他打来视频的,打了还不让人说话,就这么隔着摄像头傻乎乎干巴巴地看。   陈尔低头,飞快把饭吃完。   中间听到哥哥在讲那边课业的同时,很没有逻辑地穿插了一句“意大利男人除了花言巧语什么都不会”。   陈尔“啊?”的一声,哥哥又已经讲回了学业,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吃完,起身收拾碗筷。   那边哥哥也已经到了住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清晰地传来,紧接着是钥匙解锁的声音。   拉链就在离耳麦很近的地方下滑,冲锋衣防水布料摩擦出窸窣响动,他手一扬,外套搭到了沙发背后。   陈尔抬头时刚好看到他一闪而过、被薄毛衣覆盖的宽阔肩膀。   放掉碗筷回来,她抱起手机快速上楼。   边上楼梯边忍不住喊:“哥哥。”   “嗯。”   “哥哥哥哥。”   郁驰洲脱完衣服转头:“怎么了?”   陈尔也不知道,就是想喊他两声。   现在他正儿八经问她怎么,她倒是说不出来。   打开房门,视线在书桌上一顿,陈尔找到搪塞的新话题:“我是想说,我看到附加题了。”   “楼下我爸书房有台打印机,下次阿姨不在的时候你可以自己进去打。”郁驰洲没注意到妹妹比平时还要粘人的视线,说着把手机切换进家长群看了一眼,再退出回到聊天框,“应该只有这一份题目,没新的了。”   陈尔托着腮,脸皮莫名发烫:“你会不会嫌烦啊?”   “哪件事?”   “进班级群给我当家长这件事。”   “算是很新的体验。”郁驰洲微顿,随后用玩笑口吻说,“无痛当爹。”   “……”   好像回到了初见时郁驰洲的样子。   还占她便宜。   陈尔轻轻哼了声。   片刻后,她还是贴心地说:“你什么时候嫌烦了就告诉我,我自己加群没事的。”   “嗯,到时候再说。”郁驰洲不甚在意。   她经历不深,所以不知道,很多时候人类社会和动物世界有着相似之处。没有父母撑腰的幼兽更容易受到同类欺压,而自己活跃在家长群的小孩也时常会遭人揣测。   ——ta爸妈怎么不加啊?   ——不知道,是不是平时都不怎么管孩子的?   所以当初同宿舍同学的爸爸与他相谈时,郁驰洲宁愿一言蔽之,说父母工作都忙,在外地。   短暂的几年同窗情而已,没必要那么交底。   他不想和陈尔解释这些,不是想把她养成温室花朵,而是他并不觉得“懂事”是个褒义词。   如果越懂事代表受伤的经历越多,他还情愿妹妹无知些,单纯些,这样快乐也多一些。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郁驰洲心口软下来,问:   “要看花吗?”   “要。”妹妹托着腮认真点头。   平时照片里看和视频是不一样的。   郁驰洲拉开阳台门,选了株绿叶葳蕤的:“现在天还冷,不会开花,不过叶子长得很不错。”   “要修吗?”陈尔好奇地问。   “偶尔会修一修。”   “……照的这一株就是法国蔷薇?”   “对。”郁驰洲手很稳,摄像头始终停在蔷薇叶片之上,镜头外的声音慢慢带上了一点笑意,“是不是跟你有点像?”   哪里像了?   人怎么能和植物像?   陈尔不理解作为大艺术家的郁驰洲,但她可以无脑吹捧兄长。   “反正你挑的都是好的。”她认可道。   摄像头外郁驰洲因为这句话无声挑眉。   当然了。   他挑的妹妹也是最好的。 第108章   周五晚上陈尔有许多时间,但哥哥还有课。   她记得哥哥说的每件事,隔一小会就提醒他:“你还不出门吗?”   郁驰洲被她催得想笑。   “你到底有多希望我走?”   又曲解她!   陈尔小声嘟哝:“我是怕你来不及。”   话落,她自己的手机震动数下。切出去一看,是今天刚加上的卢光远,他也发来附加题。   陈尔回一句谢谢,想到吴老师的交代,又打字:【你别忘了做。】   分心做其他事很容易被抓包,尤其因为打字,她的脸离摄像头近了又近。睫毛几乎扑扇到屏幕上,澄澈的眼睛里映着屏幕微亮的光。   “在做什么?”郁驰洲冷不丁发问。   陈尔敲完最后一个字,诚实道:“在回同学消息。”   “新同学?”   “嗯。”   “男生?”   “对啊。”   陈尔不觉得对话有什么问题,画面切回视频,哥哥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摄像头对着的地方是张沙发,沙发上空无一人。等到他的身体重新入镜,手里已经多了瓶冰水。   他坐下,起开瓶盖。   后仰的动作将他颈线拉长,陈尔清晰捕捉到喉结在镜头里缓慢地滚动着。   嘭得一声,玻璃瓶落在台几上。   冰水衬得人好冷,隔着屏幕,陈尔甚至能感同身受那股寒凉正顺着嗓子眼往下滑动。   她无声抖了一下。   哥哥重新开口:“你的新朋友叫什么名字?”   和卢光远不算朋友吧?   不过陈尔还是乖乖回答:“姓卢,叫卢光远。”   郁驰洲的兴趣似乎到此为止,听到名字后就不再多问,只淡声道:“知道了。”   他又问了些学业上的事,聊到时间稍晚,开始催妹妹洗漱睡觉,然后约定等第二天再跟她通话。   视讯结束,郁驰洲握着发烫的手机仰靠在沙发里。   拇指在屏幕上不断摩挲。   片刻后他忽然坐直,翻开家长群。   群里唯一一位姓卢的,恰好备注叫做卢光远爸爸。   他点进去,从头像到朋友圈翻了个遍。   那位爸爸少有的几条朋友圈基本都和儿子有关,有儿子编程的省奖,也有校运会篮球比赛后跟队友的合影。   一般父母都会对自己的孩子有特别滤镜,找到占据合照幅度最多的,基本就找到了卢光远本人。   郁驰洲放大看了几秒,确认对方运动背心上的确有个汉语拼音的LU。   对方是小麦皮的高个子男生,工字背心下手臂肌肉明显。   郁驰洲眯眼。   他承认自己敌意太大,在这样一张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照片下,只觉得对方对着镜头志得意满地反比剪刀手是挑衅。   看了数秒他便关闭。   妹妹交朋友是很正常的事,郁驰洲反复告诫自己,没必要那么警惕。   但前有覃岛的青梅竹马,后有扈城竞赛班的矮个子。   现在又多一个卢什么远。   再加之附中贴吧的陈年老贴里时不时冒出的一两声表白。   群狼环伺。   作为兄长,他也有保护妹妹不受欺骗的责任。   不是吗?   ……   中式父母和孩子谈起青春期,谈起一些保护措施都要闻声色变,更别提几乎是同龄、半路接手引导妹妹任务的兄长。   怕自己谈得太深,反倒引起青春期小女孩的好奇,他尝试过好几次开口,都没能成功。   妹妹回校之前,郁驰洲思之再三,只交代:“好好学习。”   听起来这很不像哥哥会说的话。   陈尔莫名其妙。   不过她的注意力的确只集中在学习上,虽不解,还是猛猛点头:“知道啦!”   妹妹这里入不了手,只能找其他办法。   郁驰洲想了想,找到李川的那位堂弟。   郁_:【打扰了,最近小尔在学校怎么样?】   堂弟受过签名球鞋的恩惠,闻着味儿一个语音发过来:“哥,我正想找你呢!我刚听说你妹妹这学期又回附中了?”   郁驰洲回一个“是”字。   堂弟立马乐呵呵道:“之前交代的事还是包我身上!哥你等着,我的消息四通八达,这就给你打听去!”   不出俩小时,堂弟回到聊天框。   “强基班正好有我一个认识的球友,他说你妹成绩进步可快了,班主任老吴没事就逮着她夸,可喜欢她了!上周小测验,一下往上窜了六个名次!”   郁驰洲眉宇松弛,发过去:【嗯,她成绩可以】   下一句切入重点:【说说其他,交到朋友了吗?】   堂弟又是一顿打听:“有呢!她在班级挺受欢迎的,我那球友说她平时经常和自己宿舍的,还有竞赛班两个同学玩得好。哦对,球友还说了,活动课轮到妹妹去器材室领器材,总有很多人帮她。”   或许觉得这样打字效率不高,郁驰洲难得发去语音。   冷淡的嗓音从听筒传出,堂弟听到的就是:“包括你球友?”   “……呃,也许?”堂弟不确定道,“我再去问问。”   这次再回来以“球友”开头,郁驰洲已经不耐打断:“你那位球友叫什么名字?”   “卢光远,卢布的卢,光芒的光,遥远的远。”   郁驰洲按住说话键,皮笑肉不笑道:“替我多谢他。”   莫名的,谢被他说出了暗杀的意味。   堂弟摸着脑门汗颜。   但他实在觉得那双球鞋的恩情无以为报,从此以后拿到一点消息就眼巴巴往这位哥面前送。   虽然大多数时候这位哥都冷冷淡淡,但起码言语中客气和礼貌丝毫未减。   堂弟胆子大了一些,汇报的事情也变得鸡零狗碎。   “今天妹妹跑操系了两次鞋带。”   “中午在食堂看到妹妹,吃的是西红柿打卤面。”   “妹妹估计多写了会儿题,晚自习出来挺迟的,学校里路灯都熄了。不过哥你放心,我们那会儿正好打完球,球友送她回去了。”   看到零零碎碎消息的最后一条时正值国内时间又一个周五放学。   已经到了放学点,冷却一周的聊天框还没迎来新的动静,反而多了这样一条扰人心神的。   郁驰洲啧一声,烦躁不言而喻。   他不断切进置顶聊天框,看看没有消息又切出去。   微信连接正常,网络也正常。   往常这个时候妹妹早就已经迫不及待联系上他,今天却没动静。   漫长的等待之后,倒是另一个聊天框动了。   高中同学各奔东西,郁驰洲和王玨、李川的小群依旧保持隔三差五的联系。   新发的这一条是王玨在抱怨周五一放学就逮不到他妹人影。   立场极其相近的一句话,把他脚步留下。   郁驰洲发了个问号。   王玨立马找到组织:【小屁孩子不知道跑去哪,我跟她说帮我去取个东西她回都不回,是不是仗着我在美国揍不到她!】   李川也被炸了出来。   我给少爷提鞋:【你妹这么大了,有自己交际圈。放学出去玩玩怎么了?非得回你啊?】   王中王:【你这个没妹的我跟你说不清,@郁_少爷你说】   同样在等妹妹消息的郁驰洲没说话。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往日这种话题郁驰洲跳出来说话才更神奇。   王玨没得到回应自顾自往下道:【不管了,我要查她定位,看是不是跟哪个小男生玩得忘了亲哥。还好老子跟她用的是家庭账户,随随便便掌握动向!呵呵!】   这句话宛若潘多拉魔盒。   郁驰洲目光下移,有一瞬间居然将王玨说的场景全数兑现在了陈尔身上。   ——她迟迟不来新的消息。   ——她有新的,男性同学送回宿舍。   ——随着分隔异地,兄妹之间终将越行越远,自然会有忘了亲哥的那天。   每一句都像魔咒,不断萦绕耳边。   拇指抵在食指关节处无声用力,他几乎就要退出聊天框,继而点入查找。悬停在屏幕上方的手指动了动。   嗡得一声,忽然跳出最新来信。   通知横幅上李川的三个问号掷地有声。   我给少爷提鞋:【???】   紧接着又是一串吐槽。   我给少爷提鞋:【妹妹都这么大了,还查她定位】   我给少爷提鞋:【多少超出兄妹该有的边界了吧!】   我给少爷提鞋:【你自己不觉得变态吗!】   我给少爷提鞋:【@郁_,少爷你有妹,你来说!】 第109章   感谢李川每句话都要分段发。   导致手机上方的通知横幅在有限的字数范围内,能够完整保留每一句指桑骂槐的话。   郁驰洲吸气,闭眼,将手机上锁。   屋子里的声息几乎都被吸进了羊绒地毯里,只有正对沙发的红砖壁炉,还在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大概是天气回暖,让郁驰洲觉得室内空气闷热,以至于原本更近似于白噪音的响动此刻听来颇有几分烦躁感。   冬日短暂,他扯了扯将脖颈箍紧的毛衣领口。   热腾腾的体息立马从透风处冒了出来。   ——妹妹都这么大了。   ——有自己的社交。   ——查她定位?   ——边界感呢?   ——变态吧。   每句话都像子弹一般射向他眉心。   以前放学回家,她也不是次次都会第一时间向梁阿姨汇报,晚了不过四十一分钟又二十九秒……   现在是三十秒。   三十一秒。   三十二。   郁驰洲强迫自己吐息,数次之后睁开眼,重新捞起手机。   他不是变态,他有分寸感,所以不会查妹妹定位。   一通电话拨出去,很快国内有人接起。   “赵叔。”郁驰洲问,“小尔还没放学吗?”   “啊?你不知道吗?”赵叔听起来很诧异,“这周小尔没让我接,说周五放了学要和同学去书店,她自己回。”   “……”   妹妹有独立的社交。   郁驰洲默念着这句话,而后面色平静地点头:“嗯,知道了。麻烦你了赵叔。”   书店?   去哪家?   他曾经带着去的那家离家不近,地铁没有直达,公交……公交他不清楚。   那么学校门口那家?   就在门口几步路就能到的范围,应该不至于特意到周五放学之后再和同学一起去。   和同学?哪个同学?   男生女生?   伦敦并不大的公寓里,郁驰洲忍不住来回踱步。   出来几天了?有半个月了吗?   是不是该回国了?   路过冰箱,他取了瓶可乐,还嫌不够,又拿出玻璃杯加上满杯冰块。一口饮下,神思终于冷静下来。   对,大半个月了,该回国了。   重新拿出手机问询票务。   已经这么几分钟过去,王玨和李川的辩论还没结束。横幅里不断跳出他俩的对话,短的一览无余,长的大段大段言论只看得见前面一两句。   买好票切回聊天框,毫不意外地,郁驰洲发觉自己已经被@了无数次。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个群总是充当判官的角色。   一目十行扫完全部聊天记录,毫无疑问王玨还在振振有词。他说小时候还给妹妹擦过屁股,查定位查社交怎么了,哥哥查妹妹犯法吗?   王中王:【我就这么说吧,我们当哥的,对妹妹将来的择偶有他妈的一票否决权】   他发表任何歹毒的意见都不忘@郁驰洲。   而李川提出反对意见也要@郁驰洲。   所以一句话没讲的他反倒成了群里最忙碌的人。   王中王:【@郁_来吧!结束这场纷争,你站我还是川子】   我给少爷提鞋:【呵,你以为少爷是跟你一样没有分寸的人吗】   王中王:【分寸?这两个字不会出现在兄妹之中】   我给少爷提鞋:【那是小时候】   王中王:【我妹永远比我小啊,在我眼里就是小时候。再说了,她要是不愿意早就退出家庭账号了,她不退,说明她愿意,她愿意,就是我可以】   如果放平时郁驰洲或许会说,诡辩,强词夺理。   但基于哥哥的立场,他竟然产生了一丝诡异的认同感。   来不及反思自己,置顶聊天框响了。   耳朵:【哥哥?】   呵,终于想起他了?   郁驰洲瞄了眼手机上方显示的时间,面无表情回到单属于妹妹的聊天框。   郁_:【在哪】   耳朵:【刚刚到家,手机没电了忘记充。一会儿方便吗?再充一会儿给你打视频,好吗?】   耳朵:【可怜.jpg】   扈城的房子里,陈尔正捧着手机眼巴巴等待回复。   今天放学后逛书店是宿舍的集体活动,手机又临时没电,没能和哥哥说一声。   陈尔一路都在想哥哥会不会一直在等。   可是终于开机后居然没有留言。   她怀着忐忑的心发出“哥哥”二字,回给她的是冷冰冰的“在哪”。   若是平时,哥哥的语音或是电话已经来了。   哥哥生气了吗?   她一条一条往外发,哥哥的回复依旧简短。   郁_:【哦】   郁_:【先吃饭】   完蛋。   哥哥好像真的生气了。   陈尔晚饭吃得心不在焉,胡乱扒了几口就跑楼上去看手机。   一打开聊天框,消息还停留在叫她吃饭的那条上。   耳朵:【吃完了,哥哥】   耳朵:【现在可以视频吗?】   耳朵:【哥哥,你在生气吗?】   等待无果,她实在忍不住,于是第一次主动拨出视频电话。   响了数声后,那边终于有人接。   看背景,哥哥是在家。阳台门敞着一条小缝,她能看到葳蕤的绿叶爬上窗台,阴沉沉的天空下露出一截远处建筑的尖顶。窗外似乎在下小雨,淅淅沥沥。   房子里却安静无声。   “哥哥。”她小声喊。   屏幕一阵晃动后露出哥哥小半张脸。   他五官生得凌厉,一旦没有表情便会腾出压迫感。平时还有柔软的黑发中和气质里自带的气场,但他或许是因为屋子里燥热,此刻头发背梳向后,剑眉在小幅度俯视的角度下几乎斜飞入鬓,英(阴)气(沉)逼(可)人(怕)。   “去哪了?”他低沉的嗓音响起。   陈尔在他的注视下正襟危坐,紧张地舔唇:“书店。”   “和谁?”   “同学。”   “男同学?”   “不是……”陈尔小声说,“是和舍友一起。”   再怎么样到这时,哥哥也该缓和过来。   可是这次没有。   他就这么隔着屏幕眸光低垂地看她,似乎想要通过她表情上的细微之处查找漏洞。   一遍遍地看,越发沉静的目光……   最终,他搭在台几上的五指微张,用力压住台面,身体则向着摄像头的方向前倾。   手背上那根青筋时不时轻跳一下。   在这种压迫感里,他开口:   “陈尔,你没谈恋爱吧?” 第110章   恋爱仿佛是禁词。   郁驰洲说出口的同时,陈尔已经察觉到脸皮发烫。   早恋是不对的。   她当然不会!   可是面对哥哥格外严厉的目光,她明明毫不心虚,却有一连串移开视线、摸鼻子、外加咬手指的冲动。   看着她躲闪的小表情,郁驰洲脊背僵直,一字一顿再次发问:“谈了吗?”   “没有,哥哥。”陈尔弱弱回答。   “真没有?”   “没有。”   “和舍友去的书店?”   “嗯。”   妹妹不会撒谎,郁驰洲确信。   不过这样挤牙膏似的问答没什么实质效果。   既然话题已经到这,郁驰洲索性把好几次都没能开口的话一下子摊到了面前:“陈尔,我们换一个问题。”   陈尔惴惴不安望一眼摄像头的方向,咬唇:“嗯。”   不可以心软。   郁驰洲警告自己。   “学校有对你表现得过分殷勤的男生吗?”他盯着屏幕那头,直白道。   数秒后,妹妹缓缓摇头:“没有。”   “没有收到过情书,信,礼物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尔还是摇头:“没有。”   “那经常找你问习题的男生?”   “……有一些。”   声音陡然提高,郁驰洲心中冷笑:“一些?”   怕吓到妹妹,他强迫自己放轻语气,换了种更柔和的方式:“所以他们都是怎么向你请教问题的?”   “在学校基本是课后交流,回家的话会在微信上问。”   “你上次说回消息,就是在回这类消息吧?”   “算,也不算。”陈尔如实交代,“卢光远不问我问题,是吴老师让我提醒他写附加题。”   “你和他关系很好?”   陈尔想了会儿,严谨道:“没有和董佳然、赵停岸好。”   还有姓赵的这小子的事。   郁驰洲微笑:“知道了。”   看他态度趋近缓和,陈尔察言观色地问:“哥哥,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郁驰洲语气平静:“今天看到高中生早恋问题的新闻,随口一问。主要是想提醒你,和一些小男生保持距离。”   “知道了……”陈尔点头。   半晌,仿佛为弄清哥哥的底线,又多余问了一句:“那什么时候不算早恋呢?”   呵。   还真有这方面的趋势?   郁驰洲太阳穴微不可察地跳动着:“起码到我这个时候才可以。”   陈尔若有所思:“好吧。”   好什么好?就这么迫不及待?   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郁驰洲不耐地敲击桌面。   “哥哥,什么声音?”陈尔问。   “没什么。”他收起动作,不动声色地说,“雨太大,敲玻璃的声音。”   雨打芭蕉是意境,雨砸玻璃则是有人心绪不宁。   回国的票定在第二周的周四。   抵达扈城那天郁驰洲谁都没说,兀自回了家。   这些日子郁长礼除了美国,还跑了一趟加拿大和巴西,远在地球对面。于是除了周末,家里都格外冷清,阿姨每天来打扫一趟卫生,不需要开火便能离开。   郁驰洲倒时差倒了一晚,周五白天待在画室,快到傍晚才下楼。   鞋柜那么多鞋,多一双无人发觉。   阿姨看到他大吃一惊:“你在家怎么没让我做饭?”   “我自己解决了。”郁驰洲边说边套上外套,“我去接妹妹放学,晚上吃什么?”   “跟着你的菜单走呢。”阿姨努努嘴,“都是小尔爱吃的。”   郁驰洲说着辛苦,换上鞋。   临走又回头:“阿姨,家里有面吗?”   “有啊,你想吃?”   “嗯。”郁驰洲思索几秒,“主食吃西红柿打卤面吧。”   交代完,他便驾车离开。   周五晚上的学校道路,都是要人命的堵,不早点去没法占据停靠位。   郁驰洲抵达学校时距离放学还有小四十分钟。   他坐在驾驶座上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时不时瞥向校园。   周围像他这样的家长比比皆是,着急的已经提前站到校门口去,踮着脚眼巴巴地望。   郁驰洲没去。   惊喜总是要藏到最后再打开才叫惊喜。   为此,他特意开了赵叔平时会开的车。   要是妹妹发觉他回来,应该会高兴的吧?她会是什么表情?惊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   这么想着,郁驰洲居然比接受礼物的人更快进入了程序,手机上本就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变得无趣,望向校园的动作却愈发频繁。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以郁驰洲的经验来说,强基班要到最后几个才出来。   可他依然将手机丢在中控架上,目不转睛望向校园。   等了一个十分钟,又一个十分钟……   逐渐稀疏的人流让最后一批从校门口出来的学生变得格外瞩目。   郁驰洲先看到的是妹妹的小行李箱。   珍珠白的一只,很小巧,适合放点随身衣物。   这是开学前特意替她选的。   在没有换季衣物的情况下,郁驰洲想尽可能让她提得轻松一点。   那只行李箱在柏油路面上灵巧地滚动着,他视线缓缓上移,定格在妹妹青春洋溢的脸上。   她看起来很好地适应了学校生活,眉眼舒展着,透出一贯的认真和直率。   郁驰洲干脆利落下车,刚要朝妹妹招手。   不知从哪里窜出个不长眼的小子。   也或许是一开始就在妹妹身边,而他的眼神太过专注,没能容下她以外的任何活物。   郁驰洲垂下手,就这么冷眼看着穿同样校服的男生与她并肩向马路这头走来。那男的手里还捧着妹妹的书,走到门口才佯装好心交还给她,而妹妹则是秉持着礼貌向对方好好道谢。   是的,仅仅因为礼貌。   趁着对方回头,郁驰洲好好记住了那张脸。   又是他。   卢什么远,对吧。   郁驰洲将手抄在兜里,面色沉静。   上一通电话里妹妹还在说和他关系普通。   关系普通需要在校门口讲这么久的话吗?   哦,电话里她还说,跟卢什么远不如跟姓赵的那小子关系好。   都并肩出校园了,都帮她拿书了,都送回宿舍了。   郁驰洲气息一沉再沉。   跟姓赵的到底有多好?! 第111章   和卢光远告别完,抱着书迈出好几步,陈尔才看到小赵叔叔常开的那辆车。   她脚步轻快。   一气呵成跑动,开门,上车。   在屁股坐下的同时,她礼貌喊道:“小赵叔——”   最后一个字忽得卡在嗓子眼。   陈尔用力眨了下眼,“哥哥?”   驾驶座上,郁驰洲不疾不徐嗯了声,回头。   哗啦一下,陈尔手里的书全洒了。   “哥哥!”她再次道。   郁驰洲看着她的眼睛:“怎么?不认识我了?”   “你怎么回来了?!”   他危险地眯了下眼:“我不能回来?”   “不是不是。”陈尔一时忘了捡书,满脑子都是惊涛骇浪。   哥哥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哥哥不是才走了没多久吗?   哥哥回来了?   真的是哥哥?   她反复确认,一再确认,终于相信不是做梦。   对,是哥哥回来了!   好多好多话想说,最后脱口而出的居然是一句:“你都没告诉我!”   郁驰洲视线凌厉,却不凶,软刀子藏进了话里:“告诉你了还怎么突击检查?”   陈尔莫名:“突击检查什么?”   郁驰洲不答反问:“刚才那男生是谁?”   “哦,你说卢光远啊!”   他掀眸:“不是说和他关系一般?”   “是一般。”陈尔觉得没错。   可哥哥又说:“一般放学了还一起走?”   从教室到校门口不就那一条路吗?而且她今天要把用完了的习题册搬回去,东西有点多,卢光远好心帮助她——   等等,陈尔忽得察觉到点什么。   上次兄妹俩在聊的是早恋问题,这次他突然回来,又说什么突击检查,该不会是……   脸皮唰的一下红了。   都说了没有早恋!   突然红了的那截脸皮在郁驰洲眼里又有了新的解法。   他敲着方向盘,郑重其事:“你现在高二……”   “哥哥。”陈尔可怜巴巴打断,“你要怎样才相信我没有早恋?”   “……”   一丝不自在不断在郁驰洲心头萦绕,他发觉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过于斤斤计较而显得有些刻薄。   偏开头,他舒了口气:“只要你好好保证。”   如果保证就可以的话……   陈尔目光越过车厢直勾勾看向他,掷地有声:“哥哥,我保证!”   妹妹不会撒谎,妹妹心思只放在学业上。   要怪只能怪她身边烦人的男生太多。   郁驰洲不想因为这件事惹得妹妹厌烦,半晌,才蹙着眉开口:“上次电话里和你说的事——”   “我知道!”一连串事情下来,陈尔哪有不明白的,赶紧举手发誓,“保持距离!”   看吧。   妹妹的确是懂事的。   脊背终于松了,郁驰洲靠向座椅,声音也跟着懒下来:“知道就好。”   “你回来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想太多。”哥哥背过身去,手搭上方向盘,“……有一些别的事要办,顺便。”   无论哥哥因为什么原因回家,只要回家,陈尔就是高兴的。   原本可以不怎么说话的她两个眼睛目不转睛,从后偷偷打量哥哥开车时的侧影,隔个几分钟就喊一声哥哥。   喊完怕说话影响他开车,又把后面的话憋回去。   于是车里时不时就是——   “哥哥。”   “嗯。”   空气趋于沉静。   数分钟后又是——   “哥哥。”   “在呢。”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车子到家,热气腾腾的打卤面已经上桌。再加上郁驰洲在家,阿姨多炒了个热菜。   因为饭菜太合胃口,更因为哥哥就坐在旁边、不需要快快吃完等着打电话,这天晚上陈尔吃得特别饱。   饱到最后几口甚至想没有规矩地站起来吃。   哥哥不一样。   他吃什么都是慢条斯理的,极讲礼仪。吞咽时喉结明显滚动,陈尔匆匆一眼,觉得它滑动起来像颗拨人心弦的玉珠。   她吃着吃着不由地用左手食指也顶了一下自己喉间同样的位置。   那里有块硬骨,不似他的突兀。   当然也没有他那么赏心悦目。   “摸什么呢?”哥哥冷不丁道。   怕被他发觉自己的偷偷摸摸,陈尔勉强假笑:“卡了一下。”   郁驰洲便放下筷子叮嘱她:“慢慢吃。”   “好的!”   她藏在眼睛里的飞扬骗不了人,好像自他回家后就一直这样亮晶晶的。郁驰洲看着她,心情因此不断好转。   “吃好饭要出去散步吗?”他温声问。   陈尔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点头:“好啊!”   夜里春风料峭,出门时看她衣服上没有帽子,郁驰洲顺手取了顶棒球帽罩在她脑袋上。   两人并肩出门,顺着家门口的马路慢吞吞地走。   晚饭后的这个点华灯初上,在梧桐路上逗留打卡的游客依然不少。   郁驰洲让妹妹走在马路里侧,自己则抄着兜挡在路牙边。路灯将她露在帽檐外的一小截下巴照得玲珑小巧,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竟有些上瘾。   余光瞥见前面突兀的树桩,他突然抬手。   再回神,手臂无视了主人意志,已经把妹妹揽到了胸口。   被游客挡住的路变成极窄一股。   他们挤在人流里,因贴近,妹妹仰高的帽檐碰到他嘴唇,人也像柔软的蚌肉一般整个撞进贝壳。   有游客抱怨说“拍照要排队啊”。   他弯曲的手臂将人护在怀里,手掌下是她小巧精致的肩胛骨。   触感真实,脑子却是空白的。   在并不安静的街道,这样的一触即分不会被任何人注意,郁驰洲反应过来后却像触了电似的即刻松手。   下一秒,妹妹站稳回到原地。   像王玨和他妹妹那样相处就好了。   自然一点。   放松。   郁驰洲不断做着心理建设,手却死死垂在身边没再抬起。   其实在把妹妹接回来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尝试以王玨兄妹的相处模式去对待妹妹。但结果如眼下所见,越是刻意让自己自然地放松地心无杂念地去面对,他越是做不到,甚至背道而驰。   垂在身侧的手愈发僵直。   嘴唇上被帽檐擦过的粗粝感万分强烈,胸膛上属于她的温度却早已散在夜风里。   耳边人声嘈杂,他开始贪恋那一瞬间的温暖。   可是望过去前路平坦,没有突兀的树桩,没有挡路的单车,也没有逗留拍照的游客。   所以他没有理由故技重施。   他不经去思考,想和妹妹拥抱是正常的吗?   “哥哥,你怎么了?”   妹妹发觉他的迟疑,几步之后回头关心。帽檐将她的脸挡住大半,他只能看到那张稚嫩的唇。   “……没事。”郁驰洲的声音在风里微哑。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在那一秒过后,眼里看到的一切都带上了强烈的个人情绪色彩。而作为兄长,他眼里的妹妹应该是客观的,理智的,没有其他掺杂的。   郁驰洲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他说:“突然有点不太舒服,我们回去吧。”   他的理由很拙劣,说夜风太冷,吹得像要感冒。   于是回去后径直回了房间。   期间楼下仿佛有些响动,再听,又像是隔壁房间洗漱的水声。   算时间,妹妹也该洗澡睡觉了。   郁驰洲忍着干渴,直到房子里声音渐息。   他这里刚推开门,西侧房间居然应声而动。   妹妹如他一样,时刻注意着这栋房子里的动静,所以在他推门而出时急急忙忙跑出。她已经洗过澡,皮肤被热水泡得白里透粉,像是怕来不及,连拖鞋都没穿,纤细的脚光裸在外。   一路出来,木地板上留有几枚湿漉漉的印迹。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所以目光只是一晃而过。   “怎么还不睡觉?”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你还不舒服吗?”妹妹没回答问题,纯净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要不要喝水?楼下我留了姜汤。”   原来刚才楼下的窸窸窣窣是为了给他弄姜汤。   他眉间松缓:“我自己去倒,你回去穿鞋。”   “哦。你真没事吗?”   “没事,好多了。”   妹妹不放心地折返,一步三回头。   郁驰洲靠在门框上,朝她再度摆摆手:“真没事。”   房门终于在他面前掩上,如他自己所说,他像没事人似的下楼端出温在锅里的姜汤,半碗下肚,剩下一半自虐般加了半管芥末。一口饮下,辛辣瞬间冲击到颅顶。   他顿时弯腰,扶着厨房台面一个劲闷咳。   原来这就是他给妹妹最初的感受。   那个台风天的下午再度来到眼前,郁驰洲在脑海里一点一点不断回顾。伴随不断涌上鼻腔的辛与辣,他不停地用“她是妹妹”这样的咒语告诫自己。   等到所有感官褪去,大脑似乎被暗示成功。   掌根推住泛红的眼眶,他深深吸气。   对,是妹妹。   所以抛开理智从英国飞回不是因为有什么出现了偏差,而是出于兄长的责任与关心。   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的烦躁、郁闷、生气,这些并非是占有欲,而是正常的关心则乱。   想要拥抱和想要触碰同样可以解释。   没有人会对自己养的小猫小狗不产生去触摸的想法。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告诫完自己,镇定自若上楼。   整个晚上阁楼画室常亮。到清晨时分,地上堆满废稿,唯一一气呵成的那张在一地废纸里异常瞩目。郁驰洲闭眼,仰靠在折叠椅上的身影带了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   手臂无力下垂。   他当然知道那张画稿上是什么。   那是他今晚刚见过的,一双潮湿,纤细,踩踏他灵魂的脚。 第112章   一些刻意忽视的东西一旦破壳,就像冬日冰面上的裂纹。人在其上,无法再无视它的存在。   郁驰洲离开画室前,将一地废稿收进纸篓。   通常这些东西会随着当日的厨余一起丢弃进街角垃圾房。   但这次,他自己收拾好带下楼。   楼下,阿姨已经在准备早餐。   看到他手里提着垃圾袋,阿姨习以为常:“你放边上就行,一会我带出去。”   “不用了。”郁驰洲垂下的手指不自然曲起,“我出门跑步,顺路去扔。”   他是真打算去晨跑的。   心里杂念太多,或许只有运动和出汗才能释放多余精力。   他打了个招呼便出门。   五公里慢跑让大脑短暂脱离杂念,专注控制呼吸节奏。可一旦停下来,存在脑海里的念头便如斩不断的藤蔓,再度攀附而上。   他在离家数百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胸口微喘。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妹妹抱有了难以启齿的不堪想法。   昨晚?   决定从英国回来的那天?   还是替她事无巨细规划好一切的时候?   或是更早。   早在把她从覃岛带出来时,他其实就已经存在了不该有的想法?做的许多所谓的“为她好”,是否都是对卑劣自我的掩饰?他果真坦荡吗?果真不存在私心吗?   喘息渐促,郁驰洲弯下腰,双手重重撑住膝盖。   热汗顺着脖颈滑落,很快消失在速干衣布料之下。   马路上垃圾车响着变调的乐曲从旁经过。   他知道街角那堆满是黑色塑料袋的废山之下,掩埋了他不为人知的恶念。   偏头,看着车子将一切收走,终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就好像没了那些彰显心思的画纸,他就能回到昨天之前一样。   重新直起身,郁驰洲将手抄进衣兜。   忽然,指尖触到一团异物。   逐渐放松的脊心再度冒出薄汗,他陡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团纸被他握在手心,趁着街角无人经过时悄无声息展露一角——简洁几根线条,少女略显骨感的脚便跃然纸上。   那是他最满意的一张。   因为舍不得,几次三番之后没有投进纸篓。   当时心乱,他将揉皱的纸揣进衣兜便忘之脑后。   而此刻,掌心热汗沁透了纸,氤氲的那一片水色与她光裸脚掌上的潮湿融到一起。   仿佛抓着她细瘦脚踝的人是他一样。   重重吐息数次,郁驰洲哗得一下再度将纸团紧。   今天运动还不够。   第二个五公里回到家,陈尔已经起床吃过早饭。她似乎很好奇哥哥一大早去了哪,连书都看不进去,捧着习题册坐在二楼露台摇椅上,一边轻飘飘地晃,一边时不时往院门方向看。   听到院门打开,她立马起身。   “哥哥!”   熟悉的嗓音响起,郁驰洲抬头,看到妹妹正趴在二楼栏杆上朝他招手。   “你去哪儿了?”她眼巴巴地问。   扯掉耳机线,郁驰洲回答:“跑步。”   “你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他的回答和平时无异,连语调都是对待妹妹时标准化的温和,“睡前喝完姜汤就好了。”   他营造了一个虚假的和平夜晚。   没人知道他在画室度过。   陈尔趴在栏杆上点点头:“那我回屋写作业了。”   “好。”   隔了几秒她又扭头:“有不会的可以去问你吗?”   “当然。”他在楼下回答。   回房待了小半天,妹妹就来敲门。独处的这段时间,郁驰洲将卧室每一处布局都仔细观察,确认没有任何不妥,更不会有暴露不堪心思的蛛丝马迹。   那团被他不小心塞在衣兜里的纸重新摊开,折成四四方方一张,压进了行李箱夹层。   没人会去翻阅,那里很保险。   听到妹妹来敲门,他起身,像从前一样将门敞直,直到墙吸与门板碰撞出响。   “进来吧。”郁驰洲说。   妹妹抱着作业脚步轻快。   她尚未嗅到空气里变了质的微妙氛围,唇瓣开合,所有话题都是关于强基班近期的学习任务而去。   妹妹只关注学习。   多好啊。   可妹妹只关注学习。   郁驰洲轻轻敛下眼眸。   数天前还在教育妹妹要专注于学业的兄长形象显得多么虚伪。他不禁嗤笑自己。   还是那张书桌,妹妹在他桌前轻车熟路坐下。   为了看试卷上的题,他本该是撑着椅背或是桌面俯身的姿势。鬼使神差地,手越过她纤薄的背,撑在另一侧座椅扶手上。这样的姿势一旦压低,他就像宽厚的墙将妹妹包围其中,密不透风。   这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似将猎物占有。   聪明的猎物会产生警惕,但绝对信任哥哥的妹妹不会。   她还在讲卷面上的那道题,说用了几种方法之后仍然解不出答案,会不会是一开始思路就错了?   笔尖抵在卷面上轻轻滑动,郁驰洲低声:“嗯,思路确实错了。”   “那要怎么样?”   他不疾不徐写下正确步骤。   小幅度挪动的手腕带着身体压低,直到最后一个上扬的符号写完,他侧头,视线定在只有一拳之距的妹妹的脸上。   初春和煦的阳光下,她的脸白皙透粉,像蜜桃一样有着可爱又细小的绒毛。   “看懂了?”郁驰洲问。   “……好像懂了。”   “不懂的话我可以再讲一遍。”   她开始抿唇,不知是因为思考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郁驰洲缓缓直起身,食指曲在卷面上敲了敲:“先给你五分钟,好好理解和消化。”   虚伪,恶心。   他在露台玻璃的反光面里看到自己,于是唾骂。   作为年长者,作为哥哥,他不该仗着自己的身份去诱骗和试探妹妹。   刚才做的那些算什么?   是无法自控的蓄意接近,还是借着光明正大的借口行一己私欲?   郁驰洲尚未理清。   本能告诉他想要更近,理智却教他保持距离。   两种背道而驰的情绪不断撕扯着自己,他指节用力,终于在指甲陷进掌心的尖锐痛感里找到了那丝清明。   郁驰洲可以做很多事。   但哥哥不能。 第113章   妹妹回去学校的第二天,郁驰洲回到伦敦。   他手上积攒了一些课业,也有画廊的事亟待处理。两年租期将至,最后几个月,他打算好好整理一下库存,顺便在暑假回到扈城前还清欠郁长礼的那笔五十万。   生活上琐事变多,滋生杂念的时间就会随之变少。   比起从前享受一个人在家看书画画伺弄花草,现在回到安静的房间,他竟有几分不安。   于是破天荒的,他请同学来房子里做客。   都是些玩儿艺术的人,安静的时候安静,疯的时候比谁都疯。   伦敦大多数酒吧要年满21周岁才提供正常服务,在家喝点小酒就成了这个年纪学生的普遍乐趣。   朋友来的时候各自带了点吃的喝的。   他们吐槽学院老教授的审美脱离时代,抱怨学画画不如直接去大街上要饭,喝着喝着话也越来越多,房子里逐渐被吵闹填满。   和郁驰洲走得最近的意大利男生抱着酒瓶子凑过来,万分好奇地问这位高冷神秘的东方同学:“Hey,为什么只喝可乐?你们东亚人可真是表里如一的乖仔。”   郁驰洲只是不想太安静,并不需要买醉。   他淡淡掀眸:“酒精伤大脑。”   “但它会让你快乐。”里维朝他晃晃酒瓶,“我会调一些好喝的小饮料,要不要试试?看在你长得帅的份上,独一无二,别人都没有。”   呵,意大利男人。   郁驰洲淡定地回:“心领了。”   但对方似乎无法理解什么叫做婉拒,开开心心去迷你吧台捣鼓了半天又回来:“你的特调,我还偷偷加了点青瓜汁,但加完之后我后悔了。”   特调和青瓜结合在一起,不由地让郁驰洲想起在家的某个中午,妹妹手作的那杯雪梨青瓜汁。   莫名的,这些联想让眼前这杯特调顺眼许多。   他盯着杯底那点青绿色,懒散问:“后悔什么?”   “英国著名学者说过,青瓜汁这种寒冷粘稠的东西,会消减人的性欲。你看起来已经够性冷淡了,好像不太需要这玩意儿。”   他用的是frigidity,平常人会觉得冒犯,郁驰洲只是瞥他一眼,模棱两可道:“谁知道呢。”   拿起杯子浅尝一口,冰块,青瓜汁和薄荷的组合化解了威士忌的厚重。   还算利口。   他将杯子放到一边。   里维立马得意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还行。”   “我还有很多厉害的地方。下次慢慢展示给你看。”   郁驰洲对他过分恭维的态度察觉到一丝异样,眯眼:“什么意思?”   “我能竞争当你的妹夫了没?”里维拼命眨着蓝色的眼睛问。   郁驰洲呵的一下冷笑出声:“你怎么不去做梦?”   “我的确很喜欢你的妹妹,她太可爱了,上次在你手机里见过一次之后我总是想起她。漂亮的东方花朵,说实话你们兄妹俩长得不太像,我觉得她继承了你父母更好的——”   郁驰洲起身,无情打断:“不可能。想都别想。”   里维追上来:“兄弟你不能对你的妹妹太专制,万一她喜欢我这个类型呢?”   国内那么多伺机而动的,现在发展到视频里见过一面也要表白。   郁驰洲躁得捞起那杯特调一饮而尽:   “在我们中国,兄长对妹妹的择偶有一票否决权。”   里维被震慑到,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哇”。   片刻后曲线救国地问道:“所以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或许可以试着……”   “NO WAY!”郁驰洲沉沉咬牙。   另外几位同学听到响动转过头来。   礼貌还不能丢,郁驰洲深吸气,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你们先玩,我去阳台吹吹风。”   身后传来越拉越远的谈笑声。   “里维,你做什么了?让Luther这么生气?”   “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说想追求他的妹妹。”   “哇哦那你可真是干了天大的事!你不知道吗?Luther他……”   说他什么?   妹控?控制欲强?   郁驰洲不在乎。   他只觉得今晚伦敦的风不够强烈,吹不散他体内源源不断的燥气。重音乐的鼓点声从并未关紧的阳台门里透出来,他忽然觉得热闹也无法取代胡思乱想。   在扈城和妹妹的相处时光就像存进了一个个珍贵的匣子,不需要特意去拉,只要某个话题或是某件事触发到关键词,匣子自然就会展开。   就像今晚,这么多人在,这么多可聊的话题,他一样无法逃开。   后半夜聚会散场。   他预约了第二天的保洁上门,倒在柔软的床上。   那杯威士忌利口,但后劲足,作为平时很少沾酒精的人他已经算得上足够顽强。   但像里维说的那样,酒精的确可以放大情绪。   别人放大的是快乐,他放大的则是思念。   他将妹妹送的贝壳小心翼翼压在枕下,难得放纵的夜晚,他想或许这也能称得上同眠。手指不断摩挲贝壳的光面,梦境如期而来。   “郁驰洲,你烦不烦啊!为什么我所有朋友你都要过问,拜托!我是独立的人!”   妹妹瞪着圆润的眼站在他面前,胸口因生气而不断起伏。   他左右环顾,这是扈城的家,是她的房间。   可是梦里的自己不听主意识指挥,他像被入侵了其他人格,只是靠在门框边抱胸而站,冷冷道:“我说了多少次少和那些人来往,是你非不听的。”   “那些人?那些人是哪些?”她愤懑握拳,“都是同学而已!”   “同学吗?”   他语气平静地垂下手,慢慢往房间里走:“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确定他们每次靠近没有别的目的?确定他们对你没有不堪的想法?确定人家也只是想做你的同学?”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哥哥。”   郁驰洲无奈吸气:“你还小,要听话。”   “可你总是这么说,我在听,我有听,你却越管越严!就像现在一样。”她忽然防备靠后,“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不知不觉,他已经将妹妹逼至墙角。   略带薄茧的手掌抚上她脖颈,他问:“为什么要对哥哥大呼小叫?”   “我没有。”   “我是对你好。”   “……明明就是对你自己好,别以为我不知道。”   “胡说。”他低声斥责,“下次会乖乖听话吗?”   妹妹偏开脸,露出倔强的线条。她很是不服:“为什么总是叫我听话,你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当然。”他贪恋手下的温度,“我很在乎。”   “不,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气愤,她喘息声愈发明显,被他按在掌下的脉搏也越跳越快,“你要是在乎的话就会知道我对他们根本没有想法,别提谈恋爱,就算是说话我都觉得我在敷衍。我有想法的人明明只有一个……”   “谁?”他手指缩紧,抓到了重点。   妹妹垂下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一个总爱管我,总误会我的人。”   郁驰洲呼吸微停。   半晌,微弱的声音通过声带震动传递到他掌心。   “哥哥,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她放弃般将脸转回,唇瓣蹭着他拇指僵硬的弧线隔靴搔痒般划过。   心脏紧皱,呼吸顿挫。   郁驰洲察觉到妹妹正在踮脚,面庞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妹妹轻柔的鼻息。   “哥哥,你能不能告诉我。”   “想和哥哥上……是正常的吗?”   郁驰洲瞳仁紧缩,眼睁睁看着她的唇在眼前虚了焦。   身体猛得抽搐。   梦醒,是被窗帘遮蔽的一室黑暗。   “Shit!”   他忍不住丢弃教养骂道。 第114章   第二周放学,哥哥没回来。   第三周,第四周,第五周……都没有。   每个周五,陈尔都会迫不及待飞奔出校门。   可惊喜没有再来。   小赵叔叔看着她左顾右盼,忍不住问:“找谁呢?”   哥哥在上学,他有自己的事,不可能总是从天而降。   陈尔说服自己,勉强笑笑:“没什么。”   她当然知道哥哥忙,因为有一次周末回去郁叔叔在家,她听到郁叔叔电话里和哥哥讲画廊的事。   最后几个月的租期,他大概有很多事要办。   人虽然不再频繁回扈城,电话还是一通不落的。   一到周末,两人就会通电话。   他那里通常是白天,有时候周围有其他同学的声音,背景嘈杂,说不上几句他就会被人叫走。   陈尔便攒攒话,等着下次他有空时一次性说完。   没有梁静,哥哥便成了整座扈城与她最深的纽带。只要他在身边,或是隔空听听他的声音,陈尔就觉得安心。   天气在这样牵肠挂肚的等待中逐渐变热。   有天回到庭院,陈尔闻到了久违的白兰花香气,她才惊觉这是来扈城的第三年。   小心翼翼采下一朵夹在书里,整个书包便都装满了馥郁香气。   她不再因为浓烈的气味打喷嚏。   就像把沾了白兰花气味的书包带去学校,班里同学开玩笑地跟她说:“哇,陈尔,你简直是老派扈城人。”   她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   刚到扈城的时候梁静说过,以前这里的人喜欢将白兰花别在衣扣上,走路会掀起香风。   不知不觉,她居然从一个渔岛女孩变成了同学口中的“老派扈城人”。   时间在她身上发生了巨大变化。   前些天郝丽跟她抱怨,说班主任恐吓她如果再不好好提高数学,高考本三都危险的时候,陈尔想到同样是学校知名教师,吴老师跟她说的是,“陈尔,保持现在进步的态势。我觉得你985是稳的,最好冲一把国内前三的学校。”   要知道初升高的那一年,她和郝丽成绩不相上下。   在扈城时间越久,陈尔越能感受到梁静拼命想让她留下的初衷。   她不懂什么教育资源配置,只知道扈城远比覃岛要好得多。   这种好表现在方方面面。   譬如学校大扫除,男生擦窗拖地扛桌子,几乎包揽所有重活,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同样的事放在覃岛,有些男孩子则会学着家里大人的口吻说:“叽叽喳喳什么!这点事在我家,我妈一个人都能干完。”   陈尔很感激梁静带她来到不一样的世界。   也很感激郁叔叔和哥哥将她照顾得与家人无异。   暑假即将来临,比起自己放假更开心的是,哥哥也会从英国回来。   他在电话里告诉她计划是6月底到家。   陈尔从月初盼到月末,中间因为期末考有一周没回家。到学校正式放假的那天,她一大早就收拾好行李,连舍友都忍不住揶揄:“陈尔,你怎么变成回家积极分子了?”   “我哥哥回来了。”她扬着声调说。   “你那个超帅的哥哥?”舍友充满兴趣,“哎哎哎你哥是不是在英国上大学?”   “嗯。”   “那你哥谈女朋友了没?”   女朋友?   陈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和哥哥的话题也不会涉及这方面。   略作思考她便摇头:“没有。”   “是真没有还是你不知道啊?”舍友觉得不可思议,“你哥哥都帅成那样了!怎么会是单身!”   其他舍友七嘴八舌插进来。   “就是!当时她哥送她进来,我还以为看到了什么男明星。”   “男明星哪有哥哥气质好,那是一种sense,懂伐啦!”   “我要有陈尔那么帅的哥哥,审美绝对一流!什么卢光远压根入不了我的法眼!skr——啊啊啊姐妹我单押了!”   和卢光远又有什么关系?   陈尔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把所有收好的行李整整齐齐摆在墙边,等着放学时第一时间拿了就走。   最后一天学校没什么课程,基本上就是听班主任千叮咛万嘱咐。话题永远围绕一个——高中生涯最后一个暑假,此时不冲刺更待何时。   陈尔深以为然。   不过眼下她也忍不住开始焦急。   其他班都陆陆续续放了,静谧的校园变得嘈杂,很远的地方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   她不断看表,心跳也随着那些响动急促起来。   终于,吴老师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该说的都说了,剩下靠你们自觉。这个学期就到——”   “啊啊呜呜呜呜——”   不等讲完,教室里一片猿沸。   吴老师用力拍拍讲桌:“最后一件事忘了说,下学期开学过来第一周考试。”   底下瞬间静音。   吴老师故意夹了下嗓音:“加油哦~”   “……”   学期的最后一天在快乐和痛苦的并存中结束。   “老吴是不是人啊!还特地放到最后说考试,啊啊啊啊烦死了!我已经开始焦虑了!”   “暑假我还打算和我爸妈去新疆十四天自驾游呢,这下完蛋……”   “还想出去玩?明年高考完再去吧你!”   其他同学还在抱怨的空档,陈尔已经溜出教室。   她飞速回宿舍拿了行李。   刚到楼底,卢光远叫住她:“陈尔!”   “啊?”她脑袋偏了下,脚步不停。   “你那么多东西,我帮你拿吧。”   卢同学什么都好,就是太乐于助人。一听他要帮忙拿东西,陈尔脚下更快。   哥哥来接她呢!   万一被他看到,又是一顿谆谆教诲。   “不用了不用了!”她飞速往前,最后几乎小跑起来,“谢谢你,下学期见!”   一溜烟,人已经消失在拐角。   确认后面没人在追,陈尔舒了口气。   还好跑得快,要不然被哥哥看到,又要冤枉她早恋。   真搞不明白。   学习都来不及,谁会没事在高中玩早恋?   不过见到哥哥总是好的,就算被他叨几句,陈尔也乐在其中。   她推着箱子奔出校园,远远看到那辆保姆车。   “哥哥!”   箱子被惯性带得几乎刹不住车,她忙着抱住把手的同时不忘朝驾驶座大喊。   驾驶座车门开合。   很快,车里的人绕过车头来到面前。   “今天出来这么快啊!嚯,东西还挺多。”小赵叔叔上前帮忙。   陈尔左顾右盼,最后踮着脚往车窗里瞧。   “哥哥呢?”   “驰洲啊。”赵叔答,“他还没回国呢!” 第115章   说好的六月底就到家。现在连附中的期末考都结束,他还没回。   陈尔失望地撇了撇嘴。   但她知道哥哥忙。   哥哥的忙是从后半个学期总是在电话半途被叫走,她就感知到了。   于是坐在车里,她最多就是闷闷不乐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   里边有哥哥给她的留言,是半个星期前发的。   他向她道歉,说临时有事,稍晚再回。   那几天陈尔正在考试,没打开过手机。   大概是看她一直没回,隔了一天他又发:【生气了?】   陈尔心想,她那么大度,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可是坐在车里闷闷不乐的又的确是自己。   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啊划,今天从一大早开始的好心情像泄了的气球,一下蔫了下去。   她问赵叔:“哥哥有说什么时候回吗?”   赵叔在前面专心开车,隔了会儿才说:“还没说,不过我听郁先生讲,他也要飞一趟英国。到时候结束会和驰洲一起回。”   啊,这样吗。   那还要好久呢……   陈尔没发觉,因为失落,她连坐姿都萎靡下去。整个人像被暴雨浇透的小花小草,蔫巴巴倒在椅子里。   没有哥哥在的房子好无趣。   明知道他不会那么快回家,陈尔还是习惯敞开一丝窗缝写作业。这样院子里的声音传入卧室,稍有响动她便全部能察觉到。   几天下来,除了孜孜不倦的蝉鸣什么都没有。   覃岛也放假了。   郝丽把做不出的题目发给她,她很快就能回过去。   几次三番下来,郝丽问她:【你放假每天在家吗?怎么总是秒回。】   耳朵:【嗯,在家写作业。】   好丽没有友:【不和你哥出去玩?】   耳朵:【他还没回来。】   好丽没有友:【小时候和我们一起玩的小王哥上了大学以后放假也不怎么回】   耳朵:【大学应该活动很多吧】   好丽没有友:【活动再多暑假总是空的,你傻不傻啊!人家那是谈女朋友了,懒得回】   见陈尔半天没说话,郝丽又来一条。   好丽没有友:【小王哥他妈妈还说没娶媳妇呢就忘了娘,一天天的不着家。不过我要是小王哥我也不回,在学校自由自在,回来还得照顾弟弟妹妹。】   不知怎么,看到这行字的陈尔不由地难过。   她潜意识把自己代入了期待哥哥回家的弟弟妹妹角色。   因此那句“懒得回”显得格外刺目。   脑子里忽然涌入许多声音。   有舍友说的:你哥哥都帅成那样了!怎么会是单身!   又有哥哥讲的:有事,稍晚回家。   她不经猜测,哥哥是不是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想陪伴的人,所以留在家里等待他的她变得多余,向他发出的催促也变成了他心中的累赘。   她垂下眼,任由无声无息的难过包围向她。   可这种难过又是毫无道理的。   人总要长大,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会有人永远为谁停留。   哥哥也是。   到了合适的年龄交新的朋友,还有恋爱、结婚、把生活重心放在更重要的人身上,这些都是必然事件。   陈尔安慰自己没必要为此感到难过,可是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还是她。   她闭着眼睛,想到从小到大的玩伴只剩郝丽,想到梁静离她而去,想到终有一天哥哥也会放下她,眼泪无声无息淌出来,沾湿枕头。   眼下她只有哥哥和郁叔叔了。   有他们在,这个世俗意义上并不算家的家对她来说才是归处。   好想哥哥,好想要只关注她的哥哥。   ……   七月中旬。   陈尔自己搭公交去了郊外公墓。   烈日灼人,这时候来公墓祭拜的人很少。陈尔一路挑着树荫走,还是被晒得皮肤通红。   她好久没见梁静,有点想她,更多的是独自待在家里的不安。   总觉得郁叔叔和哥哥好忙,她又过分懂事,不想在他们忙的时候频繁发消息去添乱。甚至最近,她开始控制自己和哥哥联系的频率。   来到妈妈墓前,看着她的照片,不安慢慢变得安定。   她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只说说最近的成绩,老师对她的畅想,还有在学校和同学相处得很好。   夏日午后无风,山上松树静立。   陈尔撑着下巴坐在日头下,等半天才等到一丝热风。   有风,证明妈妈就在。   她坐了一下午,回去的时候错过一班公交,于是再等下一班到家已经过了晚饭点。   很奇怪,出门前她检查过家里电器。   这会儿再回家,门廊下的灯全亮着。透过玻璃窗,客厅有人影一闪而过。   她以为是阿姨没走,推开门,立在客厅正打电话的身影转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哥哥!”她下意识喊。   无论暗示自己多少次不能再缠着哥哥,在见到他的时刻身体总是做出最诚实的反应。   她缓缓眨眼,怕自己错看:“你不是要下周才回吗?”   郁驰洲沉郁的脸色在看到她的同时明亮几分,紧接着又皱眉:“去哪了,还不接电话。”   她声音微弱:“去看妈妈了。”   “……”   对她晚归和打不通电话的气恼在这句之后顷刻散去。郁驰洲默了半晌,说:“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一起去?”   因为怕说好月底变成下月初,说好月初又变成月中……   这样徒劳的誓言和敷衍陈尔经历过许多次。   就像小鹃阿姨的“月底”,爸爸的“过几个月”。   她知道哥哥和他们不一样,她只是对自己只能在原地徒劳等待这件事觉得不安。   她垂下眼皮,手局促地交在一起:“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郁驰洲沉沉叹气。   是他的错。   他不该因为抚不平自己心绪而推迟归家的时间。   在郁长礼问他哪天的机票时,他说没定,于是就有了后面一大串麻烦的事。   郁长礼从美国飞去,带了合作伙伴和合作伙伴的女儿——得知对方即将到英国上学,郁长礼客气地邀请他们同去,顺便让他好好带着人家逛一逛伦敦。   这些事以前也常有,差不多圈子里的人都喜欢把自家孩子往国外送,不是在这上学就是在那,遍布世界各地。就像他去美国,也会第一时间联系王玨,到加拿大会联系李川一样。   只是不知道这次是为什么,带着别人逛伦敦,他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些地方都是当初想好要带小尔逛的。   身边换了个人,郁驰洲越逛越心烦意乱。   旅程尚未结束,他便找了借口提前回国。   这很没有教养,也很不郁驰洲。换句话说,就算立即回国,他也没想好要怎么和妹妹相处。   在那么多不能、不可以、不对之间,他依旧选择了最错误的路。   这些错误在见到晚归的妹妹,局促的妹妹,不安的妹妹时,心中天平悄悄被拨动。   哒的一声。   指针毫无道理地偏向正确。   这么多天的心理建设只证明了一件事。   ——他完蛋了。 第116章   哥哥比预期早回家。   陈尔既高兴,又害怕自己的过度热情会让哥哥觉得困扰。   她依赖他,喜欢他,却不想做他累赘的小尾巴。   同时,她也有点感觉到哥哥不太一样。   他似乎在刻意疏远。   在她烈日下待了一下午,后颈被晒得通红,要用晒伤膏的时候,她看不见身后,像小狗咬尾巴似的原地转圈圈问在哪里。   哥哥指指自己后脖子的位置:“回去对着镜子找。”   可明明这支晒伤膏是他给的,他完全可以再顺便给她指点一下迷津。   之前也是这样的,不是吗?   她记得那支冻疮膏,15ml的膏体浸润了她每个指缝。   当然,陈尔不可能真的厚着脸皮去找他涂。回去对着镜子,她艰难转头,最后实在不行,用手机拍了照对着差不多的位置一顿乱抹。   后颈凉飕飕的,她在哥哥过分绅士的举动中察觉到一丝疏远。   这丝疏远若有似无。   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像从前那样相处,偶尔的一两次细微之处,又让陈尔觉得哪里不同了。   她说不出,只好把这些归结为自己多心。   很快王玨和李川也各自回来扈城。他们约哥哥吃饭,哥哥又不嫌麻烦地带上她。   比起刚开始在一起时做什么都想着AA,现在一起出门,陈尔只会在心里默默记下哥哥的好。   她知道不管怎么A,最后她的那份钱都会以各种方式回到自己手里。   更何况把她从覃岛的泥潭里带出来已经花了五十万巨款,这个时候再去跟他算五十块或是五百块,显得太浮于表面。   到吃饭的地方,依然是王玨的大嗓门开路。   很长时间没见,他不再像鸭子一样发出粗嘎嘎的声音,嗓音沉了许多,如果不看那张还眉飞色舞的脸,陈尔几乎把对方当作一个充满阅历的成年男性。   他一边说着妹妹女大十八变一边又嫌弃王玥:“你看看人家妹妹!”   王玥不甘落后:“那你看看人家哥哥!”   “人家哥哥怎么了?”   “比你帅比你稳重比你成熟比你爱护妹妹比你有安全感——”   不等王玥把话说完,王玨便说:“你放屁。”   “看吧!”王玥嘴巴一歪,“还比你有涵养。”   熟悉的王家兄妹,熟悉的配方。   陈尔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下入座,很快又收获李川哥哥去隔壁买的一人一个冰淇淋。   因为哥哥,她在这个小群体里总被当成和王玥一样的小女孩,受他们同样的照顾。   王玨哥美国回来送她一条小裙子,李川哥哥则是带回来一瓶香水。   她和王玥礼物是一样的。   但王玥总是什么事都要呛自己哥哥一下,她指着放裙子的礼盒说:“他给我买了条龟绿色的背带裙,穿起来像大海龟。小尔姐,你千万别对他的审美抱有太大期望。”   “我靠我审美很好的好吗!你就适合乌龟绿啊,那我有什么办法!”   为了证明自己审美超绝,王玨一个劲怂恿陈尔当场验货。   陈尔扭头瞥一眼哥哥,哥哥朝她点头。   既然哥哥也同意了,那说明当众拆礼物没那么失礼。   她小心翼翼揭开盒子,展开。   盒子里是一条珍珠白的掐腰A字裙,餐厅灯光下,裙摆泛着绸缎般的光。   “王玨我要告诉妈!”王玥捂住胸口气绝,“凭什么我的那么难看,小尔姐姐的就这么漂亮!你区别对待!!!”   陈尔不知道王玥的那条是什么样,但并不影响视线定格在眼前这条白裙子上。   她发出轻轻喟叹。   真的好漂亮啊。   这条裙子和她衣柜里朴素的学生服装不同,一字肩,背部轻微镂空,有着独特的轻熟和设计感。   灰姑娘穿上礼服变成公主。   而她,穿上这条裙子就会成为和哥哥一样的大人。   陈尔克制又贪恋地看着。   边上王玨还在和他妹妹辩论:“那人家就适合穿这个颜色你适合乌龟绿啊!略,乌龟妹。”   “怪力男!”   “够了啊,再人身攻击我揍你!再说你才多大你合适嘛!人家马上就成年了,我送件象征大人的礼物有问题吗!没问题啊!兄弟你说是吧?”   郁驰洲原本想说这份礼物的确太早,但他能从妹妹总是落在裙子上的目光里看出她很喜欢,于是中途改了心意,点头:“是。有心了。”   王玨被认可,得意地扬了扬颌:“大不了我再补一份给你,看你小气的。”   “我现在就想补。”王玥摊开手,“给钱吧,哥哥,我要去旁边抽泡泡玛特了。”   从三个哥哥每人手里坑到点原始资金,王玥转怒为喜,拖着陈尔开开心心溜了。   剩下三人的饭局瞬间安静下来。   等菜过程中王玨张罗着打开游戏,打着打着忽然问郁驰洲:“以前不是每年夏天你都去山里写生的么,怎么今年夏天又没去,好两年不去了吧?”   郁驰洲嗯了声:“那里买东西吃饭都不方便,一个人还能将就,带了小尔不行。”   “不是。”王玨紧张刺激的游戏对局里飞快瞥兄弟一眼,“你以前不都一个人去的吗?怎么有了妹妹到哪都想带着?你妹宝男啊?”   “她的情况你们知道。”郁驰洲不疾不徐,“不带在身边怕她乱想。”   “……”   王玨五体投地,抽空给他竖了个拇指。   没料到李川突然冷不防开口:“那你以后也一直这样?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谈了女朋友,谈恋爱也带上你妹妹?”   “不打算谈。”郁驰洲说。   王玨忍不住插嘴:“又不是写小说,搞什么禁欲人设?我可听说咱郁叔带赵家的女儿去英国找你去了啊。”   王玨同在美国,差不多圈层里的事大家都知道点。   郁驰洲没问他消息来源,只淡淡回了句:“没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觉得没有别人可不这么想。”王玨索性放下手机跟他掰扯,“在英国念书的又不止你一个,你爸干嘛特地带去了叫你陪着玩啊!这不是很明显么!先接触着,后面再慢慢发展,这次你陪人家玩了几天?好玩不?感觉怎么样?妹子漂亮不?”   没陪多久就逃回来了。   不好玩。   漂亮,但不是他的菜。   郁驰洲在心里回答完,嘴上懒得解释:“再话多吃你兵线了。”   “哎别啊!”王玨刚要低头,余光往边上一瞥,“哎哟,妹妹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117章   陈尔替王玥回来拿充电宝,没想打扰他们谈话的。   她看到哥哥放下手机望过来,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太敏捷,取了东西就走。   一直闷头走出好远,她才放慢脚步。   猝不及防的难过再度蔓延而来。   她慢慢抿住弧度逐渐向下的唇。   原来哥哥说的有事晚归是这样……   他在英国有要陪的人。   先前那些胡思乱想变成了事实,在听到他们对话的那一刻陈尔也想过是不是要离开,假装没出现。但她脚下太过生硬。   或许难过的情绪本就是一潭泥沼,让人迈不动步伐又深陷其中,她动不了,所以被王玨哥一眼捕捉。   她慌乱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在难过。   于是取了充电宝就走。   可是这么急急忙忙离开,是否又会显得太刻意。   脑子里乱七八糟,陈尔无暇再去思考。   她只是替这些天藏在细枝末节里的疏远找到了缘由,而她本人并未因得到答案而释怀,反而如沉甸甸的棉布,被水拖拽到更远更深更孤独的地方而去。   抬手抹了下眼睛,她才发觉掉在手背上的不是水,是眼泪。   今天应该是很开心的。   和哥哥一起出来吃饭,收到了漂亮的象征大人的礼物。   可象征只是象征而已。   她被一盆冷水浇醒,事实上她并不会因为穿上那样的裙子就能成为和哥哥平起平坐的大人。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扈城之外,哥哥自己的人生正在展开。   这些他可以跟同龄的王玨哥李川哥分享,却不会同她。   因为,她只是妹妹呀。   不过几滴眼泪。   陈尔很快调整好自己,回到王玥身边。   王玥让她试试手气,她如提线木偶一般替她选了盒子,一下抽到王玥梦寐以求想要的娃娃。王玥抱着她尖叫。   那么热闹的氛围下,她也笑,心里的雨却没停。   后来王玨电话打来,说菜上齐了。   回到饭桌上,陈尔无事人似的坐在旁边。   她吃饭一向很乖,尤其是有其他人在的情况下,她通常都是食不言。   王玨看她过分安静,没心没肺地问她刚才干嘛跑那么快:“你哥出去找你都没找到,一眨眼就不见了。”   哥哥……出去找她了吗?   陈尔咀嚼着尝不出味道的菜,面色平静地说:“可能是我走错方向了。”   过几秒她又解释:“我也没跑,是怕王玥手机没电,所以走得很急。”   “对啊,还好小尔姐帮我拿。”王玥点头,“你都不知道她手气有多好,一抽就能抽到我想要的!”   饭桌上的氛围因为有王家兄妹俩,永远不会变差。   中间陈尔听到郁驰洲也问了一句“开心吗?”   她以为是在问王玥,低头吃饭不说话。   直到王玥回答完,他又问了第二遍。   抬眸,视线直直坠进他沉静得像大海一样的眼睛。陈尔知道,哥哥是在问自己。   她张嘴,想说开心,但谎言令她目光闪烁。   最后也只是鼻尖翕合,发出类似于“嗯”的敷衍回答。   这天出来是哥哥自己驾车,所以回去的路上也理所当然只有他们兄妹俩。   陈尔坐在副驾,目光却始终落向窗外。   殷切的小尾巴变得不殷切,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在某个红绿灯口,郁驰洲侧头看她。一路只盯着窗外的小脑袋瓜根本没注意到,只露给他一枚漆黑饱满的后脑勺。   马尾倔生生的,和她本人一样。   他开口:“为什么不开心?”   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到,陈尔没像以前那样眼巴巴回头,而是望着窗外那盏跳动的路灯。   “我没有在不开心。”   背对着他就能撒谎,说完,陈尔将两颊努力往上提了提,直到在玻璃反光面里看到自己挑不出错的笑脸才转过头去。   虚假的笑在触碰到他目光时短暂僵硬。   她很快又说:“王玨哥和李川哥送的礼物我都很喜欢。”   “所以不开心的原因是因为我。”郁驰洲认定,“是我回来晚那件事吗?”   陈尔把脸转过去,面向挡风玻璃:“不是。”   她言不由衷总是这样。   或许太迫切知道她心中所想,郁驰洲加重声音:“陈尔,别撒谎。”   从没被哥哥说过重话的陈尔因为这句话倏地红了眼眶:“你都猜到了还问什么!”   她很自私,不喜欢哥哥有自己的生活。   不喜欢哥哥因为陪伴另一个人而对她失约。   更不喜欢这样斤斤计较,明明享受了他那么多好,还欲壑难填的自己。   眼泪蓄在眼眶,被她睁大眼睛强憋回去。   陈尔,大度。   她不断安抚自己。   在红灯转绿的那一刻,终于将情绪短暂压回胸腔。   刚才说话太急,她想和哥哥道歉。   可话还没出口,连接手机的车载蓝牙响了起来。余光瞥向中控,是一串来自国外的号码。   哥哥在短暂停顿后按下接听。   “驰洲哥。”某道轻快的女声一下传遍车厢。   陈尔微怔,陷在座椅里的身躯忽得僵硬起来。   她知道听别人电话是不礼貌的事,可车厢就这么大,她无处可躲,于是被迫接受着这些她根本不想知道的信息。   她听到哥哥问对方:“什么事?”   语气好温和啊,跟刚才对她说重话的声调完全不同。   鼻腔莫名其妙再度泛酸。   她将手绞得死紧。   “你什么时候再回英国啊?”电话里女声期待地问。   “假期结束。”   “啊……这么久。”对方充满遗憾,片刻后说道,“我可能有一枚戒指忘在你家了,我不确定,不过只有那天去的时候是戴着的,后来就再也没找到。你回去了替我看看?”   啊……戒指,忘在了哥哥的住处。   不用太好的想象力,陈尔便能填补出两人关系。   要知道她的哥哥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轻易不会邀请别人去他的私人空间。   就像阁楼那间画室,陈尔至今仍未涉足。   她垂着眼睛,无声搓动手指关节。那里是冬天曾长过冻疮的地方,如今皮肤长好了,她偶尔仍会觉得那里正在红肿,溃烂,底下是烂疮,痛得想要掉眼泪。   事实上,她或许真的掉了。   因为她的冻疮一直没好。   车厢里哥哥并未发觉,他用平铺直叙的语气问电话那头:“在哪?”   “洗手台上?”女生想了想,“我不确定,因为洗手的时候偶尔会摘下来。”   “知道了。”   “驰洲哥,你那天干嘛突然回扈城啊?”   郁驰洲并不觉得有向对方解释自己私生活的必要,只简单道:“有事。”   “你不在好无聊。”女孩拖着长长的调子,“郁叔叔和我爸讲的全是我听不懂的生意经。”   不知是不是错觉,灯影交错的混沌光线下,郁驰洲看到妹妹单薄的肩线小幅度地颤了一下。   这通电话终于到了他耐心的极限。   他靠着最后的礼貌敲打方向盘:“还有别的事吗?”   “哦……你在忙啊。”对方说。   “嗯。”他毫不客气,“那我挂了。”   尾音被掐断在电话声中,甚至没来得及听到对方说byebye。   烦躁稍缓,郁驰洲长舒一口气,将车拐进庭院。   车刚停,副驾门响起,有道身影已经迫不及待跳了出去。   他企图叫住:“陈尔!”   妹妹嗯了声,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匆匆往房子里走。   她留给他的只有背影,所以那些似是而非的吸泣声让人无法追根溯源。   郁驰洲拔下钥匙大步追上去。   才到楼梯拐角,西侧房门已经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砰——   他在台阶上停顿许久,轻拧着眉,最终只好上去敲门。   门敲过好几遍,她不开。   发消息打电话,她都不理。   房间里静谧无声,让人猜不透也放不下心。   郁驰洲眼眸下敛。   他思绪不纯,觉得自己此刻像个跪在门口祈求女友原谅的可怜男人。所以昏了头,说的话也不像出自兄长之口:   “陈尔,开门,我可以跟你解释。” 第118章   妹妹第一次与他闹这样的矛盾。   值得欣慰的是,她终于诚实地袒露出了情绪。   过去郁驰洲总是觉得她太乖。   尤其是梁静离开后的这段时间,她像没脾气的木头人,总是说什么听什么,乖得让人心疼。可当初那个台风天,来到他家的明明是带着脾气,眼神里满是倔强的姑娘。   久违的小脾气在这样一个夜晚不自觉冒了出来。   好像回到了兄妹尚未破冰的时刻。   他耐心地敲门,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人就在他眼前,他可以动用兄长的权力,用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向他听他解释。   可是隔着一扇门,看不到她变幻的情绪,言语显得过分苍白。   “陈尔,到底怎样你才能开门。”   门内安静许久,女孩子压抑又愤懑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哥哥,我要睡了。”   “那明天可以吗?”他好脾气地问,“明天我们好好谈一谈。”   门内又没了声音。   哒得一声,门缝底下那道光同时熄灭。   早上五点,郁驰洲出门跑步。   六点十分,陈尔下楼。   她是个适应能力极强的人,是顽强的野草,一个晚上能消化的事有很多。她以为早上起来又会是新的一天,照常学习,照常生活,可是醒来的那一刻心口仍是沉甸甸的。   哥哥有女朋友了。   这个念头充斥脑海。   她不再是与哥哥最亲近的人。   一想到这个,她便如溺水的人,呼吸里满是酸涩的痛。拖着沉重的步伐下楼,楼下空无一人,阿姨还没来上班。   陈尔无精打采地打开冰箱。   门一开,正对她的那一层已经放了个三明治。   上边还贴着一枚小小的便签条。   ——别生气了。   去取牛奶,牛奶瓶上也有一枚。   ——没能如约回国,是我的错。   可她已经不再为这件事生气,她只是气恼自己,为什么要有那么多不该有的泛滥情绪。   拿着牛奶和三明治坐到餐桌前,那两张便签条被她折好放在一旁。   她味同嚼蜡地咀嚼。   心里想的是昨晚站在镜子前小心翼翼试穿那件礼物时的场景。王玨哥挑的尺码很准,可是穿在她身上已经没了初拿到时兴奋的感觉。她抚摸华丽的布料,看到镂空设计下稍显瘦削的身体,只觉得自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哥哥电话里的女孩子一定不是这样的吧?   光听声音,陈尔就知道她该是个自信明媚的人。   从小家境优渥,落落大方。   不需要多昂贵的衣服,只是站在那就会有让人无法忽视的绝佳气质。   不同环境养育出的女孩是不一样的。   公主流落人间也是公主,灰姑娘穿上漂亮的衣裳却依然是灰姑娘。   仅仅试穿了一次,陈尔便脱下。   她把衣服叠好,放到衣柜最深的角落。   一晚上过去,她认清了差距。   吃完这餐起身,陈尔把桌上的碎屑擦干净。   恰逢大门响了,猜是阿姨来上班。她一边端着盘子往回,一边往门口看。   但进来的不是阿姨,是昨晚敲了她好多次门的哥哥。   两人隔着半条连廊的距离,谁都没动。   陈尔不动是觉得尴尬,毕竟她昨晚晾了哥哥半个晚上。而郁驰洲不动是怕稍有动静就会吓跑本就不想搭理他的妹妹。   昨晚那点小小的龃龉无声蔓延。   各怀鬼胎。   最后还是陈尔耐不住性子。她把餐盘送回厨房,再次路过他时像往常那样打招呼说:“哥哥早。”   语速是飞快的,态度也比往常冷淡。   她要往楼上去,门一关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这个念头在郁驰洲脑海一闪而过。   身体快过大脑,他下意识上前。   手掌扣住她腕心的那一刻,他能察觉到不仅是自己,被扣住的手臂也倏然一颤,僵硬自汗热的手掌之下向外蔓延。   她木头人似的钝在原地,脑袋机械地转向一侧,去看被扣紧的手。   可兄妹间的接触转瞬即逝。   郁驰洲很快放开,手掌自然垂落身侧,就好像刚才的举动是两人的错觉。他还是那副兄长的样子,平静从容地开口说:“昨天的事我想和你解释。”   陈尔心不在焉。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哪有哥哥谈恋爱需要征求妹妹同意的道理。   她麻木地朝他笑笑:“不用啦,哥哥。”   “真的不用吗?”郁驰洲专注地观察她每个神色,目色深沉,“但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一边三令五申不允许妹妹早恋,一边自己却在外面逍遥自在。”   啊,他全知道。   陈尔惊觉于他的敏锐,却还是善解人意地替他找到借口:“可是你已经长大,这不一样。”   就像大人总喜欢和孩子说少看电子产品,自己却总是捧着手机不放。   人总是有两套不同的行为准则。   陈尔习惯了。   和他谈这些时,指节处的冻疮又开始疼。她不断揉搓着手指想要逃避。   在她逃避之前,哥哥再度扣紧了她。   “一样的,在我的世界里,我要求你的事,我自己也会做到。”他一改散漫的语气,变得郑重,“陈尔,我没谈恋爱。”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在陈尔还没完全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的时候,手上又疼又痒的感觉已经褪去。   她张嘴:“可是……”   “昨天那通电话是我爸合作伙伴的女儿。”郁驰洲说,“她马上到英国念书,我爸带着他们过来熟悉环境,这些你应该都已经知道。”   陈尔没否认,换句话说她承认自己在餐厅已经听到了当时他和王玨哥对话的全部。   郁驰洲早已料到。   他继续开口:“至于她的戒指为什么在我家。到伦敦的第一天,她、她的父亲、还有我爸,他们一同过来作客。在我的住处待了一个上午,就这么简单。”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也并没有任何值得编造的地方。   她只是妹妹,不是吗?   有必要欺瞒她吗?   陈尔微微张唇。   大脑在信息不断灌入的同时清醒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释重负,为什么听到解释后整个人像充入氢气变得轻盈。   那些沉闷的,拖拽着她的难过情绪如雨后初霁。   从不快乐到快乐,竟然只是这么几句简单的话。   所以昨晚为什么要期期艾艾?   为什么发脾气,为什么独自辗转整个夜晚?   好傻。   她抿嘴,努力让唇角的弧度保持平和。   哥哥没有谈恋爱。   光是这个事实,就足够她开心好几天的了。   所以她开心到没有再分多余的心思去探究底层逻辑。   就像被抢了玩具的孩童,看到玩具失而复得,都会是愉快的,不是吗?   她用一套完全经不起推敲的逻辑告诉自己,哥哥为了给她做表率而拒绝恋爱是正常的。   妹妹管束哥哥,这也是正常的。 第119章   误会过后,兄妹又回到亲密状态。   这种亲密不比从前,在享受哥哥全心全意对她好的当下,陈尔也会怅惘地想到将来,总有一天这次的误解会成为事实。   也或许那天真的到来,她已经长大,不会像现在这么不可理喻。   这样令人安心的日子于她来说是过一日少一日。   于是愈发贪恋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   他假期很长,要在家待到九月中旬。而附中准高三生的最后一个暑假很短,八月才过几天就要去学校报到。   这个暑假的一大半时间,郁叔叔也在扈城。   他从美国带回来很多小玩意儿,给兄妹俩消磨时光。   这个家终于又有了家的样子。   除了偶尔晚餐时不小心多拿一个人的碗筷,等反应过来怅然若失,其他时候都是其乐融融。   郁叔叔有一次坐在院子里跟陈尔谈话。   他说马上就要高三了,有没有理想院校。   陈尔觉得扈城很好,京城也不错:“京城学校名气大,但扈城的专业我更喜欢。”   郁叔叔笑得温和:“你和Luther很像。他向来也只考虑好不好,喜不喜欢,从不去想自己能不能考上。”   哥哥那么厉害,当然想去哪都可以。   陈尔不禁替他自豪。   想到哥哥,她眉眼全是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钦慕。   郁长礼那么精的生意人,不会看不出。   曾经觉得兄妹俩相处和谐是一等要事,现在他又隐隐生出一点担忧。差不多年纪的少男少女待在一起,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些分寸才好。   他望着花园里那盏明灯。   飞蛾一圈圈盘桓,莽了劲儿地扑火。   他忽然开口:“小尔,你有没有想过……”   陈尔好奇地望过来,静等下文。   “有没有想过让叔叔来当你的爸爸。”郁长礼终于将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   梧桐树下,他几乎是正襟危坐:“很多事情叔叔没有立场替你考虑,但爸爸可以。你在扈城已经一段时间了,如果喜欢扈城喜欢这个家,我也可以想办法,把你的抚养权彻底拿到手里。”   这些日子覃岛的亲戚没有舞到面前多半是郁叔叔杀伐果断的结果。   陈尔内心自然感激。   可是让她做这个家的女儿,她忽得生出犹豫。   之前梁静还在的时候,她同意了两人领证,也在心里认可郁叔叔当她的后爸。如果那会儿让她叫一声郁叔叔“爸爸”,她或许过了心理那关也就叫了。   可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让她面临同样的选择,她反倒说不出口。   女儿的身份可以心安理得享受郁家带给她的好,可她是个懂的感恩的人,她不想在自己一无所有需要倚靠对方的时候厚着脸皮认爹。   更何况她搞不懂为什么,倘若哥哥变成律法承认的真正的哥哥,她会无所适从。   “……郁叔叔,我再想想。”   郁长礼并不勉强。   他只养过儿子,而且是个不怎么有分享欲的儿子,对青春期女孩的细腻和敏感,他不够得心应手。   这件事过后,郁长礼也找郁驰洲谈过。   跟自己儿子谈,话题便少了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问:“你觉得我把小尔认回来当你妹妹怎么样?”   郁驰洲莫名:“她现在不就是吗?”   郁长礼看他一眼:“我是说我去想办法,把她的抚养权也握在手里。这样你们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兄妹。”   这话显然戳到了儿子的某根神经。   他眼皮猛跳:“现在这样不好吗?”   郁长礼意味深长:“可以好,也可以不好。”   “……爸。”郁驰洲抬手抵了下眉心,“妹妹的事现在是我在管,那五十万我也已经打到你账上,将来她生活上的开支我们上次也一并说好是我负责。所以她的事归我做主。”   “你自己刚成年不久。”   “是,我成年了,所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冷峻的眉眼微沉,完全有了大人的样子,“这是你教我的责任。”   过于抗拒的态度不免让人疑心。   不过郁长礼没有太意外,只温声问:“这段时间攒的钱都还我了,身上够花吗?”   “够。”   “不是光指你。”郁长礼道,“你一个男孩子大可以拮据些,妹妹的呢?够吗?”   郁驰洲点了下头,微燥:“没那么捉襟见肘。”   事实上,他也曾因王玨送妹妹那么昂贵的裙子而感到心烦意乱。   王玨能想到给妹妹送漂亮而昂贵的礼物。   而他没有。   他不是不想,而是他把赚来的钱一道还给了郁长礼,剩下每月支出几乎都来自画廊的零星收入。住处的保洁被他辞退了,现在收纳全靠自己,每月该给妹妹的零花钱却一分不少,甚至因为马上高三怕她压力大,还涨了些许。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喜欢买些花花绿绿只是漂亮的东西,他希望妹妹也是。   希望她快乐无虞。   至于不再伸手向父亲要钱,郁驰洲觉得这是一个已成年、有责任感的哥哥首先需要做到的事。   眼下父亲问他有关妹妹的抚养权,他才有这样的资格和立场说“她的事我来作主。”   “还有一件事。”郁长礼问他,“赵叔家的女儿对你印象还不错。你怎么想?”   “我没想法。”郁驰洲冷冷淡淡地回,“如果你这么急着把我当商品推销出去,那么免谈。”   父子俩的谈话说不上是不欢而散。   郁长礼早知道儿子的德性,他不喜欢的人和事物再怎么撮合都只会起到反作用。   而相反,他和家里的妹妹相性极合。   他们有时候像一对真正的兄妹互相关心,有时候又超越了兄妹该有的界限。譬如有一次回家,他看到哥哥帮妹妹取顶橱的东西时,明明可以轻而易举拿下,他却撑着手,用自己半个身体将她围在台面之间。   郁长礼看在眼里。   他在再次去往美国之前交代家里的阿姨:“两个孩子妈妈都不在,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你可以住家照顾。当然,工资是现在的双倍。” 第120章   家里的帮工和司机都被谈过话。   无外乎于多照顾家里孩子之类的体面话。   郁长礼说得委婉,但他平时很少讲这些,所以有心人一听便懂。   司机小赵叔叔第一个反应过来。   莫名的,他想到有一次送孩子去机场,哥哥在后视镜拥抱妹妹的那一幕。   当时只是钦叹兄妹俩感情真好,如今再想,却有些不好细说的意思在里面。   司机是个谨言慎行的人,听到老板讲要多照顾孩子,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并不宣之于口。   后面哥哥再提出会单独送妹妹上下学,他便奉行公事般将太极打过去,说自己工资拿得不安心,总要走上那么一趟。   意外的是,郁驰洲对他坚持要接送这件事并没有太大反应。   于是可怜的高三生上下学的路上,总是三个人同行。   车子停在路边,东西多的时候郁驰洲会跟着一起下车,帮妹妹提到校门口。   也因为他淡漠不好接近的脸,蠢蠢欲动想和妹妹搭讪的男同学变得收敛。   他把东西递过去,耐着性子交代:“高三归高三,也不要太辛苦。”   “不辛苦啊。”妹妹的声音像枯燥夏日里一抹水汽,“哥哥,你也不要太辛苦。我感觉你假期待在家好像瘦了。”   他能有什么辛苦的?   不过就是每天早上五公里的调理思绪。   腿部肌肉变得紧实,感官上线条收窄了一些而已,体脂率没什么大的变化。   他嗯了声:“别光管我,自己在学校好好吃饭。”   “知道啦。”   看妹妹转头要进学校,操心的兄长再次唠叨:“又不是吃不起肉,别总吃西红柿打卤面。”   陈尔抿着嘴巴眉眼弯弯,刚想点头答应,转念一想:“你怎么知道?!”   “猜的。”对方神色淡然。   在她狐疑的视线中,他抬起手:“赶紧进去吧。下周五还是我来接你。”   “好!”   这声好比前面任何一句都回答得有力。   她也立即忘了西红柿打卤面的事。   高三的学生没什么爱好。上课听讲,自习刷题,课间匆匆忙忙去趟厕所,这就是全部。   其他年级还没开始上课,偌大的校园只有一栋楼是亮着灯的。   因此也没什么体育课活动课来陶冶情操。   到下课铃响,一群学疯了的人凑在一起表演活人微死。   这学期唯一的变化就是赵停岸真的从竞赛班退了出来,现在他就在强基班翘着二郎腿,又那么巧和陈尔前后座。   强基班座次靠成绩分配。   赵同学这次很“委屈”地坐到了陈尔后边。   脱离竞赛班的氛围,他整个人看起来介于精神失常和活人微死中间。下课没事摸两把塔罗牌,算一算周围同学的命数。   基于大家都有点不太正常,塔罗生意异常得好。   “权杖六逆位。完了! 不是我说,你下回考试得多注意,骄兵必败啊朋友,回去好好调整调整心态,心态摆正说不定还能逆袭一把。好,下一位!”   下一位是来看姻缘。   赵同学翻出圣杯八:“又是逆位,兄弟,回头是岸,对方并非良缘,还是学习为重!”   “你这准不准啊!”男生嘟哝。   赵同学拍拍胸:“包的,兄弟。”   “你除了塔罗还能算别的不?”男生又问,“比如星座匹配度什么的,重新给我算算呗!”   赵同学神神叨叨:“你说一个,我给你看看。”   “射手、双鱼。”   赵停岸给他比划了几下,遗憾道:“哥们,死局,真别再挣扎了。”   “……”   男生苦着脸垂头丧气地走了。   后边暂时没别的生意,赵停岸用笔尖戳戳陈尔:“算一个呗,不收你钱。”   陈尔头都没回,笔在试卷上一刻不停:“算我能不能考上扈大。”   “能不能算点有难度的?”赵停岸嘟哝,“这多没悬念啊!”   赵停岸在背后喊着“换一个换一个”。   陈尔被扰得没办法,下意识脱口而出:“天蝎,处女。”   赵停岸哦的一声:“算匹配度啊?可以。”   笔在纸上来来回回画着神鬼莫测的圈,没过多会儿他一拍桌:“可以啊,绝配!”   这一拍把前座的桌子也震得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他拍的太用力,还是“绝配”那两个字震得人心口发麻,手里已经到最后一步的题陈尔算了三次才算对正确答案。   “谁天蝎?谁处女?”赵停岸在身后问。   “……”   陈尔慢慢放下笔,回头:“我随口说的。”   陈尔的生日在正常开学的前一天,她不说,没有人知道。   所以就算她用“随口”来敷衍,赵停岸也不会联想到她身上去。因为全班谁都有可能来算姻缘,只有陈尔不会。   不,这话太绝对了。   她也许会算她和学习的姻缘。   赵停岸很快把这件事忘到脑后。   他不知道,在绝配两个字出口的那瞬间,有人再没心思往下做题。   为什么说到姻缘时脱口而出的是哥哥的星座?   很奇怪。   很不对劲。   再怎么木讷的女孩到了此刻也察觉到自己有问题。   她似乎在方方面面都太依赖郁驰洲了。   所以什么都要捆绑着他。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畸形的。   看看王玨和王玥兄妹俩,他们虽然关系不错,时刻都会呛(爱)着对方,但他们各自又有自己的生活,甚至在一些事情上会嫌对方插手太多。   而陈尔不会。   私心里她希望哥哥管控她的方方面面,就好像这样她就有足够的理由去干涉对方一样。   他们相互制约,相互探索。   没想明白的这事到某天晚上宿舍夜谈,聊到青春期必备话题。   舍友向陈尔好奇打听:“卢光远是不是喜欢你?”   事实上卢光远平时只和她探讨学习上的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陈尔坦然说不。   舍友大为震惊:“怎么可能!除了你他还跑去问过谁题目啊!他那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高傲得要死,才不会主动请教别人题目呢!”   “也可能是之前加了微信,比较方便。”陈尔说。   “我们都有他微信。”舍友趴在床上,“而且讲句你可能会生气的话,上个学期你成绩不如他,当时他跑来请教你,我就觉得很有问题。”   “……”   就不能是她某一科特别强吗?   陈尔抿唇思考几秒:“好吧。”   “好……吧?”舍友怔然,“他喜欢你,你不发表发表获奖感言?卢光远好歹是咱们班班草呢!”   陈尔心无波澜,完全是乖乖女的腔调:“我哥哥说不能早恋。”   宿管老师的手电灯光晃过宿舍,室内陷入静默无声。   等光晃走了,脚步也渐远,黑暗中有人爆发出五体投地的惊叹。   “你这么听你哥的话,你哥自己也不早恋?!”   “不。”陈尔骄傲道。   舍友捶胸顿足,一边感叹白瞎了你们兄妹的脸,一边问:“你们家是有什么早恋会遭电击的系统吗?”   倒是没有那么过分。   陈尔语气坦然:“是他答应我的。我不早恋,他也不早恋。”   “……”   一阵又一阵的沉默。   最后有人在黑暗中弱弱发问:“姐妹,你有没有觉得你们兄妹关系有点子超前了?” 第121章   和郁驰洲的兄妹关系有别于其他人,这件事陈尔已经在许多事情上得到验证。   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他们一对兄妹。   对比身边其他人,陈尔就能知道,普通兄妹不这样。   比如王玨和王玥他们家,是相爱相杀。   班里也有其他同学有兄弟姐妹,他们偶尔谈起,话语里少不了嫌弃。   互不顺眼冷眼相对的兄弟姐妹比比皆是。   而像她这样,几乎成为哥哥小尾巴的妹妹实在是少数。更何况她对哥哥的生活充满过度的探究欲,对哥哥拥有自己的世界满是抗拒。   她当然察觉到了不正常。   像一头把脑袋埋入沙丘的鸵鸟,只要不去想,就能心安理得享受兄妹最亲密无间的时光。   周五如哥哥所说,他和小赵叔叔一起来接她放学。   出校门的路上,赵停岸滔滔不绝讲着测验考的内容。   陈尔心不在焉,还没到校门口就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哥哥没在车里等她,而是站在路边,时不时望一眼腕表。再抬眼,视线正好停留在她身上,很温柔的一下。紧接着又望向旁边还在小嘴叭叭的赵同学。   陈尔打住赵停岸的话:“我先走了,我哥来接我。”   “啊,你哥啊。”   赵停岸看到不远处那个颀长的身影莫名慌张,但人都快到跟前了,想着打个招呼才不失礼貌。   毕竟她哥还送他一套习题册。   赵停岸硬着头皮尴尬抬手:“哥,好久不见。”   郁驰洲瞥下目光:“好久不见。”   他像个普通的兄长,目光打量,语气却沉着不变:“你们不是一个班,怎么在一起?”   赵停岸原本很能讲的嘴巴到了陈尔她哥跟前功力减半,支支吾吾才说:“我那个,从竞赛班出来,掉到强基班了……就,就很巧,又和陈尔同学前后桌。”   “哦。”哥哥淡声道,“是很巧。”   他抬手拍了拍男孩的肩:“承蒙照顾。”   赵停岸龇牙咧嘴:“哪里哪里……”   心里却呐喊,哥,你手劲儿能不能轻点!   肩膀要断了啊!   等到肩上力量消失,赵同学再抬眼,看到的只有对方兄长毫无破绽的冷淡面孔。   刚才那一下,仿佛真的只是打招呼,没有其他。   他不作他想,眼看着公交车从拐弯处驶入,忙不迭告别:   “哥,公交来了我走了啊!”   赵同学脚下速度加快,心里一个劲哆嗦:这位哥还是一如既往让人害怕。   几步之后,被拉远的距离。   哥毫无温度的嗓音被风送到耳边。   “你那位同学的个子,没怎么见长啊。”   “……”   赵停岸捂住胸口,暴击。   数步之遥,陈尔一边回头,一边表情精彩地去捂哥哥的嘴:“嘘嘘嘘——”   她五官疯狂飞舞,生动活泼。   郁驰洲视线黏在她稚嫩的脸上,唇角不由弯起:“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他笑容很淡,在这之下有更深沉的东西在翻涌。   因为伸长了来捂他嘴的手掌刚好擦着唇瓣而过。   带点微凉的触感。   他靠极强的意志力才忍住,不让自己品尝她手掌的温度。   妹妹对他的亲近无异于一针强心剂。   在他独自辗转的这么多天里,宛如春日暖阳融开了坚冰,也像昏暗的房间被人摁亮一盏顶灯。   郁驰洲不禁畅想。   妹妹毫无芥蒂地与他亲近,或许妹妹对他也是不一样的呢?   怀揣这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回到家,阿姨已经将晚餐布置好。四方长条的餐桌上放着三副碗筷。   这几天不知为什么,书房临时架了小床。   阿姨晚上也没回家,吃住都同他们一起。   郁驰洲试探着问过。   阿姨说是家里来了老家的亲戚,住不下,郁先生就大发善心让她暂住到这里。   郁驰洲无动于衷,心里想的却是数天前父亲跟他说的那句——你们以后就能成为正儿八经的兄妹。   正儿八经?   他哼声。   晚上等到收完餐桌,阿姨不知从哪搬出一台大路灯。   “驰洲,这是郁先生新买的,说是比楼上的灯对眼睛更好。他想着晚上不是要辅导妹妹写作业么,要不就在客厅吧。”   郁驰洲看一眼那盏尚未拆去塑封的灯,不动声色:“好。”   如郁长礼所愿,辅导功课的事就在一楼进行。   客厅空间开阔,私密性自然不如楼上卧室,更别提阿姨就住在书房,端茶送水切水果,三不五时就会经过兄妹身边。   郁驰洲看在眼里,并未说破。   他照常翻看妹妹的讲义,圈出错处,再把最简单易懂的解题步骤写在旁边推到她面前。   她呢,一进入学习状态便如饥似渴。   全然忘我。   回扈城的这半年,在他的营养食谱下,她脸颊终于长了点肉。低头写公式时专注认真,腮边微微鼓起,像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郁驰洲坐在半人距离之外,一瞬不瞬地看她。   这样的距离是他给自己设定的安全限度。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难自禁。   可是再怎么理智当头,偶尔那么一瞬,看到她鬓边头发散落,他还是会忍不住上前。   克制自己不用手触碰,他便挑起笔,将她落下的碎发捋到耳后。   可谁又能保证他不会与笔共感。   笔尖触碰到皮肤,划过耳垂,就像他的手指。   他贪恋地停顿,数秒之后才舍不得似的徐徐收回。   指腹抵在笔尖上,就像隔空触到了她的温度。   郁驰洲仰靠,喉结微微滚动。   很不合时宜地,书房门响了。   阿姨轻手轻脚经过客厅,视线略作停留:“我去给妹妹热杯牛奶吧?”   郁驰洲嗯了声,拉开距离。   眼睛却微微眯起。   如果很早之前,他还可以试着说服自己,可是晚上回到画室,看着画稿上千篇一律的同一个人。   笑着的,嗔怒的,发脾气的,脸红的,明媚的,小心翼翼的,像蔷薇一样灼灼绽放的……   那么多情不自禁。   他自知已经无法回头。 第122章   无孔不入的监视没有持续太久。   郁驰洲还有课业,在陈尔开学后的第一个月末回去英国。   与妹妹不在同一个空间的坏处是思念缱绻。   好处则是他不再需要靠消耗精力来驱逐妄念。   白天他衣冠楚楚,待人礼貌疏离。夜晚回到住处,抛开那些优越感,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享受孤独和寂寞的普通人。   枕下是摩挲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贝壳。   还有那枚护身符,有段时间伦敦治安不佳,放在钱包总觉得不够保险,他便配了条绳,挂在颈间。   被里维发觉,他凑上来问:“你挂的是什么?神秘东方力量?”   “嗯。”郁驰洲嫌弃地后仰避开,警告他,“别动,碰到的人会被诅咒。”   里维果然被东方秘术吓到,不敢再碰。   但他实在好奇,忍不住又问:“所以你挂在脖子里是为什么?它不会诅咒你吗?”   “当然不会。”郁驰洲耐心解释,“它保佑我。”   “保佑什么?”   “平安,健康,万事顺心。”   听起来真吸引人,只要挂在身上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法术保佑自己。里维深思片刻:“下次你回国,可以给我带一枚吗?”   “我想不行。”   相处这么久下来,里维早就发现这位高冷的东方朋友虽然看着不好接近,但他很少拒绝人。   尤其是两人已经算是关系不错的好友。   他喊着“why”满脸不甘。   但他的朋友一点没有心软的意思。   只淡声解释:“我替你求没有用。”   “那要怎样?”里维问。   “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不知为什么,里维发觉他的朋友说到这也停顿了一刻,表情显得古怪,半晌又补充,“或者……爱你的人。”   好吧,看来要获得神明祝福并非那么简单。   里维果断放弃。   ……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这一年的圣诞前夕。   一年中圣诞假期总是最长的。   毫无疑问,郁驰洲早在半个月前就订好了回扈的机票。   行李还没收拾好,郁长礼先来了电话。   他说有事,让他抽空先飞一趟美国。   自从父亲把公司大大小小的业务逐渐移交海外,他还没正式去过,这么一喊,似乎没有正当去拒绝的理由。好在圣诞假期足够长,他思忖再三,取消机票后又定了不久后从纽约飞扈的票。   这一趟去纽约,他心里不是没有猜测。   前些日子家里的异常他都看在眼里,也做好了被父亲责问的准备。   只是人到纽约,意料中的父子间长谈并没有到来。   他到的时候郁长礼还在西雅图工厂谈事。   待了约莫一周,不得不再推迟纽约回扈的机票,他父亲才姗姗来迟。   “怎么样?在纽约待得习不习惯?”   父亲风尘仆仆,郁驰洲不好表现得太过勉强。可在他眼里曼哈顿的夜不过如此,虽高楼耸立却没有人情味。不如在扈城最高塔往下俯瞰。   横穿城市的江面宛如缎带,映着色彩斑斓的夜。还有那些灯火阑珊下的老建筑,每一道栋梁都是时光的底蕴。   他表现并不热切,说还好。   郁长礼拍拍他的肩:“明天带你去公司转转。”   接下来几天他父亲还真是带他在新公司参观,也不仅仅是参观,偶尔跟他讲一些业务往来和人事架构。   郁驰洲向来只是对画画感兴趣,做生意于他来说是陌生的。   从小的优渥生活让他显得不食人间烟火。   对钱从哪里大批量的来没有太具体的概念。   只是因为现在要多养一个妹妹,他像悬浮在空中的尘埃般沉了下来,不得不拿出耐心去听每个环节。   他知道父亲的意图向来不会太浅显,让他去学去听总是有他的道理。   虽然心里像倒计时似的不断计算返扈的时间,在纽约的每一天他还是尽力不去敷衍。   他长大了,是个成年男人。   该担起责任,无论是对妹妹还是对这个家。   郁驰洲想过或许有天父亲年纪大了,而他又对接管生意不那么有兴趣,那么他会找一个职业经理人,继续自己艺术生涯的同时他也会三不五时查看公司业绩。   这一切的前提当然是他不能一窍不通。   就算是皮毛,也得略懂一二。   旁人说的富不过三代是不动脑子的富,他不愿做那个玩世不恭,被蒙蔽的二代。   他在纽约接受特训的这段时间,陈尔在学校也过得风生水起。   高三最后一年,许多额外活动都取消了。   但校运会不是。   每个班都必须要报上几个项目。   附中没有英顿那样接轨国际化的游泳馆,陈尔的特长无用武之处,但提到校运会总是有人想起高一时她的飒爽英姿,于是在同学的怂恿下她报了八百米。   比赛那天班里的学霸都不上赶着学习了,纷纷溜到场边给她加油。   和洋人比游泳她能一马当先,和一群附中学霸比八百米更是不在话下。   那天她穿着灵便的运动衫和短裤,冷风簌簌里宛如一支穿云箭。长马尾甩出一道拖长的残影,没到第二圈就把第二名甩开了一半。   场边全是尖锐的加油声。   她想着哥哥每天在家时的五公里,脚下生风。   小腿漂亮的肌肉又回到了身上,其实私底下陈尔也有在偷偷锻炼。   怕哥哥总说她瘦,怕他担心她在扈城养不好身体,学校的每一天早晨起床后,陈尔就会来操场跑上几圈。   运动过后记忆会变得超强。   背单词背语法都不在话下。   毫无疑问她轻松拿下第一,扬着手跟班里同学比大拇指时的那种明媚让周围黯然失色。   赵停岸牛逼说累了,把偷偷拍的照片发给她。   她觉得拍的还算不错,又转发给哥哥。   哥哥回得特别快,隔着屏幕都能看出骄傲的语气。   郁_:【是第一吗?真厉害】   其实不用陈尔特地发,学校的帖子里到处可以看到她的身影。   运动会第一,英语演讲比赛第一,月考成绩栏第一。   她的照片挂在学校荣誉墙上。   又有谁知道那是一年前坐在礁石上,吹着海风,迎着海浪,几乎对人生绝望的渔岛女孩。   哥哥把她养得很好。   陈尔知道。 第123章   新年音乐会,高三狗没有资格参加。   但这天老师都去参加了教育局新政策的会议。晚上的自习无人监管,坐在第一排的陈尔正在刷题,被身后一个纸团砸中。   她习以为常。   余光都不用给,她用左手拆开纸团,里边果然是赵同学引以为傲的丑字:音乐会,go?   陈尔小笔一挥:NO。   作为高中生涯屈指可数的活动,音乐会实在令人心生向往,赵停岸不死心,又扔过来一个:人不会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毕业后你想起这一天,一定会后悔没偷摸去看一眼的。   陈尔点头认可,然后继续回复:NO。   赵停岸:求你了,一起去。作为交换我去把竞赛班的习题偷给你,够不够意思?   陈尔:董佳然会给我。   赵停岸:……姓陈的,是不是朋友?   两个纸团在两人之间砸来砸去。   这句之后陈尔中顿许久,她回头看了眼教室,无人监管的教室的确空了许多张座位。   想必都是逃去看音乐会的。   她在心中微微叹气,而后回:十分钟。   赵同学拿到纸,眉梢飞舞。   他把纸团揣进口袋,套上校服外套,走之前又故意抽了一沓纸假装去上厕所。在路过陈尔课桌时用力咳嗽一声:“咳咳——”   陈尔被他幼稚到,无语。   两人从后门摸出去,一切顺利,只是出教室的时候又多了个卢光远。他说翘一节课去打球,路过球场却没往里拐,反而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大礼堂。   礼堂暖风充盈,一眼望去座位上满是黑乎乎的后脑勺。舞台上的台词穿过礼堂,回响在耳边。   赵停岸不知道从哪找到连排座位,一屁股坐下:“我靠,雷雨!”   高中话剧必备项目来来去去就那几样。   陈尔心里记挂着作业,显得意兴阑珊。   视线越过人群,周萍和四凤在雷雨交加的夜紧紧拥抱在一起,互诉衷肠。   ——你不该抛下我独自前去。   ——可我并不是去享福。   ——不,我愿意。只要和你在一起……   ——今晚我预备到你那里去。   台上是电闪雷鸣的音效,底下是观众席的窸窸窣窣。   情窦初开的高中生们不断发出接连的口哨声。   “抱上了抱上了!”偏偏赵停岸还在耳边激动解说,“哥哥妹妹抱在一起了!”   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对白在他解说下变了味,陈尔眼皮微敛,耳根不自觉红了起来。   旁边卢光远却冷嘲热讽:“有什么好激动的,又修不成正果。”   赵同学撇嘴:“你懂什么,高三狗的枯燥生活就需要一点小小的刺激。”   “得了吧,真想要刺激看看成绩单就行。”卢光远评价道,“我们有妹的看不了这个。”   “你还有妹?!”赵停岸万分震惊。   “是啊,很奇怪吗?”卢光远用下巴示坐在中间一言不发的陈尔,“陈尔不也有哥哥?”   陈尔不说话,一味耳朵发烫。   卢光远又道:“陈尔应该和我一样,看不了一点。是不是?”   是……吧。   她摸着鼻子囫囵点头,一派浑水摸鱼的模样。   熟悉的台本,正经的文学作品。   刚到扈城第一次看话剧的时候陈尔只有对大城市的赞叹,毫无歪念。   而这次再听,同样的对白却一再旖旎。   这期间唯一的变化或许是她不想让郁驰洲当她的哥,到她认可他是哥哥。   每个代入兄妹角色的对白都在心里弹幕似的反复滚动。   ——人犯了一次错,第二次就自然跟着来。   ——他们年轻,他们没有成心做错什么。   好奇怪。   台上的念白会让她不断想起这段日子时而亲密时而疏离的哥哥。   他拥有旁人羡慕的五官和利落的身体线条。   双肩并非因为长期坐在画架前而佝偻,绝大多数时候他是肆意舒展的,平直的一条,好像将她稳稳桎梏的城墙。   他用和她一样的洗衣液,洗发水。   但他身上却有她不曾拥有的清爽气息。像梧桐树下的青草,偶尔也像波澜跳动的泉水。   陈尔喜欢他把自己圈在怀里写习题时的感觉。   她先前总是归咎为自己缺乏安全感,所以迷恋被包围。   可是台上相拥的演员让她生出另一种想法。   这是犯错吗?   兄妹之间本该如此吗?   如果过于亲密是犯的第一次错,那无时不刻的思念会是第二种错误吗?   哦对,他们年轻,没有成心做错什么。   所以在懵懂的年纪对并非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亲近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尔扼住猛烈跳动的心脏,猝然起身。   “怎么啦?”赵停岸疑惑回头。   “……”   舞台上,四凤正在说着“你抱紧我,我怕极了”,雷声大作,几乎将耳道贯穿。   陈尔深吸一口气,迟缓的语气好像在回答几分钟前卢光远的问题。   “我看不了这个……”   她手指握紧,整个人轻微发抖。   “靠,雷是搞得太大声了,我也吓了一跳。”赵停岸说着回头,发觉陈尔已经走出数米。   他哎了一声。   又是一声惊雷落下,少女纤细的背影在舞台光效中显得可怜。   卢光远说着“一点都不好看还不如打球”便抛下赵停岸起身往外。   他人高腿长,几步就追上离席的陈尔。   “外面挺冷的。”卢同学说。   他侧头观察她的神色,这样昏暗的光线很难看出什么,可他的眼神总是忍不住黏着她,就像当初在贴吧看到那张照片一样。   照片被他保存下来反复欣赏。   要不是怕太出格,甚至想拿来当作屏保。   庆幸的是老天居然叫他们做了同学。   卢光远把校服外套递给她:“我看你出来没带外套,穿我的吧。”   外边冷风一吹,陈尔堪堪从刚才的话剧中回过神来。脸颊的热度下去些许,她婉拒:   “不用了,几步就到教室。”   “里边热外边冷,几步也会感冒。”卢光远说,“下星期就考试了。”   ……考试。   好吧,考试前不能生病。   陈尔不好意思地问:“那你呢?”   “我要去打球,本来就用不着外套。”   那件外套暂借到了陈尔手里,她只虚虚地披着,没好意思把手伸进袖口,即便如此,还是闻到了男孩子身上特有的气味。   说不清是什么,不难闻。   当然也不像哥哥一样让她贪恋。   哥哥,又是哥哥。   今晚想起他的次数已经太多,犯规了。   况且她现在神思未定。   “我回教室就放你桌上。”陈尔立马岔开自己乱想的大脑。   卢光远没什么所谓,嗯了一声。   从礼堂到球场的短暂同路,迎面过来另一队偷摸出来打球的人。其中一人和卢光远打了个照面便勾肩搭背往球场走,期间他回头看了陈尔一眼。   就这一眼。   晚上汇报去纽约的消息里就有了一句:哥,你猜怎么着,今天看到妹妹和我球友去礼堂看音乐会了。她还穿着我球友的衣服,该不会…… 第124章   在纽约本就烦闷的郁驰洲看到发来的消息不由锁紧了眉。   消息有时差。   他看到的时候已经过去半天。   等到再想发信息过去,国内时间已经半夜。   他不想过度管控妹妹的社交,但“球友”二字根深蒂固在妹妹日常生活的角角落落,三不五时就要冒出刺他一下。   男生自然懂男生的心思。   他了解对方。   那个长得高高大大总是用粘腻眼神看他妹妹的男生,怎么可能在他这里留下良好印象?   妹妹单纯无知,这样的年纪最容易受骗。   他几乎能想象到男生找到机会便接近的虚伪面貌。同在一个班级,他能享受到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所有便利。   要么讨论习题,要么邀请妹妹一起吃饭,还能装作顺路总与她同行。   期间那个男生会用和他一样的眼神注视妹妹饱满的额头,小巧的鼻梁,稚嫩的唇,细白的颈吗?   光是想,郁驰洲就要气血上涌。   他冷嗤出声。   为对方的恬不知耻,也为自己的焦躁难捱。   几乎是同时,他开始不断搜寻回程机票。大概是太过心不在焉,郁长礼问他是不是在纽约待腻了?   当然。   他早就想回去扈城。   不过当着严防死守的老父亲的面,他不能表现太过,只好尽量用慢条斯理的语气说:“差不多寒假了。”   “这段时间我太忙,可能回不去。”郁长礼问他,“过年你打算怎么过?”   “都行,阿姨休息的话带妹妹在外面吃。”   “小尔马上高考了。”郁长礼说到这停顿许久,很不经意的一句,“但她还是个孩子。”   父子间的长谈似乎就要摆上台面。   郁驰洲却不接。   他淡淡哦了声:“我知道。”   纵观他的成长轨迹,他是个有分寸的人。既然回答“知道”,就说明他能听懂言外之意。   郁长礼向来不会对这个儿子说太多耳提面命的话,他觉得偶尔一两句的提点已经足够摆正他的人生道路。可是事关陈尔,郁长礼心中尚且还有对梁静的亏欠。   如果她年幼的女儿在郁家有什么差错,将来是没有颜面去面对梁静的。   “你是哥哥。”郁长礼深思后,提醒他说,“但也只是哥哥。”   “爸,你想什么呢。”   郁驰洲缓缓闭眼,眼前是消息里说的妹妹与男生同去看音乐会,披着人家衣服的场景。   她那么纤细可爱,漂亮活泼。   她只是腼腆地笑,便能激起他人保护欲。   作为兄长,他却只能压制心口一阵又一阵令人眩晕的绞痛,用受伤的语气:“我当然只是哥哥。”   ……   距离寒假还有不到十天,郁驰洲回到扈城。   这次回来恰逢妹妹周末放假。   见到他,妹妹黑白分明的眼睛小狗似的亮了起来。   一整个学期不见,两人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都带着不可言说的潮湿和粘腻。   只是他还在克制,妹妹则显得大胆许多。   她夸张地说:“哥哥,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怎么可能?   他几乎没有变化,倒是妹妹,整个人明朗许多。   他笑着想去摸她的脑袋,手伸到半空,恰逢小赵叔叔从后视镜瞥来一眼,手于是拐弯,累了似的搭在侧边扶手上:“哪里不一样了?”   “感觉。”妹妹说,“给人感觉不一样了。”   郁驰洲便笑:“以前说话讲条理讲论证,现在倒是谈上感觉了。”   是啊。   陈尔是个喜欢用理性思维去思考问题的人。   怎么碰到哥哥的事,感性却总是占据首位。   她起初懵懂,最近因为这样那样的事逐渐在纷乱的脑海中找到一根线头,但她没有勇气去扯,总觉得线头背后就像游戏打怪,只要追根究底,作为新手的她就会一下碰到终究boss,毫无生还的可能。   她不敢。   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游走在哥哥身上。   她和从前一样觉得,哥哥的身体线条比任何异性都好看,是干净的,利落的,毫无赘余的。   他只是坐在那一动不动,从鼻梁到薄唇再到喉结,每一处都似精心雕琢,像一尊完美的艺术品,而且是放在博物馆最珍贵的那一尊。   才拿到出入通行票的她,尚且没有资格触碰。   如果能将艺术品私有就好了。   陈尔脑子里胡乱地想,不知觉已经到家。   下车时她忍不住问:“哥哥,你这次会在家里待到寒假结束吗?”   “应该会。”   郁驰洲不敢打包票。   克制着自己一整个学期没回,如果假期都要让他早早离开,未免对自己太苛责了吧。   偶尔他也有这个年纪该有的任性。   “那太好了。”陈尔下了车,手里抱着书包,“郁叔叔打电话跟我说今年过年很忙,或许回不来。我不用一个人过年了。”   她的语气稀疏平常,郁驰洲却听出了可怜的意味。   好在自己回来陪她过年了。   他伸手,接过她的书包,又问:“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啊。”陈尔问,“要说什么?”   她已经换完鞋,重新直起腰站在门边。整个人嫩生生的,与他养的蔷薇没什么区别。   “不知道。”郁驰洲说,“随便问问。”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他听到妹妹走在前面的声音传到耳边:“郁叔叔对你是不是很严格?”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感觉。”妹妹脚下微停,蜜桃似的侧脸回偏一些,“我知道你把那笔钱还给了郁叔叔。”   她在这个家什么都不问,但什么都知道。   郁驰洲眸色微敛:“他说的?”   陈尔摇摇头,彻底停下脚步:“哥哥,你给我的零花钱太多了,我用不完。这个学期也存了一些……”   她这么讲,该不会觉得他口袋空空,想要乌鸦反哺吧?   “胡思乱想什么。”郁驰洲没舍得皱眉,只无声叹气,“我不是因为没钱才不回家。”   “那是为什么?”   “课业忙。”他撒了谎。   兄妹俩短暂对视。   妹妹到底年幼,坚持不了太久,视线再度偏移。   “……那你有交朋友吗?”   这次声音小小的,像是害怕知道答案。   郁驰洲一下懂了她的犹疑。他正色:“陈尔,我答应过你没有就是没有。”   啊,没有。   太好了。   得到准确答案的陈尔心花怒放。   她语气真诚,态度却显得虚伪:“哥哥,我没有管你的意思。”   其实正相反。   她好想拥有可以正大光明管控哥哥的权利。   ——人犯了一次错,第二次就自然跟着来。   她已经犯了两次。   这是第三次吗?   她天马行空,忽得听到哥哥叫住她。   郁驰洲:“那你和……”   她“嗯?”的一声回头。   哥哥沉静克制的脸在她面前晃过,他摆了摆手,最终话没说完,径直往客厅里去。   “怎么了吗?”她在后面问。   算了。   郁驰洲气血未凉。   他当然知道妹妹有分寸,不会做出格的事。   可他不是。   只要听到任何关于她和其他男生的消息,无论真假,但凡从她嘴里说出其他人的名字,他都会丢失分寸。 第125章   在妹妹那得不到的答案,只能通过其他手段严防死守。   暗哨和学习互助小组都被郁驰洲打通。   考试周没什么值得盯梢的。   考完后出分的那个礼拜,在他眼里早就进入黑名单的卢同学又去找妹妹对答案。   那位同学手段高明,总是在习题的事情上打转。   而陈尔这样没心眼的,又总频频掉入对方陷阱,天真地以为对方真的只是想与她探讨学习。   郁驰洲看着暗哨发来的消息冷冷嗤声。   如若让他来当附中教导主任,恐怕会比历届任何一位都要雷霆手段。   可惜郁主任还未出手,学校便迎来放假。   高三生应有的补习被突如其来的一场疾病传播打断。学校匆匆放归所有学生,家长群也迎来七嘴八舌的探讨。   郁驰洲第一时间将妹妹接回。   家里物资齐全,早在还没有放假苗头之前,他便妥帖地置办好近期所有生活用品。   阿姨和小赵叔叔因为这事里里外外忙了好几天。   等到郁家的事做完,两人同时请假回家。   偌大的房子一下剩了兄妹俩。   国内情况尚不明朗,郁驰洲不放心,又给还在纽约的郁长礼打电话。电话很晚才接通,郁长礼难得表现出犹疑,问他有没有事?   他说目前都好。   但终归不太放心两个孩子自己在家,沉默半晌,郁长礼便说会买近期的机票回去。   二月初的飞机,迟迟不见人归。   郁驰洲再次打电话过去,显示关机。   坐在沙发上连续拨了几通之后,陈尔也看出不对劲来。   哥哥素来从容的神态透出不安。   她给他倒一杯维C水,双手平放着坐在身边。   现在外面人与人见面都要戴上口罩,讲几句话喷一喷酒精。没事谁也不会轻易往外跑,许多得不到证实的消息在网络上恐慌地传开。   她有些害怕。   “郁叔叔去哪了?”陈尔小心地问。   “还不知道。”郁驰洲指节抵了下眉心,将不安掩藏到深处,“应该不会有事。”   如今外面那么风声鹤唳,就算安慰妹妹没事,没得到父亲消息的郁驰洲依旧整晚睡不着觉。   怕他在人流量大的机场遭遇隔离,更怕他被疾病击倒。   担忧持续到几天后有人上门敲门。   郁驰洲在监视屏上观望,看到几个穿统一制服,戴口罩的中年人。   隔着屏幕,他问对方是谁。   对方出示证件,表示有要事上门寻访。   他摆手让妹妹去楼上,自己则戴了口罩往花园入户门走。   今年冬天庭院萧瑟,许是长时间没人打理。   郁驰洲无暇观景,将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人说:“你是郁长礼的儿子吧?”   那天飞机落地,郁长礼便被带走调查。今天来的这些人其实是为了一桩市政贪腐案。   涉案人员大多被控制,唯有几个边缘人物长期身居海外,证据链不完整,案子一时没法尘埃落定。   他们道明来意,郁驰洲便笃定道:“我父亲不会和什么贪腐案扯上关系,他生意向来做得光明磊落。”   “所以我们需要核实。”对方深看他一眼,“毕竟你父亲这一年来频繁向海外转移资产是真,与涉案人员有资金往来也是真,方便进去说话吗?”   郁驰洲偏身让路。   莫名的,心沉静下来。   只要不是人有事,其他一切好说。   他对郁长礼为人处世还算有信心,也相信他这样教导自己要有责任感的父亲同样能行得正坐得直。   只是配合调查而已。   他吁出一口气。   白雾在冬日清晨慢慢弥散,好像一颗悬而未决的心。   只有兄妹俩的家太过冷清,偌大的客厅悄无声息,摆钟哒哒哒地轻响。   “家里只有你吗?”对方不客气地问。   “还有我妹妹。”郁驰洲知道对方进门前已经扫过一眼鞋柜,更知道隐瞒对整件事没有益处,他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稳:“但她还是学生,什么都不懂。”   “据我了解你是独生子。”   郁驰洲淡声:“是后妈留下的孩子。”   要调查的事与妹妹无关,所以话题点到即止。   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录音笔和本子,将郁长礼近一年的活动记录一一详录在案。   这一年郁长礼几乎都在纽约,父子俩也不是爱交心的个性,能聊的其实很少。   期间经过同意,他们还翻阅了书房文件。   郁驰洲立在门边看着,神情肃然:“我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因为他的配合,领头样式的人物对他态度有所好转,平铺直叙的语调里多了一丝安抚:“你放心,确认他和案子无关就会放回。”   “大概需要多久?”郁驰洲识时务,适当放软态度,“我们家没有其他大人在了。”   对方摇头:“这可不好说。”   来来去去的调查在郁家持续了数天。   他们每次来查证都无功而返,后来的工作重心便转移到公司上。   国内那家公司虽然大部分业务已经转到海外,但零星一些业务往来也够查上一段时间。   外忧内患,人心惶惶,调查进行得很慢。   直到某天兄妹俩发觉外边路段被封闭,冗长的梧桐路上空无一人。   调查的人不再来。   他们也困在这栋房子里出不去了。   陈尔打开同学群,看到他们在说:【这下好了,别说提前开学,学都上不成了,我们这栋楼被封了】   另一个则说:【我这还好,都能自由出入】   她发消息问郝丽,覃岛没扈城政策那么灵活。   小小的岛域实行一刀切。   家家户户都停工停学留在家里,郝丽家一家四口,再加逗留在家里没能出去的爷爷奶奶,六口人天天发生口角,鸡飞狗跳。   她说:【你知道吗?你奶奶和小鹃阿姨天天在家砸锅摔碗呢!岛上都传遍了,隔离第二天,你奶奶就被120拉走,说是被气得脑溢血。小鹃阿姨说她是装模作样,晚上还在家跟着视频扭秧歌呢,纯属浪费社会资源】   与覃岛的人离得远了,本就单薄的情感也被稀释。   陈尔看着这些亲人的消息竟然毫无波澜。   眼下的她只关心郁叔叔。   她想知道郁叔叔什么时候才能安全回家。   因为看似在这栋房子里相依为命的是兄妹,其实努力撑着半边天的只有哥哥。   他勒令她好好学习,什么都不要管。   而他自己,白天想尽办法安抚两人焦躁的情绪,晚上则打遍周边所有能用得上的电话,努力去还原郁叔叔或许参与其中的那桩案子。   巨浪来袭时,有些人只会习惯性闷头躲避。   而郁驰洲,迅速成长为了独当一面的男人。 第126章   这一切来临是寒假。   除了没能集中补课,其他影响不算太大。   游客众多的梧桐路段在几度严密筛查后再度放开管控。   期间只偶尔听到群里说哪栋楼哪个小区又被封了,隔几天无事便会自然而然解封。   比起其他地方,整座城市还算有条不紊地运行。   郁驰洲让妹妹乖乖待在家的同时会戴着口罩出门,他去的最多的地方是郁长礼公司。   调查组的人还在收集证据。   每天那么多人从公司进进出出,再加上公司剩下的老员工也不断叫去约谈,郁长礼被调查的消息瞒不住。   对公账户被冻结了,很多事情开展不来。   郁驰洲只能在不干涉调查的情况下尽力将公司业务归拢起来。   几条重要业务链的上下游则自己开车带着年礼去拜访,承诺他们事情落定后以更优惠的价格谈接下来的合作。   平日里的“叔叔伯伯”们有的还算委婉,推脱说将来再议,有的索性沉下脸:“现在生意难做,我哪有空着等你的道理。再说,你爸能不能出来还两说呢!现在的事还说不准,谁和你谈将来?”   这个年纪的人气性强,换别人早翻脸了。   郁驰洲平静递过去一支烟:“叔,您说的我当然知道。但公司在谁手里不是做呢,我年纪轻,很多事情不如我爸,您跟我合作就当照顾晚辈。您说是吗?”   年纪轻。   对郁驰洲来说是弊,对对方来说就是益。   这意味着他比郁长礼好糊弄,合作上能占更多便宜。   对方便缓了语气:“那行,再看吧。”   至于海外的那些业务,去纽约的那些天郁驰洲已经弄清架构,只要和国内这些划清界限,暂时受不到影响。   他会等有空再飞一趟纽约。   不过一些电话还是频频打到他这来,说问郁先生一些紧要的事如何处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能尽力维持。   这段日子,外面和公司一样风雨飘摇。   郁驰洲回到家,本该开学的妹妹上完一天网课,已经把晚饭做好。   她撑着脑袋坐在桌边等,每天如此。   听到开门声,她一下站起来:“你回来啦!”   郁驰洲脱了外套挂在玄关衣帽架上:“不是让你别做吗?我回来再弄也来得及。”   “但你回来肯定饿了呀。”   妹妹朝他笑,很清浅的一缕。   在外面郁闷的、备受挫折的一天到了归家的那一刻总会被无声治愈。   心里的焦躁也缓和些许。   郁驰洲嗯了声:“跟你说这么多次也不听,越来越叛逆了。”   妹妹佯装没听到教诲,眼睛弯成月牙状:“我今天做了你爱喝的鲫鱼汤。”   “知道了,这就洗手吃饭。”   他说着卷起衣袖路过她身边,很淡的烟草味徐徐弥漫在空气中。筋骨分明的左腕上换了一块象征大人的陀飞轮机械表,郁驰洲摘下,放在洗手台边。   妹妹路过时又把表拿起,用细绢布轻轻擦拭一遍摆到离水更远的台面上。   这些事他们没有经过演练,却做得无比默契。   四方长条的餐桌上只剩两副碗筷,规规矩矩并排放着,桌上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当初这张餐桌上的四副碗筷像是一场热闹旖旎的梦。   入了春的天气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如同梦里的圆满怎么也带不到现实。   “今天学校有说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吗?”郁驰洲问。   “还没有。”妹妹摇头,“可能近期都是这样,但我觉得没什么影响,总归最后一个学期,都是靠自己复习刷题为主。”   “嗯,家里网络都还畅通?”   “畅通的。”   郁驰洲替她夹了菜:“有事跟我说。”   “知道了。”   往常“知道”的后面都会跟一句乖巧的“哥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妹妹变得偷懒,刻意隐藏了那句泾渭分明的称谓。   郁驰洲心有异样。   只是这点异样刚泛起涟漪,就被近日压身的俗事弄得喘不过气来,令他无暇再去深思。   饭后他坚持让妹妹上楼听课,自己则承包一切善后工作。   家里有洗碗机,他只需要把残羹冷炙倒进水池,厨余垃圾会被机器绞碎,如果现实烦恼也能像垃圾一样轻松丢弃就好了。   他有条不紊做着手里的事,脑子却在想:   账户冻结,信托不到年限。   赚到的五十万先打到了郁长礼账上。   人情往来,上下打点都需要钱。   还有妹妹。   家里有高三生总是要比平常人家辛苦些。   他不能将这些辛苦从指缝里泄出去,泄到妹妹身上去。   郁驰洲兀自想着这些将手擦净。   甫一回头,原本空无一物的餐桌上摆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弄的,静悄悄放在那。   郁驰洲心中叹气,端着杯子上楼。   身上烟味是从别人那沾的,他自己不抽,从厌恶到慢慢习惯这种味道,倒是忘了家里还有不习惯的妹妹。   他低头嗅了嗅,身上或许还掺杂了酒精的气味。   一定是妹妹都闻到了。   径直回到东边主卧,脱掉衬衣进去浴室。热水浇头,他在急促的水流下轻轻叹息。   一天的疲惫终于下去些许。   洗掉一身令人在意的味道,再出来时郁驰洲依旧穿戴整齐。   妹妹通常要学习到十一二点。   晚上怕她饿,他会备些点心和牛奶送过去。   从前不当家不知道,现在到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父亲说得对,只有兄妹俩的家不应该太过放纵自己,要时刻记得自己是肩扛责任的兄长。   把睡衣系到领口才算作罢。   他下楼,闭眼靠在微波炉旁等牛奶的两分钟差点睡着。   楼上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水流涌动。   猜到妹妹去洗漱了,他又在楼下等了十多分钟,等声音彻底静息,他才上楼。   一杯热牛奶,就是兄妹间睡前最后的仪式。   只是今晚交给她时,郁驰洲安抚她说:“放心吧,无论什么事,有我在呢。” 第127章   公司长时间停摆,一些每月要还贷的员工找不到其他办法,只好寻到梧桐路的老洋房来。   白天通常只有陈尔在家。   她从视讯中看到浩浩荡荡一群人吓了一跳。   上次家里有人来调查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会儿她躲在二楼转角处,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和郁驰洲一样相信郁叔叔。   但总是任由陌生人来往家中,或是不打招呼闯入生活都会叫人恐慌。   她暂停网课,拍了照发给他。   郁驰洲很快就回:【我在附近,马上回家】   本来这个时间,他是去拜访父亲的一位朋友。对方和郁长礼做过很长时间的合作伙伴,知根知底,决定散伙撤资的时机差不多就是郁长礼决定去纽约发展的时候。   郁驰洲觉得能从对方那知道一点有用消息。   虽然合作没能继续,对方对父亲的人品还是认可的,他同样认为郁长礼就算一改先前的保守变得激进,也不会去做违法乱纪的事,更别提为他人提供便利去境外洗钱。   那位老友拍拍郁驰洲的肩:“待事情落定,你爸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郁驰洲谢过对方,匆匆告别。   开车回到家,院门口果然堵着许多人。见他车头拐进,那些人不自觉围了上来。   郁驰洲认出其中几个,是公司的老员工。   平日里郁长礼坐镇时他还要叫对方叔叔。   稍一深想,郁驰洲就知道对方为什么而来。可现在公司账户冻结,除了等待,他没有其他办法。   将人请进家,倒上水。   他走到楼梯边往上觑了一眼。   妹妹很听他的话,已经回到房间里去。   确认她没在听,他才折回客厅。   “小郁总。”员工代表很客气,先给他戴一顶高帽,再搓着手讲自己的难处,“我们这些老员工手里有些存款的倒还好说,那些年纪轻的,资历浅的,每个月家里都等着工资还车贷房贷,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呀……”   公司账户不能动,调查不知何时结束。   郁驰洲并非万能,在这件事上束手无策。   不过员工已经前来,说明他们已经有了对应想法,只是需要得到首肯。   郁驰洲八风不动:“您怎么想?”   “我觉得实在不行……这几个月先动用一下工会资金吧。工会资金反正是独立的。”   如果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郁驰洲抬眼:“是不够吗?”   “不太……够。”   工会资金可以以捐赠的方式充盈,他们认定他手里有钱,能解燃眉之急。   都是这么多年的老员工,甚至有些是看着他长大,郁驰洲有妹妹要养,自然能体谅对方养家糊口的不易。   他点头,身形微微向后靠:“我再想办法。”   风风火火的一群人来了又走,留下一堆烂摊子。   郁驰洲连苦笑的时间都没有,立在窗口拨出一通又一通电话。   有亲戚朋友的,有以前那些叔叔伯伯的。   听说他要周转资金给员工发工资,都觉得他傻。   “你爸的事情还没明朗,人家肯定拿完钱就走了呀,谁还死守着公司干活啊!”   拿完钱走人也是情有可原。   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本就是双向选择。   郁驰洲说:“知道。那是人家本来就应得的薪资。”   电话打到傍晚。   陈尔下来时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背影孤寂,面前茶几上摊着一本笔记,上面划满了一条条红色的线。   就像一扇扇推不开的门。   听到她下楼,他快速阖上本子,回过头:“课上完了?”   “嗯。”陈尔故作轻松地掀了下唇角,“你晚上想吃什么?”   “今天我在家,我来做吧。”   “但你做的不好吃。”陈尔毫不面红地扯了个大谎。   事实上,郁驰洲做饭还不错。   他那双大手做什么都行,能算题,画画,连下厨都游刃有余。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在英国吃得太差,不得已抛弃少爷的身份下厨养活自己。   听到她说不好吃,郁驰洲只挑了下眉,人已经跟着走进厨房,斜靠在台边:“那我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你怎么还偷师啊。”陈尔抱怨。   他扬着眉毛笑一笑:“过两天你就会知道什么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了。”   陈尔哼哼两声没接话。   她动作利落,把头发绑成一个马尾,回到砧板前手起刀落。   胡萝卜和黄瓜都被切出匀称细长的丝。   “吃什么?”郁驰洲问。   她捡一根黄瓜丝捏在指尖,忽然转身递到他面前:“鸡丝面。”   那根黄瓜丝就在她葱白的手指上晃悠。   是给他吃的意思。   郁驰洲微怔,目光停留在她健康红润的指尖。   厨房里一个人让另一个人试菜,好像是件很正常的事。她切了黄瓜丝顺手递一根给他,也是……   正常的吧?   妹妹的想法必定单纯,是他自己想得太多。   郁驰洲苦笑。   犹豫过后,他伸手。   或许嫌他动作太慢,妹妹已经抬高了手臂凑上来,他能感觉到柔软的指腹抵在自己唇间,沾着清新又湿漉漉水汽的风一下灌进唇缝。   雷鸣电闪的一下,青瓜味已经钻了进来。   他连咀嚼都忘了。   青瓜下火。   荒谬。   谁说的?   他大脑宕机,忽得抬步向外,身后妹妹无辜的声音传来:“你不学啦?”   嘴唇被触碰的触觉明显,他保持背身的姿势,放慢呼吸:“不学了。”   “哦,那算啦。”   声音微弱下去。   紧接着又是砧板上咚咚咚闷闷的切菜声。   郁驰洲走向窗口,推开一丝缝。风从外面卷了进来,吹不走燥意。   他一手叉腰,另一手不耐地去解衬衫扣。   解到第二颗时神思清明,又耐着燥气扣了回去。   来来回回几颗扣子被折腾得够呛。   不远处妹妹还在问:“你要淋麻油吗?”   他宽阔的背影不动,人对着窗外呼气。   半晌才开口:“要。”   “两把面够不够?”   “够。”   水沸腾了白雾缭绕,陈尔抓两把挂面放进去。理性的左脑在想有蔬菜有面有鸡肉,能对付便宜又营养的一顿。感性的右脑却在想,郁驰洲还挺敏感的。 第128章   陈尔从小就不是个零花钱管够的孩子。   她很会用各种各样的渠道省钱,还有存钱。   回扈城后哥哥给的每一笔钱她都会记账,每月结余下来是不少的一笔。   更何况她还不断给互助小组写作业。   近期在家上网课,更是卷了组里所有活,各种各样的习题做到十一二点。   等东边主卧睡下没了声音,她再点一盏很小的台灯起来,继续做到两三点。   这事没人发现。   因为郁驰洲很累,在外奔波一天,回家后甚至坐在沙发上的那几分钟都会睡着。   存下的这些钱陈尔会在白天他不在家时偷偷花出去,买一些米面菜油还有其他要用的东西回来。   只要打开橱柜发觉东西不缺,哥哥就不会再去另外购置。   但陈尔不敢买太多。   因为总是把家里填得满满的,很容易被察觉。   最近她也只是钻了哥哥满身疲惫无暇顾及的空子,才把这事安全持续到现在。   她没有办法在郁叔叔的事情上帮到忙,只能尽力让生活变得没那么糟。   她的力量很小,微乎其微。   尤其是在这种情势下,公司员工还纷纷上门讨薪。   陈尔能理解员工们,可同时,她也心疼郁驰洲。   他什么都不说,宽阔的肩兀自扛着一座大山。   昨天是没能成功借到钱吧?她听到今天一大早他就出门了,临走前还在给二手车回收商打电话,说他名下那辆轿跑能出到多少。   陈尔借故网络不好,跟老师请假,出了门。   她出门的这段时间里郁驰洲自然没有发觉。   他忙着东奔西走。   父亲的事打听到一点消息,也是从之前一个合作商那听到的。人家说案子牵扯范围很广,主要不是和他父亲有关,他父亲多半是转让重点项目时打点人脉受了连带责任。但现在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时没法说清楚。   有了来龙去脉,总比之前两眼一抹黑要好得多。   至少他这里收集到的信息都是让他稍安勿躁。   现在越是急着打点,越容易被抓把柄。   社会的风浪在他不到二十岁这一年将他裹挟,开车回家的红绿灯间隙,他看到手机上弹出消息。   里维问他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回英国上学。   眼下这种情况……   郁长礼的事没落定,妹妹马上高考,疾控中心今天一个消息明天一个消息的,个个紧急。   最重要的是他在这几天的奔波里忽然理解了以前别人总对他说的那句,没钱别想学艺术。   别管人家当初说这话是阴阳怪气还是其他。   在学画画这件事上的开支,只是从如今的时间节点往前数,都已经形成一笔巨款。   这些从前都是郁长礼扛着,郁驰洲无知无觉。   现在的他逐渐缓过劲来。   没有经济基础别去想什么象牙塔。   他重重捏着眉心,将车停在路边。几个红绿灯后回给里维:【帮我问问怎么办休学】   对方的惊讶溢出屏幕,“what”后面跟着一连串问号和惊叹号。   他一定以为是被疫情闹的。   隔了好大一会儿又问那下学期还回不回去?说好夏天要一起去瑞士写生的呢。   郁驰洲仰头靠在颈枕上,闭眼。   他不知道。   原本无忧无虑的未来在他脑海里蒙了一层白布,他很努力,甚至连明天都看不清。   下个星期会怎样。   下个月又怎样。   郁驰洲看不到未来的样貌。   要不是里维的消息发来,他都忘了自己还只是学生。而作为学生的他那会儿唯一的烦恼是如何处理和妹妹的关系。   他没给里维具体时间,回过去的信息里只祝他好运。   里维也发:Good luck amico   承载着这份善意回到家,家门已经为他打开。妹妹隔着厨房玻璃窗朝他招手。   房子里白雾蒙蒙的,映衬她氤氲的脸。   曾几何时他也在同样的位置。辛辣的姜汤在锅里翻滚,迎接溅着泥水送她而来的车轮。   郁驰洲熄火下车,手机里又来了几条未读。   他在门口点开。   一条是早上二手车商发他的:【郁总,虽然您的爱车车况非常好,但是您也知道,这种个性化配置的车很难卖出价格。有这个钱的人都买新车去了,没这个钱的呢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保养也心疼。您说对吧。】   郁驰洲垂着眼皮回:【所以还是早上那个价?】   【是啊,我真的给您争取过了。现在行情如此,真没办法。我是实在喜欢这辆车想着卖不出去自己过过瘾,下次您有别的车要出,还是找我,我一定给最高价。】   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许久,没回。   直到下一条信息。   【郁先生您好,我是XX疗养院负责您奶奶生活的小张。因为联系不到您的父亲,冒昧问下,今年的疗养费还正常续缴吗?因为已经超出快一个月了呢,非常抱歉打扰您,麻烦有空回复哦!】   垂落在屏幕上的手指慢慢曲起,郁驰洲怔然许久,回到上一条信息。   郁_:【好,什么时候有空办过户】   二手车商高兴极了,立马表示第二天就行。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无知无觉会变得很好,也会在无知无觉中变得狼狈。   还好,也没有那么的狼狈。   厨房里弥散的香味已经钻出门缝,一切尚在可控范围。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外套挂在门口,再给裸露在外的皮肤喷上酒精消毒。   所有一切做完,妹妹从厨房门里迎了出来。   “你怎么在门口那么久?”她抱怨。   “认真消毒。”到了家,郁驰洲嘴角笑容显得真诚许多,他扬起一些弧度,“这不是你要求的吗?”   妹妹皱着鼻子又问:“那你今天在外面有没有好好戴着口罩?”   “当然有。”   她满意了:“晚上吃葱油拌面。”   妹妹做什么都行,越简单越好,免得影响她网课时间。   郁驰洲洗过手挽起袖口:“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啦!”妹妹笑眯眯地说,“我今天看到网上有卖春笋,看起来很嫩。你要吃油焖的还是炒雪菜?”   “吃拌面就炒雪菜吧。”   他说着手覆在锅柄上,自然而然接过。   妹妹收得晚,胳膊擦着他小臂而过。   年轻的肌肤碰到一起。   郁驰洲喉结不自觉滚动:“帮我去拿一下盐。”   “就在旁边呀……”   “啊,对。”   做一个简单的菜,他竟有些手忙脚乱。   鲜嫩的春笋有些炒过头了,理所应当受到妹妹嘲笑。她说:“下次还是我来吧!短时间内师父好像还饿不死。”   这是在嘲讽他那句“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郁驰洲失笑:“你最近好像很叛逆。”   “有吗?”陈尔摸摸鼻子。   两人不再说话,期间郁驰洲的手机就放在桌角。他没有再去看,任由消息叮叮当当地往外蹦。   左不过就是那些事情。   偶尔他也想给自己一些放松的时间,譬如每天回到家的这顿晚餐。   他想心无杂念地和妹妹一起度过。   这种时刻于他而言更像是在安全堡垒,随外面怎么山崩地裂,随自己一个人时如何胡思乱想,起码两个人在一起的这刻他是安心的。   饭后他照常起身收拾餐盘。   妹妹洗了手从他身旁经过:“你不去哪了吧?”   “不去。”他抬眸,“怎么了?”   “那你等等我。”   她说着转身上楼,脚步声噔噔噔消失,又噔噔噔由远及近。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奔向他时始终直勾勾定在他身上。   “干什么去了?”郁驰洲微抿下唇。   妹妹从背后掏出什么,递到他面前。   “给你。”   他眼皮缓缓下垂,落在摊开在她掌心的那份保单上。   那是她来的第一年,他以郁长礼名义给置办的保险,后来再把她接回扈城,郁长礼便把与她所有相关的东西转到了当时已成年的他名下。   距离陈尔成年尚有几个月,如今取出会白白损了利息。   况且,这是郁驰洲给出去的。   这是她的成年礼。   郁驰洲张嘴,拒绝的话来不及出口,陈尔已经把单子按向他掌心,很用力的一下:   “十八岁的陈尔说她愿意。” 第129章   那份赠予她的礼物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的确解了燃眉之急。   就好像那一年亲手送出礼物的他站到了即将二十岁的这一年。眉眼间的意气风发淡了,似被生活蹉跎。   可他知道这些都是暂时。   他可以一无所有,但妹妹不可以。   他必须沉下心狠下劲,把生活带回到曾经的轨道上去。   这是兄长的责任。   也是暂代一家之主的他的责任。   阁楼上了锁,郁驰洲暂时放下画笔,全身心归拢公司的烂摊子。一部分拿到工资的员工看不到希望离开,也有个别留下,或许是还没找好下家,也或许真的觉得老板有情有义而愿意接着干。   与郁长礼有关的账户都被冻结,郁驰洲索性用自己的名义创办另一家,实际业务往来都从新公司走。   只要有人在,活就能继续做。   郁驰洲光明磊落,更不怕旁人来查。   只是社会大环境不景气,年少多剩轻狂,他每天回到家都感觉浑身骨头被打碎一般。   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更是尊严和自傲被践踏的疲惫。   但当妹妹问他今天怎么样?   他都会毫无意外告诉她:“放心,很顺利。”   有一天是真的顺利,之前总是朝他摆脸色的伯伯终于愿意跟他继续合作。   他们签下合同。   那天回家路上连风都是温柔的。   快要荒芜的院子里开出娇嫩的花,梧桐探出墙外一枝,落下油绿的影。   郁驰洲比平常更早到家,买了披萨。   家里静悄悄的,树影在窗下投着浓密的一抹。怕打扰到还在上课的妹妹,他动作放轻。将披萨放在餐桌,自己边上楼边脱了衬衣去换家里的T恤。   路过二楼连廊,妹妹房间传来老师耳提面命的声音:“现在是特殊时刻,不要觉得没有人在盯着你们就自我放松!摄像头里我都能看到,卢光远!别偷懒!我看到你眼睛在看别的地方了!”   网课不像面对面,卢同学不被允许开麦,想吐槽都没地方吐去。   他对着镜头撇撇嘴。   其实是在手机上问陈尔:【我朋友说你在帮他们补课?】   陈尔听完这道题才开小差。   耳朵:【嗯】   卢光远:【时间都这么紧了,你还有时间给他们讲题,是不是有什么难事?不然题分我一点,我帮你讲】   耳朵:【不用啦,谢谢】   起初是给互助小组写作业,但再怎么松散的人临到大考都会被调动几分积极性。要求她写出解题步骤的人越来越多,陈尔索性另拉群组,给这些有需求的同学讲题。   从卖作业到卖课,跟着她一起进步的人还不少。   尤其是她名次在荣誉榜上挂着,信用分很高。   上完一天网课,休息时间就到了小陈老师的讲题时间。   一般这会儿家里没人,也方便她开麦说话。   今天一样,小陈老师要讲五道大题。她讲题思路清晰,语速却飞快。   但这不影响听题的人。   他们可以点开语音条反复回放。   而陈尔也跟往常一样掐着点,在五点之前一气呵成讲完。郁驰洲再怎么早也要到六点才能堪堪到家,不影响她做上一顿简单的晚餐。   陈尔把时间算得刚好,可是这天讲完题开门,却发现连廊上有人。   郁驰洲拿着手机靠在墙边,脸被屏幕照出森冷的白。   听到开门,他薄薄的眼皮动了下,很慢掀开,那一眼像是回到了破冰之前,对她的审视。   给人讲题不是做坏事。   陈尔压下那点微薄的心虚感,牵起唇角:“你回来啦!今天好早。”   他像在回谁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会儿才息屏。再抬眼,比刚才望向她的眼神还要凶冷:“过来。”   陈尔心中七上八下,脚下却很乖。   好不容易挪到他面前。   他问:“你在给谁讲题?”   听到了啊……   陈尔小声吞咽:“……就同学。”   “同学。”郁驰洲重复着她说的话再次点开手机。   手腕一翻,聊天框里每句话都映在她眼底。   “一道题五块钱。”他冷笑,“陈尔同学,这二十五块钱够你做什么?”   “……”   他居然有互助小组的微信。   唇被抿得发白,可陈尔心中其实无愧。   她只是觉得兄长的眼神太严厉,让她无所适从。   二十五块钱可以干很多事。   400g的鸡大胸9.9。   一斤黄瓜不到八块,胡萝卜更便宜,三块出头。   这不就是一顿简单的晚餐?   或者可以买六七个苹果,三个大的秋月梨,或是两把香蕉……   人在数字支付时代忽略了钱的厚度,总觉得二十几块钱就是动动手指上下一秒的事。   她用倔强的眼神看他,好似在控诉他别把二十五不当钱。   可他不接,依旧严厉:   “陈尔,我有这么委屈你吗?”   这句之后似乎还有微不可察的叹息。   陈尔看着他森冷的脸,摇头:“我没委屈。”   两个人像两棵静止的树,风吹过来,沉默得只剩枝叶簌簌。可他们又是互相汲取养分的树,少了谁都不行。   郁驰洲心里明明有答案还要问:“为什么?”   他声音冷肃,仿佛一位真正的兄长。   也或许是这样,才激发了陈尔心里唯一那么一点叛逆心。她反问:“那你为什么不回英国?”   “……”   郁驰洲长叹一口气,在这件事上他尚未找到合适的借口,所以一直拖着没和妹妹解释。   这段时间共同生活在这栋房子里、刻意去忽视外面风雨的相处模式总会让疑虑在某一天爆发。   是他考虑不周。   郁驰洲重重抵了下眉心:“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况且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流感的人,去那么远不方便。”   陈尔长大了,再没那么好骗。   “王玨哥能回美国。”她语气微顿,“李川哥哥也能再去加拿大。”   “他们是——”   他苍白的解释再次被打断,陈尔说:“你真打算回就不会用自己的名义在这里开间公司。”   她的确长大了。   很多事情即便不说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他烦躁地去扯领口,却发觉自己已经换上了居家圆领T恤,箍住他的不是衬衣领口,而是对过分懂事的妹妹的束手无策。   “好,就算我是为了这些事留下。”郁驰洲深呼吸,放缓语气,“我不需要你花额外的精力去做那些浪费时间的事。给人讲课,替人家做题到半夜,你现在什么阶段你自己不知道吗?高三了,马上要考试了,陈尔!”   即便反复告诉自己要温和,不要发火,但这番话说到最后,重音不免落下。   妹妹垂下眼,态度却依旧顽固:“我知道,所以再复习一遍也没什么错。”   “那些题对你有价值吗?”他忍不住扬声,“你看着我的眼睛,好好回答!”   她没抬头,垂下的声音却说:“有。”   它的价值就是对郁驰洲有用,能减轻一分负担也是价值。   陈尔在心里倔强地回,泪水很快蓄满眼眶。   她嘴唇抿在一起没法再说话。   怕一开口只剩哭泣。   可她也委屈,她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不想看到哥哥低下头,佝偻下肩,不想看到他在笔记本上划满鲜红的痕迹,不想画室上锁,不想他眼中意气变得平淡,不想看着他被打碎……   那么多不想。   寂静的夜,一门相隔,只有冷掉的披萨在桌上变得僵硬。 第130章   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氛围依旧冷硬。   郁驰洲吃了一片昨晚留下的披萨。   一夜过去,披萨口感变得很奇怪,原本香醇的芝士变成固涩的胶体,酸黄瓜在这种复杂的对味蕾的冲击中更添了一分恶心。   看到妹妹伸手,他面无表情咽下,给她盛了碗热粥:“你吃这个。”   妹妹不说话,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看他。   郁驰洲心中叹气,只好起身把披萨放进微波炉热了几分钟才重新拿出。   “吃吧。”   他语气淡淡的,仿佛昨晚的争吵还未过去。   但确实。   昨天争吵之后妹妹摔上了门。   今早的沉默氛围便是昨晚兄妹俩各自消化的结果。   他知道这样不好,于是重新在她对面坐下:“昨天是我说话太重了。”   妹妹小口咀嚼重新加热过的披萨,沉默无声。   “这段时间我压力的确有些大,对你发了脾气。但是——”   成人的道歉总是有个转折。   这代表着他根本不觉得是自己的过错,而是双方都有责任。   “——你马上高考了,陈尔,你是有分寸的人,孰轻孰重你自己搞得清。对吗?”   “我能照顾好自己。”陈尔嚼到了一根酸黄瓜条,顿时觉得鼻腔眼睛都是酸的,她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昨天老师说可能下个月就能恢复正常上课。到时候我会住学校,直到考试结束。”   她去上学是应该的。   可是突然从朝夕相对的相处中抽离,郁驰洲竟有些不习惯。   他捂了下空落落的胸口,点头:“好。”   空白几秒,才又说道:“在学校好好学习,保证充足的休息和学习一样重要的。其他事情……你暂时都不要管。”   陈尔垂着眼睛:“知道了。”   她只吃了一片披萨。   冷了再加热的确影响口感,但她不是挑剔的人,她只是想到昨天晚上在互助小组里得知的事情。   原来这么久以来,组员会费里都有郁驰洲的一份功劳。   她以为自己能赚钱,很厉害。   没想过在这背后有一半是另一个人托举的原因。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碰到对她这样好的哥哥?   陈尔无所谓什么道歉不道歉,她可以全盘接受他,更别提接受他的指责。就算他昨天指着鼻子斥责她,她也会在一晚过后重新拾起零碎的情绪。   她根本没有办法对哥哥生气啊……   即便有时候疼得都快要流眼泪。   察觉到自己情绪失常,陈尔快速起身:“我吃好了,要去上课了。”   “好。”   她听到背后默默收拾的声音,加快脚步。   直到关上房门,一切声音在身后远去,她沉沉舒了口气。   哥哥。   她在心里小声地喊。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叫他,郁驰洲。   ……   如老师说的那样,学校在制定严格的全员寄宿计划后恢复了高三学生的正常上课。   周末可以由家长把换洗衣服送到传达室,但学生不能回家,除非特殊事宜,学生要向班主任再到教导主任一层层请假。   陈尔没有特殊事宜,她只顾学习。   每周末毫不意外,传达室有属于她的那份东西。   有时候是换季衣物,有时候是生活用品,有时候也会带点被她嫌弃过的哥哥做的菜。   郁驰洲会在微信里发来清单,告诉她拿了哪些东西过来,哪件衣服的哪个口袋里塞了一点零花钱,哪个保温盒里有什么吃的。   他再问还需要什么时,陈尔通常会回答:【没有了,我都够的】   陈尔不知道这算不算兄妹关系陷入短暂僵局。   他们好似不如从前热切,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贴近。   她会在送来的换洗衣物里看到自己贴身的衣物,也会在生活用品里看到她习惯的生理期用品。   陈尔不知道把这些放进去时郁驰洲怀着怎样的心情,她只知道打开的那瞬间她是僵硬的,因为里边甚至有一两件全新的,尺码要比现在身上大一些的……   可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近期总觉得胸口发紧。   而这些难以启齿,他都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在微信里提及一句:一些换洗用品。   ——人犯了一次错,第二次就自然跟着来。   陈尔知道自己在不断犯错。   尤其是穿着他买的贴身衣物在睡醒的那一刻想起梦里的他时。   宿舍狭窄的床,灰扑扑的天花板。   她在还没有任何人醒来的安静早晨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月经还没来,床单却弄脏了。   中午趁着午休时回宿舍换洗床单,舍友看到了疑惑:“哎,你不是和我一样前几天才结束吗?”   住在一起的人生理期都差不多靠近。   陈尔闷不做声一气拆了床单,泡在盆子里。   再对上舍友迷茫的眼神,她不轻不重皱了下鼻子:“可能……压力太大,乱了。”   “哦,是会这样。我有段时间也是。”舍友说着把脑袋凑过来,“咱俩时间差不多,这么一算高考那几天也正好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药?”   陈尔疑惑:“吃什么?”   “你傻啦!”舍友说,“那天保健科老师说的,要是正好碰上那几天,很影响考试的话可以提前吃药,就那个药。”   舍友没好意思明说,但陈尔明白过来。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身体还算不错,生理期几乎没有痛感,想了想便摇头:“我没关系的。”   今年高考破天荒地推迟到七月。   比起远在一个多月之外的考试,眼下这盆床单才是她最烦恼的事。   她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梦到自己踩上那人的胸膛,谁的心跳穿过薄薄一层皮肤,震耳欲聋。 第131章   如果一定要回忆学生时代哪一年的夏天来得最快,大多数人都会不约而同说起高考那年。   沉下心去做一件事时是感知不到时间流逝的。   不知不觉窗外绿树成荫。   即便延期一个月,高考还是姗姗来迟。   幸运的是今年政策大改,绝大多数考生都被安排在本校考试,在熟悉的环境里做熟悉的事,本就是胜利的起点。   7、8、9三天,陈尔都没开机。   某种意义上,她是个倔强又理智的人。她在绝大多数时候可以指挥自己的大脑偏向感性或是理性。   尤其是重要的学习档口,她说屏蔽就能屏蔽一切外在干扰因素,旨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我调整。   郁驰洲了解她,当然知道这一点。   看到和她越到后面越沉寂的聊天框,除了心里某处总是空落落、如同每天晚上回到家面对四四方方无人的房子时一样,其他时候他都可以尽量说服自己。   妹妹听他的话,心无旁骛是对的。   这三天他过得看似平静,实则内心煎熬。明知不会有消息来,他还是会频繁打开置顶聊天框。   就算看一眼她的头像,都会叫人心安。   好在第三天的傍晚,热搜上挂满高考圆满结束的那一刻,她的消息终于来了。   她说:【我考完了】   按住剧烈跳动的心,郁驰洲站了一下午、被汗浸湿的后背又开始忍不住往外冒汗。他左手抚着路边粗糙的树干,右手微颤的手指也随之停留在屏幕上。   【考得怎么样?】   这几个字打完,他又飞快删除。   视线再次扫视【我考完了】四个字。   没有感情呈现的四个字,无法得知她此刻的心情。万一,万一没发挥好呢?这时候去问会不会令她伤心?   可是他的妹妹怎么可能发挥不好?   犹疑,再犹疑,对方又来一条。   耳朵:【你没空的话,晚点我可以自己回家】   有空。   他当然有空。   为此他已经特地空出整个下午,校门口那棵梧桐树都快被他抠破了皮。一定连树都在嫌弃,热得都快扭曲的空气里,为什么有个穿衬衫的青年总在不安踱步。   像其他家长一样去旁边咖啡馆坐一坐不好吗?   简直傻蛋。   他快速回:【我就在校门口等你】   过几秒补一句:【东西太多没关系,不急,慢慢来】   家长不被允许进入。   这不是郁驰洲第一次在附中门口等待,却是那么多的等待里最为迫切的一次。   他一遍遍望向主干道,一遍遍确认有没有妹妹的身影。   好不容易,她出现了。   她的每次出现好像都伴随着追求者的如影随形。   远远的,那位卢同学又当上了护花使者,替她抱着一大摞书。   郁驰洲并不排斥有人帮助妹妹。   但他排斥帮助她的同时总是歪着身体,几乎把头凑到她身边同她说话。   难不成年轻力胜的男高中生,连大声讲话的力气都没有吗?   郁驰洲敛着神色冷眼观望。   不远处,陈尔正听卢光远讲班里假期的计划。   和以往每次考完试不同,这次结束,大家都不想对答案,只想挑些轻松的话题。   “假期我应该会很忙吧,就不聚了。”陈尔婉拒。   “每天都忙吗?我以为考完大家都会想着轻松一阵。”   “嗯,家里有点事。”   “我之前就想问了。”卢光远犹豫着开口,“你家里的事很严重吗?”   “还好。”陈尔朝他友善地笑了下,“我哥哥会解决的。”   “那个……你哥哥,是说你那个不一个爸妈的哥哥吗?”   莫名的,陈尔被这句话里某个词击中。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卢光远又问:“你们关系很好?”   “很好。”陈尔说着望向校门方向,“今天也是他来接我。”   “这样啊……”   察觉自己想说的话越扯越远,卢光远懊恼地去抓头发。一扯,又把怀里的书弄摔了几本。   他手忙脚乱捡起,终于忍不住道:“陈尔,毕业了我们还能联系吗?”   “可以啊。”陈尔点头。   “那就好。我可能,有事想和你说。”   卢光远在现在说还是过几天再说这两个选项间不断犹豫,忽得心一横,大声开口:“你要不要做我——”   “我哥哥来了!”   女孩子清脆的声音覆了过来,盖住他想说的话。   勇气猛一被打碎,短时间很难再拾起来。   卢光远舔了舔干燥的唇:“那,那我先帮你把书搬过去。”   人声逐渐嘈杂的校园,陈尔不断加快脚步。   远远的,无关紧要的人宛如取景框里被虚化的背景,她眼睛里满是郁驰洲高大修长的身影。   他衬衣已经被汗浸湿,一大块贴在胸前肌肤上,莫名让人想起那个梦里,他也是汗湿淋漓。颈侧大动脉剧烈地跳,脖颈仰出快要崩断了的线条。   糟糕的七月。   天好热。   她一下忘了身旁卢同学,奔进哥哥怀里。   许久未见,他的身体依旧僵硬,好像一堵厚重的墙。修长的手臂单凭一条胳膊就能将她牢牢圈住。但他或许是觉得天太热,不该把汗弄到她身上,手掌按在她肩上,是微不足道、推开的力量。   陈尔佯装不知,更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抱完之后自然退开,像任何一个懂事的妹妹一样退到分寸之外。   他身上有若有似无的烟草味,还有男人出汗后特有的荷尔蒙气息。但同样的气味如果出现在刚打完球的男同学身上,她只会避而远之。   陈尔分得清这里面的区别。   不能拥抱,她便拖着哥哥的手臂。   “你为什么不去树荫下等?”   郁驰洲刚从突如其来的拥抱里回神。他环顾四周,周围比他们更亲密的接触比比皆是。   他想着这一切或许正常,缓慢开口:“怕你看不到,也怕你东西太多。你同学……”   他说着终于把视线落在卢光远身上:“又麻烦你照顾了,卢同学。”   卢光远在这对兄妹身上隐约察觉到一丝异常,但他说不清楚。   尴尬地呃了一声,他点点头:“没事,哥。”   一步三回头离开,陈尔的大箱子已经递到了哥哥手里,那摞书也被他轻松抱起。   她自己则拖着较小的行李箱跟在后面。   “哥哥。”陈尔破天荒这么叫他。   郁驰洲脚下微僵,为这个久违的称呼。   “什么?”   她故意道:“你觉得我同学怎么样?” 第132章   考完后不谈成绩,先谈她同学。   这是什么意思?   郁驰洲蹙眉向后,人潮拥挤处卢光远的身影已经被彻底隔开,他扫了一眼便收回:“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啊。”   他的妹妹如是说道。   可……   这是什么很紧要的问题吗?要在长时间未见之后第一时间问他?   他带着试探意味的话语出口:“你和那位卢同学……”   “就是普通同学。”妹妹不等说完便一口咬定。   奇怪的感觉更甚了。   她从来不是这么武断又着急的人。   几乎是同时,郁驰洲确定妹妹和那位同学有猫腻。   他想以兄长的身份责问她是否早恋,但想到考试一结束才放下压力就要斥责妹妹,他又于心不忍。   这个问题在回家路上始终在郁驰洲心里打转。   欲言又止,隔靴搔痒。   但他只能强忍着,想等事情明朗,或是找到合适的机会。   回到家,妹妹先去厨房。   她什么都没说,就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郁驰洲当然知道里边空空荡荡,连瓶喝的都没有。这段时间太忙,她又不在,他一个人经常在公司随便解决,过得的确粗糙了一点……   脚下微滞。   妹妹已经回头,侧脸被冰箱灯打出一层影。   “你在家都吃什么?”她问。   莫名的,他感到心虚:“……一个人懒得开火,在外面随便吃点。”   “哦。”她面无表情地说。   郁驰洲看到她拿出手机,好像是要往家买东西的架势。他放下箱子:“今天刚考完,就外面吃吧。”   陈尔眼皮没抬:“家里的干净。”   他顿了顿,问:“那你想吃什么?我下厨。”   “辣子鸡,毛血旺,糟卤猪蹄,酸菜鱼。”陈尔在手机上买了几个简单的菜,抬眸,“你会吗?”   “……”   刚考完的高三生火气真旺。   郁驰洲忽得体会到了青春期叛逆的滋味,连带着刚才车上一直想问的话题都被暂时抛到脑后。   他无奈:“不会我可以看着菜单学。”   “等你看完我都饿死了。”   陈尔买完菜终于放下手机,嫩生生的掌心朝他一摊。   郁驰洲迟疑:“又什么?”   “箱子。”   兄妹间地位莫名其妙调转,这个家似乎有了妹妹当家做主的趋势。   郁驰洲对眼下境况感到陌生,但更多的是对妹妹即将脱离掌控的慌乱。   她正在以飞快的速度长大。   她总有一天会有自己的生活,结交新的朋友,男朋友。她不用再事事与他汇报,或者说她有了更希望倾诉的对象。譬如考试结束到现在,她居然一点关于高考的话题都没有谈起。   所有事情都在脱离掌控。   这令他感到不安。   就像身上这件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的衬衫,他急于剥离。   “箱子我帮你提上去。”他说,“正好……要冲个澡再下来。”   “嗯,那好吧。”   妹妹没什么所谓,转头去整理橱柜里的东西。   沉甸甸的行李箱拎在手里,郁驰洲回望一眼,这才上楼。   在妹妹结束考试前,他已经抽空把房间打扫过。   床上换了刚洗晒的冰丝四件套,书桌和窗户都掸过灰尘,连洗手间都顺手打扫了一遍。   妹妹有良好的习惯,用过的东西都会整整齐齐摆在原位。说他有强迫症和洁癖的她自己多少是沾点强迫症的,因此整间屋子不需要费多少功夫就能完成清理。   就在今天出门前,他还打开露台门通风换气。   这会儿风从纱门里吹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   他将箱子摆在一边,先关了窗,再打开空调。   回头时不知怎么踢到其中某个箱子。   嘭得一声。   箱子直挺挺倒在地板上。   或许是没扣紧,拉链在挣扎几下后突然弹开,塞得饱满的缝隙里一下吐出许多零碎的小东西。   郁驰洲暗骂自己粗心,蹲下身,一件件替她捡回去。   有小台灯,小风扇,笔筒,便签贴,回形针,指甲钳……都是会放在宿舍抽屉里的小玩意儿。   捡到最后一样,像个药盒。   他拿起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身体像定在原地的老树扎了下去。似是不信,数秒后,他抬高僵硬的手臂对着日光再度确认。   地屈孕酮。   这几个陌生的字眼让他无所适从,尚未理清的大脑只对着“孕”字快速风暴着。   喉咙干涩,说不清的情绪海浪似的向他猛猛拍来。   郁驰洲拿出手机对着查了许久,终于明白这是种短效口服避孕药。   妹妹的私人物品里出现避孕药。   这让他几乎血液逆流。   脑子里闪过许多光影,最后牢牢定格在今天接她出来时没头没尾问的那句“你觉得我同学怎么样?”   呵。   他冷笑出声。   但凡脑子清醒他就会知道始终安安分分待在学校,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下的孩子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尤其是其中之一还是陈尔。   但他显然是不清醒的。   理智全在看到这盒药的同时喂了狗。   一度觉得药盒烫手,想要砸进垃圾桶,可在动作到来之前他又神经质地开始掩耳盗铃。   如果,如果他没发现……   或者说,如果妹妹不知道他发现……   他不能把平静的生活变糟,不能将无法掌控的人推得更远。   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什么梁山伯祝英台,学过的那些对抗家族的凄美文学瞬间在脑海里具象起来。   这个年纪被爱情裹挟的人多半会觉得来自外界的阻挡是追寻真爱路上的试金石,他们不会认为这是规劝,反而会更坚定地认为这就是真爱,全世界都在与我对抗。   太糟糕了。   太糟了。   郁驰洲忘了自己是怎么将那盒药原封不动塞回去的。   他只记得一头扎进淋浴下的自己有多狼狈。   水柱不断冲刷,从温热变为冰凉。   他胡乱擦了擦,换上衣服下楼。   骑手已经将菜送达,妹妹正在厨房忙碌,玻璃门折射出她纤细却灵动的身影。   她似乎心情还不错,在哼歌。   这样宁静的场景让他躁动的血液一点点冷却下来。   他下定决心,晚饭时要和妹妹好好谈一谈。   谈高考。   也谈那个野男人。 第133章   晚上简单炒了个油麦菜,凉拌鸡丝,豆腐羹。   没有她故意说的那些硬菜。   陈尔哼着歌端菜出去的时候哥哥正襟危坐坐在沙发上,不在看手机,也没干任何事情。   ——两边手腕各自搭在膝盖上,身体以一个略佝偻的姿势前倾,就这么一动不动僵硬地坐着。   是公司的事很烦?   还是郁叔叔的事有了新的进展?   陈尔默不作声路过,安静布置餐桌。   等她回身再去盛饭,他已经立起,情绪下似乎绷着与冷淡面孔全然相悖的东西。   陈尔叫他:“你今天要吃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少点。”郁驰洲言简意赅。   他哪里还吃得下。   只要一想到那盒药,想到单纯又无辜的妹妹被人欺骗着探索,他几乎咬牙切齿,喘不上气。   端着肃穆的脸坐上餐桌,好几次筷子差点在他手里掰成两段。   他想开口。   可是妹妹良好地秉承了食不言的规则,也可能是他不擅长寻找突破口,撬不开已经对他关上邀请之门的蚌壳。   拖到后半程,他食难下咽,终于忍不住:“考试……考得怎么样?”   “挺好。”陈尔说,“能答的都答上来了,时间不算紧张,每科检查完还能剩下一些时间。”   “那还行。”   郁驰洲微微松气,为今晚打算谈的第一个问题。   他先前在网上搜索时看到今年高考的英语作文是信息时代的人际沟通,无关考试内容,此刻他觉得最有效的沟通就是这样面对面、能探究对方所有微表情的方式。   那么下一个问题……   他后仰,眼睛如鹰隼般停在妹妹身上。   “学校有相处得不错的同学吗?”   “有啊。”陈尔面色坦然,“我们宿舍同学人都很好。董佳然也是我的好朋友。你之前也认识的,她这次没高考,因为之前就已经特招进了首都一所——”   “男同学。”郁驰洲打断。   男同学啊……   陈尔微怔,随即摸到他这么问的目的。   朝夕相处的兄妹怎么能不了解对方?   她嗯了声:“男同学也有关系不错的,比如赵停岸,还有卢光远。”   她讲话声调平缓,所以重音稍稍往哪一放就尤为明显。郁驰洲在这句话里听到的全是最后三个落重音的字。   ——卢光远。   抿唇,皱眉,暗藏愠怒。   “关系不错到什么地步?”他忽然问。   “朋友?”妹妹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开口,“同学?”   只是朋友和同学会三番五次送她出门?   只是朋友和同学会用那种粘腻恶心的目光看她?   只是朋友和同学值得大考完后什么都不顾先问他觉得这位同学怎么样?   郁驰洲喉咙发苦,紧涩,甚至能尝到淡淡血腥气。   “你现在这个年纪……”   说到这他突然停住。   与妹妹不过两岁之差,但和社会上的人交道打多了,他竟然生出天差地别的感觉。   两岁之差不断扩大,大到几乎断代。   这样的措辞无疑会再度把妹妹推远。   他重新整理思绪,按着饱胀的太阳穴说:“我是说我上高中的时候身边会有一些同学,他们过早发生……过早地做一些……”   陈尔放下筷子看他。   “意思是,你现在的年龄处于懂与不懂之间,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诱惑你,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一些行为……我是说一些……”   关于哥哥如何对妹妹进行正确的性教育。   郁驰洲经验空白。   他反复置换肺里的浊气,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终心一横,他决定以武断的方式一言蔽之。   “但无论怎样你要知道,所有让女生吃药的男生都是垃圾。”   陈尔微微睁大眼眶。   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话题飞跃得这么快。   从交友到保护自己,再到……吃药?   郁驰洲到底在说什么?   而且他骂“垃圾”。   这简直就是素来有教养的哥哥能在她面前说出的最恶劣的评价。   他在说谁?谁是垃圾?   陈尔有一瞬迷茫,瞳孔因此无法聚焦。   但她很快又考虑,是不是放学时试探他的行为太过激进,导致他提前进入假设,假设她不久的将来会谈男朋友,所以才会带出这一连串的话题。   可他的教诲未免也太偏激了吧。   她只是问“同学怎么样”,没有任何指向性,为什么他就已经快进到了发生……发生那些……事。   陈尔当然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在一起难免躁动。   就像他们学霸聚集的附中,下了晚自习在小花园成双成对的同学不是没有。学霸宿舍谈论的话题也不全是做题做题和做题,偶尔也会说到哪个男孩子好看,理想型是什么,谁喜欢谁,谁在楼梯转角偷偷亲了谁……   她从前不是不懂,是无暇深想。   学习的时候满脑子便只是学习。   但现在,脑子一下放空,数理物化语文英语通通让道。她可以充分发挥科研和探索精神,来给一些边角料。   而此刻,边角料疯狂过筛。   她始终找不到那把象征答案的钥匙。   “你是说……”她舔着过分干涸的嘴唇问。   “是,没错。”在她面前,这个始终以兄长自居,但现在她并不是很想承认的男人斩钉截铁地说,“都是垃圾。”   她像有所感悟似的唔了一声。   但其实,迷茫更甚。   直到上楼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她看到放在小零碎玩意里的那盒药。   药!   她惊醒。   舍友好心给她的、用来避开月经的药被她带在行李里一起拿了回来。而细心如她,在放所有东西时都会习惯性正面朝上。可在打开行李箱的这一刻,药盒胡乱塞在了侧面边角缝隙里,纸盒边缘还有个明显的凹槽,像被谁用力按压留下的指印。   陈尔恍然。   所以今天饭桌上莫名其妙的谈话是……   因为这个!   她拿着这盒药在房间里轻轻踱步,宛如机器一般的大脑准确回忆出郁驰洲今晚说的每一句话,以及说这些话时的每一个表情。   他在生气。   而且,非常生气。   这当然了,谁会希望自己花圃里的花被他人折去。   哪个兄长又能忍受保证自己绝不早恋的妹妹背地里去做那样出格的事。   就像她,要是知道郁驰洲这段时间忙中偷闲还谈了个恋爱,她一定会比他今晚表现得更加失望。   他们说好的。   陈尔把这盒药丢进垃圾桶。   片刻后,她捡起,直到第二天早上不经意放在客厅桌上。   她知道郁驰洲早晨一定会路过。   在他路过,视线冷峻地停留在药盒上时,她会佯装从厨房出来。   四目相对。   她能极坦然地跟随他的目光一起移向药盒:“那个,好像没用处了,要不然扔掉吧?”   “吃什么的?”郁驰洲如她预料中一样,仿佛毫不知情,语气平淡地问,“你生病了?”   要知道上一次她生病,他绝不是这种口气。   陈尔摇摇头,肩膀微耸:“没有,舍友说高考可以吃这个避开经期。但我用不上,所以——”   窗外大风吹过,石头落地。   一直堵在胸口几乎让自己梗阻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犹如山中雨,林上月。   天霁一切自见分明。   郁驰洲扶稳身形:“哦,这样。”   “不然怎样?”   “那就扔了吧。”他平静地说。 第134章   两个人的日子比一个人有意思得多。   突然从繁忙的学习生活中闲下来,陈尔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空虚和无所适从。   她很快给自己找到新的爱好。   那就是做各种各样好吃又健康的菜。   白天郁驰洲不在家,她就拎着用三层保温盒包好的饭菜坐公交去他公司。   兄妹俩在茶水间匆匆吃完。   他继续去忙,她有时会多待片刻,帮着做一些实习生做的事。   跟公司其他人比起来,郁驰洲过分年轻,所以他通常会选一些沉稳的颜色来装饰自己。   干净利落的白,低调商务的蓝,理性冷静的灰。   这些颜色在他身上都格外好看。   可惜他回家后通常会立即换下,陈尔很少看到。   她喜欢公司里另一面的他,就好像另一面展现的郁驰洲成份比哥哥更多。   而在家时,通常是兄长战胜了郁驰洲。   所以无论是开会或是讨论方案,陈尔都会隔着玻璃偷偷地看。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老板,而是捋起袖子跟大家一起加班加点的合作伙伴。   那只拿钢笔的手压在桌案上,只有稳到离谱的线条在纸上呈现的短暂瞬间会让人想起他差点成为画家之外,其他时候他都和大家无异。   像前几次一样,陈尔等到下班。   并非刻意,而是偷看他忘了时间。   组里年纪稍大一些的、看着郁驰洲长大的叔叔开他玩笑说:“妹妹又在等你了。”   “嗯。”他也弯唇回应,“得多开一份工资了。”   他们说着朝她的方向走来。   陈尔适时起身,礼貌招呼过后用妹妹的口吻:“不用多开,你的给我就好啦!”   “行。”   他回答得太干脆。   干脆到连陈尔都忍不住一怔。   他知不知道给工资是什么意思啊……   郁驰洲屈起手指,在发呆的她面前敲了敲:“发什么呆,下班了。”   “哦……”她恍然回神,“那快点回家!”   “为什么要快点?”   “因为公交车开走的话下一班还要等二十五分钟。”陈尔已经精准算出每一条回家之路需要消耗的时间,催促道,“郁驰洲,生活所迫!”   他们已经可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生活所迫这几个字。   但郁驰洲还没接受妹妹对他直呼其名。   他驻足:“为什么不叫哥?”   啊?   刚才不小心叫了他名字吗?   陈尔微微张唇。   迷茫的表情在她这样总是倔强的脸上显得可爱。可惜只持续若干秒,她已经切换回平时的模样:“现在不是论辈分的时候,公交真的要开走了。”   行。   那就上车了再问。   可到了车上人挤人,他更关注的事便停留在如何把妹妹更安全地圈在自己身边。   他不喜欢那些声音嘈杂的男生路过妹妹时忍不住打量的眼睛,更不喜欢他们站在她身边被车辆摇晃带到的触碰。   最后不得已,他将食盒拎在搭扶手的那只手上,另一只手空出,把妹妹拉到身前虚虚拢着。   左摇右晃使得她不断在这方小小的空间四处碰壁,有时候是他滚烫的手掌,有时候是他僵硬的小臂。   更有时候。   公交一个急停,她八爪鱼似的扑在了他身上。   热汗孜孜不倦地流,抱怨声嘈杂,起停轰鸣。她的指甲陷进了他胸膛突然绷紧的皮肤。   那颗还在奋力蹦跳的心仿佛被她并不尖利的指甲挖走。   世界倏地安静几秒。   再回神,妹妹已经站稳。   发际柔软的胎毛被汗打湿,她抬着脸小声抱怨:“好挤啊。”   是啊,好挤。   这样拥挤的空间才能变成他们光明正大亲密的借口。   郁驰洲低头不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他的身体迫切希望这条路短一些,大脑又自私地渴望没有尽头。   梧桐路到了。   他们顺着要下车的人群离开车厢,周身忽得开阔起来,闷在口罩下的呼吸也变得通畅。   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郁驰洲伸手拉了妹妹一把。   过马路时很短暂的这一秒,等他放手,却发觉妹妹已经反过来牵住了他的衣角不放。   腰里轻微的拉扯感让他觉得是一条缰绳。   他下意识去摸领口。   仿佛脖子里也挂着一条。   回到家,妹妹松了手,那条箍在他身上的无形缰绳却没有消失。他下意识跟着她的脚步走,她去洗手,他也洗,她往冰箱里去翻食材,他跟着望一眼。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妹妹不知道后边有人,往后仰时脑袋一下撞到了他身上。   他扶稳那枚在画布上画过无数次的饱满脑袋:“说好今天我做的。”   “也行。”妹妹说,“我要吃上海青炒香菇。”   她想吃的总是便宜的。   实话说,这段时间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紧紧巴巴。   新公司能签下一些单子,也能正常发放工资,在没有房贷车贷要还的日子里,养活两人不难。   尤其是他现在少了许多少爷气。   妹妹呢,紧着她花她都花不出去。   高考完这么久都没出去和同学聚过一次,每天的支出只有买菜和必要的生活用品。   哪家小姑娘跟她这样的。   郁驰忍着不适淡淡开口:“一道上海青就能满足,等将来该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人家骗走了吧。”   “被谁骗?”她回头。   “别人。”   这个话题是适合跟妹妹讲的吗?   他是否逾矩了?   郁驰洲不确定。   他只听到妹妹用认真的音调跟他讲:“你又要和我说上次那个话题了吗?”   “那次是——”他哑然。   那次误会不提也罢,清了清嗓子他才又说道:“女孩子总是要多注意,免得吃亏。”   “什么叫吃亏?”   他的话题引起乖宝宝式的好奇。   妹妹紧接着问:“拥抱算吗?还是接吻,睡——”   “陈尔。”郁驰洲突然打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阻止她往下说。   但毫无疑问,把整个流程都讲完会让气氛变得尴尬,更重要的是,他会没来由地慌张。   因为此刻,脉搏跳动的速度已经趋于异常。   他刻意放缓声音,来掩饰自己的不对劲:“如果你已经成年,且经过理性判断,仍觉得愿意和对方那么做。或许,或许就不算吃亏。”   “可哲学家说爱是不理智的。”妹妹认真道。   哲学家还说过青瓜下火。   都是胡扯。   喉咙干痒,郁驰洲忍住想要咳嗽的冲动:“我只是想说你将来碰到这样的事要多注意,没有否定你的意思。上海青你要怎么吃?”   妹妹无辜道:“刚才我们不是说好和香菇一起炒着吃吗?”   哦对。   他又昏了头。   可随即,他想到一个被遗忘的话题。   油烧热,青菜下锅,他在刺啦刺啦嘈杂声迸溅的环境里忽然正色道:   “陈尔,为什么最近都没叫哥?” 第135章   糊弄一个敏锐的哥哥并非易事。   但糊弄一个敏锐却心虚的哥哥就简单多了。   即便陈尔随便扯个答案,他都能让自己理解成:叛逆期到了,这很正常。   偏偏陈尔没回答。   她兀自取了台面上的苹果,在水下洗净。   不再有冻疮的手泛出健康血色,她边洗边说:“今天还没吃水果,要切块吗?”   她居然无视了他。   郁驰洲握紧锅铲。   几秒后,他再度成功说服自己。   ——不回答也是一种叛逆,这同样正常。   没有那些在危险边缘试探的话题,他们能照常相处。于是郁驰洲三缄其口,除了妹妹将切好的苹果递过来,让他“啊”的时候。   他从前不爱吃苹果,觉得苹果是种无趣的水果。   更因为刚学素描时每天都要画。   画多了,也看腻了。   但妹妹用小签子喂到嘴边的苹果和那些无趣截然不同,每一口清脆的咬合声里果汁都会迸溅,就像她每次靠近时都会在四肢百骸乱窜的血液一样。   他看似专注且有条不紊在厨房繁忙,心里却一再遗憾地想,妹妹这么会照顾人,将来不知谁能拥有这样的福气。   可想着想着又不免愤慨。   如果他精心养大的妹妹某一天要洗手作羹汤去照顾别人,不如拆伙。   想这些的时候他没发觉自己已经完全认同了王玨所谓的“兄长一票否决权”。   这条看似荒谬的言论并非真的无理。   郁驰洲想,他是兄长,人生阅历丰富几年,能规避妹妹少走弯路。   他当然可以否决她错误的择偶。   把菜端到饭桌上,脑子里擂台已经结束——“拆散妹妹姻缘”暂时占了上风。   而饭桌上,他却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问妹妹:“大概哪天能出成绩。”   事实上他已经提前在网上查过,大概在23号下午就会陆续出分。   “23吧。”妹妹同样说道。   “老师不是给你们开过辅导会了么?”郁驰洲又问,“你有没有什么自己特别想上的学校?”   妹妹咬了咬筷子:“都还可以,主要看分数。”   他不着痕迹地抬眼看她:“最好的学校肯定要往首都去。”   “但一些最好的专业在扈城。”   妹妹一摇头,郁驰洲便附和:“也有道理。”   在分数没有出来之前,这些都没有实际意义。   他无所谓妹妹去哪,总之当初英国都能频繁来回,她选哪对他来说都没关系。   ……   23号还没到。   确切来说是22号半夜。   郁驰洲手机开始频繁震动,来自扈城和首都的来电震得他想忽视都难。   隐隐的,他察觉到什么,快速拿起手机。   “您好,是陈尔同学的家长吗?我们这里是X大招生办,现在人就在你家附近不远,有时间聊聊吗?”   这通结束另一通又到,马不停蹄。   好几所高校招生办连夜行动,看阵势快要堵到门口。   郁驰洲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   他第一时间先去敲西面房间的门,兄妹俩四目相对,一句话没说居然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陈尔:招生办?   郁驰洲:嗯。   这栋沉寂已久的老洋房再度迎来热闹的夜晚。   一晚上三拨人。   有经济实惠开头就说奖学金的,有滔滔不绝讲自己学校热门王牌专业和个性化培养方案的,还有为了不让优质生源流去“对家”当场表示签录取协议的。   陈尔原本清醒的大脑像经历一通传销大洗礼,嗡嗡嗡不断耳鸣。   等人走了房子安静下来,郁驰洲也长舒一口气。他没经历过高考,这样的阵仗同样第一次见。   揉着发胀的眼眶,他问陈尔:“怎么想?”   陈尔不回答,反问:“你呢?”   他觉得都好。   想要顶尖学府去首都,想顾及专业和享受培育计划留扈城。   但他不能替妹妹做决定。   “看你自己。”他回答说。   陈尔撇撇嘴。   就算是一句建议性质的留扈城他都不愿意说。   “我再想想吧。”她佯装累了瘫在沙发上,眼睛无神般定在天花板上,“谁不想去最好的学校呢,而且董佳然也在首都……”   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但他面色平静如水:“嗯,那就去。”   第二天陈尔独自在家,招生办的老师还在不断给她发消息,一条一条细数自家学校的优势。   她列下表格对比,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而这一天,去公司的郁驰洲同样遇见好事。   生活莫名其妙被磋磨,也在猝不及防的一天里全部好了起来。   有人给他打电话,说郁长礼的案子快定性了,可以探望。   他一秒都没犹豫,开了公司的车便出门。   父子俩数月没见,他觉得郁长礼老了,郁长礼却觉得他成熟了——双肩舒展,眉眼坚韧,像极了真真正正的大人。   隔着玻璃,郁长礼问他:“没回英国?”   “嗯。”郁驰洲口罩下表情未动,“现在多事之秋,在扈城更安心。”   虽是调查期间,郁长礼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其他都是其次,他只希望两个孩子都健健康康,别被病毒传染。   缓了缓,他又问:“妹妹高考了吧?”   提到家里唯一让人开心的事,郁驰洲松下紧绷的神经:“成绩出来了,很好,不过志愿还没填。”   “那就好。”郁长礼松了口气,“我也算对得起小静。”   他怕自己的事影响到孩子的关键期。   可追根究底,小尔能心无旁骛参加考试,多半是眼前儿子的功劳。郁长礼眼睛微微弯起,温和说:“你呢?你怎么样?”   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何止几句话说得完。   郁驰洲又是沉稳落定的性子。   他简而言之:“你放心,都好。公司也好,我在接一些业务,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说到一半他忍不住啧声:“当初想让我对做生意感兴趣的不也是你么。”   以前只是觉得儿子的成熟超越同龄人,现在是真心察觉到他在迅速成长,也许很快就要超越他自己。   郁长礼和煦地笑着:“你不问爸爸什么吗?”   “你想说自然会说。”   父子间的对话听着就不温情。   郁长礼叹气:“当初我要是生个女儿,多少还能听到一点关心。”   这一句,只换回儿子的不屑。   “才这么几个月,你就到了喜欢形式主义的年纪了?”   郁长礼笑起来,鬓边黑发凌乱。   “Luther。”他又喊儿子。   在父亲面前,郁驰洲多少恢复了些懒散的模样,双肩展开向后:“啊。”   “也没什么特地要讲的。”郁长礼说,“其实就想告诉你,如果你相信爸爸,就一直相信。” 第136章   七月底陈尔确定院校。   同样是七月底,郁长礼行贿加洗钱的罪名落定,被判六年。   消息小范围传播开来。   只有兄妹俩的家却一切如常。   他们像是既怕隔墙有耳,又默守着某种规则——只要事情不放在明面上定性,一切便都还有转机。   如果说郁驰洲对郁长礼的信任还掺杂一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担忧,那么陈尔则连这丝担忧都抛之九霄云外。   她对郁长礼有着近乎完全的信任。   在她眼里,郁叔叔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好人。   这个世界除了郁驰洲,郁长礼是她第二个愿意用全部身家去做担保的人。   即便她的全部身家……   以前陈尔还要谦虚地说一句不值钱,但当志愿落定后,她不仅从学校拿到二十万特等奖学金,还陆陆续续收到来自扈城教育部门、附中、以及居委会、本地商会等各界的奖金资助。   她现在身家可观。   把五十万拿给郁驰洲,他只扬了下眉,半开玩笑地说了句:“赚钱养哥哥了啊?”   而后当着她的面,把钱存作定存。   “三年的。”他用存折碰碰她额头,“等你快毕业就作你的启动资金。”   “那你替我出的那笔钱呢?”陈尔问。   郁驰洲微微眯眼,故意:“你想和我划清界限?”   “不想。”她当然摇头。   “那不就好了。”他无所谓道,“这段时间家里开销都在你手里保管,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虽然但是……   陈尔摸着鼻子。   能不能不要这么理所应当说这种话啊……   就很犯规。   他们近期的相处模式越发像藤蔓,攀附在一起缠绕而生,难以扯清。   眼下最能说得清的恐怕只有钱了吧。   谁家哥哥总向妹妹缴纳生活费用,动不动开展性教育。   而谁家妹妹,又无孔不入管控哥哥的生活。   包括他近期说要出差去一趟纽约,第一时间告知的不是公司部门里的人,而是她。   “现在冻结资产已经充作罚金,虽然不影响纽约那边,有些业务我也要过去归拢一下。”   “去几天?”陈尔问。   “短则一周,长的话……”郁驰洲蹙着眉,不敢将话说得太满,“十五天之内,总之在你开学前能回来。”   他的离开会让这栋房子短暂寂寞下来,陈尔虽然不想,也不会用思念去捆绑他。   只是要去这么久的话,有一件事需要在他离开之前跟他提前打个招呼。   这件事他百分之一百不会拒绝。   陈尔没怎么想,便开口:“过几天郝丽要来扈城。我可以邀请她住我们家吗?”   她觉得这是件很小的事情,试问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来扈城旅游,谁会不邀请对方来家里做客?   为了省酒店费用住在一起更是无可厚非。   毕竟她要是哪天去覃岛,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也只剩郝丽家。   可这句之后空气像是凝固,连安静都变得厚重。   陈尔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谁?”   郁驰洲终于从漫天震惊里回过神来。   半晌,又不可思议道:“住哪?”   原本自信满满的陈尔被他的反应弄得迷惑起来,不确定道:“住……我们家?”   啊,对。   有可能他的洁癖不容许外人住进家里。   陈尔很快说服自己,重新问:“或者我出去陪她睡?”   她轻巧地眨了下眼,如愿看到郁驰洲变冷的面孔再度降温。他坐在那,双手抱胸,好像正以这样的姿势极力克制胸膛下的翻江倒海。   可他的语气又是平心静气的:   “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已经忘了是吧。”   “哪件?”陈尔莫名。   果不其然,才说过就忘。   郁驰洲心里简直要炸,但他始终沉着气,顶多就是面容看着严厉起来:“你如果上学的脑子多放点在处理男女问题上——”   “什么男女问题?”陈尔更不懂了。   “你和你那个青梅竹马。”郁驰洲说,“虽然你们从小认识一起长大,也可能小时候真的一起光着屁股玩过。但现在你是你,他是他,你邀请他来家里住,怎么住?”   他厉声问:“你还打算和你的青梅竹马睡一张床?盖一条被子?这件事就算是我在家,也不行。”   陈尔聪敏的大脑似乎回过味来:“我和郝丽……”   “我说了,郝力不行。”   她看着郁驰洲严肃又决然的表情有点想笑,但现在笑出来一定很诡异。   她故意:“可我跟郝丽那么久没见了。”   为什么妹妹的叛逆期来得这么迟,这么迅猛?   郁驰洲细数自己做过的叛逆事,最多也不过就是初中被王玨拉着去和看不顺眼的美国佬打架,给了对方一肘子。觉得郁长礼太啰嗦,装聋作哑半个多月没跟他讲过一句话。还有高中时刻薄地对待初来乍到的妹妹和梁阿姨。   总之这些罪行加起来,都不够妹妹说一句“她要和郝丽睡觉”那么大威力的。   他心中烦躁,却还要保持兄长的八风不动。   那头卢光远还没解决,这头又来个郝力,旁边还有个子不高的那个赵什么同学在虎视眈眈,简直要把人气笑。   “白天还不够你们见的?非要24小时黏在一起?”郁驰洲绷着俊脸说,“就算有再多讲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旧,白天你们尽管说。最晚八点,男女有别,各回各的住处,我会给你打电话。”   陈尔眨巴一下眼:“我们家以前……有门禁吗?”   “刚设立的。”郁驰洲毫不留情,“八点。”   好吧。   快憋不住了。   想笑。   陈尔终于大发善心,决心不再逗他。她稳了稳心神:“有没有一种可能。郝丽是女孩子?”   “……”   “郝、丽、是、女、孩、子。”   拖腔带调的话在沉寂的空气中如犹如雷霆。   静止数秒,窗外夏蝉“叽”得一声长鸣。   郁驰洲抱在胸口的手臂下垂:“你说什么?”   “我说郝丽是女孩啊。”陈尔一瞬不瞬盯着他,语气缓慢,“你为什么会觉得郝丽是男孩子呢?哥哥。”   哥哥是为此刻特地赋予的称谓。   就好像透过称呼在隐晦提醒,正常的哥哥不会有如此表现。   她胸口打鼓,那么迫不及待想要听到答案。   为什么呢?   哥哥。   抛弃那个称谓,她再次问道:“郁驰洲,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吃醋吗?” 第137章   孱弱的妹妹,可怜的妹妹,倔强的妹妹,坚韧的妹妹,理智的妹妹,上进的妹妹,心思活络的妹妹,充满探索欲的妹妹,频繁试探他的妹妹,狡猾的妹妹。   脑海中一切不该有的东西被叫停。   “郁驰洲,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吃醋吗?”   当然。   不能。   哪个正常兄长会吃妹妹的醋。   他说不是,如同任何一个正人君子一般的口气:“我吃什么醋?我只是对你的人身安全表示关心。”   “那八点未免也太早了吧。”陈尔非要磨他。   “算了,看在你们好久没见的份上,门禁取消。”顿了顿,郁驰洲索性大发慈悲,“或者你可以直接邀请你的朋友住到家里来。”   “……”   几分钟前说着郝丽不行的也是眼前这个男人吧?   陈尔学他的动作,以微微后仰的姿势打量他。   “你变得太快了。”   “抱歉。”郁驰洲坦然承认,“如果郝力是小男孩,那当然还是不行。”   比起狡猾的她,他更狡猾。   刚才吃醋,现在又坦言是自己误会。让露出的那点不对劲的情绪宛如雷雨天忽闪而过的闪电,眼睛确确捕捉,手却无法切实握住。   敌不动我不动,冒进是失败的开端。   陈尔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她又向他汇报了郝丽来的几天或许会去到的地方,请他推荐几个别的地方没有但又不那么贵的餐厅。刚才的试探仿佛是虚晃一枪,谁都没再提起。   几天后郝丽到来,和准备出发去纽约的郁驰洲短暂见了一面。   他礼貌又客气地让对方不要拘束。   郝丽眼睛亮闪闪一个劲点头。   陈尔在旁看着,只觉得前些天义正言辞拒绝“郝力”来访的人实在遥远。   她把人送到门口,第不知道多少次请求:“要不我还是跟你一起去机场吧!”   “你的小同学不是来了吗?”郁驰洲教育她,“要尽地主之谊。”   “前几天是谁说——”   嘴巴被人捂住,很轻的一下。   几秒后,郁驰洲垂下的手贴近腿侧:“又想卖我。”   她不着痕迹地抿唇:“我才不会。”   他的手心好烫啊。   陈尔心不在焉地想。   是因为天热吗?还是男生温度本就偏高?   她说:“那你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郁驰洲朝她挥手,“进去吧。”   一步三回头地进屋,进到室内,陈尔仍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直到网约车拉着人消失在门前。   回头,是郝丽好大一张探究的脸。   “哇!你和你哥关系真好哇!而且他长得好帅,身材也好,人也好好,刚才跟我说不要客气的时候我差点原地给他磕一个当场认哥!”   陈尔嗯嗯啊啊点头。   她对郝丽性格了如指掌,一起长大的人多少知道对方德性。   “你看到下一个帅哥的时候就会认下一个哥。”   “那能一样么?”郝丽道,“别的帅哥可不会邀请我住到家里,还那么温柔,那么贴心。你看!他甚至还给我准备了喝水的杯子!”   郝丽说着举起手里的白色陶瓷杯。   陈尔心说那你是不知道他前几天什么模样。   但这种兄妹间的私密话题她不想讲给第三个人听,尽管那个人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   夏日漫长。   郝丽来的第二天陈尔带她去了电视塔。   来扈城这么久,她也是第一次来。   站在高高的塔顶俯瞰城市,看缎带般的江面贯穿楼宇是种新鲜体验。陈尔拍了不少照片,有给好朋友拍的,也有一些自己的。   她选了几张好看的,在发给郁驰洲之前突然停下手。   于是发到郁驰洲手机里的,是她人生第一次下载P图软件后给自己加了一点小小滤镜和美颜之后的照片。   年轻的面庞不需要过多修饰。   况且她也不敢一下给自己P得太过火。   一是觉得尴尬,二是怕郁驰洲问她,好端端地P什么图。   好在他照单全收,没说什么其他的话。   他发来大拇指,而后嘱咐:【天热,明天去迪士尼记得防晒,包里备一把伞。不要舍不得花钱,园区里面有水有餐厅,别饿着自己和朋友。】   耳朵:【嗯嗯,知道啦,地主之谊】   趁着他还在输入,陈尔又发过去一条:【想你】   “正在输入”的字眼一下消失,变成他微信名,过一会儿又开始输入,又消失。   反复几次,把陈尔心里都弄得毛毛的。   她息屏,耳朵尖在傍晚夕阳的照射下血红血红。   “你在干嘛!”郝丽突然从后出现。   陈尔捂住胸口:“吓死了……”   “脸这么红,要死,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   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一眼看破。   可陈尔是不会承认的。   她望向夕阳下江面延伸到尽头那一点发亮的尖,心痒难耐。既想点开聊天框看看他回复没有,又害怕看到他回的不是她想看的内容。   如果一个人说想你,那另一个人会怎么回答呢?   会说我也是?   会说才离开几天?   会说她小孩子气?   夜幕快要吞没城市,黑暗来临,那些见不得人的欲望开始蠢蠢欲动。   趁着郝丽又去旁边拍夜景,陈尔偷偷背过身,屏幕上果然显示有一条未读。   默念着“保佑”点开。   郁_:【做错事了还是又有哪个男生朋友想约你出去玩?警告你,卖乖这套已经不管用了】   郁_:【陈尔,说话】   “……”   陈尔皱了下鼻子。   等郝丽再过来时手机已经扔回包包。   郝丽问她怎么回事,脸一会红一会白的。   她不说,只在心里下了场大雨。   不回了!   一生爱当哥的郁驰洲! 第138章   郁驰洲回这条消息的时候纽约还是清晨。   西半球秩序的白天即将到来,东半球却在陷入黑夜。   妹妹不回消息令他觉得不安。   为什么突然发那两个字?   想你?   兄妹间不是不能说,但起码他们之间从没说过。   他犹疑,思索,正想打电话过去。   王玨从房间出来,揉着一张宿醉脸:“hey bro。”   昨天和王玨约了一面,王玨抱着他喝太多。   把人送回来之后郁驰洲便没再回酒店。   他指指桌上餐盘:“三明治。”   “果然是娘家来人了。”王玨感动到不行,“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一个三明治而已。   国内事情最多的那阵子,王玨和李川先后都给他转了点钱。王玨中二地说着是兄弟就两肋插刀,隔天又收到郁驰洲给他转回去。   他问: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的三瓜俩枣!   郁驰洲回:知道你是兄弟,但没困难到跟你要钱的地步。   钱虽然没收,但情谊自在心中记着。   郁驰洲看他脚下还算稳,不至于把自己摔死,又继续对着手机苦思冥想。   王玨没见过他这样,好奇心作祟:“跟谁发呢?绷着一张脸。”   “陈尔。”郁驰洲说。   “哟,妹妹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莫名地,郁驰洲不想让他看到聊天里的“想你”二字,不动声色息了屏,兀自按着眉心。   “这么苦恼啊?”王玨思维发散,“该不会是妹妹谈恋爱了,你在这心烦吧?”   按眉心的手微顿,郁驰洲反问:   “你妹谈恋爱你会烦?”   “会啊,平时关系再怎么打打闹闹,但凡有个男的接近,我都是要展现一下当哥威严的。谁知道外面那些小男生打的什么鬼心思,咱妹吃亏了怎么办!”   有理,的确是这样。   郁驰洲没有哪次这么认同王玨过。   王玨见他脸色不缓,又问:“所以妹妹是真谈恋爱了?”   “还没有。”   “那你冷着脸。啊,该不会是——”   藏在心里的一口气被他欲语还休的调子弄得一紧。   “——是妹妹考完了要离你而去?”   那口气松弛下来。   郁驰洲道:“没。她留扈城。”   “留扈城也好,都在眼皮子底下,将来谈恋爱了你也能帮着把把关。咱妹那样的不愁不畅销,估计上了大学追她的人能排到纽约。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类型的,不行哥给她介绍,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滚你的吧。”郁驰洲打断。   “哟呵,占有欲还挺强。但妹妹不可能永远不谈恋爱吧!”王玨说着拍拍他的肩,“兄弟,终有那么一天,你得学会自我调整。养妹就是这样,照顾,托举,引导,放手,别回头——”   本就郁结的心被反向安慰后更加滞涩。   郁驰洲起身,说要去公司了。   王玨还在身后嚷嚷:“你今晚还来不来?”   “不来。”   “真不来那我晚上锁门了!”   郁驰洲拿着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脚下径直向外:“锁吧你。”   几步之后他自己愣住。   不对。   这趟来之前他进过一次阁楼找东西。   门好像没锁。   ……   “那个房间是什么?”郝丽拖着累到快晕厥的步伐上楼,好奇地指了指阁楼方向。   “是哥哥的画室。”陈尔说。   “这么浪漫!是不是还和故事书里一样,有一扇大大的顶窗,可以看星星看月亮,白天太阳照下来是橙色的,晚上月亮晒进来又是蓝的。”   郝丽描述的场景陈尔也想过。   她想得更具体,阳光斜照的四方格窗下有漂亮的木质画架,上边或许被许多碳素笔划出过痕迹。空气里会有股浅淡的书卷子气息,白布罩在其他画布上,只要窗户顶开一丝缝,风就能把布吹得波浪般摇晃。   到了夜晚更美。月光是银白色的,梧桐绿影渐浓,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握着炭条,在纸上笔走游龙。   可这些都只存在于她的想象。   那扇门从未被推开过,里边是什么她压根不知道。   “我还没进去过。”陈尔如实说。   郝丽啊得一声惊讶:“你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一个高中,还有没去过的房间!”   有些事就是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被别人一说心痒难耐。   那是郁驰洲的私人领域。   他会在里面放什么呢?   和原来英顿的那间画室差不多吗?   陈尔对哥哥的探索欲瞬间转化成了对那间未知阁楼的好奇,只是望一眼那扇木门,就有与潘多拉魔盒对视的错觉。   盒子里的魔鬼对她说:来吧,没事,他是哥哥,有什么不能看的呢?   可理智还在负隅顽抗:要尊重每一个人的私人空间,她也不想某一天哥哥窥探到她的内心,知道她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白无瑕吧?   爱慕自己的哥哥。   喜欢他有压迫力的神态和身体。   听起来就很肮脏。   陈尔失落地垂下眼,为自己的不堪。   这个晚上直到洗漱完躺下,郝丽在身边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她都没有再睡着。   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扇通往阁楼的门。   对于郁驰洲,陈尔有一千个一万个想了解,所以上锁的门约等于他上锁的心。   陈尔不禁去想,他那么聪明,真的没有发觉到近期对他若有似无的试探吗?   可他为何如此沉稳?   那一两次很偶然的情绪外泄都被他很好地圆了过去——哥哥关心妹妹的安全,出于养育和照顾的操心,这些的确都能解释。   可只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陈尔辗转难眠。   她小声又缓慢地念着郁驰洲的名字闭眼,念到第五百二十次时忽然坐起。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在地板上铺成窄小的一缕。   院子里分不清是淅淅沥沥还是窸窸窣窣。   是下雨了吗?   她给自己找到一个好借口,下雨了,她怕雨丝打湿他的画布,所以想看看阁楼的窗户是不是关好。   对,是去关窗户。   就和哥哥不在家时每次刮风下雨她都会他房间检查移门是否拉严,窗缝有没有漏雨是一样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陈尔静悄悄起身。拖鞋踩在地上会有声音,她索性光脚前行。   推开卧室,穿过走廊。   阁楼的门近在眼前。   陈尔小声为自己打着气:“如果门锁了,那就代表老天不让我看。如果没锁……”   手搭上把手,以细微之力转动。   咔哒。   门开了。   门开了?!   陈尔刹那屏住呼吸。   手指卸了力,于是把手慢慢回弹,门板正以极慢的速度向后推移。   吱呀一声。   她在敞开的门缝里看到和想象中差不多的斜顶天窗。   月光魅人,昏沉沉地照向错落摆放的画架。   没有蒙白布。   所以一眼便能看见和学校画室里差不多的石膏画像,以及陈尔,陈尔,和陈尔。 第139章   胸腔震耳欲聋。   不仅是对秘密的窥探,更是在与画布上那么多自己对视时不自觉肾上腺狂飙,心律失常。   陈尔有一瞬觉得自己一定是眼睛出了问题。   怎么可能郁驰洲的画上全是自己。   狠掐自己一把,疼痛袭来,她发觉居然不是做梦。   雨势渐大,斜顶玻璃被敲出和她心脏同频的杂音,噼里啪啦的。   一室月光被乌云遮蔽。   画布上她清丽的面孔陷入更深的黑暗,稚气衰减,变得瑰丽和成熟。   她不敢碰那些画,怕画的主人回来发觉异常。   可念头一转,她又觉得被发现未必就是坏事。   于是大着胆子掀开其中一张。   ——人犯了一次错,第二次就自然跟着来。   但当人犯下无数个错,就不会再去细数自己的道德值是否缺斤少两。   起码陈尔是这么想的。   翻开一张就会紧接着翻开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她在越来越熟练的描摹中不断看到自己。   最终停留在一张皱巴巴、有着明显褶痕的废稿上。   它被压在整沓稿纸最下方。   上面画了一只潮湿的脚掌,线条优美,纤秾合度。骨与肉的绝佳比例让人不自觉对着寥寥数笔产生欲望。   陈尔不知道他是想着谁在画,却也明白放在这沓纸里在象征谁。   低头,拉高裤腿。   俯身的角度刚好看到一块凸起的小巧踝骨,和稿纸上如出一辙。她拿着皱巴巴的画纸走到窗下,没有再细致比对,只是轻盈转了一圈。   郁驰洲的秘密。   哥哥的秘密。   掩上门,再次回到床上,陈尔这一觉睡得很满。   早上起来郝丽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   她说:“有吗?还好啊,可能是昨晚下过雨,天气没那么热了。”   一场不大的雨,早上起来地面就已经被蒸干。   郝丽扒开窗户感受了一下风,仍觉得暑气袭人。   “陈尔,你一定是被热傻了。”她说着陡然惊叫,“你看,你还在笑!”   陈尔摸了下嘴角。   有这么明显吗?   无论如何,郝丽来扈城玩的这些天陈尔都表现得很高兴。她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绝大多数也是陈尔第一次以游客的身份认认真真去玩。   这趟扈城之旅结束后,郝丽就要去往新的城市。   她志愿报在了西南地区。   因为那里分数线比东部沿海低,更因为郝丽喜欢吃辣,心生向往。   要走的那天陈尔送她去坐火车。   八月中后旬,车站已经被来来往往赶着去学校报到和军训的学生们占据。   郝丽好不容易找到检票口,转头问她:“这几天你心情这么好,不光光是因为我来玩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时候你对着手机也会笑。”郝丽见怪不怪,“小王哥回他女朋友消息时就这样。”   她当然不是谈恋爱,只是在回哥哥消息时忍不住会想,那么平和、稳重、收敛的语气后面藏着什么呢?   他问她热不热的时候,会不会其实在说想你。   问玩得累不累的时候或许是心疼的潜台词。   钱够不够等于宠溺。   晚安就是爱。   那么多隐藏的信息,她都要像解谜游戏一样充满耐心地去解。   陈尔忽然开口:“你说,如果一个爱画画的人画来画去模特都只有一个,那说明什么?”   郝丽被她突如其来的大转弯弄得懵懵然。   半晌:“因为……喜欢?”   车站人声嘈杂,好朋友就在耳边跟她分析。   “你看啊,《泰坦尼克号》里杰克画了那么多肉丝,《魅影缝匠》男主将女主视为自己的艺术载体,还有《翁莎情史》,莎士比亚创作罗密欧朱丽叶的灵感来自于他和薇奥拉的恋情。虽然最后一个是虚构电影,但!”   郝丽说:“艺术家和缪斯,本来就是无解的,要么疯狂地爱,要么阴暗爬行。你就琢磨吧!”   因为那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郝丽与文科失之交臂。   这不影响她饱览群片。   她说着说着突然暂停:“你哥哥也是画画的吧?”   “嗯。”陈尔轻声,“但他很久没画了。”   “哦……”   郝丽把心里那点狐疑压回去,又拢着好朋友的肩:“那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啊?”   “没有特指谁。”陈尔望向大屏幕,“你的车是不是快检票了。”   “对对,我得走了啊!回头我们电话联系!”   “嗯。”陈尔挤着人群把她送到门边,“电话说。”   好朋友离开扈城,陈尔的学校再过几天也要开学。   她一个人在扈城也并不无聊。   阁楼这种地方,怀着抱歉的心进去一次,就会理所当然进去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她不是个多会品鉴艺术的人,但她却能看出画下这些时那人的挣扎。   艺术家和缪斯、疯狂地爱、阴暗爬行。   陈尔拿着画稿看的时候甚至觉得阴暗爬行的是自己。   对啊,哪有人频繁逾矩闯进别人私人空间的。   将画纸盖在脸上,她仰倒在地板上。   夏日不开空调的阁楼,烈日灼晒,陈尔很快出了汗,鼻尖上细密的汗珠不知不觉洇湿画稿。   她在这个空间里留下了很多活动痕迹。   起初还想着看过之后把东西归拢到原处,以她的细致,想不被别人发现很简单。   可越到后面她越犯懒。   也或许不仅仅是犯懒。   就像来到这栋房子前想着要把这里弄得乱七八糟,现在的她想在这间阁楼留下更多的痕迹。   内心不自觉升出隐秘期待。   如果郁驰洲知道她来过,会怎么做呢? 第140章   说好尽量在开学前赶回来的人,到了九月下旬才定下回程机票。   郁驰洲这一趟不止去纽约,还飞了一趟伦敦。   所有事情办完,这才收拾收拾回国。   陈尔的学校九月初就开学了,十八岁生日,则是在暑假一个人过完。   在许多人眼里很重大的日子在陈尔眼里却与任何一个生日没什么区别。要是让她来选,她觉得还是梁静在时的每一个生日更重要些。   可这些都不再有实际意义。   她是个注重当下的人,不会因为错过特殊日子而责怪谁,只会因为又被拉长的思念而惆怅。   她还记得生日那天,还在纽约的郁驰洲给她转钱,让她不要亏待自己,买一个大大的蛋糕。   可自己一个人哪用得着大大的蛋糕。   陈尔只买了一小片切片蛋糕,再问人家要了根蜡烛。   好心的店员似是同情她,附赠给她一个皇冠帽,还有一盒到第二天早上就要过期的小饼干。   算啦。   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要一个人过生日呢!   陈尔接受好意,回家拆了蛋糕和饼干。   蜡烛摇曳的那一刻她什么愿望都没有许,只对着小蛋糕问:“郁驰洲什么时候回来呢?”   日子在默数中度过。   大概是神明听到她的期望,开学没几天,郁驰洲就告诉她:【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再飞一趟伦敦就回去了】   他回伦敦是好事。   如果能回去重拾梦想就更好了。   可心在隐隐作痛,她装作无事人似的问:【好啊,去伦敦要很久吗?】   郁_:【不会,拿点东西】   耳朵:【不留下吗?】   郁_:【公司才刚走上正轨,总不能坚持那么久都白费吧?】   为什么人会这么自私?   听到他确定要回扈城,将来也会陪在她身边,心里仍止不住地愉悦。   耳朵:【郁驰洲郁驰洲】   郁_:【……】   郁_:【现在连哥哥两个字都不会打了,是吧。】   耳朵:【想你】   紧接着,他就销声匿迹。   陈尔发出哼哼。   逃避是一生爱当哥的人惯用的手段。   后来他飞伦敦,应该是又经过一趟以前住的公寓。   发给她看的照片是曾经种下的蔷薇,只是取景角度不是在房子里,而是从街道走过时抬头的一瞥。   陈尔知道在确定不回英国之后郁驰洲就拜托同学退了租。   所以这次极有可能只是路过。   而阳台上攀着铁艺栏杆盛放的鲜花,一定是房东和新租客舍不得搬走,就一直留到现在的。   看到花有被好好照顾,陈尔很开心。   她想象着有一天这里能长满绿油油的花墙,也遗憾自己没能亲眼看一看,摸一摸。   九月下旬。   郁驰洲把回扈的机票发给她看。   那会儿刚下课,陈尔和新的舍友走在一起,正准备简单吃个饭去图书馆奋战。   看到手机上跳出机票,她啊了一声。   舍友好惊奇:“什么事什么事!是老师又发作业了吗!”   以全系前三的名次空降、刚进来就委以重任的陈尔莞尔:“不是,是我哥哥要回来了。”   “你还有哥哥!”   “也不算。”   陈尔想给郁驰洲安排一个合适的名分,可想来想去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大学和高中不同。   舍友间四年朝夕相处,很难不谈到感情问题。   如果一开始就定性为哥哥,后面……   陈尔心一横:“是邻居家的哥哥。”   “邻居家的哥哥?那不就是青梅竹马?!”舍友八卦欲四起,“他回来还会特意告诉你,肯定不是普通关系。啊不会吧,陈尔,你居然是自带干粮进大学的!完全看不出来!”   “自带干粮?”陈尔莫名。   另一边舍友揶揄:“她是说你早恋啦!”   这件事陈尔没承认,当然也没否认。   所以舍友自动就给她脑补成了她有个从小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两人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依依惜别难舍难分。   抛开身份问题,其他的倒也没错。   消息很快传开。   并非舍友大嘴巴,而是给陈尔递情书、拦陈尔告白的男同学实在太多。   在她开口之前,舍友都学会了一套替她婉拒的法则   ——来晚啦来晚啦,人家有男朋友啦。   ——青梅竹马,你比不过的。   慢慢的,大家都知道系花名花有主。   所以郁驰洲回来那天到宿舍楼下,跟宿管说找二零二的陈尔时,路过的狗都要看他两眼。   刚下飞机,来不及换下正式的衬衫。   他站在门厅身姿挺拔,很是吸睛。   就在几分钟前,他说到学校了,妹妹发来三个感叹号。   看得出,她对此番惊喜还算满意。   郁驰洲不由地弯了下唇,收起手机耐心等妹妹下楼。   身边不断有下课的学生经过。   郁驰洲不用多尖的耳朵就能听见: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都背着我们在一起玩。”   “救命了,陈尔的男朋友比体育部那个部长还要帅。”   郁驰洲抿平唇线。   “可不废话吗!吃得这么好谁还看得上其他人,上次那谁给陈尔表白时你看到没,秒拒!不带犹豫的!”   “好帅好帅好帅,我要回去问问这么帅的男朋友哪里找,仙品啊~”   郁驰洲不动声色回望身后。   他所站的地方再无其他人。   所以……他们说谁?   陈尔男朋友?   等到快一个月没见的妹妹从门里奔出来,他已经收起复杂的情绪,眉眼舒展开,像往常一样:“出来了?”   “你怎么来学校里接我了。”陈尔瞪大湿润的眼睛,“不是说直接回家吗?!”   他人看到的全是郁驰洲清隽的风姿,陈尔却只关注他眼底仍有疲态。   连轴转这么久还不赶紧回家休息!   她有些气恼,也有些怦怦然的紧张。   刚才在楼道里碰到同学,同学揶揄她说:“陈尔,看到你男朋友了!”   撒谎不可怕,撒谎被正主逮住才可怕。   尤其是……   郁驰洲这人在兄妹人伦上正得发邪。   但凡说想他,他都要避嫌,更别提扯这么大的谎了。   陈尔偷偷走出几步后回望宿舍楼,如愿看到从窗口探出来的几枚脑袋。好在天黑下来,郁驰洲不一定会发现。她默念老天保佑,双手撑着郁驰洲的背轻轻往前推着:“快走快走。”   后背隔着单薄布料感知到她手掌温度。   郁驰洲不由紧绷:“急什么?”   “非常急,学校里停车费很贵。”   郁驰洲抬腕看一眼表:“现在十二分半,半小时才开始计费。再说,你平时不开车,怎么对停车费这么了解?”   “……”   他停下脚步:“是哪个追你的小男生跟你炫耀车子了?”   陈尔贪恋地挪开贴在他后背的手,挪回到他身边,一会儿想伸手拉他,一会儿又用直白的眼神探究他每个表情。   郁驰洲,你也太能装了吧。   她撇嘴:“没有人追我啊,你老关心这些问题我会通通默认为你在吃——”   醋字没吐出之前,郁驰洲打断:“那刚才你同学说的男朋友,是怎么回事?”   陈尔愕然。   他眯起眼,语气却仍平静:“陈尔,我怎么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成了你男朋友?” 第141章   人不能撒谎。   一个小小的谎言要用无数个大大的谎言去填。   造谣哥哥是情人这种事,放到哪都要社死一万次的吧?   陈尔那张愕然的脸很快垮下来。   周围无人也无风,只有蛙鸣阵阵的夜,她却觉得万分煎熬。嘴巴几度张合,最后也只是用力抿住。   郁驰洲没再往下说,只接了她的包,兀自走在前面。   陈尔则亦步亦趋跟着。   兄妹俩一前一后迎着路灯回到车边。   说氛围不对,哥哥倒还记得给妹妹拎包,开门,系安全带。   说气氛对,全程两人谁都没开口再说一句话。   等到车门关上,郁驰洲发动引擎。   这辆是公司的老车,声音不那么好听,打燃发动机时甚至能感觉到车架在轻微抖动,就连空调都要好久才能打出冷风。   出风口呼呼大响。   郁驰洲感觉到温吞的风猛猛吹在自己脸上,燥热难耐。张嘴,语气也染上了夏日里的沉郁:“你没和同学说你有哥哥。”   他用的是陈述句。   旁边副驾座上,妹妹颇有知错不认错的姿态。   脑袋垂着,声音小小的,说出的话却是倔强底色:“是你教我的,不必和同学交底。”   “但我也没教你把哥哥当挡箭牌。”郁驰洲面色平静地说。   他能平静,陈尔可不。   她明明什么都没解释,也打定心思不去解释,他却给两个人都找到了合适的退路。只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对,我这么说只是想拿你当挡箭牌   一切尴尬都会迎刃而解,兄妹之间依然能打打闹闹。   可陈尔倔强。   她偏不。   都在画室画了那么多的她了,为什么当着面却要装得如此正儿八经,如此像真正的兄长。   陈尔真想撕开他的伪装,看看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赌气似的,她坐在那不出声,脸偏向车外。   天黑下来,隐私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目光是沉闷的,写满了不开心。   郁驰洲只瞥到一眼,便跟着感同身受起来。   但他不能在这时候安慰。   他年长,人生阅历稍比她丰富。他可以防着外面那些小男生尽力规避妹妹少走弯路,可他不能把自己这条最崎岖的路送到她面前。   这个年纪情窦初开很正常。   就算把哥哥说成是情人,做挡箭牌也可以。   毕竟除了彼此之外,他们都没有更能亲近的人。她是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郁驰洲已经替妹妹做出所有解释。   唯独不愿意承认最错误的那一件。   就如同画那么多她,在画的时候爱意丰沛,饱胀得快要死去。一张张陈列在阁楼时,他又会冷静地给自己洗脑,画家有自己的专属模特,这没什么大不了。   克制着情绪一路平稳到家。   郁驰洲替她拿包,却被拂开手。   他在后面叫:“陈尔。”   妹妹回过头,脸上不开心的表情尽数消失,她就像曾经一样天真地看着他:“怎么了,哥哥?”   只是一条回程路,她又叫回这个称呼。   郁驰洲却觉得自己真的有病,听不到她叫他要追根究底,听到了心口又说不出的绞痛。   他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我给你带了礼物,晚点给你。”   “哦,知道了,谢谢哥哥。”   “……不谢。”   他点头,而后背过身重重捋了捋头发。   又是哥哥。   明明称呼没错,这也是他所希望听见的,攥住的拳头却一紧再紧。   以前和公司里的人一起加班,他们抽烟抽得很凶,说是解压,郁驰洲不置可否。   现在独自在院子里,听着妹妹脚步声渐远,他真觉得应该来上一根。   可这些只存在于想象。   妹妹鼻子太灵,别说烟味,连浓郁的花香她闻了都会打喷嚏。   而被弄得不上不下的他只能站在树底下,压着烦闷踱上几个来回。   到底应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就算踱五百圈都不会有答案。   许久后,郁驰洲颓然进屋。   房子里已经打开了空调,客厅留一盏灯,灯下则摆着一杯刚倒的柠檬水。   妹妹会跟他闹脾气,也会真正心疼他。   心毫无征兆平和起来。   郁驰洲端起杯子一口仰尽,想的却是:是不是今天语气太重,多少没给妹妹留面子,所以她生很大的气?   小女孩心思细腻脸皮薄,生气是应该的。   而作为哥哥,他应该宽容大度。   一杯柠檬水之后,郁驰洲决定纵容她。   他抬步向上。   楼道灯照射脚下,走到二楼时他抬头望了一眼阁楼方向。出去那么久,阁楼上没上锁的事快被忘到脑后。   这一眼,让他的紧迫感再度回到身体。   他加快脚步来到门前。   今夜乌云遮月,阁楼黯淡无光。   门推开,郁驰洲站了好久才迈出第一步。   画架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缓缓松出一口气,这才将视线移向其他地方。   昏暗光线下,那么多年轻的、巧笑嫣然的妹妹无声与他对视。   他被这种直勾勾的视线看得难以扼制。   转开眼,呼吸已经急促。   画下第一张时他领了亵渎的罪名,画第二张时他安慰自己习惯就好,可这么多次之后只要与画布上的妹妹对视,他仍会被无穷无尽的负罪感裹挟。   仿佛有高尚的灵魂站在一旁对他冷笑,这就是兄长。   喉结徐徐咽动,郁驰洲用力闭了闭眼。   正打算关门离去,再度睁开的瞳孔却忽然怔住。   他察觉到光线昏暗的角落,那沓存放了无数“她”的画纸似有偏移的痕迹。   脚下生风,他快速拿起。   所有的画稿都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他清楚记得哪张是第一张,哪张是第二张,完全不是现在的顺序,难道——   他一页一页飞快翻阅。   乱了,全乱了。   郁驰洲按住快要跳出的心脏,深深吸气。   或许是自己记错也未可知。   他不断告诉自己,最近事忙,记忆力出现偏差很正常。   翻阅所有稿纸时,他都能用这样站不住脚的理由骗自己,可当那只潮湿的脚掌出现,他突然停滞原地,瞳孔紧缩。   许久后,画纸从颓然垂下的手间脱落,轻飘飘覆在地上。   月光冲破乌云,清辉下坠。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画稿被动过,因为上面多了一道被汗洇湿的痕迹以及一行隽秀小字。   ——I found you。 第142章   从画室出来已经是后半夜。   早已安静的房子里同时响起两道脚步声。   一道从阁楼而下,一道是从西侧房间迈上走廊。   郁驰洲顺着声音望过去,掀眸,看到妹妹站在门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走廊灯只亮了一盏,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只是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透过黑夜,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郁驰洲知道。   他迈步而下,向来笔挺的身姿有着自暴自弃似的松软。他想自己或许该解释,可混乱的大脑让他无法找到任何一个能站住脚的理由。   今天太晚,也许到明天事情就会有所转机。   他这么自欺欺人着,维持住平稳的呼吸从她面前经过。   “郁驰洲。”妹妹出声叫他。   他转过头去,端着那张刻意摆出兄长姿态的脸:“还不睡觉吗?”   “你为什么不睡?”她反问。   “哦,我在阁楼找点东西。”   “找到了吗?”   ——I found you。   这行字突然出现在脑海,郁驰洲下意识回:“找到了。”   妹妹的视线穿透黑暗。   可语气还是毫无攻击性的乖巧:“是什么?”   “你今天问题很多。还有……”他敏感道,“又不叫哥哥了。”   空气沉寂几分。   是谁的心跳即将呼之欲出。   郁驰洲无地自容,忽得迈步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背影是否有落荒而逃的意味,只是潜意识告诉他,再在这里待着很危险。   在他彻底进入卧室之前,妹妹的声音再度响起:“可我的礼物,你还没给我。”   他顿住。   没人注意到现在已经是后半夜,更没人注意到这个时间提到礼物很突兀。   他们像在一套满是bug的程序里运行,到处都是漏洞,可只要运行得下去,他们仍旧选择做清醒的盲人。   郁驰洲点头说好,回去楼下拿她的礼物。   黑夜勾勒出踉跄的步伐。   他努力将注意力从阁楼转移到即将要送出去的礼物上去。   这趟飞英国,拿回当时没来得及整理的旧物是其一,取一双很早之前预订的鞋子是其二。   快凌晨三点,他终于把礼物交到妹妹手里。   借一点房间里透出的光,他抬高的视线在妹妹小巧圆润的肩胛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她今天穿的是件松软的睡裙,靠两根一扯就断的带子维系着面前得体。   他实在不知接下来该把视线停在哪。   最终,虚了焦的瞳孔随意落在半空。   没说东西是很早之前就定下的,郁驰洲只告诉她,这件礼物或许会和她那条珍珠白的裙子很配。   “你不看着我拆吗?”见他要离开,陈尔忍不住问。   郁驰洲缓了许久,终于想到用时间做借口:“今天太晚。”   “可是我想让你在这。”   一句想,足够把他急于逃离的步伐定在原地。   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在陈尔面前慢慢打开。   起初是被光闪了一下,等防尘袋彻底揭开,一双令人惊叹的水晶鞋横列在她面前。   没人说这是她的成人礼。   但陈尔知道,它就是。   灰姑娘穿上水晶鞋会变作真正的公主,她穿上了就不再是渔岛那个灰扑扑的陈尔。她是扈城的陈尔,郁家的陈尔,省前五被各大高校争抢的陈尔。   这份礼物不会是近期才决定的。   “你去英国是为了拿这个。”陈尔喃喃。   她平复不了突如其来饱胀的心情。   嘴唇上扬,眼睛却酸涩想要流泪。   为礼物开心,也为他今天察觉到自己秘密泄露之后还打算掩耳盗铃当一个好哥哥的想法难过。   “你早就准备好的。对不对?”陈尔又问。   “是。”   郁驰洲哑声开口。   如果知道送出礼物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宁愿今天没提过有礼物这件事,更宁愿今晚没上去阁楼。   所有的事情都挤在一起。   很糟糕。   象征她长大的礼物在他的秘密被揭开的这个晚上送出,有着太多联想与巧合。   他甚至不知道要先谈谈今天在学校的那件事,还是他选礼物的初衷,亦或是阁楼里互相心知肚明的秘密。   聪明的兄长现在无论如何都该离开。   可笨蛋,会在妹妹央求着说“我想试试,可以吗”的时候留下。   自己的妹妹总要自己纵容。   郁驰洲是后者,是笨蛋。   他蹲下身,握住那只已经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脚踝。手在颤抖,因为掌下触感比他想得还要细腻。   薄茧抵着踝骨轻轻压下。   他梦过无数次,尺寸在心中一再勾勒,怎么可能定到不合适的鞋。   这是属于妹妹的水晶鞋,独一无二的。   她早就不是灰姑娘,早就已经闪闪发光。   郁驰洲想毫不吝啬将这件事告诉给她。   所以选择它当礼物。   他察觉到有眼泪滴落,落在鞋面上,宛如绽开的花朵。   可他自己的眼睛是干涩的。   抬头,妹妹断了线似的泪珠沾湿面颊。   她拼命在忍,可总是控制不好情绪。   最终抽抽噎噎:“谢谢。”   郁驰洲问她:“是谢谢谁?”   她说:“谢谢郁驰洲。”   他表情不变,按在踝骨上的力气一再加重,以此告诉她答案错了。   她的眼泪瞬间变得更大颗,滴在他虎口上,烫得惊人。   可抽噎过后还是改口:“谢谢哥哥。”   他似乎乐于自虐,听到熟悉的称呼后阖下眼眸:“嗯。”   他的眼睛藏了雾,看不到情绪。   陈尔看不透他。   就像她不知道既然他决定要当哥哥,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好?   好到事无巨细,好到让她看到的所有美好都能在他身上一一找到对应。   她深吸气,下巴仰高,以此来减少眼泪坠落。   “我在学校……说你是我男朋友。”   这件事郁驰洲已经知道,此番情境下说出,心更是乱得不像话:“嗯。”   “所以你生我的气。”陈尔肯定道。   他怎么舍得生妹妹的气。   已经决定纵容了啊。   “我只是刚听到时觉得震惊。”郁驰洲换着委婉的措辞,“一开始有点无法接受。”   是无法接受把他当作挡箭牌,还是无法接受她龌龊的心思。   陈尔忍着快要窒涩的痛:“那现在呢,能接受了吗?”   按在她脚踝上的手卸了力。   他是聪明人,知道妹妹在借着这句话问什么。   他何尝不想把她日日夜夜阴暗地占有。   可这是不对的。   互相依靠的日子里,因吊桥效应而产生的喜欢和爱都值得原谅。或许等她再大一点,她就会知道那只是冲动和依赖。   而他更年长。   理智永于上风,这才是一个哥哥该做的事。   郁驰洲摇摇头,用另一只手温柔又残忍地摸了下她湿润的脸颊:“陈尔,不能。” 第143章   被哥哥拒绝好像也不是多难受的事情。   就是眼泪总是流,不听话。   陈尔觉得自己的理智似乎离家出走了。   就像那年除夕坐在礁石上,被海浪包围。   四面八方都没有回家的路,那天的郁驰洲生生为她开辟一条,也是他,在她很努力表达爱意的时候残忍地告诉她不行。   她没办法对这样一个人生气。   因为没有他,就不会有现在的陈尔。   他那么好,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还会拿湿纸巾给她擦脸。   她指指鼻子,他便毫不嫌弃地捏住她小小的鼻翼。   洁癖如郁驰洲,他不会再给世界上另一个人这样擤鼻涕。   听到他问“还要不要擦”时,陈尔一边掉眼泪,一边又充满勇气地想,他还是爱我的。   所以难过。   又没那么地难过。   也许维持目前的平衡就是最好的。   陈尔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悔恨,她不该尝试去打破。她可以不介意他的口是心非,只要他也不刻意去远离。   这就足够。   这个晚上陈尔将水晶鞋放在床边,红肿着眼睛躺到太阳升起。   第二天起来,哥哥还是哥哥,妹妹还是妹妹。   唯一不同的是她在餐厅的时候哥哥就在厨房,她去厨房放碗筷,他走到客厅接电话。   偶尔会交流一两句餐桌上的话题,但左不过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下次想吃什么。   很没有营养。   他们之间像错了帧的电影,总是难以同频。   陈尔当然察觉到这点变化。   吃过早饭,她看到他接完电话去沙发背上拿外套,也跟着背起包往外走。   两人在玄关处不期而遇。   在他没说话之前,陈尔先发制人:“我回学校。”   她睫毛覆着,浓密纤长的影挡住了眼里光亮,但眼睛一圈仍是红肿的,是哭狠了的痕迹。   昨夜郁驰洲也不好过。   一边想着郁长礼那句“你只是哥哥”,一边疯狂克制汹涌的爱意。   他曾经对只当哥哥嗤之以鼻。   可是经历那么多事,他忽然发觉父亲是对的。   他还没有足够的、能替妹妹遮风挡雨的能力,也没有替她提供将来无虞的底气。他面对的是理不清的公司业务,付不完的每月员工工资,还有看不到头的卑躬屈膝。   目前的生活只够维持正常开支,这个家只是暂时贴了安全标记的避风港。   稍有风雨来袭,便是大厦将倾。   也就妹妹这样的傻瓜愿意守着这样小小的世界。   可正是因为她愿意,郁驰洲才不愿践踏。   他不愿所谓的爱变成贪图一时快活,将一个未来才刚展开的少女对他的依赖变成自己实现欲望的工具。   爱,所以就可以亵渎她吗?   爱,所以可以仗着她对郁家、对他的亏欠肆意妄为吗?   如果是曾经的郁驰洲,天之骄子,他或许不会想那么多。   那时的他追求人生无憾,拥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洒脱。   但独自撑起这个门庭的郁驰洲不是。   父亲所谓的责任感一下成为压住他的五指山。   他要考虑的更多。   不止考虑自己,还要替妹妹考虑。   倘若她是一时分不清情感,以为亏欠是爱,以为依赖是爱,她总会有后悔的一天。   到那时怎么办?   他决计放不了手,她也注定不会快乐。   ……等她再大一点就好了,等她见过更广阔的人生再回头就好了。   郁驰洲失魂落魄地想。   对哭狠了要回学校的妹妹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天知道他有多想叫她再住一天。到周一早上,他会开车把她送回去,不会落下任何一天的课。   可话到嘴边,看着妹妹的背影,他只觉得自己无耻。   既不愿她太近,又舍不得她远去。   天底下哪有他这样的。   想去追,可今早他赶着去见一个合作商,没法将她安全送回校园,只能看着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陈尔。”郁驰洲喊她,“自己注意安全。”   远远的,妹妹朝他点头,口型是:知道了。   这就是一对兄妹在关系摇摇欲坠时唯一还能关心对方的话。   ……   回到学校,舍友很吃惊。   “陈尔,你不是昨天刚回去吗?今天又没课!”   “想你们啦!”她笑笑。   “我们有什么好想的,在学校不是天天见嘛!”住她隔壁床的同学说,“看到你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了哦!”   哎,该死的谎言。   陈尔皱着鼻子坐下。   舍友都好奇问道:“你怎么不和他多待两天?”   “他有点忙。”陈尔小声。   “他做什么的?已经上班了?”   陈尔模棱两可地发出唔声。   隔壁床离她最近,一下发觉:“哇,你眼睛怎么了?该不会吵架了吧?”   陈尔被她夸张的表情引去看镜子。   镜子里,少女秀丽的五官拧作一团。尤其是眼睛,眼睛还未完全消肿,上眼睑像过敏时的风疹,又像蚊子咬的包,看起来很惨。   陈尔把锅甩给了万物里唯一没有灵的蚊子。   换来隔壁大笑:“你家的蚊子好个性哦,还知道咬对称图形。”   陈尔点头说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恹恹趴到桌上。力学,光学,热学,电磁学,没有一个能替她解决此刻困境的。   她索性闭眼,可闭上眼又是郁驰洲残忍对她说不行的画面。   她喜欢他,他对她也绝不是单纯的兄妹关系。   为什么不行?   凭什么不行?   陈尔不明白。   整个一周,她把自己完全埋进学业。除了上课时间人都在图书馆,不到熄灯绝不从出来。   什么哥哥喜不喜欢爱不爱的,哪有大学物理难?   周末本地舍友回家,问她这周怎么不回,她义正言辞:“回家会影响我学术的效率。”   搞得此舍友回家一天后也匆忙赶回,对着陈尔大呼:“卷死我了!一想到我玩的时候有人在学校奋战,我就觉得吃不香睡不着。陈尔,你卷死了!”   学霸宿舍互相内卷,在这学期社团招新上一战成名。   入会标准严格的物理学社一下招了同宿舍四人。   陈尔更变态,还顺便参加了隔壁天文协会。   郁驰洲但凡微信上问她回不回家,她都会把社团安排发过去。   这种占用课外时间的社团活动对现阶段的她来说,简直是不回家最好的借口。   甚至小长假,天文协会组织出去观星,她第一个报了名。   内卷就像马拉松。   舍友已经快死在半路了,听到她还要去观星,再联想她近期这也参加那也参加的劲头,忍不住给她竖拇指:“陈尔,你才是当代时间管理大师。” 第144章   观星需要逃离光污染。   有观星条件、并且适合扎营居住的地方里,协会选了邻省某座大山。   陈尔提前一天回家收拾行李。   她回家那会儿是下午三点,想着快速收拾完五点之前能离开,这样就能避免两人见面。   倒不是不想见郁驰洲。   相反,她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见他。   但她更不愿意眼睁睁看他刻意疏离。   这种感觉比凌迟还难受。   在行李箱里装了几件简单的御寒衣物,陈尔拎着箱子下楼。   就那么不巧。   楼梯一上一下,她和刚回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难得占据地理上的高位,从陈尔的角度望下去,可以看到他打着发胶一丝不苟的黑发,和微微褶皱的领口。   视线在触及到她手里行李箱时,郁驰洲站定在那,开口:“去哪?”   “我发给过你的。”   好些天避着没见,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遇到,陈尔手心已经微微发汗:“要和社团同学去隔壁省观星。”   “发过吗?”郁驰洲眸光暗沉。   没说?   陈尔下意识拿出手机,点进聊天界面。   他们近期寥寥数语的聊天记录很好翻,手指稍稍往上一滑就能滑到说观星的事。   当时她发的是:【有安排了,不回去】   他回复:【好】   中间夹了一张从观星协会转发过去的图片,上面有这次出门所有的日程安排。   而恰巧,这张图片左边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   不知什么原因,发送失败了。   所以郁驰洲回复的“好”,仅仅是针对她说的那句“有安排不回去”。   陈尔就知道。   以他事无巨细的程度,怎么会轻易答应她外宿。   她把图片放大递到他面前:“这下知道了吧。”   观星,露营,十人的小团体六男四女。   郁驰洲看完薄唇微抿:“非去不可?”   对他眼下不动情绪的样子,陈尔有种既期待又害怕的熟悉感。   期待他搬出这样那样的理由要求她取消这项行程,又害怕他事后将原因推说是兄长对妹妹的照顾。   陈尔对这一套已经生出免疫。   以至于一旦他想摆兄长的谱,她就知道下文。   “提前报名提前预约的,现在说不去不太好。”她一字一句慢慢告知。   之所以将语速放慢,是想看他什么反应。   可他在短暂沉默之后只点了一下头:“好。”   “……”   就这么,同意了?   陈尔不敢置信。   她将唇抿了又抿:“到时候结束我也直接回学校,不回家了。”   “好。”   又是这个字。   陈尔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忽得泄气,整个人松垮下来。   早都知道答案了,干嘛还要跟自己过不去?   她嘲笑自己。   “那我走了。”   陈尔说着终于拎起行李箱往另一侧挪动。   啪嗒啪嗒。   拖鞋声踩得很重。   几步之后,身后突然有人叫住:“等等。”   她条件反射立定。   心是雀跃的,面上却不显:“还有事吗?”   “我看了下天气预报。”郁驰洲顿了一顿,缓缓道,“山上夜凉,带的衣服够不够?”   哦……这样。   陈尔失落地垂下眼:“够的。”   郁驰洲嗯了一声,抬手:“在楼下等我一会。”   没等她拒绝,他说完便很快上楼,再下来时手里多了不少东西。   “这些是我以前去野外写生时准备的,现在用不上,你看哪些要带着。”他说着将她手里行李箱接过,摊平在地上,“能打开吗?”   陈尔大致扫了一眼。   那堆东西有防水布,睡袋,充气枕头,红光头灯,暖宝宝,急救包,驱蚊药……   总之比她随意瞎抓的几件衣服强。   她点头。   郁驰洲便单膝着地,掌着行李箱边缘慢慢打开。   大约是怕忽然开合使得里边衣物散落,他动作很慢很细致。药物放在侧边拉链,睡袋卷好了在底层当支撑,零零碎碎的夹在中间,防水布则铺在最外层。   陈尔一下就想到她还在上高三时,那会儿学校封禁,他是不是就是这样在家收拾好东西,再放去门口传达室。   也没过去多久。   她忽然觉得好遥远啊。   鼻子又酸了。   她偏开脸,佯装无事去看窗外。梧桐绿影摇曳,夕阳掺杂其中碎金点点。   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过了好几个夏天。   再把目光转回来时,那双整理行李的大手已经将行李箱最后一个角落塞满,严丝缝合。   她曾经嘲笑过他强迫症,他自己解释是审美偏好,才将纹理朝着同一个面摆放。   但这对于真正拥有强迫症的陈尔来说,无异于锦上添花。   所以她喜欢郁驰洲,喜欢他身上哪怕是那一点带着吹毛求疵的病。   那双手最终在她的注视下将箱子阖上,指节压在密码锁处,轻轻点了一点。   他的掌下一定滚烫。   陈尔知道。   因为她无法忘记那天握在她脚踝上的温度,也无法浇灭那些可耻的心思。   那天的触碰像印记一般留在她骨血里,稍不注意,就会干扰她心神。她甚至开始白日做梦,希望郁驰洲能毫不避讳地再度握紧她。   在他问“设不设密码”的时候,她点头,脑子里却在想,他的手掌足够宽,或许可以同时能扣住她两边手腕。   至于另一只空余的手,则像那天一样压着她的腿。   打开。   没吃过猪肉不一定没见过猪跑。   郝丽说的电影她已经秉着探究精神通通看完。   后来又陆陆续续研究了一些口口相传的网络小说,上面无一例外有着【伪骨科】【狗血】【阴湿】【背德】之类的标签。   这些都是完成一天科研后躲在被窝里看完的。   学霸总是善于学习。   学什么都是。   比起书里的哥妹,她还不够大胆。   因为狗血的发展会有作者替他们来圆,但现实中她一旦做错什么,很有可能覆水难收。   就像只是表达爱意,他都已经退后。   如果,更大胆呢?   陈尔摇头。   她是理智的人,她不会做那些事。 第145章   山上夜凉,郁驰洲是对的。   陈尔没带的薄抓绒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她的箱子里。   衣服没有脚,不会自己走。   它出现在这一定是有人趁她没注意塞进去的。   披上外套,陈尔从帐篷里钻出去。   “陈尔,这里!”社团同学已经架上天文望远镜,遥遥朝她招手。   前一天刚下过雨,那些暴露在草皮外的泥土松软湿润,一脚下去便是一个轮廓明显的脚印。   几步路,陈尔脚上那双鞋沾了不少泥印。   在野外扎营不能再要求洁癖。   她随意用草皮蹭了蹭泥土,蹲到观星点。   “今天天气挺不错的。”她说,“悬浮颗粒少,星光不会那么容易散射。”   “对喽!”副社长点头,“而且还是新月,大气视宁度又稳定,我估计后半夜能看到不少星星。你看那边,假设那颗恒星近似黑色,其可见光部分红端较强,按照维恩位移定律……”   旁边有人大吼一声:“看星星这么浪漫的事被你们说的一点都浪漫不了,全是学术。我是出来放松的,现在想吐!”   “那你说点浪漫的。”副社长一脸无语。   “浪漫就是安安静静,和喜欢的人一起躺在帐篷里看星星啊。最好这时候再来两颗流星,我就会对着流星许愿……”   “你居然对一堆游荡在太阳系里的碎屑许愿,许什么?许你们爱情天长地久?对着垃圾?”   “救命,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   “我看你不如回去对着空白的报告再喊救命。”   “什么?还有报告?我怎么没在报名简介上看到还要写报告?哥你不会又隐藏了吧!你瞅瞅你干的缺德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引来阵阵哀嚎。   其他同学点了篝火,笑声像月光一样洒得很远。   所以没人发觉露营基地无人在意的角落,支起了一顶黑色的帐篷。   郁驰洲坐在黑暗里,听到笑声。   笔记本终于连上手机网络,那头是改完新一稿方案正准备与他探讨细节的同事。   两岁之差并不大。   象牙塔里的学生和社会人却有着天差地别。   他避了点光,接通。   “你那边怎么那么黑?还有点卡顿。”同事说。   郁驰洲调整了一下:“说话听得见吗,影响大吗?”   “不大。”   “那我们简单讨论。”他停顿,“说完你也早点下班。”   一场视频会议开了二十分钟。   期间露营地里时不时传来飞扬的打闹和笑。   郁驰洲会在说话间隙掀眸看一眼。妹妹总是在捣鼓那台天文望远镜,她没边上的同学那么闹腾,但也还算合群,谁过去都能聊上几句。   有几个男同学喜欢挨着她,总是找话题同她说。   说到高兴处会从同一台望远镜里往天空看星星,脑袋挨着脑袋碰到一起,画面很美好。   他却很痛。   妹妹似乎不再需要他。   况且是他自己推开的,所以不能再在这个时候彰显占有欲。   郁驰洲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开完会,他随便嚼了根能量棒,和衣躺下。   今夜无月,星光点点。   的确是个观测星空的好天气。   只有这样宁静的时刻才会让人意识到,宇宙很大,时空漫长,他的这点烦恼好像也不算什么。   能听到篝火处传来的笑声,就够了。   后半夜声音渐息,火也变成细细一缕,仿佛夜风一吹便会熄。有些补了觉的同学揉着眼睛从帐篷里爬出来,还有个别通宵没睡的,反倒神采奕奕搬运设备。   有人说着“咦,火机打不着了”向其他人求助。   另一人提议:“要不去下面服务台要一个。”   “这个点不会有人在了吧?我去其他帐篷看看还有没有没睡的,借一个。”   男孩在搬弄望远镜,说话的是个女孩子。   于是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善良的妹妹便说:“我陪你去。”   安静的山顶露营地,这点窸窣响动传得很远。   郁驰洲下意识拧灭应急灯。   周遭陷入黑暗,眼睛还未适应光线的情况下,耳朵变得极为敏锐。   “哇,晚上还是挺冷的。你好有经验,居然还带了抓绒外套。”女孩的声音传过来。   “其实是我……准备的。”   “谁?”   片刻后,是妹妹若有似无的回答:“我哥哥。”   “你哥哥真细心啊!”女孩说,“其实我也想要一个哥哥,但我是独生女。小时候羡慕人家有哥就要求我爸妈给我生个哥哥,这事被我爸妈吐槽到现在。有哥是不是特别好啊?”   “大多数时候好。”陈尔微顿,后半句声音更轻,“也有不好的。”   “我懂,关系再好都有吵架的时候。”   两人说着越走越近,声音擦着帐篷而过。   “附近都黑着,是不是没人醒着了呀?”女孩叹了口气,“要不算了,大不了就是挨个冻嘛。”   陈尔刚想点头同意,路过的这顶帐篷突然亮了灯。   黑色帐布下,光线微弱到连人影都照不清。   里边有人咳嗽,很轻的一声。   “这边亮了!”女孩用肩拱了拱陈尔。   “你好,请问有打火机吗?”陈尔轻声问,“或是其他什么点火的都可以。”   帐篷里没人回答。   那盏微弱的灯被移动到了离帐布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的像在翻找东西,模糊轮廓时不时倒映在篷布上。   片刻后,门帘位置拉开极小一条缝。紧接着一枚小小的防风火机从缝里丢了出来,骨碌碌一下滚进草皮。   两个女孩相视一眼。   陈尔向帐篷里的人道谢:“谢谢,我们一会就来还。”   等走远几步,跟陈尔一起来的女孩才小声说:“里边的人好奇怪,为什么不讲话?”   “可能不方便。”陈尔摇头,“我也不清楚。”   女孩子搂紧她:“宝宝一会还是你陪我来还吧,我有点害怕。”   “好。”陈尔学着哥哥的样子摸摸她的头发。   后半夜天文协会的成员都在认真观测星空,有些勤快的已经顺便开始写报告。   陈尔左右无事,便想着拿火机过去还。   远远瞥一眼那顶黑色帐篷,微弱的灯始终亮着,仿佛在隔空告诉旁人:没睡,随意。   和她一起去借火机的女孩眼皮困得睁不开,这会儿正在帐篷边倒头大睡。   陈尔想了想,自己拿着东西起身。   奇怪的是走近了才发现帐篷里只亮着灯,没有人。   她环顾一圈,把火机放在防水垫最显眼的位置,又对着空无一人的帐篷说谢谢。   等到天边翻起鱼肚白,大家说着看日出。   陈尔再起来时下意识往那看。   那顶奇怪的黑色帐篷不见了。 第146章   天文协会的观星活动在一片“下次不写报告还来”的抱怨声中圆满结束。   下山路上有个男生不慎崴脚。   还好陈尔包里有急救用品,拿出冷冻喷雾递给他。   男生挺不好意思的:“你准备得好齐全啊!”   不是她准备齐全,是郁驰洲思虑周到。   陈尔眼前不免闪过给她整理行李时郁驰洲的样子。那双扶着行李箱的手,给人莫大的安全感。   可惜,还不属于她。   说好观星后直接回学校的,半路陈尔临时变卦,在梧桐路附近便下了车。   小长假还没结束,路上游客众多。   她从小门进去院子。   直到梧桐树影将她笼罩,她也没想出自己回来是要干嘛。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前院连通后院,花圃稀疏,地上也落了一层树叶。   陈尔索性拿起扫帚扫地,又给花花草草喂饱一通水。   做完这些想着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走,忽得发现院子的水池旁,摆着一双男款运动鞋。   她走近。   皮鞋穿多了,陈尔都要忘记郁驰洲穿运动鞋的样子。   但这双显然是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黑色的鞋底沾了一圈烂泥。   他有洁癖,绝对不会容忍脏兮兮的鞋子放进鞋柜,摆在这一定是想刷干净的。   可或许是太忙,也或许刚刚放下就被别的事支走。   竟就这么放着了。   陈尔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如出一辙的新鲜泥点略微失神。   总不能是在一个地方沾上的吧?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顶黑色帐篷,还有里边一声不吭的人。   怀着疑虑在家找了一圈,陈尔没再发现其他痕迹——没找到帐篷,也没找到其他露营器具。   回到水池边,她拾起那双鞋刷完,又进屋看了看。   冰箱里只有一把蔫了的小青菜,还有几瓶冰水。   猜到她不在家时郁驰洲就不开火,陈尔还是转身去一趟超市,买了些新鲜水果替换进去。又在客厅桌上放了苏打饼干和面包,以免有人只顾着忙把胃饿坏。   这些做完再回学校已经很晚。   她开始埋头赶报告。   兢兢业业又修又改到半夜,手机忽得震动。   郁_:【你回来了?】   陈尔只读不回。   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才发过去:【回去过。】   郁_:【都回了为什么不在家里住?】   耳朵:【要回学校写报告,再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到学校还能有同伴】   郁_:【你提前说我就在家里等你】   耳朵:【下次会说的,[微笑.jpg]哥哥】   老年人表情包的嘲讽恰到好处,对面沉默好几分钟。   郁_:【那双鞋是出去跑步不小心弄脏的,下次看到就放着,我自己有空会刷】   关于露营时的黑色帐篷,陈尔可是只字未提。   不想有人心太急,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她发过去一个好。   他又说:【桌上吃的东西是忘带去学校了吗?我给你送过去?】   耳朵:【不用,给你的】   耳朵:【学校很忙,你胃不好饿进医院,我不会请假陪你】   最后这句显然就带了点小脾气。   郁驰洲对着屏幕弯了下唇。   他回:【好,知道】   手指一再触碰她的头像,就像隔空触摸到她一样。   这天以后,只要郁驰洲想起来,就会在吃饭前拍个照发过去。   不怎么说话的聊天框里向上向下滑动都是照片。   陈尔也不必每条都回,她像检阅仪仗的女王,三不五时笼统看一遍,点评:太素/没有优质蛋白/和上一餐相隔时间太长/还行/111……   诸如此类。   如她所说,学校的确很忙。   交观星报告的那天,她被副会长逮住,拉着讨论了大半天维恩位移定律,然后顺道给她推荐每年观星的夏令营。   这边刚结束,系主任又点兵去准备来年挑战杯。   这次是大二大三的前辈参赛,作为优秀大一新生代表,陈尔可以旁听吸取经验。   大学生活那么丰富多彩。   优秀的人一茬接一茬出现,极大地激发了陈尔的胜负欲。   回家次数有意无意在变少,同在扈城,有时候竟可以一个月都不往家走一趟。   从夏到秋再到冬,日子飞快。   这一年过年依然只有兄妹俩。   郁驰洲出差到大年夜才回,打点了一下关系去看郁长礼,再到家已经快七点。   说过让陈尔先吃,她却没动。   菜用瓷盘倒扣着放在桌上保温,她人却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看着春晚前瞻。   听到开门声陈尔很快回头。   头发不像高三时剪得那么勤,自从进了大学,她只够扎一个中马尾的头发便一直留着,留到现在已经快要蝴蝶骨往下的位置。一扭,长发跟着动,像散开的绸缎。   不知不觉妹妹已经长这么大。   足够耀眼,也足够摄人心魄。   “怎么没先吃?”郁驰洲不动声色,摘了腕表去洗手。   陈尔去洗手台上拿他的表,长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从他胳膊上扫过去。   她嘟哝:“一个人的饭又不叫年夜饭。”   他嗯了声,忍住想替她挽发的冲动:“那我去热热?”   陈尔点头,而后语气乖乖:“谢谢哥哥。”   那个她刻意不去叫的称呼会突发地、偶然地回到生活里,像弹奏熟悉的乐曲时突然走音,让人猝不及防。   郁驰洲摸不透她的心。   应该说,这一整个学期的若即若离,他都摸不透。   譬如吃饭时他提到年初一打算在家休息,年初二可以开车一起去看梁静,她点点头,半晌忽然开口:“我们那女婿看丈母娘才年初二去。”   他抬眼,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妹妹又耸肩:“跟你开玩笑的呀。”   “陈尔。”   郁驰洲郑重其事叫她的名字,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她又像想到什么重要事情似的突然坐直。   “怎么了?”他问。   “忘了告诉你。前几天我去了之前附中的同学聚会。卢光远你还记得吗?”   郁驰洲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记得。”   “他跟我表白了。”妹妹笑了下,云淡风轻道。 第147章   陈尔没有说谎。   前几天她的确去了同学会,卢光远也的确向她表白。   其实在他支支吾吾卡了好几次都没说出口的时候,陈尔就隐约猜到接下来会说的内容。   这是人生第一次在可以谈恋爱的年纪被人正式表白。   陈尔以为自己会怦然心动,再不济心跳总要失衡半拍以示尊重吧?   毕竟卢同学长得一表人才,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体育也挺好,在学校时就经常会去打球,引得场边一票女生起哄。   现在上了大学,听说还是篮球社骨干。   怎么也算是风云人物。   哦对,同学会上其他人开他玩笑,说在他们大学,卢光远这三个字出现在表白墙上的次数遥遥领先。   所有的分析都指向一个结论:卢同学很优秀。   可听完卢光远的告白,陈尔却无动于衷。   甚至在他说第一次从校园贴吧看到她照片就已经一见钟情时,她的灵魂还能出跳,想到当时说闲来无事才来看比赛的哥哥,想到兜在她头上的西装外套,还有一瓶显然不出自王玨哥之手的姜汁汽水。   啊,居然那么久之前,郁驰洲就对她那么好了。   当时她记得,她好像还误会他是为了看别人比赛才去的。   “陈尔。”卢光远打断她的思绪,紧张地舔了下唇,“你,你怎么想?”   “我……”   陈尔被喊回神,认真思索起来。   面前卢同学肉眼可见地紧张,额头还冒出细汗。   刚才他问的是“能不能做他女朋友”吧?   在这方面,陈尔没有拒绝他人的经验,只能尽可能委婉:“我觉得你很优秀,也很厉害……”   陈尔只知道她不想伤害那么真诚的同学,但不知道她这番委婉开头在卢同学眼里全是“完了完了是好人卡”。   所以拒绝的话还没放到台面上,卢同学已经面如死灰。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他挫败道。   喜欢年长的,宽容的,周全的,无微不至的,明明有那么多浪漫细胞却隐忍的,克制的,压抑的,像海一样深不见底的。   那么多形容全指向一个人。   好想掀起一场为她席卷的海浪。   “我还没有喜欢的类型。”陈尔最终叹气说。   她在卢光远面前撒了谎,因为那句“不必和普通同学交底”。   可卢同学误会了,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那我们还是像之前那样先相处吧!”他吁出一口气,“年后有时间吗?我……想约你出去玩。”   “过年我哥哥在家。”   卢光远不知道她家里具体什么情况,只知道每次谈及家庭,陈尔只提她的哥哥。   他们兄妹关系似乎很好,在附中时就经常能见到她哥来接她。   那是个无论长相还是气场很有攻击性的人,特别是与他对视的时候,卢光远能感觉到对方平静的外表下有着并不平和的内里。她哥哥看起来很高傲,让人难以接近,并且对他有着一定的敌意。   卢光远不确定,他没有证据,只凭同性之间微妙的第六感。   于是陈尔说哥哥在家时,他下意识抗拒。   “你哥哥管你很严?”卢光远试探着问。   “还好。”陈尔说。   他笑了下,用开玩笑的语气:“我还以为是那种特别严厉的兄长,控制欲很强,不愿意让妹妹交友。”   虽然卢同学很好,但陈尔不能接受任何一个人说郁驰洲的不是。   她认真纠正:“我哥哥不是。”   卢光远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七上八下,后知后觉挠挠后脑勺:“那……过完年我们再约。有空一起出去。”   他边说边往后退,退了几步鼓起勇气:“陈尔,我真挺喜欢你的。”   等陈尔反应过来,他已经跑远,朝她扬扬手。   后来他还特地发来一次微信。   内容所差无几,比口头上更详细的赘述对她的喜欢。有些话就是当面有口难开,隔着屏幕便能洋洋洒洒一大堆。   陈尔很不厚道地想,要不是郁驰洲这样,她说不定都能抄几句转发过去。   可是这个念头从脑海飘过的同时,胸口又开始闷闷地痛。   她不喜欢一个人胡思乱想。   一直到忙到大年夜的这天。   告诉他卢光远喜欢她、向她告白,就好像一场幼稚小孩间的胜负游戏。   陈尔以为自己说完会舒服一点,但其实闷涩的感觉更甚。   因为她看到郁驰洲搭在桌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仅此而已。   这就是他对这件事所有的反应。   陈尔不免挫败。   她托着腮,已经将表情控制在感情溢出的范围内。   “我之前问过你的,觉得他怎么样。”   “那是你的同学。”郁驰洲平直的肩颓然下坠,他极力稳住身形,“得你自己判断。”   “他成绩挺好的,大学在扈城,喜欢打球,身体素质应该还可以,人长得也还蛮阳光的。”陈尔说着声音放慢,放轻,尽可能细数卢光远的优点。   她看到他放在桌上的那条手臂垂了下去,颈侧脉搏明显跳动。   好青涩的一条筋,直入衣领以下。   尤其是这样靠在椅背上时,显得格外性感。   那些被她细数的、属于卢同学的优点全部集合,也抵不过眼前人脖颈上不小心浮现的一根筋脉。   陈尔在心里哀叹一声。   喜欢真的不讲道理。   片刻后,她振作精神起身:“我吃完啦,先去看电视了。”   背后是重新拾起筷子的声音,郁驰洲坐在那,默不作声喝完最后一碗汤。   起身收拾桌面时,从餐厅的方位可以完全看到客厅里他的妹妹。   她窝在沙发上,双腿曲在胸前。   这么看起来仍是小小的。   耳朵像是在听电视里的春晚,眼睛却始终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隔得太远郁驰洲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是一白一绿有来有回的聊天框。   他的手机没响,必然不是和他。   郁驰洲自嘲地笑笑,因为知道这样的事情总会接踵而至,他的妹妹优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王玨怎么说来的?   照顾,托举,引导。   以及放手,别回头。 第148章   年初二,郁驰洲按原计划开车带她去看梁静。   墓碑上梁静的照片依旧鲜亮,他却不怎么敢与照片里的梁阿姨对视。   鲜花放在墓前,他指指旁边:“我去那等你。”   陈尔这次是有备而来,小坐垫铺在地上,是要和妈妈好好说话的样子。   她朝他弯了下眼:“要不你去车里等我吧,这里风大,冷。”   “不用。”郁驰洲说,“正好吹吹风。”   他说着视线下撇,落在她足够保暖的羽绒外套上。   时至今日,她也不再需要旁人为她披上风衣。   郁驰洲抬手把她头上的帽檐往下压了一压,遮到耳根:“好了自己过来找我。”   身后慢慢响起妹妹轻柔的说话声。   她在和梁阿姨讲学校里的事。   风时不时把她的声音送到耳边,如果是从前,郁驰洲想着听听也无妨,但有意拉开距离的他不是。脚步向前,他又下了几阶台阶。   植在道沿上的松树长青,松针扎着他的外套。   他折断一根,在指尖百无聊赖地把玩。   不远处,陈尔收回瞥向他的余光。   “妈妈,没人给我意见,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你说过想要什么自己得去争取。想要的人也是一样,对不对?”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过分的事,你会因此斥责我吗?”   她低下头:“我真的没办法,只是太喜欢太喜欢太喜欢他了。”   闭着眼伸手,陈尔感受到了风。   “那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她说。   在那根松针快要被揉烂之前,郁驰洲听到脚步声。   偌大的墓园里,年初二来祭拜的只有他们兄妹。   不用抬头他都知道是谁。   何况他早就已经熟悉妹妹的脚步。   抬腕,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   他拍了拍衣服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痕:“今天很快。”   “嗯。”妹妹的声音似乎在雀跃,“跟妈妈聊了会,有件事情问了一点她的意见。”   郁驰洲想问什么事,话到嘴边又觉得很多余。   他何须探究那么清楚。   如果妹妹愿意,早就会在家时就同他分享,何必等到来墓园问梁静。   思毕,他转移话题:“假期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应该没有了。”妹妹顺着台阶往下走,也学他的样子薅一根松针在手里把玩,“哦,可能会和同学一起出去玩。”   “男——”   才一个字,他立马改口,“可以。”   因为他的首肯,隔天早上,西面房间很早就有了响动。   郁驰洲弄早饭时听到头顶木地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水流簌簌。   老洋房为了美观,全屋通铺木地板。   随之而来的麻烦便是木头经过岁月沉淀,脚踏上去难免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栋房子几经修缮,逃不开同样的问题。   郁驰洲将炉灶上的火转小,取出碗筷,在脚步声踏上楼梯时适时盛出一碗。   等到那人到楼下,他探出头:“过来吃早饭。”   “嗯,来了。”   陈尔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厨房走,走到灶台边很顺手将手机放在台面上,再去拿碗。   第二趟她再进来,端了他的。   手机被她遗忘在灶台边,无人注意。   郁驰洲不是个喜欢窥探隐私的人,他路过,想把它挪到离灶火远一点的桌上去。   手刚搭上,屏幕亮了。   他不可避免看到了新来的消息。   卢光远1:【好啊宝宝,我等你来】   沉默的数十秒。   他僵硬着身体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可身体有自己的意识,在旁人眼里,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一动没动。   直到餐厅有人叫他:   “你不来吗?粥快凉了。”   他恍然回神,像经历一场渡劫,整个人虚脱般无力地颓下去。   “来了。”他干哑着声音说。   把手机带到餐桌上,推到她面前,他的表情平淡得好似自始至终都没看过一样。   一碗粥从热喝到凉。   妹妹先吃完,起身:“我一会要出门。”   郁驰洲嗯了声,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看到的那条【宝宝,我等你来】。   等她。   等她到哪里?   他忍得快要发疯,衬衣下手臂线条一再绷紧。   哐当——   碗被倏然起身的他带碎在地。   在妹妹惊疑的眼神中他先出手阻挡:“别动,我自己来。”   素来稳重的哥哥怎么会将碗打碎?   陈尔双手按在膝盖上没动,保持俯身的姿势,观察他:“你不舒服吗?”   “没有。”   他低着头,因此微微泛红的眼眶被额发挡着,很难察觉。手在利落地收拾碎瓷残渣,其实脑子里是空白的,像没接讯号的电视,什么都没有。   宝宝。   郁驰洲在心里念。   这两个字于他而言是嘲讽,也是自虐。   他的心思果然经不起审判。   只是一声称呼,就乱了。   手指无意识收紧,忽得刺痛传来。   他看到指尖沁出血珠。白的瓷,红的血,妖冶夺目。   妹妹惊呼一声,用纸去按压他的伤口。   看她手忙脚乱,郁驰洲心底居然是欣慰的,如果……如果就这样厚着脸皮推说自己今天不舒服,让她在家不要出门呢?   这个想法才刚刚产生,他就已经付诸实践并撑住身形:“我今天……”   “嗯?”   陈尔隔着几张纸握住他指尖。   血还在渗,看不清伤口大小。   她肉眼可见地紧张,短短一个字居然有些发抖。   “……今天不怎么舒服。”郁驰洲终于将可耻的心思说出口。   高尚的灵魂仿佛在一旁嗤笑他。   他该感到愧疚的,就像在梁阿姨墓前一样。   但听到妹妹说“要不我今天还是别出门”时,高尚瞬间被握成齑粉。   高尚有什么用?   尝到巨大甜头的人瞬间忽视了自己的道德污点。   他缓缓坐下,仿佛真的头晕:“碎片放在那别动,等我好一点会收拾。”   妹妹几度欲言又止,看向他微垂的侧脸——唇色泛白,下颌线也因过度用力而咬得清晰。   不管是不是伪装,她都不能放任这个状态的人自己在家。   “我今天还是不出去了。”她决定。   郁驰洲撑着桌角,这个时候还不忘善解人意:“不耽搁你,我坐一会就会好。”   “算了,下次出去也一样的。”   他抿住苍白的唇,很遗憾地说:“不需要和朋友讲一声吗?”   “啊,对。”   陈尔说着捞起手机往窗口走,电话贴面,她温吞吞地对电话里的人说:“对不起啊,今天临时有事,我不能去了。”   对方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既像撒娇又像无可奈何:“知道啦,下次一定陪你。”   在打电话的人当然不会注意黏在她背后的眼神在安定、克制、疯狂、剧痛间反复汹涌。   就像看不到她表情的他,也不会知道她手机上那个被备注为卢光远1的人其实只是她的好朋友。   董佳然。   而今天约她的人,也是董佳然。 第149章   不出门,兄妹俩迎来许久未曾有的独处时刻。   郁驰洲今天一反常态。   他恢复了过往兄长的样子,没有刻意回避而躲去其他房间。   两个人就在客厅待着。   电视机在重播前几天的春晚,洗碗机水槽嗡嗡作响,外面街道上有游客在和孩子说:“开心一点,来个pose!去!去和妈妈一起照!”   而室内,妹妹给哥哥贴好创口贴之后,反倒没了交流。   “年后公司会上新的项目,我可能会比较忙。”安静许久后,郁驰洲找话题说。   坐在沙发上翻阅物理报的妹妹没有抬头:“嗯。”   “在学校和同学相处得好吗?”   “挺好的。”   “学业难吗?”   “还行,可以解决。”   “有事还是可以跟哥哥讲。”   “知道。”   她说的是知道,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出兄妹间的关系正在走向疏远。以前他们几乎无话不谈,以前他给她收拾最贴身的衣服,以前她也会毫无保留地表达想念和爱。   以前,这都是以前。   郁驰洲觉得无力。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被他自己搞砸的。   指尖的痛在不断提醒他,他并非什么占据道德高地的圣人。可每当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时,他又会用力压紧手指,让更强烈的痛感告诫自己。   快要干涸的血迹再度洇湿,从创口贴边缘挤压出来。   他不禁去想,如果今天妹妹执意要出去,她会和那位卢同学去哪约会呢?怎么约会?   大年初三,情人节,这个日子本就敏感。   只要走在街上就不乏看到年轻的情侣们依偎在一起。有些胆子大的甚至不畏惧他人眼光,拥抱、亲吻,这些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何况这个年纪的男孩总是冲动,又有着无限体力和热情。   郁驰洲没法再往下深想。   余光是妹妹修长的腿。她穿着牛仔裤,不像刚回到扈城那段时间那么瘦,布料紧紧包裹着漂亮的线条,底下是恰到好处的肉感,看起来健康、匀称、以及性感。   这样的词不该用在妹妹身上,可同时,他也是同样年纪的成熟的男性。   旁人有的肮脏想法在他这未必纯净。   也或许,他更龌龊。   譬如此刻,只是看一眼,他脑子里便全是握住她脚踝时的触感。他不是没想过把那双腿推上去,往往思绪还没发展到那,就已经被自己强行打断。   他不能容忍自己这么无耻地跨越道德边界。   可如果,他只是想想呢?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他用这样的话慰藉自己,胸膛重重起伏。   大约是面色太凝重,身旁看物理报的妹妹终于注意到他的异常。   “哥哥,你还不舒服吗?”   一声哥哥几乎把他的命喊断。   在她天真的语气里,郁驰洲猛然坐直,僵硬的身体像生锈的机器般发出嘎嘎嘎卡顿声。   喉结用力咽动,他缓慢说:“有……一点。”   “是哪种不舒服?头晕?眼花?浑身无力?”   妹妹关心他不假,但也不至于总把症状向老年人看齐。郁驰洲松了一点肩膀,无奈说:“我只比你大两岁。”   “哦,才两岁。”   她说着又埋头去看那份学刊,表情淡然。   可郁驰洲在这句话里听出了旁的意思。   才……两岁?   她是在嫌他总是以兄长自居吗?   摸不清妹妹心思的男人患得患失。   联想到这半年来的游离不定,他再度猜测,妹妹会不会还在为去年夏秋拒绝她的事气恼?   气恼,说明她还在意?   也说明那个叫她宝宝的卢光远在她心里不过如此?   也对,大年夜还在询问他的意见,这才几天,就算叫上宝宝又怎么样?关系哪有他们几载春秋来得稳固。   汹涌心潮在他的强压下逐渐平息。   他略作一声干咳,提起:“你上次说的那位卢同学——”   “嗯?”陈尔停下翻页的动作,抬眸,“他怎么啦?”   “后来怎么想的?”   “我觉得他挺好,年纪也相仿。”   陈尔将重音咬在年纪二字上,朝他一笑:“我们正在相处试试。”   相处……试试。   的确已经在相处了么。   郁驰洲的脸垂了下来,手指搭在沙发上无声握拳。   卢光远……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现在还有一件事比较苦恼。”陈尔突然说。   一个好的哥哥无论心里有多乱,总会分出一半心神去听妹妹的烦恼。   他望过去:“什么?”   “对不起啊。”妹妹先是道歉,而后才徐徐开口,“当时在学校说你是我男朋友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够成熟。你当时点醒我是对的。”   忽得转到这件事上,让郁驰洲阵脚大乱。   他自嘲地说:“是么。”   心里已经有了更不好的预感。   而眼前,妹妹晃动起小腿,轻松的模样与他大相径庭:“是啊。现在想和舍友介绍卢光远,又怕同学觉得我变心太快,只能暂时压着,当秘密咯。”   原来听妹妹说恋爱经历是这样的感觉。   血液在逆流,整个人浑浑噩噩。   “嗯……可能过段时间……”他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点头,“过段时间或许就好啦!”   过于轻快的语气让他得到结论,妹妹已经完全放下半年前的事。   是他多虑,是他自己在画地为牢。   他的气息堵在喉咙口,苦涩至极:“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院子外游客换了一拨,似乎有人因为拍照起了争执。   那棵巨大的梧桐干巴巴支撑在院墙边,看着外边的吵闹,看着里边的无声对峙。   冬日落光了叶,它无法给任何一方提供庇荫。   最终,有人心软。   “当然了,学业还是最重要。我少回家不是因为在交朋友,而是学校真的忙。”陈尔说着轻轻揪了下他的袖口,用之前讲电话时一样的语气,“这学期我有空会经常回来的,提前跟你说,好不好?”   郁驰洲薄唇微张,半晌,吐出一个艰难的好字。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万千情绪只在妹妹一言之间。让他难堪让他笑,全凭颈口那条无形的绳。   甚至现在,她说要踩在他头顶,他都能毫无理由地答应。   垂首,看着指尖洇出的血迹。   郁驰洲无声嗤笑。   他好像妹妹的一条狗。 第150章   假期结束之前,妹妹还是和朋友出去玩了一次。   那天郁驰洲临时被爸爸的老朋友叫走。   坐上爸爸朋友的车,他在逐渐拉远的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宝马滑停路边。车窗半降,那位他时时防备的卢同学探出脸,朝妹妹方向一个劲挥手。   他看得太专注,面色青白。   郁长礼的朋友问他说:“那就是后来留在你家的小女孩?”   他点头:“是。”   那位叔叔感叹道:“那么大了。”   是啊,那么大了。   等郁长礼出来应该也会大吃一惊。   他不否认自己将妹妹养得很好,却又在这样的时候生出那么一丁点懊恼。因为太好,所以总被人觊觎。   她的那位同学,特地开车来接。   会跟她去哪呢?   这一天在外郁驰洲都神思不定。   前些天院门电子锁突然坏了,他找人安装一枚新的,这会儿所有出入记录都会直接连通到他手机上。   他隔几分钟便打开app看一眼。   9点08分出门。   现在下午16点,还没收到回家的通知。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隔壁app就是设备查找。他停在那,始终没有点下去。   并非他多高尚,而是害怕。   害怕点开地图看到设备显示地在他不想看到的地方。   五点刚刚出头,郁驰洲便回家。   在家坐立不安半个多小时,院门终于响了。妹妹背着单肩包,一头热汗地迈进院门。   “拜拜!”她扭头和人打招呼,姣好的面容上全是青春色彩。   不知道外面的人说了什么,她笑了下:“好~”   院门关上,汽车引擎声轰鸣两声渐息。   郁驰洲迎向玄关,在她到家的第一时刻出现在眼前:“和同学出去玩了一天?”   他语调匀缓,说话的空档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她身上。   马尾松了,落在颈窝里的长发闷着汗,待她解开两圈围巾,身上热腾腾的白雾已经迫不及待散入空气中。   数步距离,他甚至能闻到一丝被身体蒸腾出的陌生气味。   郁驰洲眯了下眼,又问:“去哪玩了?”   “就出去玩啊。”妹妹模棱两可地说。   她换好室内拖鞋,从他身边路过时衣角带风,煽动更浓烈的陌生气息。   洗发水沐浴露全都不是家里的味道。   “和谁?”郁驰洲突然大步跟上。   妹妹唔了声:“一些同学。”   “一些同学是谁?”   妹妹仿佛有急事要上楼,脚下不停:“就很多啦。”   她每一句回答都在敷衍。   越问,脚下越快。   狭窄的楼道成了你追我赶的场地,在迈上最后一阶之前,郁驰洲终于忍不住伸手,扣住她胳膊。   加速的进程被按下暂停键。   两人呼吸凝滞。   一个是惊讶于时隔那么久爱当哥哥的人终于忍不住再次触碰她,另一个则是暗自懊恼,为什么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过年待在一起没多久又控制不住自己。   楼梯上,居于高位的妹妹慢慢回过头。   她动作不敢太大,怕好不容易扣住她的手又要下垂,连呼吸都变得安静的,清浅的。此刻红唇微抿,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郁驰洲在这样的视线里压抑又颓然地开口:“同学里有卢光远。”   落在他身上视线发虚,她小声:“你怎么知道?”   “我走的时候看到他来接你。”郁驰洲说,“一辆黑色宝马。”   妹妹“嗯”一声:“他比较顺路。”   “所以去哪玩了?”   平静的眼眸下,深不见底的情绪不断酝酿,就像疯狂退潮后即将奔涌的海浪。   他的手在轻微颤抖。   被扣住的人感觉到了。   陈尔不想再折磨他。   “我们约着去了羽毛球馆,还有好几个同学。董佳然,赵停岸都去了。你那会儿没看到吗?他顺路来接我的时候车上还有其他人。”   “……是吗。”   车上还有其他人。   当时只顾着胡思乱想,郁驰洲丝毫没有察觉。   他闭了闭眼,庆幸作祟,被抽干的情绪一点点回到身体里:“知道了。”   “好热,车里空调开得太热了。”妹妹以手煽风,“我还得上去洗把脸。”   郁驰洲终于松开:“去吧。”   实木门在他眼前缓慢闭阖,他这才揉着眉心转身下楼。脚下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在嘲笑他的失态。   他以为自己够大度,可以作为旁观者云淡风轻地看妹妹踏入恋情。可什么都没开始,任何实质都没发生,他就自乱了阵脚。   他好拙劣。   是不是已经被察觉?   ……   开学后,乍暖还寒。   天气预报上的温度上蹿下跳。   特别冷的那几天,宿舍里开足了空调都觉得瑟瑟。   陈尔难得没去图书馆,腿上盖一条厚厚的毛毯,坐在宿舍桌前算实验数据。   郁驰洲的电话是这时候来的。   兄妹俩除了微信外,偶尔也会通话,虽不比都在上学那会儿亲热,却也不至于一通电话都没有。   见他打来电话,陈尔便点了免提放在桌上接通。   两只手则偷了懒,埋在毛毯下取暖。   “你在宿舍吗?”电话里,郁驰洲的声音夹着风声。   “在。”   “方便下来吗?”他又问。   陈尔一惊,下意识望向窗外:“你来了?”   “嗯。”   她顾不得再去窗外找,立马套上拖鞋:“我这就下来。”   下楼的一路陈尔都在想:那么冷的天,他来干嘛?   出门时外套拿得随便,等快到门口她才发现随手拿的这一件刚好是上高中那会儿郁驰洲给她买的羽绒服。   蓬松度高,厚实,保暖。   就是小鸡黄太不耐脏,她平时都舍不得穿。   裹紧衣服跑出去,她一眼便找到只穿了羊绒大衣的人正在路边。   那么冷,干嘛不多穿点啊?   风度那么重要?   看到对方朝她招手,她撇撇嘴,快速奔跑过去。   拖鞋底子滑,最后一下没刹牢,她整个人稳稳飞出去半米,撞进他怀里的角度不偏不倚。   想说不是故意都很难。   好在虽然避嫌,郁驰洲还是有良心的,没立马拎着帽子把她推开。   等她彻底站稳,他才有了动作,手掌不疾不徐拍拍她的后背。   陈尔收到讯号,慢吞吞松手。   “哥哥。”她欲盖弥彰地叫。   他的手探进衣兜,脸却低垂,让人看不清他表情。   片刻后,探在衣兜里的手朝她伸出,多了一枚车钥匙。   他说:“这几天想了想,刮风下雨公交出行不方便,给你买了辆车。钥匙自己保管,考完驾照随时可以用。”   “啊?”陈尔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淡淡一瞥:“你同学不都有车?”   “谁?”   哪个同学有车?   郁驰洲说:“上次接你的。”   “……”   哦,那件事啊……   没曾想这么些天还有后续。   他的意思或许就是以后自己有了车,就不再需要男同学来接。   可她上着学呢,哪儿有什么用车的地方。   陈尔说自己用不上:“你天天在外面跑,你开。”   “我有公司的车在用。”   “自己的方便。”她倔强。   下一句又埋怨:“你这时候给我买什么车,好浪费。”   郁驰洲垂落的视线停在她脸上:“电车,没有多贵。每个月还贷我负担得起。”   陈尔皱起鼻子:“那我也不要。”   “总有用得上的地方。”郁驰洲坚持。   呼啸的风声中,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思虑再三,也像自暴自弃,忽得将一张明牌打在牌桌上:“那辆车,绑定的app上可以看到定位。”   陈尔啊的一声。   他吞咽:“在店里配置的时候我下载了,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卸掉。”   终于忍不住了吗?   偷窥,觊觎,想掌握她的行踪。   可是道德又迫使他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讲清。   极其割裂的两部分宛如割裂的他。   陈尔弯了下眼,收起惊讶,而后宽容道:“哥哥,我不会介意的。” 第151章   郁驰洲很奇怪。   突然给她买车很奇怪,明明周末可以见面却为了一把车钥匙送来学校很奇怪,毫不避讳站在校园人来人往的路段上等她很奇怪。   可这些奇怪正中下怀。   因为她正在推开一扇本不对她开放的门。   陈尔在排得很满的时间里给自己加了一项新任务,那就是考驾照。   宿舍四个女生,有一个已经在高三毕业那年的暑假拿到驾照。用她的话说就是千万别想不开夏天去学,天热,紫外线强,防晒涂秃噜皮都要黑几度。   另一个立马跳出来说,“也别冬天学,冬天早上练车根本起不来。每次教练打我电话我都想原地拉黑,编了八百个借口逃避,所以搞得我到现在都没考下来……”   这些倒不是陈尔担心的。   她在覃岛时也总在外跑,风吹日晒。好在身体年轻,新陈代谢快,晒黑了小半个月就能白回来。   至于冬天,想当初为了让自己不打瞌睡,陈尔早上五六点就能呼着白气到室外背书。   之所以从善如流避开这两个时间的绝大部分原因是,寒暑假她想待在家。   她想拥有更多相处的时间,也想在郁驰洲忙不过来时拎着保温盒去公司监督他好好吃饭。   所以她的练车时间只能压缩到专业课之后,大约下午三四点那会儿。   练一个小时,又得匆匆赶回学校。   晚上通常有实验课,就算空着,陈尔也会安排好其他事情。要么在图书馆学习,要么去自习室跟着大二的学长学姐弄挑战杯的事。   最终上报的团队名单里,居然有她一席之地。   他们团队做的方向是光纤传感,从忙到更忙只需要导师超绝不经意提一点修改小意见。   从更忙到忙得飞起,更简单。   赞助活动的甲方“重做”两个字就能把所有成果推倒重来。   起早摸黑小组讨论、实验、测试、写小结。   好在结局不坏。   五月校园赛出成绩,系里的老师也来找她。   “陈尔,我们学校每年都会有很多公费交换留学的名额。你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这件事早就在宿舍听舍友们讨论过。   物理系大二开始就陆陆续续会有学生申请去外面交换留学,有合作关系的学校背景都很强大。   美国有常青藤,英国有罗素集团,还有加拿大,澳大利亚……   陈尔都快忘了,自己曾经的梦想是跟郁叔叔一样拓宽视野,走到世界各地。   她暂时还没主意:“老师,我回去想想。”   “好啊,申请表先给你一份,资料呢你也拿着回去看看。”   老师说着作了个暂停手势到一旁接电话。   等电话接完回来像中了大奖一样拍拍她:“你知道吗?我刚得到的消息,这批校园赛获奖的学生都开特例了,你但凡申请,那边学校也会贴补奖学金。前所未有啊陈尔,回去好好想想!”   “知道了,谢谢老师。”   老师手一扬:“嗯,回吧。名额要从系里推荐到院里,再到教务和国际部,你尽量下学期开学前给我答复。”   陈尔点点头。   资料册子带回宿舍里,她大致翻过一遍。   第12页-15页介绍的是帝国理工。   她在这几页停留时间最长。   不过这件事不急,留给她的考虑时间长达三个月。   看完后陈尔顺手把册子塞进桌兜。   正好也是这个月底,驾照考下来了。   身上担子一下卸了许多,陈尔便给置顶聊天框发消息:【这周末要回的】   他在外地出差,隔了小半天回复:【好,我周六下午到家】   耳朵:【驾照拿到了[图片]】   郁_:【很厉害】   郁_:【回来陪你练车】   郁驰洲说的不假,年后他的确一直在忙,待在扈城的时间屈指可数。   不过只要他在,陈尔就会回家。   他们吃饭、学习、办公、娱乐都在一个空间,只有到睡觉时才各自回去。   陈尔向西,他向东。   楼道口分别的每个瞬间陈尔都在想,如果有一天进同样的房间呢?   但她不敢把链条收得太紧,怕适得其反。   这个周末也是。   郁驰洲周六下午到家后径直拎着行李上楼,陈尔听到动静了,只不过动静一直只停留在东侧。   他没来敲门,也没给她发消息。   到三点多陈尔打开手机。   耳朵:【你回来了?】   郁_:【醒了?我吵到你了?】   耳朵:【我没睡午觉。】   这句之后东面房间的门被人打开,片刻后,脚步声穿过走廊,停留在她房间之外。   笃笃笃。   是他在敲门。   陈尔盘着的腿一下就从椅子上蹦了下来,跑过去,在接近门口时又变回均匀的步伐。   门拉开。   外面不是风尘仆仆的郁驰洲,而是已经洗过澡、换上居家休闲装的他。圆领T恤勾勒出他大卫般有生命力的身体,他的右手还拎着一盒什么酥:“带回来的特产,要不要尝尝?”   陈尔注意力不在那上面,只盯着他白皙脖颈上一枚突兀的红斑。   “这是什么?”她问。   天气回温,夜里蚊虫出没是多正常的事。   郁驰洲摸了一下:“蚊子咬的,身边没带清凉膏。”   “你这次出差是和王叔一起去的吧?”   “嗯,和你说过的。”   “哦。”陈尔抿一抿唇,“你等下,我知道清凉膏在哪。”   药膏通常都放在一楼客厅的橱柜里。   陈尔趿上拖鞋下楼,翻找了一阵。   身后郁驰洲已经将带回来的酥酪摆到桌上。   “算了。”他喊妹妹,“过一会儿就褪了,不用涂。”   “我记得放着的呀……”   陈尔说着翻到最底下,终于找到:“原来掉夹层里去了!”   她拿着那盒清凉膏回来,旋开盖子。   手指隔空比划了两下,在碰到他之前她忽然停下:“我涂还是你自己涂?”   “我自己——”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陈尔指指他颈后:“后面是不是也有一个?”   ……有吗?   郁驰洲下意识去摸。   没摸到突兀,也没觉得痒。   但妹妹的手指已经凑上来,风里煽过清凉膏特有的薄荷味。   这样的味道提神醒脑,不至于让他犯浑。   可是当她的手指落在脖颈上时,郁驰洲还是一怔,连拒绝的话都忘了。   冰凉,柔软,细腻。   指尖凝固的膏体在揉搓下慢慢融化,冷沁透过皮肤不断扩散。   他察觉到她的手正沿着飞速搏动的筋脉打圈,而后下移。   那么刺鼻的味道足够让他奔向清醒。   他明知不可以,可还是背叛自己的大脑说道:“……后面,好像是有一个。”   “是痒吗?”妹妹问。   “嗯……”他快要停止呼吸,“痒的。”   很痒。 第152章   究竟是被蚊子咬过的地方痒还是心痒,郁驰洲说不清楚。   他闭上眼。   看见的是梦里素白的手从他衣摆钻进去,同样的触感,手指总在打转。   他受不了,抓住她。   她却以为是拒绝,含泪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注视他:“哥哥,你说过都可以的。”   兄妹间纵容的话在这种时候宛如调情。   她的手还在往里,梦里的他青筋直跳。   现实的他亦是。   “不用涂了!”他倏地立起,干涩的嗓音在数秒之后慢慢变回平时和缓的音调,“……桌上的酥酪再不吃就要冷了。”   妹妹嗯一声,毫不留情:“它本来就是冷的。”   最近公司业务逐渐开始得心应手,叔伯们愈发频繁地拍着他的肩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郁驰洲为此感到庆幸。   可在妹妹这,那丝游刃有余顿时被消灭得不见痕迹。   他深深吸气,手掌撑住沙发背:“会更冷。”   他讲得毫无逻辑,乱七八糟。   妹妹望一眼窗外。   那棵梧桐经历了抽芽、枝展、茂盛、落叶,而后进入新的循环,此刻是不知道几个轮回后的绿荫蔽天。   “已经快六月了。”妹妹说。   郁驰洲也跟着望过去:“我去趟洗手间。”   两人似乎谁都没注意到彼此的对话堪比鸡同鸭讲,上下全无连贯的样子。   可就是这么进行下去了。   洗手间门被带上。   郁驰洲双手撑开在台面,头颈低垂。他重重呼吸数下,也无法平息年轻身体里自然而然的热意。   如她所说,六月了,天气热,人更容易上火。   所以只是清清白白地涂一次清凉膏,他都能想入非非,把那些肮脏的不堪的画面套在妹妹身上。   更何况并非夜深人静,是青天白日,当着她的面。   这和发情的狗有什么区别?   他唾弃自己,倏地拉开水龙头。   水流急速而下,他在冰凉的水柱下不断冲刷自己滚烫的皮肤,仿佛要将那些龌龊冲刷掉一般。   从头到颈,从手指到小臂。   水珠顺着皮肤滴滴答答落下,落在地砖上。他撑在桌面上任由自己变得狼狈。   郁驰洲,你这个垃圾。他对着镜子骂道。   可镜子里的自己像在挑衅,湿润的眉眼透出凌厉:就算是垃圾又怎么样?情人可以换,哥哥却永远只有一个。   ……   洗手间门再次响起已经过了许久。   陈尔吃完自己面前那盒酥酪,咬着勺子望过去——郁驰洲脖子上搭着毛巾,额发潮湿,圆领T恤也有被水洇湿的痕迹,软趴趴贴在皮肤上。   白色布料湿了容易透色,这么看上去他的身体线条感更强,好像艺术馆供人观赏的雕塑。   还不是她的。   尚未拿到私人门票的妹妹没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只是用舌头压着勺子,一下一下翘起把玩。   等他走近了才说:“我的吃完了。”   “好吃吗?”   郁驰洲开口,嗓音略带干哑,还没恢复到完全正常的声音。   “好吃的。”她弯起眼,“你怎么去那么久?”   郁驰洲没回答,捞起毛巾擦了擦发尾仍在滴落的水,斜瞥过去一眼:“你和那位朋友怎么样了?”   “你说卢光远?”   妹妹叼着勺子转头,凑近,勺柄从他余光里一晃而过。但她对话题不那么感兴趣,单腿盘起坐在沙发上,屁股也抬着,似乎在观察他颈后涂过清凉膏的地方。   鼻息变近了,落在他仍旧滚烫的皮肤上。   她的那句反问就像快要落向他脖子的铡刀。   他等着,刀却迟迟不下。   “对,卢光远。”郁驰洲不得不再度开口,“为什么不回答?”   妹妹顿了下:“相处得挺好的。”   “是么。”   “上周我们还约着一起去了博物馆。”她刻意把同行的董同学赵同学通通漏掉,曲着手指细数,“上个月去了他们学校的跳蚤市集,上上个月是看电影,吃冰淇淋,逛——”   “好了,不用那么清楚。”郁驰洲打断。   他只是想用疼痛来提醒自己,没想到自己连完整的一句都受不了。   疼痛到了这种时候不再是抑制剂,反倒让他涌起更强烈的、想要侵占的欲望。   他想扳过妹妹的脸看向他,只看他。   想看看她眼睛里有没有哄骗过他的心虚。   “我记得你告诉我的是学校很忙,忙得没时间回家。”郁驰洲面色平静地说,“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学期你5月8号回家一次,4月18一次,4月3一次,3月21——”   她回来的每个日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世界上最亲密的兄妹一个月至多见两次,说起来多好笑?   和同学却能逛博物馆,逛集市,看电影,吃饭,约会。   这不是哄骗吗?   郁驰洲垂下手,视线终于锁住她。   “这就是你说的有空就会回家?”   陈尔的确说过。   但……一个月和以前的好朋友约一次不过分吧?   当时和她相约的是董佳然。   结果到地方才发现董佳然叫上了赵停岸,赵停岸嫌她们是姐妹聚会显得杵在中间的自己像gay,又叫上了卢光远。   事情就演变成每次出去碰头,都是一大票人的节奏。   现在郁驰洲跟她提这个……   他在乎?   是不是?   陈尔心口剧烈翻涌,面上却毫无底气又微弱地说:“但我回家的次数远比跟同学出去的次数多得多呀。”   一个月有四周。   她总会抽一到两个周末回家,其他时间则平摊给挑战杯小组,好朋友,还有驾校。   孰轻孰重已经很明显了。   她说:“作为哥哥,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么,对哥哥的尺度在哪里?   郁驰洲很想反问。   如果只把他当哥,为什么刚才要用手指在他脖子后面画一颗爱心。   他忍耐着,压抑着,几乎就要为她发疯。 第153章   周六到家,周日去郊外练车。   一整个周末,郁驰洲都是隐忍克制的。   他察觉到自己看向妹妹的眼神阴暗,粘腻,像冷血动物捕猎时锋锐的竖瞳。可在她回过头来望向他时,他又是无微不至的哥哥,生怕妹妹受到一丁点伤害。   王玨说的放手他做不到。   尤其在意识到自己频繁夜梦只因为一个人时,郁驰洲也想过不放可不可以?   他甚至想,若是将来她把男朋友带回家,或是迈入婚姻,那他就在背后当一辈子的哥哥。   在她不开心时永远为她敞开家的大门。   在她丈夫与她争吵,或是丈夫没办法安慰她的时候,哥哥会在。   哥哥一直在。   当然,不结婚是最好的。   郁驰洲为自己大胆的想法感到惊愕,可一时之间找不到更优解。   难道非要像世俗期待的那样各自组建家庭,而后意兴阑珊地过完一生?   他不想。   迄今为止的人生有一大半都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郁驰洲绝无可能接受那样黯淡的、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陪她练车时,坐在副驾上,他看着妹妹专注望着前方的侧脸,认定那才是他的未来。   只是看着她,他便能想到将来一起出门旅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兄妹。   再怎么远的路,两个人换着手开。   自驾去川西环线,去独库公路,去甘南环线。   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她不会叫他哥哥,耍着狡黠的心思叫他郁驰洲。他也不再需要那么紧绷,向旅途中认识的人介绍时只说她是陈尔,或是其他。   那个称谓他只敢埋在心底,连想象时都耻于出口。   真要论,十五岁之前的陈尔的确不属于他。   但十五岁之后,尤其在梁静走后,妹妹是他养大的。   看着她从起初那个倔强的、不想迈进家门的陈尔一点点变成现在熠熠生辉、时刻牵着他走的陈尔,他亲手养活了自己的花。   正因为这种亲力亲为,他才没办法开口跟身边任何人讲,他想把花私有。   他怕一旦露出这样的想法,周围的人以此联想   ——好好的人家有自己亲爸,为什么要力排众议接来扈城?   ——没血缘,不沾亲带故,干嘛花那么多钱养在身边?   ——孤男寡女近水楼台,在一个房子里还能干嘛?哦,原来是早就不干净了啊。   郁驰洲无法接受这种指控,即便他当时问心无愧。   可一旦风言风语滋生,过往种种都会被全盘否定。   他不是怕自己被臆想,被编造。   一个哥哥,一个男人,在谣言中都能处于上风的人,他怕什么?   他怕的是男女之事上总是要充当话柄、倔强却心细如发的妹妹受到伤害。   或许是怕什么来什么。   六月学校放假前,公司项目出了点小问题。生意场上,走得通关系就能小事化无。   郁驰洲请了人,送了礼,也陪着吃了好几顿饭。   酒意微醺时,一位叔伯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好像之前就见过,你在英顿上过学吧?我记得有一次开放日,陪我家小子去学校,那会儿你在台上发言,我按着我家那小子听了好久。”   叔伯笑了声:“是优秀学生代表吧?”   饭局上有眼力见的跟着起哄,说原来早就那么有缘分,有贵人相助,这次项目的事必定能顺顺当当。   更有眼力见的低头喝酒,只为自己听出了话里最深的那层得意——管你什么优秀学生代表,当初我孩子听你发言,这会儿到社会上,还不是你有事求我。   郁驰洲是后者。   他听出来了,却也只是笑笑,举着酒杯说当时年轻什么都不懂,我再敬您一杯。   因为他的伏低做小,酒桌气氛融洽。   叔伯们都喝开心了。   临走时,那位说认识他的叔伯将手搭在他肩上:“小郁啊,你和我儿子是同学,这点面子我肯定是要给你的。”   “不敢。”郁驰洲垂着眼,笑意浅淡,“您只是按章程办事。”   对方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对对对,都是按章程来,违规的事我们怎么敢做呢!”   这顿饭局到此算是圆满落幕。   郁驰洲稳住脚步把人送到门外。   他素来细心,即便这里是私人会所,他也特地安排后门接送。   车子来一辆走一辆。   这会儿小门外停着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驾驶座是那位叔伯的亲儿子。驾驶座门一开,那人跳下车来:“爸你等会儿啊,我去上个洗手间。”   “哎,你不认路,让小郁带你去。”叔伯就近拍拍郁驰洲的背,“这不你同学吗?”   “啊?同学?”   两人乍一对上眼,的确眼熟。   郁驰洲有印象。   那人和王玨不对付,高中那会儿在学校见着都是互相鼻子朝天。有次闹了矛盾还差点打起来。   那人对郁驰洲自然也有印象,鼻翼翕动,想要说什么。   郁驰洲不动声色,手往大门方向平摊:“往这,我带你过去。”   “可以啊!”那人笑笑,自来熟似的立马勾肩搭背上来,“小郁?郁总?你怎么跟我爸吃上饭了?”   郁驰洲瞥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手指泛黄,一看就是烟抽得很厉害。   他忍着不耐:“公司有点事请你父亲帮忙。”   那人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好在地方很近,手很快从他肩上挪开。   “我先进去解决一下。”   他笑了声,大摇大摆拐进洗手间。   几分钟后,那人笑嘻嘻地出来。郁驰洲也从王玨那问到了他的名字,高文。   高文一边洗手一边从镜子里打量他:“我听说你爸是进去了?”   郁驰洲锁上手机,没说话。   “难怪。我记得你当时就准备去英国上学的,没想到这会儿会在扈城做生意。”   “你不是也在扈城?”郁驰洲敷衍。   “澳洲不好玩,袋鼠比人还多。也就留学圈的妹子还算可以。哎,那这么说你爸进去后你家就你了?我记得你……好像有个妹妹吧?”高文略显猥琐地笑着说,“高中那会儿在游泳馆见过,腿又细又长。”   郁驰洲收起表情:“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纯纯羡慕你。”   高文说完甩甩手,又是意味深长一笑。   郁驰洲皱眉。   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男人的劣根性。   这种笑的背后多半藏着肮脏。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父亲,他现在可以转头就走。   脚步拐上长廊,那人手上的水珠隔着半米洒在他衬衣上,他没管,只顾大步往前。   但显然对方不是什么会看眼色的人,或者说人家不屑看他的脸色。他追上来,还是那副浪荡子的姿态:“哥们,你妹不是亲的吧?”   “不是又怎样?”   “都老同学了你还装?家里不就你们两个?”   高文说着用未擦干的手背拍他胸口。   “她是我妹妹。”郁驰洲冷下脸重申道。   “我知道啊,又不是一个爸妈生的,算哪门子兄妹!我就不信你们天天朝夕相处……”   那人坏笑着凑到他身旁。   在他那张恬不知耻的嘴说出“也不知道妹妹那么漂亮,操起来爽不爽”的同时,郁驰洲终于忍不住,抄起路过服务员托盘上的瓶子,一酒瓶砸了过去。 第154章   82年的拉菲也好,超市货架上几块钱一瓶的二锅头也好。能砸得人哇哇大叫的就是好酒。   空气中浓重的酒精味弥漫开来,猩红色酒液顺着额头流淌。   高文一脸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啊——”   叫声很快引来其他服务员、保安、还有门口等着他开车的父亲。   一群人风风火火将他们围住。   郁驰洲这才后知后觉,右手一松,把断在手里的玻璃瓶扔了出去。   他看看自己被碎玻璃溅伤的手背,笑了下,而后望向人群中正欲发怒的那一位:“高局,报警吧。”   他那么平静,平静到随便再抓个人来评判,都会觉得他与这场事故毫无干系。   可高文还在吱哇乱叫,红酒泼了一脸,顺着头发滴滴答答,一时分不清脑袋上是酒还是血。   “爸,爸爸爸,报警!抓他!就抓他!”   郁驰洲站在那没动,甚至两手并在一起往前伸了伸以此挑衅,眉眼间那点卑躬屈膝褪了个干净,只剩桀骜。   报吧。   他的潜台词在说。   高文父亲吃了亏说不出,只好一巴掌拍在自己儿子脸上:“你嘴巴又讲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了!”   “我没有啊……”高文委屈道,“我就说他……和他妹妹……乱,乱……”   混账东西。   父亲在心里大骂。   这件事很好定性,高文说了不好听的话,郁驰洲动手打了人,且两边都同意报警。   餐厅经理一边用纸巾替客人按住伤口,一边摸出手机,想赶紧把麻烦转移出去。   还没打开拨号界面,高文的父亲已经劈手夺了过来:“叫人都下去,这件事我们会自己解决。”   高文懵懵的:“爸,不抓他吗?”   抓个屁。   他父亲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给我闭嘴,也别喊我爸。”   “爸!我都流血了!”   “闭嘴!”   另一边,郁驰洲仿佛早就料到是这种结局,朝经理说:“刚才的事应该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小郁总你放心。”经理这么一看哪有不懂的,“来我们这吃饭就是主打私密嘛,今晚的事绝不会泄出去半个字,我向你保证!”   他说着先打开自己的手机给在场其他人看。   “没照片没视频,放心,放心,底下的人我也会都检查一遍。”   “麻烦你了。”郁驰洲淡声道。   听到对话,高文父亲面色复杂地望过来。   他既愤怒,又不得不对面前这小子另眼相看。   比起自己不学无术的儿子,同样年纪的同学却能接手家里的生意,能把宴请安排得妥帖细致,甚至在闹出这样的事之后还能保持冷静。   他料定今天这场宴请里的宾客都格外注重隐私,不可能真闹去派出所,所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他“高局”。   一声高局,把他的身份架在那。   为的不就是私下解决吗?   “今天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高文父亲隐下怒火,等闲杂人等都走开才说,“不过你们公司的项目,呵。”   郁驰洲嗯了声。   握紧的拳藏进裤兜里,他举重若轻:“没关系,一个项目而已。”   “好,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可别想着再来求我。”   “不会。”他微颔首,仿佛真的感到歉意,“高叔,今晚不好意思了。”   闹成这个样子还能保全礼仪地道别,高文父子还真没见过几个。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父亲觑一眼儿子:“还能不能走?”   “能,能。”   “我看你也没事,晚点我让人带你去诊所缝针。今天在这吃饭的事谁都不能说,刚才在门口看见了谁也都给我闭嘴。还有!”高文父亲按住眉心,“过两天给我滚回澳洲去!”   ……   叫了代驾回家。   郁驰洲一路都在想,今晚的冲动到底值不值?   往小了说是一个项目,往大了说是接下来一大段时间公司的正常运转和职工薪资。   可换作是现在清醒的郁驰洲,他也会毫不犹豫选择砸下去。   事都已经做了,没什么值不值了。   他闭上眼,脖颈后仰。   现在的最优解就是把项目叫停,在扈城容易受到的阻碍到了别处不一定。   他们公司毕竟是在高新科技版块,去别的省市另有优待。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高局的手再长伸不到其他省市去。   最多就是辛苦点,需要两边跑。   夏夜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笼罩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就着这样的姿势伸手,感受到风从指尖穿过。   喉结微动,郁驰洲低声喃喃:“梁阿姨,我做错了吗?”   风不会回答他。   “爸,我错了吗?”   郁长礼也不会回答他。   很无厘头的是,代驾师傅转过头:“老板,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郁驰洲自嘲地笑了笑,“一会把车停院子里就好。”   “哦,就前面那间亮着灯的对吧!”   亮着灯?   郁驰洲陡然睁眼。   街角望去,院子和二楼都亮着灯。和缓的光线从梧桐枝丫里穿出几缕,隐隐然洒在院外。   家里显然是有人。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   衬衣没了形,手背上落着好几道没处理的细小伤痕。   伤口虽然只在皮肤浅表,不深,但架不住白衬衣上红酒渍星星点点,看起来还挺骇人。   “前面不转了。”郁驰洲紧张地咽动,“再往前有家成衣店,先往那开。”   “啊?不进去了吗?”   “往前开吧。”郁驰洲叹息。   今天晚上的事他不想让妹妹知道。   那些连他都难以启齿的肮脏,没必要摆到干净的她面前。 第155章   在成衣店买了一套换上回家,家里的灯已经熄了。   郁驰洲送走代驾,顺手点进app。   大门在十五分钟前又开关了一次,大约是那时候,妹妹离开的。   偌大的房子黑漆漆的,院里的灯也灭了。   路灯昏黄,照在他立挺的新衬衣上。画面是温暖的橙,他却有几分伶仃。   推开门,尚未弥散的冷空气袭来。   他忍不住干咳一声,鼻腔连着脑神经,都在这种冷寂里隐隐作痛。太阳穴不停地跳,酒意上涌。他撑了下墙,朝里边喊:“陈尔。”   偌大的屋子传来回声。   除了他自己,无人回应。   ……果然已经走了。   她没有提前预告,所以应该只是回来拿一趟东西,很快又离开。   郁驰洲站定在那。   过了好久才揉着胀痛的眼眶往房子里走。   懒得开灯,于是他就这么摸黑坐在沙发中央。缓了会儿,拿出手机给市场部的同事打了通电话,又去问邻省的招商政策。   那么多人靠公司吃饭,他需要尽力弥补今晚被搞砸的事。   几通电话下来人已经疲惫至极。   郁驰洲把手机丢到一旁,松开衣扣,将自己放倒在沙发上。   头颈微微后折。   公司的,妹妹的,郁长礼的,很多很多事挤满大脑。   不知是大脑到了负荷的边界,还是酒精上头,他浑身懒散着不肯再挪动一步。   似乎过了许久,闭着的薄薄一层眼皮察觉到面前一白。   客厅灯亮起。   氤氲醉眼下,眼睛看到的一切都似假象。   所以他没觉得无人的房子突然亮灯有什么奇怪,也没觉得从玄关到客厅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什么奇怪。   就着这样的姿势睁眼,他看到已经离家的妹妹正拎着一袋东西站在沙发旁。在他倾倒的视野里,妹妹的脸也与平日看起来有些不同,平和的,从容的,清冷得像一束月光。   “陈尔。”他下意识滚动喉结。   沙发边的人垂眸看了他许久,没吭声。   她似乎在打量他敞开领口下被酒精浸红的皮肤,也可能是落在了他缱绻的眉眼里泥足深陷。   半晌,她很轻地嗯了声,尾音上扬。   郁驰洲一定是醉透了,才敢在这时候抬起手。食指曲起,第二根指节刮过她凑近的、纯净的脸。   很轻的一下。   “妹妹。”   他轻声念叨。   那只碰过她的手在她惊愕的注视里下垂,最终握紧在自己裤边。   他缓缓闭眼。   空气一片安静。   其实在触碰到的那瞬间,郁驰洲已经发觉眼前不是喝醉了的臆想。   手下触感是真实的。   但他也只有佯装下去,把一切推给酒。   闭着眼睛呼吸匀缓,他在扮演一个醉透了的、陷入浅眠的人。   所以他不知道眼球在薄薄眼皮下的滚动那么容易被发觉,也不知道妹妹盯着他被溅伤的手背看了多久。   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靠听觉判断着一切。   ——她走近了,大约是在俯身观察他,呼吸很近。温温软软的鼻息羽毛般落在他皮肤上,引得他喉结微动,印堂发酸。   还不离开吗?   她到底在看什么?   郁驰洲努力克制想睁眼的冲动,指节不自觉用力,陷入沙发。   过了好久,他才察觉到距离拉远。   可是拉远的瞬间,心里的失落像被烛火点燃的报纸,窟窿越燃越大,齑粉飞扬。   他好矛盾。   刚才还害怕她离太近,眼下又觉得她是自己握不住的流沙。   想要睁眼,塑料袋的声音再度响起。   陈尔终于收回视线,将拎回来的袋子摊在桌面上,里面有新鲜的水果,面包,牛奶,还有一些应急品。   上次翻橱柜时看到有些常备药快过期了,她重新买了些回来替换。   刚好,顺了两盒碘伏棉签凑单。   也不知道他今天干什么去了,一身酒气不说,还把手给弄伤了。   刚才算怎么回事?   为什么用那副痛到扼腕的表情叫她妹妹?   陈尔抬手碰了下被他手指刮过的地方,抿唇。   算了,原谅他。   她拆开棉签凑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在她眼前。   都装睡了还在用力。   她对着那只手小声预告:“会有点痛。”   话落,棉签压过他伤口,他那只玉质扇骨的手猛得弹了起来。于是陈尔便假公济私,用另一只手压住他的手指。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棉签下他皮肤开始紧绷,手背上最显眼的那根筋很重地搏动了一下。   陈尔朝它吹吹气。   它又是猛烈一动。   余光里,那人眼皮开始颤抖,却依然没睁开。   她抱怨:“嫌痛的话下次自己就小心点啊。”   近在咫尺的人不给回音。   好吧。   既如此,她便大着胆子拆开新棉签涂上第二遍。   他适应力很强,也可能是忍耐力超群,到第二次时已经不再有那么大的反应。   陈尔替他仔仔细细上完药,吁了口气。又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搜索框明明是空的,她一边假装打字一边徐徐开口:“喝多了……要怎么办?”   “哦,蜂蜜水。”   她自言自语着转身,去厨房弄上一杯。   过了会儿又跑到楼上,脚步声是往东面房间去。   郁驰洲躺在那听着,大脑在酒意阑珊时半是清醒半是混沌。清醒的那一半觉得自己装醉来掩盖行径很没品,混沌的那一半又理直气壮,今晚觥筹交错,的确喝了不少,也不算太装。   脚步声在他左右互搏的念头里回到身边。   她不知去楼上拿了什么。   直到温热的触感覆上面孔,郁驰洲知道了,她拿的是毛巾。   疲惫的神经被热气松缓。   有人握着毛巾替他从额头擦到眉心,再从眉心到眼睑,鼻梁,脸颊,和唇。   水声哗啦啦。   她还细心地拿了小盆子在旁边重新绞了几遍。   这一次,毛巾的热度以下颌为始,慢慢往下。   到这会儿郁驰洲才想起来领口没系。在他烦闷地仰躺在沙发上时,纽扣早就被他自己解到了第三颗。   所以热毛巾擦向他胸膛的时候他忍不住闷着喘了一声。   “是太烫了吗?哥哥。”   妹妹在耳边天真地问。   一句哥哥,郁驰洲便自欺欺人地相信,一切还没有越界,她并非故意。   他紧闭着眼不说话。   这时候装醉已经从可做可不做变成了唯一的退路。   期间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双手很忙,所以她回的是语音:“我今天不回学校,明天只好取消啦。”   隔几秒是第二条。   “我哥——”   “我是说那个谁喝多了,我照顾他一下。”   我哥,那个谁。   在外人面前,她对他的称谓慢慢变成了哥,又在短暂一句中变成那个谁。   所以,不再需要拿他当借口了吗?   那么,顶替她男朋友身份的是谁?   她现在又是在和谁发消息?   压在胸口的毛巾宛若千斤,郁驰洲胡思乱想着,为妹妹辩解着,对自己审判着——   一切杂然都在嘎达一声清脆的金属音中戛然而止。   他察觉到腰带被解开了。 第156章   衬衣衣摆牢牢掖在裤腰下,很难弄。   陈尔早就盯上了金属扣。   不管他是不是装醉,身上的酒味骗不了人。   他今晚在外宴请,免不了觥筹交错。   她是想让他舒服点,起码别被腰带束一晚上,也正好方便她将衣摆掖出,好进行下一步动作。   手握着毛巾刚刚探入,温热还没触及他腹部,属于男人有力的手已经扼住了她。   为了方便,陈尔此刻是双腿分开,一左一右跪坐在他身上的姿势,屁股半撅着,与他隔开半尺距离。   因此闭着眼的人只察觉到两侧沙发均有下陷,一时想不到是怎样一幅场景。   可当真的睁眼看到妹妹隔空跪坐,他还是呼吸一滞。   握她手腕的力气不由加重。   他声音沉沉落在头顶:“陈尔。”   眼眸里的醉意逐渐褪去,他就这么郑重地看着她。   拂她面子的话一句都没说,陈尔却听到了去年夏天那个夜晚,他摸着她的脸颊说“不行”。   眼下的场景和那天好相似。   她受着闷闷沉沉的难受,努力抬高嘴角,弯眼:“你酒醒了啊?我还以为你要在沙发上睡一晚。”   她说着膝盖下滑,从他身上从容地滑下去。手腕也在轻巧的转动中脱离桎梏。好像做这一切都只是出于妹妹对兄长的关心,纯粹无比。   “那剩下的你自己来?”她指指手机,“刚刚查了一下,说喝多了尽量别洗澡。所以怕你难受,就找毛巾给你擦擦,没别的意思。”   毛巾挪远了,没了热气氤氲。   原本浓到快要化不开的氛围瞬间凝滞下来,连带着他沸腾的体温也一同冷却。   郁驰洲抬手,什么都没抓住。   只有妹妹转身时飘散的长发从他手背滑过。   “哦,对了。”她转过头,“学校放假后还有一些其他活动,我晚点再收拾东西回家。”   “哪天?”郁驰洲喉结动了动。   “还没定,再看吧。”   “提前告诉我,可以去接你。”   “不用啦!”她语气轻快,“你不是给我买了车吗?我自己开过去就好。”   这个晚上是陈尔做的让步。   第二天她开车回去学校。舍友看到她打趣:“这么快回来?不照顾青梅竹马邻居哥哥了?”   陈尔撇撇嘴:“他装的,没喝多。”   舍友一副只可意味的表情:“懂懂懂。男人三分醉骗到你流泪~那下午的宣讲会你还去吗?”   “去啊。”陈尔无视前半句。   宣讲会还是有关交换留学。   舍友们充满了兴趣,恨不得每一场都去听听。   陈尔不一样,她的目标非常明确。   申请表早就填好放在抽屉里,这趟回家也是为了拿一些资料和证件。   她想过了。   无数条路放在眼前,没有一条让她不去。   她向往科研氛围浓厚的学术塔。   这件事就算拿去过问郁驰洲,他也会毫不犹豫让她去选自己想选的路。陈尔知道。   本来想当面和他说一说的。   但昨天见面他醉着,后来又用那么严肃的语气同她说话。   怕听到下一句“不行”,陈尔落荒而逃。   想到昨天,她的脸便垮下来。   郁驰洲到底怎么想的在她这里是个谜。   那么多次试探,每次快要接近答案,他都会圆滑地躲过去。可是真正问心无愧的人为什么要在画室留那么多她的肖像,为什么对她的亲近反应那么强烈。   她明明都感觉到了, 西裤下的坚硬。   陈尔捂着脸重重叹气。   她宁愿郁驰洲是一道超高难度的数学题,题再怎么难,总有解开的公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860亿神经元突触的共同作用下,她无法看透他的心。   “人的大脑是由数以亿计的神经元组成的,所以意识很多变。你上一次拒绝我,这一次找我帮忙,我一点都不意外。”李川在跑步机上边跑边说。   身旁是郁驰洲。   他也没想到这哥们这么自律,一早就约到健身房来一起跑步。   “可以。”郁驰洲把手边毛巾扔过去,笑了下,“我还以为自己很难找你开口。”   “都兄弟。”   李川擦了把汗,“我姑父那边已经提前跟他说过了,到时候有什么政策上的问题你就直接给他秘书打电话。说实话,他过年时候还在愁呢,说今年招商引资难弄得很。”   李川边说边减缓配速:“我还得谢谢你呢,从扈城跑去小地方发展。”   郁驰洲笑笑:“这不是得罪了人么。”   “要我说那高文就是活该,等着王玨回来那脾气可受不了,弄他一顿去。”   提到高文,郁驰洲眼眸下垂敛起危光。   汗液从额头滴落,他忽得想到那人说的混账话。   李川在一旁问:“你还没说是因为什么呢?”   郁驰洲微怔:“一些生意上的事。”   “我看不像。”   李川不像王玨那么粗枝大叶,心里隐隐冒出个猜测。跑到快筋疲力尽了,他从跑步机上下来,搭着毛巾坐去一边:“都暑假了,怎么不见妹妹?”   郁驰洲到这会儿居然还没降下配速。   他胸膛微微起伏:“学校还有事。”   “那我们中午找她吃饭去?”   “别。”   “干嘛?怕我影响妹妹学习?”李川好整以暇地看着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的哥们,话头一转,“该不会是你自己不想去吧?”   滴滴滴滴。   郁驰洲一下将配速降到了底,脚下匀缓地走了几步,扭头:“别瞎猜。”   别瞎猜就是猜中了。   李川笑了下,给他点面子换了话题:“你英国不回了?”   “暂时没想法。”   “休学最长能办多久啊?”   “就到今年。”   他不遗憾李川都替他遗憾。   “你要不把公司关了回去上学呢?那么多人吃饭关你什么事?”   “算了,学艺术成本太大。”郁驰洲终于从跑步机上下来,看一眼手机。   APP上显示车子的定位在学校。   他揣回兜里,“现在这样就挺好。” 第157章   暑假正式来临,天文协会副会长之前给陈尔推的观星营发来邀请函。   夏日气候多变,烈日炎炎紧跟着就是一场兜头大雨。   观星需要严苛的气候条件。   冷空气过境和雨后初晴,这两种最适宜的天气在夏天只能找到后一种。   往往第一场雨刚下来,观星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来邀请陈尔一起的时候,她正好还留在学校弄申签资料的事。   准备接近尾声,她犹豫的是要不要早点回家。   “要不下次?”   “哪有那么多下次。”社团同学说,“天气预报可说了啊,过几天有台风。很多事情跟看星星一样,要看天时地利人和,机会错过不再有。”   那……好吧。   陈尔答应下来,想着晚一天回家也不会怎样。   她跟郁驰洲说学校的事没忙完。   他回复:【好】   看样子他人也没到家,应该是到外地看项目去了。前几天跟她发消息的时候还说在邻省呢。   邻省沿海,离这次的台风风眼更近。   在海边长大的陈尔叮嘱他注意安全,又查看一遍扈城的天气。   扈城昨天刚下过雨,这两天正是清朗。   台风要到周中才会缓慢来袭。   天文协会这次定的地方不远,就在郊区,来回时间余裕。   她安排好时间,临出发前去超市买了不少防蚊用品。   正逛着呢,社团同学给她打电话:“陈尔,走呗,坐我们车一起。”   原本陈尔打算自己开车的,想了想怕没地方充电,又想改坐公交。既然有同学一起,她恭敬不如从命:“好,我马上来。”   反正就一天来回,她没把车子开回学校,就近停在超市门口。   很快同学开车来接,一车五人说说笑笑,两个小时后拐进郊外露营基地。   夏夜蚊虫扰人。   男生上下搬卸器械,陈尔便跟另一个女生在营地附近置放驱蚊灯,测试最佳观星点。   呼啦啦一群人忙到夜幕降临,饿得前胸贴后背。   眼看月上树梢,大家都懒得再折腾,一人一桶泡面解决问题。   “今天能看到夏季大三角不?”有人吸溜着面条问。   “肯定能啊,大三角在市里都能看到。我估计今天还能看到天蝎座。哎,你们有谁天蝎的?”   一众人员里,只有角落有人伸出手臂:“我。”   提出这个问题的同学“啧啧”两声:“超记仇,超腹黑,欲望——啊不是,胜负欲超强。”   陈尔搅拌泡面的手一顿,就听角落那个女生冷哼:“你怎么不说我们天蝎冷静,敏锐,洞察力超强?”   嗯……   这句好像是对的。   陈尔在心里认同。   那头diss天蝎的男生晃晃食指:“王婆卖瓜可不算哈,我认识的天蝎反正都蔫儿坏,报复心贼拉强。”   被diss的天蝎女爱搭不理:“我认识的处女座才烦人。强迫症,精神洁癖,爱抠鸡毛蒜皮的小事。”   “看吧看吧,这人有仇当场报来了!还说不记仇?”那位同学立马拉着陈尔入阵营,“陈尔,这里可就咱俩是处女座,她骂你。”   副会长在旁边吸溜几口吃完面:“咱们是天文协会,不是看星盘大会。”   “那你不懂,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科学的尽头的确是玄学。   就像量子纠缠认为两个粒子一旦发生关联,无论相隔多远,都会影响到另一颗粒子的状态。   陈尔这会儿突然想到郁驰洲。   所以郁驰洲会恰到好处地在这个节点给她发来消息。   郁_:【事提前办完,明天返扈】   同时量子力学的观察者效应告诉她,测量行为本身会影响被测量的结果。   所以他在那头盯着屏幕等她回复,她就会自然感受到这股推动力。   只不过回消息的时候现场辩论还没结束,那两位同学已经讨论到老年爱因斯坦和牛顿,人格神与自然神,信仰与宗教诸如此类。   辩驳进行到白热化阶段,男生太激动,手一挥,不小心肘击到了正在回消息的陈尔。   她没握稳手机。   扑通一声。   世界安静了。   陈尔望望脚边那桶敞开的水桶,再望望自己空无一物的手。   一直被diss的天蝎同学拍拍手:“这下你完了。”   上一秒还趾高气昂的男生原地一个滑跪:“对不起!陈尔!我赔给你!”   “……”   月上树梢,荒郊野岭,想赔都没地方赔。   陈尔把手机捞出来擦净。   屏幕显然已经进水,出现大块黄绿色竖纹。   “快快快关机!”男同学说,“手机泡水第一步是紧急切断电源!”   “第二步呢?”陈尔虚心求教。   “第二步是……嗯……下山后我带你去修。”   “……”   看来暂时是没辙了。   也不是第一次没回郁驰洲的消息,陈尔叹了口气,只是觉得可惜这部手机。   这还是刚来扈城那会儿郁驰洲给的旧手机呢。   用了快四年,陈尔一直很珍惜。   她叹了口气:“算啦。”   ……   发过去的消息没回。   妹妹长大了,不会像之前那样粘着他。   郁驰洲没一直等着,屏幕自动熄灭两次之后他便切回主界面。   旁边当地招商局的秘书留他说:“要不再多待几天,正好部长放我假,我带你们去周边转转。”   郁驰洲礼貌婉拒:“我得先回扈了。”   “还有急事啊?”   他点头:“过两天有个重要日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非回去不可的日子,就是这次出来前他看日历,突然发觉距离当初梁阿姨带着陈尔搬来,已经快要四年。   这四年的时光像一盘被打散的积木,喜忧参半。   之前没人想着要纪念这个日子,但随着兄妹亲密又疏远,他总想抓住点什么。   哪怕是一个不值得去纪念的、普通的一天。   看了天气预报,台风隔天中午便会来袭。郁驰洲回去后便立刻收拾行李,打算第二天一早出发。   期间他的手机始终没关静音,侥幸心理让他再等等。   学校都放暑假了。   总不至于那么忙吧?连回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还是说身边有更重要的人。   所以他的顺位被一降再降?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想,顿时做什么都意兴阑珊。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丢行李箱,忍不住打开APP。   几秒后,郁驰洲眯眼,而后放大地图。   车子没在学校,而是停在距学校几公里外的一处商业停车场。   地图一放再放。   那附近,除了一家已关门的超市,只剩一家度假酒店。 第158章   晚上十点多,郁驰洲给陈尔打去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再切回app看,车子安安静静没动,仍停留在原地。   其实车子停在酒店附近不代表任何意义,但联合妹妹说的那句学校有事晚几天回家,加之手机突然关机,这些足够让一个本就不理智不清醒、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男人陷入焦虑。   他甚至忘了他可以在绑定的同一账号下查找她的手机定位。   也或许想到了,却不敢。   车子停放在哪他尚可以替妹妹圆谎,可手机定位骗不了人。   将近七个小时的车程郁驰洲连夜返扈。   路途上他只是往前开,脑子里空无一物。   等到晨光熹微时分终于抵达目的,他才发觉自己居然甩了一众陪同的人独自赶回,纷乱思绪顿时挤满大脑,倦意也随之爬向四肢百骸。   阳光照在低调的黑色商务车上。   斑驳泥点彰显着一路的风尘与疲惫。   他驶向停车场入口,视线越过低矮灌木望向那辆安静停放的银灰色电车。   他看到车位前摆着酒店专属车位的路障牌,只觉得讽刺。   她怎么胆子那么大?   敢开着享有共同定位的车出来过夜。   再一遍电话拨出仍是关机,郁驰洲重重拍向方向盘。   滴——   车子一声长鸣,惹得早起本就脾气大的后车滴滴两声示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将车驶离入口。   后车一边骂一边打着方向迅速通过。   没人知道这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里坐着一个疲惫赶路,早就失魂落魄的男人。   也没人知道他平复了多久,才踩下油门离开。   ……   观星等于熬通宵。   陈尔在户外没法安心入睡,前半夜浅眠两个小时就被蚊子闹醒。后半夜起来后不是在调试设备就是在测绘写报告。   到天亮,拢共休息不到三个钟头。   观星人一个个撑着眼皮,说还好天气不错,不仅看到了夏季大三角,还看到了天蝎人马。   “台风刮完咱们还来吗?听说能有流星雨。”   “到时候再说吧。”其中一个同学说,“我现在只想来一张柔软的大床睡他个昏天暗地。”   他一打哈欠,周围接二连三哈欠连连。   陈尔也困,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更想立马下山。   没有哪次出门这么着急地想要回家。   一定是夏夜太热,湿热的汗贴着后背很不舒服。夜间蚊虫还多,让她整个晚上对着自己这里啪一下,那里啪一下的,都快没一处好皮。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那位不小心把她手机打落的男生请她坐自己的车:“对不起啊,我下山直接带你去修手机。”   想着自己没手机确实不方便,陈尔点头同意。   他们一路直奔市里。   进了水的手机修起来也是大成本,何况过去一夜,师傅说修好了也有可能以后经常会闪频:“你考虑考虑吧。”   陈尔尚在考虑。   男生直接说:“这手机好几代以前的了,要不换个新的吧!我赔你。”   “是啊。”师傅附和,“修一修都快赶上换新的价钱了。你要不在我店里直接挑个新的,旧的拆零件卖给我,还能再折点价。”   到底是郁驰洲给她的。   陈尔没同意。   她谢绝男同学的好意。   旧手机放在店里慢慢修,出来时她自己掏钱买了台新的。   师傅交代她:“反正都是一个牌子的,数据都给你导好了。我看你还开了云盘,到时候回去有什么东西少了可以上云盘看看。旧的修好我给你打电话。”   她答应说好。   边上男同学什么忙都没帮上,怪不好意思的,只说下次有机会请她吃饭赔礼道歉。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临近下午。   陈尔打车回到昨天出发前停车的地方。   夏日炎炎,许多车都去了地下车库。   她到的时候只有自己那辆车孤零零停在地面停车坪里,旁边还站着个轮值的保安。   她过去,保安便打量着上前:“女士不好意思,麻烦您挪个车。您昨天停在我们酒店的专属车位上了。”   昨天来的时候陈尔还真没注意。   这会儿四下一望,地上果然画着酒店logo。   “对不起。”她道歉,“我停的时候没注意。”   “没事的女士。只不过这片不归商区物业管理,麻烦您走的时候要到前台缴费,兑换停车码。”   “好~我知道了。”   琐碎的一趟行程在车子开出停车场的那刻终于画上休止符。   这些都是陈尔以为。   她并不知道车子开出去的那一刻,已经有人在一上午刷了上百遍的app上察觉到她的行程变动。   他到底懦弱,不愿亲眼见证自己的妹妹和别的男人如胶似漆。   扈城那间尘封许久的阁楼再度被打开。   在她位置变动的那刻,郁驰洲已经坐在窗前。   阳光普照在那些久不见人的画稿上,纯净圣洁。他的拇指跟随光斑抚过,另一只划过砂轮的手随之凑近。   空气里忽得弥漫起焰火气息。   画稿一角被徐徐点燃。   黑色齑灰卷着洁白的纸不断倒退,就像他心里的阴暗舔着火舌,终究要盖过那片自以为是的坦然。   可只是点燃一张,火焰尚未没过她脸庞,郁驰洲已然反悔。   他不顾滚烫一下将纸揉进掌心。   痛感灼得他手指痉挛,几乎握不住。   只是这种程度就受不了了吗?   郁驰洲问自己。   那只被他死死攥紧的手握成拳头,撑在额角。燃尽的烟灰从指缝中散落,半晌,他的手臂也如烟灰一般妥协似的无力下垂。   不被认可的身份,已经在她心里一落再落的地位,终有一天要分道扬镳的兄妹……   这样阴暗的,晦涩的,疯狂的,毫无保留的爱。   就是他的全部。   他拥有不了妹妹,好在尚有造梦的能力。   缪斯已被亵渎到底,不会有人因此再多审判他一分。展开的画纸上寥寥数笔,是他臆想中的,不着寸缕的她。 第159章   把车开回学校,陈尔倒头就睡。   再醒来已经晚上八点多。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电话,但有几条未读。   一条是系里的老师,说明天有空去她那一趟。   一条是舍友,拜托她离开学校前帮忙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   还有一条来自置顶聊天框。   在她发去【我16号也能回家】之后,郁驰洲的回复是:【随你】   随你?   好冷淡的回复。   他是在生气吗?可生气的理由呢?   她想了想,又给他发一条:【你已经回扈城了?到家了?】   这条等到九点、十点、十一点,郁驰洲都没有再回。   他有时候忙起来的确会顾不上回消息。   陈尔没敢打扰,将手机声音开到最大,心不在焉地对着电脑填写这学期的实验报告。   快到凌晨时,手机才叮咚一声。   郁_:【在家,明天回来自己注意安全】   寂静无声的夜里连丝风都没有,鸟雀压着翅膀低空掠过,这是台风要来的征兆。   莫名的,陈尔觉得他的情绪也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早就到家,为什么不知会一声?   理智的妹妹不愿意透过屏幕去猜测情绪,比起庸人自扰,她更想快快完成系里老师交代的事快快回家。   第二天起来天空果然阴沉。   陈尔怕雨来得突然,急急忙忙赶去学院大楼。   院领导的推荐信反复斟酌,力求让自己学院的学生一到那边就能进入最好的研究小组,而后轻松拿下奖学金。   半张纸的措辞反复思量,好不容易写完,陈尔还得拿着推荐信交去国际部,让那边对接的老师翻译好附进材料。   等到真正忙完回家,雨已经落了下来。   豆大的水珠打在汽车顶棚上,噼里啪啦的。   郁驰洲不在家时她无所谓,一旦得知他就在梧桐路,她便归心似箭。   来不及等到第一场雨停,陈尔冒雨将行李搬到车上。   车载电台正在播报:“截至今天下午三点,六号台风‘烟花’已缓慢逼近扈城上空,目前中心风力仍有12级。请各位车友避开暴雨天气,小心出行……”   这会儿如果不走,等雨势更大就走不了了。   陈尔将已经被雨打湿的头发随意一绑,打开导航。   今天是工作日,碰上台风来袭,全城拥堵。   她耐着性子跟随红成一片的车流一点点向前挪动。期间手机响了几次,她又要看车又要看路分身乏术。   好不容易从高架下来,天已经完全黑沉一片。远方天空巨雷劈过,照亮高楼矗立的城市。   幸好家就在眼前。   陈尔将车驶进院门。   大灯一闪而过照亮门廊,也照亮了昏暗立柱下沉默站立的人。   她诧异,手脚利落关闭雨刷,而后熄了火。   这么几秒的工夫,一把黑伞已经穿过雨幕直直向她倾斜而来。   雨太大,车门推开的缝隙宛如水帘洞。   黑伞很快罩向她头顶,那人的声音从连成线的雨幕中模糊传来:“不是和你说了雨大就不要回,我会去接你吗?”   回程路上手机的确在叮叮当当。   陈尔解释:“那会儿已经堵在路上了!”   “车钥匙给我。”郁驰洲把伞柄塞她手里,抬高声音,“进去再说。”   他还要去后座替她拿行李。   陈尔握着伞赶紧去撑,却被他的手挡住。   “先进去!”   这场雨比刚来扈城的那天还要大,雨水很快汇聚成一股又一股,顺着伞面滑落。一阵大风刮来,饶是躲在伞底下,陈尔都未能幸免。   知道在这杵着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她抱着伞柄快速躲去廊下。   身上衣服都湿了,尤其是下半截。   牛仔裤厚重的布料裹得两腿好难受。   她喊了一声郁驰洲,他的视线穿过大雨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别出来,马上!”   陈尔带回来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   他一手一个拎着,很快回到廊下。   “你衣服都湿了。”陈尔接过包,抱在怀里。   他嗯了声,冷峻眉眼显得沉默:“没事。”   都淋成两只落汤鸡了,还没事。   陈尔顾不上拿东西,说着“我去找毛巾”转头就走。   外面雨大,屋里也是雨打窗棱的噼啪声。她的脚步声穿插其中,像雀跃的雨滴。   郁驰洲捡起玄关处被她冷落的手机和背包。   手机是新的,边角没有裂纹。屏幕也没有锁,还停留在导航界面。   他替她滑动关闭,画面陡然跳转到微信就近的两条支付信息上。   最近一条是从学校停车场开出来的扣费记录。   再上一条显示某某度假酒店停车场。   郁驰洲看了一眼,无声放下。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譬如被凌迟的囚犯,在最后那刀到来之前,前面是一刀还是两刀已经没了本质区别。   倒是那只背包,布料洇了水,塞在侧兜的纸质小册子也被雨水泡烂了。   他机械地擦着上面水渍,忽然发觉册子上方印着交换留学几个大字。   这显然不是外面乱七八糟教育机构发的宣传册。   密密麻麻的介绍里,有人认真地用笔圈圈画画,留了不少印迹。   被打湿的册子上,重点划过的字有一圈洇开的浓墨。   帝国理工。   郁驰洲眼皮下敛,忽得想到这两天在家,除了在画室消磨,剩下的时间他便是打听那位与她正在“相处试试”的卢同学。   有一个球友在身边消息的确灵便。   如果没听错,卢同学今年有要去曼大留学的意向。   帝国理工,曼大。   英国,都是英国。   他握紧手里的册子,目光如霭,忽得就笑出了声。   册子被他揉烂丢在纸篓里,在她拿着毛巾回到玄关之时,他佯装不经意地说:“你包里有几张宣传手册,我看淋坏了……”   陈尔顺着他的目光移向垃圾桶,微微怔愣。   但很快,她摇头:“没关系啊,烂了就扔了呗。”   把毛巾递过去,她用的是那个称呼:“哥哥,你擦吧。”   玄关柔和的暖光灯下,淌着雨珠的素白手臂伸到他面前。   郁驰洲盯着看了数秒,呼吸骤深。   妹妹暖玉似的皮肤上缀着一两点红梅,一路向上,脖子里,耳根后都有。   他的最后一刀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心口那蓬燃烧了快两天的火忽然就被浇灭。   血液,脉搏,心跳,大脑,乃至亿万仍在工作的细胞都瞬间沉寂。   他以为自己会翻江倒海,实际上他只是站在那没动。   没有接毛巾,也没挪步。   “我拿错了吗?”妹妹疑惑地问,“不是这条?”   郁驰洲没回答。   手突然抬起,拇指按向她颈侧距离动脉最近的一处斑驳。他安静地问:“蚊子咬的?”   指下肌肤在他的触碰下似乎抖了抖。   但她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一点都不心虚的样子。   “对啊。”她说。   五星级度假酒店房间里如果有那么多蚊虫,怕是要被客人投诉到赔偿的程度。   手指重重抚过那处斑驳,没有凸起。   他全无理智的大脑根本不会想到蚊子包到了第二天会自然消退,只剩一点淡红浅痕。   眼下他只是一瞬不瞬死死盯着,沉默的,无声的,痛彻心扉的。   爱是飞蛾扑火。   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告诉自己哥哥是没有立场干预的,他应该立即、马上停手,并且离开。   可手下力道却不断加重,他忽得笑道:“陈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第160章   “陈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骗他什么了?   陈尔莫名。   她把毛巾推到他胸前,抿着唇:“你到底在说什么,讲清楚。”   压在她颈侧的手指微颤,有雨珠滴入衣领。   他像一个极有耐心的好哥哥,一点点抚摸指下那块红痕。垂着首,连湿漉的眼睫也压得很低:“如果你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不再需要哥哥的管教,可以。”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在他的触碰下,陈尔思绪紊乱。   但望向纸篓的那一眼,让她反应过来点什么。   难不成是交换留学的事?   没提前和他说,所以生气了?   公费公的是学费,在英国的生活开销也是巨大一笔。她更需要奖学金来覆盖她的生活。所以陈尔想等确定奖学金事项,确定留学这件事不会给他增添额外负担,才打算正式告知。   她不想兴冲冲地告诉了他,最后奖学金没下来,他却要为她的选择承担额外压力。   这不公平。   两岁之差,他本来也应该是上学的年纪。   “那我现在跟你好好说,可以吗?”   她踮起脚,举着毛巾搭在他头顶,用的是哄人的声音。   呵。   那么甜的嘴巴,哄完一个还要哄另一个。   郁驰洲视线停留在她殷红的唇上,想着曾几何时稚嫩已经褪去,而这样微张着的角度,足够蛊惑任何一个男人的心。   他也是男人。   拂开她的手,他态度冰冷:“不用了。我不是你的谁。”   ——我不是你的谁。   陈尔瞳孔紧缩,被拂在一边的手不自觉开始发抖。   就好像外面的雨全数落在她身上,眼前糊开一片,滴滴答答失落又狼狈。   同样的暴雨天,即便是刚来郁家的那日,她也没有如此慌张、如此无助过。   什么叫我不是你的谁?   这四年断断续续的朝夕相处就在这句话里灰飞烟灭了吗?   她的眼睛生了雾,孱弱又倔强。   郁驰洲想伸手替她抹去眼角湿润,却在半空硬生生停了下来。   “对不起,我今天情绪有些失控。”   啪嗒一颗泪珠滚落。   她问:“为什么?”   因为吃醋,嫉妒,发疯,但无法开口。   郁驰洲偏开头:“陈尔,明天再说,我需要想清楚。”   “可我想今天!”她压住呜咽的声音,“你为什么失控,为什么凶,为什么要说不是我的谁?没有哥哥会这样——”   郁驰洲叫着她的名字急促打断:“陈尔!”   蓄满眼眶的泪水和窗外大雨一样落下,她轻声:“你是不想做郁驰洲,还是不想当……我的哥哥。”   “不要再说了。”他的肩颓然下沉。   在那么敏锐的妹妹面前,心里有鬼的人无法立足。   他落荒而逃。   而一直注视着他背影的妹妹内心一再坠落。   都这样了,还不开口吗?   有人发来信息,陈尔没看。   所以手机就那么震动着,一条接一条。   到后来楼上动静熄灭,她还是抱腿坐在玄关椅上的僵硬姿势。湿哒哒的衣服已经被体温烘干,皮肤贴着软烂的布料,粘腻不堪。连脸上的眼泪都干涸了,弄得皮肤紧巴巴的难受。   她坐到手脚发麻才起身。   毛巾擦过地板上洇湿的痕迹。   她把一切恢复到原状,仿佛这样就能把兄妹间已经无法装作视而不见的裂缝修补好似的。   一东一西两间房都没有开灯。   闪电从夜空劈过,紧跟着雷声轰鸣。那棵梧桐在夜雨里招摇着,一时不知道先去照看哪一侧的失落。   【陈尔同学,手机修好了吗?】   【我查过了!这场台风刮完真的有流星雨,组织不组织啊!机会错过不再有!】   【啊啊啊啊啊耳朵,小鹃阿姨好猛,她把你爸和你奶奶都踹了!(物理意义上的)】   零零碎碎的消息在屏幕上跳出来。   陈尔在黑暗中划开锁屏。微信弹出,映入眼帘的却是两条支付信息。   谁打开过她的手机,并进了这个界面。   她望向xx酒店停车场那几个字。   酒店停车场、能查到车子定位的app、她身上被格外在意的蚊子包……   混乱的信息点忽然串联起来。   半年前射出的子弹跨越时间正中眉心,那会儿是她刻意告诉对方,她正在和卢光远相处试试。   所以他是误会自己……   今晚的失魂落魄忽然有了指向性的原因。   脸上干涸的泪痕显得那么多余。   没有哥哥会吃这样的醋……   没有哥哥会吃这样的醋!   陈尔突然握着手机站起来,胸口焦躁地跳动,跳得好快,呼之欲出。   必须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她闭眼,深呼吸。   恰好舍友发来新的一条:【尔尔尔尔我亲爱的尔,美国那几所学校的宣传册你还有吗,急求!发我一份!】   陈尔有,她存在手机里。   打开相册翻找好几遍,她都没看到。   是换新手机时数据丢失了吗?   她忽得想到什么。   这个账号一直开通着云盘,她不确定上面会不会有,只是怀着侥幸心理打开。   但她不知道本地设备没有上传的情况下,云盘里存的都是同账号下另一台手机的备份。   相册打开,上滑,不断上滑。   脸颊在艺术家的糜烂里不可控制地发烫。   没有兄长会存那么多不知道哪里偷拍到的、妹妹的照片。   没有兄长会保存那么多象征爱意的聊天记录。   更没有兄长会亲手画下妹妹的裸-体。   窗外雷电闪过,距离洋房好近的一下,几乎照亮她快要滴血的面颊。   ——人犯了一次错,第二次就会紧跟着来。   ——很多事情和看星星一样,天时地利与人和,错过就不会再有。   ——今夜我预备到你那去。   她忽得不想再要压抑,不要克制,不要再循序渐进地试探。   因为爱是孤注一掷。   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是他亲手养出的,腐烂的蔷薇。 第161章   雷雨交加的夜,劲风呼啸。   梧桐树被刮断好几根枝丫,狼狈得折在露台上。   “烟花”到来之前,谁也没想过这场台风会如此猛烈。城市的秩序一再被打破,航班宣布取消,高铁延误,超市货架上方便食品一扫而空。   陈尔不喜欢这样极端的天气,因为她不喜欢日常秩序的改变。   可是这个晚上,内心又隐隐有着什么期待。   东侧房间那么安静,在掀起狂风巨浪的台风中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观察着,倾听着,最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笑了一下。   总要有人踏出勇敢的那步。   爱是孤注一掷。   她为此愿意当犯错的那一个。   灭了浴室的灯,她最后做了次深呼吸。昏暗光线下她看不清自己在镜子里是什么模样,或许这样也好,不用那么清晰,不用那么光亮,黑夜就是最好的武器。   踏出房门,一道闪电忽得劈向黑夜,走廊尽头的格子窗紧跟着透进光亮。   被照亮的走廊让她无所遁形。   只是半秒,陈尔心跳猛然加速。   她站在原地平复着自己,等周遭暗下来,而后再次向着东侧房门迈进一步。   雨暴烈地打在玻璃窗上,世界乱象嘈杂,所以她的脚步声不需要太刻意去掩藏。   或许这是老天在帮助她。   陈尔想。   短短数十步路,她花了平时两倍、三倍的时间。   直到紧闭的大门近在眼前,她仍有犹豫。   去吗?   不去?   万千“不去”里冒出了一个“去”,她便坚定心神。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响起。   房间里被黑暗笼罩的人微微抬头,疑是幻听,他依旧佝偻地坐着,眼眸沉寂。   笃笃——   几秒后,又是两声。   这栋房子里除了他以外只有陈尔,门外是谁不言而喻。   是今天说的话太重了吗?   这个晚上,善于自我检讨的兄长坐在这里,检讨的都是自己口不择言说出的那句,我不是你的谁。   他一定伤了妹妹的心。   那句之后,她在明显的颤抖。   他该道歉的。   可他又怕看到对方过于直白的眼神,怕自己的卑劣被识破,怕龌龊暴露于光亮之下。   他可以接受任何人的审判,唯独不能是陈尔。   那么多害怕,最怕的是他们之间连兄妹都没得做。   笃——   最后一声重重的、带着决然意味的敲门声响起。   郁驰洲终于起身。   他对房间的每一处布局都熟稔于心,于是走向门口的那段路,纷乱的大脑甚至没出现过要去开灯这个选项。   木门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他将门半开,视线透过虚掩的那一道,安静落在门边浅影上。黑暗模糊了视觉,她穿的似乎是件白色睡裙,柔和得宛如晴夜里清冷的月光。   “哥哥。”她的声音染上了浓重的可怜意味,鼻息渐重,“我害怕。”   她没提今晚的争吵。   只说害怕。   喉咙仿佛被人掐住,郁驰洲晦涩的声音落下:“怕什么?”   “雷很大,一直在窗边。”妹妹用孱弱的声音说,“我没见过这么大的雷和闪电,我害怕。”   尾音颤颤,几乎就要哭出来。   可她是生长在海边的陈尔,见过数不清的台风和海浪的陈尔。   好在今晚兄长并无理智。   他拆不穿谎言,任由自己坠入每一句编造的谎话。   半晌,他轻微叹息:“进来吧。”   身体侧过,他给害怕的妹妹让开一条通道。   房间里窗帘紧闭,黑得那么纯粹。   听到她略慢半拍的步伐,郁驰洲才想到要去开灯。   手还没摸到墙壁,忽得一道惊雷。   轰隆——   妹妹尖叫一声捂住耳朵。   她像一只乱窜的、可怜的小动物,直直撞进怀里。   这是第一次,郁驰洲觉得她比看起来还要灵动,还要娇小。毛茸茸的发顶抵着他的下颌,两条生嫩的手臂因恐惧而垂落。   他用不了一条胳膊,就能把她牢牢环进胸膛。   如果这样能给予她安全感的话……   手抬在半空,虚拢住她。   郁驰洲察觉到她的手攥紧了他衣服下摆,轻微的拉扯感让他克制不住一再伏低,去迁就怀里的人。   “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吗?”妹妹带着浓浓鼻音祈求他说,“等雨停,或者小一点就行,可以吗?”   他没有办法对这样的妹妹说不。   “好。”郁驰洲听到自己回答。   雷那么大,雨又急,所以没人听得到他早就失去秩序的心跳。   到了这时他反而庆幸房间没有开灯。   纯净的黑遮掩了欲望,只是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感受到怀里若有似无的温度,他就有了可耻的反应。   这样的隔空拥抱要持续很久吗?   他的手因僵硬而垂落。   手掌之下忽得触碰到细腻与温软,几乎是同时,郁驰洲反应过来,那是肌肤相贴的触感。   他握过她的脚踝,当然知道。   可她是穿着睡衣的。   怎么会?   妹妹似乎站累了,她吸着鼻子很小声地说:“我可以坐下吗?哥哥。就坐在书桌的那张椅子上。”   当然。   他不至于那么小气。   手底下温软的触感被短暂忘在脑后,他喉结轻滚:“好。”   刚才是慌乱之中没来得及开灯,这会儿是不愿再开。   他虚伪地关心:“看得见吗?”   “嗯。”   妹妹总是那么贴心,她没有质疑为什么不开灯,反而在昏暗的房间里一步一步小心前移。   她来的次数不多,所以对布局没那么清楚也情有可原。   步伐被床脚绊住,她啊的一声向前倒去。   一步之遥是柔软的床,不至于摔疼。   郁驰洲知道。   他只是在眼前那抹浅色的影子一晃而过之后适时来到身边,问一句:“摔到没?”   妹妹背对着他轻轻摇头:“没有。”   怕她毛毛躁躁再次摔倒,他便大发慈悲:“别动了,就坐在那吧。”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陈尔可以肆无忌惮踏足他的床榻。   看着床尾那抹身影,他无声握紧手指。   指甲不断陷进掌心。   他需要疼痛,更多的疼痛。   眼前忽得微光一闪,闪电透过厚重的窗帘钻了进来,雷电声紧随其后,宛若金属镲片乍响耳侧。   院子里有树木被刮倒。   那么多杂乱,时间却仿佛在他面前凝固。   耳侧喧嚣退去。   郁驰洲在一闪而逝的白光里看到单薄布料下妹妹镂空的背。   他想起来了,那是王玨在成年之前送她的、那条象征长大的珍珠白礼裙。 第162章   光亮来得突然,陈尔下意识环住自己。   她从没穿过这么露骨的裙子,整个背镂空在外。皮肤与温凉的空气相贴,这让她毫无安全感。   可翻遍衣柜,这是她唯一一件象征成熟的衣服。   甚至为了搭配这条礼裙,她拿出了哥哥送她的、最珍贵的水晶鞋。   细细一条珠链搭在脚踝上,比起固定,它更像起了装饰作用,衬得皓白脚腕不堪一握。   那么漂亮的鞋子,她穿上时只有一个想法。   ——他亲手穿上的鞋,也要他亲手脱下来。   不知道刚才的光亮有没有让他看到自己这身装束,陈尔只是拢着自己,一副被雷雨吓到的可怜模样。   演得那么逼真,以至于下一道雷电再次到来时,她完全是出于身体本能抖了一下。   眼泪说来就来。   她对着黑暗中僵立不动的影子说:“雨好大……哥哥。”   坚持叫他名字,是因为不想让他当哥。   可总在他犹豫的时刻叫哥,是她的以退为进。   陈尔知道,每次这样的称呼之后,他都会短暂心软,也更会自欺欺人。   果然,影子微微动了动:“我去检查下窗户有没有关紧。”   “好。”她乖乖回答。   在他挪向窗口的那几步,她又冷不丁地问:“房间好冷,你空调打到最低了吗?”   “没有。”撩开窗帘一角的人背影微僵,“21度。”   冷沁的风不断吹在皮肤上。   “好冷啊……”她说。   这句之后空气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站在窗口的人才徐徐开口:“床上……有被子。”   妹妹唔了声:“我洗过澡的。”   她的本意一定是想让洁癖的他安心。   郁驰洲用自己都难以被说服的理由不断告诫自己。   窗帘掀开一条缝隙,他借着路灯在暴雨中惨白又迷蒙的光回望。   没看错,她的确穿着那条珍珠白礼裙。   荷叶般的裙摆只到膝窝,底下是和布料一样光滑匀称的腿。挂在脚边、闪着碎光的水晶鞋正在轻轻摇晃。   他的理智就如同那段珍珠链一般,摇摇欲坠。   强迫自己闭上窗帘,他径直走向那张雪茄椅。   “哥哥。”   黑暗中有人唤他。   “你睡床。”他闭了下眼,“我就在这守着。”   “可是我好像被卡住了。”   她的声音显得窘迫,在混沌不清的视线下无法辨别真假。   “什么卡住?”   “鞋子。”她请求,“你帮帮我吧。”   天人交战。   理智最后在妹妹可怜的吸鼻子声中宣告破裂。   他起身,走到床前。   凭借那一眼的记忆,他慢慢伏低后背:“在哪?”   妹妹的手攀着他臂膀而上:“在这里。”   只是一个伏低,陈尔便占据优势。   眼前的人前科太多,太喜欢落荒而逃,一旦抓到机会,她立马展着双臂藤蔓般攀上,环住他脖颈。   什么都看不清的昏暗环境里,她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他垂落身侧的手臂因用力而紧实。   这样的手臂抱起她,一定不费吹灰之力吧?   很恰到好处的一滴眼泪顺着下巴落在他颈口,像活水滴入古井。   她眼睛是湿润的,嘴角却狡黠地扬起来:“哥哥,抱抱我。”   这一步跨越太大,导致被她环住的人在短暂失神后很快恢复兄长该有的骄矜。   想象中用来抱她的宽大手掌按在她肩胛,后推。   倘若她放手,今晚便到此为止了。   陈尔太清楚利弊。   她双手用力环着,交叠在他颈后,力气大得几乎把自己的胳膊抠破。   闭上眼,这次眼泪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正地、肆无忌惮地流。   一滴又一滴,没了矫揉造作,无声坠落。   推搡她的力气不知何时放轻许多,男人暗哑的嗓音近在咫尺:“陈尔,你今天晚上到底——”   “你说你不是我的谁。”她轻轻抽噎,“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从覃岛带出来?”   空气变得安静,风雨飘摇似乎都离他们远去。   一句话将郁驰洲带回了去覃岛接她的那天。   烟花绽放的夜空,漆黑的礁石,汹涌的浪,还有伶仃纤细、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背影。   他的心瞬间软得不可理喻。   “那句话不是我的本意。”他开口,“我说了,今天晚上情绪有些失控。现在把这句话忘了。”   不。   忘不了。   陈尔跪坐起来,贴向他胸膛。   她能感受到薄薄皮肤下剧烈到快要失序的心跳,也能察觉到他后背激起的汗意:“除非你回答我,你失控是为什么?”   “……”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因为……吃我和其他人的醋。”   不会有哥哥吃这种醋。   骗自己次数太多,不用经过大脑,郁驰洲便本能地回答说:“不。”   “骗子!”她忿忿打断。   突然扬高的声音打破了氛围,郁驰洲搭在她肩窝处的手再度使力:“陈尔,放手。”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可倔强的妹妹不会因此退缩。   她更决然地回绝:“我不!”   又想哭了。   鼻腔酸涩得仿佛吸了一大捧海水,又痛又刺。   她已经倾尽所有。   骄傲,尊严,勇气,和她完完全全愿意为他开放的身体。   如果这样还是不能被接受……   “你明明是想的。”她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坠落,像绽开的石莲花洇入床单,那么漂亮那么珍贵的一朵又一朵。   “如果你不想要我,为什么要在画室画那么多我的肖像。你知道我看到了,对不对?”   郁驰洲偏开头。下颌咬得太紧,口腔泛出淡淡血腥味。   “你想说那是之前。现在已经没了那些心思是不是?”陈尔在他的沉默中替他说完想解释的话,声音哽咽,“可是你没有停笔,这两天画的,关于我的——”   郁驰洲瞳仁忽得震颤,手掌几乎是同时捂住她的嘴。   不要,不要说下去。   大脑飞速运转。   她是如何发现的?   明明已经那么小心,没在画室留下任何痕迹。   郁驰洲太惊愕,以至于根本没察觉到她什么时候松开了环他的手。指尖划过脖颈,胸膛,带着毅然决然的心。   狂风大作,暴雨侵袭,秩序裂开了缝隙。   她的手指忽然握紧。   毫无准备,猝不及防,单薄的布料不知被谁打湿。   “也没有哥哥会对妹妹起这样的反应。” 第163章   时针跨过零点。   从那年暑假第一次相识到现在,他们已经走完四个完整的春秋,即将迈入第五个年头。   在第五年的伊始,关系宣告破裂。   谁都知道今晚之后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有细密的汗从郁驰洲额角沁出,伴随太阳穴猛烈又蓬勃的跳动。他的灵魂仿佛出走,在那只柔软的手掌之下。   明明想拒绝的,溢出唇角的却是迎合。   上一秒义正言辞说放手的人,在这一秒成了狼狈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的拒绝毫无底气。   尤其是在身体有了明显颤意之后。   陈尔说:“你也不是无动于衷。”   推她的手,她不放,她是一株一旦触碰就会自然收紧的含羞草。舒展的枝叶牢牢锁紧猎物,越是抗拒,越像在进行一场欲拒还迎的游戏。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是男人,不是圣人。   这样的夜风雨雷电齐齐上阵。   理智在苟延残喘,身体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位。   郁驰洲跌坐在床沿边,撑在床榻上的手发狠地攥住床褥。   百支棉在他掌下变皱,变落拓,泛出湖水般的粼光。   如果再来一道闪电,一定能在微弱白光中看到他后仰到快要断裂的脖颈。   喉结重重滚动着,肌肉充血,热汗淋漓。   可是那道闪电来临之际,看到的是乌云遮蔽下的月光女神,看到的是被亵渎的缪斯。   是他养大的。   怎么能怪她?   啪嗒一声。   挂在脚脖子上的珍珠链终于断裂。   最后一丝理智说推开她,还能挽回。   身体却说,再重一点。   五年前见面的那一刻,郁驰洲从未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会以这样绝对被压制的姿态任由她掌控。   汗从颈侧滴落,胸膛猛烈起伏。   她玩得累了,所以抬起清亮的眼睛望向他,用祈求的声音喊他“哥哥”时。   灵魂坠入深渊,眼前天花乱坠。   目光定格在她脸上,大脑有数十秒空白。   闷雷逐渐滚入云层,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两道激烈交缠的呼吸声。   郁驰洲仰倒在被褥上,闭眼。   太荒谬了。   ……   没法再睡人的东卧被抛弃。   在那间两人都熟稔得不需要开灯的西卧,郁驰洲可以游刃有余地找到任何东西所在。   他拿了热毛巾替她擦拭。   漂亮如丝绸般的礼裙皱巴巴地堆叠在腿边,华丽中带着狼狈。水晶鞋也坏了一只,另一只却仍挂在脚踝上。   郁驰洲俯身脱下,放到一边。   他是沉默的爱人,细心周到地提供着所有服务。唯独对他自己——陈尔听见了,窸窣几声,他潦草擦完便扔进纸篓。   一腔孤勇褪去后面皮变薄,只是在黑暗中寻到他的轮廓,陈尔都会耳根发烫。   好几次想要开口,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想喊他。   可是这时候喊是否有太过得意的嫌疑?   陈尔不知道。   所以安静地等着,起码等他先说。   黑暗中,他只是忙碌,一遍又一遍擦拭她的指节。擦到皮肤泛红,甚至有些痛了。她往后缩了下手,他才抬头。   “磨痛了?”   他声音暗哑,是餍足的,也是干涩的。   察觉到这一点,陈尔安心许多。   她用伸长了的小腿勾了勾他的腰,一触即离:“我还是害怕。”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让人心猿意马。   不是说欲望消退就会自动来到贤者时间的么?   谁编的鬼话?   郁驰洲想努力无视撩拨腰际的示好,可已经经历过一次的身体比他更有自主意识。   他仿佛回到高中时刻,每天早上睁眼最大的烦恼就是盯着天花板,等妄念慢慢下去。   再后来家里接连出事,实在分身乏术。   累极了的身体变得听话懂事。   除了偶尔一两次梦里有人作祟,他再也没有这样情动难抑的时刻。   他以为的游刃有余,驾轻就熟,不过就是没碰到让他陷入疯狂和失控的人而已。   现在那个人坐在床边,小腿轻晃。裙摆随着她的晃动像月下起了涟漪的湖。   她说还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那该死的雷雨天?   她可是在海岛长大的陈尔。   理智终于回笼,郁驰洲找到今晚最大的漏洞。   他蹲在床前,单膝死死抵着地面,用尽量平和的语调:   “台风明天就会过去。”   “我没有怕台风。”陈尔好诚实,语气一软再软,“我是怕你不再理我。”   “怎么会。”郁驰洲轻声。   整个懵懂的青春期几乎都是他陪在她身边。   那样情窦初开的年纪,所有对身边人过度的依赖和错误的念想都是他灌输给她的。   她能有什么错?   是他自己不够高风亮节,不够君子坦荡。   “手还痛不痛?”郁驰洲好脾气地问。   或许是被他对待情人般温柔的态度吓到,陈尔缓了一缓,偷偷置换几次肺里的空气才点头:“有点。”   她小声地吞咽着,又问:“所以你不会不理我,是不是?”   “是。”   得到确定回答,陈尔终于松气。   她就是有一秒变脸的本事。   原本小心翼翼的说辞变得大胆,她将掌心摊在黑暗里给他看:“好痛的,肯定都红了。”   可是房间没开灯,谁也看不清她的手。   郁驰洲只能感觉到温热毛巾下细腻平滑的皮肤,也能瞬间联想到扶着他时的触感。   一株含羞草。   不,不能再想。   “痛了就别再动。”他警告自己蠢蠢欲动的坏念头,像对她说,更像对自己说,“好好睡觉。”   窗外风雨未息,屋里冷沁的空调风徐徐吹拂在两个走过相依为命路段的年轻人身上。   暴雨带来的湿润气息让人联想到雨后天晴。   到了那时,空气里的颗粒感被雨水冲刷,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打开窗,鼻腔里满是清新。   这是普通的一天不曾有的。   或许落叶满地,或许到处横亘着被折断的树枝,院子会满是狼藉。   可是没有断裂便不会迎来新生。   陈尔不会后悔今晚的所作所为。   因为99步已经由她迈出。   她闭眼祈求:拜托了,请你走向我,最后那一步。   ……   西侧卧室的早晨是在骤然离去的风雨中到来的。   风刮到凌晨四点多逐渐平息。   雨点淅淅沥沥,和肆虐的前一天简直大相径庭。   泥土浸饱了水,混着可怜的落花。   没了园丁侍弄,当初争奇斗艳的景象只剩一片狼藉。   露台也是。   郁驰洲对二楼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   好多次刮风下雨后,都是他自己拿着水管冲刷露台上的泥水和落叶。   原本这一天也该如此。   但他无法抽身。   右半边身体几乎麻痹,他斜靠在床边,任由昨晚困到小鸡啄米还不放手的人抱着他的胳膊睡着。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迁就她坐了一夜。   目光垂落,触及到她的睡颜。   她的眉眼在光线逐渐清朗的早晨愈发清晰,面上拢着一层淡金。可昨晚睁开时是另一副景象。   她干净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勾人的东西。   郁驰洲不懂。   为什么能有人把纯与欲结合得那么天然,以至于他的身体疯狂渴望,对着她五官明晰的脸却总觉得亵渎。   他偏开头,为自己与太阳一同升起的欲念。   太荒谬了。   日光照拂,白天已经到来,于是失控的台风天、失控的夜晚都将受到审判。   昨晚的他是发情的狗。   郁驰洲宁愿用最恶劣的词形容自己,来让自己得到一丝慰藉。因为君子跌落泥潭和本就是小人者被审判,当然是后者负罪感来得更低一些。   他是小人,所以贪恋地坐了一晚,直到清醒。   没人知道这个晚上他想了多少事。   最离谱的一件莫过于他居然愿意原谅她的三心二意——一边与那位同学保持相处,一边回到家,做这样出格的事——前提是她下次改正。   所以晨光熹微,天光大亮,陈尔醒过来时他仍然保持这样的姿势没动过。   她睡懵了,完全把他当作抱枕。   迷茫的视线在他下颌的青灰处停留许久,轻轻啊一声,像是回忆起昨晚的事。紧接着唇角上翘,树懒似的埋进他怀里:“郁驰洲。”   郁驰洲嗯了声。   她抱得更紧,轻声叫另一个称呼。   这个称呼是昨晚让他方寸大乱的元凶。   郁驰洲垂落眸光停在她秀丽干净的颈侧。长发垂顺而下,有几缕掖在领口拱出了弧形。   他替她捋一捋。   还有身上那件湖蓝色睡衣。   睡衣是他的,也是他换的。   其实到了这一步,没有什么可为不可为。   替她松开礼裙背后的铰扣时,郁驰洲已经把自己打入了万丈深渊。   再往下一丈,也不会怎么样。   裙子上那些繁琐的拉链、扣子、系带,于他来说就像是蚌中取珠。月光下的珍珠会散发莹莹幽光,狂风暴雨中的珍珠让人更有凌虐的欲望。   郁驰洲缓缓吐息着打住联想,而后轻拍她的背:“起来吧?”   趴在他身上的人恋恋不舍,窝了好一会儿:“你是要去上班了吗?”   指节顺着她脊背中央的凸起一点点揉捏。   “嗯,起来。”郁驰洲再次催促道。   好吧,起来就起来。   陈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撇嘴。   反正一大早能在他怀里醒过来已经是天赐的最大惊喜。   她还以为昨天晚上把她送回来之后,他就要逃走呢!所以手抓得牢牢的,连做梦都不敢松。   也是因为紧紧抓着,这一觉睡得格外充实。   这会儿从他身上跨下来时,膝盖不小心蹭到他。   好可怕。   陈尔心中冒出这个念头,而后极不自然地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镜子里的她睡眼惺忪,身上是过分宽松的男士睡衣,以至于肩线敞了一半在外。   想起来了。   衣服是郁驰洲的。   因为那件漂亮的,象征大人的裙子也被他以大人的方式用脏了。躲避未及,珍珠色的绸面留下了痕迹。   她的脸颊烧起来。   昨晚感受到的景象和刚才下床时蜻蜓点水的触碰一样,的确惊人。   刷牙洗脸,花了快二十分钟,陈尔才从洗手间出去。   令她意外的是,郁驰洲居然还在。   只是他身上的睡衣已经换成了出门穿的衬衣,下摆一丝不苟掖在裤腰里,显得劲腰长腿。   “好了?”他拎着书桌前那张椅子坐下,双腿一搭。   这个瞬间让陈尔觉得好熟悉。   在第一次教她做题的时候,在覃岛陈家客厅里打算带她离开的时候,在高考结束谈论志愿填报的时候……   善于引导和托举的年长者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摆出差不多的姿态。   陈尔忽得心慌,第六感警铃大作。   她佯装淡定:“你怎么还没走?”   坐在桌边的男人像没听出话里赶客的意思,情绪平淡地朝她瞥过去:“先过来,坐下。”   那么多失败的预设里,陈尔唯独没想过他当面留她下来长谈的画面。   晨起的温存如镜花水月,此刻他的平静让人感到害怕。   她挪过去,步伐缓慢。   好不容易屁股挨到床沿坐下,猛地发现他手边放了枚未拆封的安全套,陈尔又跟弹簧似的跳了起来。   “……什么?”她满脸茫然。   “是我疏忽。”他的表情如同窗外已经平静的风雨,“我没有考虑到你已经到了对两性好奇的年纪。所以这个——”   他手指轻捻,撕开了包装。   “会用吗?”   陈尔嗓音没来由地干涩:“我,我没用过。”   “嗯。”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层油性薄膜一路捋到他清隽修长的指根。   他心无波澜地演示着,内心却翻江倒海。   那个哄骗她去酒店的男人真贱啊。   没有安全措施的一晚。   他怎么敢?   郁驰洲冷笑着,抬眸看着妹妹的眼睛。那些冰冷被他很好地掩藏在视线之下,他缓和着情绪,一字一顿:“学校和家里都没有人教,不会用很正常。看到了吗?没看懂我可以再教你。”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甚至称得上是优雅,却让坐在对面的人饱受煎熬。   陈尔双手不安交叠在一起:“为什么突然要教这个?”   郁驰洲掀眸看她一眼:“没有很突然。只是想提醒你,做任何行为之前都要保护好自己。”   昨晚远没有到那一步。   陈尔不知他意图,只是本能地觉得他的话充满了年上说教的姿态。   “王玨也会这么教王玥吗?”她突然发问。   “不会。”郁驰洲深看向她,“因为王玥不会把王玨当作探索对象。”   “……”   ……探索对象?   所以他觉得她只是出于好奇,才对他做这种事吗?   还是说他太宽容,一大早在这教她将来如何跟别人做?   绞在一起的手指松了。   陈尔双肩下垮,忽然想笑。   那些历历在目的你情我愿半推半就,不过就是她因好奇而择错对象的探索。   或者他什么都懂,却依旧选择掩耳盗铃。   她的眼睛不知何时起了雾:“那么坐在这和我说这些话的,是郁驰洲,还是我亲爱的、好为人师的哥哥。”   郁驰洲没说谎,他的确没有因此不理她,只是会行使自己的权力,企图将误入迷途的她带回正轨。   她的委屈郁驰洲当然看在眼里。   只是许多她不需要考虑的问题到了他这里,都成了现实阻碍。   他整个晚上一直在想。   想这事过后如何收场,想她为什么一边和其他人相处一边又要来招惹他,想她分不分得清喜欢和依赖,想将来见到更广阔的世界她会不会后悔这一晚的所作所为。   想到后来他又想,他也爱,可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遮风挡雨。   熟悉他们的圈子里如果再有高文那样的人出现该如何不让她受到伤害,想郁长礼回来他该怎么挡在面前不让苛责落到她身上去,想万一凭着一腔热血在一起,将来不合适分开,如何再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   想一千条一万条。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铺好未来的路,把她留在身边,等她安心长大,然后一起离开。   所以当她问说这些的是郁驰洲还是另一重身份时,他最后的回答是:“坐在这的是郁驰洲,也是兄长。”   无法割裂。   他是两个身份的合集。   所以左右都是死路。   听到他的答案,陈尔只是笑笑。   她明白过来,自己的孤注一掷,好像在这一刻输了。 第164章   鼓起勇气需要很久。   击碎勇气却是一瞬间的事。   没有谁能永远勇往直前,陈尔也是。她这次没有再在他面前掉眼泪,而是强憋回去:“你说的对,所以我也永远是陈尔,是妹妹。”   被拒绝很难堪。   特别是在豁出所有之后再被打回原地。   陈尔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像过去那样推着他的背笑意嫣然地说:“所以你快去上班吧,昨天雨那么大,早上说不定会堵车呢……”   “陈尔。”郁驰洲说,“再给我点时间。”   还要什么时间呢?   已经走了那么多步,每一步都告诉她没有结果。   她不需要时间了。   手掌推着他一路到门口,直到房门关上。   陈尔靠着门背慢慢下滑。   她的爱表达有多热烈有多明显,收回时就有多痛。   眼泪在往外流淌,痛却在往里倒灌。   可正是这样的酸楚让她忽然大彻大悟,如果角色调换,让家境优渥的她养一个偏僻地方来的妹妹,并且这个妹妹还不知廉耻想要爬上他的床,她也会拒绝。   至于阁楼的画,手机里的收藏,生活中那么多的关怀备至……   或许只是一时错位。   她不该太当回事的。   饶是这么安慰自己,心还是难受。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快要将自己溺毙。   这一天是陈尔来到这栋房子的第五年。   电台广播说台风过境,多条道路积水严重,需要选择绕行。   所以这天到很晚,晚到梧桐路外的游客都散去,郁驰洲才回到家里。   他们在一张饭桌上吃饭,也在一起看电视、聊天,唯独不提及昨天。   那些不应该存在在兄妹间的东西似乎随着台风眼的转移共同消失了。   郁驰洲说外地的项目已经重启,他需要频繁两地往返。   陈尔点头说好。   她想她的英国签证应该也快要下来。   奖学金定下了,虽然不多,但足够覆盖她的日常开支。   这段时间在家,她没事就在网上看看公寓,用Excel列下异国他乡独身在外需要了解的注意事项,再给即将见面的教授发去英文邮件,列举自己大学一年的学习成果。   这件事一直拖到最后,不得不整理行李,她才电话打给郁驰洲。   “我要去英国了。”   彼时他在外地看项目,旁边有人正说话,在谈项目成果来年是不是有资格参加扈城博览会。   他们喊到他,很清晰的一句“小郁总”。   陈尔听到电话那头的人静了许久。   她不知道他是在想工作上的事,还是为她这句要去英国感到吃惊。   呼吸声顺着电波传来。   良久后,他才说:“我知道了,等我回家。”   这是对她说的。   第二天上午郁驰洲便赶回,衣角风尘。   人还没进玄关就在门口叫她:“陈尔!”   在车子停到门口的那刻陈尔就听见了。她把做好的百香果柠檬蜜放进冰箱,不疾不徐探出身子:“在这。”   他站在门口,没走近。   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有着些微青白。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说。”   陈尔牵动嘴角笑了下:“你不是早就看到我放在包里的宣传册了?”   “宣传册是宣传册。”他声音紧绷,“你没有正式跟我提过一次。”   “上一次想正式跟你说好像就是在这个门口。”她侧着脑袋想了会儿,一字一句,“当时你说不用了,因为你不是我的谁。”   有些伤人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不觉得有多过分,回旋镖直击眉心的时候却让人痛得瞬间直不起腰。   他喉结滚动:“我也说了,那天是气话。”   是不是气话又有什么所谓?   就像到现在陈尔都没能告诉他,查看车子定位的那天她在观星营,而不是什么酒店。   犟骨头养出的自然也是犟骨头。   事到如今早就没了掰扯、争辩的必要。   “没关系的,哥哥。”陈尔笑了下,“我早就不介意了。”   手终于从拉杆箱上垂落。   郁驰洲艰难开口:“……什么时候走?”   “下周的飞机。扈城飞,转迪拜,再到希思罗。房子我也提前找好了学生公寓,和另一个亚洲姑娘同租,就在学校旁边,不会很贵。哦对,学校有给我奖学金,学费是减免的,所以奖学金能覆盖我的日常开支,平时我也有存钱的习惯。”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只到最后才顿了一顿,“你不用为我去上学这件事负担额外的东西。”   他是怕她花钱吗?   郁驰洲额上神经一个劲地跳动:“所以你自己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到现在才告诉我。”   陈尔迎向他的眼神:“是的。”   “非得是英国?”   “是。”   “为什么?”   能有什么为什么?   那是她一直想去没能去的伦敦。   是她跟梁静说过的要去上的帝国理工。   这两个简单的原因竟然让她鼻腔泛起酸意。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妈妈不在了,最照顾她的哥哥也与她越走越远。   所以成长是从一个人的陪伴到另一个人的陪伴。   再从另一个人的陪伴变成自己踽踽独行。   陈尔不再像第一次成长那样难以接受。   现在难以接受的是另一个人。   他推开拉杆箱大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将她压至墙角:“现在和学校说换个地方,法国,德国,加拿大,美国,都可以。我同意你去深造,但换个地方,不一定要公费要什么奖学金,我可以出钱。”   他身上还沾着在生意场上留下的淡淡烟味。   足以想象到这趟回家路上有多赶,甚至没有多出一丁点让他这个洁癖换衣服的时间。   陈尔安安静静抬眼看向他。   她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光在无限拉长的安静里被不断磨灭,直至消失。   不用她去说“你是不是在无理取闹”,他自己已然发现了这一点,整个人颓然下沉。   “那天晚上算什么。”他嗤笑一声,“你到底还是要去。”   那天晚上算什么呢?   陈尔也在想。   或许如他所说,是好奇,是探索。   她一言不发,看着他在长长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数圈之后他像急火攻心,也像认输,忽然上前捧住她的脸。   近在咫尺的距离,鼻息交缠。   他没有吻上来。   而是说:“陈尔,走的话就别再回来惹我。” 第165章   已经失败那么多次,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呢?   陈尔不明白。   她的脸颊被他捧着,却不是情人间的狎昵。   急促的呼吸声在她过于清澈的眼睛里一声声慢了下来,最后趋于平静。   郁驰洲最后垂下手,背身向她。   那天晚上,陈尔开始收拾行李。   而郁驰洲也在露台上抽完了人生第一根烟。烟味很呛,从鼻腔到喉管都是辛辣的,他记着这种感觉直到最后一口拧灭。   这栋房子迎来过聚,也将会迎来散。   曾经去机场的一个小时路程总是妹妹送哥哥,这次难得颠倒,成了兄长要与妹妹告别。   原来送身边的人离开是这种感觉。   心口像被剜走一块,思绪是迟钝的,呼吸是抽痛的,每个落在对方身上的眼神都是深而重的。   而离开的人则要云淡风轻许多。   她只是坐在那,安安静静休息,偶尔看一眼手机。   这种看着别人走的无力感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次,所以换他承受一次也是他应得的。   看着漫长成红龙的前车尾灯,郁驰洲也想过要不就这么堵着算了,永远开不到机场,这段路就能一直这样下去。   可老天对失意的人总是那么不公平。   这段拥堵过后,前路一路畅通。   一小时零五分的车程,只延迟到达了十分钟。   他没把车开去国际/港澳台闸口,而是一路开进停车库,这样时间还能再长一些。替她拿行李,帮她办理登机和托运,再把人送到安检口。   他来往这么多次,不需要看机场指引都已经烂熟于心。   区别于旁边手忙脚乱办理手续的旅客,他稳妥又细致,万事有条不紊。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这个哥哥最后的用处。   养孩子的确是王玨说的那样。不知不觉,已经进行到了放手、别回头的那一步。   在家的这几天,他和妹妹没有回避,却也疏于交流。   所以到了分别的这一刻显得那么陌生。   妹妹推着随身小行李箱往前,他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就像无数次送她进学校大门一样。   从前送得近,如今送得远。   那道闸门终于抵挡了他前进的步伐。   妹妹站在那同他说:“走了。”   他点头,手掌朝下做了个摆手的动作。   并非要装得同她一样云淡风轻,而是胸口太疼,疼到难以成句。   那条队伍好短,才三五个人就轮到了她。   郁驰洲双手抄在兜里,安静地看着她走过闸门,举着双手让金属探测仪慢慢扫过全身,直到通道的那一头。   她拎起随身行李,在最后快要看不见的转弯角,破天荒回了一下头。   那一眼很长,隔着人群。   他不知道那一眼里是怎样的决绝,只笨拙地期望学校早日放假。这样收到她要回来的消息,他会第一时间来迎接。   机场广播不断播放着航班信息,催促旅客登机。   最后也是先勇敢的人先收回了目光。   她朝他展颜,没说再见,径直走向人群。   漫长的那一眼,除了她的背影,周围一切都成了延时镜头。   轨迹拉长,拉远,直至消失不见。   “旅客朋友们,现在播报一则紧急失物招领信息。工作人员在H值机岛附近捡到黑色手提包一只,内含身份证,护照,钱包等多项重要物品,请听到广播的张强旅客、张强旅客——”   广播声被落在身后,郁驰洲终于抬步,一步步向外。   跨出机场的那刻,他觉得自己也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人潮奔涌到了眼里只剩空旷。   裤兜里那盒早就开封了的烟最终还是被揉皱了。   烟草细碎,又被谁的汗浸湿,取出时已经是软烂的一截。   烂掉的那一截被夹在指间。   他坐进车里,安静地抽完因潮湿而变得更呛人的半根。   从不适应到慢慢习惯辛辣,好像也就这几天的事。   数分钟后,黑色商务车驶离机场,没有上机场高架,而是在两公里之外的空旷处停下。   这一停,又是几个小时。   直到头顶一架东航国际航班跃空而上飞过头顶。   靠在车头始终沉默伫立的男人拧灭最后一根烟,抬头。   云层之上是他丢失的另半颗心。   他轻轻扬了扬手。   那么大度,又那么宽容。   飞吧,他在心里默念,越远越好。   趁更乱之前。   ……   梧桐路的房子迎来送往,最终只剩下一个人。从房子建成,梧桐便植了下来。   这么多年房主换了好几任,它日渐茁壮,见证过的离散比谁都多。   此刻风吹过,它安静地落几片叶,也算是一场告别。   郁驰洲将车停进院子。   旁边有遮阳棚的那一面停着那辆许久都不会再有人开的电车。   左右无事,他索性卷起袖子把那辆车细致地从外到里洗了一遍。杯架上里还塞着她用过的便签纸,上面写着:驱蚊喷雾、五号电池、清凉膏、矿泉水、一次性洗脸巾……   车镜上吊着一枚护身符,浅金色的,写着出入平安。   和他时常挂脖子里的那一枚出自同宗。   还有后备箱,整整齐齐摆着一些露营装备。   她用过的车不用怎么收拾,留下的东西本来就少,何况她自己也是个总犯强迫症的人。   郁驰洲很快清理好。   手机一直在旁边震,项目上的人这几天总发消息给他,问他什么时候能过去,招商局的人常常说起他。   托李川的福,新项目在邻省进行得很顺利。   李川的姑父时常关照,作为后辈,郁驰洲也尽量待在新公司现场,给足对方面子。   他回消息说下午就回,进了门,脱掉衬衫往楼上走。   这栋房子近期不会有人再来。   他淋了浴,收拾好地上潮湿,又把东西两侧房间的四件套拆下来放进洗烘机。   这些事他已经做得轻车熟路。   可是拆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也是他床头那枚枕头被翻开的时候,一张纸轻飘飘地扬了起来。   上面的印花很是眼熟。   他弯腰捡起。   过去无数画面忽然在眼前闪过。   ——赚钱养哥哥了啊?   ——三年的,等你毕业做你的启动资金。   ——你想和我划清界限啊?   ——什么你的我的。   那是张她临走前压在他枕头底下的五十万存折。   也是她想划清界限的证明。 第166章   第一次飞英国忐忑不安、隐隐期待。   这一次则心如止水。   也不全是。   独自在机场研究去公寓路线的时候,周围听不到母语的时候,下了大巴拖着行李箱并且晕头转向想吐的时候,陈尔还是会觉得孤独和难受。   人生中那么多次拖着行李箱辙转,身边总是有陪同的人。   而这次,确确实实只剩孤身一人。   陈尔是一个有极强自我管理意识的人。   那些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不会在她心里停留太久。   在打开公寓的门、与她同租的亚洲女孩说着oh my gosh你好漂亮,并且向她举起手里的泡面小锅,问她要不要一起吃的时候,她已经自愈了。   到英国的第一顿是泡面,加一个煎蛋。   饭后陈尔主动担了刷碗的活。   她干活的时候,同住的女孩就给她介绍附近的环境:“坐两站公交有一个中超,那里可以买到调料,品种多到和国内没区别。但菜不要在那买,有点贵,你可以去Lidl买便宜蔬菜,Morrisons的肉还行,我们可以拼单。哦对,我这有很多Tesco的购物袋,你要吗?”   新舍友是个很热情的人,陈尔在她身上看到一点郝丽的影子,于是很快在新环境里找到锚点,并且适应下来。   她就是这样一个适应力极强的人。   时而爆发极大的勇气,时而无坚不摧。   抵达的第一周,有太多东西需要自己置办。   和新舍友去了超市,逛了宜家,也通过舍友各种各样的渠道买到一些留子前辈带不走的二手家具。   舍友让她互关Facebook,于是她注册了新的账号,顺便po了一张逛超市时随手拍的照片。满当当的购物车里一半是打折商品,边上挂着Tesco的袋子。   舍友很快点赞,在底下评论:hhhhhhh我们耳朵已经是经典老留子了。   和热情的舍友不同。   陈尔账号上的人际关系很简单,简单到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不怎么玩社交软件的人。   事实上,她也的确不爱分享生活。   除了有一次路过皇家美院附近。   她和舍友走着走着忽然在一栋公寓楼前站定,迟迟未再迈出一步。   舍友数米后发觉身边的人不见了。   “耳朵,你在干嘛!”   陈尔下巴扬了扬,朝着楼上某个阳台。   千篇一律的欧式铁艺栏杆外,有一间阳台外伸展出了漂亮的花枝。   爬满外墙的葳蕤绿丛里,蔷薇点缀其中,盛放得正灿烂。   不知道为什么,一路过来一直都没流眼泪的人在这一刻突然失控。   她仰着头,被倒灌进鼻腔里的苦涩弄得说不出话来。   舍友一顿惊慌,声音随着跑近不断传来:“耳朵,你怎么哭了?”   她指着外墙:“花开得很漂亮。”   “是是是很漂亮,那你也不用被漂亮哭吧!你泪点这么低我都怀疑你该不会每天照镜子都要被自己弄哭几回!”   舍友存心逗弄,她在几声压不住的抽噎里终于破涕为笑,弯着嘴唇喃喃:“可是真的很漂亮啊。”   “嗯嗯。”舍友很赞同,“这花的主人养得真用心。”   身体里涌出另一股酸涩。   她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眼泪却再度夺眶而出。最终吸着鼻子说:“是啊,他好用心。”   这一面小小的花墙被她用手机拍摄下来。   从楼下仰拍的角度和她手机里曾经存过的一张照片很相似,同样的铁艺栏杆,同样的灰墙红瓦,不同的是比从前更加茂密的绿丛。   陈尔不知道是不是那间,也不知道当初种下的花籽会不会被保留至今。   她只是在楼下驻足时因为一些旧事流了眼泪。   曾经说好要一起来看花,最终是其中一个人路过,匆忙抬头的一瞥。   如果故事到此结束,陈尔想,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给作者寄刀片。   那张照片最终放在了Facebook上。   她说:很漂亮[图片]。   这条依然只有舍友一个人点赞。   舍友回复:嗯呢,我们耳朵都漂亮哭了呢!   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不会持续太久,看到花墙是一次,吃了土豆泥土豆条炖土豆觉得自己是土豆脑袋又是一次,听到学校里同组的德国姑娘以抱怨为名实则炫耀自己的哥哥也是一次。   不管当时如何失神,第二天,陈尔总是能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出现。   陈尔,你是无坚不摧的。   对自己的暗示起了效,独自在异国他乡的陈尔越来越坚强,越来越从容,越来越像刚到扈城头两年某个意气风发的人的模样。   而和他的置顶聊天框,被她某一天不小心错手取消。   那一刻她怔愣许久,却没有再动动手指放回来。   他们聊天的内容那么少,从最初的落地报平安到一周两三次的问候,再到一个月勉强能有一两次,最后变成了逢年过节他问一句“回不回”,她说“不了”宣告结束。   很久不说话,聊天框很容易沉到底下。   分享的东西也就更少。   那一年圣诞,整个学年中假期最长的那段时间,连实验室都不开门。   陈尔被舍友邀请一起去泰晤士河漫步。   也许是因为节日,街边的透明橱窗里都摆着节日气息浓重的圣诞树。   树是盛夏里梧桐叶一般的绿。   因为那抹绿,她裹着围巾,停在窗外看了好久。   彩灯细碎的光映在眼底。   舍友说:“好漂亮啊!”   这句漂亮不知道是在夸挂满灯的圣诞树,还是在说映在陈尔眼底的那场细碎的雪。   在覃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到扈城,在扈城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还会走向伦敦。   她在这里求学,扈城在下雪,覃岛曾经的玩伴还被困在一方家长里短。   人生正在阶段式地跳跃。   曾经幻想过的那些场景如今真的在身上降临——踏上异国他乡,亲眼看看雨天的大教堂,漫步泰晤士河,裹着围巾看橱窗里漂亮的圣诞树——当这一切都实现时,陈尔发觉,自己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快乐。 第167章   卷王陈尔很快在科研小组里出名。   德国教授带的五个学生里,陈尔是最像教授、最严谨、最苛刻、最一针见血的。   但比教授还恐怖的一点是,教授到点下班,不会停留哪怕一秒钟。   陈尔则是只要去实验室,就一定能看到她。   数据第一个测,报告第一个出,教授的office hour也会第一个预约。   所以到两年交换生涯快要结束,其他同学开始想着收拾行李回国做考研、实习、毕设三手抓的时候,陈尔收到了教授的邀请。   邀请她留在组里,作为交换,他可以替她写一份详尽的推荐信,附录在来年的硕士申请里。   这么好的机会全组只有她一个人有。   陈尔当然欣然接受。   在大家都焦头烂额的日子里,她提前确定了晋升的道路。   那天下午很悠闲,她没有坐车,一路从学校往住的地方走。   舍友打来电话,问回去的时候方不方便带点鸡肉,晚上想吃减脂餐,结果发现家里没存粮。   陈尔想着自己正好要去买止痛药,回复说好,拐去Tesco的路。   这条路平时都是坐车路过,很少有自己走的机会,所以她第一次发现超市邻街有一家很不起眼的剧院。   数层台阶向上,门口摆着近日剧目海报。   抬头,在一众莎士比亚经典话剧中,她一眼发现今日演出的居然是英文版《雷雨》。   同样的话剧陈尔看过好几次。   何况一眼扫过去的票价,是接近她省吃俭用一周多的生活费。   在伦敦无论买什么东西,兑上英镑的汇率都是惊人的。她匆匆一瞥便收回,逛完超市,然后步行回家。   这个下午一直到傍晚,她都没真正定下心来做一件事。   舍友问她:“你怎么回来后心神不宁的?”   “不会啊。”陈尔指指电脑屏幕,“我在看报告。”   舍友双手环胸,用审视的目光:“但你已经快一个小时没翻页了。”   “……”   可能是生理期快要来,专注力低下。   以前对她毫无影响的生理期,到了伦敦之后每次头两天陈尔都会体会到在国内从来没有过的腹痛。   松弛的当地医生表示凡事at ease,磕两片止疼药就好。   陈尔慢慢也就习惯了这种方式。   善良的舍友看她发呆,过来拍拍她的肩:“说吧,有什么烦恼!”   陈尔回过神:“今天教授留我继续在小组,说可以给我写申硕的推荐信。”   “那是好事啊!不对,不是这件。重新说!”   她身边总能碰到敏锐又善良的人。   “回来路上看到一些东西。”陈尔阖上电脑,“有点想家了。”   舍友是个常年不回家的人,用她的话说穷地方穷亲戚有什么好回去的啦。但碰上陈尔,她还是尽量用对方的思维安慰说:“想家就回去呗。我还从来没问过你,你老家是哪里?”   “扈城。”   “扈城好啊!扈城国际大都市!今年要是申不上硕,我就打算去扈城找工作。以后到了扈城,换你罩我了!”   那个称作家的地方,陈尔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去。   对着舍友期待的脸,她还是点头:“好。”   “那现在你出去吧!”   “出去?”她疑惑,“去哪?”   “不是说看到了让你想家的东西吗?”舍友朝她扬了扬下巴,“再去看看吧,这样就不会再想了。”   那天傍晚太阳快要下山,陈尔还是出了门。   回到剧院门口,她选了八点的最后一场。   这种不热门的剧院不会有太多观众。坐在寥寥数十人的剧场里,那些她熟记的台词变成英文再念出来,有种时空错乱的割裂感。   就像扈城和伦敦的生活在眼前反复交织一样。   陈尔想起了刚到扈城看到第一场话剧,想到附中新年音乐会改编的那一场,想到总是与这场话剧息息相关的、刻意不去想的那一个人。   散场时,有熟悉的中文出现在耳边。   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忠实粉丝,从她身边穿过,赶着去送谢幕的花。   陈尔坐在门口台阶上,想了好久拿出手机。   与那人的聊天框已经沉寂到底。   她点进去。   耳朵:【教授给我写推荐信了,我会在这里申硕,所以今年也不回了。】   由三句话组成的消息与上方简单的那句“新年快乐”相比,显得好突兀。   她最终抿着唇一个个字删除。   最后变成了:【申硕,不回了】   ……   有段时间没回扈城,这次回来是因为王玨回国。   车子刚停下,王玨就从会所门口远远招着手跑来。   嗓门一如既往的大,穿透玻璃。   “怎么回事啊兄弟,约你吃个饭比约总统还难,一天天的这么忙弄什么呢!谁家好人能等到凌晨三四点跟你出来吃夜宵的。”   话刚说完,手已经搭上车门。   嘎达一拉,郁驰洲熄了火抬眼看他:“留完洋这么讲礼貌,还学会帮人泊车了?”   “去你的吧!”   王玨说着又把门碰上,转头跟刚跟上来的李川说:“你看他这臭德性,等他这么久,见到兄弟都没个笑脸。”   “算了吧,他忙。”李川笑着说,“弄去我姑父那的项目都快成人家高新开发区门脸了,忙完一天谁跟你有笑脸啊。”   王玨哼哼:“那兄弟就是甘愿靠后呗!”   这人嘴上嫌弃,等人真的下车又勾肩搭背去了:“怎么样啊,你那公司弄的,给我整个职位呗?”   郁驰洲顺手从车里取了包烟揣兜里,淡声:“干饭位?”   “哎这个好!我绝对胜任!”   三人说着往里边去。   私人包间,无人打扰。   当初各出各的国,现在又都回到了扈城,论关系倒没有疏远多少。   王玨坐下来就说他爸让他在扈城找份正经工作,别游手好闲。他妈疯了一样一周给他介绍两三个对象。他妹马上从初中生变高中,中二又叛逆。   现在他在家就是狗都嫌,一个头两个大。   “你妹呢?不是说只去英国两年吗?怎么还没回来?”王玨问。   说是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每一天都能被思念的人掰开变成好几天。   郁驰洲想尊重她,也接受她想要划清界限。   所以过去那两个新年,他到了伦敦也只是偷偷在远处看一眼,遥祝她新年快乐,然后回国。   十几小时的飞机,去很短暂,回来漫长。   好在,这样的日子快要到头。   他说:“快了。”   她快要回来,新公司也快立住脚跟。   不枉他七百多天一直在向前,从未停下过脚步,也从未让自己放纵休息过一天。   “回来好啊,回来让她好好卷一卷王玥。凭什么人家妹妹那么优秀!”王玨说着指指桌面上的手机,“你来消息了。”   这一声特殊的提醒音是郁驰洲专门设置的。   只有一个人发来才会有响声。   淡在嘴角的笑容忽然僵了僵。   郁驰洲已经好久没收到她主动发的消息,哪怕是一条节日祝福。   他抽出一支烟夹在指尖,脸偏垂过去想点,可是目光触及到屏幕上那条提醒时,又在火机燃起的那一刻反了悔。   她不喜欢烟味。   这时候发来的是什么呢?   可目光无法穿透屏幕,他只能饮尽手边冰水,怀着紧张的心点开。   画面跳转的那几秒他在想,会不会是航班号?   让他去接她?   直至那行字出现——申硕,不回了。   不回……   他闭上眼,心口局促,忽得明白了离开前漫长的那一眼。   那里面是决绝。 第168章   都是从小到大的朋友。   有些情绪,亲近的人一看便知。   这顿凌晨档的夜宵吃到早上,聊了很多以前学生时代的趣事,再没提家人。   趁着郁驰洲人不在,喝了半打酒的王玨大着舌头问李川:“他和他妹到底怎么了?刚才那条消息我好像看到是妹妹发来的。看完他就不对了……”   郁驰洲一晚上寡言少语,尤其是噙在嘴角那股意兴阑珊又淡薄的笑,谁都觉得不对。   “兄妹哪有隔夜仇。”王玨说,“我和王玥打得头破血流明天也能好。”   李川没附和,只抬了下手指:“万一不是兄妹呢?”   “你这什么话。”   王玨摆摆手,随后撑着摇晃的身体站起来:“我找他去,别喝多了在哪吐呢!”   王玨的担心不无道理。   喝多了脚下虚浮,走向包间门的那几步跟踩在云朵上似的。但他不知道,有些人的失魂落魄不是因为酒精。   一路找出去,洗手间没人,走廊没人,休息室也没人,王玨最后在小花园里找到了他。   城市楼宇后,天边已经亮起橙白。   那几分微寒的秋意里,郁驰洲身上的衬衫显得单薄可怜,衣摆皱了堆在一边,袖口也各自捋高一截。刚来时那副干净利落的精英样早就被磨得只剩落拓。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像在刷什么社交软件,另一只手夹着的烟缓缓燃着,青灰飘在空气里。   王玨晃着身子坐过去,也顺势拿起一根:“来点火。”   郁驰洲收起手机,回眸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你不也抽?管我。”王玨说着自己凑过去,借他的火点燃,这才发觉对方眼眶也是红的,“你和你妹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感觉不对。”   “什么不对?”   “你们吵架了?”   “不算。”   “不算。”王玨咀嚼这两个字,“那就是吵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身体往后仰,倒撑在石阶上:“说说呗,怎么吵了,我也有妹,说不定能给你出点主意。”   郁驰洲微怔,而后笑着摇了摇头:“这事你帮不了。”   “我当哥比你经验可丰富多了。你别小瞧人。”   当哥的经验再丰富也没用。   郁驰洲没说话。   王玨却不依不饶,兀自猜测说:“以妹妹的脾气,我估摸着是你欺负她了。”   听着这话,郁驰洲没反驳,只淡淡一声:“嗯。”   “看不出来啊,少爷。我还以为你对妹妹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你这样的极端妹控居然有你欺负她的时候?”他说着用肩拱了拱好兄弟,“跟我说说,多过分的事啊?我先替妹妹骂你一通。”   他动作太大,惊起躲在枝上的鸟雀。   郁驰洲那只夹着烟的手下垂,半晌无声。   猩红都快退到指尖了,他才缓过劲来:“特别过分,就不说了。”   王玨也不知道脑子抽了还是酒喝多了。   迷茫的大脑想了又想,突然想到出来前李川说的那句“要不是兄妹呢”。   他扭头,用开玩笑的语气:“总不是对异父异母的亲妹妹动那种心思,把人吓走了吧?”   这句玩笑话落在空气里,半天没人回应。   细长一声雀鸣声中,王玨忽然坐直身体,嘴边的笑也慢慢淡了下来。   他说:“我操。你不是吧?”   郁驰洲还是那副样子,夹烟的指动了动:“如果是呢?”   王玨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往这方面发展。   顿时酒醒几分,在心里骂了好多声。   “你……”那根烟忘了抽,已经在指尖燃到最末,王玨不知是因为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叫起来,“我操,你他妈对妹妹做什么了?光是表白不至于把人吓那么老远吧?”   这句之后郁驰洲终于抬头。   深暗的眼睛望过去,似乎想从王玨眼里得到答案。   ——身边最亲近的朋友知道这件事,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呢?也会觉得震惊,鄙夷?觉得这种关系肮脏,龌龊,不堪,突破常理,无法接受?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   于是清楚地看到了王玨眼中自然流露出的震惊。   下一秒该是鄙夷了吧。   郁驰洲兀自垂眼,看到一截猩红被扔到脚下。   那根烟连碾都没来得及碾,王玨已经上前,双手重重拽住他微敞的领口:“郁驰洲,你,你对妹妹……你真他妈下得去手,我操,畜生吧!!!”   被酒精蒙蔽的大脑完全忘了其实他们并无血缘,只记得五六年前刚来扈城时纤弱的那一小个身影。   从高中到大学。   那可是他们共同看着长大的妹妹。   有妹妹的王玨脑子一下转不过来。   “操你大爷的,郁驰洲!”他骂道。   而被他拽住领口的兄弟连半句辩驳的话都没有,视线一味垂着,半敛的眸光淡如晨曦。   这他妈的还挑衅。   王玨忽得气血上涌,想都没想抡起拳头砸了过去。   这一拳肉碰肉实实在在,破开风声。   好兄弟被打得偏过身去,脊背微弓,半晌都没能抬起上半身。   意识到对方挨了实打实的一拳,王玨微怔,而后松开手指。他一边气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有病吧,怎么连躲都不躲。   一句接一句高昂的情绪在这一拳里被打散许多。   滴滴答答。   是血落在青石砖上的声音。   王玨啧得一声:“你他娘的别碰瓷啊!喂,有事没事!”   他自知自己的力气,一拳下去真会很疼。   许久,郁驰洲才活动得了麻木的面颊。   他撑着膝盖含糊说了句没事,拇指抹向嘴角。   指尖瞬间被一大片血濡湿,大概是口鼻内壁破了皮,整个口腔血腥味很重。   可是身体上的痛并不能为他带来半分慰藉。   他满心想的是,原来最好的朋友也觉得无法接受。   王玨来拉他,他终于直起身,仰高下颌。   血一个劲往鼻腔倒灌。   酸胀的,针扎般的,难以呼吸的。   比起身体,或许认知上的痛更甚。因为这段关系无法得到身边人的祝福。   即便他全揽下也不行。   好在……   一大滴滚烫的泪混着血污落在手背上。   他在疼痛中慢慢呼吸。   ……好在妹妹的未来规划里已经不再有他。 第169章   那天早上,郁驰洲叫了代驾离开。   王玨回到包间里义愤填膺。   “李川,你是不是他娘的早就知道?”   李川看他这副模样就猜到怎么回事了,唔一声:“我知道什么?”   “别装。”王玨无语,“你早知道少爷对妹妹下手了。”   听到王玨把这件事说出来,李川没表现出多意外。   他推一杯冰水过去:“又不是亲兄妹。”   “……”   “我知道。”王玨拎起水杯一口饮尽,心里还是觉得别扭,“但妹妹刚上高中那会儿我还记得呢,我是真把她当亲妹,这么一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有妹的人真的很难接受。   李川问:“少爷人呢?”   “公司电话把他喊走了,真服了,脸那样冰都不敷还赶着去上班。有病吧!”   “脸?”李川疑惑,“你俩打起来了?”   “他单方面挨打。”王玨说着抿了下嘴,“我哪知道他一点都不躲啊!”   李川斜觑向他:“莽夫。”   这么一通下来酒基本都醒了。   两人顺道吃了些早饭填肚子,这才打着哈欠准备撤离。   刚到门口,边上传来一声阴阳怪气:“哟,这不是去美国的Jack吗?回……回、来了?”   王玨顺着声音回头,一眼就看到了张讨厌的嘴脸。   两人上高中就看不对眼,时隔几年再见,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王玨说了声这人谁啊,径直搭着李川往外。   李川回头瞥了眼高文,知道碰到一起总没好事,赶紧招手喊来代驾,另一只手把王玨往车里送。   才迈上去一条腿,高文又追了上来:“老同学招呼都不打一个,啧啧,你俩可真装。”   看样子他喝了不少,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晃悠悠径直撞车门上来。   李川将他拂开,架不住他化身烂面条。   面条搭在车门上,酒气熏天。   “王大少爷,下来喝一杯不?敬、敬敬上次被你兄弟撂了一酒瓶子的我?”   王玨莫名:“我靠,什么情况?谁给他一酒瓶子了?你啊?”   李川一阵无语:“他喝多了乱讲呢,走吧你,跟醉鬼折腾什么。”   “谁他妈醉鬼?我额头上这道疤是假的?妈的,老子缝了四针,还他妈到处不能讲,只能说是我自己摔的。”高文火气一大口条也变顺了,隔空指着王玨怒骂,“你给老子下来,替你兄弟赔礼道歉!”   “哎哟我倒要听听怎么个事了!”   王玨一米八的玩橄榄球体格谁都架不住。   李川有心想拦都没辙。   “我哪个兄弟打你了?”王玨叉着胳膊冷笑,“我这就订幅锦旗送去,上书他大爷的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哪个哥们?”高文酒壮怂人胆,眯着赤红的眼,“当然是跟自己妹妹乱搞的哥们。”   “……”   行,这架算白拉了。   李川第一反应只来得及看看周围是否人多眼杂,第二反应还没到来,王玨已经拎小鸡似的拎起对方衣领:“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高文偏偏是个喝多了拎不清的,嘴巴还在喋喋不休:“你不会不知道吧?那天我就说他妹妹漂亮,问他上过没,他立马发疯,心虚成那样我是真没见过。哈哈,他没跟你说啊?那看来是真的——”   这晚上的冲击一个接一个,王玨大脑宕机,拳头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还在嗫嚅时已经毫无征兆挥出。   高文被打得一踉跄。   没等他反应过来,王玨松开手退后几步,紧接着猎豹似的扑上去,把住对方两侧胳膊用力往下。   膝盖随之向上一顶。   “噗——”高文顿觉胃液翻滚。   “让你大爷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让你狗东西瞎几把造谣!”   “再编啊,再出去说啊,我不弄死你的!”   “行了行了。”李川适时过来劝架,“一会有人来了。”   王玨掰开手:“等等,再给他一脚。”   出了一身恶气,王玨满腔热血终于冷下来一点,叉着腰深深舒了口气,朝李川道:“今晚的事你别管,有事我自己担着。”   “我已经跟经理打过招呼了。”李川厌恶地看着地上疼得满地打滚的那一坨,“一会他家里就会派人来接,就说在这喝酒跟别的客人起了冲突,他爸要脸,不会管的。”   “啧。”   王玨扯过热毛巾擦擦自己身上的污秽:“上次到底什么事?少爷这事该不会天下皆知了吧?”   “没人知道。这小子纯嘴贱自己撞枪口上。”   “那就好。”王玨松了口气,又恶狠狠啐了一口,“该么不是!”   他说着捋高衣袖往外走。   李川快步跟上:“你给我消停点,又要去哪?”   “能去哪?”王玨头也不回,“今天被我揍的可不止一个!”   ……   在公司等到下午,王玨终于见到这个视工作如命的哥们。   他戴了口罩,鼻梁上还架一副金丝眼镜。   寡淡的一眼透过镜片落在会客室二人身上,情绪平稳:“来做什么?”   都是熬了一个大通宵的人。   李川闭眼佯装听不到,只剩王玨自己黑着脸坐在那。   他指指面前的椅子:“你坐下,我跟你谈谈。”   郁驰洲把会客室的门关上,转身:“要谈什么?”   跟好兄弟讲人伦的事浑身刺挠,王玨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你那脸破相了不能怪我吧?”   嘴角肌肉牵动面颊,一动就痛。   郁驰洲隔着口罩鼻息微动:“说正事。”   “你和妹妹的事……我想了想,其实你俩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兄妹……你要是真有那想法,也,也不是不可以。”   郁驰洲依然没表情,只抬腕看了眼表:“就说这个?”   “不然还能说什么?我总不能是找你道歉来的吧?”王玨挠了下胳膊,“不过这种事,你……你最好还是尊重妹妹的意见。万一,你说是吧,万一她没那想法呢……”   那句“不回”依然烙在郁驰洲胸口。   他淡淡嗯了声:“她没有。所以这件事以后不用再提了。”   “啊?”   王玨惊讶出声,连带着旁边李川也睁开了眼。   “那你——”   “你最近有空吗?”郁驰洲打断。   “啊,有。”   “有空的话替我飞一趟英国吧。”郁驰洲说,“给她带点东西,看看她怎么样。她……应该还是愿意见你的。” 第170章   陈尔跟教授去慕尼黑参加了一场量子材料的国际研讨会。   下飞机,再从机场到住处已经快晚上九点。   舍友没做饭,在Nando's等她吃烤鸡。   陈尔让她稍等,还要等个朋友一起。   王玨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王玨哥,啊?你在伦敦?”   “是啊,饿死了,快救救你哥我吧。”   三人餐很突然地变成了四个人。   听到王玨推门进来,陈尔视线下意识追过去,在他身上微微停留,又朝他身后瞥去。   背后是寂寥的夜,只有昏光点点。   从得知王玨要过来起就忐忑难安的心忽然沉静下来。   ——陈尔,再给我点时间。   看来他的时间永远不会到来。   她笑了下,起身:“王玨哥。”   王玨招着手过来,认认真真当自家妹子似的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都这么大了。”   高中那会儿第一眼就已经惊为天人,长大了再看。   好看已沦为不起眼的优点。   独自在外生活的这两年,让她看起来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从容,眉眼间却坚韧自信,像一朵无惧风雨兀自绽放的蔷薇花。   ……难怪兄弟犯浑。   “你怎么突然来了?”陈尔介绍说,“这是我舍友,微微。”   “你好微微。”王玨边打招呼边坐下,“这不是毕业了在家讨人嫌么,实在受不了,我出来透透气。”   “王玥好吗?”   “好,好得很。”说到妹妹王玨就牙痒痒,“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这个当哥哥半夜都会笑出声。”   陈尔莞尔:“好久没看到王玥了。”   “是啊,我们都好久没看到你。”王玨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你说你放假也不回扈城来,多没劲。”   “嗯,学校有点忙。”   “我听你哥说了。”   王玨故意停了一下。   说到“哥”,妹妹表情很淡定,就像在听一个关系普通的朋友的消息。   他边想边说:“你明年还要申硕是吧?”   “嗯。”陈尔点头。   “所以知道我过来,他托我带点东西。”   王玨说着停了停。   同在一张餐桌上的舍友忽得举起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啊,你们聊。”   这里很快只剩下王玨和陈尔。   王玨这才拿出一张卡,看妹妹皱眉,他赶紧道:“先别急着拒绝,你哥说前段时间去看你郁叔,这是他交代的。”   听到事关郁长礼,陈尔坐直身体。   “当初你从覃岛出来,郁叔帮你和梁阿姨争取到了共同财产。这一份呢是梁阿姨的,也是你的。你老家那套房子打完官司才开始强制分割,所以这钱也刚拿到不久。喏,拿着吧!我给你带到算是任务圆满完成。”   小小的银行卡落在桌面上。   那么小,却承载了好几年的缩影。   陈尔兀自看着没说话。   “怎么不拿?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王玨催促,“你哥说读硕士花费肯定比本科要多,奖学金这种东西么,又不能供你吃饱喝足。小姑娘肯定要对自己好一点的啊,喜欢什么就买,买完了还有你哥呢!再不成还有我。”   她那个要么沉默寡言,要么嘴上挂砒霜的哥才不会说出这种贴心的话。   王玨为自己的添油加醋沾沾自喜。   果然,妹妹在他的劝说下弯了下眼:“谢谢你,王玨哥。”   “谢我干嘛,谢你哥!”   “嗯。”   “你哥那个人啊,想你也不说。”王玨老神在在地念叨,“我喊他一起来,他非说要工作。再工作下去就变成工作狂了。”   每句话王玨都说得很慢,故意拉长语调。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妹妹主动。   “他工作很忙?”   对了,就得这样!   王玨叹了口气,故作深沉:“是啊,完全不把自己当人。前两天还进医院了呢!”   后半句没说——是被我打的。   陈尔垂下的眼皮遮盖了许多情绪。   不知不觉兄妹俩变得何其相似。   王玨左右探看,都看不懂沉默背后到底是什么情绪。   刚要再说点什么,店门忽然大开。说出去打电话的舍友探进半个身子,指指后面:“耳朵,是你朋友来了吧?”   王玨跟着回头,一眼看到个小麦皮的健康小伙子。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人看着还挺爽朗。   “酒店挺近的,我放了东西就过来了。”小伙子说着望向餐桌对面的男人,迟疑着打了个招呼,“hi。”   陈尔索性起身为他们介绍:“王玨哥,这是我朋友卢光远。”   她指指王玨:“这是我哥的朋友。”   “哦哦,哥你好。”   王玨第一次觉得被人喊哥的感觉怎么这么不得劲呢。   他挠挠头,心说怎么个事啊,手却在桌子底下狂敲键盘:【兄弟,不好啊】   郁_:【她不好?】   王中王:【不是不是,是你不好,你等我先打探打探】   “妹妹,这都是你同学啊?”等人都坐下,王玨问。   “微微来了之后才认识的,卢光远和我一个高中。他在曼大。”   陈尔来了伦敦的那年末才知道卢光远也在。   在那个附中短暂沉寂的小群里,赵停岸约他出去玩,他发了个定位:人在曼彻斯特。   两个同在异国他乡的人就这么对上了暗号。   这次慕尼黑的研讨会,曼大也去了不少人,卢同学是其中之一。结束后他还有一场球想到伦敦看,就同她一起飞了回来。   这会儿刚去完酒店check in,赶上这顿烤鸡。   四方小餐桌,陈尔,陈尔的舍友,陈尔的高中同学,陈尔哥哥的朋友,四人就这么以她为圆心聚到了一起。   “哦……那你俩……”王玨思忖着说,“高中同学还联系,那就是……关系挺好的朋友呗?”   异国他乡华人圈就那么大,平时普通的朋友到了这样的圈子里也会更近一步。   卢光远不假思索:“对啊,哥。她还教我做饭呢。”   家境优渥的卢同学刚到英国,连电饭煲都不会用,每天不是外食就是在同学圈乞讨。现在靠着陈尔远程教导,起码能做一个西红柿炒蛋盖浇饭,和一个番茄炒蛋盖浇饭。   都一起做上饭了。   王玨如临大敌:【你知道妹妹有个关系还挺好的朋友么?】   末了还补充:【男的,在英国】   那头几乎不用思考就回过来三个字。   郁_:【卢光远】   王中王:【对喽!】   王中王:【我也看到他了,回头细说】 第171章   陈尔的交集与他越来越少。   她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对未来也有自己的规划。   这些郁驰洲都知道。   从第一天来到扈城,来到梧桐路的房子,她就不是个需要旁人替她怎么操心的孩子。   现在长大了,心思更坚定。   喜欢的时候莽撞喜欢,收回也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听到王玨说她和卢光远,郁驰洲没有太大反应。   他好像阴沟里的老鼠,这两年总是反复刷着facebook上那几张单调的照片。   照片好久再没更新,他也会点进那位卢同学的——他和陈尔专业相近,且都在英国,交集只会越走越近。   这没什么的。   何况两年多的时间也足够让他冷静。   那位卢同学,以每周起码一篇更新的速度分享着自己的生活,篇幅占比最多是周边环游,另一小半则被英超、德甲占据。看得出来,他如果有什么值得庆祝或者分享的大事一定会在社交软件上公开。   可那么多照片,那么多条动态,几乎全与陈尔绝缘。   他在这些有迹可循里慢慢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他和陈尔之间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位卢同学的介入。   一切都是巧合。   有了这个猜测,再去想存放在她车里的驱蚊喷雾、清凉膏、一次性洗脸巾,还有后备箱沾了泥的整套露营设备,那么多本没有被在意的细节显得那么合理。   而台风来袭的前两天,的确预先下过一场小雨。   车子停在校外的那一晚,是适合观星的。   在这些来来去去的揣测中,郁驰洲查询了她们学校夏季观星营的活动时间。   ——7.14。   在看到日期的那一刻,他如释重负。   卢同学的存在,只是让一个理智本就濒临崩溃的人更快陷入泥潭。   在那样一个突然发难的夜晚,他的确也因此着了道,情绪失控。   想清楚的那一刻,他几乎想立刻买下机票飞往伦敦。带风的衣角掠过走廊,领带半折。   前台好奇地探出头:“小郁总,这么着急去哪啊?”   “英国。”   “明天不还有个会吗?不去啦?”   “不去了,找人替我。”   话语因步伐飞快而落在走廊里。   一转眼,他已经进了电梯间。   金属墙倒映着不断抬腕看表着急的身影。   一分二十秒后,电梯下行。   16、15、14……3、2、1……   1、2、3……14、15、16。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出来倒水的前台看到一身沉郁的男人迈出电梯:“咦,小郁总,你不是下去了吗?”   “嗯。”他再努力也敛不住低沉的气息,“明天会议几点?”   “呃,下午一点半。”   他定一定神:“知道了。”   短暂的上下一趟让他想清楚,那位姓卢的同学只是让他短暂地嫉妒,发疯,理智出走。   可是真正清醒下来,他却从来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   两年来,那么多次机会。   掌握了郁驰洲说明书的陈尔明明可以故技重施,让他丢失理智去找她。   可她一次都没有。   他们寡淡的聊天框比陌生人还不如。   在电梯下行又上行的几十秒里,郁驰洲蓦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刻舟求剑的只有他自己。   这两年来陈尔一直在往前,她不回来代表不想见他,也早就无所谓他的态度了。   所以王玨说的这些,郁驰洲全不在乎。   他是一切以妹妹为先的兄长。   她过得好,她在往前,他就会安抚好每一次不管不顾想去找她的心。   不必再冒然打扰。   ……   年末那天,客户临时取消会面。   郁驰洲人在扈城却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新年快乐”很早就发了出去,还没收到回音。   他在突然空出的这一天开着车满城乱转,找不到一个想去的地方。   最后车头拐向郊外。   梁阿姨的墓打扫得干干净净,祭品也是新鲜的。他陪着坐了一会儿,说妹妹在英国很努力,马上就要成硕士了,比他这个连本科文凭都没拿到的哥哥强不知道多少倍。   梁阿姨一定很高兴。   风那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待了十几分钟。   陵园安保一圈圈地转,看到他打招呼:“怎么又来了?”   他淡笑着说:“嗯,其他人太忙。”   转身下山。   这次去的是疗养院。   奶奶的疗养费一直由他缴着。老太太身体还好,脑子却不记事,清醒的时候见着熟人容易激动,一激动又糊涂发病,于是有时候就算去,也只是隔着玻璃看一眼。   这次去她依然糊涂着,见他就喊长礼。   郁驰洲习惯了。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半蹲下与她平视:“还记得我呢?”   “我自己儿子怎么不记得。”   他笑了下:“我看您只记得儿子,不记得孙子。”   “孙子我记得呢。”老太太说,“刚上幼儿园,小小的一个多可爱!”   “是,他还有个妹妹,也很可爱。”   “还有妹妹?”   “有啊,怎么没有。”   这样的对话在近几次探望中总是频繁出现。   每次来,郁驰洲都会提一提妹妹。   在外无法以真心示人的时刻,只有到了梁阿姨墓前、或是不清醒的老太太这,他才敢表露一二。   老太太听着他的话想了又想,觉得熟悉又实在记不起,露出迷茫:“妹妹长什么样,我这没印象啊。”   郁驰洲便拿出照片给她看:“好看吧。”   到底是糊涂了,老太太一点没为上幼儿园的孙子为有这么大的妹妹感到奇怪。   她戴上老花镜细细地看,点头:“是好看,我有印象了。妹妹怎么没来?”   “跟你说过的,妹妹在国外念书。”   “念书好啊,这孩子看着就干干净净。聪明,讨喜。”   是啊。   郁驰洲说:“我们都喜欢她。”   “你们?”老太太显然依旧把他当作长礼,想了一会儿,担心说,“你们都跑去喜欢妹妹了,驰洲不吃醋啊?突然多个妹妹。”   或许今天最真心的就是这一句。   郁驰洲笑了下:“不会,他最喜欢她了。”   “哦,喜欢啊。”老太太糊里糊涂地说,“喜欢要娶回家当老婆。”   郁驰洲微怔,而后耐心解释:“奶奶,她是妹妹,不可以。”   “是今天不可以?”   “是。”   “那明天可以吗?”   “也不可以。”   “过两年吧。”老太太商量道,“过两年总可以了吧?”   郁驰洲平静地垂下眼,胸口艰涩。   可他已经决心放手。 第172章   这一年年末,陈尔没回。   申硕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琐事,再加上一直与她同租的舍友最终决定不再死磕硕士,打算提前回国。   那间公寓瞬间空出一半。   新来的大一学妹通过一些渠道加到陈尔微信,眼巴巴地问:【学姐,还有半间公寓租出去了吗?打搅你啦,我是在出租信息上看到的这条。[爱心][爱心][爱心]】   不知不觉,她已经成了留子眼里的前辈。   像从前自己刚到的时候一样,陈尔把便宜实惠的超市和二手家具店一一分享给对方。   也是在重新整理屋子的时候,她发现了之前舍友留下的信。   ——Dear 耳朵:   想了想念硕士的成本太大,我还是回去找工作好了!   我喜欢扈城,所以第一步打算先往扈城去。   在一起住这么久感谢你从来没打听过我的家庭,和你相处得很愉快,那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也有个哥哥(对不起哦,和你哥哥的朋友一起吃烤鸡的那天我听到了你们说的话)不过你哥哥听起来是个好人,而我的哥哥,哈哈,从我成年起他就想着把我卖给别人好拿着彩礼盖他的婚房。   所以我很小就出来自己打工赚钱了。   我能到英国这里也是有很多很复杂的故事的。   但我其实是想说,能感觉出你的家人听起来和我的不一样。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家。   但我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传授给你一条人生经验,如果觉得痛苦,就不要留恋,如果还在舍不得,那就遵从本心。   我这么一个不知内情的人说这些未免太慷他人之慨了,不过江湖再见,不说我不痛快。   所以珍惜你有的,也珍惜你的好朋友我,哈哈!   我先回扈城等你!   ——最会帮你省钱的室友微微。   舍友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能留这封信给她,应该是欲言又止了许久。   陈尔慢慢看完,而后将信折好。   如果这个世界上她还有家,那一定是扈城,是梧桐路的那间老洋房。   可过去的她也在那间房子里被打碎。   在回与不回之间,她仅剩的骄傲总是偏向后者。   这一年里,陈尔频繁跟教授出席各种学术会议,当了RA,也得到了硕士奖学金推荐。   她忙得很少回公寓,当然更没空发社交软件。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实验室和研究中心跑数据,剩下的时间则蹲在电脑前检查整晚运行的结果。   因为有时候要写一些程序来控制设备的自动化进程,她还加了一个计算机系学长的联系方式。   学长是日耳曼民族,眉骨很高,高大冷峻。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角度让陈尔觉得他很像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   或许太久时间没见,也或许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脑海里关于那人清晰的影像变得愈发模糊,以至于在其他任何人身上,她都可以找到相似之处。   而存储在大脑里那些特别深刻的节点——第一个圣诞节扶住她肩膀的手,过年回来跑上跑下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找他的自己,送他去英国那一条不算长的路,在画室发现自己肖像那一刻的震撼,以及雨过天晴被他推开的力气。   当时的感觉如同光刻机,精密构现在大脑皮层上。   她避免去想。   在伦敦,时间就像铝箔包装里的止疼药,消失一粒就是一个月。直到上年末买的16片装布洛芬药盒里只剩最后一粒,便又到了一年的夏秋之交。   天气不算糟糕。   实验室里熬了一个半通宵的陈尔脱了外套出来,久违感觉到了温风袭面。头发很长了,她自己绞过几次,没时间打理的时候都是用鲨鱼夹随意挽在脑后。   边出门,她边打开微信问新的学妹舍友:“今天回,要带什么回去吗?”   学妹发了两个万岁的表情,发来语音:“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因为寂寞变成一棵小草枯萎掉啦!”   陈尔笑了下:“那给小草带一桶冰淇淋。”   “朗姆酒味的!”学妹在那头爽朗道。   拐去超市的路上又路过那家剧院。   《仲夏夜之梦》、《罗密欧与朱丽叶》、《麦克白》,剧目又回到了莎士比亚合集,就像她生命中那场雷雨一样,只是短暂出现了一下,而后消失。   她拢了下背包肩带,拐进Tesco,买了新的一版止痛药和冰淇淋往住处去。   学妹早就在门口恭候她的大驾。   钥匙才插进金属孔,她就哗啦一下从里拉开:“恭迎熹贵妃回宫!”   没有哪个留子不被甄嬛传硬控几集。   学妹课业远没有她忙,在家刷剧刷无聊了就来两集滴血认亲,讲话跟着电视剧一样,神神叨叨的。   陈尔拿出冰淇淋朝她晃了晃:“朗姆酒和香草。”   学妹一扑而上,在看到购物袋里的止痛药时又忍不住抬头叮嘱:“这两盒都是我的哦,你不能吃。”   对待她,就好像对待一个小妹妹。   陈尔揶揄说:“才几天没见,怎么还不讲道理上了?”   “你肚子痛你吃什么!不像我,我是有充足的吃冰淇淋的理由的!”   陈尔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什么理由?”   “我失恋了。”学妹说。   陈尔很淡定:“嗯,这次的原因呢?”   “哎,能说吗?长得像模像样一男的,就一个哈根达斯,买单时假装去厕所。这就算了,还说上次去天空岛玩的过夜费能不能A。”学妹说着托腮在她对面坐下,像朵太阳花一样,“可恶的洋鬼子。”   类似的吐槽陈尔听过好几次。   上次是说酒吧门口碰到的意大利男人,说她漂亮得像花一样,问美丽的鲜花愿不愿意去他家里过夜。   学妹告诉陈尔时,当时她的回复是:“记得保护好自己。”   这次也是。   学妹点着头:“我知道啦!”   她抱着冰淇淋桶一顿啃,抬头:“学姐,我真的很好奇,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陈尔言简意赅:“没有。”   “也没有那种荷尔蒙之间的吸引?”   “没有。”   “那个计算机系的老学长呢?他真的挺帅的,我看了都想犯花痴。”   也许吧。   某些角度确实挺帅的。   可在她眼里不过尔尔。   陈尔摇头:“吃吧你,我工作了。”   “你回家都不放过自己吗?”学妹一阵哀嚎,“那不聊计算机系的老学长了,我们聊聊你的理想型!”   陈尔冷酷道:“没有理想型。”   “聊迄今为止你见过觉得最戳中心巴的男人?明星也好,小网红也行啊!”   “没有,没有,统统没有。”   学妹绝望地瘫成一团:“那我们聊学术吧。”   “可以。”陈尔终于抬眼,“哪里不会?”   “……”   学妹心说,好冷酷,好封心锁爱一姐。   她咂吧着被冰淇淋冻得发麻的口腔,刚想再把话题扯回去,忽然感受到腿边一阵震动。   “学姐,手机。”   学妹说着顺手递过去,却看到上一秒还冷酷的姐表情微恸,盯着屏幕怔愣了好几秒。某个瞬间,学姐眼睛里那些淡薄突然被浓重的情绪遮掩,海水涨潮般袭了上来。   嗯?   是很重要的人打来的电话吗?   她好奇地看着。   直到看到学姐倏地起身,握住手机迈到几步之外。   肩线在接通的那一刻很轻地抖了一下。   “喂?”她轻声说。   电话那头,是平缓又温和的嗓音。   “小尔,我是郁叔叔。” 第173章   牢狱之灾是郁长礼年过半百的人生里最突然的一件。   他不是激进的人,却在向外转移资产时太过信任纽约的合作伙伴而着了对方的道。   彼时有个重点项目要转移,他作为企业法人经手了国内全部流程,却没想因此受到连带,成了一桩贪腐案里微末的小角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人洗了钱。   证据链全部指向他,很难辩驳。   六年的刑期压在头顶,郁长礼想得最多的不是如何申诉平反,而是如何让那位常年在纽约逃避罪罚的合伙人安下心。   为此,判决消息是他让儿子借着梳理业务之名亲口带去纽约的。   那人好狡猾。   就算知道案件尘埃落定,郁长礼已经替自己坐了牢,他依然常年待在美国不动,女儿则送去英国读书。   全家上下除了还在世的老母亲,没一个留在国内。   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调查组不可能从那里得到什么进展。   总之证据链是完整的,案子也能顺利了结。   甚至当时结案、郁长礼认罪,是出于他既知自己作为经手人抛不开连带责任,而早日定罪能让幕后黑手早日放松警惕而与调查组共同做出的选择。   他没有上诉,一直安静地等着。   也为自己人生第一次过于激进犯的错承担自己的苦果。   期间他也时不时得到外面的消息,儿子放弃曾经替他规划好的那条路选择捡起烂摊子,小尔也有在好好上学,拿了奖学金,去了英国。   都是不让人操心的孩子,他觉得愧对兄妹俩。   尤其愧对自己的孩子。   让他在上学的年纪抛开所有去承担一家的责任。   每次来探望他时,儿子总说外面一切都好。公司,奶奶,妹妹,什么都好。   唯独很少说到自己。   郁长礼问起。   他便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不好的?能吃能喝能赚钱,比以前被你管着好很多。”   郁长礼骂一句臭小子,也慢慢从拉开的时间里愈发察觉到儿子的成长。有次隔着玻璃看到他接合伙商电话时游刃有余的模样,郁长礼觉得他早就远超了自己的期待。   “Luther,你会怪爸爸吗?”   只有在这里才能听到的称呼熨帖地钻进耳朵,郁驰洲松展开紧绷的肩:“怎么会?”   他的儿子总是让人骄傲。   终于在这一年的年初,那位待在纽约按兵不动的合作伙伴有了回国的心。   他母亲身体已经不好。   几经打探发现国内风平浪静,当年的调查组也已经解散,甚至边缘人物都快到刑期最末,他便动了心思。   打电话给郁驰洲,他借着关心的名义问:“你父亲最近还好?”   郁驰洲用松垮垮、毫不在意的语气说:“吃国家饭哪有不好的,在里边反思着呢。”   这几年来从一而终的态度让那位合伙人觉得国内已经无事。   他放下心来,订了机票回国。   落地的那一刻,他终于得到当年郁长礼落地时一样的待遇。   案件再审,再加之表现良好减刑。   郁长礼为他的连带责任承受的这几年刑期也算到了头。   那年调查组的领导跟他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大可以再申诉上去。”   “不用了。”郁长礼早已豁然,“我也不是完全没责任,需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领导点一根烟,唏嘘:“就不怕挂着这样的罪名以后难做?”   “五十知天命,何况我都要到纽约去了,早不在乎了。就是心疼我两个孩子,以后人家说起,要戳着脊梁骨说你爸爸坐过牢。”   “你这样的父亲养出的孩子必然不会是俗人,你是我见过最配合的——”说犯人用词未免太严厉,领导想了想,拍拍他的胳膊:“当事人。”   郁长礼理顺了花白的鬓发,伸手:“那就祝你以后的案子都能遇到配合的当事人。”   那人回握过来:“还是祝以后少一些案子吧。”   季节之交,秋老虎依然猛烈。   灿烂日头下停在树荫底的那辆黑色轿车是王玨开来的。他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一套,从兜里掏出一包食用盐:“郁叔,撒撒盐啊去去晦气,到家再给你整个火盆。”   郁长礼哭笑不得:“Luther呢?”   “他去美国了,这半年那边的业务不都是他打理的嘛,估计这会儿该赶回来了。”   他点头,眼里一片湿润:“这几年他太辛苦。”   “辛苦归辛苦,嘴毒的毛病一点没改,那天他还说我脑子里装的是不是也是肌肉。哦对,叔,我现在在公司一起干,你得给我撑腰啊!”   有王玨在,气氛总不会糟糕。   坐到车里,郁长礼看着再无一人的车厢欲言又止。   许久,才借着幌子问:“小尔现在应该是暑假吧?”   “应该是。”王玨边看倒车镜边回说,“不过她特别忙,听说又是给教授当RA又进了什么科研中心的,好久没回了。”   说到这,王玨忽然灵机一动。   “郁叔,你要不给打个电话问问?她最听你话了。”   “Luther他……”   “你还不知道他嘛,妹妹忙,他都没好意思张嘴跟她说你出来的事。这会儿你亲自告诉,妹妹肯定比谁都开心,说不定下一秒蹭一下就飞回来了呢!”   郁长礼倒也不想打扰孩子的学业。   只是好消息总要告诉她。   郁长礼拿起手机,手指在按键上悬停良久,终于拨出。   他不知道那通电话之后,两架飞机已经迫不及待出发。   一架是伦敦到扈,另一架自纽约而来。 第174章   伦敦回扈只需要十几个小时。   但这趟十几小时的行程陈尔走了一千四百多天。   她没和任何人说自己的航班号。   视线透过飞机舷窗看到越来越近的陆地,始终沉静的胸口还是起了波澜。   离开扈城太久,久到除了微微,陈尔都不知道还要和谁分享这个消息。   飞机落地,舍友微微的消息已经进来。   【哪天到?我被公司拉去外地跑展会了,打工好辛苦!!我再也不说想挣钱不想读书的蠢话了!】   陈尔随着人流下机:【刚到,等你回来】   微末的微:【我的魅力可真大,我说在扈城等你,你就真回来了】   微末的微:【不过愿意回来是好事!希望我之前说的那些不算多管闲事】   耳朵:【不会啊。你都告诉我秘密了,我也可以跟你交换一个】   微末的微:【嗯???】   耳朵:【之前没回来是因为我和一个人吵架了】   微末的微:【……盲猜,你哥?】   哥?   他到底算什么呢?   倘若清除记忆,将四年前的那一晚抹去,他或许还可能是哥哥。可那天之后,世上已再无陈尔的兄长,有的只是郁驰洲。   即便他一再甘愿退居到哥哥的位置……   哥哥。   谁会把一个探索过的男人当作是哥哥呢?   陈尔下了飞机,自己打车回家。   在正式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她有过几秒犹豫。   大门的电子锁还是以前的密码吗?她的指纹还会在系统里吗?打开门,里面会有谁呢?如果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要用什么表情?做出什么反应?   近乡情更怯莫过于此。   好在,手指刚碰上锁,门就开了。   院子里有人,是她没见过的花匠。   花匠笑着说好像要下暴雨,所以先生叫他来加固树苗。   好相似的一句话。   陈尔怔愣原地,就像一下回到了那年暑假刚到扈城的时候。   可梧桐到底修过几回,连白兰花树也茁壮不少。   她在细枝末节里见证过了这栋房子的成长。   院子不再荒芜。   与离开前相比,一切又没有太大区别。甚至打开玄关鞋柜,能在目之所及处轻易找到属于她的拖鞋。   拖鞋换了新的,内底没有被踩踏过的凹陷,却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款式。   陈尔沉默着换上,将行李箱靠墙摆放。   静悄悄的房子里仿佛没人,连院里梧桐树沙沙的摇曳声都听得清晰。正对小院那扇法式格窗半开,垂坠到底的白透纱帘被风吹起了海浪般的波纹。   她轻轻松了口气。   有些情绪远在异国他乡时不足为虑,但故地重游,当时那些感觉便会一一浮上心头。   在玄关换鞋,想起那一晚之前的争吵。穿过走廊,想起走之前他提着她的行李箱沉默的背影。   东侧房间是兵荒马乱的一夜,西侧她睡的那一张床则是分开前最后的温柔。   这栋房子承载得太多了。   多到只是迈进来,她就快要窒息。   更遑论之后还要面对房子里的人。   好在这会儿谁都没在,她足够整理自己。   往里走,房子从上到下都被打扫过一遍,有种因过于整洁而少了许多烟火气的冰冷感。   灶台锃亮,冰箱里空无一物。   楼上两间房均是房门大开,一边是湖蓝色的床单被褥,另一边杏黄。   四件套平整铺在床上,板正得没有一丝褶痕。   不仅是她那间,另一间也似乎很久没住过人了。   而唯一与她记忆里不同的是,楼梯延伸向上,阁楼的那扇木门换了一把新的锁。泛着金属光泽的新锁在做旧的门上显得格外突兀。   陈尔只望一眼,便收回。   在自己的卧室等到夜幕降临,这栋房子里居然还是冷冷清清只她一人。   也怪自己没跟任何人说过要回。   整个下午除了和微微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她没有做任何事。   并非特意给自己放假,而是重新踏入这么多个日夜都没有再来的地方,她一时难以心静。   快到晚上时,她终于给郁长礼打出一通电话。   见她用的是国内号码,郁长礼很惊讶:“小尔,你已经到扈城了?”   “嗯,郁叔叔。你不在吗?”   “我办点事,最快要明晚到家。Luther估计明天白天到,他航班延误了,人还在纽约。”   明明没问到那个人,他的消息却还是全听进了耳朵里。   陈尔嗯了声,说知道了。   挂完电话,她松下来仰躺在被面上,闭眼。   明天白天……   ……   第二天早起,外面在下雨。   受邻省台风影响,昨夜开始扈城便持续降雨。雨不大,淅淅沥沥扰人睡眠。   陈尔起床时有些头疼,好在包里还有剩下的最后一片布洛芬。她空腹吞下,等太阳穴持续的跳动缓和不少,她才按着胃部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下到第三天。   好在只是中小雨,台风也不会途径扈城,不影响她接下来的行程。   于是她随便吃了点东西照常出门。   这个白天的行程全部排满,上午去原来的大学领一些存放在那的东西,下午则去墓园看梁静。   只要算好时间,回家时就不至于和某人四目相对。   一切如同计划那样顺畅。   除了下午开车进山,中雨突然变成了瓢泼大雨。   暴雨让路况变得复杂,即使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无济于事。挡风玻璃前白茫茫一片,可视不到四五米。   车已经许久未开,陈尔不敢冒险,于是打开雾灯和双跳,缓缓停到路边。   这会儿再看天气预报,台风路径已经改变,正以25km/h的速度直直朝着扈城方向而来。   荒郊野岭,周遭一切都被吞噬,入眼是密集的雨幕,耳边则是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的噪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这一辆打着灯的可怜的车。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如今只是雨,风还不大。若是等风再刮大,这一台车不知要怎么自保。   陈尔捏了下眉心。   她驾龄很长,实际在路上开的经验却少,更何况之前都是城市里四面八方能寻到帮助的地方开。   总不至于为这点事报警求援吧?   正苦恼,手机忽然震动。   许久没联系的聊天框,上一条还是农历春节,对方发“新年快乐”。   她在一天后回的“同乐”。   跳转到大半年后的这条,那人突然给她发来一个地址——一个距离她此刻停车地不到两公里的地址。   陈尔只看了眼便放下,平静的外表下胸腔剧烈跳动。   好奇怪,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情绪在回到扈城后再难压抑。只是故地重游,或是和故人多说一句话,她就好像难过得快要死去。   被推开时的感受一再刺痛脑仁。   她想她不会去。   却没想到对方料定如此,紧跟着又来一条。   郁_:【或者,我现在过去接你】 第175章   他也到扈城了?   要不然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陈尔对着手机上的地址一再犹豫,直到风过松林,察觉到车身在暴雨中轻微摇晃,她才闭了闭眼。   车子再发动,是朝着导航上那处地址走。   或许是在定位上看到车子正移动,聊天框那头的人突然有了极大的耐心,安静下来。   两公里的路不算远。   因暴雨,再加上陈尔有心放慢速度,还是花了一些时间。   绕过山岗,目的地近在眼前,那是一栋独立在外的度假别墅。大雨模糊着房子的轮廓,也让她无法看清房子里是否有人。   她停在门口没动。   手机就在此刻又震了一下,是那人发来的一串数字。   郁_:【密码锁】   如果他在,必然不会只是发来密码这么简单。   ——房子里没人。   得知这个讯息,陈尔绷了一路的脊背短暂松弛下来,熄火下车。   雨势唬人,短短几步路跑过去她还是淋了个浑身湿透。   夏秋之交的雨并非冰凉,落在身上只觉得沉甸甸的粘腻。   挽在脑后的长发不断滴水,从脖颈滑落。   陈尔按开密码锁,一边打量这栋房子一边绞去身上的水。直到脚步不再留下湿印,她才试探着往里。   进来时她特意看过玄关,门口只有一双鞋,是她换下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朝着楼上问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空落落回荡在房子中央,无人应答。   或许这就是那人的体贴。   知道她不愿意相见,所以留这栋孤独的房子给自己。   房子设施陈旧,应该是有段日子没住人,家具上留有一层浅灰。即便如此,陈尔还是怕身上的衣服把沙发弄脏,于是脱了外套放在一边,自己则缩在没有被中央地毯铺设的地板上。   手机还剩20%的电。   找了个插孔充上电,她看到聊天页面跳出的新的一条。这条是让她自便,楼上的浴室和房间都可以用。   陈尔没打算去。   在这栋完全陌生的房子里,她心绪紊乱,想找个人聊聊天,或者说想理清当前困境。   明明已经单刀赴会,她还是问此刻最能解燃眉之急的舍友。   耳朵:【那个人给我发了个地址】   耳朵:【你觉得我要不要去】   微末的微:【谁?你哥?和你吵架的哥?】   微末的微:【鸿门宴?】   微末的微:【那得分析啊,你跟他之前是因为什么吵架的。这决定了他这次低头你要不要去】   分析啊……   如何能分析得清一个四年没见的人。   她甚至都快忘了他应该长什么样。   微微很忙,又发来:【我现在在展会,等我忙完找你!】   唯一能帮她梳理困境的人消失。   陈尔在这句之后缓缓退出,锁上手机。   她安静坐在客厅角落,任由外面的天混在雨幕中一点点黯淡下来,直至周围彻底陷入黑暗。   这栋伫立山腰的度假别墅建得很偏,寻常不会再有车辆路过,何况大雨倾盆,这个天气出门的人更是没几个。   所以车灯晃过时,她有一瞬大脑空白。   那束灯在雨幕中射得很远,照着被大风吹到倾斜的密集雨丝,最远的一下打在玻璃窗外。   窗棱轻微作响,车灯也在这段响声中忽然寂灭。   没多久,几声脚步踏着雨水穿过青石板,门锁滴滴响起。   陈尔不由握紧手机,腰肢挺立。   没开灯的客厅,路灯勾勒出门口属于男人的高大剪影。   他立在那慢条斯理拍了拍身上的水,片刻,才抬手去按开关。   哒的一声。   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得两人均是眼睛眯起。   打在头顶的光线将陈尔潮湿未干的长发照出柔软的橙。她的外套丢在一边,身上只剩一件湿透但被体温熨得半干不干的宽松衬衣。   一样的暖色光线,来人的脸却格外冷峻。   陈尔缓了半晌睁眼,看到的就是他过于淡漠而难辨情绪的脸。   隔着半间客厅,他的视线终于落停。   久别重逢让两人变得那么生疏,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可生疏的这一眼,陈尔又觉得之前在那位日耳曼学长身上找到的相似处错得离谱。   那位学长身上是干净,守序,和学生气。   而眼前这人,早就脱离了四年前她熟悉的这些,骨子里透着让人一眼就能察觉到的精英感,以及总与这三个字匹配的冷峻与凌厉。   他的领带、衬衣、西裤是庄重的,被雨洇透的布料、打湿了发胶的头发却又是狼狈的。   后者却难掩前者,以至于相视的那一眼,陈尔受不住他的眼神,率先收回视线。   他目光自上而下,一张脸上满是冷意。   “楼上有毛巾。”   开口,简单的几个字透着公事公办的语气。   没想到阔别经年,第一句话是这样开始的。   陈尔慢慢放长呼吸,好似在这句话里没有片刻波澜。她捡起被自己丢到一旁的外套,起身。   “知道了。”   刚才是不想随便动这里的东西所以不去。   现在是不想和他待在一个空间,所以要去。   她迈步,朝楼梯的方向。   停留在她背上的视线如有实质,让她每一步都变得极不自然,宛若烧红了的铁球,从中心开始不断发烫。这种烫并非羞赧,而是忆起当初自己被推远时的那种难堪,窘迫,无地自容。   她不断加快脚步,直到楼梯一拐。   视线终于被甩开。   她在看不到的角落控制不住重重呼吸。   ……   楼下,郁驰洲脱了腕表丢在桌上。   在确定楼上已经响起水声后他又回到车上,把临时买来的生活用品一一安置进这栋许久未来人的屋子。   雨水顺着眉眼滴落,他没管。   面包放在厨房桌上,储物格和冰箱放进饮用水,养生壶洗干净插上电,面包机掸去灰尘。临时买来的护肤品和毛巾拿去二楼衣帽间,橱柜里的四件套取出一套烘一遍,再铺去卧室。   年少时每年夏天,他都会来山里写生避暑。   他对这栋房子很熟悉,即便长久未来,也能精准找到每件东西的位置。   干净利落的办事方式渗透进生活的所有方面。   在浴室水声停下之前,他已经弄完。   楼下手机震动,回到客厅,是王玨打来的:“人呢?纽约那边找你开会。”   纽约的生意自那位合伙人回国自投罗网起,全数被握回手里。这大半年来郁驰洲一直在美国,没回过扈城。   因此国内理顺了的那部分是王玨在管。   这次回得始料未及,甚至还有一场价值过亿的高新材料分析汇报没听。   郁驰洲知道。   “明早再说,让他们等我。”   “Why?”王玨不能接受,“你不是工作狂吗?哦,我懂了,你是故意吊着他们!咱现在也算有了故意吊那些老外的资本,没错!就该这样,我支持你!”   楼上水声似乎变得微弱。   郁驰洲侧耳听了几秒:“随你怎么想,挂了。”   “别啊少爷,你不是回了吗?忙什么。”   “很重要的事。”   这句结束,不等王玨再问,郁驰洲已经干净利落关了手机。 第176章   上到二楼,浴室水声渐弱。   老旧的别墅里咕噜咕噜的下水也趋于平静。   郁驰洲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门,领带半解,松垮垮圈在脖颈上。   他下了飞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依然是在纽约开会时穿的一身。坐过的士,赶过飞机,淋过雨,再熨帖的布料到了这会儿也满是落魄的痕迹。   可此时的狼狈已不再是年少时的无能为力。   他不是没想过放手,可放手太痛,在日日夜夜的折磨里他给自己找到了一条苟延残喘的路——即便是放,他也要等一张由她亲手宣判的死刑通知书。   四年。   这四年的拼命向前,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有随时走上另一条路的自由。   若不是郁长礼忽然叫她回来,或许不久的哪一天,他也会郑重买下一张前往伦敦的机票。   不再是遥祝她新年快乐,而是站在她面前,问他有没有可能再得到一次机会。   而这一天阴差阳错,就这么提前来到面前。   狂风暴雨中,安静的屋里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浴室热气蒸腾,白雾争先恐后地散了出来。   立在窗前的男人没动,他清楚地听见脚步声从浴室出来而后停在衣帽间。大概是发现了放在那的干净衣服和毛巾,她犹疑片刻,脚步回转,再度转进了门后。   这个晚上风雨交加,无人打扰。   连郁长礼那他都提前做了说明,他说雨太大,行车不安全,去山里看梁阿姨的妹妹临时落脚在这栋别墅。   郁长礼问:“你呢,Luther?”   他面不改色:“雨那么大,我困在机场了。”   其实他并无撒谎。   打这通电话的时候,背景音的确是机场一遍又一遍航班延误的通报声。   这样的天气下大家都不想赶路,他说留宿机场附近情有可原。   谁又会知道电话挂断后,有人马不停蹄去商场买了生活用品,又冒险开车进山。   两小时的路程在恶劣气候中足足花了两倍时间。   换来这一晚的相处。   咔哒一声,浴室门再度打开。   陈尔皱眉望向身上这套干净的衣服,看不出男女款的中性白T和亚麻裤,尺码却刚刚合适。   轻盈的布料穿在身上,和被水浸湿的棉截然不同。   连皮肤都在呼吸。   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在这,一定是谁在她洗澡的时候上来过一次,而这栋屋子,除了她就只有一个人。   她擦着头发从里面出来,绕过衣帽间那扇屏风时脚下忽得一顿。   开阔的全木质主卧里,她以为在楼下的人竟就这么站在窗框前,他背身而立,软塌塌的衬衣下是因紧绷而微微隆起的身体线条。   他像堵墙一样,很硬。   只是看,陈尔便记起触碰时的手感。   可是眼下她更吃惊于他为什么会在房间。   暴雨天、孤男寡女、一眼望去占据卧室主要面积的大床、以及探索过的兄妹。   这些元素在他面前组合到一起,却显荒谬。   因为无论记忆里哪个时期的郁驰洲,都是极有分寸的。   所以才会有一次次的拒绝,一次次的矫正和痛苦。   记忆里的痛在眼前场景成立的这一刻掀起浪潮。   几乎使她应激。   她无意识掐着指腹内侧,用排练过无数次、该在他面前表现的决绝与冷淡态度:“这是你的房间吗?那我出去。”   站在窗口的人回头,目光深望向她。   太久没见,陈尔早就不懂他眼神里是什么含义。   只知道他如身后暴雨一样晦涩的眼睛里,倒映的是自己。   审视吗?   还是其他?   她重申道:“或者这里有别的房间。”   两三秒,或是二三十秒。   时间在循环的雨声中变得不可估量。   郁驰洲沉默后徐徐开口:“没有,唯一的一间。”   妹妹下意识地皱眉,他捕捉到了。   他还是不愿让她为难,于是彻底松开领带,像在扯松箍在领口让人难以呼吸的结。   “你就在这休息,我出去。”   “不用了。”光是待在同一个空间就让陈尔五脏六腑都郁涩发闷。   她说着已经向门口去,“这是你的房子,我去楼下沙发。”   离开是出于身体本能反应,郁驰洲却上前几步,将手按在门把上。   他的手掌之下是冰冷的金属。   与他落了霜的眼神如出一辙。   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着自己被阻挡的路,陈尔僵硬几秒忽然就笑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食髓知味啊?”   人生有无数个瞬间值得回味,可这几个字出来,郁驰洲脑子里想到的只有那个暴雨天的夜晚。   也只有那个夜晚才配得上食髓知味四字。   以至于往后每一次自我纾解,他都觉得意兴阑珊。梦里兴起,潦草结束,到后来索性不再管。   水满则溢,欲望满了也是。   喉结细微地滚动。   郁驰洲刚想开口,搭在门把上的手忽然被另一只覆盖。   被热水熨暖的体温毫无间隙地透过皮肤传来。她正两指并曲,指尖轻盈点着,模拟走路的样子顺着他的手背缓缓上行。   小臂,胳膊,肩,颈。   在他越来越僵硬的状态下,她像从前那样忽然踮脚搭了上来,巧笑嫣然:“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   “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她望着他笑,胸腔剧烈跳动,情绪却不达眼底。   郁驰洲忽得冷下脸:“陈尔,不要这么说自己。”   “那你想干嘛呢。”   她望向他的眼睛不再是亮闪闪的,而是写满了琐碎和满不在乎,“那么大雨排除万难进山,趁着妹妹洗澡在房间里等待,明明想留下,现在又装模作样当什么绅士,你敢说你今晚没想半点孤男寡女该干的事?”   她太懂如何刺痛自己,连带着刺痛他。   额角青筋猛烈跳动,郁驰洲牙关无声咬紧:“如果我说我想过呢。”   呀。   她像是诧异,腰肢向后舒展,以此来更好地打量他。   俊眼冷眉,鼻梁高挺,薄唇抿出一线。   那么好的五官下是透着蓬勃体温的身体,平直的,宽厚的,为她起了反应的。   这算什么?   她忽然抬腿,用膝盖抵了上去:“哦,这样,的确是在想。”   动作暧昧至极,眼里却那么清明。   宽松的亚麻布料因动作而回缩,露出小腿半截月白皮肤。而在她碾压下,早就不再板正的西裤更是多添几道褶痕。   男人被弄得重重吞咽。   但他没躲,边忍着,边用手掌掌住她的臀轻易一托,卡在自己腰间前行至床边,而后俯身。   身下是烘过了的四件套,没有雨天的潮湿,只有残留在布料上温暖的气息。   手上力气骤松,陈尔落下。   她眼睁睁看着床幔轻微摇曳,立柱晃动,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陷在柔软里。   短暂分离让身体骤冷,她就这么仰躺着,视线带着倨傲与站在床边的他隔空对视。   再一次抬腿,他依然没躲。   这脚踹过去踹的是他胸口。   心跳在她脚掌下剧烈搏动,震耳欲聋,连带闷在喉咙口的喘气。   那条丢失了领夹的领带在她眼前晃啊晃的,很是扰人。   她索性抓住,攥紧。   直到把人拉得俯下身来。   虽然与四年前位置本末倒置,但主动往下滑动的手依然是她的。   这次只到半截,腹腔的位置。   腕心忽然被人攥住。   他制止她的行动,胸前几度起伏后,终于暗哑开口:“是不是只对我这样?”   “如果不是呢。”她直勾勾看着他。   这句之后雨声骤响,那么宽的手掌如她曾经所想一样,一只就够握住她两条手腕,另一只则扯下领带,三两下将她手腕一箍,抽紧,系在立柱上。   陈尔用力挣扎,指甲不小心刮到他皮肤。   “你做什么?”   男人丝毫没管被她抓破了的脖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骂小骗子,嘴上却道:“睡觉。”   “我这样怎么睡?”   手动不了陈尔就动腿,老旧的床被她挣得吱呀作响。胡乱中,脚心踩到他隐隐冒出的胡渣。   好痒。   他也被踩得偏过头去。   陈尔以为他会生气,可是下一秒他却握住她脚踝像城墙一样覆过来,将她箍进胸膛。   “陈尔,睡觉。” 第177章   他的身体是硬朗的,即便换了姿势从后环住她,依然难以入睡。   她能清晰听到他胸口每一声跳动。   也能感知到毫不掩饰抵着她的欲望。   陈尔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闭了下眼,嗡声:“你把我的手解开。”   那人却不理:“先睡觉。”   有病吧?   手被绑着,身后还有个蓄势待发的大活人,这样睡得着才怪。   不过半小时,陈尔便睡着了。   在她呼吸变得匀长的那一刻,系在手腕上的那条领带也随之松开。郁驰洲垂眸深望向她,指节几乎就要碰到她脸颊,忍了一忍,又克制收回。   老房子,冷气却十足。   他把被褥全让给她,自己则起身随便冲了个凉。   再回到床上,那人已经是缩成一团的姿势。   看起来好没安全感。   他覆过去,将她抱在怀里,肌肤相贴,他想他有足够的耐心。   ……   早晨醒来,窗棱哐哐作响。   陈尔睡得不好。   她不喜欢极端天气,更不喜欢那么有威慑力的台风暴雨。   水幕糊在玻璃上,山上松林狂乱。   床榻那侧,已经没了温度。   陈尔扫过一眼,双人床上属于另一人的褶皱已被抚平。   如果不是那条昨天用来欺负她的领带安静叠放在床头,她甚至以为昨晚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起身去浴室。   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潮湿地板焕然一新,连淋浴房的玻璃都被刮得干干净净。而换下来的衣服则搭在衣篓上,是烘洗过后的。   很难想象,这些琐碎都是在她糟糕的睡眠下进行的。   可那人是郁驰洲。   陈尔只花了一秒就接受这个事实,洗漱,下楼。   楼下电视正在播放早间新闻,说是台风半夜登陆,目前正徘徊在扈城边缘。   而手机里,舍友终于得空,问她昨天怎么样?   一大堆长篇大论里陈尔挑挑拣拣,只回了其中一条。   【他不是我哥。】   一路转进客厅,再到厨房,桌上有日期新鲜的面包。   她不客气地为自己烤一片,又去冰箱里拿矿泉水。   也是这一声冰箱碰上的声音,让侧对厨房的木门突然打开。   这么一大早,又是台风天,他穿着正式感十足的衬衫,灰西裤,鼻梁上还架一副冒充斯文的眼镜。   原来这几年工作中的他是这副模样。   “早。”陈尔若无其事开口。   那人没说话,视线透过镜片瞥了眼她手里冒着寒气的水,随后转身。   那间房子里的视频会议被他喊下暂停。   片刻后,他才摘下蓝牙耳机,重新大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谈谈。”   每次夜晚过渡到白天,他都是这副姿态。   怎么?   又是兄长的说教?   烤面包噎在嗓子眼,陈尔吞咽着去拧瓶盖:“谈什么?”   手里的冰水被抽走,他递了瓶常温的过来,抬眉示意:“谈谈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陈尔喝了一口:“不久。”   “不久是多久?”   “得看情况。”   她很善解人意,不想把天聊死,于是在这句之后又说:“我还以为你要谈昨晚。”   “……”   对方没说话,那种让她坐立难安的视线再度落下。   她又及时悬崖勒马:“昨晚雨挺大的,不过听说台风马上要过去了,应该不会打扰你太久。”   “我说过你打扰了?”他问。   “啊,没有吗?”陈尔思索道,“我以为你昨天把我系在床柱上就是这个意思。”   说着她故意垂下手,皓白的手腕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却让空气沉寂下来。   一时间偌大的空间只剩雨打玻璃的响动。   郁驰洲一瞬不瞬观察着她,似乎想透过这副无所谓的外表去勘测她的内心。   四年的空白,足够让两个熟悉的人变得陌生。   他同样难以判断她哪句真心,哪句又是假。   “陈尔,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笑了下:“字面意思啊,哥哥。”   这是昨晚到现在,她第一次赋予他称呼。   她用的是“哥哥”,这两个字似乎在提醒他,在她心里,他们的关系已经回到了最初的、本该正确的位置。   可他的心已经摆不正。   如何继续做她的兄长。   空白数秒,郁驰洲才再度开口:“既然要谈,也可以。”   他转身,去把书房里那场还在连线的会议掐断。   摆在一旁的无线耳机里漏出王玨巨大的嗓音:“我靠郁驰洲你牛逼啊!搞半天这就是你重要的事?啊?你太——”   后面的话被及时掐断。   只剩一会议室听不懂中文的老外面面相觑。   而这栋台风中安稳的度假木屋,却迎来了阔别四年的第一次长谈。   男人高大的身影松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想谈的话不如谈得更彻底些。昨晚的事放一边,我们从四年前那个晚上开始。”   她有一瞬怔愣,而后轻扯嘴角:“都可以,哥哥。”   劲风呼啸,格子窗的振动终于把摇摇欲坠的老旧日历给振了下来。   7月17日。   是她第一次到扈城的日子。   也是决定不再当妹妹的日子。   长久的沉默后,陈尔率先开口:“四年前那件事,是我不懂事。”   “哦,不懂事。”   郁驰洲不置可否:“不懂事,所以深更半夜说打雷好怕,进哥哥房间,睡哥哥的床,握哥哥的枪。”   做归做,被人说出来是另一种感觉。   漫长的耻辱感再一次席卷而来。   她抿唇:“你比我大,你懂事,所以你当时半推半就,也没说半个不字。”   和她不一样,坐在对面的男人波澜不惊。   脸上甚至没有半点被戳穿的尴尬。   他扯了下唇:“原来是回来翻旧账来了。”   “……”   “跟我聊这些,是希望将来你找男朋友时让我替你保守秘密?还是单纯来提醒我,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梗着脖颈:“我要说前者呢?”   男人面无表情笑一声。   陈尔又说:“那后者。”   他微微眯眼。   在愈发危险的视线里,陈尔拿起矿泉水装作泰然自若:“郁驰洲。”   从“哥哥”换到“郁驰洲”。   那么普通的称呼终于让他变了脸色,就好像打开了某扇禁忌。   他忽得起身,将她牢牢禁锢在双臂之中,身形越压越近:“陈尔,我有没有说过走了就别再回来惹我。” 第178章   未见的这四年,他变得冷峻,陌生,充满占有欲。   陈尔不喜欢这样被人禁锢的姿势,尤其是一抬头,她就会倒映在他的眼底。   这样的姿态下任何微表情都逃不过他锐利的感官。   她下意识后仰,直到后脊贴紧椅背。   “可我不是为你回来的。”陈尔努力控制住表情,声音轻飘飘掠过,重复说:“我是回来看郁叔的。”   这话宛如冰雹,重重砸在心口。   即便已经猜到她会这么回答,郁驰洲还是痛了一下。   他知道,眼前是他活该。   于是沉默着,一点点松开她。   但不甘就这么下去的心在几经震荡后迫使他再次开口:“你说四年前是不懂事,那么昨晚呢,昨晚有一刻出自真心吗?”   身体明明离得远了,压迫感却未离去,反而在他愈发沉痛的语气里如窗外暴雨那样不断加码。   那口气提得很紧,在答案真正揭晓之前连呼吸都变得卡顿。   直到陈尔摇头:“没有。”   树轰然倒塌,斜枝打在玻璃上。   很沉闷的一声。   咚——   郁驰洲指节青白:“我知道了。”   如果是四年前的他,谈话到此为止。可是陈尔耐心地等,却没等到他转身离开。   他拎开椅子再度坐下:“可我有。”   脸上的怔然太明显,陈尔收之不及。   “你说什么?”   郁驰洲看着她的眼睛:“昨晚我有真心。”   烤得过分酥脆的面包被她不小心掰成两半,碎渣窸窣,她呵了声,用不可置信的语气:“你发什么疯?”   谁都不再是过去那个自己。   过去的她一定会因为这句话落泪,喊他哥哥,也喊他郁驰洲,可现在的她只会在犹豫迈出一脚后及时收回。   她是胆小的刺猬,用刺将柔软的肚皮隐藏。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意大利男人的那套。”她嗤笑,“还是说下半身带动上半身,尝到点甜头所以过了四年想来讨要利息,难怪昨晚——”   郁驰洲皱眉:“我没有那么想。”   “好。”她点点头,“那你也大可不必对着妹妹的身体翘那么高。”   四年了,脾气见长。   嘴巴也不饶人。   郁驰洲在那句堪称惊世骇俗的话里沉默数秒。   他无法接招。   因为身体的反应出自本能,他控制不了,所以辩驳无门。他只能去控制自己的大脑,让它极力忽视不被应允的欲望。   她的语气充满嫌隙。   令他几不可闻地紧张吞咽着:“你讨厌,是吗?”   “讨厌,当然讨厌。”陈尔捏着手里早就烂成渣的面包,“哪个妹妹能接受被哥哥的东西顶着睡一个晚上?”   对,她骂的每一句都是有道理的。   是他龌龊。   郁驰洲平静地说:“所以我现在在你心里是哥哥。”   “当然。”陈尔冷冷抬眼,“你还想是什么?”   面包已完全没法再吃了。   他从她手里抠出剩下的碎屑:“再拿一片吧。”   陈尔静静看着他,没有起身。   反倒是他,重新拿起一片放进面包机。这次时间调得正好,边缘微黄,但不至于焦。   他烤完,用盘子装了递过来:“那么在你心里,从哥哥到郁驰洲,会有多少道关卡?”   他真的疯了吗?   从哥哥到郁驰洲?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尔不断回想自昨晚起的所有不正常。   她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可是四年的时间足够让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谨慎的大人。   她对眼前一切持有怀疑态度——他这么做这么问,是真的打算踏出这一步,还是出于对过去那层关系的弥补?   曾经推开得那么坚定,又凭什么在四年后轻飘飘说一句“真心”。   陈尔无法接受。   昨天对他做出的那些自取其辱的事已经让她无法面对今天白天的自己。   “没有关卡。”她心脏一阵阵紧缩,“哥哥就是哥哥。就像你说的,年纪小、好奇,所以才会犯错。”   “是吗?”   雨夹着落叶拍打在窗玻璃上,那么吵。   “当然了。”陈尔回答。   如果再决绝一点,她或许会说外面世界那么广阔,见了那么多其他男生——譬如高大挺拔的北欧人、硬朗深邃的日耳曼民族、热情花哨的意大利人,哥哥其实也不算什么吧?   可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再怎么扎人的刺,目的都是保护自己,而不是去伤害他人。   对话到此结束。   她站起身:“我吃好了。”   那片面包糟蹋的比吃的多。   郁驰洲垂眼瞥过:“放那吧,我来收拾。”   “你不是还要开会?”   “不重要。”   他说着已经接过餐盘,好像留在这收拾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面包屑才是正事。   陈尔瞥一眼背后那扇虚掩的门。   电脑界面还在源源不断跳出新的消息。   远不似他说得那么不重要。   她也只是看这一眼,而后坐到离他更远的沙发上去打开手机。   微微的消息已经回过来了。   看起来她没有那么惊讶。   微末的微:【……不是哥也挺好,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昨晚见面了?打架了?不是哥的话战况应该比我想象中还要激烈一点。Ps:我要台风过去才能回扈】   陈尔蜷起腿,听着外面风声和混在其中房子里的其他声音,手指慢慢点着键盘:【没打,暂时和平相处】   微末的微:【?】   微末的微:【你俩神来的吧?吵四年然后一笑泯恩仇?】   耳朵:【先问你个事】   微末的微:【嗯呐,说】   微微之前留给她的那句话,如果痛苦,就不要留恋。如果还在舍不得,那就遵从本心。   那么,痛苦和舍不得同时存在该怎么办?   陈尔不知道。   她抱膝等了很久,久到那人已经收拾好餐盘回到书房。他的门没有关实,开会的声音跟着断断续续传到客厅。   让人安心,又让人情绪翻涌。   那么久。   微微只回了一句话:【遵从本心】   聪明的人不需要再去问原因,因为她知道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答案已经有了。   那就是她心里的舍不得胜过一切。 第179章   雨到中午仍旧没停。   天气预报已经被陈尔一遍一遍翻烂了。   她什么都没带,在这栋陌生的房子里除了靠手机和外界取得联系,再加上处理一些不复杂的数据,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早上才不欢而散,但郁驰洲不至于那么小气。   给了她电视遥控器,也给她一台平板,让她自己打发时间。   她只是单纯不想碰他的东西。   平板这种东西和手机账号一样,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一些私密的东西。   很突然的一下,她想到那间上锁的阁楼。   于是更不愿意轻易去触碰。   郁驰洲的会开到正午、她已经无聊到开始研究台风路径的时候。   那扇没关实的门终于敞开。   他挽着袖口从里面出来,瞥一眼在沙发上盘腿看台风的她,淡声问:“中午想吃什么?”   这栋空荡荡的房子让人生气。   陈尔毫无缘由地呛了他一句:“吃雨。”   外面风大雨急,困在山上的旅人有点脾气是正常的。   郁驰洲摘了眼镜放在桌面上,漫不经心:“今晚之前台风都不会停。”   她不大高兴:“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不是说了?”郁驰洲的脸微垂向她,“看了这么多遍,原来一遍都没记住。”   原来那扇虚掩的门不仅是让她能时刻听到他的声音,也是他随时掌握她动态的途径。   陈尔望向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外面风雨交加,显得她撇开的侧脸格外倔强:“不一定要等彻底过去,雨小一点就能下山。”   “好不容易来了,我以为你会看过梁阿姨再回。”他若无其事地说。   “……”   的确。   陈尔上山的最初目的是去墓园。   虽然每天都会刮风,每天都像见到梁静,但她好想再站到墓碑前看看她漂亮又舒展的笑。   在这句拿捏中陈尔毫不避讳地改了口:“所以中午吃什么?”   “一点简单的。”   男人说着去拿靠在门边一把黑伞。   门拉开一丝缝,风便呼啸着从间隙里卷了进来。   窗帘大摆,连带着窗框都哐啷一下撞击出声。   那股正在离开扈城的台风似乎忘记带走了它的威力。   他的伞被吹得半折,实在难以撑开,最后只好重新扔回伞桶。   听到门碰上,陈尔跪坐起来。   视线穿过落地玻璃向外,密集的雨幕中他掖在裤腰里的衬衣都被风吹鼓了起来,很快雨水淋漓,深一块浅一块的衬衣浸湿着贴回背上。   就像昨天他刚来时一样的庄重、狼狈。   他大概是去车里拿东西。   后备箱那扇该死的电动门完全感觉不到室内的人有多着急,在如注的暴雨中也只是不疾不徐地打开,再不疾不徐关闭。   机械并不知它正在被人疯狂吐槽。   它只是如平常那样完成了自己该完成的使命。   郁驰洲这一趟再回来,大门已经被打开,陈尔正一手撑着门板,另一手去接他从车里拿回来的袋子。   他快走几步,用背撞上门。   嘭一声,风声顿息。   安静的玄关口,两个装满东西的购物袋正安安稳稳摆在地上。   嫩绿的菜叶子直挺挺从袋口戳了出来。   陈尔抬手抹了抹胳膊上冰凉的雨丝,视线下移。   他说的“简单”原来就是来这栋房子之前把该想到的都买了,最边上被雨淋透而显得透明的无纺布袋子底下,居然还有两包卫生巾。   还真是一如既往周全。   她几乎就要笑了。   从昨天起到现在,她来到这里,变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陷阱。   以至于再开口,说话调子都带着阴阳怪气。   “你怎么不打电话给‘竹节草’,让它待在这不要走。”   郁驰洲没被奚落到,八风不动嗯了声:“一会试试。”   “……”   脸皮真厚。   陈尔拍干净身上的水便转身。   身后窸窸窣窣,半天都没跟上来的脚步。   甫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他慢条斯理站在那解衬衣扣的样子。   “……”   脸皮真的很厚!   那个被她嫌弃的平板因为够大,此刻倒是可以竖在面前,漫无目的地滑。   证券,基金,期货,长投,财经新闻。   全是她不感兴趣的东西。   好一会儿,换上干净衣服的人才从她身旁路过:“我去做饭。”   她不声不响,随便点进一则财经。   那人又问:“口味变过吗?”   心脏在这句问话里浅浅酸痛起来。   曾几何时那么亲密的人已经到了需要这样互相了解的地步。   她对他也已经很不熟悉了。   譬如平板里的这些。   陈尔摇头,闷声:“没有。”   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一点,却依旧是沉着稳重的。   “那就好。”   这顿饭完成得很快。   让人不由地记起许久之前在梧桐路的那栋房子里她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那时什么都没发生,彼此保护着那层还未捅破的窗户纸。   而现在,是同一屋檐下尽力用冷淡伪装自己的两人。   徒弟无知无觉中可以做出和师父一样口味的饭菜了。   师父没有奚落,也没有评判。   很安静的一顿饭,破碎的回忆各自拼接成面前的画面。   陈尔吃到最后忽然放下筷子,开口:“我傍晚就回去,最多路上开慢一点。”   “为什么?”坐在对面的人抬眸。   她不想说待在一起让她浑身别扭,于是搬出最好的借口:“郁叔叔晚上会到家。”   郁驰洲镇静道:“嗯,但我跟他说过了。”   “说什么?”   “说你在山上,他知道的。”   “……”   这件事陈尔的确不知情,她七弯八绕的心思转了一圈,忍不住问:“那你呢?”   他不答,偏要反问:“你想我在哪?”   这句之后两人筷子都停了下来。   陈尔忽然冒汗,想着之前的胡乱行径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郁长礼的缺失,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要遮掩些什么。   她近乎冷酷地说:“不和我在一起就行。”   这样不讲人情的话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只有刺痛,但郁驰洲已经是个很少展露情绪的成年人了。   搭在筷沿上的指节不着痕迹用力,他问:“哥哥因为担心开车进山看妹妹,这很奇怪吗?”   陈尔何等聪慧,已经学会了他的招数。   她不回答,也不反问,只威胁:“那我一会就走。”   风雨那么大,能走到哪去。   可郁驰洲知道,她是他养的犟骨头。   “知道了。”他妥协说,“我没在这。”   “那就好。”   原来这几年她的确有在进步。   跟他的那些过去成了不愿提起的年少错事。   他垂下的手无力搭向桌边,在四肢,心口,浑身上下都酸痛的麻木里冷静地抛出下一个问题:“所以今天,还留下吗?” 第180章   “竹节草”在当晚彻底离开扈城。   雨又成了淅淅沥沥的模样。   因为大风止息,理应在机场附近的某人再耗一夜太过牵强。   九点多,郁驰洲把房子收拾干净,留下第二天的早餐和生活用品开车下山。   这间度假别墅又成了陈尔一个人的天下。   可这一晚她远没有昨天来得踏实。   早早洗漱上床,偏没有一丝睡意。   她觉得口渴,于是爬起来去楼下找水喝。手触到冰箱,陡然发觉边上养生壶居然还保着温。   那一壶煮了红枣和枸杞的水变成澄澈的黄,枣子个个大颗又饱满,枸杞随着水波上下浮动。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丝丝入扣的香。   她双手环胸站在那,隔空与水壶对峙。   一分钟,两分钟。   最后还是在香甜的红枣气息里败下阵来。   煮都煮了,不喝多浪费。   端起杯子倒了一满杯,一边小口啜饮,她的耳朵里一边响起那人白天状似不经意的提醒:“少喝凉的。”   在英国入乡随俗,喝多了冰水陡然再换回中国胃,突然觉得好熨帖。   这一大杯下去,换来晚上起夜两趟洗手间。   陈尔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毛病。   她把房间重新整理了一遍,带走垃圾。   这次没有风雨阻挡,车子顺利抵达墓园。   暴雨过后一片狼藉,工作人员一大早就开始了收拾。   那条修在边缘的石头阶梯上布满了刮断的松枝,还有骨碌碌滚动的松果,有些地方连祭品都滚落到了水沟里。   顺手的,陈尔替人家捡回去,说一声打扰。   如果梁静在一定会说,她如今的样子像极了她那位有教养的兄长。   谁都知道郁驰洲将她养得很好。   每个人都会夸赞他。   除了——   “前一天晚上去哪了?”郁长礼端坐在书桌后,毫不避讳地问自己的儿子,“你应该上山了吧?”   面对父亲直来直去的问话,郁驰洲也没有想要遮掩的,淡淡一声:“嗯。”   “去做什么?”   “雨太大,怕妹妹一个人不安全。”   “Luther。”郁长礼曲起的手指叩了两下桌面,“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要上山,那么你是怕妹妹害怕。但你撒了谎,所以这不是你的目的。”   有些事父子之间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郁驰洲抬眸望向自己父亲:“你不同意吗?”   这一天城市恢复秩序,洒扫车放着乐曲慢悠悠驶过院墙外,连掀起的风是温柔和煦的。   院墙之内那间书房,父子无声对峙。   半晌,郁长礼才开口:“到哪一步了。”   “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到父亲眼睛里的担忧涨潮般迅速汹涌又迅速退潮,没忍住补了一句,“以后难讲。”   那股潮水又来了,连带一枚镇纸从他耳边飞了过去。   紫檀木的,手感温润,砸人却缺点意思。   咚得一声坠落墙角。   郁驰洲说:“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这么做。”   一向好脾气的郁长礼在这张长条木案上找不到第二件趁手的武器。   “所以小尔才在国外不愿意回来!”他怒斥,“我以为你会懂礼,等长大了自会知道错处。我真是,真是——”   “你果然早就看出来了。”郁驰洲毫不惊讶。   都这个份上了,他还不忘妥帖地递过去一个瓶子,提醒:“降压药。”   “……”   一句降压药让对峙彻底卡壳。   郁长礼说不出话来。   他对梁静有愧,生怕她的女儿有一丝不好。   可没想到最混蛋的是自己的儿子。   他举起手,高于头顶,可是立在案几前的儿子没有半分躲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带着年少时谁都不服的傲气以及经过时间历练才沉淀下来的笃定。   这个家在父亲缺失的岁月里,已经彻底换了掌舵人。   那些生意不管最初接得有多狼狈,总之现在一桩桩一件件都打理得头头是道。   现在站在这喊一声爸,是他的孝心,是他愿意将父亲放在值得尊敬的位置上。   但没人能掌控他。   包括自己。   郁长礼颓然地垂下手:“你不能勉强小尔。”   “爸,你把我当什么了。”郁驰洲自嘲地笑笑,“我怎么可能不尊重她。”   有那么几分钟,谁都没再说话。   雨天膝盖会疼,郁长礼缓慢移动着步伐。他在这间书房一步一顿地踱,踱到墙根,弯腰去捡那枚镇纸。   手感温润的木就和他这辈子的为人一样。   他长叹一气:“我只问你以后。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以后当然已经想好了。   纽约,伦敦,扈城,她喜欢待在哪都行。   流言蜚语有他担着,或者索性走出这个圈子,走到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去。   “你要我给出什么样的承诺才放心?”他忽然笑了下,人生第一次问父亲,“爸,你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我。”   ……   下午快三点多的光景,陈尔到家。   院子收拾得干净整齐。   车棚底下最敞亮的地方空着,是特意留给她的。   停好下车,玄关口的大门已经开了。   郁叔叔拿着报纸,正站在门前张望。   隔着不算长的距离,陈尔一下来便落定在来人已经斑白的鬓发上。   “郁叔叔!”她忍不住喊起来。   郁长礼依然温和,依然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   可是时间总会在脸上刻下痕迹。   他朝她笑的时候,不再保养得宜的眼角炸开了花。   陈尔好久没有再落的眼泪突然就蓄满了眶,再一句郁叔叔出声,泪水大颗落了下来。   “这不是都好好的吗?”   郁长礼掖了报纸背在身后,用空余的那只手拍拍她脑袋,“叔叔没受苦,别哭。你呢,你好不好?”   没见到时不觉得会怎么样,真见了人,就好像这几年没有大人庇护的日子突然有了宣泄口,喉咙哽咽数次,陈尔才止住眼泪。   她又想哭又想笑:“我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郁长礼说着拍拍她肩膀,“长高了,但还瘦了点。晚上你哥哥做饭,让他弄几个好菜去。”   陈尔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那场深刻的对话。   她破涕为笑:“他能做吗?”   “能啊。”   “我得进去看看。”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充满烟火气的炝炒声中,油烟机呼声大作,妹妹站在门口探头探脑。长辈从身后路过时,她不放心又好脾气地问一句:   “要帮忙吗?哥哥。” 第181章   郁长礼端着水杯慢腾腾路过厨房。   哥哥在炝锅,妹妹在边上慢条斯理地摘菜。热锅里冒出缕缕白烟,水龙头拧出细细一股水流,那么有生活气息的画面,让老洋房再次迎来生机。   郁长礼回到沙发,把茶杯放下。   他听到厨房里哥哥正在问妹妹:“煎完带鱼还有一个菜,想吃茭白还是茼蒿?”   妹妹想了一会儿:“茭白吧。”   “切点姜丝,我再调个汁。”   “给什么的?”   “螃蟹。”哥哥顿了顿,而后交代,“蟹寒,你只能吃一个。”   妹妹似乎撇了嘴,没接话。   郁长礼叹一声走向窗口,在这样和谐的氛围下他忽得就想起早起谈心那会儿混账儿子说的混账话。   ——爸,对你来说都是一家三口,没变化的。   大逆不道。   可他是父亲,膝下只有这么一个亲儿子,说不心疼是假。   他的孩子从来就不是多会表达情绪的人,让他说出那句“多心疼他”得花多大勇气。   即便那场谈话郁长礼没松口,却也没多决绝,说什么你敢这么干我就打断你狗腿这种没道理的话。   窗外梧桐正茁壮,儿子长大了,小尔也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只有他老了。   厨房里,陈尔后腰靠在台边,瞥一眼郁叔叔离开的方向:“好了,不用装了。”   这句声线冷淡,完全没了刚才喊“哥哥”的样子。   郁驰洲却像提前料到似的,心平气和:“没装。”   陈尔在心里嗤一声:“你昨天回来的时候郁叔叔没说什么吧?”   “没有。”   “也没问你去了哪?”   “问了。”他把煎好的带鱼一块块横平竖直放进盘子,期间抬眸看她一眼,“我在机场附近。”   她脸皮那么薄,谎要圆了才好。   见她脸色稍霁,郁驰洲弯腰去拿另一个盘子。   但妹妹已经提前拿好,白瓷盘从她手里过渡到他掌心。很没头没脑地,她突然来了句谢谢。   郁驰洲莫名:“什么?”   “我今天去墓园,他们说你经常去看我妈。”   郁驰洲没笨到问她“他们”是谁。   墓园那几个安保来来去去次数多了,他都眼熟,每次过去他总是顺手发几支烟,所以他们也眼熟他。   在纽约忙得回不来的日子,刮风下雨,梁静的墓前总是清扫得最快。   有时候世界就是如此。   人不在了还要被那些凡尘俗世的人情影响。   郁驰洲嗯了声:“应该的,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经常。”   她脸上那点别别扭扭挂得很清楚,怕她尴尬,郁驰洲又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另一副炉灶上的蒸锅:“戴手套,把螃蟹端出去。那三碟蘸料,姜丝多的那碟是你的。”   陈尔望过去。   今早上生理期刚来,他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卫生巾买的是时候,蘸料也特地上锅蒸过。姜丝已经蒸入了味,此刻正冒着温腾腾的白气。   可能是前一天红枣枸杞水的缘故,今天这一天陈尔没觉得肚子有多疼,她身体底子好,稍一调整就能缓过劲来。   只是现在还有点坠。   端着蘸料往外,她的嘴巴又无声撇了一撇。   一换成同郁长礼讲话,又变得乖巧可然起来。   “郁叔叔,开饭了!”   郁长礼闻声转头:“好,就来。”   原本显得生硬的厨房氛围,到了餐桌上三人又变得其乐融融。   郁长礼说饭菜很合胃口,陈尔还会配合地弯弯唇,赞扬一句:“是哥哥厉害呀。”   而被她夸了的人拿着蟹八件,说一句:“多做总是会进步的。”   手里动作没停,是在替她剃蟹肉。   白嫩嫩的一碗肉推到她面前,他用手指敲了敲:“就这点,吃完今天就没了。”   妹妹从鼻腔发出不满的声音:“郁叔叔,他好小气。”   “你也用不着告状。”哥哥的声音压了过来,“明天你和我爸都空出点时间来。”   这回连郁长礼都诧异:“怎么?”   长兄如父这个词简直为他量身定做。   郁驰洲用毛巾擦着手,抬眼:“约了两个专家号。你们俩谁都别跑。”   “……”   郁长礼年纪上来了,在里面又思虑过重,身体需要好好调理。再看那个一脸倔强的小的,他回来整理她房间时,看到垃圾桶里明晃晃丢着一版吃空了的止疼药。   也不知道在外面怎么糟蹋自己。   “下午两点,我开车回来接你们。”   这件事在他的面无表情里定了下来。   好的专家号不流通,郁驰洲是托人抢来的黄牛号。到看诊的时间,他就跟门神似的站在旁边听。   郁长礼身子亏了,又有些基础病,洋洋洒洒开了一大堆温补的药材。   至于陈尔坐在那,着实有点心虚,眼睛不停往边上飘。   老中医眯着眼睛把脉,问她:“平时几点睡啊?”   旁边有尊门神,陈尔哪敢说在英国时常会在实验室搞通宵。有次被那位德国教授抓住,说她不会劳逸结合。这么一通下来,她才勉为其难把时间控制到凌晨一点之前。   “……十一点?”她万分心虚地给“一”前加了点料。   “十一点太晚。”老医生摇着头,“往前提提。”   陈尔飞快点头。   老医生又问:“月经怎么样啊?”   这次她的眼神一个劲往旁边那人身上飞。   老医生扶了下眼镜:“家属先出去等吧。”   立在她身边的门神没说话,片刻后,他终于提步。   那股笼罩在她身上的威压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终于在门板轻轻撞上的那一刻被隔绝了。   陈尔长舒一口气,立马凑过去小声说:“还好,就是有点肚子痛。”   “不是一点吧。”老医生严厉地盯着她,“少贪凉,早睡觉,你这睡眠也不太好,不像十一点就睡的样子。经常熬通宵吧?你们现在啊就是仗着年纪轻……”   陈尔一下苦了脸。   拜托,能不能不要这么中气十足。   门外该听见了。   一通问诊结束,她拿着单子气息奄奄往外走。门一推,果不其然某人就冷脸站在那,那副要命的银边眼镜更衬得脸色寡淡。   居高临下的一眼,他面无表情:   “你在外面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第182章   很奇怪。   回来前想着跟他避开交集,遇上了又想要争个高低,等到真碰到什么事,他的脸沉下来,她那股嚣张气焰顿消,分分钟变回了要听哥哥管教的妹妹。   彼此在对方生命里的八年不是说不作数就不作数的。   起码她的身体和情绪,比她的大脑来得更加诚实。   嘴巴说不出一句冷话,也不敢说什么就是因为你我才一待这么久这种气话。   毕竟学业在前,有没有郁驰洲她都会选择深造。   现在拎着长长的药方,她只能轻巧地卖一下乖:“温补,温补就好。”   哥哥冷言冷语:“我不带你来看,你就不说。”   “我自己找医生看过了啊。”陈尔讲,“是医生说吃止疼药就行的。”   郁驰洲冷嗤一声:“英国的医生啊?”   “……对啊。”   他抽走她手里的单子递给药房,回头:“那也没教你药是空腹吃。”   陈尔突然炸起来:“你怎么知道?你装监控了?”   刚才不确定,是诈她。   现在确定了。   郁驰洲呵一声:“你丢在房间垃圾桶,不是早上起来吃,就是晚上睡觉前吃。不然?”   “……”   能不能来个人把这人聪明的脑瓜子分走一半。   陈尔语塞,隔了好久竟有些委屈巴巴:“你私闯我房间,偷翻我垃圾桶。”   倒也不用把哥哥形容得这么变态。   郁驰洲没反驳,只嗯一声,声音变得沉哑:“这么多年,都是我在打扫。”   望着他高大冷漠的背影,陈尔那颗跳动的心忽然就在这句话里稀巴烂了。   鼻腔仿佛进了海水,又刺又痛。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还在英国,她也是这么反反复复,借着打扫的由头出入他房间。   他睡过的高支棉被褥,他坐过的雪茄椅,他在指尖转过的笔,他踩过的每一块地板……   陈尔当然知道留下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那些保护她的刺如今派不上用场了,因为向旁人展示的同时不小心扎到了自己。   她是一只好笨的刺猬。   刺痛了他,也刺痛了回忆里年少的自己。   不再是那副卯劲儿不服输的样子,她垂下睫毛:“知道了,会好好吃药的。”   这句太乖。   郁驰洲诧异于她突如其来的驯服。   目光沉静下来,握着单子的手紧了又紧。   这天看完医生回到家,陈尔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房间认认真真翻了一遍。这间屋子她住一段时间空一段时间,许多东西已经变得陌生又熟悉。   想到他来打扫,定期换上干净的四件套,她就觉得喉咙口紧巴巴的。   好在房间里没留下什么让她社死的年少之物。   也没有片缕不舍离开的相思寄语。   翻完之后,她坐在衣橱前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只有角落的盒子还没打开,陈尔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是她的成年礼,一双她看到就会想起雷雨夜孤注一掷的失败品。   手指在鞋盒上搭了半天,细汗泌出。   人要勇敢面对耻辱的过去还真是一件难事。   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几经辗转。   最后她狠狠心猛一掀开。   那双水晶鞋被防尘袋好好包裹着,安静躺在盒子里。打开袋子一角,光华便细碎地落入眼底,她记忆里那条已经断裂的珍珠链不知什么时候修复好了,完好无损地搭在鞋面上。   水晶鞋依然无瑕。   怀着自己也弄不懂的心思,她将鞋子放在地上。   脚掌探进。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飞转起来,身体里有19岁陈尔的情绪,也有23岁的陈尔。   那个晚上明明都碎了,干嘛还要重新再粘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把鞋子放回去。   去洗手间看到自己,眼眶里有情绪翻涌的红。恰好楼下喊她吃晚饭,她隔着门板说肚子疼,不吃啦。   楼下沉默许久。   后来脚步声传来,那顿晚餐是郁驰洲特地送上来的。   隔着门,他嗓音温沉:“特地炖的松茸鸡汤,还热着,不吃饭就喝点汤。”   “都说了不吃啦……”   陈尔假装刚从床上下来,拖着调子去开门。   情绪已经缓和过来,她清楚自己这时看起来应该就是病气恹恹的。   门打开,果然,他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滑过。   “不舒服?”   “嗯。”   巴掌大的脸,皮下骨骼却各有各的精巧。   应该是生理期的原因,唇色要比往常淡。   郁驰洲视线停了许久,下巴微昂:“烫手,我给你端进去。”   鸡汤香气实在诱人。   说不吃晚饭的人小幅度侧开身子,让出明路来。   郁驰洲脚下稳重,手里那碗鸡汤也拿得稳。满满当当一碗,白瓷碗放下时碗沿还是干净的。   他将烫红的拇指曲起,藏在其他四根手指底下垂落。   “我问过医生了。”他开口,“很疼的话吃止痛药的确没关系,不过要垫垫肚子再吃。要给你买吗?”   不舒服只是托词。   陈尔摇头:“没那么严重。”   “今天去煎的方子明天会有人送到家里,早晚各一,饭后服用,记住了?”   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尤其是同一个房间还是让她觉得有那么点不自在。   尤其是那双修复好的水晶鞋还在。   别别扭扭的。   陈尔捣蒜似的点头,赶他:“记住了记住了。”   “那我先出去。”   她诧异:“什么叫‘先’?”   郁驰洲脚下微顿,表情有些无语,又有些意味深长:“过半小时我会来收碗。”   “……哦。”   这样。   那扇门关上,陈尔哀叹一声坐回床上。   她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敏感了?   一个真正放下的人是不会这么一惊一乍的!   那碗放在桌上的松茸鸡汤,她每喝一口就这么安抚自己一次,直到汤碗见底。   她想,她已经跟自己和谈完毕,郁驰洲再出现在这个房间她也不会有很大反应了。   来吧,就让他来吧!   两分钟后。   在楼下和郁长礼讨论一些项目细节的郁驰洲看到妹妹端着碗目不斜视从客厅路过。   他握笔的那只手撑着桌面让自己直起上半身:“怎么自己拿下来了?”   妹妹放好碗,冷酷地说:“喝得太饱,动动。” 第183章   头天晚上的松茸鸡汤很合胃口,第二天炉子上小火慢炖的是黄豆猪蹄。黄豆炖得烂烂的,和筷子一戳就要化开来的猪蹄一起,入口即化。   陈尔受不了诱惑,打算喝一碗再出门。   白花花的汤里洒一点白胡椒,淡淡的辛辣和咸鲜让整个胃部都变得暖和起来。   她都已经好久好久没喝到味道这么正的蹄花汤了。   一碗下去,舒服得直眯眼。   而视线范围里,郁驰洲和叔叔正在下棋。太阳照在窗边,落在棋盘上那只手一动,被太阳折射在天花板上的腕表光斑就跟着一晃。   他今天没去公司,所以头发没打发胶,是自然蓬松的状态。眼镜也没戴,放在棋盘旁边。   陈尔记忆里这样的他更多一点。   看起来更温和,也更近人情。   她不由地多瞥了几眼。   那人像感知到似的,两指夹着一枚棋子就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视线如浮动在空气里的尘埃,淡淡的。   陈尔还没收回眼,就听坐在他对面的郁叔叔说:“专心。”   很没有道理地,被说的人没反应,她却有点脸烫。   快速喝完汤起身,陈尔把碗放回水槽,也是在这个时候院门的视讯门铃响了起来。   外面是王玨,说过来送一份文件。   上次见到王玨哥还是在英国。   陈尔替他开门放行,在门口打一个招呼。   王玨哪知道什么生理期,只知道妹妹看起来脸色一般,嘴巴也没上次见面有血色。满脑子道德仁义打架,最后全变成了那天不小心在会议里听见的妹妹可怜的声音   ——我以为你要谈昨晚。   ——把我系在床柱上就是这个意思。   真他爷爷的畜生。   显得之前一直想在当哥路上教兄弟一把的自己也像个傻叉。   这人哪里想当哥?   人都不一定想当。   王玨这么想着进了门,把文件重重拍在其中一人身上:“喏。”   郁驰洲大约知道他又在脑补什么,眼皮掀了掀,淡淡嘲讽:“我爸连输两局都没你火气这么大。”   王玨呵呵,跟着阴阳怪气说:“郁叔要是我,这会儿该抄起棍子抽你。”   郁驰洲没搭理,把昨天探讨过的项目书递给父亲:“爸,看完再下。”   郁长礼则用手指点着棋盘:“王玨,你替我来一局。”   这个家仗着有妹妹在,三个人哑谜打成这样还能和平共处。   等落在玄关声音停息,女孩子喊一声“我出门了”,这股莫名其妙的遮掩气场顿消。   王玨双臂环胸坐下,像一堵肌肉墙。   “啧,有些人呐。”   郁驰洲不顾他,只顾看车从院子里倒出去,不疾不徐:“送份文件话这么多。”   “郁叔,你就评评理吧!”   一屋子乱象被陈尔甩在身后。   这天她约了微微,要赶去她公司楼下相见。   两人有阵子没见,陈尔不是喜欢似乎吐苦水的性格,于是点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坐在对面听微微讲工作有多折磨人。   奶茶才喝到一半,微微机关枪似的发言已经停了。   她说:“耳朵,本着公平公正原则,该轮到你发言了。”   陈尔吞咽着珍珠,眨眼:“我还没被折磨过,没有发言权。”   “那说你哥啊!”微微很快改口,“说那个被你称作哥的男人!现在怎么样了?”   陈尔想了想:“还好。挺和平的。”   “具体和平到……”   “他昨天带我去看中医,今天还给我炖了猪脚汤。”   看她面上平平淡淡,讲的内容也全是生活气息,微微越听越迷惑:“这也不像能吵四年的个性啊?你俩之前到底怎么回事啊?”   反正都这样了,陈尔是真需要一个军师。   她认真地望向微微:“四年前我想睡他,但是没成功。”   “……”   那可真是……和平个鬼啊!   ……   晚上和微微分别前,陈尔接到电话。   郁驰洲说来接她。   她想都没想便拒绝:“我自己开车出来的。”   “那正好。”兄长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没开车,你接我。”   “……”   一个不字欲言又止,最后就这么拍了板。   郁驰洲当然知道车子停放在哪,先一步去取车,问到她的位置便一路开上路面。   远远的,他看到陈尔立在路边。还是早晨出门时的装扮,方领内搭和牛仔裤,外面罩一件质地柔软的休闲衬衣。夜风起了,她的衬衣被吹得微鼓。   他打着双闪滑停路边,车窗下摇。   妹妹正巧笑嫣然和朋友告别。   边上还有位男士,应该是她朋友的男友。   上车前,她还不忘与那位男士也打了个招呼,手腕小幅度摇着,很是乖巧。   心口不讲道理地泛酸,他偏开头,不去看她漂亮的笑。   好在车门很快响起,她带着夜风一起坐了进来。   哒得一声安全带扣紧,人已经正襟危坐。   面对朋友时是一副模样,单独面对他时又是另一副。   郁驰洲目光越过中控:“走了?”   “嗯。”   陈尔点头。   刚才挂在脸上是几分笑意褪了个干净。   倒也不是特意对他这副样子,只是每次单独在一起,自我保护机制总是比其他来得更快。   这个下午,她终于把四年前的难堪说出了口。   人前所未有地轻松。   所以在车子行出数百米之后,她已经将表情调整回来,视线也像从前那样坦然地落在驾驶座那人身上。   他的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骨节修长。   那双手做什么好像都是游刃有余的。   煲汤,下棋,签合同,开车。同样的事在他手里,都要显得赏心悦目几分。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专注,红绿灯口,郁驰洲一回头,便将她逮了个正着。   “在看什么?”他问。   她抬手指指自己右手中指的位置:“你这里有个茧。”   说完,他自己也抬了下指,似乎在确认位置。   “不是一直都有吗?”   对啊,所以听不出来吗?   是没话找话。   陈尔嗤了声回头,不再看他。   却发现车子在经过下一个路口后突然停到了路边。   安静的小路上,路灯静谧,树叶招摇。   有人熄了火,身体越过中控。   陈尔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人捏着转了过去,力道不大,却容不得她反抗。   那人用指托她的腮,虎口掌她的下颌。   力道停留在面颊柔软的凹陷处,薄茧很轻地蹭过。   这个下午是她和微微抱怨他还不够勇敢,没有她十九岁时的万分之一。   她知道他骨子里的教养和尊重,可这两种高贵品质在这种时候总是差点意思,她想要的是非她不可的决心。   是更强硬的态度。   也是在同一天的晚上。   他忽然掰正她的脸,很不讲道理地说:“陈尔,也对我笑一下。” 第184章   妹妹的脸就在他手掌之下。   她对别人笑,却唯独对自己冷淡。   城市楼宇之下,路边枝叶茂密,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不过如此。   她提到他手指上那枚茧,他就故意用茧蹭她的脸颊,眼神晦涩地落在她脸上:“对我笑一下很难吗?”   不难。   陈尔安静地望着他。   脸被掌住无法动弹,所以留给她口腔活动的空间很小,于是最后也只是眼睛小幅度弯了一下。   她的笑很公式化。   远不及刚才同好友在一起时那么自然。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看着他,仿佛在问:这样满意吗?   像是某种无可奈何,郁驰洲重重抚了一下她的脸颊,收回。   “家里还给你留了晚饭,回去再吃点。”他叹气说。   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很好地隔绝了眼底的失落。   再回头,面向挡风玻璃,情绪已经被压了回去。   他在平稳的车速中继续开口:“还有煎好的方子,吃完饭过半小时再喝。”   “知道了。”   陈尔碰了碰自己被捏过的脸,心想,刚才那一下又算什么?   阔别重逢的人不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   彼此的试探宛如蜻蜓点水,都要靠着那一圈涟漪来猜测水下是何等样貌。   陈尔捂着自己的脸到家。   在郁叔叔眼皮底下,她才能找到一点当初兄妹相处时的熟悉感。   所以她宁愿有第三个人在。   好在回家时郁叔就在客厅坐着,一页页翻新闻看报纸,正恶补这些年在里面错过的社会讯息。   吃好晚饭,陈尔端着两碗药过去。   一碗是郁叔叔的,陈尔与他碰了一下:“郁叔叔,干杯。”   郁长礼很配合,豪迈端起碗:“先干为敬。”   “哇,海量。”   她说着自己也一捏鼻子闷到底。   就算鼻子闻不到,药同样从舌根一路苦到了胃。   陈尔喝完便皱起了脸,想到冰箱里还有十三服药,脸皱得都快看不见了。   她偷摸望一眼厨房方向。   那个背对着他们利落收拾的背影其实上一秒还在隔空监督他俩喝药。   真严格。   她撇撇嘴,收回目光。   郁长礼全看在眼底,重新拾起报纸翻过一页:“叔叔不在的时候,他没欺负你吧?”   他?谁?   陈尔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嘴巴比脑子快:“当然没有!”   “别怪叔叔多心。”郁长礼温和道,“只是觉得你们关系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好了。”   陈尔摸向鼻子:“长大了……是这样的吧。”   这么多年,心虚的小动作仍改不掉。   不知道人老了喜欢回忆过去还是怎么,郁长礼手指抚着报纸边缘叹了口气:“时间真快,那会儿你哥说要去覃岛接你还觉得历历在目。”   郁驰洲去覃岛接她只有一次。   这次不用深想,陈尔就能记起对应的画面。   那天看到他出现,听到他坚定地说跟他回扈城,黯淡的人生才重新有了光。   也因为人生中这浓墨重彩、旁人无法比拟的一笔,无论如何龃龉、冷战、争执,她都不会做到真正的狠心。   对他,她从来都是留有余地的。   “那时我对他说,养妹妹不是养一只小猫小狗。她的学业,工作,乃至以后人生,都需要负起责任来。”郁长礼看着她失神的脸,“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的教育有所偏颇,让他把责任背得太重太深,所以养成了他这样自己做却什么都不说的性格。”   陈尔忽觉喉咙哽咽:“郁叔叔。”   郁长礼摆摆手,示意她让自己把话说完。   也许是这个下午看到儿子坐在院子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听到以前的合作伙伴说虎父无犬子,你儿子可把那个海量老吴给喝倒了,为了谈下合作差点喝进医院。   再联想到他这几年悄无声息的变化,沉寂的眉眼,寡淡的情绪。   郁长礼说:“小尔。我们总习惯站在成功的节点上往回看,然后说一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如何。但也许结局是失败的呢?   如果公司没能接手下去,如果我没能出来,如果一败涂地,最后这栋房子里的什么都保不住。”   陈尔心中恸然,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却搅得她好难受。   “没人能告诉他说这样坚持下去一定会有结果,如果结局是坏的,那么提前预设没有任何意义。”郁长礼伸手拍拍她的背,“他自己知道这点。也是我对他的教育太苛刻,养成了他这样报喜不报忧的个性。”   陈尔不懂郁长礼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   或许是他已经从刻板的兄妹行为中察觉到了什么,也或许只是突然有感,在和她谈论哥哥的为人。   无论哪种,陈尔都很难受。   正如郁长礼所说,她现在站在了一切顺利的节点上往前,埋怨他过去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可她从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去预设他将背负的那些。   就像这个下午,微微告诉她,工作了之后人的想法会发生好大的变化。有时候同一件事完全不同的两个想法就像出自两个不同的灵魂。   当时是不是就是因为他考虑的比她多,所以拒绝。   一往无前的人只需要付出勇气,另一个却要负责兜底。   看吧。   她永远会为他找好理由,即便他们仍未重归于好。   因为她这辈子都没法推开当她说“没有家”时给她一个家的人。   世界之大,家已经成为了因为一个人而固定存在的锚点。   骄傲和自尊固然可贵,可深入骨髓的爱无法被任何一场雨淋淡。   这些年不回家,爱和恨被藏进了灵魂深处。   还在吗?   永远在。   陈尔几乎是用落荒而逃结束的这场谈话。   她在楼梯上就忍不住掉了眼泪。   转角再往上,是那间阁楼画室。金属锃亮的锁明晃晃落在她眼底,就像一颗不再轻易示人的心。   鬼使神差地,她一步步迈了上去。   封住画室的是把密码锁。   三位数。   她的手指抚过刻纹,轻轻拨动。   不知道密码,所以只是胡乱地拨到了自己的生日。   831。   怀着必不可能的心按向锁眼。   咔哒一声。   铜锁松了。   怔愣的视线因泪水而变得模糊。   这一刻就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   ——我从来只对你开放。 第185章   收拾完厨房出来,客厅只剩郁长礼一人。   郁驰洲路过,替他换了壶淡茶。   “她人呢?”   “上楼了。”郁长礼目色复杂,“你这不爱开口的毛病是我遗传的吗?”   郁驰洲伺弄茶壶的手一怔,莫名:“什么?”   “我打算下个月去纽约了。”郁长礼道。   “常住?”   “嗯。”   “知道了。”当儿子的点点头,语气平淡,“把药喝完再去把个脉。”   郁长礼这把年纪了,自然有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目视着儿子弯下平直的背,为他洗茶,烫杯:“说一句关心爸爸很难吧。”   儿子动作没停,鼻腔倒是轻轻哼了声。   “你现在还挺多愁善感。”   “人老了的确有点。”郁长礼摆摆手,“罢了,随你的吧。”   弄完这一切的郁驰洲直起身:“神神叨叨的,是你刚在这跟小尔说什么了?”   “说你。”   本来要提步离开的动作因这两个字停下。   郁驰洲回头:“说我?”   “说你的臭脾气,怎么能忍你这么多年。”郁长礼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难不成说错了?”   停在那的人目光垂落,半晌都没有动作,像是在认真判断真伪。   可郁长礼只是安安静静,把那杯茶饮到底:“不早了,该休息了。”   郁驰洲拧着眉:“你到底跟她讲什么了?”   郁长礼放下茶杯,轻轻咳嗽一声:“我去纽约的话,小尔也该回英国了吧?”   父子之间的哑谜越打越深。   短暂静默后,郁驰洲提步就往楼梯方向走。   他心有不安,连带着脚下步伐变快。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在最后一层的拐角处,他忽得发觉阁楼小门前立了个人影。   抬头,视线穿过扶手相遇。   那张倔强清冷的脸梨花带雨。   怎么还哭了?   郁驰洲心下一紧,来不及揣测郁长礼说了什么,人已经先于一切奔上阁楼。   那扇老旧的木门关着一室秘密,铜锁却挂在门上摇摇欲坠。   是她开的?   里面……   里面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她知道的东西。   ——关于她的画,她送的贝壳,她求的护身符,她留下的点点滴滴……   郁驰洲按捺住起伏跳跃的心,手背抚上她面颊,湿凉一片。   “为什么要哭?”   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是熟悉的调子,却因为这一行未干的泪痕发紧。   他没想到会在这一刻得到今晚乞求的笑。   她眼睛弯起,里面盛了波光粼粼的湖与月。   “831,你的密码。”   因为解了他的密码,所以哭所以笑?   这是什么道理?   他本就没打算对她设防。   “是,密码是831。”他替她擦了眼泪,沉沉妥协,“你的生日。”   “所以里面是什么?”   郁驰洲忽然喉结滚动,难耐地望向她漂亮的眼睛:“你看过。不是吗?”   她的眼睛仍弯着,是笑过之后保留的弧度。   鼻息那么轻,轻得仿佛在问一个梦。   “我只看过四年前的,不知现在。”   这句话说得那么委婉,就好像在说四年前的他是在挣扎与破碎中把缪斯亵渎,那四年后呢?   四年后保留这些,是出于什么目的?   四年后一定要去那栋山上别墅见她,是为了什么?   与她同床共枕一夜,又是因为什么?   真心?   这两个字对于四年间没有见过一次面的两人来说显得太苍白,因为站在她的时间线,上一秒还是推拒,下一秒却忽然转变,变得藕断丝连起来。   这几天陈尔时时刻刻念着真心这两个字。   怕是他一时鬼迷心窍,过后又像夜晚过渡到白天那样恢复理智。   年上者的关爱、生理需求、脑子不清醒……她已经提前想好了所有他或许会给出的解释。   那么现在到底算什么呢?   能不能勇敢地给她一个了断。   她说:“郁驰洲,你不能仗着我对你心软一而再再而三践踏我。”   何来践踏?   这样的形容几乎让郁驰洲手足无措。   他一遍遍揩她眼睛里落下的眼泪,语气又低又急地解释。说他对不起,说以前做了混蛋的事让她伤心,说不想把不明朗的未来放到她面前让她跟着一起担心。   “你眼里我就是可以同甘但不能共苦的人,是吗?”陈尔问。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是这么做的。”   辩白显得无用,他只能继续说抱歉。   “我在英国过得很好,有自己的生活有新的朋友有很好的未来。有的是人追我。”陈尔落着眼泪口是心非地说,“没有你,我一样能过得很好。”   “我知道。”他点头,“我都知道。”   “那你说的真心到底是什么,让我对你笑又是什么?”她偏开脸故作坚强,“我不是非你不可。”   薄薄一扇门板,里面是一室藏不住的爱意。   而这扇门的背后。   他为她弯腰,俯身,鼻尖相抵。   “当初推开也好,现在接近也好,非谁不可的是我。”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在此刻摇尾乞怜也不见得是什么怪事,他垂顺下眼,“我现在想迈出这一步,是我在追你,你感受不到吗?”   “感受不到。”她倔强地摇了摇头。   于是他只好低头,嘴唇颤抖地碰了一下她。   “那现在呢?”   她仍旧摇头,梨花带雨:“不是这样的。”   过去二十五年,郁驰洲追人的经验接近于零。他不懂如何讨一个女人欢心,唯一的长处是或许对相处那么久的她有那么一点了解。   托住她抱起,压在门板上。   门里门外都是他不可亵渎的缪斯。他空出的那只手抚她脸上的湿痕,很用力地揩过。   像是有什么即将突破道德枷锁。   呼之欲出。   郁长礼要休息了,脚步声徐徐踱过客厅,间或一两声低咳。   那声咳嗽传到楼上,让怀里的人忍不住抖了起来。   ——我去纽约的话,小尔也该回英国了吧?   郁驰洲忽得想起这句,低头。   在又一声低哑的咳嗽里,重重含住她的唇。   菱唇因惊慌而给了可乘之机。   他掰高她下颌,舌面钻进唇缝。有些事并非需要老师,全靠本能。他用自己填满她的口腔,封住呜咽。   一行热泪滴落。   他含糊不清去问:“那,这样呢。” 第186章   身后是门板,身前是他。   陈尔像垂死挣扎的鱼。   湿热的掌心倒贴在门板上,汲取世界里唯一一点温凉。   他吻得很用力,胆大包天。   吻到她实在无法呼吸偏头要躲,下一秒,又被掐着下巴掰了回来。   那副银边眼镜被鼻梁挤压着歪向一边。   镜片也被呼吸和眼泪弄得白雾涔涔。   入了秋的夜哪里会如此热意蓬勃,连背脊都出了汗。   陈尔几乎要从他腰上掉下来,又被扶住大腿抬高,挂件似的牢牢卡住。   他在快要断了的呼吸中终于收起攻势,胸口压着她大幅度地喘。   “这样呢,这样感受到了吗?”   也只有这个时刻,从他颤抖的声线里,陈尔才能察觉到他的确是第一次。初次品尝到甜头的快慰和兴奋感后知后觉涌来,让他说话时牙齿也止不住地发颤。   她觉得自己也晕了。   云里雾里。   感受?要她感受什么?   数分钟前的对话像在大脑里点击了删除清空,她茫然地看着他郁色深重的眼睛,想说话却说不出,缓了很久,憋出来一句很没头没脑的:“……我刚才喝了中药。”   他也怔愣。   片刻后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中药是苦的,为什么尝到嘴里的全是甜味。   想到她柔软的、湿淋淋的舌头,郁驰洲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原来只是接吻都能这么爽。   他按捺不住,尤其是这么近距离说话的时候,呼吸还混着对方的气味。可如果只是追人就不管不顾亲一次两次,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太过孟浪。   这样不行。   他克制着,最后用鼻尖去碰她。   期间嫌眼镜碍事,又摘了随手挂在楼梯扶手上。   这样再去蹭她的脸,才是最亲密的。   “我现在有能力了。”他声音暗哑地祈求,“不是哥哥,是郁驰洲,也不是脑子一热像那天晚上那样。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所以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也对他笑,只对他笑。   可不可以原谅他的伤害。   可不可以再回头。   月光应当是浪漫的,所以他才会忍不住说着又啄吻上去。   唇与唇碰得很轻柔,蜻蜓点水。   可沉溺于此的却不止他一个人。   陈尔被他碰得后仰,腰肢牢牢贴在门板上,终究还是成了浅滩搁浅的鱼,摇晃的腿是摇晃的尾。   吱嘎一声。   似乎是楼下哪扇门开了。   拖沓缓慢的脚步声再度穿过客厅,慢慢停在餐边柜那台饮水机旁。   水流细细,夹杂饮水机咕噜一声上水。   不知是谁先意识到他们与餐边柜仅有一条楼道、24层阶梯距离,紧张得压紧了腿。   牙齿在下一次触碰中轻微打颤。   “嘘——”   郁驰洲在近似于无的喘气中提醒,却发觉劲力十足的腰被箍得更紧。   她时而胆大,时而又胆小。   孤注一掷,勇往直前,谨小慎微,敏感细腻,这些特质居然都集于她一身。   或许是脸皮天然要比她厚一些,也或许是他对自己的父亲了解更多。   他没怎么怕。   郁驰洲知道父亲是不会上楼的。   郁长礼的为人,就算是真有什么疑虑或是大道理要讲,也会等个合适的时机,用最体面的方式——   咚的一声轻响,是茶杯拿起又放下的声音。   脚步在盘桓几步后居然朝着楼梯方向而来。   一步,两步,三步……   郁驰洲怔愣,逐渐沉缓的胸膛再度飞快起伏起来。   妹妹无声地、用力拍他肩膀,湿润的眼睛快要滴下泪来。   现在放人回去已经太晚。   他飞快瞥一眼楼道。   很坏,上来时居然忘了,那盏转角的灯还开着。   郁长礼大概为那盏灯而来。   好在他并未直接上楼,而是站在转角不到的位置咳嗽着喊了声“Luther”。   空寂的走廊当然无人作答。   迟了迟,脚步才继续往上。   再两步,只要转过来,郁长礼便能透过栏杆看到阁楼前拥吻的两人。   听着脚步拉近,电光石火间,郁驰洲空余的那只手快速拨落密码锁。   阁楼门在身后哒一声闭合,极轻的一下。   世界安静下来,他抱着她从门外转进了门里。   脚下暂不敢动,仍是紧压门板的姿势。   安静不到一秒,妹妹忽然晃着空空的左腿,低呼:“鞋!”   他徐徐抬手,那只在进门前已经摇摇欲坠的拖鞋被他及时握住,握在了掌心。   阁楼顶窗落入月光。   借着那点光亮,妹妹视线在鞋面上定了会儿,终于舒气:“呼……”   再呼吸,两人身上都是一层细密的汗。   她咬了下唇:“吓死了。”   郁驰洲却忽然不那么紧张了,只是闷笑,胸膛很浅地起伏。   他的脸还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的香:“胆小鬼。”   妹妹飞快捂住他的嘴。   “别说话。”她用气音道。   门外,脚步声仍在往上。即便知道郁长礼只是上来关灯,两人依然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道脚步最后在楼道口停了停。   啪嗒,是开关闭合的声音。   中间大约停了一两秒,短暂的一个呼吸时间,却让人忍不住心脏狂跳。   不知是不是疯了,快要紧张到死掉的这一秒,他居然还低头吮了她一下。   下唇被人舔吻,脑袋里全是爆炸。   好在脚步声很快接着响起,也可能是意识抽离,陈尔已经无暇顾及门外的动静。   直到一楼卧室门被碰响,她才陡然醒神。   憋在胸口的呼吸全在这一刻呼了出来,她鼻尖沁满了汗,连掖在脖子里的那几缕长发都快被体温熨湿了。   好凶险。   怎么会与他做出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她浅浅呼吸着,松开潮热的、快要按进他肉里的手掌:“放我下来。”   声音因羞赧而变得凶巴巴的。   兄长却一点不生气,斜侧身子替她穿进半只脚掌,这才卸走手臂的力。   于是陈尔贴着他滑落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反应。   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鼻息里也是,以至于连这间小小的阁楼都快被填满了。   往哪都逃不掉。   不说话的那几秒,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最后还是陈尔先开口。   她问:“郁叔叔……没发现吧?”   “没。”   “嗯……”   她的大胆只限于在他身上,在别的事上脸皮总要薄一些。   她并不知道那个看似事事顾及的兄长唯独在这件事上已经没了所谓。   总之那枚镇纸最后也是挨着他来一下。   所以他也大可不必告诉她,刚才进门慌乱,他的眼镜遗漏了,还明晃晃挂在扶手上。 第187章   四四方方的小阁楼,写满了来时路。   因为有些错事做一次就会有两次三次,乃至无数次,所以画室里堆叠的肖像要比四年前还多得多。   它们都蒙着白布。   在这个夜晚,月光清辉下,被一双曾经握住过他的手轻轻掀开。   只是四五张,她的动作就放慢了。   不是不想,而是过于羞耻。   “郁驰洲,你多少有点毛病。”陈尔是这样骂他的。   但被骂的人没有半分被骂的自觉。   他靠在门板上,目光隐晦又炽热地落在她身上。那些蒙了白布的画板,和画板中央鲜活的她,这样的画面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如今月光朦胧,从顶窗照在这间小小的阁楼上。   妄与念成了真。   他的缪斯只属于他。   郁驰洲嗯了声:“还看吗?”   不想看了。   昏暗未开灯的房间,那些画像让人觉得暧昧至极,喉间干哑阵阵。   陈尔重新将白布拉上,用行动代替回答。   “一会出去……你还是把锁给锁上。”   她不放心道。   毕竟这栋房子住得不止是他俩。   刚才郁叔突然上楼的事还让她阵阵后怕。   这会儿脑子里便想,如果哪天郁叔不小心进了阁楼,怕是降压药都要失效。   她说完,回头,目光定在他那张过于优越的脸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少了点什么。   可是跟他在一起生活的大部分时间他是不戴眼镜的,以至于一时半会她想不起不对劲的是什么。   路过他身旁,她佯装若无其事:“我要回去睡觉了。”   那人不让,高高大大的身形挡着那扇木门,来扣她的腕心。   手指在她跳动的脉搏上抚了抚。   他目光下垂:“你还没回答我。”   陈尔被他弄得有点痒,想抽手,却被他稍稍用力扯进怀里。   他胸膛好厚实,心跳声也好有力。   刚才来不及体会到的压迫感在此刻再度降临。   偏他还箍着她重复:“我的心和身体都给你看过了,你还没回答我。”   寻常人早就在这样的攻势下举手投降。   但陈尔不是。   她不挣扎,就趴在他胸口仗着他看不到自己的脸红而慢吞吞地说:“你想听什么样的回答?”   他胸腔震颤:“真心的。”   真心就是……   陈尔踮起脚,用嘴唇碰了碰他喉结的位置。   察觉到他心跳变得吵闹,她再踮高,碰碰他的下颌和唇角。   跳动更吵了,震耳欲聋。   在他低头想要凑过来加深之前,她却无情推开:“你只是在追我,有点分寸。”   被拒绝的人怔愣当下。   微眯的眼睛里危险在涌动。   “追你的人都能得到这样的奖励?”   陈尔笑一下,拍拍他起伏的胸口:“你猜。”   郁驰洲没追过人,自然没被这样钓起放下过。他的表情仍旧保持从容不迫,语速却加快:“到底有几个人在追你?”   她弯眼:“好多呢。”   “包括那个卢——”   陈尔呀一声:“你怎么还记得他?”   怎么能不记得?   同在英国,他懂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况且卢光远跟她认识又那么久,从高中到研究生,几乎覆盖他与她之间一样的时间跨度。   看他表情深重,陈尔愕然:“你该不会还在把他当假想敌吧?”   “没有。”他喉结滚动,“我早知道你是骗我的。”   “那你还……”   郁驰洲不耐道:“只要想到你们同在英国就——”   “你知道?”   两人互相打断着对方的话。   陈尔前前后后想了一遭:“是王玨哥告诉你的?那次他来,卢光远刚好来看球,也在伦敦。”   郁驰洲却只是握紧她手腕:“你去之前就知道。”   “……”   去之前就知道?   比她还要早知道卢光远会去曼大?   陈尔没挡住眼里的愕然与恍然大悟。   她啊一声轻叹。   难怪当时他对她要去伦敦反应那么大,说什么美国加拿大澳洲都行,花多少钱都行。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外面大约是起了风,一叶梧桐飘落顶窗,在月光投影下像一颗心。   紧接着又是一叶落下。   两颗交叠。   陈尔撇撇嘴:“郁驰洲,你的醋好没道理。”   “是你说过你们在相处试试。”   “那你还说你知道我在骗你呢!”   现在讲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一来一往两句,没人当是争执,反倒是他先震颤着笑了起来,拉高她的手腕放在鼻尖蹭了蹭:“只许我一个人追你,好不好?”   陈尔说:“不讲道理。”   “嗯。”习惯当她兄长的人也已经在短时间内习惯了如何运用厚脸皮,低头默不作声吻一吻她的手指,“之前道理讲多了,偶尔也想不讲一回。”   “你现在该不会还要不讲道理地不放我回去睡觉吧?”她问。   “不会。”他放了手,很绅士的请的姿势。   阁楼木门打开,走廊浸在黑暗里昏沉沉一片。   月光混着梧桐树影倒映在尽头窗框里。   那么静谧的夜。   陈尔顺阶而下,没有发觉挂在栏杆上那副银边眼镜,更没有发觉在她身后的某人路过时不动声色将眼镜收了起来,放进裤兜。   她说晚安。   那人摸摸她脸颊,没有吻,很克制地也说晚安。   一东一西两扇房门轻轻闭合。   陈尔靠在门板上缓了半天,抬手碰碰自己的唇,想笑,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还不能高兴太早。   那人什么德行她最清楚。   晚上和白天简直是两副模样。   她杞人忧天地往里走了两步,脚下忽顿。   虽然二楼暗着灯,但刚才从阁楼出来时两边房门都是直愣愣敞开的。那刚才郁叔上楼,岂不是知道两边房间都没有人?!   他不奇怪吗?   他不会想人都去哪了吗?   她在这里兀自懊恼,惆怅,自然不会知道一楼卧室里,年过半百的人还在辗转。   郁长礼睡不着。   翻来覆去,时不时坐起来怒骂一句:小兔崽子。 第188章   一大早,餐桌上气氛诡异。   温文尔雅的郁叔叔连挑了三次郁驰洲的刺,说粥熬得太稀跟水一样,说小笼馒头蒸过了头皮子发硬,说五谷杂粮糖放得多对老年人不友好。   差不多的场景陈尔却觉得熟悉。   在覃岛,奶奶总是这么挑梁静的刺。   她下意识去看郁驰洲。   他倒是跟梁静同样的好脾气,一一听完,把筷子往桌上悠哉哉一放:“爸,不然我去把之前的阿姨请回来。”   “不用。”郁长礼说,“我马上去纽约了,用不上。”   陈尔讶异:“郁叔叔几时去?”   “下个月。”   到她这,郁长礼态度和缓许多:“小尔要不要一起去玩段时间?”   她咬了下筷子:“学校那边我还请着假。”   “那等下次放假就来。”说罢他看一眼儿子的方向,“扈城待久了也腻,没什么好玩的。”   陈尔没回答,哥哥先替她“嗯”了。   他慢条斯理:“要去的话跟我说,我和你买一班机票。”   昨晚的事还历历在目。   陈尔有些一惊一乍,这个早上不仅观察郁叔有没有在意昨晚两人凭空消失,更要提防郁驰洲与她太亲密,阴沟里翻船。   听郁驰洲这么一说,她立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去我的,你去你的。”   可她忘了,好端端的兄妹也不用这么避嫌。   郁驰洲深望她一眼,没拆穿。   他说:“好。”   早饭吃完各自去忙碌。   郁长礼就坐在客厅刷手机上的新闻,眼睛有些老花,问陈尔有没有看到他的老花镜放哪里?   陈尔记得早饭前好像还在哪里见到过一眼。   她一边想着一边帮他在客厅翻找。   终于在沙发靠垫的夹缝里找到那个眼镜盒,拿在手里的时候脑子忽得灵光一闪,想起昨晚上在阁楼里看郁驰洲的违和感在哪里了。   那会儿他没戴眼镜。   到了这会儿再转着脑袋去看厨房里的他,他正利落地收拾台面,像是感知到她目光似的,在她望过去的第二秒便也偏过来看她。   四目相对,他的视线在那幅金属细边的镜片下泛着冷质的光。   啊,他又戴上了。   对,就是这种违和感。   昨晚上在阁楼时没有。   脑子里跳过这几句颠来倒去的话,陈尔心脏几乎漏跳。   昨天好像……   好像接吻的时候他就把眼镜摘了的。   放在了哪?   放好了吗?   她提着僵硬的嘴角把眼镜盒递给郁长礼:“郁叔叔,找到了!在这。”   郁长礼只是说一声哦,她都能从短促的回答里听出似是而非的东西来。   昨天,昨天该不会真的……   厨房忽然有人叫她。   “小尔。”   郁驰洲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平静的目光掠过她的一脸复杂,“昨天买的柠檬在冰箱吗?”   在不在冰箱他回头打开看一眼就知道,干嘛还要特地问她?   可现在陈尔心虚,只要有人叫,她都恨不得一秒离开郁叔叔的眼皮底下。   她说“在的”,又问:“你要泡水喝吗?”   脚下很自然地往厨房挪动。   挪到他跟前,也挪到郁长礼看不到的地方。   而后骤然变脸:“你昨天眼镜放哪了?”   声音很小,几乎是气音,语气却是凶的。   郁驰洲不动声色,用同样放低了的嗓音。   “裤兜里。”   下一句扬高一点的声音是说给外面那位听的:“嗓子不大舒服,弄点柠檬水带去公司。”   听到他好好放起来了,陈尔才把心给按回去。   顿时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她哦了声,同样装模作样说起柠檬水:“那我帮你加点蜂蜜吧,会好喝一点。”   客厅里,郁长礼戴起眼镜,注意力仿佛都在手机上,完全不在意厨房的他们在说什么。   陈尔探出的脑袋收回,转身去冰箱拿柠檬。   门关上,对上哥哥意味深长的眼。   “干嘛?”她用口型说。   他不说话,只用那双湖泊般静谧的眼睛一直看她。被昨晚才亲过的人这么看着,很难不让人发烫。   柠檬她洗了很久,用的最冷的水。   即便如此,脖颈之下还是有热意一蓬蓬上升。   直到他来关水,很顺势的一下,嘴巴擦着她脸颊而过,在她耳朵最怕痒的位置停了停。   她抬颌,凶巴巴瞪回去。   凶他没有身为追求者的分寸,也凶他郁叔就在外面还敢这么胆大妄为。   看着凶,可落在旁人眼里不过就是连爪尖都没亮的小豹子。   鼻子皱半天都是虚张声势。   郁驰洲这次语调平常,没刻意去压:“嗓子真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喉咙有点痒。”   喉咙痒和生病无关,完全是见着她润泽的唇心痒,于是浑身上下都开始蠢蠢欲动。   但妹妹对他的关心却是真的。   听完这句,她诧异地抬了下眉,凑过来,好像是要用她刚被冷水浸过的手背来贴他的额头。   郁驰洲如她所愿,没躲。   在她贴过来的那刻又将她按在橱柜上吮了下唇。   水声泽动。   就像柠檬溅出了丰沛的汁水。   陈尔受到惊吓似的抬手,很轻的一掌拍在他下颌。   郁驰洲!   她用眼睛无声呐喊。   而被她巴掌呼过的地方除了蚀骨入髓的酥麻,其他什么都没有。不会难捱,更不会痛。   拉过她的手指在脸颊蹭了蹭。   真祈望她下次能打得再重一些。   郁驰洲按捺住自己的边缘想法,转身,弄一杯柠檬水,最后不忘在踏出厨房这道门时朝她晃一晃:“谢了。”   就好像这杯水是她泡的一样。   谢个鬼。   陈尔骂道。   他不介意她的腹诽,扬着唇倒退数步,如同年少时作弄了她似的趾高气昂。只是那时脸庞英气却稚嫩,这会儿眉宇间是成熟男人的笃定和飒爽。   陈尔哼了声,目送他往外。   衬衣明明一丝不苟好好地掖在腰下,他走过长廊时却像带了风。   走到门口,握着水杯的手松开两指朝她扬了扬:“走了啊。”   “……哦。”   他像是不放心,一脚明明已经迈出门,又不忘撤回来对她敲敲腕表:“过半小时吃药。”   陈尔终于不耐烦,催促:“知道了,你还走不走?”   “走。”他笑着说。 第189章   往常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吃住都在公司的人这天居然卡点才到。   郁驰洲用不着打卡。   但路过前台时还是引起了前台的好奇:“郁总,你从客户那回来啊?”   曾几何时,他已经从带着几分戏谑的“小郁总”变成了真正让人信服的郁总。   公司的这些人,除了这两年新招的,剩下都是以前留下的老人。大多数都是在最困难的时期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说话没那么多讲究。   郁驰洲脚下松弛,外套也很随意地搭在臂弯上:“没,刚从家里过来。”   “好稀奇。”前台说,“你给自己放假啦?”   他眉眼倦怠:“是啊。”   几步之后忽然停下脚步:“这几天有客户来都联系你们小王总去,我放年假呢。”   “那可太巧了,小王总一大早就来了。你要不亲自跟他说?”   郁驰洲挑了下眉。   王玨来这么早他是没想到的。   这人跟他不一样,是社交动物。白天在公司时间少,有空都是赖在客户那待着。   有王玨在,免了郁驰洲许多不必要的应酬。   而王玨本身对这些你来我往也不反感,应该说,他极其享受在酒桌上跟人称兄道弟的过程。加之魁梧的运动员身材,他到哪都吃不了亏。   偶尔利用长相卖个傻,还能让客户觉得自己不小心捡到个大便宜。   这方面郁驰洲自愧不如。   他太傲,即便一再放下身段,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   客户欣赏他,愿意合作,可偶尔也会冒出一点想要为难他的小情绪,就好像时不时用暗语敲打他:你小子凭什么骨头这么硬。   这些事在王玨来了以后少了许多。   唯一一次出纰漏,也就是王玨实在和人处嗨了,没经过公司同意,多让了两个点和一些合同上的细节。   那几处细节恰恰是关要,很影响接下来的合作。   回来郁驰洲冷着脸想了许多补救措施,也在王玨说“嗨,大不了这单不赚”的时候反将回去一军,问他是不是脑子里全是肌肉。   不过兄弟间的争吵作不得数。   到不了第二天,两人又和好了。   也多亏李川在中间插科打诨了一句:“认识这么久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脑子里本来就没几两东西。”   换来王玨不满地哇哇大叫:“说谁呢,肌肉密度才高,我的脑子比你俩重多了!”   这样经久不衰的友谊也是最难的日子里撑着郁驰洲度过的原因之一。   他进了办公室,果然看到王玨大咧咧躺在沙发上。   王玨翘着两条腿,在听到开门声时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他脸上,落一瞬,而后很阴阳怪气地说:“这谁啊,哪个臭不要脸的来上班了。”   郁驰洲把外套搭在靠背上:“你今天倒是早。”   “是啊,我早。”王玨啧一声坐起,“我为公司鞠躬尽瘁,回头还得跟着某个人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郁驰洲心情好,在这句全然骂他的话里找到了夸回去的点。   “嗯,三个成语。”他说。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又在阴阳我!”   王玨说着目光随他移动,看到那人松了松领结到对面坐下,很顺手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敲出一根。   烟都已经含在嘴边了,在去翻打火机的那几秒他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后悔,又把烟从唇边取了下来,顿了顿,抛进垃圾桶。   “我靠,浪费啊!”王玨骂,“你不抽给我。”   他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把剩下那半包全丢了过来:“你也少抽。”   王玨老神在在已经点燃一根,长长吁出一口:“谈生意哪有不抽烟的。”   这话刚落下,他的好兄弟已经起了身。   从对面挪到了几米外那张单人沙发上去。   王玨万分受伤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你他爷爷的还嫌弃我?”   “没办法。”那人说,“妹妹鼻子有点灵。”   “……”   他都已经极力避开畜生话题了,畜生本人还敢主动提?   缓了好大一会儿,王玨夹烟的两指压着自己眉头:“我今天来这么早还真有一件事说不定你想听。”   郁驰洲已经翻阅起了项目书,闻言分出一半心神:“你讲。”   “有个新材料的项目在德国有实验室,客户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拿到那边一手资料。最好是能和实验室合作研发,这样的成果他们会更信服。”   郁驰洲翻页的手一顿:“你意思是要去德国跟实验室那边谈?”   王玨更直接:“你去我去?”   这种事通常都是王玨自己做主,不需要特地来问他一声,既然拿到他面前来问——   郁驰洲转了下手里的电子笔,扬眉:“懂了,我去。”   “哎,我这个人啊真作孽。”王玨哀叹,“又当了一回坏人,回头得敲点电子木鱼去,积积德。”   郁驰洲唇角微扬:“谢了兄弟。”   搞什么啊,这么要命。   王玨恶心地搓了搓自己胳膊,半晌,很郑重其事地叮嘱:“我警告你,对我妹好点啊。”   这个世界上恐怕再没有一个人会像郁驰洲那样对妹妹好。   这句叮嘱既没有立场,也很多余。   但他还是受了,说:“我知道。”   晚上回家,车子副座拿下来一捧很漂亮的蔷薇花。   大家都那么心知肚明,郁长礼瞥过来一眼,妹妹也跟着面红耳赤地瞥过来,他偏要说:“家里太素,买束花点缀点缀。”   那束花很自然地交到陈尔手里。   她抱着比她身体还庞大的花束,快要滴血的耳朵藏在包扎纸后,问:“那家里有花瓶吗?”   “我找找。”   兄妹俩一前一后往储物间走,直到视线追踪不到。   陈尔压着惊喜的语调,故意一板一眼:“你真的不要太明显。”   “爸爸看不出来的。”郁驰洲淡定说。   储物间的光有一半来自于走廊上灯光的余晖。   所以他淡然的脸落在半明半昧间,很是惑人。   陈尔盯着他看,没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为什么郁叔叔看不出来,反倒很是拨开云雾地反问一句:“你为什么好像都不怕被发现?”   妹妹多聪明啊。   他用近乎无奈的语气说:“多心。”   是不是多心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安静的、未开电视的客厅,郁长礼听到储物间传来一声类似于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撑着膝盖几乎就要站起来。   视线落在不被门遮挡的、地上那半束正颤巍巍绽放的花朵上,他又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好半天,储物室重新响起动静。   混蛋儿子拿着花瓶从里边走了出来。   走近了,花瓶咚一声放在台面上。   再抬眼去看,儿子嘴巴上赫然有个新鲜的红色破口,像个小牙齿印。   郁长礼哗一下站起来,两条胳膊扶在腰间。   镇纸呢?   他那枚镇纸呢? 第190章   留在郁驰洲嘴巴上的神秘小豁口没验证成功。   因为郁叔一直在看新闻,没舍得把视线挪给亲儿子。   等到了餐桌上四目相对。   陈尔紧张地筷子都快拿不住。   郁叔又说:“你多大人了,吃东西都能磕着嘴。”   她那口气聚在胸腔许久,终究还是散了。   郁驰洲倒是不慌,避着嘴角那点细密的疼咀嚼完,才点点头:“下次注意。”   郁叔筷子放下:“还下次?”   两人视线隔着餐桌对视。   当儿子的往后松弛地靠了靠:“磕到嘴巴这种事哪能保证得了,万一还不注意呢?”   这种对话听着折磨的全是陈尔。   她赶忙穿插其中打马虎眼:“郁叔叔,喝汤吧!”   再把汤勺方向一转,转向郁驰洲:“你也喝。”   两人各自在一碗汤里慢慢缓了脾气。   饭后郁长礼没再坐沙发上喝茶看报,而是披上外衣:“我公园散步去。”   下完雨天又寒了,陈尔怕他那条腿走到半路不舒服,连忙去拿自己的衣服:“我陪你一起吧!”   郁长礼说着“也行”,回头看一眼厨房收拾的人。   这会儿倒是挺大度,光收拾不吭声,也没硬把人拦下。   于是他便带着不是闺女胜似闺女的姑娘大摇大摆出了门。   这一路往公园,林荫道静谧。   入了夜游客几乎都散了,只有几家咖啡馆门口还聚集着人。   陈尔边走边转身看后方来车。   看她操心,郁长礼也心软:“叔叔没那么年纪大,你只管走你自己的。”   陈尔两手抄在衣服兜里,小孩子似的边走边晃动口袋:“腿要是疼就说,我们走一段就回去。”   “好。”郁长礼笑起来,“我不逞强。”   沿着花砖路一路走,走到人烟稀少处。   郁长礼道:“这几年总觉得你们兄妹俩吃了不少苦,你哥不说,你也不说。”   其实对陈尔来说,起码在物质生活上,她是自在的。有梁静走之前替她做的打算,有郁驰洲整个高三期间给她富足的生活费,有她自己省吃俭用再加奖学金的帮助,她不像郁驰洲那样背负那么多。   所以听到郁长礼这么说,她只是摇头:“我还好,一直在学校,过得挺自由的。倒是哥哥……”   兄妹俩都习惯了心疼对方。   郁长礼看在心里。   他既欣慰又感慨:“知道你心疼哥哥,但也别太疼他。他那个性子啊,一得意就容易犯浑。”   “会吗?”陈尔下意识反驳。   郁驰洲多稳妥的人,他能犯什么浑?   但刚要开口,想到昨晚和早上背着郁叔的那几个吻,她又把后话给咽了回去。   知子莫若父。   郁叔一针见血。   她顿时觉得脸皮臊得慌,还好路灯昏暗,照不明她的少女心思。   听她半天不讲话,郁长礼就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全是那混小子干的好事。   他叹气:“等我去了纽约,他要是敢干欺负你的事,你只管给我打电话。”   陈尔嘴上乖乖地说“好,知道啦”,心里却想,他要真干欺负她的事,还真没法告到纽约。   可是几步之后她又忍不住发散思维。   从前郁长礼对她好归好,不会这么三番两次提到哥哥欺负她这种话。   这两天实在反常。   想着这些反常,脚下越走越慢。   直到脚步落后郁长礼好几步,她看着鬓边花白的叔叔忽然一怔:“郁叔,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郁长礼回过头,目光平淡。   某种特定角度下,他们父子还真的很像。   都是平静沉稳的目光,深邃的眉眼。只是郁叔叔经过时间沉淀,不再像年少的他那样锋锐。   父亲不是湖,望过来的视线更像包容一切的大海,让人对着大海不自觉有倾吐的欲望。   陈尔想坦白的心好几次达到巅峰。   最后抢着绿灯最后几秒的车飞速驶过,车灯一晃,又把她要说的话给抿了回去。   她摇摇头:“没什么。”   心里压着事,脚步就不会轻快。   或许是自己太心虚,总觉得郁叔每句话都有言外之意。也或许是夜色昏沉正适合讲些交心的话。   散完步快到家时,陈尔忽然开口:“叔叔。”   郁长礼毫不意外地站定,神态温和:“憋了一路了,要和叔叔说什么?”   果然,郁叔叔就是那么敏锐的人。   连她藏了一路的心思都能发觉,更别提家里的那些装模作样。   陈尔放弃抵抗,破罐子破摔道:“其实我和哥哥,不是,我和郁驰洲……”   她憋了会儿,整个人快要燃烧。   “我喜欢他!”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连徘徊在咖啡馆门口的客人都忍不住投来视线,想要看看勇气的主人。   陈尔哪还管得了其他人的目光,自己说完耳膜先嗡嗡作响起来,血液恨不得逆流。   心里有个小人一个劲跺脚,喊着糟糕。   又有一个小人舒展着躺在地上,终于说出来了,憋死人了。   两边小人来不及打上一回,便听郁长礼恨铁不成钢道:“怎么到这时候还护着他?”   啊?   陈尔伫立原地。   她犹豫着开口:“……什么护着他?”   郁长礼揉起眉心:“他大逆不道拉你犯浑,你早该告诉我才是。”   大逆不道……   拉着她犯浑……   陈尔满脑子都是这两句话。   原来郁叔真的早就知道。   她闭了闭眼,简直要死过去。   “郁叔,你……你什么时候……”   女孩子脸皮总要薄一些,郁长礼思虑着小姑娘的心,只好一心把错揽下:“自己的儿子我清楚,上学那会儿我让阿姨住家,还记得吗?”   陈尔闷着声说记得。   他便道:“那时我就察觉到他的心思了。”   可他纵然有一万个心思,没迈出那步就不是他的错。   君子论迹不论心。   到这时陈尔也想替他辩解两句:“可是哥哥没有。”   郁长礼摇摇手:“别替他讲好话。孩子犯错追责父母,你们在一起生活的这几年有其他心思,归根到底是兄长的错。”   昏黄的路灯却将陈尔的脸照得惨白。   她垂下眼睛:“郁叔叔,你说是错……”   “如果放从前叔叔大概会不同意,会当话本里那些拆散姻缘的恶人。”他望一眼路灯下盘桓的飞蛾,兀自叹气,“但这会儿,人也老了,牢也坐了,没什么看不开的。”   他说的是自己的人生经历,陈尔却替他觉得难过。   她嘴唇嗫嚅着,没说出话来。   “总归我们是一家人。”郁长礼却如释重负,“今晚最重要的是这句话,记住没?”   她点头,眼眶开始湿润:“记住了。”   “那现在和叔叔说,他欺负你的话,该不该告状?”   怎么还绕回去了?   陈尔终于破涕为笑,弯起眼:“该!” 第191章   郁长礼想着吃完这十四服药就赶紧往纽约去,这扈城真是让人待着不舒坦,于是不到半个月,他便真飞往纽约。   陈尔也开始看回伦敦的机票。   手机就放在客厅茶几上,路过谁都能看一眼。   郁驰洲瞥一眼票务信息,在她叼着苹果回来时明知故问:“机票订好了?”   “嗯,后天晚上。”   他扯着唇角在对面坐下,长腿搭在一起:“哥哥不问,你就不说。”   陈尔半点没被他内涵到,重新捞起手机去回教授那边的信息。   苹果在口腔里清脆地咀嚼。   看似回消息,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他故意说的“哥哥”那两字。   好蛊惑人心。   门牙松了苹果,手也放下手机:“我知道你肯定会问啊。”   郁驰洲不接,朝她拍拍大腿:“过来。”   她偏开头:“不。”   看她这副傲娇矜持的样子觉得好笑,郁驰洲故意道:“爸又不在。”   果然下一秒她就变脸:“这和郁叔叔有什么关系?”   他慢条斯理:“那你说和什么有关?”   妹妹很合时宜地撇了嘴:“你是追求者,又不是我的谁。”   原来是这样。   追求者要有追求者的自觉。   郁驰洲被道理说服,长腿一松,自己提步走了过去坐在她旁边:“那我过来,行了?”   她嘟哝,屁股倒是诚实地往边上挪开一个位置:“好好讲话就讲话,挨在一起干嘛。”   她的小脾气来得突然,自从那天和郁长礼一起散完步回来,就总是对他冷冷淡淡,不再勾着他,也不钓他。就像在对一条已经框在池子里的鱼,想到了喂一把,想不到那也便就算了。   越是这么冷他,他越心痒难耐。   刚要凑过去蹭她,她已经提前预料到用手推开,另一只手握着苹果:“吃东西呢,禁止嬉戏打闹。”   郁驰洲顺杆子往上爬,索性去蹭她推过来的那只手:“那天爸和你说什么了?”   “哪天?”她明知故问。   “出去散步那天。”   掌心被他蹭得好痒,陈尔忍不住曲起手指,嘴巴却说:“不告诉你。”   其实那天郁长礼什么都没透露。   可陈尔就是在那样的氛围下意识到一件事。   郁叔叔能那么平静去接受,不是因为他是个温和的好人,而是在这之前,应该已经有人提前受过了他的气。也是那个人自己包圆了一切。   所以郁叔叔才总觉得是她受了蒙蔽,要她别总是自己吞下委屈。   她咬着苹果,含糊说:“你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猜?”   “我要是真厉害就不会被人冷落这么多天了。”   陈尔哼哼,不理他。   让他一天到晚背着她当个人主义英雄。   他却丝毫感受不到她的冷落,得寸进尺:“理理我?”   “不理。”   “后天都要回伦敦了,这会儿还要和我闹脾气。”   陈尔受不了他这副模样:“郁驰洲,讲点道理。”   再不提点他,他又要像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了。   哪有追求者是这样的?   陈尔缩着胳膊啃完最后几口苹果,迅速起身:“你自己好好反思吧,到底哪里做错。”   他觉得好笑:“我哪儿都错了。”   “呵。你们男的就会敷衍。”   “你们男的——”郁驰洲拖长调子念着这句话,“还有别人?”   同样的套路用多了对聪明人就没用了。   陈尔双手交叉在胸前:“别想着偷换概念。我上楼了啊,还有一组实验数据要发。”   “好。”他点头,“过一小时给你送牛奶上去。”   睡前的牛奶早就在高三那年养成了习惯。   那个居家上网课的学期,那段兄妹俩关系最紧密的日子,提起来心就是软的。   陈尔唔了声没拒绝。   所以晚上他敲门时她就这么毫无芥蒂地把人放了进来。   系统还在跑测算,她的实验数据仍有bug未处理,再加上英国这会儿还是白天,教授正是工作时间,消息一条接一条。   陈尔在电脑上专心致志回复,压根没注意到那人根本没走。   长发往脑后一挽,露出细白的颈。   她不知道这截脖颈在仅开一盏台灯的房间里有多招人,月光似的,柔软会发亮。   于是忙完向后仰倒的时候,有人顺势扶住她后颈将她一托。   她诧异着回头:“你怎么还在?”   “现在想到赶人了?”郁驰洲用空余的那只手摘了眼镜扔桌上,“忙完了?”   “呃……在等回复。”   “那就是说现在没事。”   他说着凑近,一直托着她的那只手在颈后不轻不重地捏着,捏得她舒服地眯起眼。   毫不设防的那一秒,他凑过去吻住。   原来久旱逢甘霖是这种滋味。   他唇舌慢条斯理地吮着,说她好甜。   含糊不清的嗓音混着轻微水泽,震颤仿佛从他的胸口渡到了她这里。   嗓子眼又紧又实,被他堵得严实,又被他弄得神思飘摇。   不知道谁伸手把台灯灭了。   电脑屏幕的光照亮的范围有限,好久没人去碰,数分钟后它也懂事地熄了灯。   周围陡然陷入黑暗,好似降下了舞台帷幕。   家里不再有第三个人。   整个世界找不到多一个观众。   所以那些隐秘的,蠢蠢欲动的念头在幕布之后骤然升腾起来。   他抚她的脸庞,捏她下巴,迫使她更大地张开唇。   很深的一吻。   他问:“圣诞回来吗?”   “不回。”陈尔被他吻得气喘吁吁。   看不清黑暗里他的表情是什么,只剩暗哑的嗓音:“那我去找你。”   陈尔不置可否,等气息稍匀,才推着他的肩膀问他:“你当时怎么和郁叔说的?”   原来一直在气的是这件事。   郁驰洲了然,默不作声挑了下眉:“我给了他一瓶降压药,跟他说,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会找你。”   黑暗中,她轻轻吸气:“……他没打你?”   打?   怎么打?   他又不是十七八什么都无力反抗的少年了。   他说:“我被打了你会帮我吗?”   “不会。”陈尔不假思索。   郁驰洲垂下眼,想着来日方长。   可是下一秒她又说:“大不了跪在旁边跟你一起求原谅,求到郁叔同意为止。”   那抹黯淡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他心口变得饱胀。   妹妹好厉害。   快被她玩死了。 第192章   因为想着循序渐进,来日方长,想着自己饱胀的胸口被填满所以暂时餍足,郁驰洲没太过火,以一枚绵长的吻结束纠缠。   可但凡他有预知能力,知道第二天妹妹就会被十万火急的电话叫走,绝不会这么好心。   得知她提前改签回伦敦,他还在好几十公里外的会场,想赶去机场都来不及。   于是电话里,他的声音变得沉郁:“就那么急?”   “明天和今天也没多大区别吧?”陈尔用肩夹着手机,另一只手匆忙去换登机牌,“靠窗的,谢谢。”   总归已经没了回旋的余地。   他只好叮嘱:“落地记得报平安。”   “知道啦!”   她那边还忙,讲了没几句就要挂电话。   郁驰洲已经从会场转到了外面,站在无人经过的走廊。   他唤了声:“陈尔。”   那边好几秒后才有空回应:“啊?”   “挂电话前没别的要说的了?”   别的?   陈尔那么聪慧,在嘈杂的人来人往里沉吟数秒,忽然醒悟:“哥哥,我会想你的。”   电话那头某人压低的眉峰动了动,喉结滚动:“只是想哥哥。”   她便再抛下一枚甜蜜诱饵:“偶尔也想一下郁驰洲。”   两句话哄不好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孩。   但能哄好一个阴晴不定的哥哥。   他满意了,把那句过几天就去看你按回肚子里,当作一个惊喜。   当时想的是先飞慕尼黑,和实验室谈完再往伦敦用不了几天。   但他低估了德国人的过度严谨和低效率。   尤其是搞科研的人,一根筋起来六亲不认。   来之前郁驰洲带齐所有资料,确保公司拥有资质,来了之后还是被那群德国佬弄得头疼。   他们喜欢抠一些无用的细节,更喜欢一条条研究合约细节和竞业协议。   在慕尼黑瑟瑟的秋风里,一身鸦黑西装的人已经习惯了总是抬腕看表,即便这样有着失礼的冒犯。   但也确实是因为这些人的无效工作,使得他去伦敦的日子一推再推。   最后因为一些协议内容,实验室那边的对接人员打算开会研讨。   至于要花多久。   助手很抱歉地跟他说:“大约还得再一周。”   有这个等待的时间郁驰洲早就可以来回伦敦两趟了。   他是个实干家,这么想便立马订了机票。   他知道妹妹的学校,知道妹妹的住址,也在最近的聊天里对她的作息了如指掌。   所以下了飞机第一时间,就是去她的公寓。   小骗子跟他说每天晚上十点就会回去睡觉,绝不熬夜。   十点零三分,他冒昧去打扰的时候,开门是另一个姑娘。   看到陌生的脸庞,郁驰洲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分寸都喂了狗。换作从前的他,绝不会在这个时间去敲女生合租的门。   但事情已经做了,再懊恼来不及。   他尽量用周全克制的那一面让对方降低戒备,而后礼貌地问一声:“抱歉打扰了,陈尔在吗?”   “陈——”   和陈尔合租的小学妹上一秒还在房间里刷视频看美男,下一秒就被天上掉的饼砸得晕头转向。   靠。   好权威一张脸。   好权威的宽肩窄腰,好权威的头身比!   她在心里放了九九八十一发烟花:“学姐还还还没回,这个点在实实实验验室。你你、你是?”   介绍自己居然成了要见她的第一道难题。   手机屏恰好亮了一下。   一定是小骗子回他消息了。   突然亮起的屏幕上是放大的、陈尔的照片。学妹一眼就看到了,她福至心灵:“你该不会是学姐的男朋——”   不等小姑娘说完,郁驰洲言简意赅:“是。”   代入这样的身份再去看他。   学妹一下就理解了学姐的封心锁爱。   什么理想型,什么明星小网红,私底下吃这么好不要命啦?   换她有这样的对象,她也对别人封心锁爱啊!   还有那个计算机系的日耳曼老学长。   过去在她这里的确算是有几分姿色,但和眼前的人比起来。   呵。   不过就是宛宛类卿。   还是低配版的。   郁驰洲耐心站在门口,给骗自己说已经在床上准备睡觉的妹妹发去实时定位。   那边闪烁几下正在输入,彻底没了动静。   很好,不仅学会骗人还学会逃避了。   这几秒的功夫他当然不会猜到与妹妹同住的学妹已经脑补了那么多场大戏。   他眉眼是冷淡的,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礼仪却是周全的。   即便对方邀请,他也没有进门等,只说去楼下抽根烟。   当然了,这是说辞。   马上要和鼻子灵敏的妹妹见面,烟是不可能抽的,更何况他最近已经戒得差不多了。   没什么瘾。   在楼下等的第二十一分钟,妹妹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街角。   秋意萧瑟的夜,她跑得热汗淋漓。   浅杏色的针织衫敞开了怀,在风里掀起柔软浪潮。   快到跟前,脚步却放慢了,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他,仿佛面对兄长的严厉望而却步。   郁驰洲抬腕看了眼表,语气凉薄:“二十三分钟前说打算睡的人是谁?”   她胸口还在喘,大约实在跑得太急,手撑在膝盖上缓了一阵。   而后抬起头,用可怜巴巴的语气:“一定是你看错了。”   下一句又问:“你怎么会突然来?”   这句是雀跃的。   郁驰洲听出来了。   他将手机扔回裤兜:“来抓小撒谎精。”   什么小撒谎精?   这人好会给别人取外号,取归取,还加个“小”字,显得整个称号都像情人间的呢喃。   这么暧昧。   可偏偏他要用正经的语调一字一字念出,倒显得不正经的是她一样。   陈尔抿着唇不说话。   他的手又抬起,做了个过来的动作。   见妹妹不动,他只好自己过去,圈住她,圈进怀里。   声音就落在耳侧:“胆大包天。”   “什么?”妹妹似乎被他的气息弄得发痒,很小幅度地动了动脑袋。   他按住,鼻腔里她的气息让人觉得安心。   于是闭了下眼:“每天这么晚才独自回来,还要撒谎,骗人,我说你胆大包天。”   妹妹睫毛颤着,手已经不自觉探进风衣,隔着衬衣在他身上取暖:“学校很近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也能隔着单薄一层布料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   明明身体那么热,还冒汗,循环末梢却是凉的。   到底是他不在身边,不会照顾自己。   郁驰洲将衣服拢紧,把她的手捂严实了,捂暖了,这才问:“风里不冷吗?还不上去?”   这是催促她早点休息的意思。   他以哥哥的名义发誓,没有言外之意。   可妹妹却仰头,用一种很天然的,毫不设防的姿态问他:“你呢?你不上去吗?” 第193章   最终郁驰洲还是陪她一起上的楼。   公寓窄小,屋里却都是女孩子生活过的温暖气息。杯架上沥着陶瓷杯,谁那么闲心雅致给杯盖织了两个小毛帽。转个身都能撞到的台角有人贴了圣诞款的防撞贴。角落的窄书架上还见缝插针摆了一瓶晶石香薰。   在冷风里立久了的人很快被屋子里的气息所熨暖。   妹妹的杯子是米白色的,此刻泡一杯热可可,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他拿起抿一口,很容易因此联想到她口腔里的甜。   但他现在没法深想,因为这间屋子是合租,她的舍友正睁着好奇的眼睛不断从敞开的门缝里打量他。   妹妹在里面和她说话,声音很轻。   偶尔他能听到一两声来自她舍友压抑不住的激动嗓音。   “……男朋………好会瞒……”   “救……老学长…支持……可以可以!”   听起来妹妹好像交到了活泼的朋友。   几分钟后,她从舍友房间出来。   看着她站在那若有所思的模样,郁驰洲装作无事开口:“怎么了?”   杯子在他手里轻轻摩挲,就好像在触碰她一样。   妹妹的视线随之停下,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你来几天?”   “还不一定,一两天。”   才一两天。   “是办事?”   “正好到德国谈点工作,想着过来看你。”   她唔了声,靠近:“那工作谈完了?”   “还没有。”郁驰洲舒展着眉眼笑起来,“看完你再回去。”   她嘟哝着“我有什么好看的”人却挨过来:“郁驰洲。”   “嗯?”   她放低声音:“你跟我舍友说是我男朋友啊?”   说这句话时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郁驰洲放下杯子去抚她脸颊,低声:“要是说追求者,就这么待在一个屋子里会不会不太好?”   她眯眼:“那你是在为我名誉考虑咯?”   嗯。   当然可以这么理解。   他问:“你允不允许?”   “我允不允许你不都那样说了。”陈尔抱怨,忽然话锋一转,“我刚和我舍友说……”   “说什么?”   “说今天可能会多收留一个人。”   她语速缓慢,好像是特地说给他听的。所以他那么不明显的咽动也被发觉了。   手指抵上他喉结,她说:“反应好大啊。”   他的虎口突然卡向她下颌,想去吻她,但俯至一半想到这是在客厅。公共区域的不安全感让他克制住自己,拉着她的手起身:“我睡哪?”   陈尔眨眨眼,朝卧室方向。   他那副张扬凌厉的长相被银边眼镜压制着,如今的模样让人先入为主总是以为他平和与稳重,可在触及到他眼底的不可捉摸时,陈尔忽然觉得自己太过火。   大意了。   他的压制、克制、周全如今已经没了身份的枷锁,这些东西触了底都是能在她身上反弹的。   她想说要不算了,或者干脆求个饶。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本身也是渴望的,不止今天。   在思想和身体还没有完全成熟之前,在刚刚发觉自己对朝夕相处的兄长有别样心思之时,她就做好了随时为他开放的准备。   她沉默地抿唇,鼻息微重。   直到自己腾空而起,手不自觉搭上他后颈。   他问她:“你明天几点的课?”   在她听来好有暗示寓意的一句话,脑子却好混沌地想了一会儿,回答:“……也可以不上?”   砰得一声,卧室门闭阖。   紧接着是上锁。   陈尔紧张地去拦他的手:“这样会不会太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他重复她说的话,“所以你觉得我会在这间房间里对你做什么?”   她被他说得呼吸一滞,满身勇气中夹杂了一丝未经人事的迷茫。那双眼睛如流淌的小河,静谧无声,又水波汹涌。   没有人能经受得住。   ……   德国人真是该死,谈了那么多天没有进展的工作仅仅在一个晚上之后告诉他可以签合同了。   他不那么相信:“竞业协议也研究完了?”   “当然,郁先生。”那头慷慨地说,“我们随时可以达成合作。”   于是才逗留伦敦一个夜晚,第二天他又要赶着飞回慕尼黑。   昨晚几乎没睡。   到底是讲规矩的兄长,觉得在女孩合租的房子里过夜有失礼仪,所以他才在后半夜回去酒店。   走的时候声音很轻,没吵醒房子里任何一个人。   到了酒店郁驰洲也毫无睡意,睁眼是她,闭眼也是她,于是自己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工作了半宿。   直到德国人的这通电话打来。   他不知道搞学术的人虽然一根筋到底,却也可以为了同门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对他轻易放行。   陈尔的导师,恰好是德国那位实验室老教授的同门后辈。   昨晚上在他那看到实验室的资料,陈尔就想到了,一到早上厚着脸皮发邮件去问导师。   导师再去联系那位教授,整件事情便这么快速亮起了绿灯。   如同去机场的这一路畅通无阻。   郁驰洲在置顶聊天框切进切出好几次,终于在那边懒洋洋发来【早上好】之后定了心。   他问:【有没有不舒服?】   刚才还打招呼的人突然消失了。   难不成是脸皮太薄?   可昨天归根究底也没做什么过火的事。   郁驰洲抿唇,一张俊脸在倒退的风景里陷入沉思。   而那间窄小的公寓,学妹正在耳边土拨鼠尖叫,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神仙在下凡,又问神仙都下凡了,怎么不住下来当晚就走!   陈尔面容正经看完导师的邮件,又用同样正经的语调说:“他工作有点忙。”   “平时都这么忙吗?难怪学姐你提都没提过。唔——”学妹没谈过异地恋,认真思考,“难不成小别胜新婚都是骗人的?你俩看起来一点都不黏糊。”   的确,在外人面前一个装得比一个正经。   陈尔放下电脑:“我进去上个洗手间。”   她把卧室门关上,脸这才后知后觉得腾红起来。   其实是黏糊的。   昨天也是在这扇门之后,他按着她亲了好久,也是人生第一次亲到失控,手不自觉揉弄她身上的软肉。   他的手那么漂亮,又灵活,能把笔转得丝滑流畅。   陈尔见过。   陈尔知道。   最漂亮修长的中指上,有一枚粗糙的茧。   陈尔也感受到。 第194章   德国的事情谈完,还有两三天空余。   按着原来的计划是打算再去伦敦的,但郁驰洲忽然改了主意。他直接从慕尼黑飞扈,落地连轴转,把合同上的事情交代了,难弄的几桩棘手事也提上日程。   王玨被他弄得莫名:“怎么回事?你又把妹妹气跑了?”   “没。”他答得言简意赅。   “那什么意思?隔三差五就得用工作麻痹一下自己啊?”   郁驰洲终于抬头,面色复杂地看一眼王玨:“你要是少跟客户吹几次牛,我就不用这么忙了。”   王玨翘起二郎腿:“瞧你这话说的,咱这不是我主外你主内么。”   郁驰洲把文件一合:“以后都你主。”   “?”   偷摸观察他好几秒,王玨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不是,啥意思?都我主那你干嘛去?休假啊?”   郁驰洲难得不对他阴阳怪气,很直白地夸赞道:“聪明。”   “……”   看王玨满脸写着被和谐的脏话,郁驰洲抬眉:“纽约那有老郁,这有你,我休几天假怎么了?”   王玨沉下气:“几天?”   “一阵子。”   “一阵子?”王玨又把气给提了上来,连带着声音贯穿整间办公室,“一阵子是多久?!”   郁驰洲啧了声:“看情况。”   那头忍了又忍,连人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少爷你爷爷的撂挑子不干啊!”   倒也不至于说得那么严重。   如他所说,郁长礼在,他身上的担子能轻一半。国内这边现在也没什么需要他每天盯着的。   自从接班以来的日日夜夜,宵衣旰食……   他平缓地说:“我快五年没休了。”   王玨一屁股坐了回去,妥协:“最多休五个月。”   郁驰洲未置可否,伸手把文件推回桌角,与边缘线齐平的地方。   他在以强迫症的视角观察,莫名觉得很合胃口。   妹妹放置东西的方式在他这里,也完美符合洁癖的癖好。   而耳边,王玨还在聒噪:“你干嘛去?我知道你是去找妹妹,我的意思是你到伦敦干嘛去?当家庭煮夫啊?”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文件的位置,放得更横平竖直。   等确实满意了,这才意兴阑珊地回:“也不是不行。”   那边王玨被他这一句说得全噎了回去。   半晌竖起大拇指:“……我就活该问你。”   郁驰洲的确想着去伦敦陪陈尔,倒没想过自己具体去做什么,他只当是休假。   毕竟郁长礼年纪摆在那,精力也不比上从前,总归到最后还得他回去接手公司。   早与晚,又有什么差别呢?   他这么想着,交代王玨:“圣诞前我就会飞英国,有什么其他事这几天一并解决。”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有什么烦你的?”王玨呵呵两声,“有事我也找川儿去。”   兄弟就是嘴上说着你王八蛋,背地里巴不得自己多干点活,让你早点走。   离圣诞还有一周,公司的事就全办妥了。   临去伦敦前,郁驰洲还在饭局上碰到一熟人。   那是年少时给他上过几节课的央美老师。   郁驰洲记忆力算是不错,再加之第一节课就被对方来过下马威,一眼便想了起来。   他谦逊地同对方打招呼,对方冥思想了一会儿,终于记起来:“是你小子。人倒是没怎么变,气质变了许多,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老师拉着他端详半天:“怎么样,现在还画吗?”   “没画了。”   他的话放得四平八稳,听不出遗憾。   老师还是眯了下眼:“那多可惜。你在我带过的学生里算是有天赋的。我听说你还办了展。都这么顺顺当当的了,怎么还放弃了?”   郁驰洲笑了下:“人得向现实低头。”   这次遇见是在一场饭局,局上谈的几乎都是生意。这位老师出现是因为名头被邀请当座上宾,什么艺术啊理想,偶尔也不得不沦为商人附庸风雅的噱头。   老师叹口气,忽而又道:“你只说对一部分。人是得向现实低头,不过正因为人活在现实里,才能产出不与现实脱轨的作品。高山流水终究是少,这点你同不同意?”   那样浮华的场所只有他们二人在角落真心谈论艺术。   郁驰洲按捺住心里莫名的,连他自己都不懂的颤栗感。   “当然同意。”他沉着地说。   “所以这不是理由。”老师拍拍他的肩,“还会有机会的。”   他记着这句话,从扈城到伦敦的飞机上反复想着。   但人是习惯舒适区的动物,当时放下学业来接手生意时寸步难行,现在挪出时间再想去握生疏的画笔,又是另一种艰难。   这几年他技巧性的东西练得太少。   就算偶尔拾起笔,也是酒局上下来,人在半梦半醒间推开阁楼那扇门。   干净的画布上起笔落停,都是同一个人。   寥落的几笔里,他能察觉到自己在退步,所以也没有那么执着。   艺术么。   能坚持下来的人少之又少,大多都会被现实冲散,变作多年后茶余饭后不带什么感情的一句——我以前学过。   郁驰洲不执着。   感性和理性,艺术和金融,他能从毫不相通的领域成功过渡,已经是不易。   所以落地伦敦,他没有去搜集这方面的信息,而是和计划中一样,先把房子给落实了。   等拿到钥匙再布置好,已经过去好几天。   这几天妹妹仍不知道他来了伦敦,也不知道他偶尔会逛到她学校附近,就为了监督一下小撒谎精到底有没有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按时回去休息。   好在被抓一次后,她格外听话。   上一秒跟他说:【我要回去咯】   下一秒就能看到她从实验室大楼里出来。   天变得阴冷,她晚上会多穿一件大衣,用柔软的围巾把自己下半张脸都围起来。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被路灯照亮。   那么小巧,又那么飒爽。   这个点在微信上发的消息郁驰洲通常都不回。   他还保持着神秘感,佯装自己在扈城。   所以在平安夜到来的前一天,他拿着公寓钥匙出现在她楼下时,她果真吓了一跳。   “郁驰洲!”   她像个树袋熊一样扑上来。   郁驰洲接住,兄长般拍拍她后背,又像情侣那样将她被连衣帽弄拱了的头发捋顺:“郁驰洲在呢。”   妹妹仰头看他,为这句话感到困惑。   他又说:“哥哥也在。”   他是两个身份的合集,无法割裂,所以这次换他走向她。 第195章   平安夜,是陈尔来英国后第一个夜不归宿的日子。   也不算夜不归宿。   是第一次没回租住的那间小公寓。   当然,她是提前和学妹说过的。   学妹一脸憧憬地托腮看着她:“哇,学姐,你和男朋友终于有点谈恋爱的样子了。以前我还以为你封心锁爱。”   封心锁爱?   她记起在英国只闷头学习的日子。   那的确是有过封心锁爱的。   只不过钥匙只在一个人手里,他想开,随时能打开。   咔哒一声,锁眼发出轻鸣。   郁驰洲说:“开了。”   陈尔顺着他的力气拧动门锁,轻轻一推。进门是玄关吧台,视线绕过吧台可以直直望到客厅一面背景墙。壁炉正在安静燃烧,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问:“这就是你之前住的房子?”   “嗯。”郁驰洲把钥匙顺势塞进她口袋,“这把是你的。”   而妹妹还以为在做梦,声音和脚步都放得轻轻的:“你又租下来了?”   是。   租下来费了些工夫。   这间房子地理位置和朝向都不错,他问询的时候前租客还住着。所以跟房东和租客谈条件花了点时间。   好在一阳台蔷薇花被好好照料着,没有花骨朵的季节里,绿叶照样葳蕤。   郁驰洲问:“先参观房子还是先看花?”   一提到花,鼻子就酸了起来。   陈尔不动声色抿住向下的唇角:“看花。”   高二时说好要一起看的花,迟到六年之久。   期间阴差阳错,不是他独自路过仰望一眼,就是她无意间拍到照片。   许下的承诺竟到这时才算圆满。   她现在想看花,非常想!   当初被他选中的花架居然还在阳台上保留着,只不过用来放一些盆啊壶之类的小玩意儿。花枝蔓延得太厉害,后来的房客大概也是爱花人,用铁丝绕上木支架,给根茎重新搭了窝。   这些郁驰洲在整理房子时都没再动过。   蔷薇绽放之前,每个帮助过它的力量他都不会去否定。   那么漂亮的阳台,摇椅轻轻摇晃。   不似扈城的大露台,却一样让人惬意。   郁驰洲问她:“喜欢吗?”   蹲在阳台的那个背影沉默了好久,肩线微抖。好半晌才回过头,用明媚的笑回复:“喜欢!”   眼睛弯弯的,像小月牙儿。   眼底那抹浅淡的红也是真的。   郁驰洲朝她伸手:“多大人了,蹲久了还会站不起来。要哥哥抱?”   她点点头,又警告:“你别老说这两个字。”   “嗯?”   她小声:“怕你在人前改不过来。”   “人家说不定会以为是……”郁驰洲顿了顿,“情趣。”   人已经被他牵着抱了起来,掌根压过她的腰肢。他把她按向自己胸口,顺势往下俯着啄吻她唇角:“今天晚上住在这别走了。”   被啄吻的人小幅度后仰,只享受不说话。   他又说:“哦,我忘了,明天是圣诞假期,明天也不走。”   她继续不说话。   他还加码:“还有后天,大后天,下周,下下周——”   陈尔忽得回啄过去:“想得真美。”   都是优越的骨相,猛一下回碰鼻子先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镜偏移轨道,没管。   妹妹却帮他扶着摘到一旁。   她问:“你现在为什么总戴眼镜?近视?”   郁驰洲没说那几年总是看报告到深夜,除了公司的,他还会自己找案例分析市场。白天忙得没时间,这些只能在晚上完成,那么长时间盯着屏幕眼睛很容易不适。   “轻微散光。”他说,“你不喜欢不戴也没事,不影响视力。”   说着要捡起眼镜往更远的地方丢。   陈尔赶忙拦住:“我没说呀。”   他喉结轻动:“那你的意思是……”   戴眼镜的他显得冷淡,禁欲,斯文,让人好有征服欲。唯独有一点不好,那就是——   “不方便亲你。”陈尔说。   她是勇敢惯了的,说这句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却惹得被亲吻的人重重吞咽。   他胳膊紧实地箍着她,肌肉发硬。   陈尔也在这一瞬间恍惚地想,为什么穿着衬衣只见微微隆起的线条,往里面探却是块状分明。   她只道是他骨子里讲究的少爷气让他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弃对自己的身材管理,所以这么多年不见颓丧只见越来越令人垂涎的线条。但不知有那么一长段时间,他心里一直都有一根名为卢光远的小刺。   ——小麦皮,健硕,肌肉分明。   于是睡不着、精力旺盛的夜晚,他就这么敦促自己。   好在锻炼是有成果的。   在她边咬他嘴唇边生疏地去扯他掖在腰带下的衣摆时,这些努力都有了回报。   “哇。”   她发出很轻一声叹息。   郁驰洲低着头,下敛的眼皮遮去满目晦涩:“别的地方也有。”   从客厅到卧室,衣服落了一地。   嘴巴再怎么厉害遇见没做过的事只剩青涩和莽撞。他没经验,在光线抵达不了的幽暗卧室里意兴阑珊地抚慰自己两下,很快又弯着腰去亲她蹭她。   他不想开灯。   因为亲眼看着自己养大的花被自己折断,还是会有种奇怪的割裂感。   所以触碰和亲吻都遵循本能。   遵循刻在男人基因里的本性。   但他到底还有一些兄长的理智,每探索一寸,都会心疼地问问会不会难受,有没有不舒服。   攥着被单的她说不会,没有,祈求给个痛快。   犹豫的那一秒,她自己攀上来。   纤细的五指抓他的背肌。有汗泌出,抓不紧,她又小动物似的啃咬。   咬在肩上的那一下最重,伴随她自己的疼痛。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她说:“郁驰洲,你弄痛我了。”   他忍得汗水都顺着额头滴落。   想退,她不给。   明明嘴上说着弄痛了,攀咬他的力气却不放松。   到底是要,还是退?   他弄不懂,咬痛自己来换取一丝清醒。   他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疼爱妹妹的兄长,最克制最清醒,最舍不得她受一丝伤。所以眼下青涩的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等将来某天,这种事做熟稔了,他会在扈城阁楼的那间画室里,掰着她的脸,让她一边看着画像,一边哀哀哭泣。 第196章   要交报告!   陈尔猛得从床上坐起。   陌生的环境让她整个大脑处于宕机状态。缓了三五秒,适应光线,看到角落沙发椅上搭着的熨帖的西裤,看到床头放得平整的干净内衣,看到白纱窗帘后露出的圣诞窗贴,她才意识到昨天是平安夜。   放假了,没有报告要交。   她也没回公寓,住的是郁驰洲这里。   大床上那一侧仍旧空白,褶皱却并未像上次一样被人为消去。能看出柔软的枕头上还有着轻微凹陷。   她的手掌贴上去,甚至能感受到余留的体温。   昨天晚上……   那种又痛又有些令人上瘾的奇妙感受仿佛还在身体深处绽放。一动,她就有种生理期快要来的坠胀感。   郁驰洲是笨蛋吗。   为什么弄得她那么疼。   在他躺过的地方窝下来,又回笼了一会儿。   直到卧室门被人推开,她原本就懒洋洋半闭的眼睛立马紧紧关了起来,耳朵努力工作,听到脚步声从床尾到床头,又从床头到床尾。   他好像在收拾什么东西,声音很轻。   熟睡的人不会被打扰,但装睡的人忍不住掀开一侧眼皮。   英国总是阴沉沉的混沌光线下,他的侧脸被光与影眷顾到了极致,望过去都是深邃与立体感。   收紧的下颌线条下,几条被指甲抓出的红痕与静脉经络交错着,最终埋没在衣领之下。   她忽得联想到他坚硬胸膛的触感。   昨晚实在受不了时,她用尽力气踹在他胸口,以至于他一下绷得很紧,每一块肌肉都在应激时变成了厚重的墙。   这会儿他是松弛的。   套着宽松家居服的他,压迫力没那么强,甚至让人觉得宽容,斯文,像个真正的兄长。   脚趾微微蜷缩,这么小的动静,被他隔着被褥发觉了。   视线望过来,捕捉到她睁开的眼睛。   糟糕,被发现。   陈尔抿了下唇:“早。”   “早。”   餍足的哥哥声音听起来特别温柔。   他放下手里烘好的衣服,没问她昨晚的感受,而是先问:“起来要穿哪一件?”   她扯高被子,拉到自己眼睛:“昨天的洗了吗?”   她是来参观房子的,起码在郁驰洲面前,她一直说的是只参观一下。明明心里想着说不定就顺势住下,保不齐发生点什么呢,但小女孩某种怪心思作祟,她故意什么行李都没带,包括换洗衣物。   就好像这样就能骄傲地展示,是你在追我,是你想留我,我没有那种意思。   于是现在很尴尬的事情就变成了,她浑身上下只有一件郁驰洲临时找来的干净T恤。   皮肤与布料亲密地贴着。   就像昨天她和他一样。   好在被子拉得足够高,她的表情他看不到,所以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口:“总不能一直穿你的吧。”   英国天气阴湿,衣服烘多过晒。   郁驰洲醒来便把昨天乱七八糟落了一地的衣服收拾了,洗净烘干。   这会儿刚刚好时间拿到她面前。   “都好了,不过我这也有一套新的,看你选。”   被褥下,陈尔的表情若有所思:“你还在这备着我的衣服。”   当然了。   做了充足准备、心有妄念的是他。   郁驰洲毫不避讳地展示着这一点。   就好像在跟她说,没关系,如果很多年后你后悔了也不要紧,别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因为行差踏错的永远会是哥哥,把责任推给哥哥就好了。   他微微扬唇:“所以穿哪一套?”   “……”   陈尔皱了下鼻子,以此假装没有情绪波动。   她说:“穿你买的。”   内衣就在床头柜放着,郁驰洲给她准备的衣物则在衣橱里。   陈尔背着身换上。   衣服很舒适,高领毛衣柔软到不可思议,一点都不扎脖子,当然也能把她皮肤上一些啄吻痕迹隐藏。底下是版型宽松的阔腿裤,也是柔软的牛仔布料,甚至可以当居家裤来使用。   她穿在身上,尺码正好。   不需要腰带,将将好卡在她胯骨上方。   “我自己都不一定能买到这么正好的衣服。”   陈尔说这些的时候已经从卧室挪了出去,坐在餐桌边上。   外面的尖顶建筑透过窗户映在眼底,铁艺栏杆上攀着的花叶在阴沉的天气里泛出浓郁的绿。   这抹窗外的绿让人想起扈城的梧桐树。   好亲切。   她托腮看着窗外,没注意到郁驰洲盛好粥在她面前停了停。   他说:“就当你是夸我了。”   顿了顿,下一句才是重中之重:“那昨天呢?”   陈尔陡然回神:“什么?”   他后背压低,好像在确认她眼睛里的真实:“昨天怎么样?”   上一秒在说当是夸他,下一秒又提到昨天。   陈尔聪明的小脑袋很快把这两句话联想到一起。   这是一个生涩的,毫无经验与技巧的哥哥在用这样委婉的方式讨要一些鼓励。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还可以。   她微微抿唇,想着留在身体里的痛和痒。   说“还可以”未免太对不起他优越的先天条件,但说“很可以”又虚伪地夸奖了他的生涩与迟疑。   慢慢吞吞的。   他怎么就不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只是抿着嘴思考的那几秒,他已经领悟到了真谛,眉眼微微下压:“我知道了。”   陈尔问:“你知道什么?”   郁驰洲直起身:“知道下次还要努力。”   妹妹不满意这件事似乎并没有伤到他的自尊,他照常陪她吃早饭,布置还没完全弄好的家,以及坐在客厅里泡一壶茶,准备morning tea,看餐厅的预约并考虑圣诞当天出去哪里吃饭,以及——   陈尔抱着电脑路过时不小心瞥到了没息屏的iPad。   那是他正在使用的。   他正儿八经地坐在这,看似是在处理公务。实际上却是对着人体结构图,了解如何触碰会让她觉得更爽。   陈尔微微吸气。   倒也不必在这种事情上展现他无与伦比的学习能力。 第197章   郁驰洲学美术那么多年,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   只不过了解和实操之间有着巨大差距。   妹妹完美的、堪称教科书般的比例并不意味着她的肌肉和神经会如同设定好一样给予反馈。   譬如她的脚踝——骨骼多余神经的地方,居然比布满感觉神经的脚掌更敏感。   这就是超出学习范畴的微妙之处。   他重温人体206块骨骼、500余块肌肉,只不过是想结合昨晚的记忆点,重新在大脑里标注能让她快乐的地方。   所以被发现也不会怎么样。   一个积极上进的兄长不应该得到异样的眼光。   他很镇定地息了屏幕:“站在我背后看什么?”   陈尔很善解人意,尤其是对他。   她沉吟数秒,很委婉地说:“隐约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不是什么不该看的,人体结构。”郁驰洲大言不惭地解释,“学画的时候看过不知道多少遍。”   “那你重新拿出来是——”   “看你在翻学术报告,闲着无聊。”   是这样吗?   陈尔忽得一拍掌:“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要我陪你。”   这种解释倒也不错。   郁驰洲把ipad扔到一边,拍拍自己的腿:“是有点想,过来。”   昨天之前她或许还要拿乔一下,昨天之后,她大大方方坐过去。不是他期望中两腿并拢的姿势,而是像很久之前替喝多了的他擦身体一样分开跪坐。   她的手拽着他的领口,他则负责按住她腰肢,让她不那么容易摔下去。   但亲密只到这里为止,谁都没有更进一步。   这样适合掏心掏肺的姿势,妹妹顺势问他:“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在伦敦待多久。”   他跟王玨说是一段时间,但在她这里,一段时间有更明确的结束节点。   他说:“待到你读完研。”   听到这句话的她瞳孔微缩:“你不管公司了?”   “管的。”他耐心同她解释,“爸在纽约,所以我不用再两头跑。国内的事情会在王玨那过一手,我算是暂时休假。有重要的事才会到我这里。”   “那,那你休假。”她竟有些磕巴,手紧紧攥住他领口,“……总不能光休假吧?”   其实直白一点,她想问,既然都打算待在伦敦了,有没有想过当年未完成的学业。   可他又是个很有自己主张的人。   如果真想,他自然会去做,不需要旁人提点。   她怕给他造成额外的压力,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碰一下他的鼻梁和嘴巴。   好吧。   郁驰洲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无条件声援。   谁让他是哥哥,是爱人,是全世界与她最亲密的人。   陈尔以为自己永远都为他开一扇仁慈的小门,直到连续几个晚上,他愈发进步,知道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嘴巴也可以变作武器而因此乐此不疲时,她终于关上了那扇门。   英国的雨总是下不停,淅淅沥沥。   这间公寓并不算高。   在静谧无声的夜里,偶尔可以听到有人奔跑而过,喘着粗气,水声飞溅。   有时候一晚上下一场,有时候下下停停,接二连三。   某天早上雨停,不得不出门采购食材时,隔壁租客惊讶地说:“天呐,你是新来的吗?我还以为上一任搬走以后这栋房子就闲置了呢,这么多天都没见过有人进出。”   郁驰洲心里记挂着妹妹说要吃的食谱,敷衍又礼貌地应答:“早上好,这两天刚搬进来。”   邻居友好地笑笑:“那你可真安静,我甚至没听到搬家公司来的声音。”   他们俩都是安静的个性。   除了有些不得不发出声音的时候,郁驰洲会短暂封住她口腔,不让声音外泄。   偶尔这时候也会想扈城的独栋更适合居住。   但也仅此而已。   两个人挤在一间九十多平的小公寓也有别样的温馨,起码抬眼就能知道对方在哪,坐在客厅便能看到阳台葳蕤的绿,这种安心并非处处都有。   他以have a nice day结束闲谈,继续在心中默念,妹妹今天想吃春卷、莲藕肉丸、陈皮老鸭汤。   拒绝了她那么多次喊停的要求,要是不满足这张会吃的嘴巴,恐怕她会生气。   于是花了一上午在超市挑挑拣拣,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起床,正坐在壁炉旁写邮件。   见他回来,她鼻腔发出轻微气音,没搭理。   郁驰洲自知理亏,利落地回去厨房处理食材。面皮来不及回来擀,是在中国超市买的现成的,冬笋香菇胡萝卜白菜切成细细的丝,混着猪肉煸炒。   剩下的肉则和切碎的莲藕一起做成肉丸。   没多会儿,烧滚了的鸭汤也开始噗吐噗吐地冒泡。   浓郁的香气从厨房蔓延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的人抻了下发酸的小腿和腰,把电脑放到一旁:“郁驰洲。”   他很快出现在厨房门边:“嗯?要喝水?”   要喝水她难道不会自己倒吗?   陈尔没好气地用下巴点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有人找。”   屏幕很有耐心地一直亮着。   郁驰洲洗完手再过来,对方已经打到第二遍。   是王玨。   他接起来:“有事说。”   那边叽里咕噜讲了一通。   他拧眉听着,半晌才道:“知道了。”   他不知道接电话的时候她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所以电话刚挂,她就忍不住问:“是公司有事情吗?你要回去吗?”   早上不还烦他吗?   他是个说话算话的兄长,当然不会抛下她独自回国。   但她的担忧让他觉得熨帖。   “没事。”他安慰说,“是王玨让我看份合同,他自己做不了主。”   “那你看吧。”妹妹体贴道,“我去厨房看火。”   “电脑借我用一下?”   “随便。”   她的电脑就放在桌上。   郁驰洲激活屏幕,很不幸卡在了第二步:“要密码。”   正往厨房走的人脚下一顿。   她红唇抿着,展现出一副不那么情愿的样子。   “也有我不能看的东西?”他好笑道。   “没有。”妹妹很嘴硬。   他又抬了下眉:“所以密码……”   好几秒的无声挣扎,陈尔呼吸很慢地置换着,最后闭了下眼:“……YCZdanxiaogui1118。”   悬停在键盘上方的手指停顿,郁驰洲抬眉:“嗯?”   陈尔已经破罐子破摔:“大写的YCZ,小写的胆小鬼全拼,再加生日1118。”   如果不是自己置身事内,郁驰洲说不定要夸一句很严谨。   有大写,有小写,有数字,并且17位,安全系数极高。   但明晃晃在骂他的密码让他不自觉眯起眼:“所以每天打开电脑,就约等于骂哥哥一次?”   不止。   其实她所有的社交软件,邮箱,甚至教务系统都是这个密码,骂他可不止一次。   但当着他的面还是不要说好了。   毕竟天蝎座,报复心很强,这会儿嘴巴上不讲,找到机会就会变本加厉。   她心虚,却依旧仗着哥哥的宠爱趾高气昂:“鉴于你昨天惹我生气的份上,这件事我们大不了……”   “嗯?”   “一比一平吧。” 第198章   都说天蝎腹黑,记仇。   郁驰洲觉得自己没有。   他一切以妹妹为先,慢慢地开始习惯拉一丝窗帘,开一盏暗灯,习惯在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上揣测自己的进退。   好在他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选手,抓周时候一把抓,什么都难不倒他。   一开始妹妹说他笨。   到后来妹妹皱着鼻子说郁驰洲,你别来了。   她推拒起来喜欢用脚踢。纤细修长的跟腱踩在他身上,不痛不痒,比起推拒来更像迎合。   这个时候他就停上一两秒,压下腰去亲她。   她回应,那就是继续的意思。   胡乱伸手打走他的脸,就是真的不要。   他当然会尊重她,一如之前。   假期的后半段,她在家待腻了,说想出去走走转转。他就带着她开车从城区玩到近郊。   英国纬度高,傍晚的蓝调时分比国内要长很多。   他们喜欢在这时候停下车,看整座城市慢慢陷入静谧的靛蓝。   这种时刻很浪漫,虽然一开始他邀请妹妹共赏的时候她很没有情趣地说:“不就是瑞利散射和太阳角度的同作用下,波长较短的蓝光穿透大气吗?”   他点头表示认同,而后捏一下她的脸颊:“你说得对,只有蓝光抵达,所以显得很纯粹。”   怕她过于学术的脑袋不明白,他在这句之后特意补充:“就像这里也只有我和你。”   这么说的确给蓝调时刻赋予了更多浪漫气息。   所以后来再邀请她一起欣赏,她就不说破坏氛围的话了。   漂亮安静的眼睛陪他一起看着深蓝的、不含杂质的冷调。在安静的车厢里,她偶尔也会越过中控来吻他一下。   有时候接吻并不是因为情欲,而是单纯想吻。   这是亲密戏里的蓝调时刻,可以只代表纯粹。   在驱车回去的路上,郁驰洲勾着唇:“你在英国待的时间都比我长了,之前没注意过吗?”   日升日落日日上演,谁会没事盯着天空看。   况且那个时间段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实验室被数据支配。   陈尔托着腮想了会儿:“郝丽说我山猪吃不了细糠。”   她是山猪的话,他是什么?   糠咽菜?   郁驰洲笑了下:“怎么一句话把我们都骂了。”   陈尔摸着鼻子含糊其辞:“要是她知道我将来哪天能把你拿下,肯定说不了这个。”   他轻轻拍着方向盘,若无其事:“你朋友不知道么?”   “没特地说。”陈尔咬唇想了想,“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是知道的。”   “应该?”   “因为有一天她问我,‘你说的艺术家还在阴暗爬行吗?’”   阴暗爬行?   倒是很新鲜的形容。   郁驰洲没听过这里面的故事,但不影响他代入自己。要知道在求而不得又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时候,他的确如此。   脑子不能得空,一旦空下来就会肖想。   哦,不,那会儿他称之为妄念。   他在红绿灯口扭头:“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回答说没有。”陈尔被他参不透的目光盯得招架不住,心跳在静谧的空间里微微加速,“我说……”   “嗯?”   “在疯狂相爱。”   听起来比“阴暗爬行”还要合他的意。   郁驰洲便顺势问她:“既然都疯狂相爱了,不打算从你的小公寓搬出来吗?”   陈尔眼珠子转了一下:“那边我去学校方便。”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他慢条斯理地说,“从你的公寓走到我们的房子,步行不超过十分钟。”   不仅如此,帝国理工和皇家艺术学院同在南肯辛顿文化区,直线距离才一公里有余。   就像附中和英顿。   来来去去这么多年,谁也逃不开谁。   她曲起的指节在他随意搭在中控的手背上划过,说的话却还是拒绝:“我想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万一住在一起不合适呢?”   真拒绝的话就不要用小动作勾他。   郁驰洲被她触碰的那半边身体略微僵硬,再次善意提醒:“八年前我们就住一起了。”   要真不合适何须等到现在发觉?   好吧。   陈尔领会到言外之意。   这个理由也不成立。   她放下矫情:“哪天我回去跟学妹商量一下,毕竟突然退租……她会孤单的。”   郁驰洲耸了下肩:“well。”   小公寓最终没退租。   因为陈尔觉得自己偶尔需要私人空间的时候,也可以回去住住。   学妹也并没有因她离开而感到孤单。   提出这件事时,学妹甚至在沙发上蹦跶起来:“同居?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圣诞出去周边游了一圈!同居当然好了!同居可以天天腻歪在一起!同居万岁!”   所以把行李从小公寓里搬出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陈尔只带了些贴身用惯了的,其他的没动。   一个小行李箱拎下楼,郁驰洲早在底下等她。   他问:“就这些?”   “蚂蚁搬家呀,哥哥。”她很会适时卖乖,“看你表现咯。表现好就搬过去一点,表现不好还往回搬。”   郁驰洲便伸手拎过那只小箱子,怕这么点行李还不够她反悔的。   箱子放进后备箱,这才安心。   他朝她拍拍后备箱的盖子,目色得意:“蚂蚁搬家在我这不成立,上了贼船就跑不了了。”   “那点东西又不值钱。”   陈尔说着两腿一迈,是往反方向,又要进公寓大门去的样子。   走不了两步她便被拦腰抱起。   天旋地转的一下,她已经被半扛在肩上往车厢里塞。外人看起来好粗鲁,实际落座的那一下比什么都轻,他的手还掌在她后脑勺上,怕她撞到车框。   路灯轻拢,照着她亮晶晶的眼。   “郁驰洲。”她轻唤。   “嗯。”   “哥哥。”   恰好一群teenager嬉笑着踩着滑板而过,闹哄哄的,实在不是个表达爱意的好时机。   郁驰洲敛了眉,手掌挡住她漂亮的脸,有些无奈又有些恶狠狠:“回去再亲你。”   回去吗?   好像有点等不了。   陈尔仰着脑袋凑上去时,听到滑板骨碌碌的滚轮声暂停,那些嬉笑哄闹都在耳边炸了起来。   她才不管。   哼,一群小屁孩。   还没她十九岁时一半勇。 第199章   圣诞假期之后陈尔又开始跟着教授到处开会。   期间去了一次慕尼黑,见到教授的同门师兄。   那位老教授提到多日前由眼前这两人促成的那桩合作,说来谈合约的那位年轻人很周全,办事妥帖,看起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只是性子太急,眨眼就从慕尼黑飞去了伦敦。   个中缘由陈尔清楚得很,正襟危坐的姿势下,耳朵不讲道理地悄悄烫起来。   她是外人和长辈眼里的乖乖女,后辈眼里无所不能的学姐,只有在特定的人面前,才是有点狡黠有点坏总喜欢“惹是生非”的妹妹。   想到他,她就偷偷给他发消息。   耳朵:【你一个人在做什么?】   郁:【买了新花盆,等开春给花换肥料】   她在家折腾她,她不在家折腾花。   一点儿不像样子。   耳朵:【郁驰洲,你玩物丧志】   被说玩物丧志的某人并不恼,也没提前告诉她,她不在的时候他重新联系了艺术院的教授。   虽然休学早就过了年限,但他可以拾起勇气从头再来。   下决心很难。   尤其是生疏这么几年之后,技法退步,对艺术的敏锐度也在随着时间淡化。   当初入学时他是天之骄子,什么都不在话下,现在重头再来,他或许已经成了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接受自己优秀很简单,接受自己普通却很难。   好在他身边有着天然的加油站。   在借用妹妹电脑、不小心看到她搜索框里询问皇家美院的复学条件以及招生渠道时,他便下了决断。   总要去试一试。   这件事郁驰洲藏着,连画架和笔都放在毫不起眼的角落,只有她不在家的时候才会拿出来重温。   2026的新年还没有来,他先收到了教授发来的邮件。   抬头一句congratulations,先让人屏了呼吸。   那天恰好是妹妹说实验室忙完,要回来的日子。   他去机场接她,见到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先是连人带包抱起来旋转了几圈。   世界在眼前转得飞快,陈尔大呼:“郁驰洲!”   他抱得更紧。   她又喊:“哥哥,我要吐了!”   这声要吐真把他喊停,他鼻尖还有细密的汗,不知道是跑过来的那一路心潮澎湃还是抱着她旋转的时候自己也昏头转向。   他说:“跟你分享个消息。”   “只要你停。”陈尔忍不住投降,“分享一万个都行!”   “我被皇家美院录取了。”   他捧着她的脸重重吻下去,吻得她腰都后折。   他骄傲地说:“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   好意外,伦敦今天居然是晴天。   穿破云层的阳光照得他眉眼都像染了金。听到他肆意的,上扬的语调在耳边重复,陈尔有一瞬怔愣:“被什么?第几?”   郁驰洲按捺住心跳,一字一句重复告诉她。   “皇家美院,我,第一。”   哇。   相比郁驰洲,陈尔更不淡定。   她好想尖叫,好想用力咬他的嘴巴,咬他的锁骨,咬他全身上下硬邦邦的肌肉。   “真的?”她蹦起来挂到他身上,“那你要去上学了?!”   他的嘴唇一扬再扬:“嗯。”   怎么办啊,好想尖叫,好想绕着机场跑,好想哭。   陈尔这么想着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下巴上。   她用力在他身上蹭了蹭,没什么比他能够重新拾起年少时的梦想更让人开心的了。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好久不动,没一会儿,脖子里便又湿又热。   衬衣被洇湿了一大片。   郁驰洲掌着她的后脑勺用力揉了揉,那些没讲出口的话都在这番安抚的动作里变作了实质。   他也很高兴。   为兜兜转转之后的圆满。   “我们要不要去庆祝一下?”   但她的妹妹似乎比他更容易清醒,她前一秒还是热泪盈眶的,下一秒已经抓着他的前襟认真问:“郁叔叔知道吗?”   郁驰洲只好咋舌:“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你现在告诉。”她用非常肯定的语气,“现在打电话告诉。”   而远在纽约接到这通电话的郁长礼想都不用想,他那个事事喜欢藏心里的混蛋儿子突发奇想来跟他分享生活,一定是受了身边人的提点,而他能够和儿子关系进一步发展,也全是沾了小女儿的光。   “行,我知道了。”郁长礼用开玩笑的语气,“该你上的学一天都不会少。”   电话里,儿子破天荒关心:“纽约那边忙得过来吗?”   郁长礼反问:“忙不过来你来帮我?”   “想都别想。”儿子说。   紧接着便是嘟嘟嘟——挂断的声音。   郁长礼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想他小时候还是少了一顿打。   他又发消息过去问:【过年在哪过】   分居各地的这一家到过年却是意外统一。   陈尔想回扈城看梁静,郁长礼说看完梁静还要去疗养院看永远认不出他的老母亲。   至于郁驰洲,机动。   全听这俩人怎么安排。   气温不断回升的扈城,梧桐路那栋许久没住人的老洋房就这么在春节前迎回了它的主人。   房子有工人来维护,进门依然窗明几净。   从一楼到二楼再到阁楼,都是之前的模样。当然阁楼那间是秘密,从前是很少让阿姨上去打扫,现在是谢绝一切访客,全靠自己。   郁驰洲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自己亲自上去大扫除。   但学艺术的人多少都有点毛病,收拾着收拾着看到那些画,他又嫌弃自己那段时间笔触退步,居然一屁股坐下来重新执笔。   现在熟稔了,对她了如指掌,他下笔更快更流畅。   自己都没察觉到天是什么时候晚的。   橙黄的路灯啪嗒点亮,余晖从顶窗照进来。   他看一眼天色,忽得起身。   坏了,今天是大年夜,妹妹点了菜说要吃黄鱼煲,还有炝炒蛤蜊。   可是人到楼下,厨房炝炒的刺拉声已经从门缝中泄了出来。万年不下厨的老郁卷起袖子正在展现实力,妹妹则举着大拇指眉飞色舞,一看就是在旁边无脑吹捧。   郁驰洲摘了表放下,推开门:“我来?”   到底长时间没下厨,这两人待在里边连油烟机都忘记开。   白烟缭绕,炝锅的辣椒滋滋作响。   今夜万家灯火。   这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正文完) 第200章   这是陈尔第一次来探望郁驰洲的奶奶。   如他所说,老太太在疗养院过得还不错,三餐准点,四时有味。有太阳时和其他老头老太一起在花园里晒太阳下棋做操,天气不好就在屋里听听黄梅戏。   他们去的时候护工刚好在帮老太太梳头。   老太太一头精神矍铄的银发,居然还不稀。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不过两三秒的工夫便孩子似的笑起来:“长礼来了呀。”   真正的郁长礼还在和院长说话。   虚假的郁长礼已经凑到跟前,曲起一条膝下蹲:“奶奶,我来看你了。”   “你又叫错人,还没有我脑子好用。”老太太嫌弃说,“你要叫老妈。”   护工在旁边小声:“还糊涂着呢。”   郁驰洲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立马代入到郁长礼的角色:“妈,我给你介绍个人。”   “介绍谁呀?”   他指指身后。   陈尔正俏生生地站在那,穿着藕色的毛衣,看起来像刚绽放的花骨朵,柔软又俏丽。   老太太盯着看了许久,眉头拧起,松开。   好几回合下来,她摇摇头:“不记得。是谁?”   郁驰洲弯着唇,耐心提醒:“是妹妹。不记得了?我给你看过照片的。”   陈尔乖乖喊一声奶奶。   老太太还是摇头:“什么时候看过照片?你再给我看看。”   陈尔也好奇。   她第一次来,奶奶照理是不认识她的。   郁驰洲说的看过照片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执拗地要看,郁驰洲只好当着老的小的面再次掏出手机,他手机里有好多陈尔的照片陈尔知道。但她不知道他会有事没事拿出来给别人看,还会用平缓的、温柔的、带点宠溺的语气跟人讲:   “这张是还在上高中时候,她参加比赛拿到第一,赢了好多外国人。当时整个场馆好多人都在看她,很厉害吧?”   “赢了洋人?”奶奶认真点头,“真厉害。”   “是很厉害。”郁驰洲笑了下,又给她看下一张,“这张是圣诞节和驰洲站在一起——”   “瞧我,我记得。”老太太忽然打断,“驰洲最喜欢她了。”   “是,最喜欢。”   “我跟他说将来是要讨了做老婆的。”   他笑起来:“这不都记得么?”   祖孙俩毫不忌讳的对话惹得陈尔脸皮子发烫,也惹得刚进门的郁长礼侧目而视。   护工只觉得老太太糊涂在开玩笑,没什么奇怪,说去给老太太拿点心便出了门。   留下郁长礼,一时不知道要先训斥谁。   再怎么年岁上来,妈还是妈,他总不能说老娘的不是。于是只好黑着一张脸对儿子:“每次来看奶奶你跟奶奶瞎说什么呢!”   老太太立马不服气,一只手搭在郁驰洲脑门上护着他:“你谁啊?这么说我儿子。”   郁长礼气不顺:“他儿子我谁?”   老太太不怒自威,斜眼瞥了郁长礼半天,朝着真正的儿子说:“你一个陌生老头来我房间做什么?”   一声陌生老头把人都气笑了。   郁长礼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捋了几下,指指儿子,又指指自己,最后背着手走了出去。   这间房还是只剩下兄妹俩。   陈尔望望门口,仿佛郁长礼被气得发昏的背影还在眼前晃:“回去郁叔又要念你。”   郁驰洲笑了下:“你在,他不敢。”   “我这么厉害啊?”   “能不厉害么。”他拍拍老太太的手背,“我奶奶亲口认的孙媳妇。最厉害了。”   陈尔倒没他这么得意。   她这一上午就陪着一起看电视,剥瓜子仁,还听了不少疗养院的八卦。   什么隔壁套间的老头喜欢奶奶,总去薅花园里的梅兰竹菊过来送她。   奶奶摆着手教育她:“这老头抠着呢,一点不花钱全捡的现成,将来这样的男人啊你可不能喜欢。”   陈尔还没点头,老太太又说:“你是驰洲家的,他不小气。”   陈尔眼睛便亮晶晶的:“奶奶,你想起他来了?”   “想起了呀,他幼儿园放学没?”   哦,还是幼儿园啊。   陈尔便抿抿嘴,笑得可爱:“放啦!”   “还有前面李老头那样的也不行。他家里人凶得很,他呢唯唯诺诺,一点用都没有。找这种男人要吃亏的。”   “奶奶说什么样的最好?”   “我家的小子好嘛!”   待到下午奶奶要睡午觉,护工来委婉提醒。   想到外面喝了一肚子茶水的郁长礼,当儿子的终于良心发现张罗着走。   那边老太太还没完全睡着,就是身上盖着毯子直打盹儿。   见他们要走,她伸出手臂:“长礼。”   “怎么了?”郁驰洲又坐过去。   没想老太太倒是强撑着眼皮一本正经叮嘱:“每个人都喜欢妹妹。但你是爸爸,你要多喜欢一点驰洲。听到没?”   原来还挂念着这件事呢。   郁驰洲喉头微哽:“知道。”   不知道是突然记起来还是太困了语言紊乱,老太太闭了下眼:“好了,走吧。下次再来看奶奶。”   走出这扇门,郁长礼就在窗口。   看儿子有点红的眼眶,他问:“你奶奶说什么了?”   郁驰洲扯了下唇角:“让你对我好点。”   “……”   吃了一早上闭门羹的人提起一口气。   郁驰洲又补刀:“妹妹也听到了。”   他一说,陈尔便点头:“奶奶是这么说的,她说爸爸要多喜欢一点驰洲。”   父子俩单独住在那间房子里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不喜欢?   只是如今想起,他的确做了很多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错事。   比如他只听人家说小孩子不比大人,跟小火炉似的容易燥热,所以也没想过大冬天要不要给他再加一层贴身的保暖内衣。   他总想,小孩嘛,一直在那动弹,不会冷的。   但忘了自己出行都是汽车,平时出入的又都是暖气开放的场所,而儿子在学校有活动课,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闲下来他又会去外边写生,有时候回家手都是被江风吹出的一截一截不同的颜色。   这些情况是在儿子大了,不需要特地关照之后才慢慢意识到的。   多亏梁静。   所以现在的家很好。   儿子会说:爸,你多关心我一点。   当然了,一向觉得爱很难表达的父亲也会骂一句臭小子,又拢拢儿子的肩:“爸知道了。” 第201章   郁长礼新年期间要去拜访老友。   有一天人在邻省没能回来,便临时决定夜宿在外。   电话打到郁驰洲这,他正在厨房弄餐后水果,于是手机便开了公放放在台面上。   郁长礼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吃饭自己解决,过年市里车不多,要不带妹妹外面餐厅吃点。”   “你在家不也是我解决的?”郁驰洲把削好的苹果皮归置进垃圾桶,顺手再把切好的苹果摆得漂亮,这才淡淡评价一句,“白费这么一通电话。”   那头沉寂无声好几秒。   最后郁长礼大概踱起步来,气息不匀地说:“我打这通电话想说什么你小子心里清楚。我提醒你啊,都还上学呢。”   郁驰洲挑了下眉:“嗯。”   “我的意思是得做好人生规划。”郁长礼说得委婉,“什么阶段做什么事,你是哥哥,你得心里有点数。”   再往下说客厅里装作耳聋的人快装不下去了。   郁驰洲赶紧打住:“知道了,我有分寸。”   郁长礼还不知道他们在伦敦已经同居,念叨了一堆没用的,最后挂断。   电话声音一停,坐在客厅的人便顶着一张无辜的脸回过头,面颊上残留着淡淡微粉。   “郁叔今天不回来?”   郁驰洲将苹果仁叼进嘴里,切好的那盘果肉递过去给她。   嚼了几下他才说:“嗯,唠叨着呢。”   陈尔有些尴尬:“你没和郁叔说我们住在一起吗?”   “又不是十五六、十七八。”郁驰洲啧一声,“这种事告诉他干嘛?”   也是。   就算要说也难以启齿。   陈尔蜷起腿拢了下自己,暗自告诫自己要藏住这个秘密。   她张张嘴,哥哥适时塞进来一块苹果。   她吃完又问:“那郁叔哪天回来?”   “明天?”郁驰洲不确定,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吃东西就好好吃,说话叽里咕噜的。”   还不是他在跟她讲?   陈尔装凶瞪他。   这会儿张牙舞爪好像要和兄长分个上下,到晚上上了楼,各自回去房间,还没俩小时呢,她已经抱着枕头慢吞吞过去敲门。   笃笃笃——   郁驰洲就在门口。   三声刚落,他便开门把人拉了进来。   房间没开灯,窗帘却也没拉实,路灯穿过冬日稀疏的梧桐枝丫照进房间里,变成淡淡一层暗橘。   他俯身,下巴支在她颈窝里:“我正想去找你。”   “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陈尔的唇一张一合,呼吸间是牙膏留下的青柚味。她说着想后撤,又被他按着后脑勺压了回来。   过年期间都是三个人在这栋房子里,郁驰洲想使坏都找不到机会。   因为在郁长礼眼皮底下,妹妹太规矩。   规矩到好几次他晚上去敲门,都被她推了回来,那张脸上满是义正言辞。   郁驰洲还以为她不想他呢。   现在看着她自己抱着枕头过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了好些天终于忍不住,按着后脑勺便亲下去。   鼻息间味道不同。   他们在伦敦用同款牙膏,洗发水,沐浴露。   回了扈城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是同款的,牙膏却有细微区别。东侧房间的是薄荷,她那边应该是青柚,吮起来甜丝丝的。   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味侵进口腔,反倒叫人爽得头皮发麻。   郁驰洲接过枕头垫在身前,放松了她的手。   “我抱你?”   她适时犯懒,两手往他后颈一搭,表情里写着:那你抱吧。   好哥哥满足妹妹的任何要求。   他把人抱起,没往床的方向去,而是往书桌,像端着小椅子一样把她往桌面上一放。   “干嘛?”   陈尔察觉到屁股底下并非绵软,疑惑着推开这个吻。   暗光下她的眼睛是静谧的水,清凌凌的。   “为什么坐在这?”她又问。   这张书桌承载了很多学生时代的记忆,她那会儿乖乖坐在书桌前,被题目难得总去咬笔。而他呢,气定神闲,拔出她咬在嘴里的笔帽,说她坏习惯,但下一秒又会转着笔尖开始替她答疑。   步骤清晰明朗,一条接一条。   落在地上的衣服也一件接一件。   他说:“在这做。”   “郁驰洲别别别——”   这是写作业的地方,是不用深思就能联想到年少时两人模样的地方。那么规矩克制的哥哥,那么乖巧懂事的妹妹,一转眼却在这张桌子上……   不行。   陈尔拼命摇头:“换,换地方。”   她被亲得喘不过气,头皮发麻,体会到了什么是禁忌之人禁忌之地。   没想到这人还有更过分的。   也对,他骨子里就是嚣张跋扈的坏蛋,一肚子黑水的天蝎!   房间的门被他踢开。   空荡荡的走廊只有月光在光顾。   他抱着她穿过幽暗,转向阁楼的步伐平稳却急切。   陈尔像是想到了什么,每条神经颤栗着尖叫起来。她用力拍他的肩:“郁,郁郁,郁驰洲!”   他眸光黑沉,脚下却不停:“别紧张,家里没人。”   “回房间!”   “好。”他很耐心地劝说,“楼上那间也是房间。”   吱呀一声阁楼的门被打开。   月光照着她披散的长发,光裸的肩。也就开门的那一下,流动在她四肢百骸里针扎般尖锐的刺激便一下涌到了头顶,眼前恍了一下,几乎发黑。   如果到此为止的话,显得她输了。   骨子里要强的妹妹决不允许如此。   她喊郁驰洲。   听到了他嗓子里略带颤意的回应。   看来输得也没有那么彻底。   于是她便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哥哥。”   游离在理智之外的一声哥哥,彻底打开了枷锁。她听到震耳欲聋的心跳,看到他撑在画架上的手背青筋勃起,看到落在纸上汗湿的掌印。   纸被他揉皱了,画架也倒在地上。   被白布蒙着的画暴露在月光之下。   纯净的画,被他弄脏的她,呼吸声不断回响在这间画室,由急至缓,最终化作喉咙里的闷声。   郁驰洲想,果然不能玩这么刺激。   因为要死的是他。 第202章   寒假期间,附中有同学会。   陈尔连续好几年没能参加,这次硬是被拉了去。   她一直在上学,所以跟高中相比没太大变化。还是习惯舒适宽松的休闲打扮,头发扎一个马尾。   谁高中时没几个白月光?   陈尔这款刚好是初恋和白月光的合集。   她一进去,当年因为学习而减少降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一下变得明晃晃起来。   好几个人围上来埋怨她毕业后都不怎么参加同学会,一点不留恋老同学。   陈尔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在英国,没能回来。   立马有人叫起来:“我知道,卢光远不也在英国嘛!你俩肯定私底下有联系,所以每次他也不来!”   当初的舍友抱着她说:“别赖我们耳朵啊,脚长在卢光远自己身上,他来不来和我们耳朵有什么关系?”   “陈尔不来他没动力呗!”   两边笑嘻嘻闹起来。   陈尔讶然。   啊?   全班都知道卢光远喜欢过她啊?   可她是到了高三快毕业才慢慢察觉到的。假期那次告白更是验证了她心里的想法。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至于她和卢光远的后续,在英国时他们已经说开。   她说她有喜欢的人,卢光远听到后好像并不诧异,只挠着后脑勺笑了笑:“还真有这么回事。”   “你知道?”陈尔问。   “没,我就是这么觉得。”卢光远说,“虽然不知道你喜欢的是谁,但你这副样子和我想追你时一模一样。”   陈尔是偏理性、很快能从俗世中抽离的脑子。   卢光远则是大大咧咧热情向上,即使被正式拒绝,也不会低落太久的性格。   他说:“我们还是当朋友?经常来伦敦投靠你的那种。”   陈尔觉得他每天吃西红柿炒蛋很可怜,当下点头:“行啊。”   都说男女间没有单纯的友谊。   但架不住碰上陈尔这样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清醒脑袋。   所以她异性朋友不少,别管是搞笑男赵停岸还是阳光热情卢光远,在她这都只有纯友谊的份儿。   再怎么往下发展也发展不出别的来。   同学聚会上一提卢光远,不知内里的同学们自己脑补嗨了,并不知道两个当事人已经发展成了从土豆饥荒年代一起过来的纯友谊。   正说着,卢光远风风火火进来:“谁又背后说我?”   “嘿,老卢。正说陈尔不来你也不来呢!这不她来参加了,你也出现得恰到好处!”   卢光远隔着数米跟陈尔打了个招呼,又用肩去拱旁边的男生:“不是你说的么?今天吃东星斑。”   “你这家庭条件还吃不起东星斑啊?非要来同学会上蹭。”   “最近落魄。”卢光远说,“吃土豆吃墩了。”   男孩子说着笑着打闹起来。   原本以为这茬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座位一安排,卢光远还是被人挤过来挨着陈尔坐。   他俩倒是都大方,互相讲了几句。   “你今年怎么想到回国了?”   “和我哥,还有叔叔回来过年。”   “哦,你哥现在做什么呢?”   “也在英国上学。”   卢光远一点不意外,眉梢动了动:“果然。”   陈尔见状偏过头:“果然?”   卢光远笑了下:“没什么,跟你分享个别的消息。”   “什么?”   “我谈女朋友了。”   陈尔弯起眼:“那恭喜呀。”   啧。   原来被白月光恭喜,且恭喜得那么真诚并不会开心。   何况有女朋友是假的。   卢光远借着倒饮料的名义偏了偏身,又顺势跟另一侧的同学聊了起来。   他到处是朋友,八面玲珑。   所以才不会觉得遗憾呢……   才不会。   这个晚上卢同学还是在聚会上喝懵了。   晚上郁驰洲到聚会地方接人,一眼先看到了贴到妹妹耳边、在跟她说悄悄话的卢某人。   呵。   他心里冷哼,脚下大步流星,没几步就到了身旁。   “哎你来得正好!”陈尔一转头发现他,“卢光远喝多了,我有点抬不动,你送他去车里?”   饶是知道妹妹坦坦荡荡,架不住他猜测旁人心里是不是小人戚戚。   “他一米几,你一米几。”郁驰洲拽住男生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冷言,“你还想抬他?”   陈尔无辜地指指那根罗马柱:“所以我让他在这自己抱着柱子啊。”   “他还真听你话。”   嘶。   这句话怎么还有点阴阳怪气?   陈尔揉了下耳朵:“哥哥,你不要吃那种陈年老飞醋好吗?”   郁驰洲语塞,半晌又直言说:“我要真吃醋就不在这帮你抬他了。”   到底人高马大。   在陈尔看来很难搞定的男生在郁驰洲那跟玩儿似的,随便一扛就上了车。   把他扔进后车厢,郁驰洲嫌弃地嗅了下自己被沾了味道的衬衣:“这样行了?”   “他手机上好像叫了个代驾。”陈尔张望着,“我们再等等。”   郁驰洲面上不显,砰一声把门摔上靠在那。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卷着袖口:“怎么这么好心啊,随便一个同学你都管?”   还真不是这样。   陈尔想到饭局上刻意把他们凑一对的同学,眉眼小狗似的耷拉下来。   要不是在国内她和郁驰洲之间无名无分,才不至于呢!   她故意:“那人家都以为我们是一对啊。”   “你们?”郁驰洲眯了下眼,“你跟谁?”   陈尔眼睛往车里瞟,嘴巴还很勇地嘟哝:“还能跟谁,总归不是你。”   前半句已经够把一个吃醋的男人气得够呛了。   后半句直接杀死比赛。   郁驰洲也不恼,卷起的袖口下小臂青筋勃动。他张开五指撑在车玻璃上,俯身,刚好足够把她容纳在内。   “再和哥哥说一遍。”   如果车里的人醒着,自然可以看到抻开的、属于男人的宽大手掌正按在车窗玻璃上。   他的体温将玻璃熨出一层潮气。   那么有掌控欲的画面,陈尔却下意识吞咽。   就……好紧张。   这个时候踮脚亲他会不会太……   嗯,不能这样……   卢光远还在……   理智短暂胜利,她踮起的脚跟不着痕迹慢慢放下,放平。   但那点小动作怎么逃得过一双锐利的眼。   郁驰洲偏了下头,视线透过车玻璃,看到里面的醉鬼正睡得四仰八叉,完全没有醒的可能。但他是坏性子,于是嘴上说着“卢同学在看你”,手已经掐着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视野里,她的眼眶逐渐睁大。   突然清脆的一下。   啪——   郁驰洲摸了摸被打到的脸庞,不痛不痒。   “小狗妹。”   他扬了下嘴角,又重重咬了下去。 第203章   陈尔好几天没搭理郁驰洲。   就算他解释说当时卢光远睡得跟猪一样,不可能看到他们接吻,是他在胡说,但依然没得到原谅。   这几天过得艰难。   在郁长礼眼皮底下还好,她还是有模有样喊哥哥,也不避他。一到私底下,特别是同在二楼,她都会站在房间门内义正言辞地指指走廊那片空地:“Out。”   “我错了。”郁驰洲求原谅。   妹妹铁面无私:“NO。”   吃一顿好的意味着素好多天。   他还不能借机发挥问她为什么这么在意。   因为那属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并非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暴露,而是他那句“卢同学在看”惹得她小发雷霆。   跟她在一起,他骨子里总不在人前展示的嫉妒心、占有、还有掌控欲都会诚实坦然地冒出。旁人只知道他教养极好,并不知道他的真实人格时不时只在妹妹面前展露。   听起来不那么君子。   但妹妹却坦然接受。   她说:“别人也以为我是乖宝宝啊。”   其实呢,她坏心思也不少。   两个人就这样人前一个赛一个地正经,人后只在对方面前诚实。   这次例外。   郁驰洲厚着脸皮哄了好几天,这才把人哄好。   年过完,就要回英国了。   郁长礼则过去纽约。   这栋房子在短暂的热闹之后又要重归沉寂。梧桐树一年赛一年的粗壮,温暖的天气还没彻底到来,就已经有小鸟衔着枯枝到树上做巢。   郁驰洲把露台打扫好,关紧门窗。   这次出发去伦敦要好久才回来,所以行李箱多带了两个。   兄妹俩的东西混放在一起,基本上都是他整理的。   那几个行李箱抬到楼下,他察觉到郁长礼扫过来一眼。   “怎么了?”他问爱操心的老父亲。   郁长礼摇摇头:“没什么。”   这次不是习惯性打哑谜,而是郁长礼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混小子有洁癖,小尔则改不掉的强迫症。   他们俩各自的东西都喜欢各自整理。   既然都混着整理到一起去了,只能说明要么俩人已经突破了最重要的那层关系,要么就是索性住到了一起,所以行李再怎么规整都是运到同一个目的去,不分你我。   这让他怎么开口?   所以郁长礼只好保持缄默,想着两人二十五六都是大人了,再唠叨下去不像话,便强迫自己闭了嘴。   当儿子的多多少少能猜到父亲心里所想,看他盯着那几个行李箱看了一阵,郁驰洲便明白过来。   倒是一本正经在那遮掩的妹妹,还以为自己演得特别好呢。   什么下了飞机先回公寓,要和舍友一起吃饭。   在人精似的父子俩眼里,都是给这件事遮羞的可爱举动。   郁驰洲顺着她的台阶从善如流:“那等你和舍友吃完饭,我再去找你。”   “你找我干嘛?”妹妹炸毛。   “你行李箱不是放不下么?”郁驰洲道,“装我那的东西,我不得给你送去?”   “哦……好吧!”她说。   光父子俩生活多么无趣,多了个人自然就不同了。   郁长礼千叮咛万嘱咐作息规律好好吃饭学习别辛苦,把人送上了飞机。   但学霸的脑子注定只能记住前半句。   不吃学习的苦吃什么苦?   难不成将来吃男人的苦?   陈尔一回教授那边就恢复了学霸本性。被冷落的兄长只好自己孤苦伶仃,画一轮明月,画一幕相思。   每天晚上去实验楼接她,她都抱着必然征服那些数据的决心说:“我明天还来!”   从前高中的东西郁驰洲还能替她分忧解难。   但到了专业性那么强的硕士阶段,他再怎么聪明的脑子不在同一个领域深造也只能望洋兴叹。   “行,那我周末只能自己去逛画展了。”   陈尔歪着脑袋想了会儿:“画展?什么画展?你和我说过吗?”   兄长近乎无奈:“说过的。”   “啊?”她在学习和美人之间犹豫半天,“要不……我抽俩小时陪你?”   得到RA chen宝贵的俩小时不容易。   做哥哥的只好鞍前马后,把不必要的流程通通砍掉。   很巧,画廊离大英博物馆不远,是多年前他的画展出过的那间。   他以为陈尔没什么兴趣的,只是陪他来逛。   没想到进了画廊她看得比谁都认真,甚至很小声问他:“这个画是不是模仿那什么后现代主义?”   郁驰洲嘴角微扬:“你现在都知道后现代主义了?”   “那我会进步呀!”陈尔不满地撇撇嘴,“又不能总当山猪。”   山猪要是有这么可爱就要命了。   谁还舍得吃。   郁驰洲忍不住伸手揉她的头发:“嗯,确实是后现代主义。”   “那你呢?你是什么主义?”   他不假思索:“陈尔主义。”   “……”   陈尔皱着鼻子躲开:“好老土,我要去那边看看。”   说着她自己往边上走,不管上一秒刚讲完情话的人下一秒是不是在反思自己确实土得冒泡。   画廊深处看的人少了,于是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有人在和画廊经纪人抱怨,说自己几年前囤了一批画,当时觉得惊艳,买下绝对等着升值。可没想到那人不画了,后面再也没收到过他的画,也没等来任何画家本人出名的消息。   那人感慨着说:“画就是在你这买的,这可是一笔大生意。”   “生意都有风险。”经纪人耸耸肩,“我可不能替你保证每个画家都会在我这出名。”   艺术界也有二道贩子。   陈尔算是听出来了。   她对这些没什么兴趣,直到抬腿的那瞬间,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腿硬生生停住。   那人还在抱怨,说那次投资很是失败,基本都亏在手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画出掉。   抱怨的话里突然插入一个漂亮女孩笃定的声音:“先生,我觉得你说的那个画家不会让你亏本的。”   “哦?你确定?”   陈尔望一眼还在远处看画的兄长,竖起拇指:“当然了,我第六感很准的。” 第204章   郁驰洲的第一场个人画展是在第二年。   为此郁长礼还特地从纽约飞来伦敦。   在他来的前几天,陈尔已经把公寓收拾好,打算回去和学妹挤两天。   但郁长礼就那么把酒店信息发在了家庭群里。   意思不言而喻,他住酒店,不打扰。   陈尔刚小蚂蚁搬家似的把自己的生活痕迹搬走,又在郁驰洲无声的眼神里一点点搬了回来。   她提出建设性意见:“要不等郁叔走了以后再搬呢?”   没想到这么久了,她还在自己骗自己。   “真打算在我爸面前瞒一辈子?”郁驰洲没好气道,“他那个老狐狸……”   后半句还没说完,已经被妹妹打断。   “不准说郁叔。”   “行。”   郁驰洲做了个投降姿势,想了会儿,俯身把下巴搁在她肩窝上,“你觉得我爸不知道?”   她立马警觉抬头:“你说漏了?”   “用不着我说漏。”郁驰洲笑,“你知不知道你紧张起来其实很明显,对,又来了……”   在他的注视下,她眼神飘忽,脸部肌肉慢慢僵硬,最重要的是整个人都像进入某种戒备状态,神经紧绷,只差一条具象化竖起的尾巴。   郁驰洲捏捏她脸颊:“很明显的。”   “真这么明显?”陈尔拍掉他的手,指指自己,又转头看看移门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起码她在学校,在其他人面前,没人能看出她在紧张。   几百人的会议发言现场,她淡定站在讲桌前,嘴边挂着标准式的微笑。   不紧张吗?   紧张的。   但没人知道。   甚至下了台,她的导师和前辈还会毫不吝啬地夸她口齿伶俐,答疑时每个神态都充满自信,说她是上天派来不善social学术界的天然发言人。   而这样的她,被郁驰洲说紧张得很明显。   有没有很明显她没有证据,但明显不服是真的。   她说:“那你马上要开画展紧不紧张?”   “不紧张。”郁驰洲松松靠在沙发上,“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没开过。”   “那能一样吗!”陈尔道,“以前是郁叔花钱给你开,现在你自己凭实力开。你要真不紧张,今天晚上为什么站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西装?别告诉我你是在试新郎装。”   “……”   她是在开玩笑。   但被点到的人后背真的僵了一瞬。   这一丝僵硬中画展占了20%,剩下80%是他的确打算在那天给她套一枚戒指。   换三套西装也是想在她眼里更完美一点。   等将来想起第一场画展,第一次戴他的戒指,第一次在亲人朋友面前亲吻……   啧,不能细想。   越往下想越是恨不得那一刻在下一秒到来。   他按捺住骨子里因激动而颤栗的情绪,起身踱了两步,而后顺势认了下来:“嗯对,我就是紧张。”   她适时露出“你看吧”的得意神色:“我还不知道你。”   这个世界上他们是最懂彼此的人。   相似的人生轨迹,相似的个性,相同境遇下的相依为命。   没人比对方更适合做彼此的肋骨。   所以他的细微情绪也能在她这里无限放大。   陈尔非常好心,替他挑了鸦黑色的那套,这种黑沉稳,适合大场合。但这套衣服又不是纯粹的黑,料子底下勾了金线,动作间流光像粼粼落日,不死板,有艺术感。   “就这套了。”   那天早上,陈尔替他系了温莎结。   灵巧的手在他脖间翻飞,他低头便能嗅到她手上刚涂的护手霜气味。忍住想亲一下的冲动,郁驰洲问:“你今天几点来?”   “对不起嘛。”妹妹撒娇说,“我肯定很快搞定。”   硕士毕业,她被继续留用在实验室。   教授非常欣赏她,为她提供高额薪水。   至于她自己的意思,那就是先干着科研,等将来有机会还是想回国发展。   郁驰洲都尊重。   唯一不爽的是这么重要的一天,实验室临时出问题让她紧急过去一趟。   先把她送出门,郁驰洲才不紧不慢往画廊去。   经纪人很高兴地告诉他,画展还没开始,只是昨天放出预告,就有人想要预定其中一部分的画。   那些人或许是看中他的风格,也或许是看中皇家美院的头衔,赌一把他将来的身价。   郁驰洲笑了下,没什么所谓。   经历那么多,他已经完全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   只是手抄进兜里,碰到兜里那枚戒盒,这些藏在心里的情绪会短暂冒个尖儿。   王玨和李川也来了,作为最了解他的兄弟,王玨老神在在:“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啊。”   “办画展当然会高兴。”郁驰洲轻描淡写地说。   “不是这方面的。”李川附和,“你是不是心里还藏了别的事?譬如——”   王玨立马跟团:“和妹妹有关!”   瞒谁都瞒不了这俩人。   何况郁驰洲没想藏着掖着,唯一需要保密的对象是陈尔。   他说:“嗯,顺便求个婚。”   “什么玩意儿?!”   相比于他的淡定,王玨和李川的异口同声显得太震惊。   王玨按着脑仁缓了一会儿:“不是,怎么就求婚了?你这么恨嫁,啊不是,你这么恨娶啊?”   本来是没那么急的,妹妹也没表现出这方面的意思。   但她那个专业……   师兄,师弟,年轻导师,甲方……以及风马牛不相及的其他系学长,总之群狼环伺。   他得让她手指上套点东西,让他们望而却步。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   他紧张是怕自己的举动太过突然。   毕竟过去好几次有意无意提到这件事时,她都没什么特别反应,都说“随便啊,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具体是什么时候?   恋爱谈会了,进一步的动作郁驰洲还是生疏,需要再探索。   所以这一天陈尔风风火火抵达画廊,拍着大衣上细密的雨珠说“外面居然又下雨了”的时候,他有一瞬间在想早上还出了太阳这会儿又下雨,是不是老天在提醒他,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揣在裤兜里的戒盒硌着腿,让他坐立难安。   不然再换一天?   就是浪费了今天难得的机会,和身上这套她亲自挑选的西装。   他不自然地松了松领结。   思忖还没结束,脱下大衣的妹妹忽然靠过来:“郁驰洲,你今天有点怪。”   “哪里怪?”他假装云淡风轻。   “你知不知道你紧张起来其实也很明显。”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他喉结下方,“这里在抖。”   咕嘟一下。   是他用力吞咽的声音。   她的手指还没移走,就这么抵着,让他有了一些轻微窒息感。   他说:“有这么明显吗?”   声带震动传递到她指尖,陈尔这才把酥酥麻麻的手指蜷缩回去:“那我来猜一猜。”   两人并肩往画廊里边走,深处有一条半开放的拱门长廊,细雨斜飘。   不知道为何这条走廊没有其他人再来光顾。   年轻高大的身影拢着身边那个脚步轻快的,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沉缓铺就。   “好,你猜。”   “我猜是因为你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确实很重要,继续。”   “比起画展还要重要,那我猜是人生大事。”   “人生大事也分很多种。”   “在我踏进来之前分很多种,在我踏进来之后只有一种。”   轻快的脚步停下,那只漂亮纤细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交出来吧,哥哥。”   他攥紧的手掌慢慢打开:“交出来什么?”   “戒指。”妹妹狡黠地笑起来,“藏了一路了吧。”   是藏了一路。   和他当初的爱而不得一样。   (全文完结) 第205章   坏兄妹写到这里正式完结啦!   后续不定期产出还是放在:@仲夏不下雨。   谢谢大家近四个月的陪伴。   看到有很多从上一本过来的读者,也谢谢你们的信任垂直入坑。   这本伪骨题材是我第一次尝试,相较上本差异也会比较大,风格则更偏向于第一本,是日常慢热感情流。   感情流最大的问题是每天两章的产出会让每天的情绪递进都有断口。所以有条件并且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在完结后【完整地刷一遍(高亮)】,阅读体验会更好一点。   什么?让我下本每天写十章?   不可能啦。   想peach。   讲点正经的。伪骨是我第一次尝试,所以在写之前我动过一些脑筋,思考了一下伪骨对我来说最好吃的点。   普遍大家觉得好吃的地方在于禁忌感,拉扯。   我很同意。   所以在塑造这两种感觉的时候我在前期铺垫了很长一段亲情,如之前所说,我认为禁忌来自于亲情的变质。当足够浓度的亲情变质的那一刻一定是最好吃的。   如果亲情没有铺垫好,就没有兄妹感,后面也写不出骨感。没有骨感的话就和两个普普通通陌生人谈恋爱的故事没什么区别了,浪费伪骨的标签。   出于这样的考量,拉长亲情线的铺垫,导致喜欢看拉扯的朋友会觉得入戏时间太长。   不过在多重考虑下我还是决定保留这种写法。   当然将来我可能会找到更成熟的写法,这都是后话啦!   关于这本的人设:坏哥哥,乖妹妹。   这是大家在进入这本书时最容易看到的第一重人设,到后面自然会发现原来坏哥哥是内心道德感和责任感非常重的好哥哥,而一向乖巧的妹妹心里的小九九并不少。   我喜欢写一个人物在成长,性格在递进的故事。   胆小的人会在某一次突然爆发,一直勇于向前的人也会在挫折过数次之后变得胆小。人都是复杂的,不应该被某个标签所禁锢,理应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期间也设置了很多糖点,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有,整本书里哥哥给妹妹起了很多可爱的小绰号,这些绰号也是心理变化的一个递进。   妹妹的微信叫耳朵,哥哥的微信是郁。   郁这个字拆一下,看看有没有发现糖。   嘿嘿。   至于这一本的其他人设,先说相对简单的郁叔叔。郁叔叔是个很会经营的成功商人,因为擅长经营所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但他的性格让他在整个故事里不会有太冲动的行为,所有动作和考量都是深思熟虑的,有着符合他这个年纪和阅历人的情绪稳定。   他是这个家隐藏的支柱,有他在家就是稳定的,没他的那些章节段落家就显得摇摇欲坠,所以需要哥哥撑起这个家。   而梁阿姨则是这个家的纽带。在她没来之前家里的关系不至于冰冷,但也绝对算不上和谐。她走之后纽带的作用就由耳朵填补了进去。   这两对其实在我写的时候设置的是对照组。   他们对于家庭的作用是相似的,不同的点在于梁阿姨太好了,虽然勇敢,但是没有耳朵那么放得下。她不能彻底放下覃岛的亲人,也习惯忍耐,所以她的病和她的结局其实是有根源的。   不是为了男女主合理在一起就一定要让梁阿姨去世。   写人物小传的时候我将父母cp和兄妹cp作为对照组,是想表达人生节点的选择就像多米诺骨牌,推倒一张就会影响下一张。梁阿姨离开大城市回去覃岛的选择推动了后续每一张牌的发展。   就像我前面写如果早点出岛,如果每年有深度体检,如果没有忍让,如果当年坚持自己,结果是不是就会变。   这样的安排也是想借此表达,勇敢去做自己,很多时候自私并不是坏事。   像董佳然说的,向上追求没什么可耻。   对照组的兄妹cp比起上一代多的是推倒一切的勇气,比如耳朵完全脱离覃岛,比如洲洲管他什么立场跑去覃岛找妹妹。这都是父母辈无法做出的选择。   而在这样的安排下,梁阿姨能在必然会去世的结局中提前托付耳朵,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安心的事了。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设计安排,我相信不同的作者会有不同的安排。   我还在学习和进步的路上。   很接受大家的批评与指导(ky除外)。   下一本目前还没有想法,口味很杂的作者还没找到接下来的灵感。先休息一段时间,上半年可能会忙上一本的实体书相关事宜。这本应该也有实体的机会,在这里许愿一个!   最后哥妹真的不生孩子!我不喜欢这个情节!   哥妹是彼此的肋骨,世界上最亲密、最独一无二的彼此,我不能接受有第三个人加入,孩子也不行。   这是作者个人性癖。   最后唠叨这么多还是那句话,有缘再见啦!   2026.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