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蝴蝶》 作者:陪你成灰   文案:   ◎撬墙角/雄竞修罗场/两男都洁扯头花   ◎离经叛道的天之骄子/疯感十足的病娇大佬×清醒矛盾的冷郁美人   跟着孟景砚的第六年,蓝漾越来越难以忍受他近乎病态的掌控欲。   夜色浓重,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剐蹭过打火机。烟雾缭绕间,指腹摩挲到她唇瓣。   湿润而战栗的悸动,被勾扯出来。他熟视无睹:“和我在一起时,不许闷闷不乐。”   这不是情侣之间的调笑,是上位者对笼中蝴蝶的命令。   这段关系并不光彩,可她逃不掉。   蓝漾想:光是天天跟他在一起,自己就能短寿十年。   “是吗?”   孟景砚甩灭烟头,轻而易举将她看穿,闷笑:“那不是正好,我们就可以一起死了。”   “……”   “记住,你一辈子,从生到死,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   他们之间的关系,祁闻年当然也早就知道。   所以,当蓝漾这只濒临崩溃的蝴蝶,因走投无路不得不暂时停栖在他的指尖时——   他极为认真地思考了两秒。   两秒钟后。   恶劣的青年假装不知道一般,任蓝漾踮脚,吻上自己的唇。   他抓紧她的手,十指相扣,同样用力地吻回去。书房的落地窗外,疾风卷骤雨,天地万物都失色,唯有这个吻,是鲜艳而赤诚的红。   “我们不该这样,我爱的是他……”   “是吗?如果你爱他,怎么会给我可乘之机”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体育竞技 业界精英   主角:蓝漾 祁闻年/孟景砚   其它:足球   一句话简介:他就是改不掉夺人所好的毛病。   立意:畸形的恋爱固然精彩,平等的爱情更为可贵。 第1章   天花板还是熟悉的灰调。   床上的蓝漾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朝和主卧打通了的衣帽间方向侧躺。   落地玻璃移门上清晰映出自己的样子:极为浓黑卷曲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薄唇紧抿,肩头裸露的皮肤冷淡苍白过了头,不见情欲,反倒有种淡淡的颓废。   衣帽间另一边,静静挂着三排整齐挺括的西装。   从外套到衬衫,无一例外的黑色,一丝不紊。唯独领带架上缺了一角。   那里本该填着一尾深蓝。   现在,深蓝的领带,正攀绕在自己的腕上。领带缠了数圈,最后在脉搏跳动的地方,被打上一个漂亮精巧的绳结。仿佛是要送给什么人的礼物。   蓝漾抿了下唇,低头解开。   不是死结,打得也不算很紧,可解起来绝非易事。五分钟后,雪白的手腕上,多了一圈张牙舞爪的红痕。   这是他给的小小惩罚,或者、一种“温柔”的提醒:她属于他。   那个人已经走了,蓝漾拿起床头的手机,各大社媒和新闻APP已经被今晚的重头戏刷屏:   ——“倒计时四小时!安德烈VS祁闻年,2027世界足球先生花落谁家?悬念留至最后一刻!”   盯着“悬念”二字看了两秒,蓝漾发出不屑的笑。   世界足球先生和金球奖不同,球迷投票占总票数的四分之一。安德烈从去年起深陷霸凌丑闻,公众形象一度跌至谷底,但几个月前,他的个人纪录片上线,影片仔细还原了事件的来龙去脉,说白了只是太在意球队成绩而对队友造成的一场误会。   除此之外,影片该有的情绪操控、视觉刺激、普世价值等一样不少,几乎是一部扣人心弦的商业叙事大片,一上线便好评如潮。很快,支持率开始回升。最终一路过关斩将,逆风翻盘。   在一堆支持安德烈的热评中,夹着一条只有零星几赞的评论:   【没人觉得安德烈的纪录片很诡异吗?它的煽动性很强,让观众只关心情绪不关心事件本身。这部影片是帮他洗白的。那件事的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蓝漾还没来得及看回复,评论就因多人举报而折叠。   助理王杰打来电话。   “老大……”   听筒那头有些嘈杂,蓝漾调大音量,夹在耳侧,随手拿过一件睡袍披上。   睡袍很宽大,褶皱里藏有偏冷的木质调男士香水味。即使认真系紧腰带,左肩的布料依旧往下滑落,最后逐层堆叠在臂弯。   “我大概一小时后过来找你,我们一起去颁奖典礼。”王杰顿了一下:“刚刚赔率榜更新,领跑的还是安德烈,已经快下1.35了。谢天谢地,千万不要出问题啊。”   “不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毕竟我们跟他签过对赌协议,失败了赔双倍预约金,那可不是小钱。搞不好整个工作室要倾家荡产。”   安德烈是发自内心地感激那部纪录片,所以连颁奖典礼这种重要时刻,都邀请导演团队一起去现场见证。   高回报当然伴有风险,不过就目前情况来看,风险不高。   奈何王杰紧张,语速比平常稍快:“这点钱对孟先生来说是小钱,但你最近不是正跟他闹矛盾?万一他不帮忙兜底……”   蓝漾面无表情:“不会出问题。”   “万一……”   “没有万一。”   手指按下挂断键的力度比往常更大。她没穿拖鞋,赤脚踩上浅灰色的长绒地毯。   足底传来柔软的触感,脚踝遍布深浅不一的红痕,像开在雪里的朵朵梅花。很明显,那里昨晚被人用力抓捏过。   她走进卫生间洗漱。然后到隔壁房间翻出一件墨绿长袖衬衫,还有一条过脚踝的浅色西装裤,把自己全身上下遮防严实,天衣无缝。   *   走出独栋别墅,寒意裹挟的湿气扑面。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蓝漾上车前与一个路过的中国人打个照面,对方不知何故,不由分说先泼了她一杯咖啡。   “喂!你干什么!”   立刻有保镖从四面八方跑出来将人制伏。见攻击不成,他改为咒骂:   “你这个被男人包/养的婊/子。拍的片子是什么意思?妈的安德烈给了你多少钱你帮他洗……”   蓝漾第一反应是看街角的摄像头。   敢在摄像头底下动手,可想而知有多恨她。   她像被吓坏了,尖叫一声,赶忙蜷缩身子躲到保镖后面,又被护送上车。   “……”   拉开车门时,嘴角扬起一抹气定神闲的笑。   “老大你没事吧?”   笑容没能被车上的王杰捕捉,他脸色发白:“哪里来的疯子,磕大了吧?”   “有可能。”   直到汽车开出两条街,红润的血色才回到他脸上。而蓝漾,正靠着后枕闭目养神,面色如常,呼吸绵长安定。   “……”如果不是她大衣上还有块褐色咖啡污渍,王杰真以为先前被极端球迷袭击的,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   “老大你衣服脏了,一会要不直接扔掉?”   “不用,留着好了。”   “啊?”   “这件衣服,”蓝漾睁了下眼,声音懒倦:“多有纪念意义。”   在夸他们拍的好呢。   “……”   车上的一路,两人都再没说话。蓝漾想起自己的过去,作为纪录片导演,除出道作外,从来就只拍足球运动员。   在绿茵场奔跑的是他们,后防线的组织者却是自己,一次又一次预判网友情绪的进攻方向,从无错漏,完美零封。   主角越是声名狼藉,挑战时连带的兴奋就越大,在这种人身上赚的钱也越多。   谁能不爱钱?   好恶劣的行为。可就是让人成瘾,欲罢不能。   怎么办呢?   *   路上下雨,还是迟到。   劳斯莱斯穿过门口满满当当的采访车和私家车,直接开进场馆内部。工作人员看见车牌,急匆匆跑来对蓝漾嘘寒问暖。   这时王杰递过来一部手机:“老大你看。”   是今晚安德烈的对手、祁闻年,刚刚发布的一条动态。   他上传了一张和另一位球员在赛后交换球衣的照片,配文:【今夜你与我同在。】   蓝漾匆匆瞥了一眼:“这人是安德烈霸凌的那个队友?”   “对,他之前跟祁闻年是一个俱乐部的,关系很好。”   特意挑热度最高的一天发这个,不是明摆着告诉网友霸凌事件暗藏玄机?蓝漾心里有点不悦,心想对方太爱出风头。   关他什么事?   “这次估计得罪他了……”   “所以?”她冷笑:“我们之后会和他有来往?”   语毕,不待王杰回答,蓝漾跟工作人员穿过浅白色走廊,进入宴会厅。   正赶上年度最佳女足教练颁奖,场内掌声雷动。   灯光亮起,一张张铺着香槟色桌布的圆桌错落排开,每张桌上都有主办方提前准备好的葡萄酒。台下前半部分清一色西装革履或长裙拖地的球员,后半部分则是受球员邀请来的亲友。   “蓝小姐好。”   蓝漾团队里的人不多,刚好坐一桌。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却都是各自行业里的顶尖精英。   见到蓝漾,桌上所有人鼓掌的动作迟了一瞬,向她点头致意,再纷纷举杯。   要拍出一部好的作品很难,要凑齐这样一个制作班底、年轻的导演还要在其中享有绝对的话语权更难。   这可不仅仅是钱,或者个人才华能搞定的。   背后的人,同样重要。   “今后还希望蓝小姐多多向孟先生引荐,我们都很愿意一直保持合作的……”   “放心。”   蓝漾回以微笑,一一回碰。   酒水入喉,渐驱散心里那点不悦,她有意识抬眼,看安德烈坐在哪里。   恰在此时,白亮的一束灯光刺下,正中第一排中央一双漆黑锃亮的男士皮鞋。   对方双腿交叠,一双小腿被包裹在裁剪得当的深色西裤下,笔直修长。   鞋尖正随某种节奏,有意识得轻点地面。虽然身穿正装,却没给人特别规矩的感觉。   他右手懒懒搭在桌上,露出手腕一块银蓝相交的百达翡丽。再往下看,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小指戴一枚银白尾戒。   上面嵌着一颗深蓝宝石,随他指节轻动,折映出整汪粼粼海波。   蓝漾被戒指晃了眼,停顿片刻,看见安德烈坐在他邻桌。   “……”   几十分钟后,重头戏拉开帷幕。大屏幕开始播放入围球员的本年集锦。   和安德烈有关的片段太熟悉。她不需要再看。索性打开国内的APP。   和“祁闻年”名字捆绑的热搜同样已经爆了,阅读量早破了十亿大关,好几个软件的服务器一度被卡到崩溃。   这就是世界第一运动的影响力。   胸有成竹地勾唇,她刚抬头,屏幕里正好播到祁闻年的片段。   集锦只剪进球片段,只剪绿茵场上一个个最激动人心的瞬间。   唇角的陡然弧度定住。   要怎么形容,画面里的男人一身黑色球衣,颀长、劲捷,像一只低飞的雄鹰,凶猛撕开每一条固若金汤的后防。过人时额前略长的碎发飘飞,带出血肉迸溅的幻视。   白炽灯下的身形英挺,双肩宽阔腰身瘦窄,偏爱干脆利落的单刀直入。球到脚下,迅疾,强势、不讲道理,突破打门一气呵成。   对手的后防裂开伤口,鲜血淋漓,还没等来愈合,下一次的变本加厉就接踵而至。   不是喜欢拉扯,钟情你来我往,会给对方留三分余地慢慢周旋的猫科动物。   而是一只鹰。   一只追求高效、简洁、一击毙命的鹰。   短短几分钟的集锦,看得人心口发闷,仿佛身体随着那一道道后防、也被他从头到脚不由分说地撕裂一次。   蓝漾闭上眼,心里涌起近乎本能的厌恶。   她不喜欢这样的人,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太强。   集锦播完,主持人故意卖了很长时间关子,从欧冠扯到西甲又扯到英超,吊足了胃口,才终于宣布:   “去年我在授予莫尔斯世界足球先生的时候,就曾用中文告诉他,希望明年可以为他颁发这一荣誉。今天梦想成真!2027年世界足球先生——祁闻年!”   “……”眼皮一跳,诧异到忘记鼓掌。   雷鸣般的掌声下,按动快门的声音与不断亮起的闪光灯如山海浪潮,口袋里手机更是剧烈地震。各大媒体提前写好的新闻稿纷纷发布,迫不及待把这个名字供上神坛。   黄种人历史上第一位世界足球先生,还是中国人,国内轰动成什么样自不必说,今晚没人能睡得着觉。   兴风作浪的男人正坐在第一排中央。听到结果后,放下交叠的双腿,起身和俱乐部的队友拥抱。   球场上的凶暴,被尽数压在这一身黑色优雅之下。   蓝漾瞥过头去,甚至没有看他如何意气风发站上领奖台。只冷冷盯着桌布上繁复精巧的花纹刺绣。   “感谢俱乐部的队友、教练……”   获奖感言是早就写好背好的,说来说去无非感感谢球队谢队友感谢球迷,无聊至极。   直到侧脸有一点发烫。   起先是一点,后来是很多点、到线、到片。   烧了起来,烈火燎原,像被鹰爪扯开的伤口后的剧痛。   蓝漾蹙眉,空中和对方目光交汇。   来自东方的男人眉骨高挺,双眼深邃,眉眼被光影加重勾勒了何止几分。   扬唇时眼睛微弯,并不温柔,因为衬衫扣子被解开两颗,随意地露出一点锁骨和喉结起伏,衣冠楚楚下的野性难驯。   明明队友和对手都坐在第一排,他却跳过层层人潮,视线精准栖息在后排的蓝漾身上。   心头被直觉刺了一下——   他就是在看自己。   男人漫不经心扯了下嘴角,挑衅的意味很重。   “……当然,我还要感谢我在上家俱乐部最好的兄弟,”他居然当着全球媒体的面,叫了那个被安德烈霸凌过的队友全名,意味极为深长:   “不管发生什么任何不公,我永远与你同在。”   “……”   掌声第二次响起。   这一次,蓝漾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举起手中的高脚杯,回击般的、隔空“敬”了对方一杯香槟。   作者有话说:   ----------------------   下本写《暗夜情浓》,文案:   ◎野心勃勃骄傲女明星×危险偏执豪门话事人,男全洁   深夜,梁眠跟豪门男友回家,恰逢男友叔叔,薄氏集团话事人薄斯年谈事归来。   灯昏影暗,男人一身矜贵挺括的黑色西装,斜斜倚靠在迈巴赫车旁。   他淡默看着十指相扣的两人,深邃眼眉被打火机的光芒擦亮。   冷而涩苦的香烟味道弥漫开来,像一条浸透汽油的丝绸,在暗夜里危险燃烧。   梁眠心下一紧。   男友不觉握紧她的手,悄悄耳语:“放心,我叔叔人很温柔,不会为难你的。”   *   男友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前,薄斯年也曾这样与梁眠十指紧扣。   他将她抵在墙上,任由自己从来一丝不紊的西装被扯得凌乱,领口褶皱布满。   跟着,疯了似的深吻她,一遍又一遍,哪怕唇间渗出腥甜,也绝不放手。   “离开你我会死。所以,为了我,你愿意陪我一起下地狱吗?”   梁眠没有回答。   只有她知道,人前温文尔雅的薄斯年,私底下究竟是多么的偏执而疯狂。   两小时后。   梁眠点燃一支事后烟,喂渡给枕边从不吸烟的男人。   薄斯年照单全收,眼底的占有欲,随火光明明灭灭,最后汹涌成一片冲天火海。 第2章   零点早过了,蓝漾让司机把车开到自己工作室楼下。   “怎么办?那可是一千万英镑啊!我们上哪找那么多钱?”   王杰急得不行,“啪”的一声,狠狠打开工作室里的所有电灯。   工作室是由一栋小别墅改的,总共两层楼,非常宽敞。   温馨的暖色调,落地玻璃正对绿化草坪。各种电脑、摄像机、录音和后期设备摆放整齐,一应俱全。每张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书籍资料,有些放不下了就直接放在地上,走路时要特别当心。   蓝漾在一堆资料里翻找,找出了那份要命的合同。   “打款时限给了三个月。现在召回团队,再拍一部新片卖掉版权,两边账就平了。”   她倒不着急。只要片子结尾署上自己的名字,版权就会被各大网站抢着买走。   内心的烦躁更多是源于预期计划被打破——本来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安德烈的庆功宴上。   很快,崭新的合同页在手里变皱、边角翘起。   “我早就觉得这份合同冒险。是,成功了是一鸣惊人,名字可以彻底红遍全球,家喻户晓,但失败的代价咱们根本负担不起啊老大!相当于前面几年都白干了!有孟先生帮忙还好,没有孟先生,当时就不该签。”王杰喋喋不休。   蓝漾没讲话,几分钟后,丢掉合同,打开冰箱,拆出一根冰淇淋咬在嘴里。准备给团队的其他人发信息。   钱亏了就再赚,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她还不至于拖欠他们工资。   但好几条消息先一步跳出来:   【抱歉,孟先生不再支持我继续为您工作,我不能违背他的意愿……】   消息全部大同小异,蓝漾喉头腥甜,狠狠把嘴里的一大口冰咽下去。   她关掉了手机。   “老大,要不你跟孟先生服软吧。”   王杰见蓝漾脸色不对,也能猜到情况:“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闹什么矛盾,但现在这样不是办法。孟先生对你那么好,这点钱其实撒个娇就过去了……孟先生?”   说到一半的话断在喉咙里,因为看见工作室的门被打开。   接近零度的寒风灌进来,一同闯入的还有一块冰冷的黑色礁石。   王杰呼吸都停了,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道:“孟先生您来了,那我先……回去了?”   男人西装革履,大半张脸隐于阴影,指尖夹着一根香烟。闻言,微微点头,算是默认。   他来的好突然,没一点心理准备。经过他身边时,王杰再次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唯恐惊扰对方、惹其不快。   关门逃离的动作非常迅速。“滴”的一声,智能门锁传来上锁的声音。   暖色调的室内重归寂静,淡黄的灯光,安详洒落在二人周围。   蓝漾看了他一眼,垫脚坐上办公桌:“抽烟有害健康,我们各自活得久点不好吗?”   宽阔的阴影投射下来,他西裤下的皮鞋正巧抵住她的高跟,字音带笑:“不好。”   “……”   “我们分别活得久有什么好,一起死才有意思。”   “别讲废话……你是来给我送钱的?”   “当然。”孟景砚点头:“考虑得怎么样?”   他指的是为某英冠球队的实际老板陈家康拍一部纪录片。不出意外,球队下赛季冲超希望很大。   不过陈家康早年是个欠员工薪水不还的老赖,通过一些手段资产转移后,申请破产,再换个国家继续逍遥快活。现在钱享受够了,想享受一下名利带来的满足。   英超,五大联赛之首,如果能有一支中资球队多“长脸”。多数人不会知道钱是从哪来的。片子一出,乌鸦变圣人。这种事又不是第一回 。   “你跟陈家康做生意,非得推我出去卖人情?”   “人情往来不是很正常?”他不以为然:“你跟他打好关系,对你以后也有好处。”   现在他解散团队、坐视她背负债务不理,言下之意,不管她考虑得怎么样,其实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帮老赖拍个片歌功颂德而已,颠倒黑白的事她之前也没少干,比如对安德烈。   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干嘛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多个朋友多条路。   “考虑好了。”   蓝漾咬了一口冰淇淋,慢悠悠道:   “不拍。”   “……”   “黑的可以变成白的,血怎么变成白的?”   一个提前把资产转移掉的失信人,不知道害得多少家庭家破人亡。一个人可以道德底线很低,但不能没有。   “Well,不愧是一出道就拿亚洲电视大奖的天才,够清高。”   孟景砚点头:“那就只好给你上一课了。”   “你要干什么?”蓝漾警惕。   “不干什么。”他咬着烟:“天亮后我回国,之后想联系记得算好时差。”   意思是:他把她和她欠的那一屁股债扔在这里。她什么时候想好了、主动来找他,他什么时候就出面帮她摆平。   清高可以,但不能不现实。   “以你的地位,什么样的导演找不到?”蓝漾沉默片刻:“就算是做人情,也不用盯着我。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所以说我在教你。”   孟景砚慢条斯理地一叹。   他松开大衣纽扣,一手插兜,俯身在她耳畔玩笑道:“万一哪天我倒台了,你怎么在圈里立足?说不定连这里都要被人收走。”   “……”   工作室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从各种电子设备到桌椅地板、沙发茶几,甚至她每天靠在腰后的抱枕,所有大小细节,都由孟景砚亲自选定。   当时他窝在沙发躺椅里吞云吐雾,吸着烟,报给她一串地址。   “喜欢吗?”   黑金色的寿百年被两根修长的指摁进烟灰缸。余烟缭绕,勾缠住男人漆黑的眼睫:   “喜欢的话……圣诞快乐。”   *   蓝漾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醒来手臂被压得麻木,头痛欲裂。   她慢慢坐起身。一件厚实的男士大衣自肩头滑落。   室内开着空调,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上午九点,每扇窗的窗帘都被拉上,隔绝光线。   整个工作室除她之外,再无别人。   蓝漾把大衣捡起来,放上椅背,去拿边上的矿泉水。   昨晚吹了风,又吃了冰的,现在喉咙疼得不行。她想了想,决定把水烧热再喝。   拎起水壶,发现里面被灌得满满当当。水已经烧好,保温在四十度、最合适的入口温度。   ……   跟大众想象的不同,有名有权又有钱的孟景砚,私底下并不是个喜欢在肉/体上折磨别人的变态,也不喜欢满世界地包/养情妇。   至少她看来不是。   十八岁时,她靠一部自己的独立作品,留住了彼时已功成名就、成功从导演转为资方的孟景砚。   此后六年,两人形影不离,从本土校园电影奖到亚洲电视大奖、再到两度蝉联体育艾美奖,天才般的导演和天才般的老师,流传了不知道多少段佳话。   都是成年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在这层关系上,再进一步发生点什么,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总之,亦师亦友亦情人。   蓝漾看着椅子上那件黑色的大衣,鬼使神差地,转头又打开冰箱,再拿了一根冰淇淋,咬在嘴里。   她拉开窗帘,让不算灿烂的阳光透进来。打开电脑,开始给一些球员团队写邮件,提出拍摄请求。   接着又发布了几篇招聘信息,希望找几个专业性高一点的摄影剪辑。   后者很快被网站撤回。孟景砚手眼通天,居然锁了她的身份。   Fine,无所谓,反正这些她都会,一个人也没问题。   蓝漾冷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没开热水,顿时觉得整个人精神不少。   电脑里多了好几封回复,速度快得反常:   【很抱歉,因为某些原因,我们不能接受您的合作……】   “……”   整个上午,蓝漾给每一个曾和自己表达过合作意向的团队发去邮件,收到的回复非常统一,清一色的拒绝。   到最后她甚至都不想将邮件设为已读。   杀千刀的孟景砚   他笃定自己一定会去找他、一定会走投无路。   她靠上电脑椅,转了一圈面朝窗外,拿出手机,把屏幕尽可能拿高,点了杯喜茶当午饭。等待时就打开微博分散注意力。   微博比世趋更热闹,和祁闻年有关的热搜居高不下,首页还直接推荐了祁闻年的微博账号。   在“是否关注”那一栏,蓝漾果断点击“取消”,接着大拇指往下滑,漫无目的地看。   他没上传任何获奖感言,只在几小时前点赞了一条和比格犬有关的萌宠视频。   蓝漾不喜欢狗,也不觉得汪星人有多可爱,只是推算一下时间,发觉刚好在大奖宣布之前。   那么紧张的时候,居然在刷微博。   真狂。   *   孟景砚想得没错,她确实走投无路。   一连好几天,蓝漾坐在床上,看着他满柜子的衣服,有种想一把火烧光的冲动。   无论是原先导演组里各自行业的翘楚、还是身披重重球星光环的拍摄对象,纷纷离她而去,唯恐再和她扯上关系。   没了孟景砚,她什么都不是。   又一天中午,无所事事之际,王杰来找她。   蓝漾赶紧从楼上下来,帮他开门。   “老大!”   王杰兴奋地有些怪异:“喝不喝奶茶?我请客!”   她“嗯”了声,接过那杯三倍厚抹,兴意阑珊,跌坐回客厅的沙发里。   “老大,别说我对你不好,这两天我动用所有人脉,应该马上就会有个活找上门了。”王杰美滋滋的,吸了口奶茶。   蓝漾皮笑肉不笑:“我给很多球员的团队发过邮件,都被拒了。你猜是谁的授意?”   王杰先是一顿。   “这不一样,这次是国内市政府牵头的项目。”他凑过来:“孟先生在国外这么久,手不一定还能伸得回国内。咱们也不用担心版权和买断费。”   顿了顿,王杰又搬出他的朋友:“我发小说,那拍摄对象的原话是‘拍他这么一流的主角,必须得是一流的导演’,狂是狂了点,不过老大你想啊,足球领域、纪录片、‘一流的导演’,舍你其谁?”   孟景砚就在国内,蓝漾并不抱太大希望。   “那是要回国拍?拍谁?”   “拍谁不知道,但不用回国,为期两个月。”   “不用回国?”   作为现代足球的诞生地,英国总共有二十四个级别的联赛,其中职业联赛四级别,国内有球员能在第三、第四级别留洋,倒也勉勉强强算个“一流”。   蓝漾又问:“哪个城市?”   “就在这里。”王杰眨了眨眼睛——   “伦敦。”   “……”   狂。   伦敦。   一流的球员。   她想起那只爱挑衅的鹰。 第3章   祁闻年效力的“天鹰座竞技”成立于一百六十年前,是世界公认的足球豪门,常年保持英超积分榜前三。   下午四点,舌尖抵着快要融化的冰块,蓝漾准时来到俱乐部大门口。   正值球员下班,北门聚集了很多等待签名的球迷。她咽下最后一点冰,与门里出来的一个粉发亚洲女生打招呼。   “您就是蓝小姐吧?久仰久仰,我是祁闻年的经纪人薇薇安。”   粉发女生拿出名片和蓝漾交换。   “我先带您上去坐一下,然后打电话让他过来。”   “好的,有劳。”   走了一路,薇薇安打了一路的电话,上到八楼某间会议室时,电话终于打通。蓝漾看见她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认真的吗?现在?”   她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反正挂断电话后,薇薇安的神情变得非常局促,擦着腮红的脸开始泛白:   “是这样,很不好意思,刚刚祁闻年说还有另一个导演来找他,他……嗯,反正有点犹豫吧。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过去聊一聊?”   “……”好委婉的说辞,怎么可能是“犹豫”?分明是暗示她够不上“一流”。   换做以前,蓝漾会直接离开。   纪录片和电影不同,拍摄对象需要完全信任导演、信任镜头,那些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作为坚定的唯一选择的团队,她不觉得会跟他们合作出什么好的作品。   有才华、有名气、有人脉,当然有高高在上的资本。   但现在不行。   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推荐来自国内,孟景砚暂时鞭长莫及。一旦错过,就只能乖乖回去向他服软,乖乖帮陈家康拍一部歌功颂德的好片子。   思绪有片刻的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陈家康在国内投资的一支中超球队。   一月接一月地欠薪,从一开始的百般道歉,到理所当然,再到逼着球员去签根本子虚乌有的工资确认表。   球员要养家,要还贷款,为了一点点钱去踢假球、参与赌球,最后东窗事发,全体被判终生禁足,连唯一赖以生计的途径都被抹去。   而罪魁祸首却可以远渡重洋,改头换面开启新的生活。   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人,向孟景砚服软?   蓝漾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不需要他人认可的好名声。帮坏人洗白,也早就不知道干过多少次了。   但问题是——   她的亲生父亲,曾经就是那支球队的一员。   ……   “可以。麻烦带我过去。”   回过神来,她朝薇薇安勾唇,答应得十分爽快。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高,对门坐着一个穿格子西装,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一股书卷气扑面而来。   他正和主座的男人说着什么,见蓝漾入内,中断谈话,露出和善的微笑,点一点头。   钟浩。   刚刚拿下最新一届中国纪录片学院奖,两届金红棉奖得主,实力过硬,风头无两。   蓝漾回以笑容。   薇薇安介绍道:“这位就是蓝导蓝小姐,她……”   “我知道。”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是打响指的声音:“一流的导演嘛。”   蓝漾:“……”   装货。   蓝漾假装没听到,关上门,不卑不亢地朝主座方向伸手:   “你好,我叫蓝漾。”   对方身穿印有俱乐部logo的长袖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只露出锋利的下颌。   墨黑色的衣服显得他整个人线条凌厉,尤其肩颈,一横一撇的转折收束干干净净。即使坐着,那份独属运动员的利落体态也相当显目。   他头发和外套一样,是很深的黑色,沾着锋芒,极为浓墨重彩。大概是刚训练完洗过澡,略长的发尾没全吹干,前额一点碎发坠着水珠,将落未落。   这是蓝漾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祁闻年。   不爽归不爽,幸好他还留有做人最基本的礼貌,见状,顿了一下,从主位上起身:   “祁闻年。”   礼节性地碰了一下她的手,很快松开。   “好,那我就继续了。”见蓝漾落座,钟浩重启刚才的话题:“不仅我之前说的那些技术和想法,我手上还有和Apple TV的绑定资源,全球首页推荐,……”   他说了很长时间,最后再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论商业曝光这块,我也有自信,在所有华人团队里一骑绝尘。”   祁闻年一心一意转着手里的钢笔,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倒是薇薇安频频点头。   蓝漾是领导推荐的人选,但只是推荐,祁闻年本人有非常大的决定权。这段时间,她陆续收到不少海内外知名导演的履历。拿给他看过后,最终在一众精英里选出钟浩。   果然是精英中的精英,连商业资源都能搞定。她转向蓝漾:“那蓝小姐您呢?”   “……”虽然很憋屈,但蓝漾不得不实话实说:“技术层面不会有任何问题,至于额外的商业资源,我很难保证。”   “……”   经纪人不是慈善家,要确保球员的每一次活动都能提高身价,无论是接代言还是拍纪录片。薇薇安心里更偏向资源过硬的钟浩,又看祁闻年的表情,推测他也是这个意思:“那我回去再仔细比较一下两位发来的拍摄预案……   “等等。”   话音未落,被人打断。   “啪嗒”一声,是钢笔被扔在桌上的声响:“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薇薇安觉得他真是唯恐天下不乱:“那你想怎么样?”   “反正大家都下班了,现在训练场上没人。”   祁闻年站起身,双手插进口袋,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扬起的弧度恣意:“不如我再下去即兴踢两脚球,两位导演也下去拿手机即兴拍一段?随意发挥,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剪个一分钟内的短片,我看看我更喜欢哪个。”   “当然可以。”   钟浩立刻答应。他知道天才都是有脾气的,祁闻年这种百年一遇的天才更是。但这次,自己势在必得。   第一位拿到世界足球先生的中国球员,这个素材,哪怕拍成一坨狗屎都能大爆。   “好。”蓝漾跟着下楼。   ……   总共就十五分钟的拍摄十五分钟的剪辑,重新回到会议室的路上,钟浩突然贴在蓝漾耳边,不怀好意地笑:“听说你被孟先生抛弃了?”   蓝漾轻嗤:“这么关心孟景砚?你暗恋他?”   “别忘了你还得罪过祁闻年。”钟浩一呛:“现在又没了孟先生,看你拿什么跟我争。”   蓝漾不置可否,拉开门,很淑女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Gentleman first.”   “……”   拉上窗帘,关掉室内灯光,打开投影,先放的是钟浩的画面。   手机能呈现的东西很少,所以钟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等待。   等最完美的光线、最完美的角度、最完美的画面结构、以及祁闻年一脚最完美的射门。   落日余晖逐渐沉入灰蓝色的天空,高挑的青年站在球门前,大风正不断把他的头发和衣服向后拉扯。   他许久未动,逆着光位,被阴影勾勒出的侧脸分明,高眉深目。   长焦镜头,人在其中,形单影只。   巨大的、空旷的、被暖金色余晖染红的球门静静伫立,冷不丁被一脚黑白相间的足球击中,响起一声空旷。   鸟雀惊飞。   球进之后,镜头定格。无人庆祝、无人喝彩,青年拿起手边的新球,弯下腰,慢悠悠地重新放上罚球点,后退。   很简单的画面,镜头语言却很多。烈火般的天光、意气风发的球星。独自留洋的孤独、日复一日的枯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渺小。   以及、一只,偶尔在夕阳下收起翅膀,慢慢踱步的鹰。   将将好的一点脆弱,含蓄、抒情、又适可而止、绝不深入。   薇薇安在这方面完全是外行,但直到片段结束,灯光亮起,她还沉浸在这如梦似幻,又带着点点惆怅的氛围之中,久久没能回神。   祁闻年托腮,继续转笔,几分钟后,似笑非笑问:“蓝小姐的呢?”   蓝漾面无表情,关灯,导入自己剪好的片段。   几人的注意力再度回到大屏幕。   大屏幕再次亮起,室内灯光再次暗下来。她的片段开始了。   “……”   转折来得十分突兀,像被人冷不丁从樱花海中拽出,扔下怪石嶙峋的戈壁,五脏六腑刺个对穿。   没有一帧精修过的画面,质感粗粝,所有片段不加转场,硬切在一起。节奏跳跃甚至生硬。   鞋钉刮地、足球闷响、击中门柱,划出飞扬弧线的却是鞋钉带起的泥土碎屑。泥屑飞出,生锈的夕阳被打得粉碎,迸出血花,天旋地转。罚球点上,新的足球抛下,弹地,被一双天蓝色的钉鞋稳稳踩住。   极端不稳定的构图,人为制造的晃动和压迫,镜头是一辆极速狂飙的敞篷跑车,不断过弯,不断把所有情绪甩出窗外,甩个干净。只留短平快、最原始的律动。   “你为什么会这么拍?”   薇薇安看过蓝漾以往的作品,对她的风格变化相当惊讶。   “不是说自由发挥么?我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就该这样拍。”蓝漾有话直说:“按主角的思维来拍,其他手法都不对。”   她想起颁奖典礼上,祁闻年那短短几分钟的进球集锦:“跟踢球一样,不是每次进攻都有充足时间组织,有些机会来得突然,加上体力消耗,往哪里跑往哪里传就是直觉和默契。思路在旁人看来跳跃断层,你也说不出根据,但却确信这一定是唯一正解。”   祁闻年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   “天才不需要别人的共情。”   蓝漾翘着腿,昏黄光影下凝视他:“因为他们从小就知道,世上根本没人能真正理解自己。”   *   蓝漾和钟浩走后,薇薇安问他:“怎么样?喜欢哪个?”   祁闻年漫不经心地,继续转着钢笔,把皮球踢回给她:“你觉得呢?”   “我当然觉得是钟浩。”   “但是?”   下半句转折被猜中,薇薇安翻眼,没好气道——   “但是我觉得,你会更欣赏蓝漾。”   “……”   祁闻年没有回答,“啪”的一声合上笔盖。 第4章   一连好多天过去,祁闻年毫无动静。蓝漾没抱太大希望,但还是认认真真把他近几年的比赛全都补了一遍。   不仅是主角需要信任导演,在镜头前推心置腹,导演也必须了解主角,在心中大概敲定锚点:他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哪种拍摄方式会让他更加舒服,还有采访环节,哪些神态是需要被着重放大深入的……   很明显,他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挑衅对方球迷是家常便饭,第一次被犯规骂回去,第二次直接上脚,再不爽就大打出手。进球的数据很漂亮,每赛季吃的牌也不少。   蓝漾还不止一次看见,他进球后和那个被安德烈霸凌的队友击掌拥抱,阳光下的两人笑得超级开心。   “……”希望更渺茫了。   今天是圣诞节,她宅在家里,房门紧闭,窗帘拉上,密不透风。   空荡荡的房里,只有电脑亮着莹莹的绿光。   绿茵场的颜色。   几分钟后,蓝漾按下暂停。   她想吃冰淇淋,偏偏家里的冰淇淋被孟景砚扔光了。她又不想在今天、这种街上人人幸福的日子里出门。   不论季节不论温度,她一烦躁就爱吃冰的。这个习惯好多年改不掉。   不得已,只能打开手机,刷微博分散注意力。这个档口,祁闻年见缝插针更新一条他家狗的生日照。   一条黄白相间的比格犬,直挺挺站在地上,像一只板凳。大耳朵垂在脸蛋两侧,看人时会露出一点眼白,眼里充满不屑,平等地鄙视每一个人。   蓝漾想,纪录片的事多半是黄了。   自己欠了一屁股债,焦头烂额,孟景砚却在国内逍遥快活,坐等自己认清现实回头来找。   难道真要顺他心意?   完全没有给那条动态点赞的欲望,她继续往下滑。   下一条是钟浩的,发布于两分钟前:   【这年头女人上位就是容易……】   门铃响起,蓝漾放下手机去开门。   “您好,这是孟先生给您的圣诞礼物。”   “……”   送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一大束厄瓜多尔蓝玫瑰。浓郁纯粹的克莱因蓝,密集簇拥成即将喷发的圆形火山。外面包裹着硬挺的黑色哑光纸,底部嵌着一根同色系蓝丝带。   花太重了,蓝漾把它抱到沙发上都费劲。   里面还藏有一条项链。主体是浅蓝的梨形宝石,清澈透亮。外面缠着一条蜷曲成环的白蛇。   蛇鳞部分全部镶钻,光线下错落闪耀。白蛇以口衔尾,刚好将那一抹蓝护在身体中央,严丝合缝。   像守护,又像囚养。   蓝漾怔怔看了看,重新拿起手机,给孟景砚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一开始,那边还有觥筹交错的声音,后来只剩一声清脆的、打火机的动静。孟景砚声线缱绻,还有微微的喑哑:   “喜欢吗?”   他总是知道她要说什么。   蓝漾嗯了声:“当时我随口一说,没想到你一直记得。圣诞快乐。”   “我从不把你的话当随口一说。”   那头有人很恭敬地喊孟先生,被他无视。   “你也一样,圣诞快乐。”   静默片刻,她咬咬牙:“……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什么?”   “我是说陈家康。”   手里的项链被逐渐攥紧。那条蛇冰冰凉凉的,要焐热很困难:“为什么一定要是陈家康?别人不行吗?或者再等等,如果别人还有需要,我愿意……”   “人情怎么会等你呢?蓝漾,这叫妇人之仁。”   “……”   努力妥协的一小部分,在孟景砚面前,远远不够。   蓝漾觉得难堪。   风声呜呜从听筒刮过。孟景砚笑了,笑得几分宠溺,像某个宽容体贴的长辈,又像个很温柔的男朋友:“好在,能让我耐得下心教的,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   *   挂断电话,孟景砚回到别墅二楼的饭厅。原本欢声笑语的室内立马静了一瞬。   几秒钟后,所有人收敛目光,脸上重新挂起小心翼翼的笑容,继续各自交谈。   今晚饭局上来了很多资方和出品人,几乎娱乐圈所有排得上号的当红明星全部赶来陪酒。托孟景砚的福,大家可以在别墅玩个尽兴而不用担心举报。   但刚刚回国的钟浩还是奇怪,孟景砚怎么会来这种局?   还是说……跟蓝漾腻了,想换个新人试试?   想起蓝漾,他就恨得牙痒。刚被孟景砚甩了,这么快就傍上了祁闻年?自己准备万全、特意远渡重洋跟他单独见面,他居然拒绝自己、凭什么?   凭蓝漾会哄他开心吗?   钟浩换上讨好的笑意,过去敬酒:“孟先生,今天晚上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   “还可以。”孟景砚早年是从底下爬上来的,并不仗势压人。闻言,放下手中香烟,坐着跟他碰了下杯。   钟浩干了,他却没喝,自顾自又吸了口烟:“你有话想说?”   “啊,也不是,主要我朋友最近收了几个新人,不知道孟先生喜欢哪一款……”   孟景砚不置可否:“看眼缘。”   “欸,钟导之前不说要接祁闻年那个项目吗?”   旁边有人发问。   “后来怎么样了?那可是大肥差。”   “害,别提了。”   钟浩摆手,醉醺醺道:“估计是被蓝漾截胡了。她看着就跟祁闻年很熟的样子,谁知道背后用的什么手段?”   在这种饭局上被提起,眼言下之意还能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但……   对象是蓝漾,没有人敢接话。   原本喧闹的别墅,顷刻死寂,男男女女连口中的酒水都不敢轻易吞咽。   谁都知道,蓝漾跟孟先生的关系复杂,可以当孟先生的面这么说吗……   “她能接这个项目,是她的本事。你觉得她在用什么手段?”   孟景砚温和地笑:“说说,我也很好奇。”   “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氛围不对,有人出来打圆场。孟景砚很随意地把烟灰抖在地上,拿上大衣起身,在钟浩耳边问:   “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三道四?”   *   挂断电话,蓝漾想再看看钟浩那条微博,谁知从他的头像点进去,所有博文瞬间清空,里面一片空白。   她不信邪,刷新一下,结果这回连账号都被封禁,直接显示“用户不存在”。   什么情况?   正纠结要不要挂个加速器,薇薇安的电话突然打来:   “请问是蓝小姐吗?”   “嗯。”   “我们还是决定由您担任此次纪录片的导演。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坐下来再聊一次。”她说:“没问题的话就早点签合同早点开拍。”   “真的?”   蓝漾难得有点不敢相信。   不是对自己水平的不相信,而是自己一没商业资源,二得罪过祁闻年,他的团队居然也那么不现实,还是选了自己?   “当然,你的风格祁闻年很喜欢,就是他拍板要选你。”   “……”认真的吗?   直到挂断电话,她还是恍如梦中。退出电脑的比赛界面,下面是一个记录了祁闻年迄今为止全部职业生涯的网页。   他的第一家俱乐部是申城长风。   申城厉害的俱乐部很多,培养了全国近一半的国脚,而申城长风,恰恰是最烂的一支。   主场破败不堪,观众席都坐不了几个人。在几个赛季的昙花一现后,原形毕露降回中甲。多年前又因欠薪假球等问题,黯然解散。   蓝漾的父亲生前就在这家俱乐部踢球,他们内部有多乱,没人比她更清楚。   像祁闻年这样的天才,居然在十四岁前,一直待在长风的梯队?她开始奇怪:大少爷拿的是大器晚成的剧本?   后来祁闻年到德国留洋,又辗转来到英国,身价水涨船高,一帆风顺。   在足球领域,如果一个球员在成年后表现很好,那么在他童年时期,也一定不会差。最最起码,被国内顶尖的俱乐部挑去签约、没有问题。   他没去,大概率是主动留下的。   那么,为什么呢?   她有些好奇。   就像好奇,在球场上一点委屈受不了的恶劣大少爷,为什么会把导演的位置留给自己。   蓝漾把这个问题记下来,觉得可以作为拍摄的切入点、引导他深入聊聊。   ……   她一工作起来白天黑夜不分,熬了整个通宵,反复修改几遍采访提纲,不断思考,到底应该围绕祁闻年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时间逼近上午九点,她伸个懒腰,活动一下僵硬的腰椎,起身去卫生间洗脸。   水声哗哗响起,镜子里的女人乌发白肤,眼底有微微的泛红,但依然神采奕奕。这种隔绝喧嚣、不用跟人打交道的、长时间独自高强度高专注的工作,对蓝漾来说,是种特别的享受。   她很钟情于此。   *   再次见到祁闻年,是一周之后。   她和薇薇安敲定了各种拍摄细节。按照惯例,开拍前,主角和导演需要一点互相熟悉的过程。多数是一起坐下来,无关紧要地聊个天。如果拍摄对象是孩子的话有点麻烦,需要陪小孩玩玩他喜欢的活动,拉近距离。   见面的时间地点由被拍摄者选择,为的是他们可以尽快放松下来。   祁闻年选了周末的一场联赛赛后。   五点半开球,蓝漾赶到球员通道附近已接近晚上八点。球赛在二十分钟前结束,但还有很多球迷在场内叫着祁闻年的名字。   看新闻他是进了个致胜球。   来的时间刚好,球员们收拾完毕换好衣服准备下班。祁闻年一身亮黄色的连帽卫衣,双手插兜。有线耳机只戴一边,任另一边随意地挂在胸前。   看见蓝漾,他叫住她。随着右手抬起,宽大的卫衣下,一截劲瘦腰身的轮廓若隐若现。   蓝漾则沉稳地向他伸手:“你好,又见面了。”   她说明了自己今晚的来意。第一次正式和拍摄对象交谈,开场白永远是不会出错的千篇一律。   “我知道,薇薇安都跟我说过。”   手握了一下就放开。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例行公事客套的样子:“我觉得这个时候对我来说很特别,说不定会有很多想说的话,希望不会影响蓝导休息。”   “当然不会。”   她暂时没品出那声“蓝导”有什么嘲讽意味,点点头,表示理解:   “有些歌手也经常会在安静的现实和喧闹的演唱会之间恍惚、怅然若失。没关系,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随时跟我聊。我整个晚上的时间都是你的。”   很多球员都曾向她表达过类似的情绪,他们偶尔会模糊球场和现实的界限,产生严重的戒断反应。   祁闻年也是人,当然不例外。   “怅然若失?”   谁知,他像听见什么很新奇的东西,很清脆笑了两声:“蓝导大概没懂我的‘特别’是什么意思。”   “嗯?”蓝漾挑眉,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揶揄自己。做好了还击的准备后,冷冰冰问:“你有什么高见?”   他一路带她从吵闹的球员通道下到车库,拐了好几个弯,在角落里一辆冰蓝色的敞篷布加迪旁停下。   “你想听的应该不是我的‘高见’吧?”   车门抬起,祁闻年朝副驾驶方向努嘴:   “选你当导演,我确实有一个要求。你只能答应,不能拒绝。上车,慢慢告诉你。” 第5章   “我听说拍纪录片会有很多采访环节、被问很多问题。”   祁闻年的车上没有香薰,只有一点淡淡的、酸酸甜甜的柠檬洗发水味道。他关上顶棚,启动跑车,边打方向盘边问:   “是真的么?”   “是的。”蓝漾还算善解人意:“不过你放心,绝对不会强迫你说你不喜欢的话。要是你觉得一开始没法聊那么多,我们可以从最简单的聊起,比如你为什么选择踢球?是受了哪位球星的影响?”   祁闻年勾唇,提了点速:“当然是为了有天能开着超跑上路飙车,干其他的来钱太慢。结果谁知道这鬼地方限速20。”   蓝漾:“……”   Fine,这段不能播。   “你可以去娱乐圈。娱乐圈赚得也多。”   蓝漾这些年在孟景砚身边,见过不少男男女女的当红明星,抛却个人偏见,她觉得单凭祁闻年这张脸,完全够得上一线。   身形高挑,脸型流畅,五官极为立体,放在线下有一点攻击性过强,上镜就刚刚好,正适合拍电影。   前提是他演技好的话。   祁闻年拐了个弯,受之无愧道:“谢谢。”   “?”   我没有在夸你长得帅。   一分钟内被他连噎两次,蓝漾决定冷静一下,把头转向车窗一侧:“所以,你的要求是什么?”   “别急。”   “……”   这辆跑车过于扎眼,一上街就吸引了很多路人的目光。蓝漾很不喜欢被围观的感觉,只好又转为目视前方。   后视镜里的祁闻年勾着唇角,脑袋随车内玛丽莲曼森的某首工业金属轻轻晃动,墨黑的碎发在睫上扫过,瞳仁被城市灯火映得极亮。   看得出来,他很享受这种走到哪都是人群焦点的感觉。   “先谈谈别的。要是我单方面把心里话都告诉你的话,是不是有点亏?”   像是察觉她的目光,他也抬眼,在后视镜里冲她一笑。   亮晶晶的眼,长睫之下是两座弯弯的桥,桥下一汪灯海碎影。很有感染力的笑容,又透着点焉坏。   仿佛在盘算什么坏事,现在正在给她下套。   蓝漾忍不住想,祁闻年真的很适合去拍电影。   “我是个内向的人,单方面对别人推心置腹,很没有安全感。”祁闻年撒起谎来完全不脸红,跟导航拐进另一条街:“蓝导有什么好办法?”   纪录片拍完会面向全国人民播出,要这么说,他不得亏到血本无归?蓝漾在心里吐槽:“叫我蓝漾就好……”   “蓝漾?”   很自然的两个字。舌尖抵住上颚,从喉间轻轻推出。   路口不知何时变成红灯,整个世界偃旗息鼓。他趴在方向盘上,转头看她。唇边的弧度没有收减分毫。   “你要是愿意的话,”蓝漾看了他一眼,冷冷移开目光:“在拍完你的部分后,同样的问题,我也向你回答一遍。我们彼此交换答案。”   主角和导演彼此信任,是最重要的一步,她并不希望两人之间会有隔阂。   “好,那我今晚要好好准备。薇薇安把提纲发给我,我还没怎么仔细看。”他踩下油门:“期待你的回答。”   “……?”咱俩谁是导演?   对话进行到这里,她大致明白了:这大少爷就是在拿自己寻开心,故意没话找话东拉西扯。   可能是洗白安德烈的事让他不爽,也可能是自己颁奖礼上的挑衅在火上浇油。总之,他带了夹带私仇的意味,又把恶劣隐藏在笑容下。   她等着看他还能有什么幺蛾子。   ……   “我饿了。”   两分钟后,幺蛾子说来就来:   “要不我们先去吃个饭,然后看场电影。送你回家的路上,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再喝点酒,怎么样?”   “……”蓝漾有种变成大少爷陪玩的感觉。   很少有拍摄对象会在第一次见面时,有条不紊地安排那么多活动。多数都在紧张地问自己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或者在镜头前表现什么。   ——“我是个内向的人。”   真的吗?   果然报复的力量是无穷的。   他口中的“要求”,显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蓝漾开始觉得麻烦,但马上想起自己身后的一屁股债、孟景砚的逼迫,眼前是唯一的工作机会,小不忍则乱大谋。   再者,拍摄前的熟悉流程是必须的,自己也确实给他留了整晚时间。只要他不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答应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她忍下来:   “可以,听你安排。”   *   半小时后,汽车在一家申城菜馆附近停下。   一下车,蓝漾就看见那圣诞装饰元素浓重的招牌。   她在海外从不吃申城菜,尤其是被称赞说绝对正宗的申城本帮菜。   浓油赤酱的味道,每道菜入口后微微的甜,总让她想起远隔重洋的故乡,想起湿哒哒的黄梅天,小区里光明牌赤豆棒冰的叫卖,街角被炸得金黄飘香的油墩子……   那是毫无意义的回忆。   “哦对,忘记问了,你吃得惯申城菜吗?”   祁闻年看上去很体贴,边走边道。   蓝漾点头,想说当然,自己就是申城人。   刚张了张嘴,他自己接上:“不过这两天过年,我好怀念家乡的味道,就想吃这个。”   “……”那你问我干嘛。   进店后点菜,他先把菜单给她:“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于是,他像碰运气似的,菜单翻到哪一页就点哪道,生煎、小笼包、菠萝咕噜肉、咸肉菜饭……听说这里有甜点后,又要了两个巧克力味的小蛋糕。   “……”   从他需要跟导航找到这里来看,祁闻年显然不是常客,说不定还是第一次来。蓝漾更笃定了:他根本不想吃饭,只想消磨自己的时间。   果不其然,上菜之后,他兴致很好地、慢慢悠悠拿勺子刮着蛋糕上的奶油。然后开始拍照。   不知道在给谁打卡、或者是留着晚上发动态。   她决定不去管他。   来得路上没吃晚饭,现在还真有点饿了。本持不吃白不吃的念头,蓝漾把每道菜往自己盘子里夹了点,低头认真品尝起来。   很正宗的味道。   申城菜甜口偏多,炒个青菜都要放糖。这让初中之前的蓝漾无比排斥。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口味渐渐变了。她开始承认它们味道不错,但拒绝在他乡或过节时吃。   至于现在……   谁知道大少爷一出现就无心插聊,打破了自己保持多年的习惯。蓝漾不知该作何感想。咬开一个小笼包,汤汁鲜香,萦绕舌尖久久不散。   祁闻年挖了一勺小蛋糕,问:“我们一会去唐人街那家独立影院吧,看《色/戒》。”   蓝漾有点意外:“你喜欢这部电影?”   “我没看过,”他打开手机,在她面前晃晃:“只是今天晚上正好排这个,就这一个中文。我不想看外国片。”   “……”   那家影院蓝漾知道,钟爱排亚洲电影、尤其是香港地区。   “而且,”祁闻年放下手机:“我对电影的评价取决于男女主长得怎么样,从来没有喜不喜欢。你那么问,难道你很喜欢?”   蓝漾自动忽略掉他最后一句。   按原计划,这时候应该是自己在问他问题,无论是喜欢的球星也好歌手也罢,鬼知道怎么反过来了?   这种计划被打乱的感觉令她有点不适。   但她还是回答说:   “我只是喜欢它的故事,里面每个人物的选择都非常合理,非常真实。总之你看了就知道了。”   餐厅里客人不多,很安静,周围也没有服务员打扰。   这么合适的环境,祁闻年也不说“那个不能拒绝的要求”是什么。   蓝漾想,既然他打定主意,故意卖关子吊自己胃口,那自己当然不能表现出着急。   否则,不是正中下怀?   他都不急,自己更不急了,他爱说不说。   看最后谁先急。   “……”   *   吃完饭,两人直奔那家独立影院。   周末的晚上,影院里人不少。他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周遭不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一刀未剪的色戒,和一个认识不到几小时的异性一起看,多少有点尴尬。蓝漾却无暇顾及,很快就沉浸其中。   很多次,她认为电影里的某些镜头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此刻,又到了那些镜头的其中之一。   蓝漾下意识转头,可惜身边不是熟悉的那个人。很外行的祁闻年正托着腮,微微皱眉,貌似真的在努力理解人物感情。   她重新靠回椅背。   《色/戒》是自己很喜欢的电影,拍得比小说仁慈很多。每年圣诞或元旦前后,孟景砚都会陪自己重温一次。今年看的电影没变,人倒是变了。   说不上来的感觉。   ……   散场之后,祁闻年打个响指,自信满满:“我看懂了,我知道王佳芝为什么最后放走了易先生。”   头一回见有人把电影当一道题目去看,她抱着胳膊,内心根本不对祁闻年这种人抱有希望:“为什么?”   “她爸不想她回去,她同学把她当枪使,第一次丢了初恋也跑了,地下党更是把她当一个工具,唯一对她好过的人只有易先生,所以尽管痛苦,也要保护他。”   蓝漾挑眉:“我以为你会说‘电影拍得好惨’之类的话。”   没想到他心思还挺细腻的。   这和第一印象完全不同。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喜欢把恶意和戏谑隐藏在礼貌之下,游手好闲游戏人间的大少爷,根本不会设身处地站在他人的境地去考虑对方。   这是一个可以在纪录片里立人设的好机会。观众也会觉得反差吧?   “电影嘛,肯定要拍得惨,不然怎么赚观众眼泪?”   两人随人群往外走,祁闻年双手交叉垫在后脑:“但我不信现实会比电影惨。只要王佳芝愿意离开易先生,一定能等到其他爱她的人出现。”   他快走两步,来到蓝漾跟前。人山人海,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正着走,一个倒着退。依旧是玩世不恭的口吻:   “没准在下一个十年,没准在——下一秒。”   越往外走,路人的聊天声越嘈杂,衬得他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她始料未及,内心瑟缩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排斥这句话。   蓝漾岔开话题:“很晚了,你明天没有早训吧?”   “没有,明天一点去俱乐部,四点下班。”他在一面写满电影名的小黑板前停下来:“在上面写上想看的电影,没准下次来就有排片了。你还想看什么?”   她还没完全回过神来,随口答:“李沧东的《燃烧》吧。”   答完后想起,一起看电影这种事,他们不一定再有下次。今晚莫名其妙的dating,祁闻年气消之后肯定不想来第二次,自己也不想在私人时间再充当陪玩。   “别写了,这个排片看运气的,不一定排得到。”   祁闻年却已经拿起粉笔,三下五除二,写在黑板的一个边角地带。语气确凿:   “一定。”   ……   电影院离泰晤士河很近,步行才十分钟的时间。出了影院祁闻年没去管车,往那个方向走去。   蓝漾跟在他身后。   “怎么样?”   走到一半,祁闻年问:“现在有没有跟我熟一点?”   蓝漾始终和他保持一定距离。闻言,抬眼冷冷端详一番:“你跟我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来的路上,想了很多主动破冰的话。计划周密,却一个也没用上。   全被他打乱了。   祁闻年勾唇,双手插兜,背微微躬着,方便和蓝漾平视。   声音伴泰晤士河的水波,一浪一浪打来: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为什么?”   蓝漾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   闻言,祁闻年眨眨眼睛,后退几步,耸肩一笑:“当然是希望你能超常发挥,给我拍一部能冲国际大奖的片子,好让我身价多升一升。”   蓝漾冷哼:“拿奖不需要超常发挥。”   “蓝大导演就是狂。”   祁闻年戴上卫衣的帽子:“等你好消息。”   “放心,不用你等太久。”   前几天用来评价他的话,到头来被他原封不动用回了自己身上。莫名其妙。   夜深了,街上的味道并不好闻,没几分钟,祁闻年就收了玩心:“好了,告诉我你家附近咖啡店的位置,我送你到那。”   “好。”蓝漾报了地址,随口客套道:“今天谢谢你,下次有空换我请。”   “那就下周。”   他安排得倒快:   “下周赛后,同样的时间,等你。”   蓝漾:“……”   大少爷好像分不清客套和邀约的区别。   不过,礼尚往来、做人的基本礼貌之一。自己下周回请一顿饭一场电影,也没什么毛病。   大家两清,反而更好。   “要不下周你来看我踢球?”   上车的时候,祁闻年笑:“我给你留一张视野最好的vip票。”   “……”   那不是代表自己从下午到晚上的时间都得耗在这上面?蓝漾系好安全带,声音平静:“到时候再说。”   *   下车之后,祁闻年发来一条工作消息,是他关于纪录片的“要求”。   坦白说,蓝漾压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极度惊愕之下,本能地想要拒绝。   这会把后半程的拍摄计划完全打乱,带来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难怪他情愿选得罪过他的自己也不选钟浩,因为觉得钟浩这种拍片子循规蹈矩的人不可能答应他的要求。   拒绝的话已经写好,却迟迟无法发出。   因为现实……很窘迫。不允许她拒绝。   几分钟后,蓝漾平复心情,回了两个字:   【可以。】   消息被对方已读,她退出页面。进入微信后发现孟景砚给自己打过电话。   不止一个。   她算了下时差,问:   【你醒了吗?】   第三个电话立刻打来:“还没睡。”   “你是不是受/虐/狂?”眉心一跳,火气“嗖”一下蹿上来:“以后你生病我一定第一个跑。”   “Thankyou,当你在关心我。”孟景砚笑纳诅咒,又开始抽烟,打火机的声音脆生生的,“礼尚往来,我也关心一下你。电影好看吗?”   “……”怒火被瞬间浇熄。   一滴冷汗,从额角渗出,慢慢顺脸颊滑进脖颈。   “我很好奇,祁闻年这种满脑子吃喝玩乐的球星少爷,你居然能耐得下心和他看同一部电影。”   蓝漾眼前回闪过祁闻年看电影时的样子,冷冷反问:“你说为什么?”   “你在怪我?蓝漾。”   他难得叫她大名:   “我在你身上不是没有投资。”   “……”   听见他用“投资”来形容这些年,蓝漾眼睫微动。   孟景砚早年出身不算好,关于他的风言风语很多。当然,白手起家的人,发家史几乎都算不上干净。   早有人说,世界上所有东西在他眼里都只是一门生意。付出什么,必须在日后得到相对应的回报。   那会她听过算数,现在深刻体会到,绝对所言不虚。   “相反,我在你身上付出很多,你是我毕生的心血。”   他的话暧昧不明,像毒蛇攀附在耳朵软骨。   “现在我想拿回来一点,很正常的。”   她僵在原地,关节有点生锈:“所以你要截胡?”   “我考虑过。”孟景砚直言不讳:“不过后来觉得,你要能把上面的任务完成好,对我来说,也有好处。”   “……”真够伤人的。   “还有,”他吐了口烟:“有些东西,只属于我们两个人。我不希望有第三者闯入,明白吗?”   蓝漾的心往下沉,立马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冷冷一笑——   吃个饭、看个电影而已,他哪只眼睛看出来自己跟祁闻年有一腿?自己可能跟祁闻年这种人有一腿?   “孟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他不理会她幼稚的激将法:“你出去的那段时间,我让人买了你爱吃的水果,都处理好了,就在冰箱,想吃就拿。”   “蓝漾,你永远都不要想从我身边逃离。你要记住,除我之外,没有人再会对你这么好了。”   “……”   电话挂断,蓝漾久久没有回神。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   她喜欢待在黑暗里,尤其在内心疼痛又恐惧的时刻,那感觉像被人严丝贴合地抱住,不留一点能和外界接触的空隙。   她就喜欢这样。因为身体失去了离开黑暗的动力,久而久之,疼痛就变成了一种享受,一种安心的享受。   无休无止地窒息、无休无止地沉溺。一个巴掌拍不响,没准她也是个受/虐/狂。   *   又隔一天,上午八点,破晓时分。   赤金色的霞光泼入灰青天幕,云朵被点燃,熊熊燃烧,烧出一大片天堂余烬。   风一吹,灰烬抖落,人间的屋顶、树梢、草坪,纷纷遭殃,噼里啪啦燎原成片。   蓝漾的双眼被刺痛,抬手遮挡阳光。在空无一人的俱乐部训练场上转了数圈,找到一个光线绝佳的位置。   “就在这里。”   破晓的天光转瞬即逝,外景的采访速度必须要快。她很满意这个角度在镜头里呈现的氛围。   王杰按她的要求,飞快调整好镜头和辅助光。   片子并不按时间顺序拍,而是根据球员的档期,最后靠剪辑拼到一起,构建一条完整的故事线。   从第一次见到祁闻年起,蓝漾就觉得他周身的气质和朝霞很合。当然,要在冬天等到这么好的天气很难得,更难得的是他今天有九点的早训,他们刚好能在早上进行拍摄。   “要不要一起踢两脚球?”   祁闻年等得无聊,在一旁颠球玩。顺便踢了一个足球在蓝漾脚边。   蓝漾看都不看:“我讨厌一切运动。”   “……”   “你也别玩了,过来。”   “行。”   他很听话,插着兜走过来,在场边的一把椅子上坐定。随后,习惯性地后靠,交叠双腿。   蓝漾也拿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坐下前,最后看了一眼镜头里的画面。   整个世界泡在一种近乎辉煌的暖调里,金色的侧逆光在他侧脸勾勒出一条明亮的光边。眉骨、鼻梁、下颌、喉结,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有风吹来,吹得他过眉的碎发乱糟糟的,他随意地一伸手,将其撩到脑后。前额饱满,眉骨高挺,鼻梁是紧实皮肉上的一座山峰,天光就从这里滑落进唇瓣,盛在两边唇角微微翘起的中央。   没人能看清他五官的每一个细节,人人能看见他挺拔的轮廓与姿态。   她再一次想,祁闻年真的很适合拍电影。   他甚至没有看摄像机,仅仅稍偏着头,自然地对某个方向微笑。这种从心底情不自禁的情绪流露,没天赋的演员得练好几个月。   果然人最大的分水岭是羊水,上帝为天才打开一扇门的时候一定会再开一扇窗。   检查完画面,蓝漾回头,正好撞入对方漆黑的眸瞳之中。   从坐下到现在,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只是脱离了摄像机,肉眼根本捕捉不到那抹笑意。   垂了下睫,蓝漾避开他的目光:   “我们开始了。”   这一段需要引导祁闻年去表达内在,任何内心的想法都可以。画面足够诗意,内容要相辅相成。   “你不用紧张,只是随便聊聊。你的第一家俱乐部是申城长风,你还记得对它的印象吗?”   “当然,我很喜欢那里。”   祁闻年的回答出乎意料:   “那里,和‘天鹰座竞技’,是我最喜欢的两家俱乐部。”   “所以你在那里一直待到十四岁,中途没有去国内其他顶尖的俱乐部,只是因为喜欢?”   “不然呢?”一如既往的大少爷风格:“我从不做我不想做的事。再好的俱乐部,我不喜欢,就不会去。”   蓝漾想,这几句话要剪掉,播出去太得罪人。   想不到祁闻年居然真心喜欢申城长风:这种假球横行、隔三差五发不出工资的烂队。还把它和世界一流豪门相提并论。   “能跟我讲讲你为什么喜欢那里吗?”   他轻轻一笑:“那里有值得喜欢的人呗。”   随后,大概是想起不远处的摄像机,为配合她工作,又补上几句:   “申城长风是我第一次接触职业足球的地方,无论是教练、队友,或者成年队的前辈,每一个,都是很好的人。不管外界如何评价,我会一辈子记得他们。”   王杰在镜头前看得很清楚,说话的时候,祁闻年依旧没往这边投来哪怕一瞥。   他一直在看蓝漾的眼睛。   镜头拍不到蓝漾,他不知道老大此刻是什么表情。没过多久,她忽然冲自己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调整光线。   从侧逆光变成侧光、接近顺光。   精心雕琢的诗意光影就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白、坦诚,甚至粗粝的真实。   镜头里的人被更均匀的光线照亮。皮相渐渐涂抹出来。剑眉斜飞,浓眉压眼,开扇的双眼皮形状偏长,天生带了强烈的攻击性。   但下个瞬间,或许只是勾唇一笑,又会让人觉得,原来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意气风发,神采奕奕,不羁又狂放。   “前天你在车上听的《God‘s Gonna Cut You Down》,是玛丽莲曼森翻唱的版本。”   聊完足球,蓝漾换个方向,靠近私人生活:   “你喜欢这种风格?”   “是啊。”祁闻年承认得大方:“你不觉得很反叛,听起来很爽吗?”   “You can run on for a long time,(你尽可以逃亡)Sooner or later God'll cut you down.   (上帝终会追踪到你的行迹)”蓝漾下意识念了几句词,“曼森的版本确实很不一样。”   他根本不在意是否有摄像机在拍,仿佛全世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冷不丁俯身前倾,像准备俯降捕食的鹰:   “上帝追到我的行踪?那又怎么样?我永远能跑得掉。”   她因他的突然靠近眼皮一跳。这是对踩线话题的警惕。   毕竟涉及了宗/教相关。   “所以你在球场上永远自信强大,也是因为这种反叛精神?”——好在片段都需要剪。不出意外,这是她准备问的下一个问题。   蓝漾看着他,看他纯黑的瞳仁深处,拢着一大捧赤色天光,仿佛随时要炸出来,把自己和他通通炸个支离破碎。   “你不一定每次都能跑得掉。就像你不一定每次过人都能成功,每次射门都能命中。”对视的瞬间,她临时起意换了个话题。   “但我不痛苦,不痛苦就代表没被抓到。”   他很中二地说:“足球之神知道我爱它,一定舍不得我为它痛苦。如果有一天,我在它身边只能感觉到痛苦,那就说明我必须离开了——   不然,才真的会被God抓住。”   感觉痛苦就该跑,无论对事还是对人,大少爷活得真通透,蓝漾的心却跳空一拍。   她暗示自己,心跳紊乱的原因,只是在为调对了光线而兴奋,并不是他无意中说中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在工作室忙到天黑,蓝漾回家后腰酸背痛,根本没有觅食的力气,拿过冰箱里最后一盒水果,凑合再当一顿晚饭。   吃完饭,一觉睡到凌晨十二点。   手机屏幕亮起,几小时前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国内的表妹郑佳怡发来的:   【蓝漾姐姐,新年快乐!你下次回国是什么时候,我好想你。】   她揉揉眼睛,下意识勾了勾唇:   【蓝漾姐姐在这里还有工作。大概一月底回来。】   一月底有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祁闻年肯定要回国。   那会拍摄周期还没结束,世预赛这种为国出征的时刻是上价值的好机会,自己当然要跟着回去。   半分钟后,蓝漾又加上一句:   【正好你过生日,姐姐给你带生日礼物回来。】   那头估计还没到学校,立马狂轰滥炸来十几个表情包。   郑佳怡今年十四岁,最近迷上了化妆,前段时间还在和她分享妆容心得。她打算给她带套粉底口红。   不过要小心,被她家长发现就不好了。   她正要放下手机,微信界面再连续震动几下;   【姐姐,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在伦敦,能不能遇到天鹰座竞技的祁闻年啊?】   【我想要一件他的签名球衣[/可怜]】   【好怕网上买到假的[/可怜][/可怜][/可怜]】   蓝漾挑眉。   她怎么不知道郑佳怡还看足球?   蓝漾:   【别告诉我你这么早就谈恋爱了。】   郑佳怡:   【怎么可能啊,大家只是普通同学。主要是他这学期一直在帮我补课,我这不想着送他一件新年礼物么?】   蓝漾:   【行了,你好好学习吧。和同学交往我相信你有分寸。】   【回国给你带回来。】   郑佳怡:   【啊啊啊啊太好了!】   【谢谢姐姐!!!】   【我到学校了,要交手机了。】   【拜拜!】   一笑了之,蓝漾没有开灯,就在漆黑的卧室里继续刷IG。   搞件球衣很容易,哪天有空去一趟俱乐部商店就行。   她没把这个事太放在心上。   社媒深受大数据影响,跳出来的第一条动态就是祁闻年:   【想念你,见到你。】   用的是中文。配图则是他们前两天吃的饭。   下面有很多吃瓜网友问是不是恋爱了,他一个都没有回。   只有当事人蓝漾知道——纯粹是因为少爷太闲了,在恶劣地消磨他人时间。   她对申城可没感觉。但毕竟,算是工作伙伴的动态,还是给点了个赞,假装和他很有共鸣。   祁闻年的头像是他和他家比格犬的自拍,点进主页,里面不是吃喝玩乐就是狐朋狗友,还夹着几条超级明显的广告。   她翻了下眼。   无聊。   *   第二天的拍摄时间在下午。球队训练结束后,蓝漾采访了下祁闻年的队友。之后,她让王杰和新来的摄影先下班,自己准备绕路去俱乐部商店看看球衣。   收拾完毕的祁闻年迎面走来,丢来一个看上去崭新的无线耳机。   墨绿色机声,上面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金色小字,不知道是哪国语言。   蓝漾下意识摸口袋:“这不是我的。”   “当然不是你的,”祁闻年对她这想当然的行为一嗤:“这是我买的,限定联名款,刚到货。”   蓝漾:“?”   这是干什么?   大少爷炫耀自己新买的耳机?   她有点不情愿地夸赞:“品味挺不错。”   “那当然。”祁闻年提议:“有事吗?没事听会歌再走。”   事先约定过,他大概是来索求她关于昨天那两个问题的答案的。   蓝漾想说有事,因为俱乐部商店关门比较早。   但转念一想,球衣什么时候都能买,万一惹少爷不高兴,之后他不肯好好拍了怎么办?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真是烦人。   再三权衡·,打开耳机舱,自己戴一个,另一个扔还给他。   天边云霞未收,训练场只有一些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械。   鸟雀安静地在栏杆站立。两人沿场地最外圈,并肩而行。马丁靴和运动鞋迈出的步伐不大不小,刚好相等。   “滴”的一声,蓝牙连接成功。她打开音乐软件,点了一首探戈曲《一步之遥》。   “和我猜得一样。”   祁闻年的声音丝毫不见对她品味的肯定,只有对自己判断的欣赏:“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些。”   “受宠若惊。”   蓝漾又在心里翻眼,把音量调到适当的位置:“想不到你还会关心我喜欢什么风格。”   “……”   小提琴拉出的曲调丝滑,是一滴不慎掉上琴弦的水珠,正摇头晃脑地保持平衡,将落未落。   钢琴则带有微妙的踉跄,来到水珠身边,碰撞到琴弦的瞬间,拖曳出千回百转的一道,余韵极为悠长。   两人聊了几句,走了没几步,第一次就播完了。   蓝漾的播放设置永远是单曲循环,结束之后再来一遍。她刚准备问他要不要换歌,就见他不知从哪勾来一只足球,随着耳机里再次响起的重复节奏,边走边颠。   祁闻年球感很好,即使颠得慢悠悠的,球每次在空中的停顿时间都大差不差。甚至视线都没怎么随球移动,和平常一样目视前方,双手插兜。   蓝漾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拍摄机会,又觉得这样工作休息不分,对对方来说不太好,纠结半天,扭捏问道:   “你会想家吗?”   “想拍就拍呗。”   祁闻年很高深莫测地笑,为她指明方向:   “那边还有台小索尼。”   蓝漾尴尬地咳嗽两声:“我不是怕有摄像机在,你紧张吗?”   闻言,他停住皮球,转头正视她,宽松的长袖被风吹得猎猎飞扬:   “我从来都当摄像机不存在。我只是在跟你一个人说话。”   片刻后,又补充:“只要你最后在纪录片里满足我的要求,就可以。”   “……”   片刻后,蓝漾拿到索尼,开机。   鸟雀结伴飞走,工作人员下班。镜头里的青年,五官清晰到可以用秾艳形容。   一双深眸,接住天边最后一丝坠落的夕阳。栖在他睫上的蝶时不时扇动翅膀,扫下昏浓的影。   进入拍摄状态,他颠着球,回答蓝漾先前的问题,声音和耳机里的小提琴同样欢快:   “当然想家。这里所有人都说着一样的话,只有我不一样。”   反对种族歧视是政治正确,但多数情况下,根本无人关心亚裔。尤其是在这种,黄种人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的行业。   蓝漾非常了解,每年英超联赛收到的有关种族歧视的举报,接近六成和亚裔有关。   甚至这已经是五大联赛中有关种族歧视处罚最严厉的地方。   “刚到国外的时候,赢球一定没我的功劳,输球必定是我背锅。表现好了被按在替补席不让上场,上场了又被队友孤立。观众席场场不落必定有那些手势,习惯了。”   他讲这话时蛮释怀的,因为重点在后半句:   “还好周薪够高。毕竟钱多,忍一忍干下去算了。”   蓝漾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是怎么在举步维艰的环境下挣扎出来,以一个亚洲人的身份戴上队长袖标,让体育场内的数万球迷齐声高呼自己的名字。   但她完全可以想象,其中有多不容易。在这种环境下,性格强势是必要的。无论本性是否如此。   接下来的话不能深入问,因为问了也会被俱乐部要求剪掉:以严重破坏球队形象为由。   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坏,好人更多。我也有并肩作战的队友,低谷时一直陪伴的球迷。”   他难得沉默几秒。   “没办法,在欧洲踢球的黄种人太少,头几波出去的肯定辛苦。谁叫我们确实不如人家。”   “希望现在的辛苦,能让后来的人轻松一点。”   “……”   天已经完全黑了,几盏惨白的路灯亮起。蓝漾关掉了摄像机,一时之间,谁也没急着开口。   那首在耳机里循环了不知道第多少次的《一步之遥》,又播完一次,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祁闻年一脚把球踢进十几米远的球框:   “不过,我想说的是,有我在,后面来的那些人当然可以托我的福,起码过得比我之前爽。”   蓝漾:“……”   他身上是不是有个一天不装逼就会爆炸的系统。   “走吧,”他潇洒转身,往出口方向走:“一起去喝酒?”   蓝漾看了一眼摄像机里最后的片段。隔着镜头,与青年满怀希冀的眼神对上。   不管怎么说,配合着演点戏装可怜也好,真情流露也罢,这确实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他。   心里涌动起一股奇妙的情绪。仿佛他没有先前看上去那么不顺眼了。   按下关机键,她鬼使神差地,和祁闻年一起离开。   *   祁闻年带蓝漾去了一家清吧。店名是一个汉字的拼音,里面放着某首轻缓的粤语歌,灯光昏沉而安详,很放松的氛围。   时间还早,店内人不多,两人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和上次一样,祁闻年先把菜单递给她。这家bar完完全全的中式胃口,居然还有蛋炒饭和葱油拌面。   她咬着唇,还是改不了一点菜就会纠结的毛病。好一会后,点了份面,还有一杯百利甜,把菜单还给他。   祁闻年的速度就很快,三五两下搞定。要了一个烧腊拼盘和一块巧克力蛋糕。   服务员把酒水食物端上来。蓝漾饿得不行,把葱挑出来准备吃面。   “你不吃葱吗?”他奇怪。   “是的。”   他更奇怪了:“不吃葱为什么要点葱油拌面?”   蓝漾认为很正常:“我小时候还喜欢吃楼下的葱油饼,每次跟人家说不要放葱,都会被问这句话。”   祁闻年被她逗笑了,开始好奇:“那你还有什么不同凡响的饮食习惯?”   蓝漾想了想:“馒头吧。”   “馒头?”   “嗯。”她慢慢说:“我会把刚出锅的馒头在冰箱里放一夜,第二天用微波炉转热吃。你也可以试试,这样口感更好。”   他挑眉:“你确定是口感更好不是口感更硬?”   蓝漾说不是:“我就喜欢吃硬的。刚出锅反而不好吃。”   “……”   祁闻年又低头笑了一下,没准是在回味她的介绍。蓝漾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决定换个话题。   “之前我们听的是一部电影的插曲,男主角在鼓励一个不会跳探戈的人勇敢尝试,说‘跳舞时哪怕步子乱成一团,跳下去就好了’。‘一步之遥’,不是只差一步的遗憾,是将错就错,也很好。”   她从来不和人聊这些,尤其是认识没多久的人。但不得不说,祁闻年对是自己坦诚的。所以,遵循契约精神:既然答应过他,也要坦诚回去。   “将错就错?我也喜欢。”   他看上去很有同感。   她不知道是出于对祁闻年这个人的好奇,还是对拍摄对象的好奇:“所以也你做过将错就错的事?什么时候?”   闻言,对面的青年先喝了一口酒。   酒水的光影迷幻朦胧,映在他眼底细碎动人。   好半天,才勾唇回答——   “现在。”   “……”   恰好蓝漾也喝了一口酒,闻言,差点被呛到。   她半开玩笑说:“该不会是选我当你纪录片的导演吧。”   祁闻年正要回答,边上走来一个人,轻声问:   “请问……您是祁闻年吗?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他外面还套着天鹰座竞技的联名外套,一看就知道是球迷。蓝漾自觉中断谈话,低头吃面。   祁闻年没说话,翘起二郎腿,做了个“拿笔过来”的手势。   成功要到签名的球迷当然激动万分,抒发了一通对他的喜爱之情。   但在空间相对密闭的酒吧里,显然……有那么一点不合时宜。   很快,整个酒吧的人都围上过来,小小的角落顿时水泄不通。   “……”   蓝漾常年在幕后工作,极不习惯被那么多人围着。就算主角不是自己,依然无所适从。心跳快得有些不适。   嘈杂的人声混合刺鼻的酒精,一波一波往她身上扑。   其中一个人从兜里拿出一大叠球星卡,问祁闻年能不能在每一张上面签名。   这么多人,签完估计要大半个小时。蓝漾被吵得头痛,渐渐呼吸困难。只能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低着头,用筷子一点一点卷起面条,放进嘴里。   如果可以,挺想直接走人的。   她讨厌一堆人勾肩搭背地嬉笑、唯独自己落单的的氛围。甚至发自内心地厌恶。   不过现在跟她无关,她无论做什么反应,都不太礼貌。   最好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耐心等他签完。   在球迷争先恐后的“表白”中,自己伸在桌下的脚忽被人踢了下。   对面的祁闻年眨眨眼睛,眼中透着一点离经叛道的坏笑。   蓝漾:“?”   手机震动,他发来两个字:   【快跑。】   她惊了两秒,两个人默契地同时起身。   蓝漾推开酒吧大门,回头问他。   “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所以要跑快点,假装我们有急事。”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眼尾鼻尖微微泛红。这一刻不像鹰,像一只长毛大狗。笑起来还有种计谋得逞的得意。   “跟着我?”   “……”后面就是球迷,落单更尴尬。她不想拒绝更不想同意。   祁闻年隔衣服抓起她的手腕,下一秒,真的朝某个方向奔跑起来。   身影交叠、一路狂奔。   街道笔直向前延伸,五六层高的英式建筑耸立两侧,高挂空中的LED彩灯幻化成天使,张开翅膀拥抱行人。   沿途光怪陆离的奢侈品橱窗尽数模糊成一片光斑。他们从天使翅膀下跑过。寒风扑面,蓝漾身体反倒开始发热。   从手腕起,先是一点,然后逐渐蔓延。整条手臂冒出细汗,冷风一吹,又痒又酥。   “这速度可以吧?”   祁闻年抓她手的力度适中,步幅也适中,刚好是女生可以跟上的程度。回头看她时,百万颗灯珠在他轮廓边缘擦出绚烂。   蓝漾没回答,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这种突如其来、漫无目的的冒险,她没经历过,同样排斥。她无法忍受计划被临时打破带来的失控。   街道的一切景象在余光里融化。橱窗堆积的泰迪熊、挂霜的花环、欢笑的人群,全部糊成流动的色块。   唯有祁闻年衣领下露出的一小块后颈皮肤是清晰的,正随着奔跑沁出细微的汗汽,仿佛雪地里突然暴露的活物。   她想,祁闻年真是够想一出是一出的,签名签到一半都能中途跑路。   “……”   蓝漾沉默一会,正准备开口问目的地,他却像被什么绊了一下,突然收紧手指。   踉跄半步,她还是撞上他臂膀。头顶立即传来一声低笑:“小心,看路。”   蓝漾真想翻白眼:他还先笑起来了?真是莫名其妙。   “到底是谁没看路……”   冷笑着抬起头,始料未及跌地进青年眼底。对方正低头看着自己。长睫轻轻一眨,轰的一声,整条街的灯火被点燃,愈烧愈烈。   远处教堂敲响钟声。世界静音,只剩大钟留有余韵的轰鸣。   还有。   心跳。 第8章   一路冲进一家正在放KPOP舞曲的酒吧。室内灯光晃眼,舞池里男男女女随鼓点蹦跳。   两人靠着吧台喘气,点酒时对视上了,不知怎么,同时耸肩笑起来。   蓝漾扶额,拿过刚上的酒水,一口喝掉半杯:“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在网上风评不好了。”   “是吗?无所谓。”祁闻年是真的不在意:“而且很多来要签名的都是黄牛。”   “黄牛?”   “嗯哼。”   他索性一杯干了:“每次拿那么多卡签完,转手又高价挂网上去卖。干嘛要浪费自己的时间给这种人签名?”   “有道理。”   蓝漾点头,认同他的做法。   说话间两人又各自点了杯酒。碰杯的声音清脆,伴着再次相视的一笑,彼此能看见对方眼底一整块的光晕碎裂。   这家酒吧很吵,需要贴得极近,用比日常更大的声音交谈。   “要一起跳舞吗?”   “你认真的?”   “来吧,随便蹦两下,很爽的!”   错落的鼓点在不断地模拟心跳。灯光下的青年向她伸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几乎能将她的手一把握住。   在街道上时,那只手是滚烫的,能隔着衣袖烫伤自己。   现在呢?变凉了、还是更烫?   她开始想知道。   节奏感强烈的舞曲敲打耳膜,犹豫的瞬间,微懒俏皮的女声带笑,每一句歌词清晰入耳:   “I go bad but I’m good enough(我虽离经叛道,但本性不坏)   I’m too bad are you good enough(我太野了,你能够承受吗?)   It’s so sad you(真遗憾)   Ain’t felt the love like this before.(你从未感受过这般爱意)   Tell me why you stand over there(告诉我你为何还在那边徘徊)   When you could be right over here(明明可以来到我身边)   Got all of my girls on this end(我把姐妹们全叫来了)   Get a taste of something different(来尝尝与众不同的滋味)”   “……”   蓝漾酒量不错,现在脑袋却开始微微发晕。像出走太久的蝴蝶,在百花的诱惑下迷失神志。   花香成了网,网住翅膀,于是到处转头,试图选择一朵最灿烂的花蕊栖息。   双腿传来的突兀刺痛将她拽回现实世界。   “……算了,我不太想跳。”   她拒绝了。   她的腿以前出过车祸,日常生活不影响,就是不能长时间跑跳。   “没问题。”   祁闻年没对此有任何不悦。   “以你意愿为主。”   “嗯。”   又喝了口酒,她忽想起上一家酒吧里,其中有个人身上的球衣:“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之前有人穿……”蓝漾报出那个球星的名字:“没想到还能遇到喜欢他的人。”   “你也喜欢他?”   “喜欢。”   “他都退役多少年了。”   祁闻年感叹一句,又问:   “现在呢?跟你年龄差不多大的,有没有喜欢的?”   “……”这话指示性有点强,她根本不上钩:“没有。”   “是吗?”   “我不太关心跟我同龄、或者比我小的。会喜欢他们踢球的风格,但不会喜欢他们的人。”蓝漾直接坦白:“不管是看电视还是现实里,都是这样。”   “OK,”他继续点酒:“懂了。”   “问你个事。”   “嗯?”   “关于你的第一份工作。”祁闻年晃晃酒杯:“我挺好奇,你的伯乐是谁?在你那么年轻的时候就能把你挖出来?”   “我们同一年的,照理来说,你这时候研究生还没毕业,怎么就这么有名了?”   如果换做别人,蓝漾会考虑对方话中有没有暗含对自己和孟景砚关系的揶揄。   但面对祁闻年,她能明确感受到,他只是在单纯的好奇。没有一点点恶意。   蓝漾放下酒杯,和他的并排摆在一起。   最近一次两人点了同一杯酒,杯璧旁各自嵌着一朵粉色的小玫瑰。玫瑰花瓣闪着碎钻般的细光,和淡粉色的酒水交相呼应。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孟景砚的情景。   *   父亲去世后,自己开始喜欢楼下的咖啡店。   找个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天,看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咖啡店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粉白玫瑰花墙,天气好的时候,网红争相来这里打卡,拍照的队伍一直排到长街尽头。   每个人在花墙前站定,摆出姿势。太阳出来,千朵万朵的红粉向周边晕染开去,渐次淡作珍珠般的莹白。热烈烂漫的背景,衬得墙前男女好看到极致。   蓝漾却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一直坐在窗边,等待。   或许在等自己完全从丧父的阴影里走出来。这样,无论白天黑夜随时回家,看见父亲生前用过的东西、摸过的角落,都不会再有任何不适。   又或许。   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主角出现。   ——就在这面花墙之下。   一个深冬的傍晚,天色昏沉,伏风澜雨即将降落。   没了光线加持,花墙灰蒙蒙糊在一团阴影里,无人问津。   打电话的男人走到墙下,手里拿着一根黑金色的香烟。   彼时蓝漾刚刚找回自己的行动能力——她经常这样,坐着坐着,忽然觉得魂魄飘到了离身体很远的地方,自己成了自己的旁观者,思绪随之滞涩、卡壳。   她茫然地转头,看见了窗外的男人。   多情是一种气质。   有些人仅仅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就会不断吸引人上前,想要跟他调/情。   而上前那方还会觉得——是他先邀请自己的。   从大衣到皮鞋,一身的黑,衣冠楚楚,儒雅翩翩。回头看他的人,很难说清,有吸引力的到底是他英俊的外表,还是那股藏在皮囊下的气质。   这种人不适合清新的粉白,深沉危险的暗红更好,没准手里再拿一杯像血一样的红酒。   可是心里的直觉告诉蓝漾:这种突兀是美的,比阳光下的炽烈更加有味道。   她坐直了身体,等待一个更突兀的时刻。   她想看他点燃香烟,轻轻抽一口。四面昏暗,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几缕袅袅的烟雾。   这面习惯了赞美的花墙,见男人穿着考究,以为能在阴雨天等到欣赏自己的伯乐。   谁知,等来的只有一根漫不经心的香烟。   烟头的猩红会在冷黑与灰粉之间,优雅且克制地撕开一个口子。昔日清纯无瑕、光芒万丈的花海,一定适应不来这种被对待的方式。   这是藏在阴云密布下,一种无声的蹂躏。   镜头里的,一定是一个表里不一、但不留痕迹的坏男人。   可惜的是……   对方并未如她所愿。   挂断电话,他把烟咬在嘴里,低头沉思起什么。   蓝漾和他一起沉思,大概十五分钟。   她推门走了出去。   “你这时候点根烟会更好看。”   她忍不住告诉他。   深邃的桃花眼,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因为永远带笑:   “你帮我?”   蓝漾简直欣赏自己的判断:“我果然没想错。”   “嗯?”   “你的确很会调/情。”   下一句立马跟上——“很适合在这面墙下拍照,或者电影。”   “怎么,你是星探吗?”   他轻笑两声,从口袋拿出打火机,扔给蓝漾:   “想拉我入伙?”   “不是。”   她推开翻盖,他俯身低头,浓墨夜色下,如同接吻。   “粉玫瑰和阴天的搭配很突兀,但配一个同样穿着和气质突兀的人,让我觉得很适合作为一个故事的开场。尤其是在那边,那个角度拍出来。”   说罢,她指指刚才坐的方向。   他吸了口烟,转头看向花墙:“你是导演系的学生?”   “不是。”   “还没高考?”   “不考了。我不是文化生,考不上什么学校。反正满十八,总能找到饿不死的工作。”   “……”   天上开始下雨,两人边走边聊,走到他的车边,快要被淋湿的蓝漾停下脚步:“那就这样,有缘回见。”   闻言,他点点头,拉开车门——   是副驾驶的:   “要上来躲雨吗?”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看完了蓝漾手机里所有的影片。并不评价拍得好与不好,只是在雨停之际,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希望拥有一个她的联系方式——   “如果你想好这个故事要怎么讲了,随时来找我。”   “……”   故事要怎么讲,她很快就想好了。直至今日,历久弥新。   因为在他的指导下,这部影片横扫了全亚洲纪录片领域的所有大奖。   *   “总之,就是这样。”   往事浮上心头,蓝漾仍清晰记得那天孟景砚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是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她以为自己的未来正在和过世的父亲同步死去,却没想到,遇到了另外一个有意思的男人,并即将给自己带来一段完全出乎意料的生活。   整个人生,天翻地覆。   蓝漾给祁闻年复述一遍,最后以喝一口飘着粉玫瑰的酒精结束。   夜跑后的兴奋慢慢消失,一种熟悉的压抑卷土重来。   因为想到了孟景砚。   他的名字是一个铺天盖地的拥抱,覆盖上来时,每一寸肌肤都因之钝痛。   有声音咬着她的耳朵,低笑说:“欢迎回家”。   没有特别舒服,毕竟正常人都不会认为疼痛很舒服。蓝漾同理,只是觉得安心。   虽然疼痛,但好歹还有拥抱。而自由,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没有。   就像刚才那次逃跑,跑完了,一刹的兴奋过后,抓不住任何东西,只有对自己失控行为的淡淡懊恼——   下次别做这种没意义的事了。   蓝漾眨了下眼,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喝酒间隙,发觉祁闻年一直在盯着自己。   “看什么?”   “你喝错杯子了。”   “?”   “这是我喝过的。”   “……”   蓝漾差点一口酒呛出来,低头一看,还真是。   “抱歉,我再给你点一杯。”   说着她就拿起菜单。   “没关系,一杯酒而已。”   祁闻年将酒杯从她手中抽出,放回自己桌前。   灯火迷离,他一饮而尽,抬头时喉结的滚动格外明显。   蓝漾心头重重一跳,喉咙发干,低头捏着自己的酒杯。   灯光淌过她冷淡的侧脸,照不出半分波澜。   唯独白皙的指尖不断收紧,在透明杯壁上留下极细微的指纹。   “还好这次是我。”   祁闻年看着她,视线从她的脸庞滑到手指,嗓音带笑,问:   “要是下次你喝错别人的怎么办?”   蓝漾不服,自己只是偶尔分心而已:“我从不会喝错。”   “是吗?”   “……”   她觉得这话说得确实不够理直气壮,囧了一下,小声补充:   “除了这次。”   “这样啊。”   对方声线上扬,说不出的愉悦。   “……”   一直被他盯着的那面脸,逐渐发热。蓝漾假装整理头发,用冰凉的手背触碰脸颊。唇线绷得很直。   余光瞥见他的笑意更大。   她决定结束今天: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祁闻年也不挽留。叫了辆车送她出去:“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汽车在街口停下,他在她上车时,伸手帮忙挡住车顶位置,以防撞头。清甜的柠檬香气从他袖口散出,蓝漾用力眨了眨眼。   祁闻年关上车门,朝她挥挥手。   在这座严肃阴冷的城市里,他的姿态总有种格格不入的鲜活率性,好像一面随时随地都在迎风招展的战旗。   行人从他身旁经过,既会紧张,又会忍不住转头,多看几眼。   几秒钟后,汽车启动,她的视线最后定格在他重新走入酒吧的那刻。   *   蓝漾花了一路时间,忘掉他身上那股、不属于自己社交圈里的味道。   结果在推开家门时发觉……   自己的耳朵上还挂着一只墨绿色的耳机。。   她赶紧拿下,扔在客厅茶几。   给祁闻年发了自己到家的消息,走进卫生间洗漱。   挽起袖口,蓝漾鬼使神差地,低头盯了自己手腕很久。   苍白的皮肤,中间泛起一点微红。显然是被风吹的。、   蓝漾打开水龙头,在冷水下冲了冲,回想祁闻年最后走进酒吧的背影。   ——他会找下一个女生过去喝酒么?   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冒出来。她意识到,自己真的该睡觉了。 第9章   第二天是个沉闷的阴天。   蓝漾睡到自然醒,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化个淡妆,随后出门。   先绕路买一杯喜茶当早午饭。在冰和热之间犹豫很久,最后破天荒选了后者。再前往“天鹰座竞技”的球迷商店。   下车的时候,蓝漾的腿又开始疼。   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靠着车身缓了好久才恢复正常。   十分钟后,缓过来的蓝漾关上车门,向前走去。   商店在主场对面,纯黑的电子大屏底色嵌入浅金的队名,异常显眼。内部占地面积很大,从球衣围巾到领带帽子马克杯,各种周边一应俱全,简直像个小型商场。   今天不是比赛日,里面的顾客还是很多。蓝漾喝着自己的三倍厚抹,走到印有祁闻年名字的7号球衣跟前。   “您好,请问这里还有球员的签名球衣吗?”   她叫住一个工作人员。   对方一眼看出她想要买谁的球衣。   “抱歉,祁闻年的已经卖空了。我们补过好多次货,最后一件在昨天傍晚被买走了。”   蓝漾:“……”   那不就是自己和他一起听音乐的时候?   “别担心,”对方贴心地给她出主意:“你可以去他们训练场外蹲点,说不定运气好能要到他的签名,祝你好运!”   “OK,谢谢。”她笑得有点勉强:“那你们下一次补货是?”   “三个月后。”   蓝漾:“……”   她算着郑佳怡的到家时间,想给她发微信,问买别人的可不可以。   刚点进微信,旁边走来一个穿天蓝色连帽卫衣的男人。   男人戴着卫衣帽子,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略长的刘海朝两侧自然分开,微微挡住眼尾,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   蓝漾以为他要买球衣,礼貌性地让开一点,刚拉起微信键盘,就听那人道:“没有签名球衣,买条围巾也不错啊。”   蓝漾:“……”   这是自己今天的第三次沉默。   她看着全副武装的祁闻年,手里的奶茶杯“啪”的一下,被捏扁下去一块。   “你怎么大白天来这里?”   有口罩遮挡,但还是能听见祁闻年清脆的笑声:“当然是来庆祝一下,我补签多次的球衣又又又一次卖光了。”   昨晚才说过不会喜欢任何比自己小的人,无论是现实里还是球场上。蓝漾决定解释一下:   “其实不是我要买……”   “不用说,我懂。”   祁闻年摆手:“你有一个朋友嘛。”   “……”   她猛吸两口奶茶,压抑火气:“所以,你会帮忙吗?”   “刚刚工作人员不是说了?看你运气咯。祝你好运。”   蓝漾在心里翻白眼。   昨天才刚觉得他好一点,今天又是这副样子。   “你……”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震动,钱包里收到一张球票。   “除非你周末来看我踢球。”他俯下身,一手搭在她脑袋边的货架上,冲她眨眼睛:“我给你to签和视频,送人很拿得出手的。”   “……行。”   谢天谢地,幸好他没自恋到觉得是自己在喜欢他。   可她又忍不住怀疑,他那么殷勤,是不是又埋了什么雷在等自己踩?   想来想去,没个结果。   蓝漾拿过一件他的常规球衣,买完单往停车的地方走。   腿一直没恢复,还在隐隐作痛,她开始犹豫,一会要怎么开车。   打个车过去么?可孟景砚走的时候把家里所有的佣人都请走了,这时候打车,意味着过两天还得再来一趟,把车开走。   横竖都是麻烦。   腿伤已经伴随自己十年,她深知每次疼痛的时间不会持续太长。   忍一忍就过去了。   谁知举棋不定间,前门进狼、后门进虎。祁闻年居然一直跟在后面:   “你开车来的?正好,我朋友被他女朋友扣了。你应该不介意送我一程吧?”   “……”大少爷平时估计没少使唤人。   不过现在,蓝漾已经不想纠结蹭车这种小事了,反正他们要去同一个地方,祁闻年迟到,自己就晚下班。她脸色发白:“上来吧。”   正要拉开驾驶位的车门,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抢先一步。   蓝漾:“?”   “我来开。”   他指指对面的副驾驶:   “你坐那里。”   “我……”蓝漾瞬间反应过来,垂了下眼:“很明显吗?”   她说的是自己走路的姿势。强忍疼痛行走,肯定跟正常人不一样。   “不明显啊。”   祁闻年大咧咧地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   “不过我是内行,多少能看出来一点。”   ……确实,对运动员来说,伤病是他们最熟悉的一个部分。   蓝漾松了口气,在副驾驶坐下,系上安全带。   汽车启动,祁闻年把车开上马路:   “你这是什么情况?”   “车祸。”   蓝漾言简意赅:   “十年前的旧伤,不影响日常生活。疼几分钟就过去了。”   “难怪你说不喜欢运动。”他没有再刨根问底,点点头:“我记住了,下次不会再带你跑了。”   “……”其实跟他关系不大。有时候什么都不干腿也会疼。   但蓝漾在听见“下次”两个字时恍了神。   最终,没再搭话。   “……”   快到的时候,祁闻年瞄了眼自己的手机。   朋友给他发来了十几条消息轰炸;   【兄弟你去哪了?】   【你还好吗?】   【不是说看见熟人打个招呼就回来吗?】   【兄弟你怎么上了别人的车?】   【她是谁?】   【你们怎么开车走了?】   【……】   *   到了地方,蓝漾把采访的任务交给王杰,自己坐在后面看着镜头。   今天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引导祁闻年讲讲自己的喜好。比如喜欢的食物,地方,酒水饮料,或者再深入一点,喜欢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王杰还是第一次被分到这种任务,面对的又是祁闻年这种、在传闻中脾气不是特别好的球员。紧张在所难免,说前两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蓝漾以为祁闻年肯定会像之前一样,调侃两句活跃一下气氛。但直到采访快结束,他似乎都没这个意思。   只是翘着二郎腿,冷冷看着王杰。对方问一句,他答一句。   也没有特别深入地去聊某些问题,有点兴意阑珊。   她想起昨晚在酒吧,他拉住自己的手出逃,掌心滚烫,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在音浪中无限贴近耳畔,话题永无止境,天马行空,根本说不完。   脸上有点发热。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喜欢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祁闻年重复了一遍问题,低下头想了一会。   反正有后期剪辑,王杰给了很充足的时间,耐心在旁边等待。   蓝漾只看见,从头到尾没朝摄像机这边看过一眼的傲慢家伙,忽然隔着镜头,与自己四目相对。   两人现实里的视线被摄像机阻隔,根本看不见对方。   而他,精准无误找到了镜头方向——   只有在这个方向,她才能看清他的眼底。   两三秒后,祁闻年唇角上扬,嗓音轻快地道:   “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口是心非的?”   “……”   *   晚上蓝漾打车回家。她那辆车就停在俱乐部里,下次去的时候再开回家。   到地方下车,她提上在球迷商店买的东西,边走边打开手机,翻看祁闻年的朋友圈。   他和同事沟通都不用微信,所以朋友圈里看不到任何足球相关。更新的频率也不高,只有在回国的时候会一天一更。基本都是一些吃吃喝喝,要不就是他养的那条狗。   不过,每年夏天,他都会回到申城长风的主场,拍一张照片。   那个体育场早就废弃,到处破破烂烂,连球网都被拆了。   滑过这些的时候,她速度很快。   看了没多久,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祁闻年:   【好点了吗?】   蓝漾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腿:   【谢谢,好多了。】   边打字,边忍不住浅浅弯唇。   “滴”的一声,她打开智能门锁。   嘴角笑容瞬间一僵。   客厅开着灯,落地窗边站着一个一身黑色的男人,指尖烟雾缭绕。   孟景砚转着打火机,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么高兴?“在跟谁聊天?”   “有吗?我在看新闻。”   蓝漾指尖一挛,尽可能不动声色地退出微信。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听你的意思,好像不太愿意我回来。”   “……你想多了。”   孟景砚松开领带,随手扔在茶几上:“有人约我聊部电影投资,就在这周末。一起去。”   他说得很随意,蓝漾反倒惊讶不小。   她不喜欢人际交往,孟景砚知道,所以带她去应酬的次数屈指可数。除非对面是什么将来没准对她有用的超级行业大佬。多数时候,她只一门心思蹲在镜头后工作。   反正和自己打交道的人,无一例外会看在孟景砚的份上,对自己言听计从、诸多照顾。自己要做的,不过是拍好影片这一件事。   “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五点半,瓦尔德斯球场。”   “瓦尔德斯……球场?”   “嗯哼。”孟景砚摁灭烟头,朝她伸手,“对方是北桥联的股东之一,聊天时顺便看个球,我觉得你会喜欢。”   无巧不成书。   周六傍晚,伦敦德比。北桥联的对手,恰好是祁闻年所在的天鹰座竞技。   蓝漾慢慢走过去,熟练地把头埋进他颈窝。他身上依旧喷着冷得要命的木质调香水,走近他像走进刚下过雨的亚寒带针叶林,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被冷气贯通。   她哆嗦了下,于是他顺水推舟,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失神的片刻,余光往面前的茶几投下一瞥。   孟景砚的领带旁边,放着一只墨绿色的无线耳机。   是祁闻年的。 第10章   蓝漾早上醒来,洗漱完下楼,惊悚地发现孟景砚居然在厨房里煮面。   “你不是不吃快碳吗?”   孟景砚嗯了声,慢条斯理地把面盛起来,关火。   “煮给你吃的。”   蓝漾挑眉,系紧睡袍的腰带,走到餐桌边。   碗里的面条被煮得软乎乎,一大团白茫茫的,看起来没什么食欲。   但她喜欢。   蓝漾馒头爱吃硬的,汤面则爱吃软的,越软越好,最好筷子一夹就断。   她咬了一口面条,听到孟景砚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是没有好好吃饭还是工作太累?”   蓝漾觉得他真是不可理喻。   请走所有佣人的是他,解散自己团队的也是他,现在又跑来说自己怎么瘦了那么多。搞得好像他是全世界对自己最好的人一样。   神经病。   但她看见桌上的另一盘东西:“你还煎荷包蛋了?”   “我觉得你很久没吃了,今天一定会想吃。”他给自己做了杯咖啡,侧身靠在桌边,边喝边欣赏她吃饭的样子。   跟这里常见的单面流心蛋不同,荷包蛋双面都煎过,边缘焦焦脆脆的,是她最喜欢的熟度。   蓝漾吃了两口就索然无味,放下筷子,心里一团乱麻:“你既然还愿意关心我,那为什么不问问我在陈家康这件事上的意愿?”   “……就算把我当资源,我跟在你边上也有很多其他事可做,为什么偏要逼我做这个?你是不是故意的、存心让我不痛快?”   她越说越激动,一副准备吵架的架势。   奈何,孟景砚此人压根就没有情绪波动。   连一句重话都不需要讲,就能轻易决定别人的一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手下三言两语就动怒,脸红脖子粗地跟对方吵架,或者报复回去?   笑一笑得了。   果不其然,说到最后蓝漾被呛到,捂嘴咳嗽起来。而孟景砚温文尔雅地递过一张纸巾:“你怎么这么看我?这个世上,难道还有比我对你更好的人吗?”   “……”   “因为是你我才让步,同意你去拍祁闻年,只是拍完后得乖乖去接陈家康。”孟景砚温和笑道:“陈家康把你爸害成什么样那是过去式,现在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你觉得你爸在天之灵,是想看你忤逆我,还是顺从我?”   “你……”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拍拍她的脑袋:“我一会有事,今晚不回来。”   *   蓝漾被他气昏了头,加上接下来两天没有拍摄任务,一直到周六傍晚,即将到达球场门口时,她才给祁闻年发微信:   【抱歉,今晚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下周一定补上。】   祁闻年秒回:   【?】   【不会是腿又不舒服了?下次见面我让我的医生帮你看看。】   蓝漾:   【不是腿的问题。】   【老板通知加班。】   祁闻年:   【有病。】   【我说你老板。】   【行,那就下周来吧。下周给你留张票。】   蓝漾想给他发两句“今晚加油,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刚打了两个字,旁边向来只赌球不看球的孟景砚,居然饶有兴致点开直播。   正好是赛前采访环节,她瞄了眼屏幕,看见低头玩手机的祁闻年被记者逮住。   祁闻年一身黑绿相间的客场球衣,衬得他英挺修长。聚光灯下,眉眼似被加重勾勒过,格外散漫不羁。   记者叽里咕噜讲了一堆,他冷着脸,就答了几句,转头走掉。   蓝漾字打到一半,眼皮猛得一跳。   好死不死,祁闻年耳朵上,居然戴着那只、另一半还在自己这里的墨绿色耳机。   要命!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孟景砚,好在后者正闭目养神,指尖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烟。   看样子,他只是把直播声音当bgm。   如果被他发现……   会怎么样呢?   *   从导演圈里混出名堂的人,表面各个人模狗样,私下各个衣冠禽兽。随地潜规则是家常便饭,其他更多的爱好,说出来一定会叫大部分人难以接受。   等蓝漾反应过来,自己和孟景砚保持这种D/D/L/G的关系已经大半年了。   彼时她刚斩获多个大奖,风头正盛。人前和孟景砚互相成就,人后和他兴趣相投,无论哪方面,都非常合拍。   大家不是基于爱情的情侣,无权过问对方的感情生活,只是沉溺在这样一个小圈子里,饮鸩止渴,一起快乐。   太阳升起之后,她还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天才导演,孟景砚依旧是每一项投资从不出错的幕后老板。   对方英俊、温柔、多金,还能帮自己实现梦想,说一点没动心太假。但总体来说,蓝漾是喜欢这种关系的。   物极必反,适可而止。她清楚他们走不到最后,讲究利益至上的孟景砚也不会选择和自己走到最后。   无所谓。反正光是出道作的收入,足够自己一辈子衣食无忧。   但就在相识一周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变故。   一个在当时还算火的二线明星,对她展开猛烈追求。各种礼物和鲜花不断地到她的公寓。甚至经常翘班飞过来,制造偶遇。   蓝漾对他无感,还有点苦恼该如何拒绝。   然而,在公寓楼下遇到孟景砚、看见他正把小明星送的花丢进垃圾桶时,她忍不住有点惊讶:   “你干嘛不打声招呼就扔我东西?”   “你的东西?”孟景砚点烟,火光映出半张深廓浓影的脸:“某个混蛋送来的垃圾,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东西?”   “但这是我的私事吧?”她不解:“如果你交女朋友,我也不会来纠缠你。”   孟景砚笑了一下:“可我没有啊。”   蓝漾有点艰难:“可……这不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么?”   “当然不是。”   他扯下自己的围巾,给她一圈一圈围上。又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   “我们之间,只有我说的话才是规矩。记住了吗?”   她那只在他口袋里的手,微微用力,顺势没入他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其实我已经拒绝过他很多次了。那我晚上再和他说一次。”   “没关系。”   “反正——”   孟景砚面带微笑地说出小明星的名字:“他以后也不可能在圈里混了。”   “……”   *   汽车一路开进VIP通道,在电梯边停下。蓝漾收回思绪,心想要是被他捕风捉影到耳机的事,没准自己跟祁闻年都要倒霉。   还好他没注意。   心里的一口气悄悄泄出。   “刚才的采访,你看了吗?”   电梯门关上,孟景砚斜斜靠墙,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嗯?”   蓝漾开始冒冷汗。   “那个祁闻年的耳机还挺别致。”他咬住一根烟,并不点燃:“你是不是也有一个?”   “……”   她故作镇定:“是吗?我没注意。大概是同款。”   “全球限量发行25个,刚好你跟他人手一个。”孟景砚点点头:“真巧。”   蓝漾硬起头皮,说了声“确实”。孟景砚唇角的弧度更大了,正准备抬手去摸蓝漾的头,“叮”的一声,电梯门开,走廊尽头就是已经被提前包场的VIP包厢。   工作场合,孟景砚从不和她有暧昧的举动。出电梯前,在她耳边警告一句:   “最好不是你们俩在同一时间听同一首歌。我不喜欢你这样。”   “……你想太多了。”   ……   北桥联的大股东弗兰克和孟景砚认识,两人之前合作过几次。寒暄过后大家就坐下来谈正事。   不走神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进入下半场的补时阶段,两人一起去卫生间。前脚走,后脚门外的球迷看台突然爆发一阵骚动。   包厢隔音很好,蓝漾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通过单向透视玻璃,余光能看见有很多人正对场内竖中指。   毫无疑问是客队绝杀了。她好奇进球的人是不是祁闻年,起身推门出去。   包厢的看台和球迷看台隔离,偌大的球场先是诡异地静默几秒,变成一座图书馆。然后,各种骂声嘘声开始此起彼伏。   绿茵场上,在客队球迷区庆祝完毕的祁闻年,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跑来主队区庆祝。   球场总共有两层,一般来说,场上的球员充其量只能看清前面几排的观众,后面就是一大片模糊的人海。   但偏偏祁闻年抬头了。   包厢看台的位置很好认,因为整片区域被刷成北桥联的主色深蓝。隔着几万观众,她听见“叮”的一声,两人目光相撞。   白炽灯下的青年,双眸极其乌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雾。因为刚奔跑过九十分钟,几滴汗顺着头发,坠进长袖球衣的褶皱里。   很冷淡,又很张扬。   定格一秒。   祁闻年后退两步,忽朝她所在的方向,凭空做了一个丘比特之箭的手势。   “……”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隔了那么远,蓝漾看他,就是很清晰。   相反他那些跑来一起庆祝的队友,眉眼五官一个都看不清楚。   像4K和360P的区别。   她定定神,立刻后退,唯恐让他发现自己。   毕竟刚说过不来看他比赛,转眼又出现在对手看台上,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不过,二楼看台离球场那么远,他不至于看到吧?   肯定不会看见,他又不是千里眼。   山呼海啸的沸腾声中,蓝漾心乱如麻。   到底是为什么,他作为客队球员,会对着主队看台,做丘比特之箭的庆祝动作?   是故意挑衅主队的球迷,还是……存心知道自己在这里?   她继续往后退去,后背跌进一个宽阔的胸膛。   对方手肘很熟练地蜷住她的脖颈,像一条正在宣告主权的蟒蛇。   “在看谁?”   “没,没看谁。”   蓝漾立马老实,抓住那只顺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客队绝杀了,随便看看。”   那只手刚用热水冲过,现在又冰凉得要命。   孟景砚用指腹剐蹭她的脸:“一会还有个局,要不要一起去玩?”   蓝漾心虚,根本说不上来为什么,自然也没听清问题,立即答应:   “可以啊,我们走吧。”   *   夜色降临,男男女女陷入狂欢。   街尾一扇常年紧闭的玫瑰雕花大门开启,接到来客后又立马关闭。华丽丝绸墙纸与满墙的世界名画、天花板上的雕塑水晶吊灯,种种细节浮华媚影,只供路人惊鸿一瞥。   酒色财气,哪个地方都不能免俗。   蓝漾一进俱乐部,上到二楼,就见大厅里好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把酒言欢,边上则是一些在电视娱乐频道才能看到的面孔。看起来是比较私人的场合。   上座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在孟景砚进来后,很亲切地起身跟他握手拥抱。又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酒杯,举杯。   孟景砚带着蓝漾回敬。   “……”   说话间白西装接到一通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姓名,估计觉得不用回避,就当两人面接起来。   蓝漾离他很近,隐约听见电话那头、夹在欢呼和喧闹中的一道清冽男声:   “顾叔叔,今晚德比赢球,我能不能带人去你那玩个通宵?”   “……”   声音……   太熟悉了。   是祁闻年。   世界真小。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通话时长不过半分钟。收起手机,白西装对孟景砚说:“我朋友他侄子也要带人来,说庆祝今晚赢球。这下一楼彻底让给他们了。”   “年轻人嘛,正常。”孟景砚表示理解:“我们可以上楼慢慢聊。”   “哈哈,当然。”他勾住他的肩膀,对蓝漾说:“小蓝你要是觉得这里太闷,也可以下楼找他们去玩,你们年轻人应该共同话题会更多。”   蓝漾:“……”   谢谢,我不敢。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她晃着杯里的酒,往另一边走去。   来的时候看见吧台附近有巧克力蛋糕。   但没走几步,蓝漾就愣住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进入眼帘——   陈家康。   陈家康在隔空向孟景砚敬完酒后,就坐回沙发上。正往一杯酒里倒着某种白色粉末。   那似乎是某种迷药,不知道一会又要跟哪个明星玩“情趣”。   蓝漾对这种男欢女爱没有丝毫兴趣,却在对方看见自己时,不得不换上笑容,端着酒杯走过去。   “陈总。”   她坐到他身边,跟他碰杯:“好久不见。”   “蓝小姐?”陈家康饶有兴致:“确实好久没看见你了。怎么样,最近在跟孟总忙些什么?”   “他才没工夫让我跟着。”蓝漾放下酒杯:“我最近在跟祁闻年拍一部纪录片,国内那边要的。”   “祁闻年很厉害啊,年纪轻轻,能在一线豪门当队长。哎呀,反正我看球以来,就没见我们国家出过这种人才。”   “是,挺不容易的。”   “其实我也有个构想。”他稍微坐直了点:“不知道孟总跟你说过没有。”   “什么?”   “我手底下有支英冠球队,几个月后要是能冲超成功,我想让你帮忙拍一部纪录片。我一直都挺喜欢足球的,但国内那个环境……你也知道,没办法,只能换支国外的玩玩。”   “……”   陈家康往楼下张望,没看见女伴的身影:“对了,蓝小姐你父亲以前也是踢球的?还是我记错了。我每天事情多,记错了你可不要见怪哦。”   蓝漾看着他,脸颊两块维持笑容的肌肉有点酸。   “您没记错。”   换个国家就能继续逍遥的大老板,怎么可能记得当年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小球员。   蓝漾随手拿过桌上的一杯酒,也没看是不是自己刚才的那杯,一饮而尽。   刚好那个明星回来,她顺势起身,把位置给人家让出来。   “……”   转身一记冷笑,她去吧台边要了一块巧克力蛋糕,慢慢地吃完。   吃完之后,拿出手机看体育新闻。不知是蛋糕里加了什么,蓝漾的脑袋居然开始发昏,满屏幕的单词变成爬来爬去的蚂蚁,眨眼间变化万千。   *   俱乐部是一栋连栋别墅改的。进门后连着一个大庄园,现在被好几部造型拉风的跑车停满。另一边的客厅里,门窗紧闭,鼓点声潮一浪高过一浪,男男女女嬉笑一团,啤酒瓶被丢得到处都是。   蓝白色的氛围灯跳跃不已,祁闻年坐在一张不知道多少岁的古董桌上,在一众蹦迪蹦到走火入魔的人里有点格格不入。   他边喝酒,边盯着手机一张照片,发呆。   “喂!”   好哥们方渐白蹦到一半,过来骚扰:“今晚德比绝杀欸兄弟,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关你屁事。”祁闻年嗤笑:“绝杀北桥联还不简单?我这叫正常发挥。”   “牛逼。”方渐白醉醺醺地跟他干杯:“话说,你不去跟你叔叔那朋友打个招呼?万一他下次不借给我们了怎么办?”   他看了他一眼,一口闷完手里的酒:“这就去了。”   “……”方渐白直觉这人今天有点奇怪。   赢球了还闷闷不乐。   余光瞄到对方手机,虽然屏幕很快熄灭,但他还是看见了——   是一个背影。   女孩子的。   ……   出门之后,祁闻年从口袋里找出薄荷糖,含在嘴里缓一缓酒劲。   摸糖的时候又摸到缺掉一半的耳机,他顿了下,一手插着兜,往别墅的另一端走。   走进一楼,恰巧有人坐在一楼,似乎正捂着脸哭泣,另一个助理装扮的人蹲在旁边小声安慰她。   祁闻年不认识两人,也没着急上楼,在另一端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打开微信,指尖悬在某个联系人的头像。   很久没有动作。   落地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往日从容不羁的眼中,难得泄出一丝迷茫。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祁闻年头都没抬,发觉自己先前好像喝太猛了,现在胃有点难受。   “咚”的一声,一个银白色的物体从楼梯掉落,一路跌跌撞撞摔到自己脚边。   他不耐烦地皱眉,捡起那部手机。抬眼时却愣住:   “你怎么在这?”   “……”   蓝漾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喝多了?”他走近她。   “没有。”波澜不惊的声音:“我很清醒。”   “哦。”   再一眨眼,她踉跄一下,差点一头栽倒下去。   多亏祁闻年眼疾手快扶住,不然她脑袋得摔个大乌青。   动静惊扰到旁边哭泣的女艺人和助理,双双抬头往这边张望。   楼梯处再一次传来脚步声,听起来来自一双男士皮鞋。祁闻年拉住蓝漾:“先跟我过来。”   *   二楼大厅,陈家康强压耐心,等身边的女伴慢慢把酒水喝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方硬是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神志清醒,一脸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妈的,就这还算最新研发的特效迷药?   他暗骂一句,心想还不如直接把人灌醉来得快。   *   “你到底什么情况?真的喝醉了?”   祁闻年发问。   蓝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有点难受,任由他把自己带进一楼一间休息室,打开电灯拉上窗帘。   她窝坐在沙发一角,看着他:   “我没喝醉,甚至就喝了一杯。只是有点不舒服,想出来透透气。”   只是和平常的不舒服不太一样,那是一种……   难以启齿的感觉。   “正巧,我也有点不舒服。”   祁闻年递去一块糖:“吃不吃?不过薄荷味的没了,只有水蜜桃的。”   “谢谢。”   她花了很长时间剥糖纸。   晶莹粉嫩的方糖,被白皙的指间捏住,轻轻摩挲过后,放入口中。   张口时露出一点小小的舌尖,又很快缩回去藏起来,像在玩捉迷藏。   “……”   回想蓝漾腿软的样子,祁闻年移开目光,没规没矩地坐上她旁边的沙发扶手。   “知道身体不舒服就别乱跑。一天不听老板的话又没关系。下次来的时候,我叫我的医生帮你看看,他是运动康复方面的专家,没准对你的腿伤有用。”   蓝漾嗯了声,心里开始焦躁。   本以为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把糖吃完、至少会舒服一点,谁知刚站起身,就即将到了失控的边缘。   “……我要回家。”   “有人送你吗?要不要我送?”   “不要。”   “你跟谁一起来的?”   “不知道。”   祁闻年拉住蓝漾,不依不饶:“你这样子,我真怕你半路出点什么事。”   “……”   又是一次隔着衣服的触碰。在药物的作用下,蓝漾的神志开始崩溃。   她面朝祁闻年,停顿几秒……   似乎受到某种药物的推波助澜,她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   坐到了他的腿上。   祁闻年整个人紧绷住,收了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态:“你要干什么?”   “……”   短短一瞬间,休息室成了一杯被泼洒出来的红酒。越来越多的缱绻、暧昧,逐圈扩散。   蓝漾不说话,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端详着他。   祁闻年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喝醉了。   但首先,她说自己只喝了一杯酒。   其次,他闻她的头发,上面清清爽爽,没有丝毫酒气。   她的酒量他见过,没那么容易醉。   祁闻年越想头越痛。今晚蓝漾喝了多少是个迷,但自己,真真切切,喝了不少。   “蓝大导演,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眼前一闪而过照片里的女孩。   下一刻,一个更令祁闻年意外的举动产生——   蓝漾捧起自己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水蜜桃的气味甜而不腻,挑逗着已经被酒精麻痹掉的大脑神经。他不得不搂住她的腰,以免她不小心往后倒去。   禁锢的意味,同样很重。   大腿与她相贴的地方烫得要命,祁闻年喑哑道:“给你第一排的票你不来,非要去包厢。有本事就不要被我发现呢?”   蓝漾停顿一会,双眼无神:“你生气了吗?”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他看上去还算淡定:“尤其是现在。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我可没有跟朋友接吻的习惯。”   “……”   蓝漾耳畔一片嗡嗡,压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内心那一道空虚,无论多少东西都填不满。一停下来,浑身就开始疼。皮肉连着骨头,都在渴求。   她想要。   很想。   控制不住。   她不是个特别重/欲的人。   但此刻。   他在这件事上毫无回应的态度令她不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满,只明显感到内心强烈的冲动。   像是喝了什么不该喝的东西,被喂了春/药一般。   意识模糊,低头又是一个吻。   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相反吻得很深。   她撬开他的防线,一股脑地送渡给他所有的香甜。   波浪般的长发,一波一波澎湃在他的脖颈。发尾是护发精油淡淡的香气。蓝漾的神情依旧冷漠,皮肤苍白到颓废,   唯独唇瓣。颜色异常深重,上面浮着亲吻后自然浮出的亮晶晶的水汽,是冷漠冰山的一道裂缝、是一朵被衔在唇齿的樱花。   她坐在他腿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脸。   而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唇角的晶莹。   “……”   祁闻年再也无法忍受,用力扯着她,往怀里带。感受真丝衬衫包裹下的那具身体,在自己胸前微微震颤。   蓝漾貌似也很乐意,顺势抓住他的衣服下摆,一路探索。   职业运动员的身材无可挑剔。摸过沟壑分明的腹肌,到小腹、倒三角。在碰到某一点时,被猛地压进沙发。   “去我家?”   用力抓住她的手,没入指缝,十指交缠。祁闻年呼吸粗重,克制地啃咬她的耳朵软骨。   “嗯……?”   “装傻没用。事后等你给个说法。”   “……”   *   孟景砚从楼上下来,并没有看到蓝漾人在哪里。   他靠着楼梯扶手,给蓝漾打电话。   电话拨出后几秒,被直接挂断。   “……”胆子不小,敢挂他电话。   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笑。他将手机放回口袋,不紧不慢地走向一楼。 第12章   就在祁闻年把自己欺身压入沙发的一刻,蓝漾的意识终于短暂恢复。   这个姿势很熟悉,但与自己完成这个姿势的男人却很陌生。   “……”定格三秒,蓝漾将人掀翻。   她从沙发咕噜滚到地上。头发被湿润的眼睫和唇瓣黏住,视线模糊一片,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自己竟然能把一个职业足球运动员掀翻。   果然人在绝境,潜力无限。   也可能是。   对方压根没在自己身上用过重力。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之后再找你。”   蓝漾感觉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她不敢再逗留,甚至不敢去看祁闻年的表情,生怕一个犹豫,再被拖入无尽的欲望旋涡。   千万不要。   叮嘱完祁闻年,她跌跌撞撞打开休息室的门,落荒而逃。   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嘴里还残留薄荷糖辛辣的味道。她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回忆那个吻、不要回忆到底对他做了什么,现在最关键的是来一阵冷风,先把自己吹醒。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自己怎么会这样?   倒霉的是,一楼大厅开着暖烘烘的热空调。蓝漾关上门,往椅子的方向走了两步。恰好楼梯上下来一个一身黑色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根正袅袅燃烧的香烟——   孟景砚。   “……”   看见他的一刻,她几乎要不受控地叫出声来。偏偏胸膛里一直压着一股火,眼下堵住嗓眼,一点声音发不出来。   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你怎么了?”   见她的脸色比烟头还红,孟景砚立马就发觉不对。   “我有点……不舒服……”   蓝漾踉跄着扑进他怀里,不动声色把他往大门的地方推。   祁闻年就在几米开外的休息室,一旦他这时候也从那走出来,今晚必定爆发血案。   她走两步就走不动了,孟景砚将她托膝抱起,转身出门。‘’   “孟先生,我们走了吗?那顾总那边……”   谁知半路杀出程咬金,孟景砚停住脚步。   她趴在他肩头,一边咬唇控制呼吸,紧张关注他后方的动静。   休息室的房门紧闭,头顶的水晶吊灯昏昏沉沉,暂时风平浪静。   孟景砚不走,两人必定遇上。祁闻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偏偏他还有事情没谈完。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听见抱着自己的男人道:   “下次再说。”   “……”蓝漾放心晕了过去。   *   隔天醒来,四肢如灌铅一样沉。蓝漾盯着灰调的天花板,视线缓缓下移,滑到正倚靠在阳台的孟景砚身上。   房内的昏暗将男人模糊成一团朦胧的雾。他手上破天荒地没拿烟或打火机,端着一只小小的瓷碗,正用勺子一下一下往里搅动。   不多时,他转头,与蓝漾视线相对。   “饿不饿?”他把白粥端到蓝漾面前:“自己喝还是我喂?”   “……”蓝漾喉咙很疼,脑袋更疼,完全没有胃口。   “我不想……”   “二选一。”   “我自己喝吧。”   她认栽,接过粥碗,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的、淡而无味的液体,却正好是此刻自己身体需要的。低头时蓬松的卷发垂落胸前,稍稍遮住小半张脸。   “Good girl,”孟景砚夸奖一句,仿佛把她当成一只臣服在自己脚边的小狗,揉揉她的脑袋:“全部喝完。我去给你拿橡皮筋。”   蓝漾放空片刻,下意识伸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碰到耳骨,立马涌起细密的疼痛。她“嘶”了一声,皱起眉头。   破皮了。   被咬的。   暧昧蔓延的休息室,迷乱的呼吸,与自己纠缠在一起的青年,薄荷味的吻……   一帧帧画面,随着神志恢复,悉数回到蓝漾脑海。   这当然不可能是她的初吻。事实上,她的吻技还挺娴熟,相反,差劲的是祁闻年。   可莫名地,耳朵在发烫、皮肤在发烫,整个人无所适从,像马上要烧起来。   当孟景砚拿着绑头发的橡皮筋走来,蓝漾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怕他、还是在怕心里那股燃烧的东西。   “等等!”   不过,不管在怕什么,首要任务是不能被他发现耳朵上的痕迹。   “嗯?”孟景砚正将皮筋套在自己腕上,顺手抓她的长发。   “我头太疼了,暂时不想扎。”她尽量让声音听上去虚弱且平静:“先披一会。”   “行。”   “我端不动了,还是你喂我吧。”   蓝漾怕他两只手闲得没事来碰自己耳朵,想着必须给他找点事做。   孟景砚没吭声,把粥碗重新接过去。   “对了,我昨天晚上,是什么情况?”   “酒精中毒。”   “酒精中毒?”   酒精中毒不应该是发热呕吐吗?怎么会有……那种欲望?   孟景砚喂了她一口粥,饶有兴致等她咽下:“你信吗?   “……”她差点把那口粥原封不动吐出来。   “你昨晚有喝过别人递来酒?”   “没有,我整晚就喝了那一杯。”   “我想也是。”   他再舀起一口粥,温文尔雅道:   “你知道的,我很爱你。所以,谁敢给你下药,对你做那种事,我一定会杀了他。”   蓝漾终于被呛到,转头咳嗽起来。   “慢一点。”   他拍拍她的背,又拿过纸巾,替她把嘴角的白粥擦干净。   “咳咳,我,我看你昨晚还有事,现在解决了?”   “不急。你比较重要,这几天我就在家看着你。”   “……所以,我这两天都不能出门?”   “当然。”   他确实不着急,反正手底有一堆总裁帮他打工。蓝漾则不同,拍摄进度慢了是很要命的事。现在撂挑子,意味着之后就要加班。   她本来准备据理力争,话到嘴边发觉拍摄对象是祁闻年,又感到自己仿佛一块夹心饼干,左右为难。   先躲一下祁闻年……也行。   她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继续享受孟景砚的照顾。   直到白粥见底。   孟景砚走后,她翻出手机。意料之中,祁闻年发来了好几条微信;   【?】   【解释一下?】   【蓝大导演,酒品差成这样?】   【还是想假装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蓝漾抿了抿唇,心跳又开始加速。   凭她对祁闻年的了解,这男人也蛮神经刀的,经常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定一言不合就会把自己挂上社媒泄愤。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他:   【抱歉。】   【昨晚我喝多了,行为有点不受控制。当然纯粹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你很不开心,我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等我们下次见面,我一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和郑重的道歉。】   半分钟后,聊天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估计是被她气笑了,那头输入了老半天,就发来一句:   【可以。】   蓝漾深呼吸一口:   【那在我找你之前,能不能先别告诉别人昨晚的事?】   祁闻年:   【?】   【我还得帮你保守秘密?】   【大开眼界[/赞]】   即使文字聊天,都能感觉到他语气不善。明显是气到不行。   这回闯了大祸,她耐着性子:   【主要是,传出去的话,对你名声不好。】   【薇薇安也不允许你在这个时候被爆出花边新闻。】   祁闻年:   【当我傻?】   【告诉薇薇安,她会提刀来你家杀了你的。】   蓝漾想,这不是巧了么?   被孟景砚知道,他估计也会被他一枪爆头。   祁闻年:   【我希望你记住——】   【昨晚这件事带给我的伤害。】   【你最好能在见面时给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复。】   【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蓝漾:   【你放心,我一定记住。】   【并且给你满意的解释、满意的赔偿。】   “……”   祁闻年没再继续回。   蓝漾把上述聊天记录删除干净,心中一团乱麻。   她不清楚祁闻年在对待这种事情上,脾气大不大。   但换位思考下,假如自己是他,先莫名其妙被人强吻、被上下其手乱摸一通,事后又整晚消失找不到人,没报警都是世界第八大奇迹。   他还能跟自己说那么多话。   还挺……对不起他的。   刚刚删完,祁闻年又发来三条:   【你先告诉我你昨晚到底什么情况。】   【为什么连消息都不回?】   【我差点就报警了。】   隔了一会补上:   【当然,是报你性骚扰。】   蓝漾顿感劫后余生:   【酒精中毒,晕了。】   【刚醒。】   祁闻年:   【现在没事了?】   蓝漾:   【没事了。】   祁闻年:   【哦。】   【那你好好休息吧。】   【好好想想该怎么和我解释,还有对我的赔偿。】   蓝漾:   【……我会的。】   聊完之后,继续把记录删除。保险起见,她把祁闻年设为“消息免打扰”。   短时间内连续应付两个男人,蓝漾浑身脱力,没一会就失去意识,再度昏睡过去。   *   醒来后下床洗漱。她一点一点将脸上的洗面奶冲干净,拿洗脸巾的时候,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步。   孟景砚耐心地帮她擦干脸上的水。蓝漾故意懒懒地问:“我一会要点喜茶,你喝不喝?”   他似乎笑了一声,说不喝。碰过唇角的洗脸巾被收回,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取而代之、摩挲过唇瓣的是一根手指:   “你这里破了,知不知道?”   蓝漾:“?!!”   被摸过的地方果然发出刺痛。   脚下一空,她被孟景砚抱上洗手台。睡袍下的小腿纤长白皙,紧紧勾缠住男人的黑色西裤。   他顺势前抵,手上力道加重,微笑问道:   “说实话,被谁咬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蓝漾差一点就说不知道了。   这时候说不知道,跟心里有鬼有什么区别?她定定神,回头对镜子看看自己的嘴唇:   “除了我自己,还能有谁?”   孟景砚今天第二次揉揉她的脑袋,放开她:“点杯热的,你生理期快到了。”   “……”   *   蓝漾一连在家躺尸三天。第四天天不亮孟景砚就走了。去处不祥,她也懒得问。   刚好趁这段时间整理下先前拍的素材,又再度修改提纲。   盯着电脑里祁闻年的脸,周身总是不自觉地发烫。她想,何止是祁闻年,连自己都没太能接受这个事情。   紧接着,蓝漾又意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祁闻年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有的话,她这行为就是罪加一等。   整个下午,蓝漾仔细搜索了近一年来和他有关的全部报道。   他很少接采访,但在公众面前刷脸的时候很多。绝大多数是负面新闻,例如私生活过于奢侈不讲环保,拒绝为性少数群体发声,跟球迷对骂,等等。   通过这些新闻,拼拼凑凑,凑出的明显是个因为家里有钱自己也能挣钱,所以从不看人眼色的富二代形象。   不过,离完善这个形象,还差最后一环——   一个超模女友。   大多数球员都爱找身材火辣的模特谈恋爱,但有关他这方面的新闻,蓝漾居然一条都没找到。   大少爷似乎只喜欢美酒名表豪车,不喜欢恋爱。   挺奇怪的。   唯一一条和异性有关的采访,需要追溯到好几年前、他打进自己的英超首球。   屏幕里的少年稚气未脱,声音带有运动后的微喘。眸瞳冷而清明,看人时露着锋芒。   仿佛对万事万物不屑一顾。   他对着镜头,说想把这粒进球送给一个女孩。   说这话时,眼中有笑。   笑意很淡,但蓝漾看得出来。因为她跟他近距离接触过,也在自己的镜头里看见过同样的笑容。   她感觉祁闻年是真心喜欢对方的。否则,不可能送对方那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这个采访并未引起讨论,毕竟运动员不是明星,没什么人关心感情生活。点击率远低于他当年的进球集锦。   但是。   蓝漾对各个圈里公众人物的公关团队都有了解,深知一点——   假如一个人找不到一点花边新闻,多半说明他跟伴侣的感情正稳定,并且对方也有一定的家庭背景。   她瞄了一眼日程安排,发现下一个要拍的地方……是他的家。   *   隔天上午,蓝漾和王杰顺地址找到祁闻年家门口。王杰憋了一路,终于在即将按响门铃时说:   “老大,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脸色不太对劲?”   “有吗?”   “有,”他想了一下怎么形容:“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   她给祁闻年发微信,说自己到了。很快,门被打开,率先传出来的是一声悠长响亮的狗叫。   一条黄黑白三色相间的比格犬蹿出来,又被祁闻年伸脚拦住。   “你们不怕狗吧?”   “怎么会?狗狗很可爱啊。”王杰连声音都不自觉夹起来。   蓝漾也不怕狗,但对狗这种动物敬而远之。因为没法跟它们用语言高效沟通,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一切动物都代表了失控,她通通不喜欢。   “我也没关系。”   “行,反正笼子昨天被咬坏了。”   “……”   祁闻年穿着深蓝色的毛衣,肩上缝着一只北极熊玩偶。可爱的衣服并没让他整个人显得柔和,碎发下的眉宇冷冷淡淡,反而增添距离感。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显得冷漠。   按事先说好的,蓝漾让王杰在后面拍一个进入他家的镜头。她硬着头皮向祁闻年伸手:   “你好。”   对方挑眉,嘴角勾出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讥讽的弧度:“你好。”   掌心相对,彼此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纹路。祁闻年五指稍稍用力,蓝漾就觉得他快要将自己整只手都包裹住了。   她的手指已经算长,可跟祁闻年比起来还是不够看。深蓝袖口下,手背青筋微凸,脉腱分明,骨节红得能滴出血来。   “别来无恙,蓝导。”   短短几秒,被握在下面的、做了碎钻美甲的手,像只被渔网围住的小鱼,越挣扎网越紧、越挣扎越逃不开。   蓝漾深呼吸:“你也是。”   在摄像机即将移开的刹那,两人同时松手。他的指尖在她手心滑过,拖出旖旎的一道。   触感与那日在休息室时完全重合。   不同的是,当时自己正坐在他身上,低头拥吻他。而他则将手指伸入自己指缝,用力同自己十指相扣。   薄荷糖辛辣的味道又反上来,她的脑袋嗡嗡作响,不敢看他,尤其不敢让目光移到他的唇上。   “那我们就……继续开拍?”   “当然。”   祁闻年对镜头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家,从客厅厨房卧室,到健身房电影院游泳池。比较标准的别墅布局,房屋设计并没有太别出心裁的地方。   蓝漾注意到他卫生间里的洗漱套装和客厅乱七八糟的抱枕,心中有数。但保险起见,还是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住吗?”   王杰正在拍他客厅的全景,祁闻年抱着胳膊,慵懒垂眼:“祸闯完了才想起问这个,是不是有点晚?”   蓝漾:“……”   接着,他又抱起自己的比格犬,在镜头前露个脸。   王杰觉得比格长得挺可爱,耳朵大大的:“它叫什么名字?”   “Reno,”远离蓝漾,祁闻年语调还算愉快:“不过你叫它它不一定会理。”   说罢,镜头转到一堆被啃出牙印的家具腿和拖鞋上。   “……”   整个流程过完,他没再看蓝漾一眼。她悄悄把那只手握拳藏在身后,怀疑刚见面那会是不是在做梦。   ……   接下来是聊天环节。选在落地窗旁的书房进行。   王杰摆弄摄像机的时候,她复习一遍存在备忘录的提纲。好巧不巧,主题围绕着“喜欢与爱”展开。   窗外的天很阴,被上帝抹上一整片的灰。抹完天空抹草地,整个世界都没有颜色。   “我们可以先不说足球。”蓝漾与他面对面坐,看着桌上一支正在燃烧的香薰蜡烛:“你觉得,假如你爱上某个事物,会愿意为它做什么呢?”   祁闻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蓝漾:“……”   有些时候,确实是需要导演先开个头,才能引导拍摄对象更好的表达。访谈的过程更像是扛着摄像机和对方进行有目的的聊天。   但……他这时的反问,肯定不是想自己先开个头那么简单。   有外人在场,她不能怎么样。只能假装没品出话中深意,想了想:“为他献出全部。不问结果,甘之如饴。”   祁闻年说:“我会挑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和她击个掌。”   “就这样?”   “就这样。”他双腿交叠,后靠在椅背,认真回答:“爱的前提是平等,不是臣服。”   “……”那或许只是一种爱。蓝漾心里微微泛酸:“所以,你对待足球也是这样?不会把它当成最最至高无上的信仰?”   “它是我的爱好,我的职业,我最好的战友,生命中的一部分。我能在这条路上走得远,是件好事,失败了,也不是世界末日。毕竟那只是一部分。”   “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再以任何形式接触足球,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先?”   介于上个问题他回答得还算认真,并且不落俗套、有很多情绪可剪,她这次也思考得非常认真。   大概一分钟后,蓝漾郑重其事:   “我会把那一天当成世界末日。”   祁闻年看着她:“我会去接触别的东西。太偏执的人活得很累,更没有平等去爱一件东西的能力。我得首先保证我是一个健康的人,才能付出健康的爱。”   蓝漾嫉妒地想,他果然是一只鹰。   一只不会被任何东西困住的鹰。   她又想起孟景砚。   他和祁闻年不同。他的游刃有余,纯粹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   他会付出金钱、资源、教导,但绝不会有爱。   蓝漾曾在某个晚宴的走廊过道,撞见孟景砚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女星拦住。   “我……能问问您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或者……最看重女人哪一点?”   对方提裙追来,明显早有准备,想在圈里找个靠山。可真的面对他时,声音又忍不住颤抖,指尖反复搓捏长裙的下摆。   那里很快就被汗泡湿,留下深深的印记。   孟景砚靠在墙上,垂眼看她,眼中一点零星笑意:   “你一定要我说?”   “您说。”   “性价比。”   像是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愣在原地,指尖一松,裙摆坠地。   孟景砚不会顾及她的感受,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点燃:“不管男女我都只看性价比。你要是有本事、能给我带来好处,就算不睡,我也会捧你。”   “……”   所以,孟景砚对自己,也是如此。   可自己呢?对他有爱吗?有的话,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好可悲。   “滴答”一声,敲在耳畔。蓝漾下意识眨眼,转头看才觉是下雨。   雨水一滴一滴,绵延不绝,打在玻璃窗上。她能感受到那股能刺进骨髓里的阴冷,像一根根棉针,无孔不入,无处可逃。   “对不起老大,我得出去接个电话。”   王杰冷不丁出声,满脸歉意:“我家可能有急事,我……”   “去吧。”   王杰边看手机边往外跑,离开时不忘关上书房的门。   雨越下越大,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香薰蜡烛在燃烧,摄像机还在工作,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悄然凝结。   “既然蓝导已经知道,我是个喜欢平等的人,”祁闻年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那麻烦解释一下那晚的事。我可被你吓得不轻。”   “……”蓝漾一噎,心说我那天受得惊吓也不比你少。   但……冒犯他的,也确实是自己。   “真的很对不起。”   蓝漾跟着起身,双手交叉垂在身前,朝他低头鞠躬:“那天我的身体出了点状况,可能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总之那不是我的本意。你看看你想要什么补偿,我尽量满足你。”   祁闻年一手插兜,一副“这事我跟你没完”的样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中招?是有人给你灌酒?”   有孟景砚在,她怎么可能被恶意灌酒?“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   蓝漾不清楚王杰什么时候回来,往门口张望了下:“我们说回赔偿,我可以帮你再联系几个代言。”   “代言?”   “……”   蓝漾被他盯得有点不自信,补充:“现金也可以。”   “……”   闻言,他挑了下眉,像是无语到极致,反倒笑了出来:“你觉得我会看上那三瓜两枣?”   “……”   在他的步步紧逼下,蓝漾把那句“耐克代言费还挺高的”咽了回去,小心翼翼问:   “你是想要精神赔偿吗?”   既然看不上钱,好像就只剩下精神方面了。   陪玩陪逛,帮忙拎包,挺像祁闻年会提出的要求。反正就是使唤自己呗。   她深呼吸一口:“但这方面我好像不是很能满足你。”   “?”   “总之,因为一些原因,我们私下不方便走得太近……”   被孟景砚知道,他们两个都别活了。   尤其是祁闻年,想废一个需要身体对抗项目的运动员不要太简单。球场上那么多被铲断腿的球员,难道都只是因为踢球踢急眼了?   但蓝漾只说了半句就住嘴了。   因为祁闻年又开始上前。   两人的距离近到、她抬起头,就可以看清对方眼瞳中错综繁复的纹路。   而抬头的瞬间,最先看见的却是他微微上扬的薄唇。   鲜艳、柔软、温热,自己不久前才刚刚吻过的地方。   他身上那股很清甜的柠檬味,和香薰混合,沾上几分蛊惑,不断往人心里,横冲直撞。   蓝漾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抬脚后退。   “你什么意思?想说你只能给我点钱?”   祁闻年不理,冷笑着,身体顺势下倾,和她对视:   “打发路边的鸭子呢?”   他人高肩宽,冷不丁覆下来,压迫感十足。   窗外雨势渐大,一股窒息的错觉蔓延,整个人都似要被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两人的距离过分近了。唇与唇又近在咫尺。   倾盆的雨,乱了章法地往下砸,砸在窗上,砸在心里。   和雨珠一样凌乱的还有蓝漾退后的脚步。   她踉跄着,腿一软,眼看后腰就要磕上桌角。   一只手伸来,垫在腰与桌角之间。“咚”的一声,暴雨狠狠泼上窗户,桌面东西倾倒,包括那根香薰蜡烛,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我当时就跟你说过,”   祁闻年眉头都未皱一下,手上继续用力,轻而易举再将那段腰身,往怀里带。   他声音比往常更加喑哑,夹杂某种未知的情绪——   “我从来不跟只是朋友关系的人接吻。” 第14章   蓝漾重心不稳,直接撞进他的怀里。为了保持平衡,又不得不伸手勾上他的脖子。狂风暴雨中,身体与身体接触的感觉是那么清晰、那么分明。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神魂颠倒的休息室。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是清醒的。   她觉得一定是祁闻年搂得太紧,自己挣脱不开。和他这么亲密,根本不是自己的本意。   磁场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比如现在,当祁闻年靠近时,蓝漾并没有躲开,只是手指收力,眼睫轻轻瑟缩一下。   那双从来波平浪静眼里,没有抗拒、没有排斥,唯独剩下……迷茫。   不知所措的迷茫,透骨的孤独。像一个人在海上漂久了,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四周都没有岸。   那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祁闻年低下头,贴住她的唇瓣。狂风卷骤雨,天地万物都失色,唯独这个吻是很鲜艳很赤诚的红色,是她大脑热血上涌冲溃理智时的颜色。   吻到最后,她的一只手绵软垂下来,被他捉住,十指紧扣,分外用力。   “……”   王杰回来的时候,书房风平浪静。蓝漾和祁闻年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玩手机。他急匆匆地:“不好意思,老大,你们结束了吗?”   “嗯。”蓝漾声音有一点点哑:“好了。”   “OK,那我们今天就这样?”王杰“咦”了一声:“你的手背怎么回事?”   他指的是祁闻年。祁闻年右手手背上有一块很大的暗红色淤青,一看就是刚刚撞的。   不仅如此,他依稀记得,自己走之前,桌上的摆件好像不是这么放的,香薰蜡烛上也多了一条裂缝。   他们……不会打架了吧?   “不小心磕到了。”祁闻年轻描淡写,起身时扯了扯衣服下摆:“走吧,送你们出去。”   “……”   *   回去的时候蓝漾淋了点雨,头痛欲裂。只好让王杰把设备放回工作室,等自己下次去的时候再处理。   谁知隔天大姨妈又突然造访,比上次提前了整整五天。她痛得冷汗直冒,索性窝在家里休息。   又隔一天,一直在列表躺尸的孟景砚有了动静。   他发来一个赛马场地址,附文言简意赅:   【过来。】   那地方离她的位置很远,孟景砚直接叫了直升机来接。蓝漾一边在心里骂他是不是属狗的,每天精力那么旺盛,一边强打精神出门。   ……   包厢里,孟景砚翘腿靠坐在沙发上,猩红的烟头在指尖明明灭灭。外面的天色昏沉,室内只有电视的一点光亮。   看见她第一眼,他就发觉她不对劲:   “怎么脸色这么差?过来。”   他拍拍自己的大腿,蓝漾很熟练地坐上去,在他怀里闭眼,心安理得享受人肉抱枕:   “生理期。”   “这个月这么早?”   “嗯?”   蓝漾身体一僵,差点从他腿上掉下去。   亲密接触会导致女性的生理期提前,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孟景砚只是扶了一下她的腰,修长的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   注意到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两台电脑,蓝漾平复心情,微微皱眉:   “你不会这几天都没休息过吧?”   她真搞不懂,孟景砚都有钱到这份上了,怎么还在自/虐这条路上乐此不疲、   “所以现在不是来休息了?”孟景砚勾唇,拿出无线耳机戴上:“等会,我先打个电话。”   “哦。”   蓝漾起身,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电视里正在静音播放一部纪录片,刚好是自己拍的。   好的片子当然值得反复欣赏,别说孟景砚了,就是她自己,也喜欢时不时回顾一番。   蓝漾记得,这部影片某部分的拍摄思路还是他帮自己改的。最后的成果,两个人都很满意。   一把小刀伸了过来,刀尖抵着一块桃肉。   转头一看,孟景砚恰好在看自己,另一只手拿着一只削好皮的桃子。   他打电话的语速倒没被手上的动作影响半分,是关于投资方面。蓝漾完全不感兴趣。   她稍稍低头,把桃肉咬走。大概十几秒后,第一块吃得差不多,第二块卡着时间送到嘴边。   蓝漾很少吃桃子,主要是麻烦。她不会削任何水果的皮,就算有人帮忙削好,还得自己用手拿着吃。吃完手也脏了,还得重新洗一遍。   所以她只吃这种,切块后的水果。   桃子吃完,电话也打完。孟景砚洗了个手回来,顺带拿了个暖宝宝。   他搂着蓝漾站在落地玻璃前,一匹匹赛马正被牵着走向起点。   “帮我押一匹?”   蓝漾贴好暖宝宝,有点无语:“你好歹给我本Race Card吧。”   孟景砚不屑:“要那东西干什么?你喜欢哪匹我押哪匹。”   她记得他手上也有几匹赛马,不知道有没有放出来参加。   随手一点,挑了匹看上去比较顺眼的、浅栗色的公马。   过了一会,赛马被带上比赛场地,发令枪响。   浅栗色旁边的黑马一马当先,率先奔蹿出去。   “万一它输了怎么办?”   蓝漾突然感觉黑马更有冠军相,毛色顺滑得在光影下发亮。   孟景砚搭着她的肩,指腹蹭过打火机,笑得很温柔:“那就期待一下,是哪一匹胆子那么大,敢让我输。”   “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绊断它的腿,让他之后再也不能跑。”   “……”神经病。   明明在说马,蓝漾却不受控制地联想到人。心脏砰砰乱跳。好半天,才艰难道:“虐待动物……犯法的。”   “这么有爱心?”   孟景砚点烟的手无丝毫停顿:   “真善良。”   “……”她呼吸近乎停滞。   孟景砚说得出做得到。别说虐杀一匹马,只要他想,虐杀一个人,都可以瞒天过海天衣无缝。   跑道上,黑马始终处于上风,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对方。它完完全全是因为自己,才受这无妄之灾。   “我喜欢你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吸了口烟,单手扣上西装纽扣,“很可爱。尤其是只被我一个人看见的时候。”   “当然,也只能被我一个人看见。”   “……”   话音落下不久,浅栗色的马后来居上,终于在最后一刻反超黑马,拿下冠军。   蓝漾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中午随便吃点好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对方返回桌前打开电脑,答非所问:“你喜欢祁闻年?”   “……”蓝漾背对他站立,脸上闪过一抹惊愕。   “为什么这么问?”   “你买他球衣了。”   原来如此,她都快忘了这件事:“不是我,是郑佳怡要。”   “你对她真好。”   对方的语气意味深长:   “换做我,一想到很多事情是拜她所赐,我可做不到。”   “……说了不要再提当年,还是你连她的醋都要吃?”   孟景砚不置可否,一笑而过。   他看着电脑,脑海中回闪起的,却是蓝漾在听见祁闻年名字时、手指一瞬间的痉挛。   ——突然有点想见见这个整天在新闻上刷脸的大球星。   *   下一次的拍摄地点在球队的健身房。蓝漾完工之后,让王杰准备收拾器材。   手机震动。   又收到一张球票。   “明天来吗?”   祁闻年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高,坐到她旁边,一起回看镜头里的片段。   蓝漾方才想起,明天又是周末了。   “我……”脑海回响起孟景砚的话,“不去了。”   “为什么?”   “我之前说过了,因为一些我的个人原因,我们私下不方便靠得太近。”她低下头:“至于上次的事,你也……亲回来了。我们扯平。”   “哦。”   祁闻年则面不改色说着让人心惊肉跳的话:   “可上次你把我全身上下都摸遍了。”   “……”   蓝漾脸上发烫:“这个……确实很抱歉。”   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确实是都摸过。这是她除了孟景砚之外,第一次摸别的男人的……总之,十足的性/骚扰。   沉默几秒。   祁闻年看着她,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你有男朋友?”   “……”蓝漾手一抖,摄像机险些摔在地上。   这个结论很好得出。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和孟景砚的关系。   作为成年人,只要那方面的癖好不涉及违法犯罪,问题都不大,大家互相尊重即可。   偏偏对祁闻年,蓝漾说不出口。   孟景砚不是自己的男朋友,但同时,他也决不允许自己身边会有“男朋友”这种东西出现。   从过去到现在再到将来,更像是他们两个人互相缠绕互相折磨,直到对方彻底厌倦。   正常人靠近的话,一定会被误伤。   “不回答是什么意思?”祁闻年声音慵懒,有那么点兴意阑珊,动作却未收敛半分,唇瓣几乎碰到她耳垂:“坏女人。”   蓝漾:“……”   说话间,健身房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明天有比赛,俱乐部所有球员都没有晚训。这个点只可能是打扫卫生的保洁。   但蓝漾还是从座椅上起身,站到离祁闻年远一点的地方。   祁闻年皱眉,正要跟着追去,自动感应的玻璃移门打开,从走廊进来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   事实证明,蓝漾这个下意识的行为无比正确。   因为进来的人——   是孟景砚。   “孟先生?!”   “你怎么来了?”   蓝漾与王杰几乎同时出声,   “刚好路过,来看看你。”   孟景砚的目光略过蓝漾,极为流畅地跃到她……   身后的祁闻年身上。   蓝漾咽了口唾沫,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   她有一种偷/情被抓个正着的恐惧。   她不知道孟景砚突然到访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也不确定祁闻年这个神经刀会不会说出什么绝对不能被他听到的话。   她希望祁闻年能保持闭嘴,让自己找个借口先带孟景砚离开。   “Hello?”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最初的对视后,祁闻年居然面带微笑,主动向孟景砚伸手。   “你好。”   孟景砚碰了碰他的手,慢条斯理抽出一张黑底卡片:   “久仰,这是我的名片。”   双方身高相同,身形相似。一个黑色大衣搭西装三件套,骨子里的情绪被悉数包裹压抑。另一个是极鲜艳的黑绿撞色俱乐部外套,仿佛天生将一切情感浓墨重彩地外放。   蓝漾站在那条由尖头皮鞋和鸳鸯运动鞋分割出的楚汉河界里,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浪潮拍死。   快喘不上气了。   “拍完了吗?”   递完名片,孟景砚顺势揽过蓝漾后腰,翻看她手上的摄像机:   “我看看拍得怎么样。”   “……”祁闻年脸上的笑容僵住。   孟景砚若有似无看了他一眼,勾唇一笑,继续往前翻影片,对蓝漾道:“晚上是想出去吃,还是在家?我给你做也可以。”   “……听你的。”   蓝漾快站不住了。   因为。   他手里的镜头、拍下了自己和祁闻年在书房接吻的全过程。   作者有话说:   ----------------------   下本写《暗夜情浓》,感兴趣可以收藏一下。   文案:   ◎野心勃勃骄傲女明星×危险偏执豪门话事人,男全洁   深夜,梁眠跟豪门男友回家,恰逢男友叔叔,薄氏集团话事人薄斯年谈事归来。   灯昏影暗,男人一身矜贵挺括的黑色西装,斜斜倚靠在迈巴赫车旁。   他淡默看着十指相扣的两人,深邃眼眉被打火机的光芒擦亮。   冷而涩苦的香烟味道弥漫开来,像一条浸透汽油的丝绸,在暗夜里危险燃烧。   梁眠心下一紧。   男友不觉握紧她的手,悄悄耳语:“放心,我叔叔人很温柔,不会为难你的。”   *   男友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前,薄斯年也曾这样与梁眠十指紧扣。   他将她抵在墙上,任由自己从来一丝不紊的西装被扯得凌乱,领口褶皱布满。   跟着,疯了似的深吻她,一遍又一遍,哪怕唇间渗出腥甜,也绝不放手。   “离开你我会死。所以,为了我,你愿意陪我一起下地狱吗?”   梁眠没有回答。   只有她知道,人前温文尔雅的薄斯年,私底下究竟是多么的偏执而疯狂。   两小时后。   梁眠点燃一支事后烟,喂渡给枕边从不吸烟的男人。   薄斯年照单全收,眼底的占有欲,随火光明明灭灭,最后汹涌成一片冲天火海。 第15章   孟景砚很随意地翻着摄像机, 视线却久久垂在蓝漾脸上。   一只手的手指放在按键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摩挲她的后腰。   看影片只是个幌子,他的注意力, 一在蓝漾, 二在祁闻年。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看他一点一点翻完今天的拍摄内容,画面即将跳转到上个场景, 蓝漾受不了了, 腿开始发软, 刚好软在他的怀里。   “这么急着回去?”   孟景砚似乎格外享受此刻, 不仅没有停下翻动相机的手,还云淡风轻地扔下一颗重磅炸弹。   “要不要请你的拍摄对象一起去吃个饭?”   “……人家明天有比赛,你别出馊主意行么?”   蓝漾没招了,悄悄抬眼去看祁闻年。   而祁闻年……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青年漆黑的瞳孔埋着一汪碎冰, 被灯光衬得微恹,里头有丝丝缕缕的戾气。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但又不完全相同。   因为, 在那片冷意和提防下面, 还有一种情绪在跳动——   期待。   他仿佛很期待孟景砚继续往前翻,翻到那个荒唐的雨天、他们把桌上的东西扫荡一空、唇齿相贴。   唯恐天下不乱。还真是祁闻年会有的想法。   “祁先生镜头感果然很好。”   孟景砚的视线再度绕开蓝漾, 表面是职业病发作,后面却跟了个意味深长的转折:“就是不知道最后的成片,经不经得起推敲?”   祁闻年闻言勾唇,意味同样深长:“由孟总的爱徒亲自操刀,每一帧当然都值得反复品味。”   蓝漾:“……”   明明两个男人是第一次见面,密闭空间里,却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在无声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像挑衅, 每一下眨眼都像在下达战书。   蓝漾既怕孟景砚翻到那个画面,又怕祁闻年说一些蓄意报复的言论。她夹在两人目光中间,用力将摄像机从孟景砚手中抽走。   “我昨天就有点不舒服了,能不能赶紧回去休息?”   压低音量但不耐烦地语气和以往差别不大。她有时候烦了就会有这种口吻跟孟景砚说话。   而孟景砚情绪一贯比树懒稳定,把她当小孩看待,从来没有生气计较的时候。   他挑眉,总算想起她今天生理期,大发慈悲地点头:   “行,我们走吧。”   *   上车时外面下起雨,雨丝一条一条攀黏在车窗上,依依不舍往下坠落。手机振动,祁闻年只发来一个简明扼要的:   【?】   蓝漾心里涌上一股淡淡的惆怅。   这样也好。   祁闻年察觉到自己和孟景砚关系不一般,今后就不会再和自己私下往来了。   无所谓,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手机又连续震动两下。   祁闻年:   【害怕吗?】   蓝漾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打字对指尖绷紧:   【怕什么?】   祁闻年:   【怕他翻到我们接吻的片段。】   蓝漾:“……”   收回刚才的所有想法。   祁闻年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他知不知道他正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她希望在他搜完孟景砚的维基百科后,态度可以稍微收敛一点。   下一秒,手机被冷不丁抽走。   “在和谁聊天?”   蓝漾头皮炸开,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此时手机还亮着,祁闻年的名字和那句能引发滔天巨浪的话,仍清晰可见。   始料未及之下,孟景砚递来的东西完美掩护了她脸上的惊诧:   “你哪来的喜茶?”   “我提前让人去买的。”   孟景砚对奶茶无感,但对蓝漾每个月不同时期的喜好了然于心:“买给你的,喝吧。”   “……哦。”   说话间,他顺手按蓝漾手机的息屏键,她放下心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黑糖啵啵牛乳。   不过,孟景砚并没有移开目光,随着汽车拐入一条弯道,他观察着她的神情,状似无意问:“你跟祁闻年关系很好?”   蓝漾嚼着珍珠,面上风平浪静:“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他之前因为安德烈的事,几次三番出言挑衅,烦都烦死了。”   “真可怜。”   孟景砚怜爱地摸摸她的头:“被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肯定很辛苦。我懂你的感受。”   “……”神经病,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你知道的,我从来都舍不得你受一点点伤害。”他轻轻卷着她的一缕长发,声音轻柔:   “如果有东西敢让你分心、伤害你,不管是什么,我都一定不会手软。”   “……”   蓝漾不想再回答,把脑袋靠上车窗。外面的景象被雨水浇灌,模糊成片,车灯拉出一条条绚烂光带,转眼又被抛至身后。   思绪有片刻的恍惚。   她想起一件,发生在好几年前的事。   也是一个雨天。   那会刚跟孟景砚在一起不久,冒雨回家时,她被一条几个月大的流浪金毛一路尾随。   金毛瘦得皮包骨,走路也颤颤巍巍。见她要进门,趴在门外小声地呜咽起来。   浑身湿漉漉的小狗,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她看了它很久,没能把持住,最终开门放它进来。   她不知道孟景砚会不会喜欢,毕竟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一丝不紊,连杯子手柄的摆放角度也要按他心意来。一只狗的出现,代表了强烈的不确定性。   孟景应酬到很晚,回来时蓝漾已经一觉睡醒了。   他叼着烟,看着缩在脚边示好的小狗,以及睡眼惺忪跑出来迎接自己的蓝漾。   “你喜欢它?”   蓝漾点头。   “那就养着吧。”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打了通电话,让人马上找两个宠物医生过来,给金毛体检驱虫。   小金毛成为了这个家的第三个成员。   蓝漾两点一线的工作生活多了一抹色彩,一有空就和它一起玩。教它转圈、握手,使唤它帮自己拿东西。就像养了个不会说话的小孩。   孟景砚对金毛没有表态,不理它、无视它的讨好,权当它是一团会跑的毛绒绒的空气。   某次,一个晚宴前的下午。   蓝漾照例去遛狗。路上碰到另外一只大狗,金毛应激,在她训斥后居然转头给了她一口。   咬得不深,,但血流了很多。   她只能拜托助理带狗狗回家,自己简单处理了伤口,往晚宴场地赶。   气喘吁吁跑过去,在孟景砚身边坐下,男人只看了一眼她手背的纱布,转过头继续和旁边人谈笑风生。   整个晚上,蓝漾魂不守舍,她担心金毛的身体,不断询问助理目前的状况。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助理再没回过的消息。   “你在担心那只狗吗?”   孟景砚似乎才想起来关心她:“它把你咬伤了。”   “嗯,我没事。”比起自己,蓝漾更在意金毛。网上说有些动物应激可能会导致死亡。   “它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扔掉一件无人在意的垃圾。   说话间孟景砚亲自为她倒了杯热水,蓝漾却在巨大的惊愕下,失手打翻水杯。   滚烫的热水,尽数泼在他身上。   喧闹的室内瞬间死静。   几秒钟后,有人小心翼翼出声。   “孟先生……”   晚宴上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孟景砚更甚,是绝大多数人今夜需要巴结的对象。   而她在这种场合,这么拂他面子,让他下不来台。   不少人对她投来幸灾乐祸的眼神,期待她今晚如何收场。   蓝漾回过神,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只觉得身体恶寒,忍不住发抖,仿佛一只手捅进喉管拉拽出整个胃部。   孟景砚说得出做得到。他说狗狗死了,就是死了。   不会开玩笑。   “它让你受伤了,不该死吗?”   孟景砚没理会旁边人递来的烫伤药膏。抽了两张纸,帮她擦去不自觉涌出眼眶的眼泪:“一条狗而已,配叫你难过?”   “可它不是故意的!”蓝漾从不在公共场合发脾气,只是压低声音:“它是应激啊!它不想的!”   “我知道。”   孟景砚带她离开宴会厅,任她伏在自己肩头哭泣,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慢慢抚摸着她的头发:“但必须给它一点惩罚。”   “是我没牵好它,你怎么不惩罚我?”   “我怎么舍得惩罚你?我亲爱的小女孩。”   蓝漾脑子发懵。   “那你就舍得看我难过?你这样跟惩罚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他低下头,下巴蹭过她的头顶:“我只是想让你记住一个道理——”   孟景砚温柔一笑:“我希望你的世界,只有我。”   “高兴时只有我,难过时只有我,孤独时只有我。你的眼泪只为我一个人流,你的笑只对我一个人展露。”   “没有我,你就呼吸困难、活不下去,你的整个世界就会崩塌。”   “我就是你的全世界,你的青春、你的人生。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同理,你也不要再把感情投注到任何东西身上……”   他声音很好听,永远如一阵温柔和煦的春风,以至于那恶魔一般的用词,才格外令人不寒而栗,   蓝漾哭得迷迷瞪瞪,想,这就是自己的命运赠礼——背后所标的价格。   她很年轻,却未必不懂茨威格那句传世名言。可那又如何?到底是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好矫情,她难过,不代表后悔。   她从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   只是。   自那以后,蓝漾再也不敢喜欢狗了。   她也开始觉得,狗这种无法用语言高效沟通的东西,天生就会带来混乱和不确定性、会影响自己的情绪与判断。   她只需要把所有的情绪聚焦到一个人身上,就够了。   ……   蓝漾靠着车窗,渐渐睡着了。沉入梦乡的最后一秒,眼前浮现出祁闻年的脸庞。   假如事情败露。   他会是第二只被孟景砚毁掉的金毛犬吗?   *   晚饭时间,祁闻年闯入好兄弟方渐白家,打开客厅电视,窝进沙发里。   微信里的蓝漾发来消息:   【我认真的,以后我们私下不要联系了。】   【那晚的事是个意外,既然我们双方都没有那个意思,那就忘掉吧。】   祁闻年抿唇:   【懂了,不会让你为难。】   【坏女人。】   那头输入了一会,估计是觉得他这语气太随便,压根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几分钟后。   蓝漾:   【为难的不是我,是你。】   【要是被孟景砚发现那晚的事,你自己会引火烧身。】   【你大好前程,没必要跟我纠缠不清。】   祁闻年扯起嘴角:   【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那边不回了。   嘴角的弧度更大。   恰好此时,门口传来“滴”的一声,方渐白到家。   他顺手找了个“OK”的表情包发过去,让她安心,跟着退出微信。   “你怎么来了?”   方渐白意外,瞄了眼电视,惊呼:“我靠,这个妹子真好看。”   祁闻年没搭腔,问:“你认识孟景砚吗?”   “好熟悉的名字,我好像听过。”   “嗯哼。”   “哦,对!”方渐白拍手:“是个很出名的导演,咱俩以前还看过他拍的电影!”   “……”   “你为什么突然对他感兴趣?”   方渐白家里的生意会涉及娱乐圈相关,私下倒也听过孟景砚大名。   “好奇他结婚没有。”祁闻年理直气壮:“不行?”   “这种人结什么婚,天天换不同的人谈恋爱不爽吗?”   “那有女朋友?”   “我怎么知道。”   方渐白的视线不自觉被电视吸引。屏幕下方有字幕滚动,他在介绍一栏里看见了“蓝漾”两个字,失神片刻。   “她就是蓝漾?难怪,长得确实漂亮。”   祁闻年冷笑:“你想说什么?”   “孟景砚的绯闻女友啊。我妈跟人聊八卦时说过。”   “……仔细讲讲。”   “我妈当时讲得也没有很仔细。”   他看了他一眼:“反正,只要是蓝漾拍的片子,孟景砚都会一路保送。给她配的导演团队,所有人都是超级厉害的大牛。干这行人脉资源太重要了,蓝漾挺厉害,孟景砚也功不可没。他俩相辅相成吧。”   方渐白清清嗓子,开始推测。   “但他俩一个一直不结婚,一个一直没有男朋友,说对彼此没意思,谁会信?去年蓝漾生日,孟景砚还直接包了座岛给她庆祝。”   听完之后,祁闻年颇为不屑地嗤笑一声:“不过如此,我还以为。”   舍得为对方包一座岛庆生,却不把关系公之于众——很明显,那就是没有关系。   “这还‘不过如此’?”方渐白不理解:“一半利益一半感情,难道不比单纯的男女朋友稳固多了?”   祁闻年没回答,认真看着电视里的女人。   一身裁剪得当的西装,波浪状的长发披在肩后,皮肤冷白,唇色鲜红,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禁欲又疏离。   聊到专业领域,侃侃而谈,声线清冽,不沾情绪。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会用手势辅助表达。衬衫袖口滑下,露出半截表带。表盘反射出的碎光,极为冷淡。   这是投屏的视频,因为主角颜值出众,小小出圈了一阵。飘过的弹幕大多是:姐姐好高冷好A!   ……什么嘛,她根本不是这样的。   微微一笑,再开口时,他语调居然有点愉快:   “可到底不是正牌男友。”   “那倒是……不是,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明天有比赛,祁闻年往高脚杯里倒了点矿泉水,一饮而尽,拍拍方渐白的肩:“我回去了,回见兄弟。”   “……”   *   刚坐进车里,方渐白又来电话:“我去,哥们,看看微博热搜。”   祁闻年骂了句事真多,连上蓝牙,打开微博,热搜前几条赫然写着:   【#周照语职场骚扰】   【#周照语称常年被公司逼迫陪酒】   【#周照语称要曝光一月七日晚监控录像】   【……】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不认识热搜上的名字,点进去一看,对方反倒有点眼熟。   ——是那天他在俱乐部一楼碰到的女艺人。   当时她在哭,但他没在意,注意力全在蓝漾身上。   现在想来,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一月七日晚,不就是我们通宵的那次?”   方渐白相当吃惊:“你说那晚到底有什么情况?都闹到调监控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调就调呗,关我屁事。挂了。”   祁闻年挂断电话,把车开出去。   开出街区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假如调出当晚俱乐部一楼的监控。   那自己和蓝漾一起进休息室的场景,岂不是也会被拍到?   就算可以打码、可以经过技术处理,别人认不出,但孟景砚不是别人,他能看不出来? 第16章   吃完晚饭, 孟景砚孜孜不倦地打开电脑工作自/虐,蓝漾躺在他腿上,百无聊赖刷着手机。   微博热搜时刻变化, 现在位列第一的是:   【#周照语祁闻年】   她手指一僵, 手机“啪”的一声,砸在脸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   孟景砚把她搂进怀里,指腹轻刮鼻梁, “疼不疼?”   蓝漾脑子有点转不动, 很木讷地摇头。见对方将注意力放回电脑, 点进微博词条。   当事人祁闻年的微博在四十分钟前发布, 他指名道姓@了一位很年轻的上市公司老总:   【关于你在一月七日晚间酒局上对@周照语v的恶劣行径,我希望你能给所有人一个解释。   我以及我身边的朋友都是当晚的间接见证者。我们支持@周照语v 维护自身权益的任何决定,也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职场霸凌和性骚扰。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断,但舆论场不该由受害者独自面对。在此事上,我的立场与她一致。】   底下的评论都是清一色的支持。   蓝漾又点进周照语的微博, 看她之前发布的长文。   文章在五十分钟前被重新编辑过一次,可能有删改, 但不影响理解。   大致意思是, 她在那晚的酒局受到了严重的性骚扰,无法忍受, 所以选择利用网络的力量寻求帮助。同时控诉公司常年逼迫艺人参加酒局的行为,希望曾和她有过相同经历的网友可以一起站出来发声反抗。   她不记得在那天晚上见过周照语,更没想到祁闻年还会卷进去。漫不经心翻翻评论,其中有一条:【怎么把曝光监控录像的话删了,姐你是不是被威胁了[/流泪]】一闪而过,再细看时,只显示“该评论不存在”。   蓝漾愣了愣, 发现下一条热搜是:   【#周照语祁闻年疑似恋爱】   “……”她点进微信,找到祁闻年,想问问到底什么情况,事情难道是发生在自己离开以后?   又想起第二条相关热搜。关心的话涌到嘴边,打不出来。   他俩是一对?真的吗?   聊天记录停在【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以及一个OK的表情包上。   ——所以到底是谁比较坏?   一边对自己步步紧逼,一边晾着正牌女友,花成这样,还真是标准的球星做派。   余光瞟到孟景砚关了电脑,她不敢再多想,赶紧再翻回微博。   “你今天怎么紧张兮兮的?”   孟景砚捏捏她的脸,从沙发上起身。   “你看热搜。”   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一月七号那晚我们也在。会牵连到你吗?”   “怎么可能。”   孟景砚草草扫了一眼,端起桌上的杯子:“那是顾延行的地方,死人了都和我没关系。”   顾延行就是那晚见到的白西装,顾家的产业遍布海外各地,尤其是西欧。整个顾氏集团的眼手通天,势力堪称海外华人之最。   但这些与他们无关。   “至于她抨击的那个老板,”孟景砚喝了一口杯里的咖啡:“让他们公司股价跌一跌,挺好的。”   出于生活多年的默契,蓝漾品出几分他话里的意味深长。   应该是孟景砚跟对方不对付,刚好让跳出来的周照语做把枪。   孟景砚随手把杯子一放。   “我一会有事,晚上不回来。”   蓝漾一愣:“……你今晚不会又熬个通宵,不睡觉吧?”   他拿起外套和打火机,温和一笑:“晚安。”   “……”   ……   送走孟景砚,再看回微博,有些网友在声援之余,扒出周照语多年前打卡伦敦某球场的微博:   【终于来到这里了~我亲爱的人在的地方~~~】   无巧不成书。   那座球场刚好是天鹰座竞技的主场,日期刚好是祁闻年加盟的当天。   蓝漾手指滑过屏幕。   祁闻年去英国的时候还没满十八,这算什么?极端年下的姐弟恋?   她还以为他这种无时无刻喜欢当老大装逼的人,不可能喜欢姐弟恋。   当然,蓝漾其实算不上了解他。   一点也不。   周照语是个足球球迷,经常不止一次在综艺或者采访中提到,喜欢活泼外向的运动型男生,将来找男友或老公的标准也是这个。   而祁闻年那条,打进英超首球后的采访,也被翻了出来,其中那句:“是献给一个女孩的”,更是被当做重点反复加粗强调。   总的来说,网友对这郎才女貌、又敢一起发声抵抗强权的一对,非常有好感。   蓝漾觉得这也没有什么,踢球的很多都这样,不是脚踩两只船就是无缝衔接,绝对不会有空窗期。整个行业的平均道德水平罢了。   她关掉手机,缓解一下眼部疲劳。   脑中浮现出那日暴雨下书房的拥吻,暴雨砸上窗户,又砸进她心里,她的心千疮百孔,又被那个那么炙热的吻填满……   眼皮仿佛被烫了下,猛得睁开。她第二次告诫自己这不算什么,不要多想,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伙伴,怎么值得自己费心揣摩?   只是一件无所谓的小事。   长夜漫漫,蓝漾再也没有闭上双眼,主动尝试入睡。她不断刷着其他的短视频,直到身体电量耗尽,失去意识。   没回房,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   估计是白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她做了梦,梦见很多从前的事情。   申城长风俱乐部每一年的周年庆,都会邀请俱乐部全体员工和家属一起庆祝。无论是球员、教练组、梯队队员、还是厨师保洁。   十八周年的活动办的尤为盛大,因为是俱乐部的“成人礼”。   十二岁的蓝漾,在游戏区域爬上一根离地面很高的横杆,她想慢慢走过去,去够另一端的奖品。   不知何时起,一直在下面保护自己的老爸不见了。不靠谱的他跑去远处,跟队友聊起了天。   虽然下面是草地,但她还是害怕,尤其在往下看了一眼后。   对成年人来说,可以轻松越过的地方,对她而言却是高得恐怖,仿佛两边是悬岸峭壁,脚下是万丈悬崖,跌下去会粉身碎骨,五脏六腑尽破。   “我来保护你!”   一个少年站在下面,朝她张开双臂。   她有点嫌弃:“你还没我高。”   “……我明明比你高一厘米。”   没办法,男生发育晚,又不显高。少年尴尬地挠了挠头:“而且,我还比你大。”   “大两天而已。”   “两天也是大。”   天光把少年的小小身影拉得修长,深深映刻在葱郁的绿茵上。   他没有穿自己那件青年梯队的队服,而是套着略显宽松的成年国家队的七号球衣。很鲜艳的中国红。风把他的衣服和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灿烂的浅金色阳光直射而下,嵌进一双微微弯起的眼里。   里头噼里啪啦的动静不停,好像跳跳糖在跳:   “放心走吧,你要是掉下来,我一定接住你。”   *   这周的联赛排在下午三点。蓝漾照例不看,五点过半,才慢悠悠和王杰两人来到主场球员通道附近。   他们要拍一个祁闻年赛后的独处部分。   “老大,你说他俩是真的吗?”   等待的时间很无聊,王杰的八卦之魂开始燃烧。   蓝漾把刚刚顺路买的冰淇淋包装袋撕开:“他们挺配的。”   “不过,我真的看不出来,祁闻年会喜欢姐弟恋。老大你看出来了吗?”   “没有。”   她咬着冰淇淋,懒洋洋垂眼:“我跟他又不熟。”   “……”   不多时,祁闻年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他一上来就说好饿:”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可以可以。”王杰积极响应:“刚好我也饿了。”   副驾驶的蓝漾重新拉开车门,示意王杰:“你去后排,我来开车。”   她的话让车上两个人齐齐一愣,片刻后,王杰顺从地下车,去到后排。   采访的事交给他推进,这一部分不是什么重要内容,有个留底的片段就行。   “能聊聊你现在在想什么吗?会立马对刚结束的比赛进行复盘,还是还沉浸在比赛的兴奋当中,或者别的任何,想到什么说什么。”   王杰把摄像头对准他。   祁闻年目视前方,盯住后视镜里一双戴了灰色美瞳的眼睛,声音微微的喑哑。   “我会想一个人,想她刚才有没有在看我的比赛。如果有的话,我会紧张,没有的话会失落。”   “……”   蓝漾想,听上去有点像周照语,或许就是周照语。   “所以你非常看重你的这位……家人吗?”   王杰不清楚“她”指的是谁,挑了个折中的说法。而蓝漾根本不好奇。如果不是拍摄途中,她甚至会拿出蓝牙耳机戴上。   偏偏路上堵车,汽车停下来。静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被迫将人的听觉放大数倍。   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是啊,很看重。”   祁闻年依旧是一副有点冷淡,又有点对什么都不慎在意的语气:“很希望能被她看到,现在关于我的一切。”   “在你眼中,她是什么样的?”   “很漂亮,”他毫不吝啬赞美,勾唇:“又很会演戏,有时连我都分不清她是演出来的还是认真的。”   蓝漾撇嘴,分神看了眼车窗方向。   “当然,还有点傻。”祁闻年跟着看了一眼车窗方向,指意晦昧:“因为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   夜晚的城市灯光照入车内,一切涌动的暗流仿佛现行,争先恐后地在蓝漾脸上划过,她瞄了一眼后视镜里戴着灰色美瞳的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扣着美甲上的碎钻。   王杰没品出什么深意。   “她喜欢看你踢球吗?”   “当然,看了很多年。”   “那你们感情还蛮好的欸……”   前方排队的汽车开始挪动,蓝漾踩下油门,心想——   果然是周照语。   *   二十分钟后,三人来到一家金融城的高空餐厅。   电梯门开,沿途是一条玻璃的观光走廊。已经入夜,整座城市撑开华丽的裙摆。差次错落摩天大楼衔着亮色星火,银河在落地玻璃面前坍塌。   一汪一汪的璀璨光晕涌下街道,再纵横交错着奔向远方。   餐厅很安静,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祁闻年挑了个最角落无人打扰的四人位。   两个男人坐在一起,蓝漾坐在他们对面。右手边是百米高空上的落地玻璃,左边是用于行走的走廊,沿途没有任何路障桌椅,尽头竖起一堵深色的、四边贴着复古装饰的墙。   头顶吊一盏水晶吊灯,是座位上主要的照明。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吃,”王杰环顾四周,掏出手机拍照留念:“哥,推荐一下有什么好吃的呗。”   “可以啊。”祁闻年顺势接过菜单,帮他点了几样。   他们点完,轮到蓝漾。   长方形的菜单,他拿住较长的一边,横向地往蓝漾跟前递。   这样一来,蓝漾在接过时,手指就会不得不轻轻碰到他的指尖,好似两根断裂的电线重新接起,全世界的电灯在同时通电,发出刺目的爆亮。   干燥而温暖的指尖,激发了蓝漾大脑里最希望忘记的记忆。在碰到她手指的刹那,他指尖轻动,若有似无地撩拨。   她面无表情地接过菜单,一句谢谢也没有。   ”……”   上菜之后,三人低头吃起来,最兴奋的还是王杰,一边夸祁闻年点的东西好吃,一边将每一道菜,全部用手机“咔嚓”定格在相册里。   “哥,你真的太有品味了……”   水晶吊灯在头顶轻摇,投下昏暗的光线,左面的墙上,摇摇曳曳映出她和他的影子。蓝漾看祁闻年抬手,拿着刀叉,模模糊糊的,错位到像在摸自己的脸。   没来由地想起,他为自己拉开车门时,手下意识放在车顶的遮挡。想起在旖旎的室内,这只手紧紧锢着自己的腰身,上面的温度能把人灼伤。   以及刚才,他隐藏在菜单下的,指尖不为人知的动作。   他不是已经有周照语了?果然踢球的男的都一个尿性。   越想心越不定,那只手在蓝漾的脸上点起一把荒唐的火,缭绕的烟雾下,大脑自动回忆起他掌心的温度,以及指尖一点柠檬清香的味道。   墙上影子的画面,明明不是牵手不是拥抱不是接吻,偏偏映出来又那么像。   这种似是而非的东西,真讨厌。   蓝漾冷冰冰地收回目光,又忘了低头,不小心一头撞进对面的眼里。   ——视线完美相接,原来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看她。   “……”她急忙咬一口牛排。   年少成名的球星们,无一例外,私底下玩得很花,这点她非常清楚。   眉目传情、暗送秋波,若有似无的暧昧、模棱两可的态度,他比她更懂。这一套,肯定在别人身上试过无数次了。   牛排在嘴里,嚼着索然无味。为什么自己能一眼看透那么复杂的孟景砚,却看不透面前的祁闻年?   是看不透,还是……不敢认真去看?   *   一顿饭吃完,王杰先走一步下去开车。蓝漾被迫和祁闻年坐一部电梯下去。   等电梯的时候依旧无言。她希望电梯里人能多一点,这样就有正当理由继续闭嘴。   可惜天不遂人愿。电梯门开,里面无人。   偌大的电梯厢房,空空荡荡。连一只鬼的影子都找不到。   蓝漾深呼吸一口,想,几十层楼而已,很快就到。   “今晚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祁闻年按下关门键,斜斜靠在墙边,姿态散漫:“我可是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要不要听?”   “……”   闻言,蓝漾抿唇,从电梯中央走到他对面的墙边。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远离动作。   “真不想听?”祁闻年继续卖关子:“我可不是跟谁都愿意讲那么多的。”   “……”蓝漾嫌他吵,看电梯缓缓下降到三十楼,又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   “包括周照语?”   “……”   话一出口,她就懊恼失言。把不相干的人搬出来是什么意思?不过转念一想,也好,一个带着软刺的暗示,提醒他,他们俩都是不能过多越轨的身份。   自己有孟景砚,他有周照语,他们之间,还有必要讲那么多话吗?   祁闻年好似很惊讶,挑了下眉。   “这么说来,你在吃醋?”   “……”   心跳随话音重重落地,就连刚刚驶下二十层的电梯,都发出“咚”的一声响。   电梯是真的罢工了。   这个恰到好处的意外,正好盖过了四目相对时,蓝漾脸上的错愕。   “……”   “现在电梯都有防坠落装置,死不了人。放心。”   祁闻年淡定地走到她一边,按下警铃,跟对方沟通。   几分钟就交谈完毕,对方说一小时之内一定修好。祁闻年夸赞一句效率真高,然后切断通讯,顺势靠在蓝漾身边。   两人的站位由面对面改为并列。   蓝漾冷笑,似乎不甘示弱,继续先前的话题:“你想法真多。只是接了两次吻,又不是初吻,至于吗?”   “可是,”   祁闻年勾勾嘴角,偏头凑近她——   “迄今为止,我只吻过你一个人。” 第17章   又是“咚”的一声。   不是电梯好了。   是她心乱了。   心从胸膛狠狠跳进了肚子里。那个困扰自己整晚的问题, 终于有了答案。   可她根本搞不清楚,这个答案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理想状态下,应该是祁闻年有稳定的另一半, 自己也有孟景砚。两人只是因为那日一个小小的错误, 短暂交错一下,又很快分道扬镳,相忘江湖。   她必须要说点话, 以此掩饰胸膛里心脏狂跳的声音。   不是掩饰给祁闻年, 而是掩饰给自己。   “那你和周照语……”   “媒体断章取义的事, 也能相信?我根本不认识她。”祁闻年低头注视她:“媒体说我跟她认识了六年不止, 起码十年。但跟我认识那么久的女生,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   他以前在申城长风的梯队,她爸爸在成年队。球队有训练的时候,她就被她爸带着,和他一次次地打照面。   尽管梯队比成年队早训练两个小时, 但他一定会在球场里等她过来。   蓝漾一滞,刻意避开这个话题:“所以, 你和周照语是什么情况?她被性骚扰, 是发生在我走之后?”   “不,发生在之前。”   “之前?”   祁闻年清清嗓子:“她一开始是准备跟对方鱼死网破, 要曝光监控录像。你大概没注意,那天我们一起进休息室时,她正好坐在大厅里哭。”   “……”蓝漾一颗心都吊起来了: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居然发生了那么危险的事?   “我赶紧托人找了她的联系方式,又利用我亲戚那边的人脉,跟她说,假如她不退圈的话, 还可以换个公司重新开始。她的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前在合同里写清楚。”   “她同意了?”   “当然。”   他点头。   “她被逼着陪酒,主要因为她在拍新剧的时候违反合约,谈了恋爱,欠下一笔违约金。我顺便帮她还了,就万事大吉了。”   蓝漾知道这种级别的艺人,违约金可不便宜:“你垫了多少钱?”   “没多少钱。”祁闻年轻描淡写:“我几个礼拜工资吧。你要是过意不去,也可以让我蹭吃蹭喝几个礼拜,我不介意的。”   “……”蓝漾对他的厚脸皮行为感到无语。   过了一会,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发微博?不怕得罪那个老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终目的是给周照语封口费,额外横生枝节干什么?   他眨了下眼,很无所谓道:“能帮就帮。举手之劳而已。”   “……”   “受害者被迫沉默的这种事,我不想在我身边再发生第二次。”   蓝漾胸口一痛,像被针刺。   她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感觉,毕竟申城长风已经解散了,无论当年的他们有没有被迫沉默、有没有被陈家康害得不得不靠踢假球为生,都已经不重要了。   也就祁闻年还记得。   记得干什么呢?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说话间,两人的距离不断缩小,手臂已经互相碰到。却谁都没有发现。   “周照语只能算个当红二线,怎么敢一个人硬钢那个老板?对方想压个热搜还不容易么?”   “所以她真的是被人当枪使?”   “谁知道呢?”   蓝漾眼皮抽搐,莫名想起孟景砚走前那句话。   这么说来,周照语肯定看过录像。假如她再一次和孟景砚遇到……   就在这时,再听“噗”的一声。   灯灭了。   一块黑布冷不丁从头上覆下,霎时间夺走全部五感。蓝漾一惊,整个人晃了晃,指尖用力扣住墙壁。   一只手,从黑暗里摸索过来,毫不犹豫地抓住她。   蓝漾的手握着拳,握得很紧。那只手却很有耐心,掌心先是包裹住她的拳头,指尖在她手背,顺骨头的纹路,轻轻剐蹭。   接着,大拇指往内部深入。在她蜷起的食指周围打圈,一点一点试探,直到指腹与指腹完全相贴,   她手里浮出细密的汗,渐渐湿/腻。但拒绝的意味很重。   在这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蓝漾轻轻问:“掉下去怎么办?”   祁闻年大概还沉浸在双方十指攻城略地的游戏中,随口答:   “掉下去,我接住你呗。”   “……”   几秒钟后,他明显感觉她的手指关卡一松,自己得以很顺利地滑了进去。   “别傻了,掉下去我们只会一起摔成一团肉酱。”   “不会。”   他一边说,一边沿着她的指缝,一根一根,伸入自己的手指,直到十指相扣。   “有我在,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蓝漾闭了闭眼,说话的欲望消失殆尽。   她松了手上的力道,任由祁闻年抓着。他的手指指尖就扣在自己手背上。温热的,像一泊春水,潺潺流入深不见底的死海。   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像他那样,回应一下那只手。   五指坠在半空,坠了很久。   她没有任何想抓握的东西。   *   奔波了一天,饭后又遇到电梯故障这种倒霉事,蓝漾晚上竟出乎意料地睡得不错。   天亮后,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呆,揉揉眼睛下楼。   整栋房子依然空空荡荡,只有佣人在帮忙准备早餐。   她坐到餐桌边,在手机里翻找适合中学生肤质的化妆品品牌,当作送给郑佳怡的回国礼物之一。   顺带又给自己看了几个包包,几件衣服。   *   一小时后。   收拾妥当的蓝漾驱车,来到附近一家奢侈品商场。   她去的店里人不多,除她之外只有两个结伴来的女生。其中一个戴着墨镜口罩,正在几双男士运动鞋之间纠结。   她没太在意,只管买自己的东西。   挑了几只包包,又习惯性地拿几条领带,等结账时闲得无聊,重新回到男士专区。   她在一双黄白撞色的运动鞋前停下脚步。   蓝漾一直觉得这个牌子的鞋很丑,但这款是个例外,像一整颗柠檬在一团云絮里爆开,汁水飞溅,凑近还能闻到清甜的水果香气。   是一派死气沉沉里,难得的眼前一亮。张扬又鲜活。   “您先生穿哪个码数?我帮您拿一双看看。”   “……”SA的话令蓝漾如梦初醒,忙摆手说不用。   自己刚才没有想到孟景砚。   回到休息区,恰好那个戴墨镜口罩的女生也在等待结账。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不太确定地开口:   “蓝导?”   “周照语?”   “真的是你呀?”   周照语急忙摘下墨镜,笑吟吟地站起来和她握手:“很感谢你之前帮我的忙,一直想再当面谢你一回,但总是没时间,现在终于遇到了。”   “没关系,一点小事情。”蓝漾回以微笑。   其实当时只是帮她和圈里一个专门拍商业片的导演牵根线,能不能拿到角色得看她自己。   要不是她前天发了长文引爆热搜,蓝漾都忘了自己还跟她打过交道。   周照语语气诚恳:“蓝导,那天的事真的非常谢谢你。”   “谢谢……我?”   “嗯。”她点头:“祁闻年说那篇微博是你让他发的。因为他现在热度高,可以很大地缓解我的舆论压力。”   代还违约金和签新公司可以理解为封口费,但帮忙发声不是。搞不好,自己还会引火烧身。   “如果没有你,估计我的文章撑不了多久。不管怎么样,都很谢谢你。”周照语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你今天买了什么?刷我的卡吧。”   “不,不用。”   蓝漾还有点懵,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用太客气……”   一张黑卡被递还回来。   周照语瞄到卡上孟景砚的名字,小声道:“你放心,不该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说。”   “……”   两人又聊了几句,觉得投机,刚好到午饭时间,约着一起去楼上的餐厅吃饭。   那件事情已经翻篇,吃饭时基本就是家长里短的闲聊。蓝漾用叉子叉着盘里的蔬菜,食欲不算很高。   “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挑了好久好久了。”   周照语翻着盘子里的沙拉,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我每一样都很喜欢,但总是想买一件最最适合他的礼物,不自觉想象他戴上那个或者穿上那个的样子,想象他收到礼物后发自内心惊喜的表情……”   说话时她嘴角忍不住上扬,一看就知道正在热恋期。   蓝漾笑了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   “我也没想到。那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感觉。”   周照语吃了口沙拉:“感觉我人生前几十年都在虚度光阴。明明这才叫生活。”   蓝漾比周照语年轻几岁,感情经历自然也远不如她丰富。大概是脸上似懂非懂的神情被她觉察,她放下餐具,靠近了压低声音:   “当然了,感情是相互的。单方面喜欢他不作数,还要看他给你的感觉。”   “嗯?”   “一种——”   她想了一会:“肯定的感觉。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放弃你。”   “……”   *   孟景砚跟蓝漾差不多前后脚到家。   一见她拎着大包小包进来,孟景砚熟练地上前接过,还能分出一只手搂她:   “怎么一个人去买东西?累不累?”   “不累。”   蓝漾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口鼻埋进他领口,直到那股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味重新席卷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就像被他重新标记了一般。冷肃的味道刺得蓝漾浑身毛孔疼痛,但疼得安心。   她抽出一个袋子:“给你买的。”   孟景砚例行公事般看了一眼,笑容一如既往:“谢谢。”   然后,那个袋子和那一堆她要带回国的礼物一样,被扔在沙发上。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哦。”   蓝漾随意找着话题,也坐进沙发,拿出手机。   她还在想周照语的话。   所以,祁闻年平白无故地,让了一个做好人的机会给自己。   为什么?   名利场里没有从天而降的善意,尤其是异性之间。难道他把自己搬出来,只是为了让周照语彻底放心?   似乎还挺合理的。   那他怎么不来向自己邀功?   蓝漾一边想,一边翻着聊天记录,视线停在那句【不会让你为难】上。   假如他和周照语的“恋爱经历”持续发酵,那自己的确很不容易再感到为难,因为那是一个极好的障眼法——   他不是单身,他有女朋友的。那他还能与自己发生什么呢?   而对周照语来说,一个二线能蹭到他,也是一次极其成功的正面炒作。国民度和认可度会提升好几个档次。   双赢。   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咬文嚼字间,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入耳。   只响一声,却余韵悠长。   蓝漾退出微信,孟景砚垂下眼睫,点燃香烟。缭绕的烟雾中,男人漆黑的瞳仁透出一点饶有兴致。   “我好奇一个问题,”   “什么?”   “周照语原话是要曝光监控,后面为什么不了了之?”   孟景砚另一只手捏起蓝漾的下巴,食指慢悠悠地,在她唇上来回流连。   “祁闻年又是从哪跑出来的?”   “……爆监控有可能会被强行压热度。”从嘴唇开始,蓝漾爆起鸡皮疙瘩,“她没后台,只有自己一个人跟资本叫板,害怕了很正常。”   “你猜,是谁给她的胆子、去跟对方叫板?”   蓝漾心里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别告诉我是你……”   “真聪明。”   孟景砚笑了,拇指重重擦过她的下唇,像是在盖下一个危险的印章。 第18章   蓝漾知道, 孟景砚的绝大多数想法都不会表露出来。既然自己难以置信的神情已经被他捕捉,索性就照着演下去:   “你怎么这样?”她情绪激动:“人家本来遭遇这种事情就很不好受了,你还要她把录像发到网上?这不是二次伤害吗?”   孟景砚叼着烟, 桃花眼中笑意缱绻, 隐隐夹杂几分审视。   “首先,这不是我的要求,只是我下楼时恰好遇到她来求助, 顺手提点两句。”   “其次, 她受不受伤, 跟我有什么关系?”   “……”   蓝漾一顿, 扯开他的手:   “祁闻年跟她在谈恋爱。”   “知道的这么清楚。”孟景砚吸一口烟,“看来你跟祁闻年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好。”   “……跟我关系好的人多了去了,我还要跟你一一报备么?”她偏过头去冷笑:“不过当中绝对不包括祁闻年。”   孟景砚故意用拿烟的手拍拍蓝漾。她被烟呛得咳嗽起来,他却笑得十分宠溺。   “最好是这样。”   *   心惊胆战的交锋结束, 蓝漾回房间戴起耳机,开始构思片子的后半部分。   当时祁闻年提的要求挺难满足, 得做到万无一失。   月底要踢世界杯亚洲区的预选赛, 再过一个半礼拜就要回国,时间很紧。   她想了好久, 又整理了下先前拍过的片段。再摘下耳机,已经是晚上十点五十。   下楼觅食时,一楼灯火通明,孟景砚正喝着美式跟人打电话。两人谈笑风生。   “……”她骂自己真是贱,耐心等他挂断电话,问:“你今晚不会又要通宵吧?”   他唤醒笔记本的屏幕,微笑反问:   “你今晚就睡得着?”   蓝漾看了眼手机的日期, 冷冷一笑:“当然。”   ……   蓝漾在睡梦中被闹钟吵醒。   手机日历显示,自己把今天设为了特别日期。   刚好午夜十二点,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一点淡光,像无边深海上一盏摇摇欲坠的孤灯。   她又看了眼日期。   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根本不值得被设置为“特别”。   每年都这么想,但每年晚上都要被它吵醒一次。   蓝漾拿被子蒙住头,又睡了过去。   *   彻底醒来后是周一,俱乐部的休息日,但蓝漾得上班,和王杰一起拍一个祁闻年的休息日常。   路上,她照例买杯喜茶当早饭,还给王杰捎了一杯。   感谢之余,王杰疑惑:“老大,你不给祁闻年带吗?就咱们俩喝是不是不太好?”   蓝漾今天来得晚,因为在店里就“到底是点三杯还是两杯”这个问题犹豫。听到王杰的话,回得倒果断。   “不用,他们踢球的得控制饮食。”   “也是。”   车开到祁闻年家门口,刚好见他牵着比格犬Reno出门。王杰喝掉最后一口奶茶,边找合适的摄像机边问:“哥,咱们今天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   在王杰惊诧的目光下,祁闻年拽拽Reno的牵引绳:“我每次都是跟着它走,它去哪我去哪。”   “……哥你遛狗连条固定路线都没有?”   “固定路线多无聊。”   他回着王杰的话,眼睛却看着蓝漾。   “明显是探索未知,来得更有意思。”   “Wer Wer Wer!”   Reno扯起嗓子,挺胸抬头叫唤几声,音量足以让整条街的人为之侧目。   “欸,等等!”王杰抱着摄像机,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差点忘了,先把麦克风别上。”   “我没手。”祁闻年一手牵狗一手拿手机,对蓝漾说:“帮我一下?”   “好。”   蓝漾以为他要自己帮忙拿东西,伸手的同时,对方很同步地把手往背后一放。   “?”   王杰抱着摄像机不方便,顺势把麦克风放在蓝漾手里。   她感觉他们俩好像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   祁闻年走过来,气定神闲地勾唇,稍稍俯下身体。   额前的黑发垂坠,挡住眉眼,唇角上扬的弧度分明更大。   意思是不是要她帮忙拿东西,是要她帮忙给自己戴上麦克风。   你刚才怎么不说清楚?   蓝漾顿了顿,挑衅似的去抓他领口。   这高度正好,手不用费力抬得很高。指尖勾住奶白色毛衣的边缘,青年温热的呼吸深深浅浅,覆在耳边,好像被一团流动的白云。   祁闻年今天穿的毛衣很宽松,领口也大,随他倾身的动作,骨感很重的锁骨一览无余。   偏白的皮肤上,搭着一根银白色项链。一点点光线洒入,反射出粼粼碎光。   蓝漾直觉那项链有点眼熟,视线忍不住再向下扫去。   先是注意到他锁骨下深深的阴影,然后才是项链。项链偏长,一直落到沟壑分明的胸膛正中。   居然是申城长风解散前出的最后一款周边。   “蓝导,”   心绪刚刚一震,头顶,祁闻年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   “在往哪看呢?”   “……”   脸颊后知后觉烧起来,柠檬味沐浴露的味道一阵阵汹涌反扑,她定定神,格外粗鲁地把麦克风别在他领口。   不料越急越出错。   收手时,指甲在他锁骨边缘拖出一道红痕。祁闻年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   正在调试设备的王杰抬头。   “没怎么。”   祁闻年皱皱眉头,反而离僵在原地的蓝漾更近,使人分不清他这话是在回答王杰,还是在向蓝漾诉苦:   “就是有点疼。”   蓝漾条件反射般退后,低头错开目光。   忽然发现他的裤子是有口袋的。   “你为什么不把手机放口袋里?”她没忍住,嘟囔。   闻言,祁闻年跟着垂眼。   他在自己裤子口袋处扫视两圈,理直气壮地点头赞同:   “还真是。”   “?”   “不小心给忘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   Reno再度大吼一声,神气活现地竖起尾巴,宣告冒险正式开始。   蓝漾心里有点好笑。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把拍摄计划交到一条的狗身上。   万一狗带他们去到某个垃圾堆,还能出片吗?   她知道这部分的重点在放大祁闻年随心所欲的性格,可一想到自己正被一条狗带向未知,心里始终盘旋着不安和烦躁。   “我在网上看比格犬很闹腾的,你这只听话吗?”   王杰有点好奇。   “怎么可能听话?”   Reno跑得超级快,要不是祁闻年绳子拉得牢,估计一秒就没影了:“它刚到家那会,我每隔一个小时就想拿刀把它剁了。”   “那它现在学乖了?”   “不。”他摇头:“是我心态变好了,反正都要闯祸,不如期待它每天到底会闯出什么不同的祸来。”   “哥。”   王杰拍摄之余,不忘拍拍祁闻年的肩膀,一脸严肃。   “恭喜,你已经被Reno驯化了。”   “……”   祁闻年这会心情不错,手隔着毛衣,轻轻摩挲颈上那条项链。眼睛在阳光下眯起:“你知道它为什么叫Reno吗?”   “我只知道Reno是内华达州的一个小城。”   他猜测说:“你是不是特别喜欢那里宁静的氛围?”   “……”   蓝漾听两人一言一语的交谈,撇嘴。   祁闻年是不可能喜欢那种安详静谧的小地方的。   他喜欢大都市不夜城,豪车美酒夜总会。   边想着,她边随口一答:   “难道不是养了它之后你就得不停地re no no no吗?”   祁闻年“啪”的打个响指:“你是第一个一猜即中的人。”   蓝漾不屑:“很困难吗?”   “……老大你别说了,”   王杰一脑门汗:“你这样显得我很呆,好像完全get不到你们的冷幽默一样。”   蓝漾撇清关系:“幽默的只有他,我不是。”   “……”   ……   Reno一路横冲直撞,跑进一个当地有名的美食市集。   门牌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两排小吃摊位从入口延伸到视线尽头。各式各样的香味在空气中交织蔓延。   类似国内的小吃街,也算是当地的一个旅游景点。   虽然是工作日,从世界各地赶来的游客也不少。Reno一身牛劲,强硬地挤进人群,拖着祁闻年到一个烤肉摊前站定。   祁闻年无语,掏钱,跟老板说来一份不要放任何调料的烤肉。   蓝漾难得见他吃瘪,还是因为一条狗,一时心情大好,眉眼弯弯。   “笑什么?”   祁闻年付完钱,又开始刷存在感。   “刚好我饿了,既然蓝导心情那么好,那就帮我牵着狗吧。”   “你……”   蓝漾想说你想得美,可停顿间,记起他在周照语事件上对自己的照顾,喉咙哽了哽:“我没牵过狗,算了。”   “这有什么?”说着,他就将牵引绳递过来:“拉得住的,试试。”   眼前浮现过曾经那只奶油色金毛的笑脸,与Reno转头看她的笑容重叠。   自己已经害死过一只狗了,所以自己不喜欢狗、一点也不喜欢,发自内心的厌恶。   可是祁闻年已经把绳子递过来了。   四周吵吵闹闹,行人摩肩擦踵,蓝漾的心脏砰砰狂跳,仿佛手中不是牵引绳,而是一根被火烧得通红的烙棍。   烙棍滋滋作着响,准备把两头的一人一狗各自烫得皮开肉绽。   狗是无辜的,它死之前,一定会眼巴巴地望向自己,问为什么自己成了它的主人,却没有保护它的能力。   “你稍微用点力。”   祁闻年被她僵硬的样子逗笑了,张开手掌握住她的手,替她把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   手上的颤抖,猝不及防间,被对方尽数收拢。   “别紧张,拉个狗而已。敢爆冲我帮你踹它。”   须臾功夫,他松开蓝漾,接过烤肉,在一个人流不算密集的角落蹲下,用签子一块一块喂到Reno嘴边。   王杰则在一边尽心尽力拍摄画面。   蓝漾捏着狗绳,站在镜头外。   光线有明暗位置之分,不同的打光呈现的效果天差地别。她忽然觉得,此刻的祁闻年,无论光线从什么地方照过来,给观众的感受都是一样的。   锋芒下藏有温暖,耀眼而不灼热。   仿佛破晓时的天光。   ……   十分钟后。   吃饱喝足的Reno开始闲庭信步。三人在见首不见尾的集市到处乱晃。   蓝漾感觉王杰今天很辛苦,所以给他投食了一个面包。   他分不出手来接,叼住面包,受宠若惊:“谢谢老大!”   “没关系。”   蓝漾微笑回头,祁闻年正面无表情盯着自己。   “……”她立刻收敛笑意,故作淡定带Reno走向别处。   旁边是一个卖纸杯蛋糕的小摊,她不是很爱吃甜食,尤其是放了致死量糖的蛋糕。可反应过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个纸杯。   巧克力味的。   印象里祁闻年很喜欢吃。   祁闻年则买了罐苏打水喝,吞咽时喉结的滚动弧度醒目。   他看见了蓝漾手里的巧克力蛋糕,闲闲挑了下眉,似乎有话要说。   蓝漾眼皮一跳。   她甚至不介意像投食王杰那样投食一下祁闻年。   可是。   她不想被祁闻年发觉,自己买的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搞得好像……她一直在偷偷关注他,这会也打算给他投食一样。   其实不是。   心里发虚,她垂下眼。   该死的是,那双棕黄色的马丁靴仍在不断靠近,走得四平八稳。   她手指抓紧纸杯边缘,不断用力。   他也是来要自己投食的吗?   他会不会问:“你的巧克力蛋糕是特意买给我的?”   不,自己没有想起他,只是凑巧想吃甜食,凑巧选了巧克力味的。   纸杯边缘渐渐的汗水浸没,颜色加深。   祁闻年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粗线条,他肯定有留意到蛛丝马迹吧?但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猜对,无论如何,都是他自作多情。   自己是不会喂他的。   绝对不会。   胡思乱想间,右手一空——   他把Reno的牵引绳扯回他的手中。   仅此而已。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蓝漾眼睫轻颤,一种无法忍受的窘迫如大浪打来。   祁闻年根本没多想、压根没在意自己到底买了什么,手里的蛋糕又是什么口味的,是不是给他买的。   他只是来拿一下Reno的牵引绳,可笑自己居然在脑海里天人交战三百回合。   蓝漾,你疯了吗?   她决定立刻把这个蛋糕塞进嘴里,把这个耻辱的标志毁尸灭迹。   直到这时,面前的祁闻年,终于,煞有介事清清嗓子。   他一手拿着苏打水,一手牵着Reno,两只手上都有东西,暂时腾不出手,来做其他任何事。   他的语气,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散漫与不羁——   “现在我又没手了。” 第19章   蓝漾手指痉挛, 差点把纸杯捏爆。   “喂王杰可以,喂我就不行?”   相当理直气壮地一副嘴脸。   “我比他的辛苦,应该只多不少, 你说是不是?”   “……”   这似有所指的一句话, 不仅指拍摄,还指……一些接吻。   她立马老实了。   还有周照语的事,现在她不知道欠了他多少人情。   祁闻年还是和先前一样, 对蓝漾稍稍俯身, 好让她的抬手不是那么费力。   蓝漾挖了一勺蛋糕上的奶油, 喂进去。他的牙齿轻轻咬住勺子, 幅度极小的一震,令她心中涌动一股奇妙的感觉。   这一个小小的勺子,好像一座小小的桥梁,将长河两岸的他们,短暂联系在了一起。   真是恰到好处的一点联系, 不深刻,又转瞬即逝, 不会在心里留下什么不该留下的印记, 可又确确实实,真正地存在过。   她的手指, 离他的唇齿仅在咫尺,她也曾用舌尖一寸一寸丈量过那里。   人来人往,隐秘的情绪成了一把即将点燃干柴的烈火。   蓝漾垂下眼,不去看祁闻年的眼睛,在烈火燃起的前一刻,迅速抽回勺子,再挖了一勺新的奶油。   “不用了。”   祁闻年声音带笑, 含着一点喑哑,似在回味。   “这就不要了?”   她意外,单纯是针对他不想吃巧克力蛋糕这件事。   “嗯。”   他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大:“月底要踢世预赛。国家队的比赛,我想用最好的状态面对。所以,现在开始,饮食也要严格控制——”   “但你也不用高兴得太早。”   “?”   祁闻年晃晃手里的苏打水:“你欠我那么多的人情,不会以为一块小蛋糕就能还完吧?”   “你要什么?”   蓝漾捏了下纸杯,警告:“不能越界。其他的,我尽力满足。”   “别急,”   他故意卖弄玄虚。   “马上就来问你要。”   “……”   *   三人一狗在集市解决午餐,下午祁闻年指定了一个地点,是一家医院。   蓝漾负责开车,两个男人坐在后排。   启动汽车前,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奈何视线仍不受控制地瞄到下面的日期。   抿了抿唇,她将一些泛上心头的陈芝麻烂谷子压下。   “你有朋友生病了吗?”   这时王杰注意到导航终点,关心问。   “说朋友也行。”祁闻年懒洋洋地,玩着手里两个黑袋子的包装飘带:“一个小弟弟,我每个月都会来看他两三次。去了你们就知道了。”   “哦,行。”   车上的时间有点无聊。没几分钟,王杰有了新话题:   “老大,问你个事呗。”   “说。”   “最近我亲戚家有个小孩,说不想卷了,高中想去德国。不过他们又有点犹豫,毕竟年纪太小了。我想着说问问你,你初中那会有这个想法吗?”   祁闻年转飘带的手一顿。   蓝漾拐了个弯,不假思索:“有啊。”   “那为什么没去?是觉得年龄太小适应不了吗?”   他自顾自的。   “敏感内耗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出来。我亲戚那小孩就这样,我还蛮担心……”   “因为我爸踢假球被进去了。”   “……”   王杰一下愣住,后半句话断在喉咙里,夭折。   “没关系,都过去了。”   蓝漾笑一笑,并不在意。   “……”   开了一会,蓝漾觉得脑后有点凉。   趁红灯的功夫,抬眼向后视镜。   祁闻年一言不发,眉头微蹙,墨黑的眸,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   他仿佛一直保持着这个神态,直到她愿意隔着镜子与他对视。   那截黑底白字的丝带还在他手里,随暖风吹拂的动静,悄悄飘飞,飘出弧度。   “……”蓝漾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   医院病房不许拍摄,祁闻年就停车场里,对镜头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去看望的小孩叫卢卡斯,三岁起就是天鹰座竞技的球迷,还给他当过很多次球童。之前一家三口出去玩时遇到车祸,父母当场死亡,卢卡斯保住一条命,但下半身瘫痪,终生没有再站起来踢球的可能。   祁闻年知道后,就隔三差五地去医院看他,给他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哥,你人也太好了。”   王杰震惊:“从前我真没看出来你人这么好。”   “你没看出来的事多着呢。”祁闻年走进电梯,按下八层。   王杰瞥到他手里的两个黑袋子,欸了一声,以为这是给卢卡斯带的礼物:“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哦,这个。”   他低头看了袋子一眼,不假思索:   “护腿板。”   “……”蓝漾欲言又止。   护腿板是放在运动员球袜里,用来保护小腿、降低骨折风险的一种装备,正式比赛时必须佩戴。卢卡斯都瘫痪了,祁闻年送这个给他……   跟送瞎子近视眼镜有什么分别?   她想了想,最终什么都没说。   ……   卢卡斯有一头卷卷的金发,苍白地躺在对他而言很宽大的病床上。   看见祁闻年后,小朋友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脸上浮出兴奋的红晕。   蓝漾和王杰也笑着和他打了招呼。   祁闻年插兜站在床边,和他聊了几句,然后递过去一个黑色袋子。   “反正你天天躺着没事干,我特意给你找了点事做。”   蓝漾闻言,想大少爷的言行总是如此不同凡响。   根本预判不了他下一秒要干嘛。   “什么事?”卢卡斯好奇地打开包装袋。   “给我画个护腿板,祝我世预赛马到成功。”他甚至贴心地连马克笔也准备好了。   “世预赛?”   小朋友更奇怪了。   “这也需要预祝?不是很容易就可以进了吗?”   三人脸上维持笑容的肌肉,不约而同有点僵。   祁闻年气笑了,很不客气地拍拍卢卡斯的脑袋。   “你知道哥哥的国家多少年没进过世界杯了吗?”   “……”   “少废话,快点祝哥哥好运。   卢卡斯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   这时王杰接到电话,对蓝漾万分道歉,说自己临时有事,必须要先走一步。   蓝漾不太情愿,但还是体谅地答应了。   王杰走后,祁闻年把另一个袋子递给蓝漾。   “?”   “见者有份。”他动作极为自然。   “给你也找了点事做,不用谢。”   蓝漾后退几步,不想接茬:“什么意思?要我也给你画一个?”   “当然。”   “……”   他们俩说的中文,卢卡斯听不懂,眼神不断往两人身上瞟来瞟去。   她深呼吸一口,准备拒绝。   护腿板藏在球袜里,在观众看不到的地方,默默保护球员最重要的部位。很多球员都会在板上印自己和另一半的照片。   在她看来,普通异性之间送对方亲手画的护腿板,就是一种越界行为。   她不会拿的。   不过……   祁闻年肯定会拿“还周照语的人情”来压自己。蓝漾做好准备,打算告诉他一码归一码,自己可以在别的方面补偿他,而不是打这种似是而非的擦边球。   “球迷们是很不容易的。“   祁闻年的模样依然散漫,依然漫不经心,唇角挂着笑:“大家世预赛看了一年又一年,二十几年看过去了,我们还没进去世界杯正赛。我真的不想让他们继续失望。”   “所以,你也给我点好运?我会好好努力的。”   “……”   蓝漾语塞,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居然没用人情说事,或者那次休息室里意乱情迷的吻、书房里清醒的沉沦……   她没想到,还有这个原因。   原来他想的是,这一次的为国出征,不能再辜负球迷的心意。   蓝漾感觉自己在预判他行为这件事上,又输一次,心里不痛快。同时,也对他的话语有点动容。   几秒钟后,她接过袋子:   “注意安全。”   “当然。”祁闻年得逞,碎发下的眼底有光芒跃动:   “还有时间,要不要再去一个地方?”   *   这次由祁闻年开车,赶在暮色降临前抵达。   落日的熔金刺开浅蓝色的苍穹,不断朝四周晕染,渗进云层。蓝漾在一片金光中举目,看见不远处的门牌上有“水族馆”的字样。   “你怎么喜欢来这种地方?”   她和祁闻年并排往里走,直言不讳。   “我以为只有小孩子才喜欢。”   “你不喜欢吗?”   “我?实话实说,确实不喜欢。”   “OK,”他闷笑两声:“可不喜欢你也只能陪我逛,这就是工作。”   “……”蓝漾狠狠掐了掐手里的索尼。   伦敦不是沿海城市,建在市中心的水族馆也不会太大。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两人买票进去,昏灯暗影下,各种鱼类和海洋生物在玻璃后徐徐游动,看得应接不暇。   蓝漾在这方面是纯粹的外行,拍了一会,想起边上还有一个人。   “要不你讲解一下?”   “不行。”   祁闻年摇头:“这些鱼我都不认识。”   “……”你不是很喜欢吗?   蓝漾再次狠狠掐了下手里的索尼。   水族馆大门看着空空荡荡,里面人倒蛮多的。其中,小朋友和下班约会的情侣是主力军。   往里走是一条拱形的隧道。深海倒扣下来,粼粼泛着光。水波一圈一圈打来,勾勒行人黝黑的侧影。   隧道里逗留拍照的游客很多,绝大多数是牵着手的情侣。海水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蓝漾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仔细注意脚下,担心在黑暗中会撞到小孩。   偶尔碰到祁闻年的肩膀,余光瞄到对方手上有动作、正往自己这边抬着手,仿佛准备牵住什么,她赶紧挪开,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他想干嘛?牵手?   “看那条魔鬼鱼,”   然而,祁闻年抬手,只是为了给她指了个方向,笑道:“上班又在吃同事。”   “……”蓝漾顺势看去,果然看见一条小鱼被魔鬼鱼楚楚可怜地逼到玻璃墙上。   小鱼左扭右闪,使出吃奶的劲,最终侥幸逃脱。她在玻璃前站了好一会,忍不住松了口气。   同时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某种期待落空。   ——在期待他们也像周围的情侣那样,牵着手逛海洋馆吗?   拜托,真要牵上了,带来的只有无尽的不安。他们,绝不可能像真正的情侣那样,脸上随时随地能流露出幸福的笑容。   世界重新回到海洋时代,成了大型鲸鱼摆尾时甩出的一串气泡。在迷蒙蒙的蓝和暗白色的灯下,她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为小鱼庆幸,还是在为魔鬼鱼失落。   慢慢的,小孩彻底消失。周围越来越多的是一对又一对牵着手的男女。各式海鱼海龟游来游去,好奇看着玻璃那端幸福的人类。   女生随意挽着男生的胳膊,或者与男生十指相扣,男生低头对视时,心照不宣的一笑,尽数隐没在黑暗,只有彼此知道。   那种隐隐约约浮现又遮掩的情愫,让蓝漾渐渐走神,她被后面的一个路人撞了下。   不受控地,她往祁闻年身上倒去。   对方没躲,虚虚护住她的腰,以便她保持平衡。   刚要道谢,一只手,拨开波浪涉海而来。   游入了她的指缝。 第20章   蓝漾身体僵住, 仿佛自己和眼前鲨鱼的玻璃隔墙被抽走,海水疯狂灌入,她被吓得愣在原地, 头脑发胀, 不知如何是好。   “别怕。”   祁闻年顺势凑过来,在她耳边说:   “这里很黑,鲨鱼看不见我们。”   他的表情被隐在阴影里, 蓬松的碎发遮过眉骨, 高挺的鼻梁, 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锋利剪影。   蓝漾没吭声, 仿佛默认。   就这样,右手被他牵着,跨出了第一步。   蓝漾面前的鲨鱼开始游动,朝另一个方向游去,将他们甩之身后。面前, 成群结队的橘色小鱼涌来,在深海里燃起一捧代表赤诚的亮色火焰。   他让她靠边走, 看起来只是出于绅士、保护她不叫她再被人群挤到。   偏偏他们牵着手, 脚步同频,和周围任何一对情侣都没有分别。   那么特殊, 又是那么无人在意。   无边无际的海洋,原来不仅仅代表绝望,沉下去,下面依然有灿烂的风景在等候。   “你真的不喜欢来海洋馆吗?”   “不喜欢。”   “你记不记得,每年申城长风周年庆,都喜欢给员工发申城海洋馆的套票。我以前也去过很多次,烦得不行。”   “……有一点印象。”   “虽然申城长风已经解散了, 但今天是它三十岁生日。”   蓝漾沉默几秒,说了声是吗。   “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   祁闻年牵着她,匀速往前走,在即将走到海底隧道的拐角处,突然停下来问。   “祝它生日快乐么?虽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   说句生日快乐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会要人命,尽管那是一个假球横行糟糕透顶的俱乐部。   蓝漾动了动唇,嘴里翻上来一股血味。   刚才不小心把舌头咬破了。   隧道直走到底,深蓝色的光影淙淙流动,她轻声说:   “嗯,生日快乐。”   眼睫垂下,无数画面从脑海翻涌而过。为了抵抗不合时宜的记忆,她又不得不迅速抬眼,让玻璃隔板后面的海浪将记忆冲刷干净。   此刻已来到另一个展区,隔板后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千树万树樱花层层盛开,像大海的心跳,一鼓一息,一张一合。   祁闻年轻笑,拉着她走近:“这是水母吗?好漂亮。”   数不清的水母,顶着偏橘红的脑袋,边缘拉着几根细长、暗色调的红线,一大串似樱花的东西从中心拖出,旖旎了数米不止。   美得叫人恍惚,仿佛参观者的心脏也被从胸膛拽出,丢入深海,与它们一样,一鼓一息,一张一合。   “我挺喜欢看水母的,尤其是在海洋馆里。”   祁闻年忽然问。   “你觉得它们是什么颜色的?”   “粉色?”   这问题很低级,反倒让蓝漾不确定起来,她特意想了一会才说。   “不是。”   意料之外的答案。   “它们应该是橙色的。”   “……你确定?”   蓝漾伸手触碰玻璃,掌心漫上细密的痒意,如被一根触手抚过。   “嗯。”   他点点头:“海洋馆喜欢用□□照亮水母,蓝色光会过滤它们身上的橙黄色系,让人看上去就像粉色一样。”   “……”   说不上来的原因,蓝漾怀疑祁闻年话中另有所指。   偏偏一时品不出来。   她抿了抿唇。   “不说这个了,我们拍张照吧。”   还没反应过来,祁闻年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等会,我们?”   她下意识推开他。   人是推开了,手却还被他紧紧抓住。   “这里是水下,很深很黑,不会有人看到的。”   “那……”   她想说“那还是不行”,话音卡壳间,听见“咔嚓”一声。   手机震动,祁闻年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   深蓝之下,无数水母开出一片绚烂的樱花海洋,照片里的两个人,五官都极为清晰。   男生眼里有笑,却不给人多规矩的样子,有点淡淡的痞气。   女生脸上有点不情愿,但身体却微微向他一侧倾斜,连带几缕卷发,栖息在他颈窝。   “真想跟你签一份合同。”   蓝漾的声音冷下来。   “你要是把这张照片发上任何一个社交媒体、给任何一个人看了,就要支付我一千万英镑的费用。”   “我把肾卖了都拿不出一千万。”   祁闻年没什么正行的笑。   蓝漾在心里翻白眼,想果然,他又要开玩笑。   谁知,到下一句,对方语气陡然转为严肃——   “所以你放心,这张照片,只有我们知道。”   “……”   *   回到家,蓝漾让佣人简单煮了个葱油拌面。吃饱喝足上楼,把护腿板的包装拆开,放在书桌上。   她往APP里搜索“护腿板diy涂鸦”,不出所料,跳出来的标题全是“送男朋友”的字样。   蓝漾强行逼自己忽略此细节,点进去看。   网友们画的基本一些对方喜欢的球员、俱乐部,或者两个人的Q版合照。   她自觉画画水平很差,画出来的东西人畜不分,还是不要侮辱人家的偶像为妙。   搜了半天,依旧不知道画什么,反倒是思绪一点一点放空。   她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就闭了眼睛。   ……   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陈家康的公司暴雷之后,不止是他公司的员工,连他名下的申城长风足球俱乐部,也一道被拖进了欠薪的深渊。   上到教练组下到保洁后勤,几个月没米下锅。彼时国内经济形式尚好,人人手底下都有房贷车贷、有一整个家庭要养。   薪水一断,千百万的债务,瞬间将所有人逼上绝路。   蓝漾体会最深的一点,就是自己从全班拥有名牌跑鞋最多的人,变成了唯一一个连新校服都不愿意买、每次上公开课时要让老师伤脑筋去隔壁班借校服的麻烦精。   可即便如此,只要有蓝英杰在,她始终觉得日子没那么糟,巨大的阶级滑落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爸爸是无所不能的,只要有他在,问题总有办法解决。   后来也确实好了一段日子。   虽然回不到最初,但较之最困难的时,手头宽裕不少。   代价是蓝英杰回家越来越晚,参加的饭局越来越多,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她半夜起来,发现他根本没睡,只是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她能感觉到他的忧愁,可触摸不到。他什么都不告诉她。   他一根一根地抽烟,她一直一直地看。看他被夜色浸染的深色剪影,唯独烟头那一点猩红,明了又灭,明明灭灭。   大半年后,真相总算浮出水面。   那些欠薪的日子里,球队上上下下,除了讨薪,开始一场一场地踢假球。   有时是卖分给榜首球队,好让他们排名更加稳固,有时是收钱阻击其他球队,玩命去踢,不让对手拿走三分。   联赛,赢一场积三分,打平一分,输球不得分。   强队想争冠,背后的各地领导也想踢出成绩,来年争取更多拨款,所有人无所不用其极,默契地形成了一条知法犯法的灰色产业链。   缺钱的申城长风走投无路,别无办法,只能被各队当枪使,过一天算一天。   蓝英杰在一场关系到榜首走向的比赛中,收了对方八十万人民币。比赛结束当场打款。   他自己留了四十万,剩下四十万,平分给俱乐部所有家庭有困难的人,希望大家团结起来,共渡难关。   结果却是——   陈家康卷款逃往国外那天,蓝英杰和好几个队友一起受人举报,锒铛入狱。   那一天。   雨下得很大。蓝漾站在单元楼楼下,看雨被狂风卷起,卷成白雾,大片大片泼在自己身上。   身体仿佛没了感觉,她不知道自己是冷是热。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切都完蛋了。   虽然还在读初中,但她明白坐牢意味着什么。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婚内出轨,她被判给爸爸抚养。爸爸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亲人。   现在爸爸要走了。   不是离开,是去坐牢。   俱乐部也被厄令解散,等他回来,什么都没有了。   蓝漾觉得自己很无能。   如果自己能再长大一点,多赚一点钱,就能帮爸爸多分担一点。   她愿意付出全部,换爸爸平平安安,留到自己身边。片刻也好。   可是无能的人,连下定决心后的孤掷一注都是那么不起眼,那么的无人在意。   她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警车越来越远。仿佛离去的不仅是一辆警车,而是自己的全世界。   大雨不停,小区的地上开始积水,一点点蔓入单元楼门内。从楼房到树木,世界上的一切景象,好似都随着警车远去,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原地,直到另一个人影,飞一般在雨幕中奔来,在她的眼底不断放大、再放大。   祁闻年如从天而降。尽管降得狼狈,从头发到鞋子,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你怎么来了?”   蓝漾装作眼里进沙子了,狠狠揉揉眼睛。   “你不是今天飞德国吗?还不去机场,要迟到了!”   祁闻年在前段时间收到德国某俱乐部的青训邀请。如果能在欧洲站稳脚跟,可能往后几十年都不会回国。   多好的机会,中国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能旅欧的球员。她希望他前程似锦,永远不要回来。   祁闻年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少年身材劲瘦,发梢沾着湿重的寒气,往日清隽却锋芒乍露的眉眼,如今多出几分迫切。   “我知道要迟到了,但我想过来跟你说一句话。”   他气还没喘匀,想来刚才跑得很急,更是极为难得地说了很多话。长大之后,蓝漾从来没听他一口气说过那么多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从申城长风出来的人。你等我几年,我也会入选国家队为国出征,再成为世界一流豪门的队长,所有人的梦想都放在我身上好了,我一定会完成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和你爸,还有俱乐部的所有人失望!!”   “……”   蓝漾张了张嘴,没来回答。   远处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穿透雨幕大喊:“祁闻年你还走不走?死到哪里去了?!”   “我真的要走了。”   最后的最后,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变出几块巧克力,塞进蓝漾手里。包装纸湿漉漉的,少年勉力扯起的笑容也湿漉漉的。   “我在德国等你。”   ——他当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   从梦中惊醒,不知不觉又过了零点。蓝漾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空虚,遂下楼觅食。   其实她不饿,晚上吃得很饱。她只想尽快找点事情来做,分散注意力。   翻遍了楼下的零食柜,找不到想吃的东西。蓝漾坐进沙发,开始发呆。   *   十分钟后,孟景砚从外面打开大门。   一袭过膝的黑色大衣,一手夹烟,一手拿着一盒巧克力,与沙发上无精打采的蓝漾对视。   手机还没锁屏,就放在口袋。   里面的内容很简单——   是一段监控录像。   他唇边的笑意很温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现。   又好像早已将一切了然于心。 第21章   “好晚啊。”   蓝漾的困意还没完全褪去,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晚吗?”   孟景砚随手把巧克力放在茶几,看了眼手机:“现在才十二点多。”   “我年纪大了,熬不了那么久。”她调侃着走到桌边, 拆开包装, 扔了一颗在嘴里,品不出什么味道:“不是人人都像你精神那么好。”   “本来可以早点回来。”   孟景砚在沙发坐下,习惯性地拿出打火机。   “半途让司机绕路, 买了盒巧克力。”   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在国外不常见, 全伦敦只有两家超市售卖。蓝漾用力一嚼, 嘎嘣作响, 带着奶香的甜味终于大发慈悲,在口中爆开。   孟景砚非常了解她,对她的一切习惯铭记于心。   每年一月中旬,她都会有种非常想吃巧克力的冲动。过了那段时间,又回到一口不碰的状态。   在打火机燃起火星的前一秒, 他口中叼着的寿百年被蓝漾抽走。她单手撕开另一颗的包装,将巧克力喂进他口中。   咬住黑巧的瞬间, 孟景砚顺势抓住她的手腕, 往怀里扯。   始料未及,蓝漾跌坐在他腿间, 冷冽的味道如千万根针扎入毛孔,她手中香烟的烟灰抖落,大半落在他的大衣上。   孟景砚“嘶”了一声,完全不在意:“没关系,反正衣服有的是。”   “你自找的。”   蓝漾不屑,没有丝毫愧疚,掐灭烟头, 又去拿了一块巧克力。   “你对祁闻年也这么有意思吗?”   冷不丁的一句话,令她差点从他腿上滚下去。   孟景砚体贴地扶住身上人的腰,确认对方不会再摔倒后,方拿出手机,点开视频的重播键。   蓝漾抖着眼皮看去——   和自己想的分毫不差,果然是那晚俱乐部一楼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自己脚步发虚,被祁闻年搀着,两人一道进入某间休息室,几十分钟后才各自出来。   “我很好奇。”   他兴致很浓:“你们当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没听你提过。”   “……”   坐别人腿上的姿势有个缺点,就是身体的每一下停顿、战栗,都会被对方感知。   蓝漾垂下眼,镇定地与孟景砚对视,作回忆状:“他问我是不是被人灌酒了,怕我不舒服,还给我吃了颗糖。”   “就像刚才你喂我的那样?”   “……你是不是有病。”   “心虚了吗?真可爱。”   孟景砚低低笑起来。   “Well,当你们什么都没发生,那为什么要分开走?是怕谁看见?我?”   “……”   蓝漾意识到,如果不能就那天的事给他一个理由,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温柔不代表他心情愉悦,微笑也不代表他真的开心。总而言之,孟景砚是个非常难搞的货色。   “因为他提了我不想答应的事,所以冲他发火了。”   她冷冷地眨眼。   “你能不能别在我伤口上撒盐。”   他微笑逼问:“什么事?”   “……要我在纪录片里加入申城长风俱乐部相关,尤其是最后解散的来龙去脉。”   蓝漾只能想到这个。   “你也知道,申城长风是被国家点名批评的假球队伍,队里好几个被终生禁足的。祁闻年能到现在这样,不感谢领导的关心推荐感谢那几个假球犯?就算过审了上面也不痛快。我可不想弄巧成拙,平白无故树敌。”   “的确。”   孟景砚点头:“为了一点无关痛痒的小事,得罪上面,真不划算。”   说罢,他拍拍蓝漾的肩,示意她下去。   今晚似乎到此为止,他拿起手机上楼:“我困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   *   等孟景砚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蓝漾松了口气,拿起手机,准备跟祁闻年串通口供。   ——万一他待会去问祁闻年,得出的两份“口供”不一样,那就完蛋了。   祁闻年应该会帮自己隐瞒的。   应该。   蓝漾用指纹解锁手机,点进微信,发现微信通讯录里的头像自己几乎一个都不认识。   靠!孟景砚拿错手机了!   冷汗从背心窜出,脑子里顿时冒出上百种可能性,他是不小心的,还是想故意顶着自己的微信,去探祁闻年的口风?   好不容易放下的一颗心又提起来,在嗓子眼里突突跳动。   蓝漾飞快地上楼,卧室的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她环顾四周,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自己手机的踪影,最有可能的床头只摆着一本台版的《丁庄梦》。   ……手机被他带进浴室了。   无奈,蓝漾再次打开孟景砚的手机,点进微信,找到自己,然后发消息:   【你手机拿错了。】   对面倒是秒回。顶着她的头像,回了两个字:   【没事。】   “……”你当然没事,因为有事的是我。   蓝漾绝望闭眼。   唯一的安慰,就是自己每次跟祁闻年聊完,都会删除掉不正当的内容。所以,即使孟景砚看了聊天记录,也只能看到他们在工作方面的交谈。   除此之外,没有一句废话。   她躺到孟景砚的床上,拿他的手机刷营销号打发时间,缓解焦虑。   他的手机存着自己的人脸指纹,只要自己想看,随时都可以看。他对此没有丝毫不满。   至于自己的手机……虽然孟景砚从未过问,但从刚才来看,猜出密码,对他而言也不是难事。   ……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被打开。   蓝漾口干舌燥,不知道他有没有和祁闻年聊过,她装作很困的样子,打着哈欠下床,把手机递给他。   “快点,我要睡觉了。”   “急什么?”   孟景砚慢条斯理系着浴袍带子,蒸腾的潮气轻轻笼住她全身。   “你今晚就留在这里。”   蓝漾像被人迎头泼上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清醒。   “你要……做吗?”   孟景砚捏捏她的脸,笑得十分宠溺:“知不知道,这个世上有意思的事很多,做/爱是最低级的一件。”   讥诮的意味让人不爽,她只能忍受:“……比如?”   “比如?”   阳台的窗帘正自动缓缓拉上,好像舞台上被拉起的幕布。黑暗中,男人搂住她的腰:“天亮你就懂了。而且只有你一个人懂——看我对你多好。”   “……”   孟景砚冰凉的掌心温度隔着衣服传来,蓝漾怀疑他刚才洗的是冷水澡。   她控住不住地浮想联翩。   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发现了有哪里不对,所以故意阴阳怪气?   他发现到哪一步了?   蓝漾躺进黑暗里,心里惦记自己的手机。可手机被孟景砚放在他那边的床头柜,放在那本《丁庄梦》上,想拿回来,要不下床,要不得整个人越过他。   趁他还没睡着,不如快刀斩乱麻。   正要起身,下一刻,肩膀被男人压住,柔软的睡袍袖口堆叠进颈窝,仿佛深深浅浅的啄吻。   孟景砚身材很好,绝不是那种索然无味的干瘦,随着他倾身而下,隔着衣服,蓝漾能触到他块垒层叠的小腹,他身上那种冷到刺鼻的味道,浸染了她每一个毛孔。   “睡吧。”   他的声音依然清明,“我好困。”   接着相拥而眠,从根源上断绝了蓝漾想拿回手机的念头。   她“嗯”了声,睁大眼睛,透过他颈侧与肩膀的凹陷线条,遥望对面床头柜上的手机。   ——完全睡不着。   “……”   她想起刚跟孟景砚确定那种关系时。   小圈之间的爱好,做不做到最后一步都可以。游戏结束,蓝漾善解人意地没有马上离开。   因为在孟景砚的帮助下,她身边多了很多资源,很多人脉,在这个事事靠关系和资历的行业,简直是梦幻开局。   蓝漾不自觉地揣测,尽管他没提,或许他是想索要更多的?   她坐在孟景砚腿上。   笨拙、紧张、小心翼翼。   又有一丝坦然。   “怎么?”   孟景砚声音平静,和身体正在发烫的生理反应截然不同,判若两人:“想要?”   “嗯。”   他转头就笑了,一只手握住她两只手腕,在胸前交叠,拷问犯人似的:“我怎么看不出来?”   “……这还能看出来?”   蓝漾有点囧,想逃跑,可偏偏被他使坏抓住,无路可去。   她只能深呼吸。   很快,声音和他平静得相似:“你就当是……交换吧。维持一段关系的本质就是交换,我明白。”   “如果你认为这是交换——”   孟景砚点头赞同她的话,后半句却跟了一个奇妙的转折:   “那今天不做也可以。晚安。”   ……   房间内昏暗如初,蓝漾却能感觉到,外面的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   她一会在孟景砚的怀中安然合上眼睛,一会又被他身上的隐隐带着的香水味吓醒。反反复复折腾一夜,终于明白,他口中“比做/爱更有意思的事”,到底在指什么。   ——指看着自己,在他的怀抱中,担惊受怕一整晚,又不能表现分毫。   假如自己没有在祁闻年的事情上撒谎,那这件“有意思的事”,自然不成立。   可要是自己撒谎了,就会像现在这样,整个晚上不敢闭眼,脑中翻来覆去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其中的滋味,当然只有自己一个人能懂。   ……真是个十足的混蛋。   又过了一段时间,蓝漾感觉,抱着自己的混蛋醒了。   混蛋先揉揉她的脑袋,每一个字音都夹着愉悦:“昨晚睡得怎么样?”   蓝漾下意识瑟缩,不想回答他。   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她的手机。   “昨晚你跟我解释过原因。”   孟景砚熟练地解锁手机,点进微信,进入和祁闻年的聊天页面。   “不过我一觉醒来,不小心忘了。”   “……”   “正好,现在是上午七点,我再打个电话问问祁闻年,你觉得怎么样?”   “……”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蓝漾顶着黑眼圈,想像往常打闹那样,把手机抢回来。   “你别打扰人家,那么一点小事。”   “关系到你的安危,怎么会是小事?”   孟景砚根本不给她机会,直接按下语音通话请求。   他这边秒打,那边秒接。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   “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和往日在电视采访里冷淡的声音不同,蓝漾似乎听见一种鸟雀振翅的动静,风平浪静下难以言明的淡淡喜悦,还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心绪恍惚间,孟景砚已经帮她开口:   “祁先生。”   “……”   不知道祁闻年是没有听出他的声音,还是故意为之,几秒钟后,声音重新冷下来,不屑地笑了声。   “你谁?中国人还抢中国人手机?”   “你说笑了,我看她的手机,用得着抢?”   孟景砚完全不生气,翻了个身,让床单窸窸窣窣的声响收进听筒。   他搂住蓝漾,两人的睡袍彼此摩擦。微微喑哑的声音,带着男人餍足后特有的懒倦,同性一听就知怎么回事:   “不信?蓝漾,解释一下。”   那头的风声和呼吸声一道停了,陷入一整片的死寂。 第22章   蓝漾还打算去抢手机, 可争夺的动静收进听筒,反而更容易惹人遐想。她掐着孟景砚,恨不得把他掐死在床上。   倔到最后, 认栽得相当不情愿。   “……是我。”   眼前有点模糊, 心里有种难过的酸胀。孟景砚此时的行为,已经到达自己无法接受的程度。   孟景砚哄小孩似地摸她脑袋:“真乖。”   然后,转向手机里的祁闻年, 勾着唇角, 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不好意思, 突然发现打错了。”   祁闻年冷冷:   “有空去医院看看, 挂脑科。”   “……”他还要讲话,那部该死的手机终于被蓝漾抢过,狠狠按下挂断键。   手机掉下床,滚进绵软的地毯中。她激动地喘着气,眼眶充血。   又小看孟景砚了。他根本不用大费周章地问祁闻年那晚到底发生什么, 分析比较两份“口供”有什么不同,只需要一通“不小心打错”的电话, 三言两语, 就能让两个人同时难堪,一刀刺中要害。   “别生气。”   罪魁祸首靠着床头坐直。   “气坏了我会心疼的。”   蓝漾血压一阵一阵直冲脑门, 头晕眼花,拼命克制才没问候他孟家祖宗。   她捡起手机,一言不发,摔门而出。   *   之后的几天,蓝漾刻意冷落了祁闻年,非必要不和他说话。   她不敢想祁闻年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不过,肯定全是负面的。   那是孟景砚的示威, 他不可能不懂。而被孟景砚逼着,成了他示威的一件工具,实际上也极大程度地抹杀了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她像是孟景砚的战利品,而不像是一个人。   说她懦弱也好,无能也罢,被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撞见那么狼狈的时刻,除了远离、除了逃跑,蓝漾不想做任何事,更不想解释任何事。   而祁闻年。   他也没有再像往常那样贴上来,没话找话或是故意创造相处机会。每天拍摄完毕立刻走人,一句问候都嫌多余。   自己和孟景砚的关系非比寻常,他发现了。   “老大。”   本周赛前最后一次拍摄结束,王杰偷偷问蓝漾:“你跟祁闻年吵架了?”   “没有。”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自己从没宣称过孟景砚是自己的男朋友。那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和一个非常有钱的年长男人,睡在一起,还能是什么关系?   祁闻年不是傻子,他不会察觉不到。   自己在他眼里,估计和那些下等外/围没有区别。   这样挺好。   蓝漾想,本来就该这样,省得他一直缠着自己,没完没了,害人又害己。   只是,现在连王杰这个局外人都看出来,他们俩的氛围有些微妙。   这就有点不太好。   “为什么这么问?”   “额……”   王杰挠挠头:“你就当我第六感不靠谱吧。我感觉你这两天还有点不开心。”   蓝漾冷笑:“确实挺不靠谱的、”   “……”   这天下午是俱乐部的开放日,球迷可以进俱乐部的训练场参观,和喜欢的球星合影留念。摄像机还没关机,祁闻年人就跑没影了。蓝漾不想到时跟狂热的球迷挤在一起影响下班,让王杰也赶快收拾,早走五分钟。   她一路心不在焉,下楼梯时没看清,差点摔跤。   还好被人扶了一下。   确切来说,是一只鹰。   天鹰座竞技的吉祥物是一只黑鹰,印在logo上很帅,落地后变成人型玩偶,就显得呆萌可爱。   像一只毛绒绒的走地鸡。   更有意思的是,玩偶服里的人可能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走得歪歪扭扭,蓝漾刚跟它道完谢,就差点目睹对方先滚为敬。   “你也小心点啊,哥。”   王杰心地善良,一路把走地鸡扶到一楼。   门外是大排长龙等待入内的球迷,都在很兴奋地叫着吉祥物的名字。   走地鸡落地,蹦蹦跳跳走两步,又突然转身,冲蓝漾和王杰两人比了个心。   这是最近内地互联网上的一个很火的比心手势。难道走地鸡的皮下是中国人?   蓝漾尚未反应过来,手里就对方被塞了几颗巧克力和一张贺卡。   上面是一句很简单的英文——   【希望你天天开心。】   *   蓝漾把巧克力分给了王杰,鬼使神差地把贺卡带回家。不知为何,这句朴素的话,让她久违地感到一丝温暖。   她给贺卡拍了照片。   推送消息争先恐后地弹出。   蓝漾在所有社媒都关注了天鹰座竞技,有关他们今天开放日的各种推送尤其多。   她点进去围观了下。   其中有一个面对面聊天环节,球员们轮流谈谈自己现阶段最想做的事。有人说希望球队拿下这赛季的冠军,有人说希望生病的家人尽快康复,还有人说想跟女友顺利走入婚姻殿堂。   不管愿望是大是小,关系到集体或个人,掌声音量永远是一样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祝福的微笑。   轮到祁闻年,他说,希望自己和国家队的队友可以在世预赛上表现得好一点,他希望让每一个来看他踢球的人都开心。   说这话时,他没有平时那种拽得不可一世的样子,眼里亮晶晶的,满眼的诚恳与期待。   隔着摄像机,仿佛面对面,让人有种想给他摘星盗月的冲动。   蓝漾果断关掉手机。下楼去厨房找冰块吃。   她有认真想过,该给他的护腿板上画什么图案,她也希望他能完成一批批国家队前辈前仆后继都没能完成的梦想、做到曾经答应过自己的事。   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必要。   他们还是离对方远一点比较好。   人是会变的,小时候关系好,不代表长大了关系也好。   手机息屏了,声音还在照常播放。她听见有球迷在问祁闻年,他上一届世预赛表现得怎么样。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冰块在嘴里碎裂,强烈的刺激令她神志越发清醒。她想到祁闻年今年二十四岁,四年前二十岁,肯定也入选过成年国家队。   关掉采访,去隔壁软件搜索了一下,上届世预赛,他居然从头到尾没上过场。   有点奇怪。   前锋的职业生涯很短,巅峰期就那么几年,大多数人过了二十六岁,身体机能就开始下滑。   难怪祁闻年那么看重这一届。   她怔怔搜了好久,直到玄关处传来开门声,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   孟景砚一回来坐在沙发里吞云吐雾。他问蓝漾看新闻了没:“国足又开始集训了,这回能赢几场?”   “去问你的赌球顾问啊,问我干嘛。“   蓝漾正在吧台给自己捣鼓一杯橙C美式:“别告诉我你准备□□国足,那我先跑为敬。我这辈子最讨厌没钱的男人。”   “OK,”   他被逗笑了:“那么为了讨你欢心,我绝不会变成没钱的男人。”   “……”   蓝漾很久没看过国家队的比赛了。   上幼儿园那会,依稀记得蓝英杰会托着自己两腋,把自己举得高高的,一边转圈一边说:“等爸爸什么时候入选国家队就厉害了……”   后来……   饭都要吃不起了,四面楚歌,谁还在意国家队如何。   她喝了口咖啡,心里有淡淡的惆怅。   最后一缕天光坠下,浓墨似的夜色,从天际尽头爬上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夜晚黯然地将天地覆盖,一切都被黑暗收拢。   “叮”的一声。   打火机金属翻盖的撞击声清脆突兀,像一颗被猝然划亮的星星。   点燃星星的是暗红的火光,伴着呼吸一明一灭,周身烟雾环绕。   孟景砚慢慢悠悠,一口一口吸着烟,蓝漾一下一下地看着他。吧台边的墙上,映出一点模糊的身影,她端起杯子贴墙而立,仿佛在感受烟头烫出来的灼热温度。   “……”   蓝漾还是决定出去转转。   走之前,她从房间里翻出了那条孟景砚送的圣诞礼物项链。银白碎钻镶成长蛇,首尾相接,将深蓝色的宝石牢牢围困在身体中间。她与白蛇对视良久,最后,如认命了般,解开环扣,戴在脖子上。   一张纸片从盒子里飞了出来,她没有在意,只是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块逃不开的宝石呢?   *   冬夜的伦敦阴冷。天空像一个巨大的筛子,任由数不清的潮气淅淅沥沥往下渗,渗得人骨头缝里都湿漉漉的。   蓝漾独自走在街上,买了一个冰淇淋吃。   像是觉得不够,很快又买了第二个。   然后,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家,第一次和祁闻年见面时,看《色戒》的独立影院。   每次心情不好,她一个发泄途径是吃冰,另一个就是看电影。   没记错的话,之前祁闻年顺着自己的话,在留言板上写了下一部想要看的电影。   是韩国导演李沧东的《燃烧》,一个两男一女的故事。   蓝漾走进影院,凑巧的是,《燃烧》今天刚好有排片,就在下一场。   今晚来看的人不多,她挑了最角落的位置。等电影开场的尖间隙,她刷了刷朋友圈,王杰在几小时前发布了一条动态:   【天鹰座竞技的吉祥物也太萌了,就是不给我巧克力和贺卡差评!!!】   还附了两张图片,是那只呆萌走地鸡朝他们比心的瞬间。   他这抓拍水平可以啊。蓝漾给他点了个赞,忽然想起相册里的那张贺卡。   就当是对自己的期许,她想了想,也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一张图片,没有任何配文。   一张简陋的贺卡,用潦草的笔记,写着:“希望你天天开心。”   好简单的祝愿,好遥不可及的奢望。   朋友圈的定位没关,自动给她定位在了这家影院。不过蓝漾懒得管了,发完后就关掉手机,脑袋后靠上椅背。   进来的人逐渐变多,三三两两,成群结队。   她坐在的角落,位置不是很好,所以任凭中央地带热闹非凡,自己身边迟迟无人靠近。   冷不丁想起来,上次跟祁闻年过来时,坐得也是这个位置。手旁边就是他——正绞尽脑汁地把电影当成数学题去解答。   下意识转头看去,身侧空空荡荡,灯光依次熄灭,影院的音响开始工作,敲出了第一个孤单的回响。   “……”   几个镜头后,身为中学同学的男女主角重逢,一起靠在超市后门的垃圾堆旁抽烟。   影院的大门从外打开,一丝光影泄进来,很快又消失不见。   男主把刚才从超市抽到手表奖品送给女主,女主立马戴上,高兴地说了声:“好土。”   有脚步声正朝自己逼近。   女主看着手表,弯起眼睛,又把烟灰抖在纸杯里,邀请说:“晚上一起去喝酒吧!”   身边的位置,有人坐下了。   蓝漾看电影时非常沉浸,从不分神去在意旁人。   可她闻到了一股柠檬味沐浴露的味道。 第23章   蓝漾诧异转头, 祁闻年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大屏,似乎一上来就被电影吸引, 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但落座时, 他轻轻地撂下一句:   “上次说过,一定会来看。”   “……”   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她想起自己二十分钟前发布的朋友圈, 上面附着定位。   他是正好在附近, 还是看到了赶过来的?   祁闻年穿得很简单, 毛衣长裤, 头发有点乱,发梢沾着夜的潮气,像被大风吹过。   从停车的地方到电影院有一段路,在那一段路里,他是用跑的吧?   蓝漾强迫自己继续看电影。   但是。   他又怎么知道买这个座位会遇到自己?万一自己换位置了呢?   蓝漾在心里默念:   这些不重要, 通通不要想。   屏幕一亮。   ——夜晚降临,男女主角一起去喝酒了。   “不要想象这里有一个橘子, 而是要忘记这里没有橘子。”   说着, 荧幕里的女主给男主凭空表演起剥橘子的哑剧。   她演得惟妙惟肖,仿若真的骗过大脑, 口中开始分泌唾液,指缝中嵌满橘子爆开的汁水。连身为旁观者的男主都为她的演技折服。   这是整部电影的第二个场景,也是蓝漾非常喜欢的一个场景。   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此刻,完全看不进去。   正如片名一样,靠近祁闻年的那条手臂,正在燃烧。   胳膊原本搁在两人中间的座椅扶手上,现在, 她不动声色地往回收。手指蜷屈、握拳,仿佛这样就可以把火苗焖灭。   余光注意着祁闻年,他也会时不时把视线放到自己的手上。   不仅如此。   他的手也有动作,好几次轻轻抬起,再轻轻放下。从头到尾不发出一点声响。   就像那次去海洋馆一样,看上去有意想牵自己,却又迟迟不给个准话,让自己在自作多情和确有其事中二选一。   蓝漾心中再感到一阵酸楚。   今天电影院的光线和海洋馆一样暗,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被大屏幕吸引,躲在角落的他们,就算牵手、拥抱、接吻,都不用担心被发现。他们可以在昏暗的影厅,继续假装一对无事发生的情侣,十指紧扣。待这场电影结束,灯光亮起,他们就分手。   她感觉到他那只手的犹豫。   祁闻年在想什么?是觉得她和孟景砚上床,是愚蠢、是自甘堕落,还是在为自己成了她和他play的一环而恼怒?   这么想来,他确实不会再有牵自己手的打算。   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多可笑。   她把自己的手,从扶手上收了回去。   *   两个半小时后,影院的灯光重新亮起。   屏幕里正值严冬,男主一刀捅死了衣冠楚楚的男二,将自己的衣服连同男二的尸体,一把火烧个精光。   他开着车,浑身赤/裸,如同在大火中迎来新生。   观众陆陆续续退场,祁闻年起身,问她:“要不要去河边走走?”   这次蓝漾答应得很爽快。   ……   和上回一样,两人又走到泰晤士河边。   夜晚的天空是靛蓝的公主裙,城市金橘色调的灯火是裙上的亮片。   泰晤士河的水面被风划开细小的伤口,霓虹的光影好似外渗的血液,在风的推波助澜下,大股大股朝周边涌去。   一片一片,斑斑驳驳的。   “那天孟景砚为什么会突然来电话?”   祁闻年与她并排走在桥上,先开了口。   “他真去翻监控了?”   蓝漾点头。   “难怪我觉得你这两天一点都不开心……”   “这就是你今晚过来理由?”   “是。”   他站定,坦然道:“我只希望你天天开心。”   河岸两边,橘红色调的灯光转为蓝紫,世界成了梵高笔下的油画。冷风轻推,油画就流动起来。祁闻年倚在桥边灯下,刀刻斧凿的眉眼盛住灯火,意气风发又不讲道理地闯入画中。   顷刻间,整幅井井有条的画,都被这不速之客搅得一团乱麻。   蓝漾深呼吸一口。   “你不要再来找我,我就会很开心。”   画布上的颜色已经混成面目可憎的黑。她能怎么办?在已经有孟景砚的情况下,和祁闻年一路纠纠缠缠搞出一笔糊涂账?   趁现在还没酿成大错,她必须摆出最狠的姿态,把他彻底赶出自己的世界。   正好接下来的拍摄任务都在国内,他们有好多天不用见面,趁这段时间,各自冷静冷静。   祁闻年声音微哑,带了冷冷的嘲讽。   “所以从头到尾,让你不开心的是我,不是孟景砚?”   蓝漾一顿。   这句冷讽刺伤了她。他跟孟景砚才打过几次交道,就能看出来自己和孟景砚过得不开心?自己当真失败到,连这点掩饰都做不好吗?   她下意识否认这个答案,毫不客气回击:   “当然。”   “……”   “你可以保留你的看法,但你要明白一个问题。”   蓝漾尽力让语气保持平静,而非燃烧:“就算我跟孟景砚再多不开心,为什么还迟迟不离开他?”   祁闻年紧盯她的双眼。   “你有才华有魄力,年轻又坚韧,我不觉得你需要依靠他。”   “是啊,那就只剩一个理由了——”   蓝漾不由分说,砸下一记重拳:   “因为我爱他。”   “这么说吧,假如明天是世界末日,那么今天我要做的,就是排除万难,不顾一切奔回他的身边。”   “……”   祁闻年眼中有些失焦,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磕上栏杆:“你对他真是爱么?安德烈的事情过后,他连出点钱帮你善后都不愿意。你来跟我接触,其实是走投无路,对吧?”   “你刚才有认真看电影吗?”   “你别扯开话题。”   长发被风吹起,一缕一缕切割视线,她自顾自笑了笑,自己也搞不清是在笑谁:“你记不记得,第二个场景,男女主一起去喝酒,女主给男主表演哑剧时说了什么?”   祁闻年稍显不耐:“忘记没有橘子?那是村上春树小说里的原话。”   蓝漾挑眉:“你知识面比我想象中要广。”   “因为上次你说想看这个电影,我就回去做功课了,知道导演参考了《烧仓房》那本小说。”   “……”   “富豪把一个个年轻女孩当作仓房,用后即焚,享受从掌控到毁灭的过程。”   祁闻年完全不能理解。   “你不觉得跟神经病一样?”   “那你有没有想过,没准女孩也想从富豪身上得到什么?”   蓝漾不再驻足,继续朝前方走去。   “她只拿她想要的,根本不在乎富豪怎么想。”   “……”   两人再也没有恢复并排走的姿势。   蓝漾走在前面,祁闻年跟在后面,路灯拉长两个身影,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蓝漾走进一家便利店。   她知道祁闻年会跟进来,直接从货架上拿了两盒杜/蕾/斯。挑选、结账,一气呵成。   祁闻年低下头,额前的长发垂坠。原本挺拔的背脊微躬,倚在玻璃门边,表情模糊。   蓝漾没有错过,他在看清自己手里的东西时,身体一瞬间的紧绷。   “世预赛加油。”   她最后以一句例行公事的鼓励结尾:“不要再让球迷等下去了。”   祁闻年没搭腔。   *   回家之后,蓝漾把两盒东西连同手机,“啪”的扔在客厅茶几,孟景砚听见动静,抽着烟从楼上书房下来,挑眉:   “什么活动?看电影送套?”   “……”蓝漾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她又拿起手机,郑佳怡在十分钟前有消息发来:   【蓝漾姐姐,你这次回来就住在我们家呗,正好一起过年。】   【我爸妈已经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啦!】   【[/表情]】   “……”   她突然想起,答应给她带的祁闻年签名球衣还没要到。   现在这种关系,肯定不能再去要了,还是多花点钱找找黄牛。   一边思考,一边照例回绝:   【不用了,我回来还有工作,住自己的地方比较方便。】   郑佳怡还没到学校,此时秒回一条语音:   ——“昨天我偷听我爸妈聊天,他们在关心你什么时候找男朋友欸!”   声音外放,音量很大,在寂静的房子里,甚至带了隐约的回响。   蓝漾稍愣,下意识回头看孟景砚,可对方只是侧脸对她,靠在楼梯扶手上,漫不经心咬着香烟。   手指轻轻浅浅地划着手机,每一下滑动的幅度都相似,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郑佳怡的话。   又仿佛是听见了,但丝毫没有往心里去。   小圈怎么可能发展为情侣?但小圈的上位有完全有资格要求下位一对一。   蓝漾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她抿抿唇,一副无趣大人的口吻:   【管那么多闲事,你这次期末考稳了?】   郑佳怡发来一个带血菜刀的表情,不理她了。   蓝漾笑了一下,起身去厨房洗手。   路过孟景砚身边,男人一声不吭,一个伸手,将她拽进自己身处的那片、迷迷蒙蒙的昏白烟雾中。   “咳咳,你知不知道……”   蓝漾始料未及,被呛得咳嗽起来:“吸二手烟会短寿?”   “哦。”孟景砚虚心接受科普:“我吸一手烟都不怕,你怕什么?”   “……所以你也应该少抽点。你不会真想让我们俩最后被烟熏死吧?”   “不错的想法。”   黑金色的香烟燃烧,弥漫出一大块醇厚的苦:“死在一起多好,这样我们就只有彼此了。”   “……”   俄版寿百年非常难抽,烟草味很重,还呛眼睛,偏偏到最后,夹杂一缕隐秘的甜。   可能也没有多甜,只是因为第一口太苦了,才有人把苦味消散的过程称为回甘。   人就是这样。   可以为了最后那一点点似甜非甜的东西,面无表情地吞下那么多的不适。   蓝漾咀嚼着咽味,没有问“那我们该以什么身份死在一起”。   她甩开孟景砚,打开厨房里的冷水龙头。   *   隔日蓝漾起个大早,在工作室待了整个上午。下午王杰拎着两杯喜茶进来:“老大你下周几点的飞机回国?”   “周一中午十二点,”蓝漾道了声谢,接过喜茶,“怎么,你要来蹭吗?”   她坐的是包机,捎他回去顺手的事。   “这个时间点也很好,方便倒时差。”   白嫖成功,王杰自然感恩戴德,然后又感叹:“你回去得真早,我想你最起码要周二周三走,祁闻年好像是周三走吧?我以为你会跟他一起回国。”   蓝漾没吭声。   一方面,她确实是要避开祁闻年。   另一方面,她回国后还有几件事情要处理,提早回去,很有必要。   王杰喝着奶茶,打开电视,天空体育里,刚好在直播本周的英超联赛。   解说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蓝漾循声抬眼。   “这是祁闻年回国前的最后一场联赛了,”王杰调大音量,兴致正高:“老大要不要一起看?”   蓝漾移开目光:“你自己看吧。”   国家队已经在封闭集训,只有祁闻年还留在欧洲踢球,这事在网上有一点非议,但大多数人还是理解。   天鹰座竞技正在争冠当口,整个一月踢得都是强队,比赛强度非常大,祁闻年作为队长,关键时刻,当然要和队友站在一起。   毕竟是前场球员,他在比赛中的存在感还是非常高的。蓝漾只能刻意屏蔽解说声音,将注意力放回电脑。   她又剪了一会片子,后腰开始酸痛,起身时听见一口纯正英伦腔的解说发出一声惊呼。   与此同时,王杰也“靠”了一声,嗖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直播里,比赛已经中断,穿着七号黑绿相间客场球衣的祁闻年倒在地上,从替补席冲上来的队医们将他团团围住。   一条热搜悄悄爬了上来,很快引爆国内各大论坛:   【#祁闻年重伤】 第24章   等待队医治疗的间隙, 导播切了慢镜头回放,这回蓝漾看清楚了,祁闻年在带球突破时, 被对方后卫一脚铲中小腿。他在地上滚了两圈, 当时就不行了,直接举手示意队医入场。   被犯规后小题大做是球员的必修课,很多人压根没事, 但会通过一些夸张的表演给裁判施压, 好“骗取”定位球或者红黄牌。   但倒地后第一时间举手, 往往是很严重的伤, 需要马上暂停比赛来处理。   蓝漾脑子一片空白,希望祁闻年能自己缓过来。镜头回到场上,无色的阵痛喷雾从高压罐中挤出,迅速汽化,白茫茫地喷在他受伤的小腿。   他发梢上的一滴冷汗, 落到脸颊,坠下锋利的下颌, 又随摇头的动作, 掉在支撑身体的手背上。   凸起的青筋沿小臂一路蔓延,像是草地里某种代表生命跳动的经脉。长途奔跑后, 手背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红,指甲发白,用力扣进地面。   队医给主教练做了个换人的手势:他需要立刻送医,等不到比赛结束。   祁闻年缓了一会,摘下队长袖标给旁边的队友。场外,第四官员随即打出客队的换人信息。   “……”   蓝漾愣愣看着电视,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一声哨响,比赛重新开始。   “我的天,怎么这么倒霉!”   王杰赶紧拿出手机看新闻:“这马上要踢世预赛了受伤,不知道严不严重,要不我们……”   “那你一会问问他。”   蓝漾风平浪静地站起来,背上包包:“我先走了,回家收拾行李了。”   “啊……”   王杰想问,你难道不关心一下祁闻年的情况吗?   但再一想,他们这些外人的作用微乎其微,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有什么用?   再说,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蓝漾。她常会表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   在她眼里,语言是苍白的,所以没有开口关心的必要。倘若无法给对方提供实质性帮助,那她就索性作壁上观,连表面功夫也不做。   她的脑子里,从没给“感性”留过一席之地。   他愣神间,蓝漾已经出门。   阴风打转,雨下不停,她撑着伞,融入在街道的肃杀灰白之中。   *   “我年初五回来,年夜饭在郑佳怡家吃,你自己看着办。”   卧室里,蓝漾背对孟景砚,弯腰往行李箱里塞着衣服。   孟景砚原本正靠着书桌,很有闲情雅致地翻书,依旧是那本《丁庄梦》。   闻言,“啪”的一声合上书页。   她的腰身被从后捞起,像一尾上钩的鱼,狠狠撞进男人怀里。   “你要在他们家吃年夜饭?”   孟景砚笑:“看来我还是得抽空飞一趟国内,陪你过年。”   她神情稍顿,想起来他在指什么:“上次是意外,今年我就在他们家吃,没事的。”   “那我也会回来陪你。”他两根手指轻松锢住她的手腕,绰绰有余。“还是那么瘦,回国了我多做两天饭给你吃。”   “你有时间吗?”   “没有。”   后面附带一句转折:“不过为了你,愿意挤一挤。”   “……”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蓝漾把行李一件一件整理好。关上箱子,打开手机,带着祁闻年名字的热搜果然居高不下。   天鹰座竞技的官号还没有更新他的受伤情况,祁闻年本人也没发布任何内容,动态停留在带着Reno逛集市那天。   下面新增了超级多的网友留言,一半在关心他伤情如何,而另一半……   在质问他为什么可以无视国家队的集训令,现在还在伦敦。   如果一早服从安排,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只能说他完全没把国家队的比赛当一回事。   这种事可大可小,往严重了说,甚至可以被喷成毫无国家荣誉感的败类。祁闻年从不委屈自己,看见了肯定会亲自下场反击,偏偏这一次,他一条评论都没有回复。   是伤得太重直接被推进手术室了吗?   蓝漾看看时间,这个点了,就算是手术,也该做完了。   难道是麻药还没过?   她握着手机,掌心渐渐湿润一块。落地窗外,院子里亮起路灯,透黄透黄的,像一杯倒扣着泼出的柠檬汁。   细雪纷飞,带着某种忧愁,漫天飘下,一如她的心情。   蓝漾决定进卧室洗澡。   她慢慢脱掉衣服,随手把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放在洗手台,打开的却是冷水龙头。   自己已经跟祁闻年说过,非必要不往来。此刻,断然没有主动去找他的理由。   他的伤能因为自己一句话,就康复或恶化吗?   白费功夫,徒增烦恼。   浴缸里放满热水,她将身体沉下去,有关祁闻年的记忆却浮上来。   蓝漾想起很多年前的暴雨中,那个信誓旦旦要自己等着的少年。   想起他死皮赖脸把护腿板送给自己祝福时的眼神,亮晶晶的,里面不仅有自己,还有很多别的人。   很多,她已经忘记,但他还没忘记、还傻乎乎记着的人。   就算不是朋友,作为同样身在异乡的中国人,半个足球行业的从业者,“多管闲事”地问候一句,又能怎么样呢?   更何况,给祁闻年的片子还没拍完,他的公关形象,会直接影响到纪录片最后的成绩。   “……”   最后的最后,她想起来,今天祁闻年踢的客场,不在伦敦,就算要转回伦敦医院,路上也得花好几个小时。   现在这会了无音讯,好像,也正常。   ……这都能忘,自己真傻。   *   蓝漾问薇薇安要了祁闻年所在的医院地址和病房号,一小时后,提着一盒巧克力蛋糕,出现在医院楼下。   薇薇安正和男友在外地过周末,对祁闻年的伤情一无所知。饶是如此,蓝漾也不打算和祁闻年打照面,只远远看一眼就走。   但她低估了下雪天的威力,一下车,寒风裹挟雪花,无孔不入往骨缝里钻。快步跑进医院,她被冻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祁闻年的病房在VIP区,此刻走廊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蓝漾走到他的病房门口,透过一小片玻璃板往里张望。   里面亮着灯,没有人,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病床。   难道薇薇安发错了?   蓝漾又打了个喷嚏,拿出手机:   【是1102吗?】   薇薇安:   【是啊。】   【你到了吗?】   她吸吸鼻子,刚想回嗯,下一刻,一件厚实的羊绒外套被裹在肩上。   “谁?”   蓝漾吓了一跳,几乎要原地跳起来,待看清身后的男人,方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外面?”   她还以为孟景砚又阴魂不散地跟来了。   “里面太闷了,我出来转一圈。”   祁闻年没穿比赛时的球衣,换了黑色的毛绒开衫,上面有很多只张开翅膀的纯白蝴蝶。脚上踩着方便检查时穿脱的拖鞋。   头顶惨白的灯照下来,衬得他脸没什么血色,眼底也有些红。   “你的腿问题不大吧?看你还可以走路。”   蓝漾彻底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难堪。   肩上的外套是什么意思?他肯定在心里嘲讽自己——出尔反尔,没有原则的女人。   或者,他对自己那天的言行怀恨在心,要找机会蓄意报复回来。   自己何止是傻,简直蠢到家了,送上门被他报复。   她面无表情地扯下外套。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必须马上离开。   祁闻年的视线从她脸上滑落,落到她手里,那个装着巧克力蛋糕的盒子。   定格两秒。   “有问题。”   他嘶了一声:“疼。”   “疼你还到处乱跑?医生怎么说的?”   一股无名火冒头,瞬间将难堪烧得寸草不生。   “你先扶我进去。”他脸色白得不像演的:“我可以搭一下你肩膀吗?”   “……来吧。”   她做好了祁闻年会把整个人压上来的准备,但谁知,祁闻年真的只是轻轻搭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病房里走。   与其说她扶着他,倒不如说他在勾着她,一道往那个密闭的白色病房里走。   蓝漾想起到四个字:   误入虎穴。   随着祁闻年“咔哒”的一声锁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坐一会?刚好吹吹空调,今天外面太冷了。”   说着,祁闻年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到饮水机旁,给她接了杯温水。   “你别忙了。”   她赶紧放下蛋糕,跑过去接杯子,视线从头到尾,紧盯他的右腿。   “腿不行就别走,坐轮椅好不好?”   他小声嘟囔:“没人推我啊……”   “你在开玩笑?别告诉我你请不起护工。”   谁知,他嗯了一声,脸上还是冷冷的,没什么表情:“我的钱都给周照语了。”   “……”   这人手下的豪车多得可以开车展,百万级别的名表买起来也毫不手软,就这个花销来看,别说,没准还真是月光族。   “要我帮你找几个护工吗?”   虽然蓝漾不信,他这样子俱乐部会坐视不管,但在周照语的事情上,自己的确欠了他很多。   这时候再推脱,就坏得有点超出人类范畴了。   “待会再说,我现在腿好痛……”   说罢,祁闻年屈膝坐到床上,抱住右腿。   和冷淡的神情不同,他的下嘴唇很红,唇角还有个地方破了,明显是被牙齿咬的。   身上的蝴蝶随着他的动作,翅膀一开一合,随时准备飞出。   蓝漾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直言不讳:“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下午伤的不是左脚么?”   “……” 第25章   闻言, 祁闻年挑了一下眉。   然后,他低下头去,作认真沉思状。   再然后, 他重新抬头, 有点恶劣地勾起唇角:   “哦,确实,我记错了。”   蓝漾深吸一口气, 立刻从椅子上起身。   “看来你一点事都没有, 我走了。”   “确实是一点小伤, 当时很痛, 过了那阵就还好。不会影响月底的世预赛。”   蓝漾都走到门边了,他终于恢复正常,说了句人话。   她停住正要拧门把的手。   “实在不行也别勉强,安全第一。虽然现在我们的出线希望也不高,但退一万步说, 四年后还有机会。”   “放心,我不会逞强的。”   唇角恶劣的弧度收敛了, 眼睛却又弯下来, 黑得发亮。   “谢谢你的蛋糕。”   ……蓝漾想说不是买给你的。   但不知为何,在医院过分刺眼的白炽灯下、在这个下雪的异国冬夜, 她忽然升起一种预感。   在祁闻年看到自己的那刻起,连带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想法,也同时被他看穿。比如……那个蛋糕。   她十分讨厌这种感觉,她喜欢看透别人,不喜欢被别人看透。   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开始燃烧,蓝漾回转脚尖,重新走到他身边, 大摇大摆地从盒子里拿出蛋糕:   “是啊,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   祁闻年衣服上的蝴蝶翩翩飞起,每扇动一下翅膀,都带起一股馥郁扑鼻的花香。   蓝漾也难得流露出一丝坏笑:“可是马上世预赛了,你要严格控制饮食——”   “所以,你就看着我吃吧。”   “……”   巧克力浓厚的香甜溢出,蛋糕体松软,奶油细腻,除了有点糖度有点过高外,其他都很好。   蓝漾挖了一勺,放入口中。奶油入口即化,当中夹着完整的巧克力豆,可可的味道和奶香交融,咀嚼间,室内好像也变成了一整块甜腻的蛋糕。   “蓝漾。”   祁闻年坐不住了,眼巴巴盯着她。   “我好饿,到现在还没吃晚饭。”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皱了下眉,似乎有点委屈。   蓝漾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看祁闻年吃瘪。   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愉快。随时随地都能扬起嘴角,笑出声来。   吃了好几口,她总算良心发现:“你现在应该不能吃外食,要不我去给你找两根香蕉来?”   “算了,不用。”   他反倒摇头:“冷。”   她第一反应是他觉得冷,就这么叼着勺子环顾一圈,空调遥控器放在离自己有点远的茶几上。   除了遥控器外,茶几上还有个黑色纸袋,把前者挡住一半。   祁闻年补充:“是你会冷。”   “……”   蓝漾刚要摇头说不会,这人又欠欠地说道:“穿我衣服下楼的话,小心被孟景砚发现。”   “……”   她这才惊觉:他的羊绒外套,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自己肩上。   自己竟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也是。”   蓝漾故作镇定,第二次拿下外套,忽略祁闻年口中的那个名字:“外面很多等着报道你伤情的狗仔,被拍到我穿你的衣服出去,我们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嗯哼?”   他没伸手去接,反而抱起胳膊,饶有兴致看她:“听你的意思,我们俩从前就很清白?”   蓝漾嘴角一抽,劈头把衣服砸他脑门上。   “行了,我没什么事,你赶紧回去吧。”   他蒙着衣服低笑,笑够了,伸手指指茶几:“把那个袋子拿走。”   “那是什么?”   “看了不就知道了?”   “……”   她不情愿地走过去,袋子里面是一件包装完整的签名球衣,还有俱乐部的其他周边,围巾、帽子、吉祥物公仔,应有尽有。   “虽然你没有来看我比赛,但我还是信守诺言了。”   “……”   蓝漾直觉他还有半句话没说——   抨击自己一次又一次不守信用。   “世预赛你有票吗?”   她冷冰冰地。   中国足球很烂,国足球迷骂归骂,可每次遇到重大比赛,球票永远瞬间售空,一票难求。   “当然有。”   祁闻年托腮,不假思索——   “每一次我能上场的比赛,我都会提前买好一张球票。”   蓝漾看见,成千上万只白蝴蝶,振动双翅,汹涌热烈地朝自己飞来。   “那你发我吧。”   她最后丢下这一句,把蝴蝶群和祁闻年一道甩到脑后,匆匆离开了。   *   医院空调开得很足,蓝漾出来后没那么冷了,站在路边打个车回家。   病房里的白蝴蝶,雀跃不已地跟到街上,纷纷扬扬下满天地、下满她的全世界。   她想,至少过年之前,孟景砚不会在国内出现。   国足世预赛的主场在苏州。苏州离申城,只有二十分钟的高铁。   今年国足又分在了死亡之组,虽然以国足的水平,无论分在哪一组都可以算死亡之组。但这一组真的特别死亡,清一色亚洲豪强。   算了……就当是支持一下国足,跟谁在场上踢,关系不大。   祁闻年的ig和微博同步更新,说自己没什么事,谢谢大家关心,月底的世预赛自己不会缺席。   蓝漾冷若冰霜地扫视而过,手指没在上面停留片刻。   *   周一中午,蓝漾和王杰顺利在机场会合。   上飞机后,她问工作人员要了杯酒,慢悠悠地喝下。   每次坐飞机,她永远是喝一杯、睡一觉、中途醒来再喝一杯、再睡一觉,循环十二小时,无痛回国。   戴上眼罩耳塞,蓝漾大脑放空,闭上眼睛。晴空万里,飞机在睡梦中,直冲云霄。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好几个小时都没有被吵醒。   甚至,还梦到了多年前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   她从小被爸爸蓝英杰照顾。   而作为职业球员的蓝英杰,每隔一周,就要跟俱乐部去全国各地踢客场联赛。   也就是说,每隔一周,蓝漾就会独自在家,过两天周末。   某个周六晚上十一点,门铃被准时摁响。   门外的少年神色冷淡,一身黑色T恤,手里提着一袋用粉红纸袋装着的甜品。   见她出来,他懒懒掀起眼皮,侧身进来。   淡淡的洗发水味道飘过,很清爽。   大概是路上走累了,祁闻年口气有点不耐烦:“还不开电视?德比都要结束了。”   蓝漾愤愤:“你还命令起我来了?”   “命令你不是……”   他倚在门边,腰细腿长的,额前碎发漫不经心垂下几缕:   “很正常的事么?”   “……”   这人越大脾气越拽。   从前蓝漾还可以对他进行身高压制、还可以强迫他跟在自己身后充当跟班,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她渐渐不长了,反倒是他,抽条似的疯长,很快压她一头。   叛逆期也如约而至,对谁都拽得二五八万。   被倒反天罡的蓝漾极其不爽,视线从他脸上落到他手上,在看见他手上的袋子时,妥协了,翻着白眼去客厅开电视。   只要蓝英杰不在家,祁闻年都会在大半夜跑过来,和她一起看当周的英超联赛。   今天是天鹰座竞技和北桥联的伦敦德比。   足球圈有句话,同城即死敌,两人都是天鹰座竞技的球迷,自然早早安排起了今晚的看球计划。   袋子里的东西,就是蓝漾命令他买的。   有她爱吃的饼干、糕点以及一大块巧克力蛋糕。   她够意思地把蛋糕一分为二,施舍他一半,自己试探性咬了一口,立马就后悔了——   真好吃,早知道不分给他了。   “……”   两人边吃边看。   整场比赛踢得惊心动魄,双方一度三比三战平。谁知在下半场补时阶段最后一分钟,裁判没有发现北桥联的球队在禁区故意假摔,莫名给了他们一个点球。   而天鹰座竞技,实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犯规行为。   球场内响起一片嘘声,蓝漾也气得不轻,差点砸了遥控器:“我去,裁判这个神经病!长个眼睛干什么用的?”   祁闻年瞧着自己面前的蛋糕,也没有吃,居然开始嘲讽她。   “这都要生气。”   “我说错了?”   她调转矛头对他:“你又有什么高见?”   “我没什么高见,下次赢回来不就好了?”   “说得轻巧,你看天鹰座的前场,那几个老得都跑不动,老板又小气的要死不肯买新人,接下来只会越来越烂。”   “那是因为他们处理得本来就不好。”祁闻年将视线从蛋糕移回电视:“最后那次进攻,假如我在场上,我绝对不会传球,自己射门就绝杀了。”   “你能保证球一定进?”   “当然。”   “……”   闻言,蓝漾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他这话的可行性。   一分钟后,思考完毕,她叫了一声他的大名:   “祁闻年。”   “嗯?”   “你能不能别老装逼。”   “……”   ……   因为主队输球,蓝漾睡得一点不痛快,早早地醒来,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突然想吃昨晚的巧克力蛋糕,去垃圾桶里找包装纸,看祁闻年买的哪一家的。   然而,他们熬夜看球是背着蓝英杰进行的,为防止东窗事发,祁闻年每次走前都会帮她收拾好卫生,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这次也不例外,所有垃圾被打包带走,仿佛连他这个人,从始至终也都没有出现过。   记起他昨晚的装逼论调,又饿又气的蓝漾越发不爽,“砰”的打开冰箱门,准备加热一个馒头吃。   在看清冰箱内部的食物后,她愣了一下。   冰箱最上层,放着一块完好的巧克力蛋糕。   还附带一张纸条——   【吃完直接把垃圾扔客厅的话,小心被你爸发现。】 第26章   上午七点三十分, 蓝漾落地申城国际机场。   她在飞机上洗了澡,这会完全不困,神清气爽。点开打车软件, 她在目的地一栏输入自己某套房子的地址。   孟景砚在申城有好几栋别墅, 但她现在不是很想住到他那去。   ……   收拾完行李,简单整理一下房间,蓝漾再度出门。   这次的目的地是一家医院。   *   蓝漾在十年前出过一场车祸, 当时蓝英杰已经去世, 负责她的主治医师季灵凡担心她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所以主动加了她的联系方式。数年时间眨眼即过, 两人倒始终保持联系。   例如逢年过节,一定会问候几句。   这次回国,蓝漾挂了她的号,复查一下自己的腿。   “还是老样子么?”   季灵凡白大褂,低马尾, 戴着细框眼镜,模样与过去相差不大。   “最多能跑多久开始疼?”   蓝漾回忆了下:“大概慢跑七八分钟。”   “嗯, 那跟之前差不多。”季灵凡点头, 往电脑里敲着字:“你要是以前能一直坚持电疗,现在都可以尝试一些低强度运动了。”   “无所谓。”她靠着椅背, 随意一笑:“反正我又不喜欢运动,不影响日常生活就行了。”   季灵凡打字的手一顿。   她想起蓝漾住院时的那些日子。   那时自己还是个住院医,还没有被医院的人情冷暖锤炼出一颗冰冷强大的心脏,会对进来的每个病人倾注百分之两百的情感。加上工作的压力,经常卡着秒表躲到楼梯间偷偷哭泣。   注意到蓝漾,是因为发现一件事。   这个小姑娘只会流泪,不会哭泣。   车祸后的术后恢复漫长而痛苦, 很多成年人都忍不了,更别说一个初中生。   但每次给她做康复治疗时,她都一声不吭,好几次,她都怕她会突发昏厥。   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里面空无一物。脑袋下的枕套,洇出一片深色,像一片荒芜的戈壁,而她是那条被甩上岸的搁浅等死的小鱼。   那天是蓝漾的十四岁生日,照例没有人来看她。   中午吃饭时,季灵凡买了一块巧克力蛋糕,想着晚一点给她送过去。   结果。   那一天忙得昏天黑地。她被带她的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好不容易挨到晚上,把蛋糕从休息室拿出来,又在病房门口被人撞倒。   蛋糕盒掉在地上,摔得面目全非。   季灵凡弯腰去捡,低头的瞬间,忽地就哭了。泪水“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溅起回响。   说不出为什么。   白天被老师骂、被迫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时她没哭,在科室发社交奶茶被无视时她没哭,现在,只是弄坏了一个非亲非故病人的蛋糕,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等反应过来,眼泪已经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   蓝漾显然不太会安慰人,冷漠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无措的神情。   “没关系,我真的无所谓的。”   她给季灵凡递去纸巾,想了想:“反正我也不喜欢吃蛋糕。但谢谢姐姐你今天记得我的生日,我会一直记住你的。”   “……”   ……   收回思绪,季灵凡又道:“对了,还没问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怎么突然想到回国?”   蓝漾实话实说,自己在跟一个球员拍纪录片,过两天会去苏州看国足的世预赛。   季灵凡笑:“是祁闻年吗?”   “你怎么知道?”   “能留在英国踢球的中国人只有他一个,很好猜啊。”   耳边响起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那只蝴蝶只是在伦敦扇了一下翅膀,就在她的心里引起一阵遮天蔽日的飓风。   “是的。”蓝漾弯起眼睛:“他很厉害。身上背着那么多人的期待,活得光芒万丈。”   ……   蓝漾走后,下一个病人迟迟未到。季灵凡又想起,自己曾经觉得蓝漾很像一个被丢在角落、密封着的易拉罐。   那是一种深刻的孤独,和极端的自我封闭。   但刚才,她笑的那一下,她忽然有了种错觉,好像易拉罐被轻轻开启了一个小角,一丝天光,悄无声息地泄了进去。   *   蓝漾和孟景砚在国内的所有房产,每周都会有专人过来打扫,随时可以拎包入住。   第二天上午八点,她慢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梳妆台前化妆。   等待防晒霜成膜的间隙,顺便点开体育新闻,最上面一条居然是英超球队天鹰座竞技的发布会直播。   “……”在当地时间零点开新闻发布会,球队运营也是个神人。   她点进去,把手机声音调大,充当背景音乐。几秒后,听筒里清晰传来祁闻年有关自己伤情的解释。   难怪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开直播,原来主要是面向的是中国观众。   蓝漾放下手中的粉扑,看向屏幕。   画面里,祁闻年穿着俱乐部的长袖队服,拉链随意拉到胸前,露出里面的黑色内搭。   一只白蝴蝶,从拉链开合处探出头来,隔着屏幕与她对视。   “我可以保证,一定会在世预赛中代表中国队上场。”   祁闻年后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坐姿一点不端正,声音却极为严肃。   “我也希望可以和队友们有好的发挥,让球迷不用再等待下一个四年。国家队的比赛对我意义重大,我当然会全力以赴。”   蓝漾又从瓶子里倒出一点粉底液,瞄了眼旁边的直播提纲记录,记者的上个问题居然是——“请问您会区别对待俱乐部和国家队的比赛吗?”   好微妙的问题。   代表国家队上场是没有工资的,而在俱乐部,换算下来,他的薪资是一周三百万人民币。   上一场他为俱乐部拼到受伤离场,在旁人看来,似乎是完全不打算为接下来国家队的比赛留力。   他们认为是薪水的问题?   台下,有记者继续问:“那您没有在规定时间内返回国内和国家队队友会和,会担心接下来和他们配合困难吗?”   “……”   问题一个比一个有恶意,每一个单拎出来都可以给祁闻年挖八百个坑。看似询问,实则指责。   指责他一心向着薪资更高的俱乐部,指责他无组织无纪律搞特权,一直拖着不回来集训。   蓝漾关掉直播,直觉祁闻年目前处境不妙。   世预赛开始在即,那么搞自己人心态,至于么?   虽然,以祁闻年的脾气,绝对不会把这些暗戳戳的恶意放在眼里。   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像一块平整的布料,被无端揉皱起一个小角。她将手机扔到床上的动作很粗鲁,里面既有对记者的不满,也夹着对他的……   担心。   *   今天是郑佳怡返校领成绩的日子,蓝漾答应中午去学校接她,把从英国带来的礼物给她,两人再一起吃饭,下午就到附近的商场逛街。   上午十点半,郑佳怡准时从学校出来。踏出校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扎得规规矩矩的马尾辫解开,任由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被风吹起。   “姐姐!”   她一眼在等待的众多家长里认出蓝漾,飞快地跑过去,给了她一个熊抱。   很长时间没见,她个子又高不少,都快到她眼睛了。蓝漾一边感叹现在的小孩长得真快,一边问:“想去哪里吃饭?我来叫车。”   她现在开惯了右舵车,安全起见,尽量打车出行。   郑佳怡说了家餐厅的地址。工作日人不多,两人到那边后坐下,趁点餐的空档,蓝漾决定关心一下她的学习。   “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那还用说?”   郑佳怡似乎就等她问这个:“超常发挥,进了全校前三十,市重点稳了。”   “你还有一年才初三呢,别高兴得太早。”   蓝漾递去一杯柠檬水。   “明年是不是要学化学了?”   “不用担心,我理科好的很。这学期数学物理加起来才扣了七分。”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可惜我朋友这次没考好,他父母对他很严格的,我好担心他。”   蓝漾不擅长安慰人,只能说没事:“都会过去的,过两天就好了。”   “欸,蓝漾姐姐。”   郑佳怡突然凑近,很神秘地说:“我能告诉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保证不跟我爸妈说。”   “……你闯祸了?”   “怎么可能!”   “就是我——”她声音压低:   “有点喜欢我那个朋友。”   “……”   蓝漾差点把嘴里的柠檬水呛出来,故作镇定地“啊”了一声。   “很正常,这个年纪是不太能分清男女间的喜欢和朋友间的喜欢。”   “怎么分不清?”郑佳怡不服气:“你别以为我是小孩子好不好?”   “那你说说看,有什么区别?”   “男女间的喜欢是会情不自禁的。比如下意识地为他担心。”   她如数家珍:“这么说吧,刚才他自己还没想到回去要被他爸妈骂,我就先替他想到了。他考得不好我比他更不开心,他遇到不公平的事我比他更加生气……”   “……”   *   又过了一天,周二下午,蓝漾闲在家里没事干,犹豫要不要出去转一圈,顺便买杯喜茶当晚饭。   回国这两天,她有点想吃家里正常烧出来的饭菜,可自己不会做,也懒得叫人上门来做,思来想去,还是喝杯喜茶最省事。   换好衣服出门,祁闻年发来微信:   【现在有空吗?我到机场了。】   听薇薇安说,祁闻年是周三的飞机,飞过来怎么也得礼拜四了。   不过,有可能薇薇安的意思是他到申城周三,而不是周三出发。   那这会他在希思罗机场,倒也正常。   蓝漾:   【有空啊,我正闲着。】   【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祁闻年:   【我在申城国际机场。】   蓝漾:“?”   蓝漾: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提前回国了?】   祁闻年:   【一定得出事才能提前回来?】   【国内有我想见的人,不行?】   看见这句话的当口,蓝漾呼吸一滞,像是在黑暗中沉睡已久的蚕蛹被猝不及防拉入阳光下,某种感情已经破茧成蝶,汹涌狂舞。 第27章   蓝漾假装看不懂他似有所指, 正准备发送:【哦,那你去见吧。】,祁闻年又抢先发来一条:   【来接我好吗, 我给你带了礼物。】   蓝漾顿了顿, 掐死那些在眼前乱飞的蝴蝶:   【?可我不需要你的礼物。】   *   一小时后,橘红色的晚霞和蓝紫色的天空开始融合,像橘瓣投入蓝莓汁。蓝漾从网约车上下来, 根据定位, 在某个出口找到了祁闻年。   这人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 遮得严严实实, 不留心看还以为是哪个放假回来的大学生。旁边一个司机模样的人,正帮他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车后座。   “你把行李先送回去,别送去我爸妈那,送到仁海苑,我住的房子里。”   祁闻年跟司机好像认识, 口气熟稔,他看了蓝漾一眼, 墨镜后的双眼肯定弯了。   “我朋友来接我了, 我跟她一块走。”   “好的。”司机点头,转身上了车。   ——一辆法拉利Purosangue。   “走吧。”   祁闻年从口袋拿出手机, 对蓝漾说:“我们打个车走。”   祁闻年携带的大包小包都被司机拿走,现在浑身只剩一部手机。蓝漾瞧他一手打车一手插兜的样子,抿了抿唇。   其实她有点好奇,他微信里说的“礼物”是什么。   但她已经说自己不需要了,这会再没脸没皮地问他,显得自己好傻。   ……算了,就当不知道好了。   上车的时候, 祁闻年照例拉开车门,抬手挡住车顶,让她先进。   蓝漾问了一句:“我们去哪?”   “超市。”   “超市?”   这个回答太意外了,她还以为他会去哪个酒吧疯玩整晚。   *   超市在一个大型商场内部,即使是工作日,但正值下班时间,里面人还是挺多的。   祁闻年一进去就摘掉帽子和墨镜,只戴口罩,推车直奔生鲜蔬菜区。   蓝漾更意外了:“你晚上不会还准备做饭吧?”   “对啊。”祁闻年点头:“做一个虾仁蒸豆腐,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你还想吃什么?”   “我……”   她差点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等等,你晚上是要做饭给我吃?”   “当然。”   她立马停住脚步。   这样也太不合适了,且不说异性之间太过暧昧,自己连酱油和料酒都分不清,之后要怎么还他人情?   请客吃饭和做饭给别人吃,两者花费的心血是截然不同的。   何况她也不太想学习做饭。   “你现在不能吃这些菜吧?”   蓝漾尽量说得委婉一点。   “要不我陪你吃点减脂餐?”   祁闻年回头,戴着口罩,她还是能感到他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就是减脂餐吃太多了,想找个人帮我吃点我想吃的东西。”   “……”   哦。   原来他想,一对一真人定制吃播。   不小心变成了大少爷的观看对象,蓝漾安慰自己,是因为世预赛开战在即,自己为了让国足有个好成绩,所以舍命陪君子。   “那再做个土豆丝和菠萝咕咾肉。”刚好这两道菜是她出门前最想吃的,但又考虑到荤菜太多,流程可能会很复杂:“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祁闻年已经往购物车里扔了盒菠萝果切。   蓝漾赶紧打补丁:“不过我不吃菠萝,所以你只做咕咾肉就好。”   “……”   正好在水果区,他停下来问:“你有什么喜欢吃的水果吗?”   “没有。”因为她爱吃的水果大多数都要经过二次处理,而她是个生活白痴,连最简单的削皮都不会。   “行吧。”祁闻年也不纠结,随手拿了两盒树莓,一盒蓝莓,几个苹果。   拿完后他拐了个弯,先去了左手边的零食区。蓝漾一声不吭跟在后面,静静等他选完。   他回头问:“你想吃什么?顺便一起买了。”   闻言,她在一排膨化食品面前犹豫了下,选了一盒玉米味的薯条三兄弟。   指尖刚碰到包装盒,就听祁闻年“哦”了一声。   “原来你喜欢吃这个口味。”   蓝漾眼皮一跳,借着拿薯条的动作,悄悄往另一边挪了一小步:“那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我不吃这些。”   “……”   蓝漾眨了下眼。   他既然不吃,那就说明,刚才不是在为两人的口味差异感到奇怪。   更像是在表达,“你喜欢吃这个?好,我记住了”,类似的意思。   但这只是蓝漾的推测,说出来有点自恋的嫌疑。   说不定人家是随口一说,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呢?   Wait,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脑补了?   就在这时,祁闻年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   “稍等,接个电话。”   他就地接起来,似乎不在意被她听见。   蓝漾却觉得听别人打电话不太礼貌,偏偏推车又在他手里,自己主动远离,观感又有点奇怪。   她只好重新面向零食货架,第二次挑选起来。   扁桃仁脆百奇、抹茶味德芙、可可味夹心乳酪……这些蓝漾还都挺喜欢吃,就是大多数时候想不起来去超市买。   来都来了,她就每种拿了一盒。   身边不远,一个小男孩随便推了辆别人的车,一下推出去老远。在家长训斥的同时,蓝漾下意识去抓自己推车的车把,免得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她没有回头,视线还停留在琳琅满目的零食架上。右手冷不丁摸到一只男人的手。   对方手正搭着车把,微微用力,所以指骨弯曲后的骨节摸上去尤为突出,皮肤表面带着一层清爽的凉意。   祁闻年打电话的声音停住。   “……”   意识到自己抓到了什么,蓝漾惊异之下,左手脱力,一堆东西“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她赶紧弯腰去捡,右手顺势离开祁闻年的手背。整个动作极为自然,丝毫不见尴尬或故意。   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迅速回避掉刚才不小心造成的肢体接触。   手指即将碰到零食包装盒的前一秒——   手腕忽被整个抓住。   祁闻年依然在打电话,微微低头,神色淡漠,略长的碎发垂过眼睛,甚至都没有分神看她。   只是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后带——   他蹲下身,一件一件捡起蓝漾掉在地上的零食,放进购物车。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松手,掌心的温度无比清晰地汇入蓝漾的脉搏,随她的血液在血管里淙淙奔涌,冲到大脑。   超市亮白的白炽灯就在头顶,人来人往,他们的小动作无处遁形。她耳垂泛起可疑的滚烫,只觉忽然之间,整个世界都被消音。   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后,又转化成零食落入购物车内,窸窸窣窣的声响。   零食有的是袋装,有的是盒装,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极没有章法,更无节奏可言。   “……”   直到把所有零食全部放回购物车。   祁闻年的手,才自然地放开她。   “还有想要的吗?”   他按下手机静音键,问。   蓝漾摇头。   “好,那我们去买菜。”   “……”   大概三分钟后,祁闻年挂断电话。   她不小心听到一点,是他爸妈那边打来的,问他怎么今晚不回家吃饭。   他只说今晚有事,过几天再去。   零食区小孩多,买菜的地方基本都是夫妻和情侣,祁闻年拿起几盒豆腐仔细比对:“内酯豆腐,嫩豆腐,日本豆腐,你喜欢吃哪个?”   蓝漾也凑过去看,两人凑得很近,她下巴几乎贴到他的肩膀。   “内酯豆腐吧,放点酱油烧热了就很好吃。”   “OK。”   到自助结账区,趁祁闻年扫码的功夫,蓝漾急忙准备好自己的付款码。   虽然是一点小钱,但是从认识到现在,每次两人出去,都是祁闻年在花钱,这样子不太好。   祁闻年点下结账,正要拿手机,瞄到了她亮着的手机屏幕,转而把东西装进购物袋。   重的在下,轻的在上,零食放在最上面。   他将袋子拎在手里,刚好蓝漾付款完成,扯下收银条和他一道往外走。   天完全黑透,,马路两旁,各式各样的彩色霓虹灯以此亮起。寒风刮过,蓝漾缩了下脖子:“你家在哪?要不我们先在里面叫好车再出来?”   祁闻年空闲的那只手指了个方向:“马路对面。”   “……”   *   祁闻年在国内的家和她的一样,蓝漾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住的时间非常少,但会有人定时打扫。屋子里很干净,却没什么烟火气,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是新买的,有些甚至没来得及开封。他从英国带回来的行李此刻整整齐齐摆在客厅,而放置的人早已离开。   全屋开着空调,祁闻年脱掉外套口罩,撸起袖子,去厨房里洗了手,准备开火做饭。   “需要我帮忙吗?”   其实蓝漾什么都不会,但出于礼貌,还是问了一句。   “你把菜拿出来,把外面的塑料包装全部扔掉。”   谁知道少爷一点不客气,任务说来就来。   她先递了鱼过去。鱼被装在盒子里,内脏被提前处理好。祁闻年打开水龙头,把它洗干净,又拿菜刀在它身上划了几道。   “……”   蓝漾注视着他的动作,感到震惊。   因为他真的,很娴熟。   她身边会做饭的同龄人很少,会做中餐,尤其是荤菜类的更少,祁闻年简直是史诗级别的稀有生物。   “你居然真会做饭。”   她忍不住赞叹。   “不然呢?”他往碗里调着料汁,轻嗤:“你以为我在逗你玩?”   蓝漾想起他赛后装瘸骗自己的事,撇嘴:“我看你挺喜欢的。”   “我喜欢的可不只是逗你玩。”   “……”   蓝漾眉心一跳,陷入沉默。   接下来的时间,她看他倒油煎鱼、放水炖煮、倒入料汁,接着,把土豆洗干净,刨皮切块,再切丝,扔进第二个锅里翻炒。   厨房很大,外加抽油烟机很给力,她不会被油烟味呛到。   “你吃醋吗?”   “吃。”   祁闻年拿过边上装醋的瓶子,拧开瓶盖,突然漫不经心地冒出一句:   “孟景砚平时会做饭给你吃吗?” 第28章   蓝漾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实话实说:   “会啊。”   “他有空的时候,只要我想吃他做的饭,他就会给我去做。”   “……”   祁闻年对此没有任何表态, 甚至没有一句回应。   蓝漾以为他是没听清, 正犹豫要不要重复。   冷不丁地,一大股刺鼻的酸味蔓延开来。   她赶紧提醒:“好酸,你醋倒太多了。”   “……”   之后的几道荤菜, 祁闻年也迅速完成, 最后以一个炒青菜收尾。   蓝漾帮忙把菜端上饭厅, 回来时发现他在往菜里加着白糖。   她“欸”了声, 像是奇怪:“你炒青菜还放糖啊?”   “炒青菜不是都放糖吗?”   他闲闲挑眉。   “谁炒青菜不放……”   注意到她脸上的神色,忽然收回话题,冷笑一记。   蓝漾:“?”   她没搞明白祁闻年为什么突然不爽,莫非是对饭菜的口味有什么执念,觉得炒青菜不放糖可以和浪费食物划上等号?   她难得好脾气, 把最后一道青菜端上桌。   餐桌上,自己的手机亮起屏幕, 是郑佳怡的消息:   【蓝漾姐姐, 我明天能住到你那去吗?不会住很长时间的,就住几天[/流泪]】   蓝漾皱眉:   【跟你爸妈吵架了?】   郑佳怡:   【不是。】   【确切来说是跟我爸。】   郑佳怡跟她爸爸关系一直不好, 这回蓝漾回来,她可算是找到避风港了。   青春期嘛,蓝漾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情。来自己这住两天,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以啊。】   【把你自己的东西带好。】   【前提是你家长同意。】   郑佳怡:   【我爸肯定同意。】   【他的口头禅就是:我吃的喝的穿的住的全是他的,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敢顶嘴就是白眼狼,就必须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他巴不得我滚出去。】   蓝漾很难理解郑佳怡父亲的脑回路, 这到底是在养女儿还是在养奴隶,但毕竟不知全貌,不好妄加评论,只是回复:   【那你先住过来,等你爸爸气消了再说。】   “……”   “怎么了,谁找你?”   祁闻年洗了手出来,抽过桌上的纸巾。   “哦,一个小朋友。”   蓝漾关掉手机,岔开话题:“没什么事,我们吃饭吧。”   “……”   *   几分钟后。   两人在饭厅坐下,准备开饭。   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是蓝漾的,祁闻年自己则从冰箱里解冻了金枪鱼沙拉吃。这么两相一对比,显得他特别可怜。   菜的味道很好,蓝漾吃得比平时更多,几乎每道菜都吃了一半。   “你做饭太好吃了。”   她夸奖。   “你喜欢的话,下次再做给你吃,支持提前点菜。”   祁闻年这会心情不错,翘着嘴角。   她忍不住想,这么熟练,之前有给别的女生做过饭吗?   虽然没有和别人接过吻,但暧昧总有过吧。那其他人夸他做饭好吃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祁闻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做饭。”   明明只是做个饭,蓝漾的心却猛地一跳,好像自己变成了他的例外。心脏在欢呼雀跃,大脑在将起伏的情绪狠狠钳制,压回原处。   冰火两重天,蓝漾面无表情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等她喝完,他再补上:“吃播小姐。”   “……”   放下水杯,蓝漾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任务。所以,他口中的“下次再做”,指的也是在他面前充当吃播,供他解馋吧?没有别的意思,这一顿饭,仍然只是一次交换。   理性告诉她应该庆幸,可感性又将她推下失望的阶梯。她咕噜噜地往下滚,身体撞出些乌青也不在意,依然地面无表情,再喝了一口水。   蓝漾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那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还有哪里需要改进?”   闻言,祁闻年放下叉子,抱着胳膊,仔细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   “有点太瘦了。”   她经常把液体当饭吃,不自觉地就进入液断或者半液断状态。蓝漾也深知自己的饮食习惯不健康,点点头。   “我尽量好好吃饭。”   “想吃什么跟我说,我提前准备。”   他还是那句话,嚣张至极:“随便点,酸甜苦辣咸,没有我不会做的菜。当然,前提是你能吃。”   “……好。”   蓝漾眨眼:“我都能吃,我还挺喜欢吃辣的。”   “……”   *   一顿饭吃完,她借用了下他家的卫生间。   洗手时,不自觉留心了洗手台上护肤品的牌子。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记这个干什么。   出来之后,祁闻年问要不要吃苹果:“我们俩一人一半。”   “那麻烦你了,谢谢。”   苹果被切成一片一片,用手拿着吃。很甜,咬一口汁水在口中爆开,果香四溢。   蓝漾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很久没吃苹果了,还挺好吃的。”   祁闻年好奇:“为什么?”   “……”她有点囧,可转念一想,也不是特别大不了的事,就直言道:   “我不会削苹果皮。”   她声音很轻,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奈何说完之后,还是听见了对方压着声音的低笑。   蓝漾不爽:“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你没有不会做的事吗?”   “我?”   祁闻年一副欠揍的样子,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靠:“不好意思,真没有。”   “……”   他笑够了,重新坐直,翘着二郎腿,手肘撑膝托腮,看着蓝漾:“我教你吧。”   “什么?”   “削苹果。”   “其实也不用麻烦……”她想说自己可以不吃。   “我看你很喜欢吃,所以还是学一下比较好。”   他起身,从袋子里拿出第二个苹果:“放心,很简单的。”   “……也行。”   一分钟后,蓝漾站在厨房的水槽前,右手拿着陶瓷刀,对着又红又硬的大苹果,完全无从下手。   就那么傻乎乎地站在原地。   “你这样拿刀。”   祁闻年站在她身后,伸手过来。   水槽正对玻璃窗,清晰映出两人的身影。   蓝漾呼吸停住,盯着紧闭的窗户。   祁闻年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此时垂着眼,碎发挡下来,看不清眼底。   却能看见浅浅上扬的嘴唇。   他的肩膀也比自己宽很多,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与自己抓着同一个苹果,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将自己完全揽入怀中。   “记住这个力度,一开始削断是正常的。”   仿佛换了一个人,祁闻年完全没了先前不可一世的样子,   “慢慢来,熟能生巧。”   室内有空调,两人都只穿了一件衣服。   被对方紧实的胸膛贴住肩膀,蓝漾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分明的胸肌轮廓。   大脑逐渐放空,只剩手指、顺着他的指尖轻动,完全听从他的指引,苹果的红缓缓褪成莹莹的淡黄。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透过玻璃窗,蓝漾注意到,身后人继续下顷了身体,视线即将与自己平行,他的呼吸轻而温和,成片落到自己脸上,像春天播种时,随手往土里洒下的一大把作物种子。   春风一吹,勃勃生机焕发。   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只有彼此、以及窗玻璃上的倒影。就算此时发生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是在国内,是在他的家、他的怀里。   “啪嗒”一声,一条苹果皮落进水槽。   “就这样,你自己试试。”   祁闻年的声音黏在耳膜上。   “……”   他上手帮她削了半只,剩下半只是蓝漾自己削的,削得歪歪扭扭,不忍直视。   “抱歉。”   蓝漾尴尬:“我还是不太会,这个要不你扔了吧。”   “没关系。”   他正在整理从超市买回来的零食,把它们重新装进袋子,头也不抬:“我才不会扔掉。你放着吧,我一会吃。”   “砰砰”,“砰砰”。   蓝漾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时间不早了,送你回去。”   “……”   “蓝漾?”   心跳的声音是如此汹涌,以至于他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如梦初醒。   “哦,好。”   她第二次想起来,祁闻年骗自己过来时,还说给自己准备了礼物。   自己说不要,他就真不给了么?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门,走向电梯。祁闻年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你怎么有种意犹未尽的样子。”   “你脑补太多。”   最后一眼,蓝漾看的是客厅里的行李箱。   从头到尾,那几个从英国带回来的行李箱就被堆在客厅,连位置也没有变动。   祁闻年顺她的目光看去,慢条斯理地拖长了音调:   “我知道了——”   “……”   “你是不是在纠结礼物?”   蓝漾冷笑,以此掩盖心里的紧张。   “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我只是有点渴。”   “那你现在记起来了。”   祁闻年按下电梯,拿出口罩戴上:“不过我现在不想给了。”   “?”   “因为我知道,现在给你,你肯定不会要。”   “……”   蓝漾想说,你不给我怎么知道我不要?再犹豫片刻,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很对。   不管他送什么,自己都绝对不会要的。   蛮可笑的关系,连礼物都不敢收,到底是问心无愧还是心里有鬼,其实非常明显,不是吗?   那就这样吧。期待某一天,她和他的关系可以不清不楚的断掉。没准那一天比想象中来得更早,在他彻底发觉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前。   “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收下,也会收到你的礼物。”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如一把突然出鞘的瑞士军刀,顷刻斩断她所有的胡思乱想。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蓝漾不得不抢先走进去。   因为意识到自己被逼到了悬崖峭壁,必须要背对他休息片刻,随后反击:   “做人太自信不好。”   祁闻年跟着进来,随手摁下关门键。   “有道理。”   蓝漾抬起头,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趁事态还可控,及时抽身。   不仅是他,自己也是。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戴着口罩的男人,宽肩腿长,五官被遮住大半,依然惹人注目。   眉眼部分极为优越,深邃得像是带了妆。   “但我的职业素养要求我必须自信。”   他稍稍躬身,背对电梯门,将她抵在墙角,隔了口罩,声音依然清明:   “因为如果一个前锋不自信的话,一定会被对方的后卫断球。一个不自信的前锋,永远不可能攻破对手的球门。” 第29章   祁闻年依然把车叫在了她家附近的咖啡店。下车之后, 蓝漾走进小区,手机的来电铃声同步响起。   是孟景砚。   蓝漾手腕还烫着,看见这个名字, 大脑空白。   可持续响着的铃声猛地将她从梦境拉回现实, 又似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她缓了好几秒,才接通电话。   “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打火机的金属翻盖被不断翻起的叮叮声。仿佛一只小勺子敲在耳畔。   蓝漾无端想起《勺子杀人魔》那部电影。   “粉玫瑰吧, 我已经买好了。”   他自问自答。   她想说, 那你问我干嘛?又往前走了两步, 身体回暖, 丢出一字:   “土。”   “你也可以再选点别的。”   孟景砚轻笑,点燃香烟:“反正你想要的,我都买得起。”   “……”   蓝漾垂眼。   确实是这样,不管自己花他多少钱,他都不会在意, 不仅如此,他逢年过节主动准备的礼物还能样样不重, 每一件都别有意义。   唯独春节, 孟景砚一定会送一大束粉玫瑰。   不是眼下流行的网红包装,没有什么色彩层次和飘带装饰, 就是一大团俗气的粉红,用报纸草草包住。   跟他之前的品味相差甚远。   “还有。”   孟景砚懒洋洋的:“从现在起,你只许收我一个人的礼物。”   “为什么?”   蓝漾下意识地反驳,嘴比脑子快。   电话那头陡然沉入死寂,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她的脚步又僵住,眼前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祁闻年的脸,咬牙道:“过年过节大家送个礼物, 人情往来一下不是很正常?你连我的基本社交都要控制,是想控制我的整个人生吗?”   “……”   伴着耳机里蓝漾的质问,孟景砚总算给顾延行回完了消息。   他人往后靠,双腿交叠,打火机蹿出一点微弱的火光,烟雾弥漫间,香烟末尾的伤口开始渗血,猩红猩红。   关掉窗口,退回桌面,桌面壁纸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古寺建筑群。   金乌西坠,飞鸟还巢。湿绿的苔藓,沿残垣一路攀附,轻轻吻住佛像腐朽的眼睫。   佛像下,白衣女孩抱着一束粉色的玫瑰花,花瓣稍稍遮住下巴,但能看见扬起的唇角。   照片拍摄于吴哥窟的巴戎寺,拍照的人是他,照片里的人是二十岁的蓝漾。   纤弱苍白的女孩,陷在古老灰重的破败寺庙,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   大概因为她的内里也和这些垒立的巨石一样,深沉而坚韧。   她手中的粉玫瑰,在两种色调间,鲜活得像要破画而出,开出整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丽。   孟景砚没搭理蓝漾,盯桌面看了几秒,不由想起另一个,同样苍白、同样深沉坚韧、同样总是抱着一束粉红玫瑰的女人。   她喜欢在卫生间的窗台上摆弄一支支粉玫瑰,把它们依次拆进花瓶。   手边是喝完后随意丢弃的电解质饮料瓶子,窗台下面,永远挂着一根根软塑料透明水管,有时还在往下滴着水,滴滴答答,无休无止,好似某篇富有节奏乐章。   她还会在深夜掐住自己的脖子,美丽的眼里笑出泪水,声嘶力竭,青筋暴起:“我要你记住,你的世界只能有我,我才是你的第一位,你的快乐你的难过你的孤独全部跟我有关,你的青春你的人生只能刻我一个人的名字,没有我你就呼吸困难!你就活不下去!你的世界就会崩塌!你永远不能背叛我!永远不能离开我!……”   他本来是打算跟那个女人纠纠缠缠到白头的。   不过中途出了一点意外——   她自杀了。   孟景砚收回思绪,长话短说:“总之,你的世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   电话被挂断时,蓝漾话还没说完,她愤懑不已了,差点一脚踹上电梯门。   最后还是素质占领上风,强忍下来,给孟景砚发微信:   【你是不是有病?】   【你干脆拿个铁链把我锁起来,像条狗一样,二十四小时锁在你身边。】   【我变成狗你才满意是么?】   孟景砚:   【好主意。】   蓝漾:   【?】   孟景砚:   【不过现在很晚了,要早点睡觉。】   【睡得晚第二天起来会难受。】   【听话,我的小狗。】   蓝漾走出电梯,在表情堆里翻翻找找,最后言简意赅发过去一个:   【傻逼。】   孟景砚礼尚往来,回复晚安。   “……”   可这不代表万事大吉,蓝漾知道,他接下来是真的会去查自己的收礼名单。   六年来,她常常被他折磨到发狂。破口大骂、上房揭瓦,什么都试过,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耐心等她发泄完毕,再体贴地端上一盘食物。   “累不累?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她声嘶力竭,他云淡风轻,从不生气,仿佛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纬度的生物,她只是他随手收养的一只小狗。   毕竟,家里的宠物狗生气了,主人是会气回去、跟它吵架,还是会觉得,它居然也会生气?真可爱。   “蓝漾姐姐……”   家门口蹲着个人,她看了一路手机,根本没注意到。   在看见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的郑佳怡时,蓝漾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   “我跟我爸吵架了,他让我滚出去。”   郑佳怡的声音还带着鼻音,眼里却没有眼泪,冷静得可怕。   寒冬腊月,她就穿着一件毛衣,连外套都没有,蓝漾赶紧打开房门让她进去。   “你来多久了?怎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   “我手机被我爸摔了。”   “……”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拿衣服。”   蓝漾把空调打开,从行李箱里翻出干净的睡衣。   趁郑佳怡洗澡的空档,她在微信通讯录里翻出郑父。   电话是她妈妈接的,说她爸现在还在气头上:“我现在马上来接她,真不好意思,大晚上的麻烦你。”   浴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蓝漾回想起郑佳怡的样子,推测她此时是不想回去的。   “算了,先让她住在我这里吧。”   她拒绝了郑母来接的请求:“正好,让她和她爸爸都冷静冷静,我陪她说说话。我的话她更容易听进去。”   “这怎么行?你一回国就那么麻烦你,本来应该是我们照顾你的,怎么好让你照顾……”   “没关系啊,”蓝漾打断:“我在国内没什么亲戚朋友,离开那么久,也挺想她的。”   “……”   郑母有些沉默。   “那就这样吧。”   见郑佳怡快出来了,蓝漾挂断电话:“住在我这里很安全,你们不用担心。有问题随时联系。”   她顺手给祁闻年发去微信,告诉他自己到家了。对方秒回OK。   接着,对方又发来一张厨房台面的照片。   上面空空如也,看不懂想表达什么,蓝漾扣去一个问号。   祁闻年:   【苹果被我吃完了。】   【好甜。】   蓝漾浑身发烫,想起他从背后环抱自己的情景。   自己的心脏早就被另一个男人用锁链绑住,怎么还可以为其他人跳动。   蓝漾:   【甜的话喝点咖啡压压。】   祁闻年:   【。。。。。。】   “……”   三言两语间,郑佳怡裹上厚厚的睡衣,从浴室出来,跟着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   蓝漾没逼她讲她不想讲的事,只是退出微信,点开外卖软件:“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吃点甜的,需要我帮你叫吗?”   她又指了指桌上那袋零食:“或者你看看,袋子里有没有想吃的,随便拿。”   郑佳怡从里面拿了块巧克力,低头默默吃着。   蓝漾把手机给她,让她自己点外卖,又担心郑佳怡饿到,起身去把那袋子零食全拿过来。   傍晚在超市买的五个苹果,她和祁闻年消耗掉两个,剩下三个,神奇地回到了袋子里。   应该是祁闻年放的。   “等我一下,我给你削个苹果。”   蓝漾从厨房里拿过陶瓷刀,现学现卖。   没削到手,但削出来的果肉坑坑洼洼,比月球表面还惨不忍睹。   好在郑佳怡心情不好,没在意这些细节,接过苹果就吃。   “我真不知道我爸这个人怎么想的,动不动就骂我白眼狼,说这是他的房子,让我滚出去,神经病!”   郑佳怡边吃边骂。   蓝漾奇怪:“所以,一开始发生什么了?”   “就是我上补习班回来,看见我妈在洗碗。”   她狠狠咬了口苹果:“我妈这两天腰痛,她洗完碗腰都直不起来了,我就跟我爸说我妈洗了一辈子碗你洗一天碗怎么了?他就突然发疯了,把我手机砸了,还扇了我一巴掌。”   “他还打你?”蓝漾惊讶。   “他心情不好就打我,我都习惯了,就当被狗咬。”   苹果被她嚼得嘎嘣作响:“可我妈居然要我去跟他道歉,我……”   说到这里她又哭了,蓝漾手忙脚乱地找出纸巾。   “这也没办法,你爸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别人的家事,蓝漾不好多插嘴,伸手把郑佳怡抱在怀里安慰。   “可是我难过啊!我爸每次喝完酒就要骂我妈。我真的好想他俩离婚,我妈偏偏不离,还指责我破坏他们关系……”   蓝漾叹气,似乎在她妈妈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你妈不想离婚肯定有原因,不是局内人体会不到。不过,在外人看来……也的确不可理喻就是了。”   “……”   ……   四十分钟后,骑手小哥送来一份热腾腾的馄饨。郑佳怡吃到一半,忽然问:“对了,你爸爸以前对你好吗?”   蓝漾尽量不在她伤口上撒盐:“……还行吧,天底下的爸爸都差不多。”   她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果然,每个女儿最讨厌的都是爸爸这种人。”   “……”   *   吃完饭,蓝漾让她先进房间睡觉,自己慢腾腾地收拾好外卖垃圾。   她脑海里反反复复,想起郑佳怡的那些话。   滚出去、白眼狼。   她试探理解郑父说出这些词的意义在哪里,可努力了很久,发现自己根本理解不了。   因为她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父亲。   也震惊于,郑佳怡会不爱自己的父亲,甚至把郑父比作“狗”。   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些都是难以理解的。   郑佳怡的爸爸会对她说,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敢反对我,那你就是白眼狼。   而蓝英杰活着的时候,他只会对自己说,是你给了爸爸一切,因为有你在,爸爸的生活才变得更有意义,你就是爸爸的小英雄。   一个熟悉的念头被重新记起来。这个念头是她前两年才刚刚发觉到的,因为认识了一个拼命赚钱出国想逃离原生家庭、尤其是逃离父亲的女孩。   ——那就是,原来不是天底下所有父亲,都会成为女儿最好的朋友。   不是所有的父亲都爱女儿,也不是所有的女儿都爱父亲。   原来还有人是那么做父亲的。   *   第二天,蓝漾陪郑佳怡玩了一天。后者的情绪明显好转。   而等到第三天,她不能再陪她了,她必须得大清早地出门工作。   她要去和祁闻年完成,他一开始在纪录片里提出的“要求”。 第30章   上午七点, 蓝漾带着摄像机,来到在榆林路的吴记大排档对面。   大排档下午四点才开始营业,此时大门却反常地打开, 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中年男人等在路边。   蓝漾没有着急过马路, 转头进了全家。   她买了一杯热美式,在靠窗的座位坐下,盯着马路对面着急张望的男人。   皮肤黝黑, 身材发福, “M”型的发际线后移严重。   羽绒服上有深色的油渍, 脚上的鞋洗到发灰, 辨不出颜色。   很难想象,这曾经是中国最顶尖的一批足球运动员。   全中国注册球员大约五万人,中超职业球员才五百人,即使是在世界排不上号的中超联赛,想要上场, 也必须做到全国的前百分之一。每一个人,都曾是数百万人当中的天才。   蓝漾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市/领/导再三要求:“突出正面形象, 展现我市体育事业的辉煌成就”, 现在自己大清早的跑来,试图把那个臭名昭著的假球俱乐部剪进祁闻年的个人纪录片。   以后不打算在国内混了吗?   吴贤受过贿、踢过假球、坐过牢, 怎么能和祁闻年这种“英雄”相提并论?   可祁闻年当时信誓旦旦,让她尽管放心:“领导那边我来解决,你帮我把片子拍好就行。”   “……”   这个傻子,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偏要作死,自己过得好就行了,管人家的死活干嘛。   他和申城长风之间的缘分, 不过是一个人人喊打的假球俱乐部,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挖到一个能划时代的世界级球星。   祁闻年要做的,是尽可能跟人生中第一家俱乐部划清界限,而不是跳进浑水里洗澡。   “……”   一辆黑色的网约车,在大排档门口停下。一身奶白色大衣的祁闻年从车上下来。   他戴着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碎发又遮住额头,整张脸就眼睛露在外面。   但英挺的身形和浓墨重彩的一双眼,还是让他在一堆杂乱街景中显得极为清晰,很快,就有路人频频回头看他。   在蓝漾的位置,看不清他跟吴贤说了什么,但几句话后,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她把无糖无奶的纯美式一饮而尽,扔掉杯子,拿起相机出门。   *   吴贤把两人迎进店里,有些局促:“我家太挤了,还有个生病的老婆在休息,我们就在这里吧。”   “没问题。”   蓝漾从包里拿出拍摄合作协议,让他签名。   祁闻年问:“她还是那样吗?”   吴贤叹气:“越来越差了,现在连现在是几几年都不知道,昨天还问我说□□和希拉里在电视上吵得怎么样了。”   蓝漾皱眉。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吴贤连合同都没怎么看,光对着蓝漾看了。   “小蓝,都长这么大了。”   他点点头:“真好。”   蓝漾调试摄像机的手一顿,朝他笑了笑。   接下来,三个人像食客一样,在一个四人桌坐下。蓝漾和祁闻年坐一边,确保不会入画,吴贤坐在对面,侃侃聊着对祁闻年的第一印象。   “当时我一见到他,就觉得这个小孩子不简单,”吴贤如数家珍:“意识,球感,速度,都太厉害了,以后肯定能踢出来。”   “那您有没有担心过他?”   蓝漾拿出采访提纲:“比如他的性格,球风,为人处世,将来在球场上可能会吃亏。”   “说实话吗?”   “当然。”   他清清嗓子,似乎苦笑一下:“我就怕他会一直留在申城长风。”   “……”   “当时队里经济不好,有些事我们干了也就干了,反正快退役了。他这么年轻,天赋这么好,一旦跟那种事扯上关系,这辈子就完了。”   吴贤很真实地松了口气。   “还好,他最后走了,去到了真正适合他的地方。走的时候俱乐部乱成一锅粥,没办法给他送行,我们只能在心里默默希望,希望他再也不要回来。”   蓝漾有些恍惚,想起多年前,暴雨天最后的告别。   她关掉提纲。   “那……吴叔叔你呢?出来之后,你过得好吗?”   “我?就那样,谈不上好不好。”   吴贤摇摇头:“终身禁足,又有前科,很多工作不能做,只能开个大排档。”   “……”   “我老婆生了罕见病,家里入不敷出,现在还欠着几十万的债,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还清的一天。”   “……”   他也不知道这话最后能不能被剪进去,看着蓝漾的眼睛:“其实我很感谢你爸爸,虽然我们做的事是不对,可要不是他当年带头……我老婆连那一年都挺不过去。”   提纲的一角被蓝漾捏得皱起。   蓝英杰最后那场被举报的假球,以个人的名义收了八十万,最后居然还分出去一半,给俱乐部其他生活有困难的人。   陈家康卷款跑路后,他“赚”的每一笔钱,就一直存着。   他想送自己去德国。   最起码,不要留在国内。   “当年你们也是走投无路,最后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祁闻年冷笑了下。   “陈家康在英国依然生龙活虎。”   “老板就是这样咯。有钱的人,怎么样都会有钱的。”   吴贤起身:   “我都忘了,给你们拿点饮料吧,想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祁闻年最近只喝这个。   蓝漾照葫芦画瓢:“我也喝矿泉水。”   趁着空闲,她迅速回看了下摄影机的画面。   祁闻年之前说,希望能让国内观众看看现实中足球运动员真实的样子。   很多人现役时得不到公正的待遇,退役后也没有任何补贴保障。所以,为什么十四亿人里选不出十一个会踢球的运动员,贪/污/腐/败、假球横行,真的是根本的原因吗?   吴贤和祁闻年过去交集颇深,是看着他长大的俱乐部前辈,将这一段剪进正片,至少呈现效果是完全不突兀的。   但符不符合积极向上的价值观……还得依赖她的构思。   吴贤拿了矿泉水回来,笑着对祁闻年说:“老蓝以前最看好你了,你要加油,我们这些人都没几个进过国家队,连替补都没选上过。大家,还有那么多球迷,一年又一年的,都等着看你呢。”   “真的假的?”   祁闻年有点不信:   “我以前怎么总感觉蓝叔叔看我不顺眼。”   “怎么可能,”吴贤转向蓝漾:“你爸爸以前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我……”   蓝漾思绪再跟着恍惚。   想起当时,祁闻年确实是俱乐部所有人的希望,所有人都等着他披上战袍为国征战的一天。   可惜物是人非,俱乐部都没了,爸爸也走了。   “放心。”   祁闻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吊儿郎当又意气风发: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失望过?”   *   从吴记大排档出来,祁闻年戴上口罩,很自然地接过蓝漾的背包,背在自己身上:“一起去吃饭吗?”   “……不了,”   突然提到老爸蓝英杰,蓝漾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何况,家里还有郑佳怡在。   “我想回家。”   “行,我送你。”   “不用了。”   然后。   在网约车来了之后。   祁闻年背着包,顺势坐了进去,和她并排坐在后座。   蓝漾:“……”   估计是察觉到她此刻情绪不佳,也可能是怕出声被司机认出,他难得沉默的一路。   下车后,祁闻年跟她进了小区,又跟她进了单元楼,一道等电梯。   楼道里无人,电灯下,暖黄色的瓷砖泛起柔和的光。   蓝漾注视着电梯面板的数字。   20、19、18……   逐渐向1靠近。   与此同时。   祁闻年也在靠近。   一团白影。   正一点点地、往自己所在的方向移动。   像一团即将扑面而来的暴风雪。   蓝漾呼吸停住,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嘛。   楼道里只有他们两人,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前天晚上——他会将自己环抱进怀里,用身体隔绝出一方小小的世界,供自己放下防备。   可,自己还能承受得住吗?   没有过多的犹豫,暴风雪果然降临。他张开双臂,彻彻底底地抱住了她。   最先感受到的是对方外套上的寒意,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味道,顷刻间没顶。   而后,淡淡的柠檬香气交织成一张柔软的大网,赶在她沉入雪中的前一刻,将她盛起。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却下意识地、不管不顾地反抱住他。   手臂圈住他的后腰,不断用力。   温暖的楼道刮起了来自南极的风雪,她在风眼中心,雪不落肩,现世安稳。   尽管心绪并不平静,理智在疯狂呐喊,要马上推开他,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黑色沼泽中去。   ——在沼泽陷得太久的人,是不能爬出来的。   “你不太开心,我感觉得出来。”   大概是觉得闷,祁闻年把口罩拉到下巴,动作时他的手肘轻轻蹭到蓝漾肩膀,那里很快爬上一条细密的痒意。   “……”   蓝漾疑心自己是不是被夺舍了,为什么有空伤春悲秋没空推开他?难道自己就那么希望被他抱在怀里吗?自己不能、不能喜欢。   假如下一秒孟景砚就打来电话,假如下一秒孟景砚就出现这里……   想过来想过去,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即将推开祁闻年的前一秒——   电梯门开了。 第31章   电梯门开, 好在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一手提垃圾一手拿平板的郑佳怡。   她盯平板看入神了,还没发觉电梯门已经打开。   僵持三秒——   “我去?”   蓝漾推开祁闻年, 开始苦恼要怎么跟她解释:朋友间抱一抱是很正常的。   “姐。”   郑佳怡先开口了:“这是你男朋友吗?”   “姐?”   祁闻年挑眉:“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妹妹?”   蓝漾稍顿:“你就当是我表妹吧。”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表妹?”   “……”   蓝漾不再和他解释, 转向郑佳怡,却看见她悄悄冲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眼中满是赞赏。   “姐你男朋友真帅。”   “……”   谢天谢地, 郑佳怡不认识祁闻年。   “他不是我男朋友。”   蓝漾赶紧解释:“就是送我回来的……普通朋友。”   在听到“普通朋友”四个字时, 祁闻年很不屑地轻笑一声, 笑中乾坤无尽, 仿佛下一秒就要进行疯狂嘲讽——   “只是接过吻的普通朋友。”   他要是敢在郑佳怡面前说这种话,她一定会掐死他。   幸好,他并没有将嚣张贯彻到底,只是点点头,语气自然:“没错, 普通朋友,你不要想多了。”   后半句话, 他看着蓝漾说的。   “……”   蓝漾晃神。   好像正准备拧开一瓶颠簸过可乐, 心里预感可乐马上要喷出来,所以小心翼翼做地准备完全。   结果, 拧开瓶盖的一刻,里面的液体安安稳稳,只有“嘶”的一股气流,吹起刘海。   “我先走了。”祁闻年把包递给她,冲两人挥挥手。   “……谢谢,辛苦了。”   蓝漾松一口气,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难道, 自己希望可乐真的喷出来,才显得提前做心理准备这件事没有那么蠢?   还是……单单的,就想看可乐喷出来,喷自己一身?   “等等!”   郑佳怡出声叫住他。   “没有小区门禁卡你出不去的。”   祁闻年脚步停住,回头,似笑非笑:   “那怎么办?”   “……”   蓝漾平缓下去的心跳再度激烈。   郑佳怡也看了蓝漾一眼,自以为善解人意:“正好我也要去倒垃圾,我和我姐一起送你吧。”   “……”   ……   蓝漾所在的单元楼是离小区门口最远的一栋,她本来以为三个人一路上会很尴尬,但祁闻年对郑佳怡,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冷漠。   “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迷。”   “小说啊。”   “什么小说,好看吗?”   “好看,讲得是竹马pk天降,两男一女。”   “哦。”祁闻年若有所思:“那你站哪个?”   “当然是天降,这还用问。”   “为什么?书里的竹马是个渣男?”   蓝漾原本走在最前面,但为了听两人聊天,不知不觉慢下脚步,和郑佳怡并排。   “没有,竹马挺好的,又高又帅。”   “那为什么不喜欢他?”   “因为太熟了,熟过头了。”   郑佳怡皱眉:“我看小说都是代入女主视角的,我一想到要跟小时候知根知底的人谈恋爱就想笑,代入不了一点,满脑子都是他蠢笨的一生,根本没有异性之间那种荷尔蒙的张力。”   “……”   祁闻年也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认同,过了好几秒,才慢悠悠给出回应。   “原来如此。”   “哦,所以你的取向是竹马,我知道了。”   “纠正一下。”   冬季难得冒出头的阳光,金灿灿浇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垂眼的瞬间,像两只金色蝴蝶扇动翅膀。明明他在原地没有动,蓝漾却觉得,蝴蝶再一次,朝自己飞来来:   “——是青梅。”   “……”   她的心脏重重一跳。   即使隔着郑佳怡,仍感觉靠近他的那只耳朵仿佛带电,温暖的电流迅速席卷全身,将骨头缝里每一滴阴冷,通通洗涤干净。   自己跟祁闻年小时候确实很熟。   甚至还记得,他四岁时在厕所门口捡掉在地上的旺仔奶糖吃,然后被他妈臭骂一顿的场景。   如果单纯是这样,那好像……确实蠢蠢笨笨的。   可多年未见,时间又将他身上的天真、鲁莽、愚钝,一寸寸削去,轮廓下的每一处转折,都变得无比锋利,锋利到在重逢后第一眼,自己根本就认不出他。   也不期待他能记得自己,因为两人走上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对哦,差点忘了你是男的了。”   郑佳怡吐吐舌头。   “对你来说确实是青梅。”   垃圾桶离小区大门一点点路,眼看即将到头,郑佳怡又来骚扰蓝漾。   “那姐你呢?你喜欢竹马还是天降?”   “……”   霎时间,蓝漾顿觉被一道炙热的目光锁住,喉咙发紧。   她四两拨千斤:“不知道,我不看小说。”   “那你就代入现实啊。   ”郑佳怡这个没眼力劲的。   “想象一下,假如在现实里,竹马和天降同时追你,你选谁?”   蓝漾:“……”   刚好快到门口,蓝漾转向祁闻年,故作淡定点开手机的NFC:“你在这个门叫车就行了,再见。”   “不急。”   祁闻年在门口站定,停住脚步,不走了。   “你更喜欢哪个,说说?我也很好奇。”   “……”   郑佳怡自动往后退一步,让他们俩四目相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蓝漾怀疑他别有所指,一点都不想回答。   偏偏她又清楚,祁闻年倔起来跟他家那条比格没分别,假如自己不回答,他就会一直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   “在事情没有真正发生前,我很难假设不存在的情况。”   蓝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再见。”   尽管在一分钟前,她刚刚被那两只该死的蝴蝶扇得晕头转向。   “……行。”   祁闻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没有过多纠缠。   “拜拜,明天我家见。”   “……”   蓝漾回国后的还有一项任务,是拍摄一个他父母的片段。   拍完,祁闻年就去苏州和国家队会合了。   就这么简单。   她对他模糊的口吻有些不满,听上去好像自己要去他家做点什么一样。   好在他说后半句时声音很轻,郑佳怡没听见,只是笑着和他挥手告别。   “……”   *   回到家,郑佳怡看她的目光完全变味:“他不是你男朋友吗?颜值那么高,就没想过拿下?”   蓝漾让她别瞎说。   “我懂了,”她一拍手:“你俩还在暧昧期!是不是!”   “不是。”   斩钉截铁地拒绝:“我认真的,你不要随便造谣,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见蓝漾生气了,郑佳怡赶紧补救:“哎呦你放心,我知道了,下次不会再说了。”   “……”   蓝漾面色稍霁。   各自沉默一会,郑佳怡换了个话题:“对了姐,你还需要护肤品吗?满减有优惠,我现在正好在凑单。”   蓝漾看向她的平板:“你放那吧,等下我看好了直接下单。”   “好。”   蓝漾对护肤品这种东西从来是一切从简,她天生皮肤就好,工作也不用一年四季站在太阳下暴晒,四年前买的面霜到现在都还没用完。   不过,既然郑佳怡要凑单,再带几罐也无妨。   随手在凑单页面翻了翻,发现一个熟悉的牌子,曾经在祁闻年的家里看到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手指一点,就把那盒面膜加入购物车,然后下单付款。   反应过来时已经显示付款成功。   “……”   “我出去一趟,午饭你自己点外卖,有什么事用平板上的小号打我微信电话。”   蓝漾重新起身,往外走。   “你怎么又要出去?”郑佳怡追出来:“那你中午吃什么?”   她捏了捏手里那瓶,从吴记大排档带出来的矿泉水:   “我不饿。不用担心我。”   “……”   *   走出小区,蓝漾叫了辆车,目的地是郊区的一处墓园。   这些年来,她一直刻意避免来到这个地方。在她的潜意识里,似乎只要忘记这里躺着一个自己这辈子最最深爱的人,那么这个人就永远没有死。   就像《燃烧》电影里的女主角,为了演一出足以以假乱真的哑剧,可以做到“忘记这里没有橘子”。   蓝漾在一张熟悉的照片面前停下脚步,很不情愿地叫了一声:   “爸。”   她一直都不太想正视爸爸已经去世的事实,这些年也从不和爸爸的那些朋友接触,唯恐触景生情。   但那次在大排档,跟祁闻年与吴贤谈论到他,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排斥了。   蓝漾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有句话说的好,遗忘等于背叛。她不想那么快地放过自己。   毕竟,她做过一些很对不起他的事情。   “你想不到吧,”蓝漾对蓝英杰说,“兜兜转转那么多年,我又遇到祁闻年了。”   “……”   “很奇怪,是我太久没有和这里联系了吗?”   她顿了顿:“我居然会觉得,现在的他,给了我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这不是我渴望的,我也从来没有在爱情方面动过心思。但当它真正降临,我才发觉……我并不讨厌,相反,很喜欢。”   从小到大,蓝漾发生任何事,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蓝英杰。   但成年之后,她一次都没有来过。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替代品,虽然那不是一段健康的关系,和饮鸩止渴没什么分别,可比起七窍流血毒发身亡,她更难以忍受在没有水源的日子里,被渴死。   “你放心,他现在很有出息,至少比我有出息。”   她自嘲一笑:“他马上就可以代表国家队踢世预赛了,他拿过英超金靴,说不定真的可以带我们去世界杯。你应该很欣慰,当年没有白陪他练那么久的一对一。”   “……”   最后的最后,蓝漾跪下去,额头轻轻抵在那块灵牌:“爸,其实我有点喜欢他。”   “……”   “当然,只是开个玩笑,毕竟他小时候除了足球以外,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这次他靠近我,应该,也是这样。”   “……”   “碰壁的次数多了,他自己就会走。我的归宿应该就是和另一个人,在那段toxic relationship里,纠缠到白头。”   “……”   在墓园里待了很久,往回走时天都黑了。   蓝漾看了眼手机。   祁闻年的IG更新了一条动态,他分享了一首歌。   很正常的举动,可当蓝漾看见配文和歌名时,还是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屏幕四分五裂。   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眨眨眼睛,捡起手机。   ……没看错。不管看多少次都是这样。   他的文案是:   【那就让它真的发生。】   而那首歌的名字是——   《有人喜欢蓝》。   *   IG是面向全世界的,在祁闻年动态发出的一刻,来自全球各地的用户都有看到的可能。   会议室里,两排西装革履的男女严阵以待,孟景砚坐在上座,分出一只耳朵听手下的PPT汇报。   视线聚焦在手中的手机上,指尖一滑,滑进祁闻年的IG主页。   他轻笑一声,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孟先生。”   不仅是汇报的人,桌边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坐直身体,呼吸声在同一时间被一齐掐断。   ——他不常来这边的公司,只有农历新年前会来看看,这也是他们一年之中最紧张的时刻。   孟景砚抬头。   明明是自己走神刷IG导致汇报中断,他眼中却不见任何尴尬,温文尔雅地笑:“没什么问题,你继续。”   “好的。”   ……   会议结束,助理送上接下来的航班信息,孟景砚看了一眼。   “先不去成都,改飞申城,我要在那边待半天。”   “可是……”助理犹豫起来。   “来不及?”   “不是,就是这样的话,您的休息时间会不够。”   孟景砚脚步稍顿,单手松了下领带: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 第32章   蓝漾起床时, 郑佳怡还没醒。她懒得做饭,打算去楼下买杯喜茶当早饭,然后打车去和祁闻年会合。   喜茶开在小区对面的商场里, 她出了小区, 走进商场大门,打开自助点单小程序,肩膀突然被一个人拍了一下。   “谁?”   她诧异回头, 祁闻年拎着个小袋子, 在自己眼前晃晃。   “走, 我们一起过去。”   他把袋子往蓝漾怀里一塞, 重新带她走出门去。   “你怎么会在这?”   祁闻年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当然是等你。”   “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蓝漾更奇怪了。   “我可能直接打车过去了呢?你还不如等在我小区门口。”   祁闻年把口罩拉高,弯了下眼:“我不知道你会从小区哪个门出来,但我知道你肯定会来这里买喜茶当早饭。你这个坏女人,完全没有把之前答应我的事放在心上。”   “我哪有……”   蓝漾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明明答应过他好好吃饭, 结果又在奶茶店门口被抓个正着。   她自知理亏,只好闭嘴了。   路边停着一辆法拉利Purosangue, 正是上次来机场接他的那一辆, 两人一起坐在后座。   汽车开动,她才分出神关心手中的袋子。   “这是什么?”   “早饭。”   祁闻年轻描淡写:   “早上多做了一份三明治, 反正我也吃不掉,拿来给你。”   蓝漾难得有点窘迫:“你这样会不会显得我更坏了?”   既没有做到答应他的事,还反过来吃他的三明治。   祁闻年轻嗤一声:“那也不影响我关心你。”   “……”   她的心脏杂乱无章地跳了几下。   三明治是用锡纸包的,拿在手里还冒着热气。蓝漾本来有点为难,因为自己不吃生菜不吃黄瓜不吃西红柿不吃各种酱料,而这这些东西又是三明治里的常客。   结果打开锡纸一看,只有面包、金枪鱼和鸡蛋。   她咬了一口。   嗯, 味道不赖。   *   祁闻年的父母住在西郊某栋别墅,二人都是做生意的,早年工作很忙,对儿子的期许特别简单:别创业,专心当个吃喝玩乐的富二代就好。   当然,就现在来看,祁闻年的发展远超过他们的预期。   蓝漾和他父母聊得很顺利,这两人和十几年前变化不大。一小时后,她检查一下摄像机里的片段,没什么问题,打算起个话头和二人告别。   接近午饭时间,祁闻年的父亲先一步去到厨房,祁母姜拂忽然拉住蓝漾,微微笑着:“小姑娘,我看你很眼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今天早上走得急,没带名片,蓝漾也冲姜拂一笑:“姜阿姨,我是蓝漾。”   “蓝漾?”   姜拂眼睛睁大,显然很惊喜:“真的是你?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像,但一直没敢认。”   自我介绍的时候她报的是英文,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听到中文名,姜拂明显认出来了。   蓝漾有些诧异。   她以为他们早把自己忘了。   就像以为祁闻年早把自己忘了一样。   “没认出来就没认出来,废话真多。”   祁闻年在旁边无情吐槽。   姜拂瞪他一眼:“你太闲了就去楼上看看你妹妹,她一上午都没下过楼。”   蓝漾挑眉。   这夫妻俩感情够好的,趁儿子这几年在国外,还生了个妹妹出来。   祁闻年一脸平静地上楼。   两分钟后,抱着一只胖乎乎的金渐层下来。   “你怎么可以这么抱她?!”   姜拂三步做两步冲过去,从儿子手里抢过猫咪。   “知不知道她会不舒服的?”   “……”   好吧,确实是“妹妹”。   训斥完儿子,姜拂又抱着猫转向蓝漾,语气沉重不少:“你这些年变化真的好大,感觉……都完全不像你了。”   蓝漾都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了。   “是吗?”   “是啊,”姜拂抱着猫,回忆道:“我记得你以前很外向很开朗的,见谁都特别热情特别自来熟。这个臭小子,天天就喜欢跟在你后面和你玩。有时候还会领你来我们家吃饭,你记不记得?”   蓝漾沉默几秒,点点头:“记得。”   “今天既然这么巧遇到,那你也留下来吃顿饭吧。”   她眼中满是笑意,看了眼祁闻年,又对蓝漾说:“你跟他真有缘,那么多年了,还能遇到。我以为你们早就不联系了。”   “是很久没联系,最近才遇到。”   蓝漾下意识拒绝。   “不过吃饭就不用了,我……”   “留下来吧。”   拒绝的言辞又被祁闻年打断。   “我明天就要去苏州了,就当为我饯行。正好,再尝尝我爸的手艺,比较一下。”   “……”   “比较”什么,他没有说。但姜拂火眼金睛,透过儿子上扬的唇角,直觉事情……   貌似不简单。   *   吃完饭,祁闻年叫车把蓝漾送到小区旁边的咖啡店。下车后蓝漾去拿了快递,刚好是昨天买的化妆品到了。   几个盒子分开包装,她盯着其中一个的纸盒看了几秒,在快递站里就地拆了。   这个牌子是专门做男士面膜的。很贵,但很好用,她特意百度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把东西送给祁闻年,就当是普通朋友间随手送的小玩意吧。   蓝漾抱着纸箱,把那罐面膜放在最上面,几乎与自己的下巴平齐。按电梯时小心翼翼,唯恐东西滑落。   电梯一路上升,在十六楼停下。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留意到隔壁电梯也正好停在自己楼层。   与此同时,蓝漾听见“滴”的一声。   她以为是电梯新换的提示音,下一秒察觉事情不对,因为那声音后面跟着一个——“欢迎回家”。   蓝漾丢了魂一样跑过去,果然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   “你等等!”   她甚至来不及问孟景砚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用肩膀“砰”的一下撞上门,须臾功夫,传来防盗门上锁声音。   “慢一点,别跑。”   孟景砚一边说,一边顺势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蓝漾这几年体力越发不好,扶着他的手臂喘了好一会。   “你别进去,里面还有个小姑娘。”   孟景砚立马猜中:“郑佳怡?”   “对。”她点头:“她跟她爸吵架了,她爸让她滚,她没办法,只能住在我这里。”   “真惨。”   他一手拿快递,一手搂过蓝漾,让她下半张脸撞在自己肩头,姿态宠溺。   “我就不会把你赶走,永远都不会。”   他身上的香水味熏得蓝漾浑身发冷。   她正要说什么,余光一瞟,瞟到他手里那一叠快递盒最上面的男士面膜。   ——那是自己准备给祁闻年的礼物。   鸡皮疙瘩砰的一声炸满皮肤。   她头皮发麻,冷汗直冒,连呼吸都停滞。   蓝漾借调整呼吸的借口,在原地僵持许久,心想幸好郑佳怡在家,实在不行,就说这是自己买给她朋友的。   不过,孟景砚会信吗?初中生用那么贵的东西?   “你把东西放进去。”   孟景砚低下头,唇瓣摩挲她的耳垂:“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一会陪我去个地方。”   “……好。”   蓝漾腿有点软,但还是顺利接过了那堆快递。   下一秒,最上面那罐东西,被一只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径直抓走。   蓝漾一下也不敢动了,浑身关节生锈,好像只要轻微呼吸一下,皮肤下的那堆骨头就会顷刻散架。   她等待着他即将到来的询问。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最后,她手一抖,整堆快递眼看要“哗啦啦”倾倒一地——   “小心点。怎么抱个东西都抱不好。”   孟景砚再度帮她扶住,顺带用自己的指纹帮她打开门锁。   然后,也不等她回答,自己拿着那罐东西,悠然自得转身离开。   “……”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蓝漾靠住墙壁,身体彻底瘫软下来。   她居然忘了,孟景砚和祁闻年用的好像是同一个牌子,只是她从来没有百度过孟景砚洗手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   现在想来,是有点眼熟。   所以,孟景砚以为,那个罐子是自己顺手买给他的,他也就顺手拿走了?   真的是……万幸万幸,逃过一劫。   调整好心情,急忙把快递搬进去,放在门口。放包时碰到目瞪口呆的郑佳怡。   “姐……”   郑佳怡显然通过猫眼目睹全程,包括孟景砚把她揽进怀里,吻她耳朵的场景。   “门口那个男人……又是你的谁?又是男朋友?”   蓝漾脸有点僵,心里将孟景砚来回捅了个三千八百刀,硬挤出一句:“……普通朋友。”   “姐,你的暧昧对象真多。”   郑佳怡服了。   “而且刚才那个,长得也蛮帅的。”   “……”   孟景砚还在下面等着,她没功夫跟她闲扯,匆匆丢下一句:“不许跟你爸妈乱说”,跟着重新打开门,走入电梯间。   *   孟景砚如转了性一般,居然让司机开去市内最好的大学。   蓝漾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某栋楼的礼堂下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记者,门口海报上有一个还算熟悉的名字——顾秉正。   虽然顾氏集团大多数实权已经被过渡到顾延行手上,但作为顾延行的父亲,顾秉正仍是集团名义上的话事人。   这所大学是他的母校,现在正值学校校庆,邀请他这投资领域的“华人之光”回校讲话,也很正常。   “你大老远过来一趟,就是为了听个讲座?”蓝漾觉得好笑。   “当然不。”孟景砚否认:“这只是顺带目的。”   “那主要目的是?”   他没着急回答。拉开车门下车,黑色大衣的下摆扫过车底绒毯,轻轻巧巧令所有绒毛弯断腰身。   暗淡的室外光线在那张立体度很高的脸上折叠出明暗阴影。   他看着车上的蓝漾,笑得非常温和,像阴云密布的天空刮起阵阵湿寒的春风:“当然是你,My sweet little girl,你说,我怎么会允许,我喜欢的人,被其他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觊觎?” 第33章   一股寒流, 应景地蹿过,蓝漾缩在车里,没动, 马上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祁闻年。   一个世界级球星, 在孟景砚眼里,仅仅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甚至连人都不是,只是个东西。   心中升起一股久违的、纯粹的不悦, 不是为她自己。   “下来吧。”   孟景砚则跟没事人一样, 走到车门另一边, 亲自为她拉开车门, 伸手过来搀她。   “来陪我满足一下好奇心。”   蓝漾皮笑肉不笑,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心。   孟景砚眼都不眨,温文尔雅地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美甲不错,挺衬你的。”   “……”   *   “最开始推动我前进的动力, 就是——‘好奇’,只有好奇, 才能……”   礼堂内, 红丝绒的幕布缓缓拉开,顾秉正的讲座主要是针对学校里的创业大学生以及一些已经开了公司的青年才俊, 蓝漾对此完全不感兴趣,甚至注意力都被顾秉正背后那块红丝绒的幕布吸引。   没过一会,就困得直打哈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那双男士皮鞋。很难想象,孟景砚会突然对这些创业心得产生兴趣。甚至浪费时间特意跑到现场来听。   但最近发生的事,又告诫她,可能孟景砚的确是个善变的人。   毕竟, 他以前可没有那么“在意”她。甚至不会在人群中多分她一个眼神。   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蓝漾胡思乱想一通,靠着椅背,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昏沉睡去 。   椅背略高,睡梦中的她蹙着眉,看上去不是很舒服。孟景砚伸手,将她的脑袋靠到自己肩膀上,又从她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根本懒得看她和另外某个男人的聊天记录,只是拍了张礼堂讲台的照片,再打开定位,选择“朋友圈发布”。   “……”   一切她都毫不知情。   *   蓝漾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真实,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落魄的十八岁。觥筹交错的酒桌上,铺的也是和礼堂颜色相近的红丝绒桌布。   和孟景砚加完微信,两人的关系并没变得多么密切。   他除了偶尔聊两句和拍摄有关的话、给她推荐几个国内还不错的导演当作资源,其余时间,一直都在微信列表里躺尸。   秦小姐就是孟景砚推荐的导演之一,或是出于好心,或是出于别的目的,总之,某天她打来电话,让蓝漾陪她去一个可以拉到赞助的饭局,还说里面都是平时很难见到面的大老板,有权有钱,多认识点朋友也好。   蓝漾信以为真,以为只要过去吃吃饭聊聊天,谁知一上来就被甩了个下马威——各路人马争先恐后地劝她喝酒。   一开始她不好意思拒绝,后面就拒绝不了了。秦小姐也在边上打圆场,说偶尔喝一次也没什么。   很快,蓝漾开始头晕,觉得酒桌上每个人的目光都像块油腻腻地肥猪肉,一遍又一遍涂抹过自己全身。   这些人为什么就那么喜欢喝酒?   尤其是她说不能再喝了时。他们的表情比以往更加兴奋。仿佛不是来谈事情的,而是来欣赏猎物穷途困所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包厢的门被推开。   一股不同于酒精味的,冷到能令人浑身战栗的木质调香水味卷进来。男人黑色的大衣下摆,扫过蓝漾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她指尖一蜷,对上一双温文尔雅的眼睛。   “孟先生您来了,失敬失敬……”   刚才还一言一语逼着蓝漾喝酒的男人们,现在纷纷站起来,争先恐后地向孟景砚敬酒。   他点了下头,并不举杯,坐下来抽出香烟点燃。   烟的外表很特别,不是随处可见的黄白,而是深邃的金和浓烈的黑。   黑色的烟尾燃烧,烟雾弥漫,味道是一种独特的苦涩,苦得人想吐胆汁。   但桌上却没有任何人敢对烟味发出异议,纷纷舒展着眉头往胃里灌酒。   蓝漾捏着杯子,悄悄看着他,带有一点年轻人的天真,想象下一次自己再被灌酒时,他会不会看在认识自己的份上,好心帮自己说几句话呢?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一句话就够了吧?   孟景砚环视一圈桌上的人,在看见蓝漾后,目光无丝毫停留,很快转向下一个。   就跟看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蓝漾期盼的目光落空,踌躇起来,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忘了。   他一天要见那么多人,忘了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似乎……也很正常。   秦小姐则明显是认识孟景砚的,他一落座,她就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但之后,等她被其他人灌得差点吐出来,孟景砚也只是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着。   他始终保持沉默,不为任何人说任何一句话,不管那个人他认不认识。只有偶尔,跟身边的某位老板交谈两声。   酒过三巡,话题再扯回蓝漾身上。   一个肥头大耳的人走过来,借着酒意想搂她肩膀:“今天和蓝小姐喝得太开心了,你看,咱们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   蓝漾完全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让对方碰到自己。她猛地站起来,见了鬼一般,“啪”的打掉男人伸来的咸猪手。   与此同时,男人手中的酒杯也被打翻,半杯酒泼在她的衣服上。   她倒吸了口凉气,感到刺骨的冷。   所有推杯换盏和交谈的声音瞬间停了。   无数道惊讶的、玩味的、不怀好意的视线,尽数投来,恨不得就在这里,一片片剥下她的衣服、皮肤、血肉。   “蓝漾?”   秦小姐赶紧起身,提醒着说道:“你说话啊,王总问你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怎么这么鲁莽,来,先给王总道个歉。”   “……”   蓝漾应付不来这种场合,不代表她蠢,怎么可能答应那么明显的单独邀约?一看见他那张丑脸她就想吐,对方竟然还试图在她耳边吹气。   汗毛根根竖起,鸡皮疙瘩飞速蔓延。   但她能拒绝吗?来之前已经被告知,这里所有人都是有头有脸的老板,随便得罪一个……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她还想拍东西,她不想被封杀,她已经没有家人了,如果连一技之长都失去,要怎么办?   看客的目光就像筷子,在她身上夹来夹去,毫不掩饰地讨论着哪个部位最好吃,哪个部位最回味无穷,不断发出尖锐的嘲笑。   桌上垫着的红丝绒桌布,像菜品流出来的一道道鲜血。   蓝漾有些绝望。   怎么办?   谁来教教自己,应该怎么办?先答应下来吗?那下一次自己面临的会是什么?   短暂的一刻,她恍惚地想起了蓝英杰。   如果爸爸还在,他肯定会教自己怎么应对,又或者,自己根本不会来到这里。   可是他死了。   无论她怎么白天黑夜颠倒没日没夜痛彻心扉买醉哭泣,他都再也不会活过来、再教她任何事。   她真是对不起他,作为他生前最珍视的人,连保护好自己都做不到,被人糟蹋成这样。他在天上看着,会不会难过?   自己真没用。   蓝漾知道自己傻,但她只是,想有个人站出来,教自己一下,该怎么做。   她不会一直麻烦对方的,下一次她就懂了,下一次她就可以自己处理了。   可在这种地方,就连举手之劳的一句解围,都是要明码标价的。   更别说教导。   父亲的那种爱,不可能在任何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得到。   “……”   “今晚不是谭总组的局?什么时候再见,还不是谭总一声令下的事。”   孟景砚抽着烟,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   “害,孟先生您太抬举我了。”   他旁边的人赶紧站起来:“我怎么敢命令您呢?来来来,我再敬您一杯!你随意。”   “……”   一句话的功夫,那个差点要了蓝漾半条命的单人邀约就变成了大家的聚会。   包厢内的气氛又活跃起来,王总悻悻离去,蓝漾惊魂未定,接过秦小姐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衣服。   收拾的间隙,她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孟景砚。   对方的视线依然没有望过来,好像……除了手中的香烟以外,他对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兴趣。   蓝漾收回目光,仔细咀嚼了一下他那句话。   对他们来说信口拈来的话,在十八岁的蓝漾听来,陌生得像是看见新大陆的哥伦布、驶进印度洋的达伽马。   阅历的差距是一件不公平的事,但有个事实前提——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的事。   几分钟后。   又有人给蓝漾劝酒。   “蓝小姐喝得也太少了,来,你要多喝一点儿!”   蓝漾握着杯子,按捺下内心的紧张,再看向孟景砚……   旁边的谭总。   “谭总,这样,”她有点紧张,“我听您的对不对?今天您攒的局,您说怎么喝我就怎么喝。”   这就很巧妙,单独点名,攒局的人肯定不会让她多喝。更何况,孟景砚已经提前打过“样板”,谭总还能拒绝她不成?   既然谭总都给了面子,对方又怎么好意思继续逼酒。   蓝漾这话说得不是很熟练,笑得也不是很熟练,不过无所谓,因为目的已经达到。   黑金烟头上的火光黯淡一瞬,很快又重新亮起,成为了一束小小烟花,在蓝漾心头“砰”的炸开。   烟雾之中,两人的目光,在今晚第一回对上。   *   蓝漾被礼堂内的掌声吵醒,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红丝绒的幕布高高挂起,孟景砚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她重新闭上眼,在心里冲他翻了个白眼,随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进微信。   朋友圈里多了好几条消息提示,“发现”栏里的红点数早已上双。   蓝漾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发了一条关于讲座的朋友圈动态,   讲座已经结束,礼堂内闹哄哄的,蓝漾直接质问。   “你为什么拿我的手机发朋友圈?”   孟景砚挑了下眉,神情无辜:“我拿错了呗。”   “?”   她想说老年痴呆了就去医院看看,孟景砚先一步起身。   “我去跟顾秉正说两句话,你在这等我。”   “……”蓝漾没好气地靠回椅背,盯着那条朋友圈看。   还好发的只是讲座,没发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目光在触及左下角一行蓝色的位置信息时,微微滞涩。   ——又开了定位。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在伦敦的电影院发完动态后,就把朋友圈的位置信息功能关闭了。因为不想祁闻年知道自己在哪里。   之前他就顺着朋友圈,大老远跑过来,“偶遇”了自己一次。   这种随性而来,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完全是祁闻年的风格。   今天不会又来吧?   但今天孟景砚在场啊!   她赶紧给祁闻年发消息:   【你在哪?】   礼堂里信号不好,消息发出去显示一个红圈。蓝漾举着手机,跟着人流一路来到外面,走走停停。   寒假期间,留校的大学生很多,大家三三两两的讨论一会去哪个食堂吃饭、吃点什么。气氛一派轻松。   恐怖的事,却在悄然发生——   茫茫人海中,一个戴着口罩,穿白色大衣,身形英挺的青年,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看见她后,青年碎发下的眼睛,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蓝漾第一反应是快跑,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发消息让祁闻年赶紧回去。   被孟景砚看到就完了。   她转过身,一头撞进孟景砚的怀里:   “想往哪跑?” 第34章   祁闻年和孟景砚, 一白一黑,把她夹在中间,像即将送她上路的黑白无常。   事情到这一步, 蓝漾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刚才孟景砚仅仅是“拿错手机”那么简单。   上次和祁闻年在电影院的事,他肯定也知道,所以, 他笃定在看见自己的朋友圈后, 祁闻年还是会第二次出现, 不辞辛苦地找过来。   就为了在去苏州前, 和自己多相处一会,哪怕只有一个小时、几十分钟。   蓝漾被气得头晕——一边气孟景砚的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等着突然一个“surprise”甩在对方脸上。   ——一边气祁闻年的蠢, 就为了和自己待一点点时间,至于大费周章地跑过来吗?就没想过会是其他人故意下套的鸿门宴?   无论如何, 世预赛开赛在即, 她决不允许孟景砚伤害到他。   孟景砚极为顺手,且熟练地握住蓝漾肩膀, 把人带进怀里。   彼此的身体因这个动作,紧紧相贴,任谁看起来,两人都像是一对郎才女貌又亲密无间的情侣。   “好巧啊,祁先生。”   一种接近挑衅的口吻:“又见面了。”   祁闻年挑了下眉,像是反应过来,脚步却没停下半分, 毫不含糊地接招:   “是很巧。”   蓝漾觉得常年身体温度冷冰冰的孟景砚,这会仿佛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   当然,喷发的熔浆还在地底,表面上看起来,依旧天衣无缝。   孟景砚微笑着提议:   “正好是晚饭时间,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蓝漾一哆嗦,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是疯了吗?   “当然可以。”   祁闻年答应得非常爽快。室外的冬风嗖得一下,把蓝漾的三魂七魄刮得无影无踪。   “正好我明天去苏州,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走?”   她绝望闭目。   ……你也疯了吗?   我们三个,是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饭的关系吗?   *   半小时后,三人来到市中心某家餐厅。   明明只有三个人,店家却在顶楼安排了可以坐十个人的超大包厢,不知道想干嘛。   包厢是圆桌,一面是繁复的雕花承重墙,一面是全景落地玻璃窗,倒映浦江两岸煌煌灯火。   蓝漾怀着壮士断腕的心情走进去,旁边的几名服务生在孟景砚的眼神示意下,一步都不敢动,唯唯诺诺低着头,站在原地。   是孟景砚替她把椅子拉开:“过来。”   她没法去看身后祁闻年的表情,硬着头皮走过去。   几秒钟后,祁闻年迈着轻快的步伐,坐到了自己旁边。   等于她正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成了奥利奥里的那块白色夹心。   “三位……手机扫码点单吧。”   餐厅经理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多年,第一眼就觉得三人的氛围有点不对,声音不自觉比平时放得更轻。   孟景砚靠近她的那只手抬起,随意地搭在她的椅背上,慵懒的姿态,带有种宣告主权的意味。   很快,小商家程序的电子菜单里,多了几道她平时爱吃的菜。   ‘你不喜欢太甜,让厨房少放点酱?’   “……好。”   蓝漾话音刚落,另一边,祁闻年正托着腮,偏头看她,眼睛被窗外夜景衬出冷而亮白的光。   “我记得你上次说想吃辣的,这家的水煮鱼不错,要不要试试?”   “……也行。”   语毕,电子菜单上又多了一道水煮鱼。   几秒过后。   电子菜单显示菜品“-1”,有人把水煮鱼删了:   “她胃不好,吃辣的容易不舒服。”   再过一秒。   又有人把那道水煮鱼加了回来,附带一记不屑的嗤笑:   “那她不会自己说?”   “……”   蓝漾感觉两边男人滑动手机的动作同时停了,两个人像两根皮筋,分别扯在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不断地绷紧、再绷紧。   最后,不管是哪边先断,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一定也有一只手会被殃及池鱼。她悄悄深呼吸,在双方视线对上之前,一锤定音——   “从现在开始,我们自己管自己点菜,OK?”   两边瞬间偃旗息鼓。   祁闻年和孟景砚常年控制饮食,很多东西不吃,而蓝漾胃口小,也吃不了多少,各自点各自的菜,要不了多少时间。   拿到菜单的经理如临大赦,忙不迭远离战场。   但等菜的时候,三人不可能一句话不说。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蓝漾这会口干舌燥,一口气牛饮两杯茶水。   孟景砚温柔地看着她:“我想起来上次我们在吴哥窟那次,你也像今天这样,到处找水喝,真可爱。”   “……”   蓝漾正要接话。   “是啊。”   祁闻年双腿交叠,跟着喝了口茶:“她从小就容易渴,尤其是在紧张的时候。上学那会,每次跟她出去玩,我都得多带一瓶水。她自己肯定不记得带水,不过,我记得就行了。”   “……”   蓝漾没话接了。   周围的几名服务生,相互之间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什么情况?到底谁是正宫?   “一瓶水而已,直接买就可以了。”   “……”   恰好此时第一道菜上来,看见祁闻年眼底越发冷冽,孟景砚勾着的唇角又上扬几分:“还有,蓝漾工作时总是不按时吃饭,你跟她从上个月起既然有工作上的来往,应该知道的。”   他给蓝漾夹菜,宠溺又无可奈何的语气:“像个小孩子一样,吃饭还得我盯着。”   服务生暗自点头。   ——看来这个是正宫,那个只是工作伙伴。   “原来如此。”   祁闻年恍然大悟地点头。   “难怪她上次在我家吃饭时那么饿,一口气吃了两碗。”   蓝漾:“……”   看热闹的服务生再一挑眉。   ——嗯?怎么这个看起来也很像正宫?都跟到家里面去了。   “……”   孟景砚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微微笑着,右手的力道突然松了下,一颗鱼丸脱离筷子,“啪”的掉在桌上,留下一块深色的阴影。   黑白两面的气场将蓝漾反复碾压,她被压成了一张扁扁的大饼,坐在当中,一动也不敢动。   偌大的包厢,变为一个即将被剪断引线的火药桶,此时只要有一个人、发出稍微重一点点的呼吸声,炸弹就会“轰”的爆炸,把室内所有人炸成碎片,血肉飞溅。   浦江两岸围满了夜晚前来看灯光秀的游客,每个人都松弛感满满,仅仅隔着一面玻璃,蓝漾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竟然是如此的度秒如年,简直比永生永世循环推石上山的西绪弗斯还要艰难。   她必须要岔开话题了,看向服务生。   “这是什么茶?还挺好喝的。”   “哦,给您介绍一下。”   服务生毕恭毕敬地鞠躬:“这是从安徽运过来的太平猴魁,是绿茶的一种,耐泡度极高,三泡后仍余韵悠长。兰香高爽,入口鲜醇回甘。您看,您就倒浅浅一杯出来,现在整个室内都是茶香四溢的。”   蓝漾:“……”   整顿饭吃得极为困难。   确切来说,是蓝漾吃得很困难,如同嚼蜡。   因为孟景砚跟祁闻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不知道是真的不饿,还是由于对方在场,完全没有吃饭的心情。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俩一个最近不太能吃外食,另一个,随便抽两根烟就饱了。可能,真的只是……不饿吧。   吃到最后,蓝漾受不了了,借着去卫生间的由头,到外面透口气,免得压抑太久精神出问题。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将手放在冷水下反复冲洗,直到手背的皮肤整体变得通红。   顶部嵌灯的镜子里,自己的两边耳朵也很红,随时可以滴出血来。   蓝漾与镜中自己对视,片刻后,抬起冰凉的手,分别捏住了两只耳朵。   ……   包厢内的气氛,并没有随蓝漾离开而有所缓和。相反,更加的剑拔弩张,彼此间的敌意毫不掩饰,赤/裸/裸的写在脸上。   将全部的伪装,在一瞬间,全部撕裂开来。   “小时候在一起吃喝玩乐过并不能代表什么。”   孟景砚换了个坐姿,正对祁闻年,翘着二郎腿,露出锃亮皮鞋下的一块红底。   “谁都可以做,可是有些深刻的感情,只有经历相同的人才能同频共振,你懂吗?”   祁闻年“啧”了一声,表情苦恼,口吻却势在必得。   “经历相同不代表你了解她。这么说吧,她在你面前的样子,我看见了。但她在我面前的样子,你一定没见过。”   一条看不见的战火,在两人中间熊熊燃烧。火势越烧越大,把底下的整条江水吞没。   打火机擦出明亮的火光,孟景砚毫不避讳,在祁闻年面前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天真,我不需要知道她在你面前是什么样子。我跟她的关系,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局外人能理解得了,而我可以肯定,无论你再怎么卖力地上蹿下跳,她再怎么左右为难地摇摆不定,最后的最后,她一定不会离开我。”   笃定,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纠缠拉扯、血泪交融,比单纯的爱情来得浓墨重彩。他们之间不仅仅有爱。除了爱之外,还有更多其他的东西。   “OK,你是商人,讲究控制,而我尊重随机。”   祁闻年云淡风轻地起身:“感情是不可控的,人也是不可控的,我尊重这份不可控。所以,最后结果恐怕未必能如你所愿。”   “况且,我跟她之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第35章   蓝漾走在回包间的路上, 一路胡思乱想。   上一次孟景砚给祁闻年打电话,后者还没说什么,今天, 祁闻年言语间挑衅的意味突然变浓, 甚至到了跟孟景砚公开叫板的程度,就连眼神都变得很有底气……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比如,察觉出自己对他的态度有所变化、对他变得……比以前更好了一点。   她的心在不断为这两个男人地震, 偏偏又不能被他们看出来。   只能勉力深呼吸, 随后, 在一片地动山摇中, 四平八稳地走回去。   ……   “我吃完了,先走了。”   包厢门口正好遇到祁闻年,他朝她挥挥手。她心脏咚咚乱跳几下,想跟他说“世预赛加油”——   肩膀却被叼着烟的孟景砚揽住,对方已经替她答了:   “好啊, 我们来日方长。”   “……”   *   回程途中气压很低,孟景砚一言不发, 司机提心吊胆地、把车停在了他某栋江边的别墅楼下。   孟景砚牵着蓝漾的手, 按下电梯,按的是酒窖那一层的按键。   “我一会要去成都, 我们喝一杯再上去。”   蓝漾眼皮一跳,甩开他。   所以那顿饭,就是他绕路来申城的目的。   这个神经病就是这样,觉可以不睡,饭可以不吃,但一定要弄得自己不痛快,他才痛快。   本就惊魂未定, 她又生气他偷拿自己手机发朋友圈的事,不想和他共处一室喝酒。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喝?你又不开车。”   “不一样。”   电梯门开,孟景砚率先抬腿走进去。   “有些酒,只想跟你一个人喝。”   “……”   酒窖光线昏暗,投射灯照出人模模糊糊的影子。   加州红木制成的陈列架上,一瓶瓶外文商标的进口酒水摆放整齐。分区冷藏系统持续不断地发出微弱的微鸣,同脚步声融为一体。   他来到吧台,撕开上面某瓶酒瓶的锡纸,又“咔”一声打开密封的旋盖。酒水咕嘟嘟流进高脚杯,柑橘和青苹果混合的味道顷刻充斥室内。   “八三年的沙龙白中白,前几天从拍卖会上拿回来的,尝尝。”   孟景砚先给蓝漾倒了一杯,香槟在灯光下泛着冷艳的白。   蓝漾瞪了他一眼,赌气似的闷一大口。   矿物感很强,酒香渐渐融进舌尖的肌理,绵密又细腻。   “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好闷闷不乐的?”   他先把烟和打火机拿出来,再给自己倒酒。   蓝漾不买账。   “因为跟你在一起时间长了容易短寿。”   “那不是正好?”   他被她的直言不讳逗笑了。   “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死了。”   “……”   说罢,罪魁祸首靠着吧台,晃着酒杯,抿了一口:“确实不错。这样一来我又有点后悔,应该叫祁闻年过来一起喝一杯。”   “你别闹了,他明天要去苏州,马上踢世预赛了。”   “比起让我开心,世预赛算什么?”   孟景砚放下酒杯,饶有兴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对待那些风头太甚的赛马,就应该绊断它们的马腿,给它们一个教训。”   “孟景砚!”   蓝漾差点把整杯酒泼他脸上:“你在说什么疯话?”   “这么紧张?”   男人挑眉,兴致更浓,看她如看一只陷在天罗地网中垂死挣扎的猎物。   “你果然喜欢他。”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蓝漾脸色铁青:“你去害一个为国争光的运动员?你有没有良心!”   对方显然不具备她说的东西,很惊讶的样子:“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国?”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我警告你,不要伤害不相干的人。”   “……”   孟景砚面色稍僵。   他今晚第二次听到这一句话。   分别从两个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丝丝缕缕的不悦,成了日落时分天空泱泱流下的血色霞光,不着痕迹地在跳动着的心脏大地上蔓延开来。   好在,一个有城府的人,绝不会让人看出自己的情绪变化。孟景砚从来粉饰得很好,笑得和风细雨: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个娱乐大众的玩意。我要是愿意,下赛季就可以入股天鹰座竞技。你说,要是我成了他球队的老板,他作为队长,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我呢?”   “……”   沉默三秒,蓝漾把酒杯放在吧台:“你这样有意思吗?”   “什么?”   “你要以什么样的身份管我?男朋友,还是老公?”   他在惹她生气方面一贯很有一手,她气糊涂了,加上酒意上涌,索性信口开河,把这段时间在心里想的那些话倒豆子一样通通倾倒出来:   “难道我们俩就这样莫名其妙纠缠一辈子?圈子里默认的关系就是不涉及感情生活,你偏偏连我喜欢谁都要管,就算我喜欢祁闻年又怎么样?还是说,正好趁你回国,打算把我绑起来,绑去民政局结婚?”   她知道的,孟景砚那么有钱,才不可能跟自己结婚。   以他现在的地位,他不可能跟任何人结婚,这不符合他性价比至上的为人准则,反而是步大大的昏招。   他甚至都不会跟她确认男女朋友关系,他根本不需要恋爱这种东西,只需要用最快最高效的手段,满足一下生理需求就行。   蓝漾没有任何逼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他,他们俩现在这种情况有多么匪夷所思,又有多么可笑。   去他的d/d/l/g,哪条法律规定d/o/m还可以限制s/u/b的感情自由?   如果不曾遇到祁闻年,她以为自己可以在这种似爱非爱的东西里过一生。   可是命运弄人,她硬是遇到祁闻年了,硬是看到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感情,也同样美好、同样令人向往。   不,应该说,那种才是真正的感情。   自己和孟景砚,只是缩在阴雨绵绵的角落里,互相给对方喂毒的两个瘾/君子。   蓝漾的头又开始晕,估计血压又被他气得爆表。   “……”   孟景砚迟迟没有回答。   他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长腿点地,不紧不慢地,再喝了一口杯里的香槟。   蓝漾闭了闭眼:“你在想什么?”   他倒是有问必答:“我在考虑你话里的可行性。”   孟景砚拿起酒杯,指腹摩挲过杯身:“你应该了解我。男朋友或者老公的身份,放在我身上不现实。”   “……”   蓝漾在心里冷笑。   他是英国籍,一旦离婚,指不定得赔得倾家荡产。一个利益至上的人,永远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   她只庆幸,相处这些年,偶尔有对他上头的时候,都被她用理性压制了回去。现在听到这话,内心毫无波澜。   “你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为什么非得是我?我对于你,除了跟你志趣相投外,想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如果是这样——”   孟景砚干脆利落地将酒杯放回去,目光幽深:   “我刚才就会直接拒绝你,而不是考虑那么长时间。”   “……”   蓝漾愣了愣,几秒过后,无所谓地冷笑:“你凭什么认为你考虑与不考虑,结果会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爱你的。”   ……狗屁的爱。   蓝漾冷笑的弧度更大。   “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不信?”   孟景砚起身,紧逼向她,随手将身上那件昂贵的黑色大衣一扔。   大衣保暖但很薄,连落地也悄无声息,堆叠出一道道褶皱。   她步步后退,心跟着衣服皱起,无数的焦躁不安担忧抗议被顺势挤出来,挤了酒窖里两个人一身。   “我对你这么好,你现在身上的一切本事,哪一样不是我教的?”   孟景砚伸手,捏住她的腰。再隔着衣服狠狠掐住,仿佛要从上面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他微笑着,语气儒雅而自持,和平日别无二般。   “你这时候说我不爱你,真叫我伤心。”   “可我没辜负过你的教导,也给你赚回来不少钱和名声!”   蓝漾尽量让自己挺直腰板,指甲不甘示弱地,在他黑西装的肩膀部位掐出十个指印。   “哦,那倒确实。”   这点他也承认。   “所以你算是一笔挺划算的投资。”   “……”   永远不要为不可能得到的人伤心。这是蓝漾十八岁时就学到的道理。   他们之间,只有利益,不可能有感情的。孟景砚不放过她,不过是心里那点病态的掌控欲在作祟。   “那你为什么不能纯粹把我当投资?”   蓝漾瞪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桃花眼总是带电,看久了有微微的眩晕。   无论对方难过还是痛苦,这个该死的男人始终面带微笑,直直站在对方眼前,浑身上下写满,“欢迎来向我投怀送抱、欢迎来向我示弱”。   “既然我只是你的投资,那就别讲什么爱不爱!”   她情绪激动,所以醉得很快。咬牙切齿,嘴里一股血味。   那股从开始就压着她的、无处不在的控制感,此刻冲上顶峰。她也像他珍藏的一瓶酒,标签由他书写,开封由他决定,连品尝的资格都属于他。   一种破罐破摔的毁灭欲,混合着香槟的酒意,猛地冲上了头:   “按你的原则,利益最大化,你还可以在我闲的时候,送我去给你的那些老板朋友们陪酒!前提是不要再讲这些似是而非的爱不爱了!”   “……”   话一出口,她就感觉一阵战栗和恶心。   可是这样,他们就不用再为了第三个人在这里吵半天吵个没完。他就不会再干涉她的感情生活,不会再伤害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蓝漾。”   孟景砚一根一根地,把她掐在自己肩上的十个手指全部拉开,抬手又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脱下外套,单手扯开领带。   “我教你那么多,是为了让你去给那群老东西陪酒?”   “……”   蓝漾下巴被掐住,说不出话。   不知何时,对方眼中和唇角的笑意完全消失。漆黑的眼睫,压着难以平复的怒火。   火舌跳跃勾缠,带着浓烈的焦味,好似下一秒就要完全迸发,烧得她和他只剩一堆青色骨灰。   气压在这一刻,骤然降至零点。   蓝漾突然意识到——   孟景砚生气了。   这是那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生气。   她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面临什么。 第36章   “这话谁教你的?”   蓝漾被逼到到墙边, 寒意顺尾椎骨向上蔓延,刺进五脏六腑:“祁闻年?”   “没有人教我。”   密闭空间,和一个生气的男人共处一室, 她是有点害怕的。   “我不是小孩子, 不需要人教。”   “真可爱。”   孟景砚居高临下地评论,语气逐渐加重:“明明很害怕,还是要保持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甚至不惜伤害自己也要离开我?嗯?我给了你那么多的爱, 那些人只会给你无穷无尽的伤害, 你连这都分辨不出来?”   “……”   “除了我之外,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像我这么爱你?”   维持酒窖冷藏系统的嗡鸣声变响了,逐渐没有章法,野蜂狂舞般在耳边飞个不停。   蓝漾的手被孟景砚抓住,起先是一只, 后面是两只,男人单手握住她两只手腕, 扯开的领带当作绳结, 硬是将她双手绑起。   “你要干什么?!”   她挣扎起来,但男女间悬殊的身体差异令她的挣扎是那么没有意义。   “放开我!你这个神经病!!”   孟景砚绳/艺了得, 眨眼间,领带在腕间越缠越紧,几乎和皮肤磋磨出血。   本来就纤细的腕骨,勒出一小圈肉的形状,可想而知是用了多大的力。   他从来没有让她那么痛过,很快,手掌开始发麻, 眼中不受控地分泌出生理泪水。   “换作以前你能打得过我吗?应该也不行,但肯定不至于像现在这么无力。”   孟景砚一刀捅进她心窝:“你只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小雏鹰,是我给了你一个家,你应该一辈子爱我。”   蓝漾愣了愣,不挣扎了,蜷缩在角落里,像被人一砖头砸到脑袋,脸上的心灰意冷扑簌簌往下落。   “这个道理以前就教过你,看来你又忘了。”   他叹口气:“不过没关系,谁叫我喜欢你,我愿意一遍一遍地重新教你。”   穿着黑色衬衫的孟景砚,仿佛一只从头到脚都被黑暗包裹的恶魔。而她被捆住双手,在听见他最后一句话时,牙关忍不住打颤,泪水在脸上横七竖八地流——   “先从你的身体开始教起。”   孟景砚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衬衫纽扣。   他故意解得很慢,把一切过程拉长,直到蓝漾终于受不了,出于对即将到来的暴力行径的恐惧,不顾一切地想结束这钝刀割肉的折磨:   “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害怕他霸王硬上弓,还是因为他先前的比喻。   总之,最后她哭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掉在头发上,一连串亮晶晶的,如同珍珠。   又被男人伸过来的手掌尽数碾碎。   孟景砚在她身前蹲下。   他怜爱地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尔雅:“别害怕,你知道的,我不会做强迫你的那种事情。”   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手,顺头发摩挲到她的手腕,眼中满是心疼:“都肿了,疼不疼?”   “……”   废话。   他帮她解开领带,口吻极其温柔:“你看,要是你去跟那些人陪酒,晚上面临的就是这些。我舍不得让你疼,可他们很舍得,这个世界上不是人人都像我对你那么好,记住没有?”   蓝漾没有说话,浑身脱力,趴在他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   他抱住她,轻轻咬着她的耳垂。   “下次不提你的伤心事了。”   蓝漾依旧不理他,几秒钟后,支撑自己的那具身体向后一退,他起身理了理衬衫,坐电梯上去了。   她脑中还在发懵,想起他之前说晚上有飞机。   大概是去机场了。   手腕好疼,绑过的地方似火烧一般,她不想管,只是靠着墙,弯起膝盖,把自己抱得更紧。   “……”   一分钟后。   孟景砚回来了。   这次手上端着一块小蛋糕,不由分说先喂蓝漾吃了一口。   蛋糕被放在她手边的地上,男人再一次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药膏,伸手蘸了一点,轻轻抹上她的手腕。   那里红得吓人,碰上去刺痛刺痛的。   “你喜欢祁闻年也正常,毕竟你们两个从小认识,又很有共同语言。”   孟景砚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正在对他们俩的事进行评估。   “什么意思,你同意了?”   “怎么可能?”   “……”   “不过你会慢慢不喜欢他的,因为你离不开我。”   指腹与她的手腕,隔了一层黏腻相触,摸到脉搏时,依依不舍在上面停留很久:“小朋友遇到喜欢的人很正常,可难道你要为了他彻底离开我吗?当然,如果你一定铁了心要把祁闻年拉进我们当中,为了不让你难过,我也舍不得反对。或许三人行也别有一番乐趣。”   “……”   “可祁闻年会怎么想?他才不会像我一样大度。他连‘烧仓房’这种爱好都理解不了,他会觉得我们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经病,你愿意让他这么看你吗?”   “你怎么知道……”蓝漾浑身汗毛根根炸起。   孟景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全世界只有我们才是完完全全理解对方的人,任何一个第三者,都无法插足进来。”   “你……”   “给你十天时间,世预赛结束前必须断干净。纪录片就拍到这里,素材足够了。”   孟景砚下达最后通牒:“你再这么一次次跟我作对,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样,我真的不会放过祁闻年。”   “……”   “还有,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那种话。你是我的人,否定你就是否定我。这辈子,我们只能互相折磨,或者互相成就,没有第三种可能。”   *   助理来到别墅时,孟景砚一身黑色西装,翘着长腿,靠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的穿着和往日区别不大,唯独衬衫领下的领带有些褶皱。   可又因男人此刻衣冠楚楚的模样,叫助理以为领带是故意设计成那样的,是自己见世面太少,不懂货。   “孟先生,这是蓝小姐的身份证,我拿过来了。”   他在烟雾中抬头,温和一笑。   “谢谢。”   “车到了,我们十分钟后去机场。”   助理低下头。   “好的。”   孟景砚叼着烟,风度翩翩地起身:   “我去叫她。”   ……   蓝漾在楼上的房间,蜷缩着睡着了。   呼吸安宁而绵长,像在做一场隔世经年的好梦,任何人都不能把她叫醒。   虽然她眼睛还肿着,手腕也红得吓人。   孟景砚就着烟头发出的一点火光,没有出声,静静看着她。   刺鼻的烟味苦得人心发颤,又衬得最后那丝回甘格外诱人。   从前他也不觉得这个味道有什么好闻。   但架不住那个女人喜欢,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她永远坐在沙发里吞云吐雾,抽到后面,那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还会有片刻的失神。   ——像一张电影画报。   她当年也确实只能在电影画报上见到。   只不过,前途璀璨的电影明星,为了爱情,从香港来到内地,又追到俄国,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结果对方说家里给他安排了商业联姻,让她把孩子打了,他们好聚好散。   结果当然没打。   爱情中的女人最勇敢,就算因为违约被整个行业拉黑、一月接着一月的颗米无收,前公司三番五次上门来闹,她还是毫无悔意地生下孩子,也再没去打扰对方的家庭。   98年金融危机爆发,她的股票暴雷,所有存款赔个精光。一个曾经光鲜亮丽的明星,做不到放下身段去外面打工,只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躲在家里抽烟,以免被命运那只血淋淋的魔爪抓住。   所以,到处找活干来补贴家用的人,变成了还在上学的孟景砚。   他跟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很快做人做事就变得圆滑且滴水不漏。最困难的那几个月,他跑去跟人干白事,被妈妈孟婉娴知道,一巴掌扇到脸上。   “你看不起我是不是?连你也看不起我!是我养不起你吗你要出去干这种事情!”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眼中布满血丝,将桌上的书籍、香烟、水管、电解质饮料,全部一股脑地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地震。   孟景砚站在一旁,静静等她发泄完,又蹲下身,把书籍、香烟、水管、电解质饮料,一件件地捡起来,放回桌上。   水管的管身里还有一点没滴干净的自来水,顺着他的动作滴滴答答滚到瓷砖地上,仿佛是她在嘶吼中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这一年的冬天,他跟人合伙,倒卖各种电子元件、BB机、VCD到内地,几个月后,账户上多了十万港币。   生活好起来了,但不会一直好起来。   因为家里的水管越来越多了。   “……”   一点烟灰,落在地上,熟睡中的蓝漾皱眉,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话,听不清。   孟景砚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发现孟婉娴催吐,也是在这样一个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在某个深夜,卫生间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阳台上的水管,不知何时少了一根。孟婉娴趴在马桶旁边,消瘦的蝴蝶骨撑起睡裙,上下抖动,像两根戛然而止的断肢,神经末梢正试图引导它们收缩和跳动。   卫生间里只亮着一盏暗暗的灯。就着那点微弱,他看清了那根水管的尽头连着哪里。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家里一年四季总是会有那么多的管子,为什么她总是把补钾的电解质饮料当白开水喝。   震惊之后,豁然开朗。   她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接过他递来的纸巾,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儿子的那张脸,眼里一条一条的血丝变成红线,把整个眼珠勒成一块一块,好似下一秒就要尽数碎裂:   “你去考演艺学院好不好?你也去当明星,只有你当了明星,你说的话才有人听,才有人知道我们这些年过得有多痛苦,好不好?”   她掐着他的肩膀,每说一个字,就用力一分,长长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肤,没入血肉,有一种恨不得把他活活掐死的劲头。   是的,她后悔了。   不管当时说的怎么好听,为了爱情所向披靡,到最后面对一地鸡毛,想起自己曾亲手斩断无限风光的前路,都会后悔。   区别只在于愿不愿意承认。   “可以啊。”   他忍着痛,答应得很轻快,也未尝不能理解她的后悔。   “不过当明星没什么好的,永远都受经纪公司控制。我试一试,去考导演系吧。”   “……”   这一夜后,孟景砚丢掉了家里的所有管子。孟婉娴也如他所愿,正常了一段时间,好让他一门心思地忙赚钱和备考。   所以,当某天下午,两天加起来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的他,难得提早回家、又在卫生间听到那种熟悉的声音时,已经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情绪来面对。   客厅里,烟头和啤酒瓶散落一地,伴着卫生间里不断传来的哭声,他得先把地上的狼藉处理干净,免得妈妈手脚发软地出来,被锋利的碎片割伤。   “怎么办……我吐不出来……”   孟婉娴趴坐在地上,抱着马桶,唇边还沾着白色的呕吐物,狼狈不堪。   “那就别吐了。”   “不……”   “长胖有什么关系,每个人都会长胖。”   “你懂什么!”   醉酒的缘故,孟婉娴的语气比平常更冲,她拽过儿子的衣领,又因腿脚无力再度滑到。   她推开想来扶自己的孟景砚,如溺水之人抓紧浮木般抓起那根管子:“我唯一能控制的东西,你永远都别想拿走!永远别想!”   “……只有这样,足够漂亮,我才能被他看见,才能被别人看见!成为那些泯然众人的路人甲,还不如去死。”   因为一朝之间跌落云端,对全世界都失去了控制能力,所以只能转向自己,试图控制最容易控制的东西——体重。假装自己还是那个,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女明星,一举一动还是像个矜贵美丽的公主。   只是大脑会抗议,节食久了必定暴食。那就催吐吧,就算比食物更早出来的是眼泪、就算每次吐完后手脚发抖头晕眼花,公主成了落难的难民,可至少,面对命运还没有那么无能为力,还可以安慰自己,看,我还是能掌控住什么的。   孟景砚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ED患者的偏执,是正常人难以想象的。   夕阳如血,淋得满世界都是。狭小的卫生间,通风扇不断转着,切割光线。明暗交错间,他蹲下身,或者是跪下来,和孟婉娴视线平行。   他看着她那双僵化、充满强迫与扭曲情绪的眼睛。   “如果你一定要控制什么,那就来控制我吧。”   明明穿着中学里最简单的白色校服,他却如一个中世纪的骑士,跪在落难的公主面前,说,如果一定要控制些什么,那就来控制我——   欢迎你来控制我。   马桶里,没来得及冲下去的呕吐物的酸味返上来,不断刺激喉管胃部,他浑然未觉:“从现在开始,我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的快乐我的难过我的孤独,全部只跟你一个人有关。不要担心没有人看你,我会永远看着你。没有你,我就呼吸困难,活不下去,世界崩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把感情投注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   什么是做人的责任感呢?大概就是面对命运,一笑了之,坦然伸出双手,任由手铐“咔”的一声,永远合上。   然后,转头对背后那个人说:“不要再哭了,你永远有我。”   ……   所以,孟婉娴后来的自杀,一度令他非常匪夷所思。   他即将收购那家曾对她落井下石的娱乐公司,准备让一些彼时还在公司的相关人员,在饭桌上好好跟她“道个歉”。   她死在了前一天。   他赶过去,地上只剩一段残缺不全的烟头。黑色的烟身烧没一半,金色的滤纸依旧刺眼,他坐在她的身边,慢悠悠抽完了那根俄版寿百年。   他对她那么好,她居然自杀了。   为什么?   不同的时间,相同的空间,连香烟都相同,可就是想不出答案,只好作罢,掏出手机报警。   *   房间里,寿百年的黑色烟身即将燃尽,孟景砚慢条斯理吐着烟雾,蓝漾依旧没醒。   他从小就是一个好奇的人。如果发现了问题,那就必须找到答案,否则便会有一种抓心挠肝的难受,折磨着无法入睡。   那么,这一次,换他来试试,成为别人的全世界,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怎么就沦落到需要自杀的境地。   实验按计划进行,一直进行到今日,总体来看,还过得去。   蓝漾就和曾经的他一样备受折磨,又一样无法逃离,有时恨不得两个人抱着一起去死,有时又记起两人在世上那条独一无二的紧密联系,那是寿百年抽到最后一口的突然回甘。   只有一点,稍稍偏离了原来的计划。   他没有像孟婉娴一样,总在某个夜里突如其来地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濒临窒息,真正在物理层面上,体验生死一瞬的恐惧。   他确实经常在她睡着时看着她,却只是在思考:既然要寻求答案,为什么不演得更贴合母亲一点呢?毕竟,孟婉娴是真真切切对自己动过杀心、好几次,他知道。   但是,蓝漾这个人,起床气有点重,大半夜把她弄醒,能吵架吵到天亮,整个房间都要遭殃。   常年浸在扭曲和控制中的液体,一不小心,滋生出了某种不知名的新型细菌。谁都没有发现。   但有一点——无论如何,蓝漾绝对不许离开自己。   挂钟上的分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孟景砚掐灭烟头,弯腰抱起蓝漾,朝黑暗中扬长而去。 第37章   蓝漾醒来, 发现自己在飞机上,转过头,毫不意外地看见、身边是正在看书的孟景砚。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   祁闻年是雪, 来临时会纷纷扬扬地告诉世界, 落在肩头的动静又是那么安静,任凭人拂去或就地融化。   孟景砚则是一片黑色的纹身,不仅要在她的皮肤上留下印记, 还要一针一针地刺满她最深处的灵魂。   蓝漾问:   “你要带我去哪?”   他合上书, 端起边上的咖啡, 喝了一口。   “成都。”   “……”   “本来打算我一个人去的, 但你总是让我那么不放心,只好带你一起去。”   书页封面,繁体竖版的《丁庄梦》三个字有些晃眼,蓝漾移开了目光。   飞机即将起飞,微信里, 祁闻年发来一条消息:   【他选烟的品味真差。】   不难想象,对方在屏幕那头坏笑的样子。   蓝漾本来不该回的, 但想到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出发去苏州, 还是不要让他在这时候担心。   蓝漾:   【管那么多干嘛,睡你的觉吧。】   *   飞机在一片轰鸣中落地, 这里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孟景砚一下飞机,直奔某酒局,顺便带上了还在跟自己生气的蓝漾。   那群人叮铃咣啷讲了半天,蓝漾左耳进右耳出,直到酒过三巡,两人离开,一位和孟景砚关系很好的老板出来送行。   “你们真准备和顾家做生意?陈家康那几下子能骗过顾延行?”   “放心。”   孟景砚一手搂着蓝漾, 一手拍拍他肩膀:“陈家康是蠢,但干那些事还是专业的。就送到这吧,回见。”   “……”   蓝漾困意散了大半。   “那些事”无非指伪造资产更改财报。陈家康确实很专业,十年前自己就见识到了。   “……你能不能别总干违反乱纪的事?”   他的手正搭在自己后腰,那里的肌肉绷得发酸,她有时真希望他能直接被警察带走,一辈子别放出来。   “别乱冤枉人,”孟景砚倒直言不讳:“违反乱纪的是陈家康,和我有什么关系?”   “……”   所以,他是准备拿陈家康当枪使,坑顾延行一笔。   蓝漾终于懂了,冷笑一声,甩开他:“难怪你要我拍东西去讨好他,原来是想哄他帮你违反乱纪。”   孟景砚搂她的手停在半空,僵了须臾,转而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叼起香烟,轻轻点燃。   “他就喜欢违反乱纪,这是他的爱好。我既不知情,也没有干涉他人爱好的权利。”   “顾延行得罪你了?”   “没有。”   他慢悠悠吐了口烟,随风飘远:   “我只是好奇,假如顾家在我随手挖的小坑里摔了一跤,他们会作何反应?”   “……”   果然是神经病。   无法理喻。   *   手机里有好几条未读信息,蓝漾一条也不看,上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游览器搜索:   【怀疑手机被远程监控怎么办?】   刚才那几个小时,她越想越不对,孟景砚怎么知道自己和祁闻年的聊天内容?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按照网上的方法自查,却发现手机里没有被安装过任何来历不明的软件。   难道那只是一个意外,那天在泰晤士河边,刚好有他的人路过?   蓝漾慢慢深呼吸。   也是,假如被孟景砚知道,之后自己和祁闻年还发生过什么,后者怎么可能还有命活到现在?   “别害怕。”   胡思乱想间,手机屏幕不小心被他瞄到。孟景砚发出一声轻笑。   “你知道的,我的癖好很多,但偷窥从来不是其中之一。”   “你……”   前排还坐着司机,孟景砚就在这堂而皇之跟她讨论性/癖。蓝漾额角暴起青筋一根,恨不得把他活活掐死。   孟景砚桃花眼微弯,伸手抚平她的额角,语气温柔:“你忘了吗?我送你的圣诞礼物下面,写着什么?”   “圣诞礼物……”   她立刻反应过来是那条环抱蓝宝石的蛇形项链。   去看《燃烧》那部电影前,自己特意把它从盒子里找出来,戴在脖子上。   “如果你戴上项链,就说明你需要我的保护,所以不用怕,我会随时关注你的定位,以及你身边的一切声音。”   “……”   蓝漾想起来了,在自己打开盒子时,的确有一张小纸片飞出来,可当时自己正烦着,还以为是鉴定书之类的,压根没有去看。   也不知道纸片后来被扔到哪去了。   “你不会忘了吧?”孟景砚靠近她。   蓝漾摇头:“没有。”   男人唇角勾起,再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冷漠地补上一句:   “我直接丢了。”   “……”   ……   孟景砚在成都有家,只不过离这里有点远。边上,蓝漾缩成一团,双眼闭着,时不时小鸡啄米似的点一下头,看上去困得不行。   最后,索性靠着车窗打起瞌睡。   车在路口停下,耐心等待绿灯亮起。   深夜的街头,依然有人往来。一对牵着手的情侣,从人行道的岔路拐出来。红绿灯下,女方环住男友的腰身,抬头时眼中满是笑意。   亮晶晶的目光,刚好与车内的孟景砚对上。   ——当然,她看不到车内的情景。   恋爱而已,有这么幸福吗?   孟景砚移开视线,让司机开去最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   酒店比孟景砚家近多了,托他的福,蓝漾可以尽快躺到床上睡觉。   她果断拒绝要套房的提议,拿着房卡走进自己房间。顺带毫不留情地把他关在门外。   房门即将关上的一刻,门缝之间,伸来一只不怕死的手臂:   “明天下午我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陪你去挑新年礼物,好不好?”   “……”   她没回答,把人推走,狠狠关上门。   房卡插入卡槽,整个房间的电子设备依次启动。   蓝漾在灯下愣了好几分钟,才分出神,去看手机里的消息。   消息最多的是郑佳怡,已经积累到99+:   【姐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有个女的要来拿你的身份证啊?】   【她说你有急事要临时出差,真的吗?】   【姐你回个话啊,你真的是去出差吗?】   【我想报警了。】   【未接听。】   【我给我爸妈打电话了,他们说满四十八小时才能报警。】   【姐你回个信啊。】   【……】   不止郑佳怡,郑佳怡的父母也给自己打了十几个电话,刚才一路上信号不好,居然只弹出来几条。   她还以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蓝漾深呼吸一口,赶紧给他们回电话报平安,就拿孟景砚帮她找的借口——临时有急事出差,现在这会刚下飞机。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出现在郑家人身上,令她感到一种……   无所适从的奇怪。   像是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来面对。   *   除了那些出于关心的“消息轰炸”外,微信联系人那栏还多了个好友申请的红点,蓝漾不认识她,随手点下“同意”,放下手机,进浴室洗澡。   出来后,对方已经发来一长串的文字消息:   【蓝小姐您好!我是申城晚报《愈程》栏目组的文字记者赵婧。我们栏目计划寻访一百位像您一样,在经历重大交通事故后顺利回归生活的康复者。我们希望用镜头和笔,真诚地记录您如今的生活状态。希望通过讲述一百个“之后”的故事,向正在经历同样艰难时刻的伤者及家属传递一份最真实的希望……】   蓝漾挑了下眉,觉得人记者大晚上还在熬夜工作,自己不回复好像不太礼貌。   于是她婉拒:   【谢谢,不过我当年的交通事故远谈不上重大,对我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这种节目,应该要去找那些截过肢,或者瘫痪的,拍他们是如何拖着不算完整的身体,在或温暖或嘲讽的目光中,渐渐从绝望中生出希望。   自己那会只是痛了几个月,现在能跑能跳,就算真答应对方来拍,拍出来的看点也少得可怜。   何必浪费双方时间?   赵婧:   【哦,不是的。】   【因为您当年的车祸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关注,很多人都想知道您后来怎么样了。】   【现在您事业有成,执导的影片多次斩获国际大奖,我们希望能向大众分享这个完美的结局,也让处在低谷的人看到,给他们一点力量。】   蓝漾不为所动:   【我现在在成都。】   赵婧:   【没关系,我们也有同事正好在成都。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约个时间,采访很快的,只要半天就可以。】   蓝漾:“……”   她想起先前孟景砚说要来陪自己挑礼物的话,竟然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那就明天下午吧。】   想起他先前的所作所为,她现在实在是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   *   把这事跟孟景砚说的时候,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正懒洋洋叼着烟靠在沙发上。   “过来。”   桌上是两台亮着屏幕的电脑,蓝漾过去时,无意看了一眼,依旧是与顾氏集团和陈家康有关的各种文件。   “坏蛋。”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没什么肉的脸蛋:“你肯定知道,无论你说什么,我最终都会答应,所以总是这么一次一次地伤害我。”   “……”咱俩到底谁伤害谁?   这声反问没问出口,然而凭两人过去的默契,孟景砚完全能从她的眼里读懂她想说什么。   对视片刻,视线滑落到她红痕未褪的手腕上。   尽管已经穿了长袖毛衣,但并不能完全覆盖住,尤其在伸手时,特别明显。   他的指尖在疤痕上流连,语气轻快:“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当我们受到伤害,能够找来拥抱的人只有对方。”   “……”   “去吧。”   他把注意力放回电脑:“我等你来找。”   *   孟景砚叫了司机送她。   半路堵车,蓝漾无聊,拿出手机翻看。祁闻年在中午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记录了国家队里朴实无华的午餐。   蓝漾拉起键盘。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不应该说太难听的话,可又特别不安,不明白祁闻年为什么要突然去惹孟景砚。   就算他家里有钱、他自己有本事,争来争去不还是两败俱伤?   孟景砚又不是吃干饭的。   她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把“不愿意祁闻年受伤”摆在了首要考虑的位置上。   大概是他太神经刀了,老是冷不丁就捅来一刀。偏偏刀刃又向己不向人,蓝漾怕他哪天一个不小心,真被捅死了。   蓝漾随便找了张尚美对戒的图片发过去,想让他彻底死心:   【这是我打算送孟景砚的新年礼物。】   祁闻年秒回:   【?】   【送他干嘛,没几天上面就一层烟灰。】   蓝漾:   【因为我爱他。】   这是假话,所以,按下发送键的同时,从虚空中伸来一只大手,抓着她的心脏从十八楼飞速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使得四肢发软,唇瓣发麻。   她希望祁闻年能明白,这一次的暗示。   她希望祁闻年能知难而退、自己离开——在事态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前。   可……   希望迫切过了头,滋长出了一小片龌龊。   她怕他不知难而退,又怕他真的知难而退。   她真的很坏。   果不其然,在这一句发出去后,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那个写着“祁闻年”姓名的备注栏,曾经有短暂显示过“对方正在输入中”,但最终,什么也没发过来。   蓝漾心脏的下坠感依旧没有缓解,却开始不自觉伸出双手,期待从半空中跳出一个人,拉住自己,重新上升。   像折断翅膀的蝴蝶,从枝头摔落。明明清楚已经没有再回到天空的可能,又在坠落途中,拼命扇动残缺的双翅,作好大一场无用功。   她卑劣地想,或许他能在这只言片语中,再发现点什么。   再发现点什么吧,什么都好。   五分钟后。   对面依旧没有回复。   像是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远离,心灰意冷、决定离开。   又或是对她的执迷不悟,无话可说。   这样也好。   正如孟景砚所言,他们都是……没有那么正常的人,她只能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和他互相成就,或者,互相折磨。   没有第三种可能。   孟景砚没有爱人的能力,难道自己就有吗?   自己同样没有。   也不值得有。   良久之后。   当汽车停在事先约定好的咖啡店门口,口袋里,她以为已经落满灰尘的手机,突然“呜呜”响了两声。   祁闻年:   【骗人。】   【如果你爱他,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可乘之机。】 第38章   蓝漾跟《愈程》的记者聊了一个多小时, 流程走得比想象中快,很顺利,对方最后问, 能不能介绍那场车祸的其他相关采访者。   在征得同意后, 蓝漾把季灵凡的微信给了对方。   回去后,孟景砚人不知所踪,接下来的两天相安无事, 她窝在房间剪了两天的片子。   新年当天的清晨九点, 天空依旧和往常一样, 阴沉沉的, 隔着玻璃窗都能感到一股阴冷。   街上行人很少,几辆颜色各异的车在路边短暂逗留一下,再很快开走。   洗漱完毕,蓝漾叫了份早餐。   等早餐的间隙,她在电脑前坐下。几分钟后, 在关于片段筛选上发现了一些问题。于是,给祁闻年发微信:   【你现在有空吗?】   上次的微信她就没回, 对方仿佛明白她的为难, 一直也没有发新的信息过来。就这么相安无事了几十个小时。   祁闻年没说自己有没有空,反而问:   【你有空?】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 他直接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新年快乐。”   蓝漾敲击键盘的手一顿,隔了好几秒,才回:“新年快乐。”   祁闻年笑一笑,问:“有事找我?”   “对,不过其实你不用打电话,文字聊天也可以说。”   “可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蓝漾脑中嗡的一声,好多只蝴蝶在同时煽动翅膀。   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上的耳机。   明明电话才刚刚接通, 明明耳机才刚刚开始工作,她却觉得耳机已经开始因过长的使用时间而微微发烫,连带着自己的耳朵也开始烫。   “怎么不说话了?”   “没,没有。”她不想被祁闻年看出端倪:“刚刚在找耳机。”   “现在戴上了?”   “嗯。”   又是沉默,耳机里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淡淡呼吸,像两条溪流,在阳光下潺潺流向对方。   “戒指买好了吗?”   蓝漾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   祁闻年笑:“给孟景砚的。”   “……”她想起来,面不改色地撒谎:“买了。”   “好吧。”   微微失望的口吻令蓝漾心中一痛。   接着,她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我还以为你要问,我跟孟景砚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好问的。”   他那边传来三三两两的交谈,他跟队友讲了几句话,换了个安静的环境。   “你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再问,还是得不到答案。”   波平浪静的声音,反倒令蓝漾有些不安。她问自己:为什么要在意祁闻年对自己的看法?   可感情是荒芜平原上刮起的阵阵飓风,一旦形成,不受人控制,更无法自控,只能将方圆百里的树木房屋全部卷入灾难,卷成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废墟,粉身碎骨。   “你不会觉得,我跟他是……那种关系?”   “哪种?”   “就……”   她动了动唇,没出声。   祁闻年帮她说了:“包/养?还是炮/友?两种都不太像。我猜的是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   她想问,你知不知道还有一种DS关系,剥离一切感情,只保留最原始的支配与臣服。   跪在对方面前,顺从地奉上自己的全世界,任由对方控制,事无巨细地控制。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听上去很不正常,简直像个神经病。没有人会喜欢不平等,可它却是很长一段时间,自己的救命稻草。   这能让她感觉自己还在被爱着。痛也是爱,有痛才有爱。   就像父亲还活着一样。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当我们受到伤害,能够找来拥抱的人只有对方。”   孟景砚的话又轻飘飘地在耳边响起。   这种事跟旁人说不清楚,说不定还会被误解成,她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有什么想法。就像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在对他并不好的母亲自杀后,孟景砚会感到无尽的匪夷所思,这么多年无法释怀。   她跟他都清楚,双方心里都有对各自父母的迷恋,但那绝对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而是一种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是一场在道德和伦理边缘翩翩起舞的危险探戈。   她在他身上重温父爱,他把母亲当年对他的方式在她身上重现,寻求一个答案。   确实只有他们俩,才能算一类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双向奔赴的病情。   祁闻年肯定会觉得不可理喻。   蓝漾喉咙紧了紧,千言万语到嘴边,再咽下去,转头说起了纪录片的事。   “……”   说完之后,房门被敲响,她以为是自己的早餐到了,没挂断电话。   “你等一下,我去拿个饭。”   “好。”   房门打开,孟景砚抱着一大束粉玫瑰,站在门口。   “……”   蓝漾眼皮狠狠一跳:“你怎么来了?”   祁闻年:“谁?”   孟景砚:“新年当然要和你一起过。你的第一声新年快乐,当然也要说给我听。”   “……”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耳机里的祁闻年“啧”了一声,相当苦恼地问:   “怎么办,他好像来晚了。”   蓝漾的头发一向又多而浓密,又烫成了波浪卷,看上去更加蓬松,将两边耳朵遮得严严实实。   于是,祁闻年那恶作剧般的声音,也被尽数遮掩,埋在外人注意不到的阴影里。   她接过玫瑰花,镇定回:“新年快乐。”   “你今年又没给我准备新年礼物?”   “你是小孩子么?还要礼物。”   一句略带鄙视的话说出口,蓝漾立马发觉事态不对。   ——祁闻年听见了。   一把小刷子,轻轻柔柔扫过耳道,接踵而至的,是非常非常愉快的笑声:   “坏女人,你怎么又在骗人。”   “……”   孟景砚走近,关上房门:“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会觉得你一点都不欢迎我过来。”   祁闻年音量放轻,带着蛊惑:“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就是不欢迎他来呢?”   蓝漾:“……”   全都给我闭嘴。   直到这时,该死的早餐才姗姗来迟。她沉着脸接过,和寻常一样,随口问孟景砚:“你吃饭了吗?没吃一起吃点。”   “吃了。”   孟景砚拉上窗帘,打开客厅的电视。   “看个电影。”   “随便你。”   蓝漾准备去拿桌上的手机,摁掉河祁闻年的语音通话。   桌子摆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手机屏幕倒扣朝下,手机壳是最简单的纯黑磨砂。   孟景砚从后面搂住她,两个人一起摔进沙发:“一起看。”   “……”她不敢再挣扎了。   凭对他的了解,蓝漾知道,假如现在去拿手机,孟景砚肯定会跟过来。   然后,他就能看到自己手机里的那通语音通话。   世界又一次爆炸。   她怕耳朵上的耳机被孟景砚发现,所以先下手为强,摔下去时注意了点位置,把他压在下面。   耳机里的祁闻年很好奇:   “你们要看什么?”   她正与孟景砚四目相对,男人身上的香水味汹涌弥漫,像冬天薄冰下深不见底的大海,正一点一点引诱穿着厚重的游客过来嬉闹。   四目相对的一秒,身下的男人答:   “五十度灰。”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变成一把小锤子,在薄冰上咚咚咚咚敲了四下。   冰层碎裂,海浪翻涌,卷起惊涛。   蓝漾险些从沙发上滚下去。   太过巧合的问答,一度让她以为,孟景砚也能听见祁闻年的话,自己的耳机漏音了。   孟景砚:“这么紧张?”   祁闻年:“怕被他发现吗?”   两个男人,在不同的地点,相同的时间,对一个相同的人说话。这场不为人知的较量里,蓝漾就处在风暴的中心,同时承受了两边火力。   失控的心脏怦怦乱跳,快要把胸膛砸出一个洞来。   孟景砚一手扶着她腰,免得她真的掉下去,另一手拿出自己的手机投屏。   耳机传来敲打键盘的声音。   蓝漾有种不祥的预感。   ——祁闻年不会在上网百度吧?   这是部限制级电影,男主的性/癖比较小众,曾经还靠着这个噱头,小小出圈了一阵。   果不其然,两分钟后,耳机传来:   “嘶,玩这么花?”   “……”   云层涌起,光线变化,明暗之间交织成一片黑色。无人机俯拍的市中心大楼鳞次栉比,伴着节奏悠长的歌声,电影开始了。   电影里的每一首歌都很熟悉,因为孟景砚喜欢拿它们当“游戏”时的背景音乐。   蓝漾从他身上起来,打开自己的早餐盒,刚咬了口红薯,耳机里,传来相同的音乐,与这里的音响几乎同步:   “那就一起看看。”   钢琴的琴键干脆落下,缠绵的节奏中,孟景砚从沙发上坐起来,重新把她拉进怀里。   她嘴里叼着的红薯要落下,被他熟练地接住,一点红薯皮,掉在她的浅色毛衣,又落入他的黑色西裤褶皱。   她的身体被一个男人从后面包裹,耳道里的气流又被另一个男人不讲理地截走,乐曲在双重的折磨下没了章法,彻底疯狂,歌手的情绪升到顶点,声嘶力竭宣泄狂热的情愫:   “You know I love you(你知道我爱你)   I love you(我爱你)   I love you(我爱你)   I love you anow(无论如何我都爱你)   And I don't care(而且我不在乎)   If you don't want me(你是否需要我)   I'm yours right now(此刻我属于你)   ……” 第39章   一场电影, 看得蓝漾头皮发麻。   尤其是在看到男女主亲密戏时,酒店的音响很好,演员每一下的喘息都在挑逗着神经。   耳机里的声音更是堪比负距离接触, 她坐立不安, 脸颊发烫。   孟景砚发现了,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 冰冰凉凉的手, 转移到她的脸上降温。   指尖在她的脸颊游走, 沿着颧骨一路往上, 在即将碰到耳朵的那刻——   她的手机响了。   因为是电话来电,铃声没有在耳机内响起。   外放的铃声将室内旖旎的气氛,优雅撕开一个缺口,是那首探戈舞曲《一步之遥》的高潮部分。   “谁啊?”   孟景砚收回手,揉揉她的脑袋, 亲自起身,准备帮她去把手机拿过来。   “有可能是广告……”   微信电话会在屏幕上有所显示, 绝对不能被孟景砚看到。   蓝漾想走在他前面, 但一开始反应就已经慢人一步——现在再冲过去,只会显得更奇怪。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希望耳机里的祁闻年能有所感知,赶紧挂断微信电话。   “……”   孟景砚果然停下脚步,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饶有兴致。   “你这样子,真的很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坏事,怕被我发现。”   音响里, 传来一些黏腻的,潮湿的声音,夹杂轻轻的低喘,一些道具或轻或重地拍打在皮肤上,手铐相撞,动静清脆,听得人更加不安。   “你总是觉得我在干坏事。”   “事实上,你也确实爱干坏事。”   “……”   “不过,”   他微笑,最后下了定义:   “挺可爱的。”   “……”   孟景砚拿起她手机的同时,耳机里传来“滴”的一声——   微信电话被祁闻年挂断。   蓝漾差点瘫倒,重新软回沙发上:   “谁找我?”   “吴贤。”   “吴贤?”   他怎么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是对那天的拍摄有什么问题吗?   “嗯哼。”   孟景砚拿起手机,在她面前晃晃:“你认识?”   “他是我爸爸以前的队友。”   “原来如此。那我帮你挂了。”   “等等。”   她抓过手机:   “他可能有事找我。”   “……”   孟景砚挑了下眉,像是有些惊讶。   但他没说什么,关掉电视,拉开窗帘。又找来个空花瓶,自顾自地把那束带来的粉玫瑰,一支一支拆进花瓶。   蓝漾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接起电话。   吴贤只是来跟自己说一声新年快乐,还说好多年没有和自己联系过了,觉得有点对不住自己。   “不要紧。”   蓝漾笑了一下,“前几年我也忙,一直没来得及和你多联系,现在补上也不迟,新年快乐。”   “……”   孟景砚直到她打完电话,方送上评价:“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挂断。”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不想再跟这些人有任何往来。”   他习惯夹烟的修长手指,难得夹了一支粉玫瑰,娇嫩欲滴。另一只手,在花瓶中的大束鲜花中拨开一个空位,将那支玫瑰插/入。   “你说,要认认真真,忘掉你爸已经死了的这件事。”   “……”   所以她从来不在逢年过节出门,从来不吃容易勾起她回忆的申城菜,对申城长风也始终保持冷漠,认定这只是一个和自己不相干的假球俱乐部,活该被全社会唾弃。   保持冷漠,以免被旧事中伤。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蓝漾将满脑子的思绪压下,一笑了之:   “那我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哑剧演员。”   *   孟景砚的粉玫瑰捣鼓到一半,找他的电话又打过来。他同样不避着蓝漾,与陈家康聊了起来。   房间内很安静,伴着听筒那边时不时响起的,她大概会此生难忘的声音,吴贤的微信再度发来。   吴贤:   【小蓝,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刚刚我给你打电话,其实也是因为这个事情。】   【前两天我老婆找到了她的旧手机,手机里有一段录音。】   蓝漾稍顿:   【什么录音?】   两分钟后,吴贤发来一段视频。   那个手机太旧了,屏幕碎成何止八瓣,只能用另外拿一个手机重录一次。   一开始还有点杂音,好像是他老婆在问什么时候拿录音去问陈家康要钱,自己好不容易才翻出来。   回想吴贤说过,她病得神志不清,经常以为现在还是十年前,估计根本不知道陈家康已经跑到英国。   蓝漾继续往下听。   “说了多少次了,没钱,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银行催债,供应商堵门,我不比你们急?反正法律上我就这点责任,你缠着我也没用!”   嘈杂过后,是陈家康极度不耐烦的声音。   很明显他是在跟某个人对话,但那个人却迟迟不回答,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她差点以为是自己手机卡了。   三十秒后,耳机里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也就是这一刻,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吴贤会把这段发生在十年前、并且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作用的录音发给自己。   因为回答他的那个人,是蓝英杰。   “所以我们活该几个月几个月的拿不到工资,对吗?上周新进来的那笔赞助费,为什么不发?”   她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第一反应,是无尽的茫然。   即使那个时候,家里已经相当困难,但作为球队代表过去谈判的他,依旧很沉得住气。   好像一座巍峨的高山,哪怕失意的旅客只要待在山脚下,都会觉得非常安心。   “赞助费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懂不懂专款专用?”   陈家康骂骂咧咧的:“到处都是窟窿,我是不是得填?还有,拿不到工资的不只是你们,集团还有那么多员工,你急着跳出来当什么出头鸟?”   “啪”的一声,陈家康似乎把什么东西砸了。   跟着,是另外一个女人的怒骂:“陈家康你要不要脸?平时吃香的喝辣的睡了那么多女明星,现在说没钱?!你这个……”   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响成一片,然后是保安维持秩序的动静。蓝漾同样听出的那个女声,就是吴贤的妻子。   紧接着,是一些“手机关掉”的暗示。可吴贤妻子那部手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录音发出几声“嘟嘟”,随后,硬是继续录了下去。   “行,你缠我那么久,好说歹说,就是想要钱对吧,我给你指条明路。”   陈家康不屑地笑了声,随手打发路边的乞丐。   “周末对宏远那场比赛,盘口开得有意思,假如踢个零比零平怎么样?事先说明,你干不干都跟我没关系,反正你是队长,能不能给底下人一口饭吃,你自己看着办。”   “……”   久远的记忆瞬间复苏,她想起来,小时候第一次看见蓝英杰坐在客厅抽烟,就是在他们踢宏远的前一晚。   为了保持竞技状态,职业球员很少碰烟酒。以至那天深夜,看见他似疯了一般,一根接着一根没命的抽烟,她吓坏了。   却完全无法为他做什么。   那应该是申城长风踢的第一场假球。   “……”   耳机里的沉默保持了一个世纪。   她听见蓝英杰问了一句:   “多少钱?”   ……   吴贤算着时间,给她发来消息:   【你听了吗?有一点我很奇怪。】   【陈家康说跟宏远零比零踢平给三百万,但是你爸事后只分出来三十万,五个人分。】   【我不太相信剩下的钱都被你爸拿了,如果是这样,他早送你去德国了,也没有后面那么多事。】   蓝漾盯着屏幕,感觉整件事情,都非常难消化。   脑子还是懵的。   摘下耳机,那边,孟景砚嫌拿着手机讲话太累,索性开了免提,一边继续整理他的粉玫瑰,一边和陈家康闲聊。   “上回我送的那瓶香槟,孟先生喜欢吗?”   比起录音,现在的陈家康,声音少了轻视,多了谄媚,不难想象他在那头点头哈腰的神态。   “挺好的。”   孟景砚正一脸温柔地看着玫瑰花:“蓝漾也很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下次看到,我再托人带一点,就是这个酒产量少……”   “……”   八三年的沙龙白中白,一瓶差不多六七万人民币。   蓝英杰他们走投无路、赌上整个人生的冒险,其实连一瓶酒都买不起。   口口声声没钱的陈家康,又喝了多少瓶呢?他估计根本不会在意他们吧。   那晚的酒精味道涌上来,蓝漾突然很想吐。   “你怎么了?”   孟景砚不顾对方话说到一半,径直挂断,过去查看蓝漾的情况。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冲到卫生间。   一小时前吃的早饭被吐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房间很暖,偏偏卫生间就是没有暖气。   一只手在胃里搅动,搅得昏天暗地。   她好冷,冷到四肢止不住发抖,仿佛被抽掉脊梁,狼狈地跪倒马桶前,涕泪齐流。   孟景砚见状,蹲下来,从后面抱住她,让她软在自己怀里,帮她把嘴角沾着的东西擦干净。   “怎么回事?刚才吃的东西有问题?”   “……”   蓝漾想问他,那天那瓶酒是陈家康送的?   但转念一想,又没有问的必要。   闻着男人身上熟悉的香水味,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闪过脑海——   陈家康当年的资产转移做的天衣无缝,从上到下打理得妥妥帖帖,根本找不到起诉的证据。   但如果涉及操控比赛和赌球假球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孟景砚正和陈家康有生意往来,一旦后者的“黑料”曝光,他很难不受影响。   作为一个只会看性价比的商人,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那就是说。   自己会和孟景砚为敌。 第40章   大年三十晚上, 孟景砚手下的人在某个方案细节上出了差错,于是大家一起加班,跨国远程视频会议。   孟景砚一心三用, 一边看自己手上的文件一边听人汇报, 还一边陪蓝漾吃完了年夜饭,又照顾她把药吃完。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   送她回房间时,孟景砚瞄了一眼手机里年初二世预赛踢日本的新闻, 温和道, “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 就在我身边乖乖待着, 记住了吗?”   他特意推迟了回英国的时间,准备接下来两天形影不离地守着她。   “……”   想起之前郑重答应过祁闻年,年初二会去看他的世预赛,蓝漾有点郁闷。   回到自己房间,第一件事, 就是拉上窗帘,坐在黑暗中, 吃着刚刚在酒店订的冰淇淋。   冰凉的感觉顺喉管一路往下, 在胃里炸开,溅起血腥的碎片, 飞到四肢末端,一种别样的爽。   她打开手机,在微信通讯录里翻翻找找,最终还是盯上了祁闻年。   他换了个新头像,是穿着一身红棉袄,戴着小红帽子的Reno,两只大耳朵垂在脸旁, 特别鄙夷地看着镜头·。   在Reno的狗脸边上,男人出镜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国际通用手势,随处可见。蓝漾看着那只手,不断放大图片。   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还在上中学的时候。   因为陈家康的长期欠薪,外加其他几样投资亏损,蓝漾家里的经济越来越差,差到这一年,连买一件新冬装校服的钱都没有。   旧校服是带着点灰的白色,新校服是柠檬黄搭配藏青,每当和同学站在一起,蓝漾就觉得自己是一只灰扑扑的丑小鸭。   其他人是彩色的,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连带脚上的鞋子,头上的发绳,都是那么鲜艳。   连他们的笑容都是有颜色的。   只有自己没有颜色。   学校每年都会出好几套新校服,说是“按需购买”,但一整年,连一套新校服都没有的,只有蓝漾一个。   每次上公开课,只能去问隔壁班借校服。一排人规规矩矩站在墙边,等着老师挑选比划。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身边三三两两的人总会更换,唯独她一成不变。老师的目光渐渐带了刺,还有厌烦。她只好低着头,闻着新校服上其他陌生孩子的气味,假装那属于自己。   直到下课铃响。   她还记得,有一次,另一个女生,忘记今天需要穿新校服上公开课,去借校服时,好奇地左看右看:“借校服真好玩,还可以有半节课不用上欸!”   她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她害怕跟其他人不一样。   后来又有一次,全校拍集体照,所有人统一穿新校服。   从接到通知起的那晚,蓝漾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成年人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事,在孩子眼里,就是比天还大的事。   何况,是在学校这种,那么多人被迫聚集在一起的场合,一个人,格格不入地,游离在集体之外。   当然,学校不会逼学生买校服,实在没有,也只能穿旧校服拍照。   她知道,拍照那天,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投向自己。她又会是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世界里,唯一的异类。   小孩是很天真,很美好的一个群体,前提是你不能和他们不一样。   “你这两天怎么不太开心?”   拍集体照的前一天放学,她照例背着书包回家,隔壁班的祁闻年骑车追了上来。黄黑相间的长款大衣被风吹得鼓起,衬得少年身形英挺,人群中的回头率格外的高。   “是在担心俱乐部的事吗?”   球队已经罢训,教练都跑了,大家每天去俱乐部就是聚在一起商量该怎么讨薪。   本来这时候,她跟祁闻年正在去俱乐部的路上。   “我也挺担心,希望能有哪个新老板看上,拉我们一把。”   说着,祁闻年跳下车,和她并排往前走,视线落到她灰旧的享校服上时,定格两秒。   “不过没关系。”   这人虽然就比她大两天,但总喜欢莫名其妙摆出一副哥哥架子,似乎这样就能逆转他小时候一直被她欺负的事实。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巧克力,塞到她手里,又像电视剧里那种大哥拍小弟似的拍拍她的肩: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陪着你。”   “……”拜托,她的烦恼根本不是一把巧克力能解决的。   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中午,全校的人在操场集合,准备拍照。   蓝漾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在一群黄黑大衣当中穿梭。期间,还要应付不同人好奇的声音——“你今天怎么没穿新校服呀?”   她只能说自己当时没买。   她甚至听见有老师在议论:“这样拍出来肯定很奇怪。”   按照班级以此排好队,整个操场,呜呜泱泱的全是人。   她所在的班级挨着祁闻年的班级,当时有两个女生,为了抢他旁边的位置,还吵起来了。   她无暇去听她们争吵,只希望能快点结束,快点回教室。   明明自己穿了衣服,可每当有人目光扫来,从头到脚就涌起一股□□的羞耻感,仿佛自己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单单是属于他们的,是属于他们能拥有新校服的人的,所以他们敢笑,敢闹,敢抬头挺胸,直面镜头。   而她讨厌镜头,只想躲在镜头后面,那里是最安全的,永远不会被镜头发现。   “……”   祁闻年是最后几个从楼上下来的,蓝漾能感觉到,他一出现,瞬间吸引了周围大多数人的注意。在网络格外发达的年代,小女生对长相不错又话少的同龄男生产生好感,是很正常的事。   更别说他还会踢球。   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她在心里吐槽,同时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到祁闻年身上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他也穿了那件旧校服。   白的发灰的,在冬季的阴沉天空下,几乎没有颜色,如同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有人议论起来:“祁闻年你怎么也没穿新校服?”   祁闻年轻描淡写:“昨天骑车摔坑里了,校服被我妈洗了。”   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蓝漾站在自己班级的最右边,他站在最左边,两人正好挨着,在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里,一起做一对灰扑扑的丑小鸭。   世界不只属于五颜六色的人们,还属于他们。又或者说,这次不再是他们被世界隔离,反而,是他们主动隔离了这里的一切。   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拉链没规没矩地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下摆被风吹得向后飘飞,像一只扇动翅膀,即将刮起一阵史无前例的特大飓风。   对视的瞬间,蓝漾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片星河。   那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绚烂。   “来,预备,三,二,一——”   “茄子!”   在所有人喊出声音的一刻,祁闻年若有似无地说了句“开心点啊”,蓝漾不敢确定,转头去看,只看见他正伸出手,朝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真土。   嘴角却猝不及防地上扬,和少年的笑眼同一时刻,勾起弧度。   ……   很莫名的,对着他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二十四岁的蓝漾突然又想给二十四岁的祁闻年打电话。   她不打算告诉他吴贤录音的事,那事跟他关系不大,说了只能徒增烦恼。   她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虽然他们各自都变了很多,变得面目全非,但起码,声音还没变。   世界之大,依旧有一些蛛丝马迹,把他们之间牵连起来,缠成细密的蛛网。   蓝漾:   【你有空吗?】   祁闻年还是秒回:   【想给我打电话就直接打,不用问。】   “……”她深呼吸一口,拨了过去。   “我怕吵到你室友休息。”她自认为挑了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怎么会?”   祁闻年笑:“今年足协下血本,都住单人间,没有室友。”   “这样啊……”   蓝漾没话找着话。这是她从未试过的行为,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表现得数不熟练:“吃饭了吗?”   “刚吃完。”   “哦。”   挣扎几秒,她还是准备放弃。   “那我挂了。”   “等等。”   祁闻年怎么可能如她所愿:“这就没话讲了?”   “显而易见。”   电话那头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看电影的时候话不是挺多的?”   “……”   蓝漾忍了忍:“你当时应该直接挂掉的,偷听别人聊天是不礼貌的行为。”   “我以为你会挂。”   “手机不在我身边啊。”   估计是想象到蓝漾当时的窘境,祁闻年又笑起来。   轻快的笑声,一下一下,带她扑簌簌飞上天空。   “你看春晚吗?”   “不看,年年都是唱歌跳舞。”   “那你看烟花吗?我这里好多人在放烟花。”   “……不看。”   她最讨厌这种阖家欢乐的日子。   因为她没有家。   “你看看你那有没有人放,我陪你一起看。”   “……”   蓝漾很不情愿地咽下最后一口冰淇淋,摸黑起身,拉开窗帘。   漆黑的天幕,泼满了斑斓的烟花,闪着光的、色泽跳跃的,迅速升起又缓缓落下,一阵一阵地发亮,像从四面八方升起的流星,欢迎每个停下脚步的人闭眼许愿。   好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她第一感觉,就是陌生。   原来还有那么亮的黑夜。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款式颜色各不相同的烟花,将黑夜烧出一条条伤痕,露出了藏在黑暗后面,苍穹本来的面目。   才不是单调的黑,而是流光溢彩,漂亮得没有章法。   她突然想到一个幼稚的问题——   在那些愿意抬起头,欣赏烟花的人眼里,天空是不是,就是彩色的呢?   “电视里的唱歌跳舞是很无聊,这个我同意。”   祁闻年提议:   “所以,我来唱给你听吧。”   “Wait,”   蓝漾赶紧打住:“你确定你的酒店隔音够好吗?”   千万别突然来一首玛丽莲曼森风格的工业金属,然后大晚上被隔壁砸门。   “放心,不会扰民的。”   那边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甚至夹杂有重物落地的动静。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搞装修。   几分钟后,祁闻年清清嗓子:   “我开始了。”   这么快?不先来点预告吗?   蓝漾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手中的吉他,已经拨出了第一个音。   她听出了旋律,是毛宁的《涛声依旧》。   “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   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无助的我/已经疏远那份情感   许多年以后才发觉/又回到你面前”   他的声音清润,比平时说话多了几分柔和。蓝漾抬起头,视线从手机屏幕滑向身前的落地玻璃窗。   隔着玻璃,绚烂的天际尽头,凭空多出来一只展翅滑翔的黑鹰。鹰爪被套了红色的绳索,伴着每一声缱绻的唱词,绳索就往里缓慢轻拽。   “留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   尘封的日子/始终不会是一片云烟   久违的你/一定保存着那张笑脸   许多年以后/能不能接受彼此的改变”   越来越多的烟花升空,火花四溅,流泄飞舞。黑鹰衔着绚光,翅膀上的每一片羽毛都盛光,在鳞次栉比的煌煌高楼中,朝自己的方向,摇摇曳曳地穿梭。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船”字落下的那刻,恰逢迄今为止最灿烂的金色烟花爆炸,无数碎星涌溅,飞出三千尺璀璨银河,黑鹰收起翅膀,落到窗前,隔着玻璃与她对视。   身后火树拂云,金箔漫天,她在它的瞳孔里,看见了正在微笑的自己。   以及自己垂在身侧的小指。   ——不知何时,上面套了一圈细细的红绳。   穿越数年光阴,浮华烂漫,在漫长的天光破晓之前,鹰又落回了,自己脚边。   突然之间,蓝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冲动。   *   孟景砚还未结束忙碌,漫不经心瞥了眼时间,现在是大年初一的早晨八点,全世界最热闹的时候。   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他叼着烟,慢慢看着电脑,又想起蓝漾那晚在酒窖的质问——   “你要以什么样的身份管我?男朋友,还是老公?”   几分钟后。   他扔下工作,站在走廊上,敲了敲蓝漾的房门。   良久无人应答。   某种预感浮上心头,孟景砚打去电话,手机里的机械女声彬彬有礼: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   果不其然。   她还是跑了。 第41章   落地申城后, 蓝漾没立马去苏州,而是先买了很多新年礼物,带去吴记大排档给吴贤。   “谢谢你啊小蓝。”   吴贤挠了挠头, 接过那六七袋补品:“真不好意思, 让你这么破费。”   “一点小心意,不算什么。”   其实蓝漾主要不是为送礼而来的。   吴贤当然知道她过来不是为了送礼,把她迎进餐馆内部, 给她倒了杯热水。   “是我要谢谢你才对。”   蓝漾喝了一口。   “录音我听过了, 我知道你们当年的难处, 等以后有机会, 我争取让他恶有恶报。”   录音的来源是吴贤老婆,肯定不适合放到网上曝光,万一连累他们怎么办?   吴贤看着她,踌躇片刻:“其实……我昨天在我老婆手机里,还发现了一个东西, ”   “什么?”   “当年对宏远那场球的盘口数据。”   她猛地起身:“所以明显有问题?那你们当时怎么不说?”   “这些都在我老婆手机里,”吴贤解释:“我老婆从陈家康那回来的路上就出了车祸, 正好撞到头, 之后神志一直不清楚。”   他一拍手:“要不是她老以为现在是十年前,前两天又在家里逼我拿旧手机的去报警, 我根本不会打开。”   “还真是巧,本来手机都坏了,前两天突然之间又能开机了。”   “……”   *   蓝漾不敢再用身份证买高铁票,选择多出点钱,打个网约车去苏州。   她在车上反复看着吴贤发到自己手机里的几张图片。   一旦和“恶意操控比赛结果”扯上关系,无论在中英哪国,都属于违法犯罪。但陈家康是何许人物, 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找到完整的证据链条?   从凌晨临时起意出逃,到现在,整个晚上没有闭过眼睛,她浑身上下所有细胞都在叫嚣好累,可思绪又分外清明,完全睡不着。   汽车开入苏州地界。苏州奥体中心外,插了一圈鲜艳的五星红旗,还有为世预赛预热的巨幅海报,远远望去,气势磅礴。蓝漾翻着手机,查看自己准备入住的酒店。   奥体中心附近的酒店很早就被球迷订满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远一点的地方。   下车后,蓝漾茫然地站在酒店门口,犹豫几分钟,迟迟没有进去。   住酒店也需要身份证,也需要实名登记,孟景砚可以通过一些手段,轻松得到自己的确切地点。   这种行为当然违法,但对某些人来说,违法只是“特权”的一部分。   她是逃亡的人,一路上遇到的任何其他人,都只会成为敌人,不可能伸出援手帮助自己。   很多趁过年来苏州玩的游客成群结队从身边走过,说说笑笑,神采飞扬,衬得她心里那点彷徨脆弱,再一次无处遁形。   又是一个人。   从来都是一个人。   ……   蓝漾知道国家队赛前的大致时间安排,这个时候,祁闻年估计还在礼堂里听领导讲话。   她没有去打扰他,先去商场买了几件可供更换的衣服,又买了一些吃的,用现金付款。再找了家咖啡店,坐到下午两点。   短短几小时,好几个穿着祁闻年球衣的球迷从她身边走过,大人小孩都有。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跟祁闻年开口:   【我到苏州了。】   祁闻年:   【正好散会。】   【发个定位,我来接你。】   有点难以启齿,但蓝漾还是发出去了:   【你能带上身份证吗?】   “……”   *   “所以你跟孟景砚吵架了,怕他找过来,只能借我的身份证开房?”   房间开好后,祁闻年和蓝漾装作不认识,一前一后上了电梯。前台果然没让蓝漾登记同住人信息。   祁闻年拿房卡开门时,问了这一句。   “……”   蓝漾十分窘迫,诚实地点点头。   祁闻年像是没看见,把她的东西拎进房间,反锁房门后,又检查一圈各种电器和水龙头,确保没有损坏。   他沉默的身影给蓝漾带来了极大不安,她忍不住地想,他会不会嫌自己麻烦?也是,估计他是头一回见还要借他身份证开房的人,他这段时间集训也挺累的,还要操心自己,自己是不是不该来呢?   而且……单就“孟景砚会监控自己”这件事,在他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她突然发觉,向他借身份证的举动太冲动了。   明明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背着孟景砚过来也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为什么还要把他牵扯进来?   他也会认为自己不可理喻吧。   “他有对你做什么吗?”   直到房间里外检查完毕,祁闻年才再次开口。   “你别误会,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伤害你。”   如果说前一句话是普通的问句,那么后一句话,则是极为小心地试探。   他似乎在怕她过得不好,又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伤到她的自尊。   房间里开着空调,暖呼呼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金灿灿淋在祁闻年身上,仿佛宣告她这场狼狈且孤独的逃亡,终于抵达终点。   先前的羞耻与不安,被窗外的阳光,还有这关心的话语,尽数驱散。   她故作镇定:“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又不傻,他打我我肯定早就跑了。”   说罢,拿出手机开始计算,该转给他多少房费。   祁闻年的视线在她身上定格,漆黑的瞳仁中,一点光芒转瞬即逝。   蓝漾分神偷看他,捕捉到了光影,叫她恍惚以为时光倒转,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穿着那件和所有人格格不入的旧校服,在校门口被他叫住——   “我说的不止是身体上。”   “……”   蓝漾没有回答,更不知作何回答。祁闻年伸手过来,按下返回键:“别转了,反正没几个钱,万一被他查到转账记录怎么办?”   “……行,世预赛结束请你吃饭。”   “希望你说到做到。”   一个颇有点吊儿郎当的笑。   退出微信,手机自动跳回上一个界面,是吴贤发来的其中一张盘口图片,大球和小球的水位开始变化。   祁闻年挑了下眉,不小心看到:“当年长风踢宏远的盘口?”   “是。”   他抓过她的手机。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   蓝漾将手机握得很紧,所以,祁闻年这一抓,与其说是抓过她的手机,不如说是……   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每根手指都比她长出快一个指节。说话间,轻而易举地将那只做着碎钻美甲的手,连同手机,一道包裹住。   刚从室外进来,蓝漾的手很冷,指尖留不住一点温度,他却严丝合缝地贴住她,就连身体的距离都在瞬间拉近。   男人呼出的气息灼热带电,从耳道灌入,使那些埋在她血管里的冰层破裂、融化,形成一汪潺潺流动的泉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湿漉漉地渗透出来。   “这话应该我问你。”   蓝漾没有心理准备,当即因这不合时宜的举动一顿。   却没有收回手。   图片里,记录了赛前二十四小时的盘口数据,上面没有这两支球队的名字,祁闻年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来,他对这个盘口非常熟悉,早就私下里看到过很多次。   “比起赌输赢,赌大小球盘更简单。毕竟,强队爆冷输球是新闻,但一场零比零的平局却很常见。”   既然蓝漾没有收手,祁闻年就更不会收手。他手上再一用力,轻轻将手机图片翻到最前面,赛前七十二小时,初盘开出的时候。   手指在动作时,手掌的经脉会被牵连,产生轻微的跳动。蓝漾只觉“噗”的一下,有东西在自己手背开出一朵小小的黄花。   ……为什么是黄花,因为她脑子有点乱,尤其是在这一刻,祁闻年靠近的时候,她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沐浴露味道。   所以就是黄的吧。   “博/彩公司开的初盘是大小球3.5,大球0.85低水,小球1.05高水,很正常。”   蓝漾强迫自己忽视手上的感觉,语速比平时略快。   “当年长风踢宏远这种保级队不是问题,而且,那个赛季,我们场均进球是2.5。”   大小球3.5的意思就是赌比赛双方加起来的总进球数是否会超过三个。   宏远防守烂,长风进攻强,赌狗们当然会买大球。这个初盘是合理的。   “但是在开赛前二十四小时,盘口发生了剧烈波动。”   下一张图的字比较小,祁闻年单手不好操作,于是微微俯身,凑得离屏幕更近。   他说话时,柠檬的香味铺天盖地。遮蔽、侵占、淹没她的所有感官。   她的肩膀贴到他的胸膛,隔着毛衣,肌肉的走势分外清晰,蛰伏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力量。   祁闻年呼吸的节奏绵长而安定,一起一伏间,她像置身于某只正顺海浪摇摇晃晃的小船。海也是柠檬的黄,她渐渐有些迷醉。   “小球赔率从1.05暴跌到0.7,大球赔率却飙到1.2,绝对不是因为几个散客下注,而是……”   “而是有巨额资金在疯狂买入小球。”   异口同声之后,蓝漾稍怔,发觉两人的姿势已经同拥抱无异。   太暧昧的姿势,她从来没在清醒状态下,与除孟景砚以外的任何一个男性,贴得这么近过。   “是很明显的假球盘口。”   她试图令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可找不到资金流向……”   “澳门、菲律宾、柬埔寨……”没有一秒钟的思考,祁闻年随口报出几家公司的名字。   “你怎么会知道?!”   蓝漾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侧过脸抬起头,恰好祁闻年此刻低头,鼻尖蹭过他的脸颊,嘴唇几乎擦上对方唇角。   对方丝毫未避,浓密又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遮住比常人更黑一点的瞳孔,透过丝丝缕缕的缝隙,依稀窥见里面的情绪,说不清的晦暧。   她心虚地移下视线,祁闻年出了声:   “因为我查过。”   “你查过?”   “嗯。”   喉结一滚,他垂下眼,注视蓝漾:   “我很早就开始查了,最开始查的是他的资产转移,可惜当时他做得太完美,跑得也够快,我远在德国,最后不了了之。后来我想,假如没办法在欠薪这件事上把他告上法庭,那换一个罪名呢?比如,教唆假球,或者,故意操控比赛走向。”   “……”   世界先是轻微的一卡,仿若磁带机冷不丁的绞带,里面打出一个无厘头的结。   卡顿过后,完全静滞。   “所以你一直都想着……”   “是,我一直都想着把他抓回来,真正该坐牢的另有其人,该死的更另有其人。”   过分久远的事,连作为受害者女儿的蓝漾,都不再天真地以为,那些真正的坏人可以付出代价。   居然还有傻子一直在查、一直在相信……   蓝英杰的死几乎给她造成了PTSD,从那以后,她不敢再接触任何和爸爸生前有关系的人或事,想一想都会心脏绞痛。和申城长风的联系,也是在那时候断的。   从这个角度来讲,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但祁闻年不一样。早在选她拍摄个人纪录片时就提出要求,必须将申城长风的故事剪进去,他希望让更多的人看见他们的困境,希望为他们做一点事,哪怕稍稍扭转一下大众对国内球员的印象。   如果不是被赔偿金逼得走投无路,她根本不可能接受这个要求。   脑中长期以来的自我保护意识告诉她,这是没有用的,做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蓝英杰也不会活过来,陈家康也不会在网民的口诛笔伐中被抓回国。甚至还可能得罪上面的领导。   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要做?为什么要坚持?   可是现在。   那么坚定的一句话,好似一根铁棒,轰的敲响蓝漾心里的大钟。   钟声震耳欲聋,声波遍及胸膛每一个早已荒芜角落,撞裂灰白白的世界与厚重的冻土层。   翠绿的嫩芽,从土层下生长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种痒意。   “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讲过这些事了。”祁闻年说:“我现在身边的那些朋友,他们连申城长风这个俱乐部也不认识,我只能一个人查。”   原来他也是一个人。   又或者。   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人。   钟声回响,砸进识海那些寸草不生的地方,变成惊雷,那是春天来临时的惊雷。   痒意从心里,蔓延到眼眶,蓝漾抹了下眼睛,潮湿的,原来是滴滴答答落下的春雨。   共鸣与感激,在世界这盘巨大的磁带机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绞成一片。他也在黑暗中努力过这么久,蓝漾只能说一句谢谢。   “谢什么?我说过要永远陪着你,说到做到。”   手机被他从手心抽出来,丢到床上。祁闻年却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指尖分开,没入她的五指。   十指紧扣之时,蓝漾脑子是木的,身体里的钟声雷声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伫立太久的废墟争先恐后倒塌,激起无数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她看向他,猜想他胸膛里跳动的心脏,是否正在与自己共鸣?   “……”   像是对她的回答。   祁闻年的另一只手,慢慢搂住她的腰身。   她没有拒绝,相反,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上去,感受他骨节的每一处纹路与凸起。   接受或邀约,随意解读。手指与手指的摩挲,每一下都显得不那么清白。   祁闻年任由她碰,维持从后面拥抱的姿势:   “很少看你哭,想抱抱你。”   蓝漾闭上眼睛。   好简单的一句话,好危险的一个举动。自己现在应该抓住他的手,用力甩开,再冷漠地把他推开,礼貌而疏离地送上一句:“谢谢关心。”   偏偏自己贪恋这个怀抱,温暖又安全,更重要的是,这个怀抱,自己是随时可以推开的。   不像孟景砚,自己推不开他。   祁闻年是会给自己选择权的。   可以推开,为什么不推?蓝漾,你就那么坏,自己陷在黑暗里不算,还要把那道光一道拽下来吗?   犹豫、贪恋、负罪,种种情绪化为野兽,将她逼上悬崖,理智正被来回撕扯,脚下是名为失控的万丈深渊。   僵持片刻,蓝漾力竭,完全软在他的怀里。   理智碎成雪花,纷纷扬扬下满脑海,心跳被他呼出的热气拨乱,她想起他以前的很多句话,手上的力道,伴着越发艰难的字音,一点一点加重——   “只是想抱吗?”   她还是跳下深渊,飞速下坠的途中,却感到祁闻年的手臂陡然收紧,似乎随时会将自己大汗淋漓地捞起。   ——不用担心。 第42章   气氛已到, 配上充满暗示的话语,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不会不懂。   祁闻年没有丝毫含糊,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   蓝漾忍不住瞪大眼睛。   话是自己说的, 但他怎么会这么直接?不应该再拉扯一会吗?   蓝漾还妄想能在拉扯中, 慢慢找回自己的理智。   可祁闻年不给她机会,措手不及一个浪打过来,她溺水了。   纪录片跟商业电影不一样, 后者导演可以控制演员的行为, 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纪录片不行, 就算你是导演, 也只能按照主角的节奏来,一切都是随机的,无论大纲写得再精细,拍到后面,永远都会脱纲, 永远都会产生新的随机,那么简单的道理, 她早该在那晚跟祁闻年从酒吧逃跑时就明白的。   她本就没太用力咬紧的牙关, 被他轻松探入,一点一点攫走空气、理性、魂魄。   他不喜欢在接吻时按住对方后脑, 令对方无路可退,他更喜欢牵手,一定要十指紧扣,每一寸指缝都要紧紧贴在一起,比起脑袋、脸颊、脖子,那里才是真正最少被人碰到的地方。   指尖用力,掌心相触时会产生轻微的吸力, 再渐渐沁出汗意,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温暖的盐水里被泡皱一遍。   蓝漾思绪放空,慢慢想起前两次接吻,好像……也都牵了手?   对方的吻太过汹涌炙热,她承受不住,后退着,跌到床上,没舍得松开那只手。   深深浅浅的气息,顺着舌尖,一下一下渡递给她,她是只坠下深渊的失控蝴蝶,可只要还能感知空气,翅膀就会条件反射地张开,煽动气流产生升力,带身体滑翔出一段极远的距离,平安落地。   祁闻年顺势扑上,在一片纠缠不清的水润声中,托举她稳稳升空。   “你不是问我吗?”   他呼吸粗重,另一只手用力抓住床单,抓住五条深浅不一的褶皱,语气却和平常大差不差——   “现在我回答你了,我不仅仅只想和你拥抱。”   “……”你还挺有问必答的。   她的头发嵌在他指下的褶皱里,黑白分明。随着每一下深吻,越来越多的长发汇入其中,蜿蜒成几条小小的黑色河流。   明明吻的时候唇瓣是干的,分离时,那里就会变得潮湿滑/腻。   人的体/液,永远比语言诚实。   失神的片刻,她的视线落到他的喉结,又无意识地舔舔嘴唇。   男人注意到这点,脖颈间的喉结,便狠狠滚动一下,像肉食动物准备将猎物拆吃入腹时的前/戏。   “……”   想象中的疾风暴雨并没有来,良久之后,祁闻年松开了抓她的手。   好似做到这一步就够了。只是起身的片刻,他呼吸反而欲盖弥彰,更加急促。   “你这些盘口数据是从哪来的?”   他恢复神志,坐到离蓝漾远一点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又顺手拿过原来座位上的小靠枕,抱在身前。   “吴贤。”   蓝漾没意识到他这姿势有什么问题,愣愣的,从刚才的情/欲中回过神来:“他还给了我一段录音,你要听吗?”   “放来听听。”   “……”   录音放完,祁闻年若有所思:“有这段录音,加上盘口数据,比赛录像,还有当年那些球员的证词,我们只要搞清赌金的去向,就可以报案了。”   他想了想,又道:“不会要很长时间,世预赛一结束就可以。”   “谁去报案?”   “我啊。”   “你哪来的时间,还得回英国踢联赛。这事处理起来很麻烦的。”   他含糊的哦了一声:“世预赛结束我不一定立马回去。”   “为什么?”   蓝漾从床上站起来:“你受伤了吗?”   定格几秒。   祁闻年漫不经心地勾唇:“怎么可能?”   “……”   蓝漾还想问点什么,他先一步仰起头,命令道:   “帮我把门口衣服拿过来。”   “你自己没……”   大赛在即,她觉得说他没长腿好像不太吉利,那话硬生生在喉咙转了一圈,变为:“你自己怎么不拿?”   祁闻年抱着靠枕,依然理直气壮的,甚至还有点欠:“不方便起来呢。”   “……”   蓝漾懂了,一股热浪冲上脸颊,逃一般地去门口给他拿衣服。   是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表面覆着一层柔软的绒毛,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大团的绵密白云。   轻轻浅浅的香气从云里透出来,在自己的指尖反复流连。   她把衣服丢在祁闻年身上,尴尬地侧身对他。身后很快想起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听得人万分心痒。   他走到她跟前,大衣扣子从上到下扣得严实,瞧不出一丝端倪。   “有我在,不用担心。”   他的手在半空停住,并没有碰到她的肩膀。   “不管是陈家康还是孟景砚,都不用担心。我永远和你一条战线,我们永远是我们。”   “……”   直到这时,蓝漾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懊恼——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又顺着他的节奏聊了那么久的正事,气氛几乎变得寻常而温馨,这比情不自禁地接吻更加恐怖。   他会不会以为,这是对两人关系的一种默认?他可不能这么以为。   更重要的是,自己不能这么认为。   “行了,我这没什么事,今天谢谢你,你赶紧走吧。”   她沉下脸,示意他刚才的吻,是情绪失控下的意外,不是常态。   这话,她对他说,好让他离开;也对自己说,好让自己停止沦陷。   虽然盘口的事,自己很感谢,但自己还在孟景砚的漩涡里没有脱身,他们之间不是只有彼此。   听到这话,都走到门边的祁闻年,收起安慰的语气,轻嗤一声。   “你真是够坏的。”   “祝你明天比赛顺利。”   这句话倒是真诚的,是她用来划清界限的工具。   “……”   *   第二天晚上六点,苏州奥体中心外,人流如织。数万名穿着国家队红色球衣的球迷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在安检通道大排长龙。   道路两旁,五星红旗猎猎飞扬,旗旁灯光大亮,衬得场馆内外恍如白昼。   蓝漾前面排着一家三口,其中小孩穿得是印有祁闻年名字的七号球衣。她盯着球衣上的名字,看了又看,第不知道多少次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从中午起,祁闻年就不知所踪,始终没回她的信息。   当然,如果是领导要求,运动员在赛前八小时上交手机禁止上网,勉强也说得过去,   但按祁闻年的性格,他应该会先告诉自己一声,免得自己有事要找不到他人。   更重要的是,国家队的其他队员都纷纷在赛前更新了微博。   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比赛七点半开始,球迷每年都说不看国足,国足的热度倒年年水涨船高,这会又承包了好几条热搜。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次的对手是日本。足球是和平年代的战争,意义当然不仅限于一个合家欢的娱乐项目。   在各大文体项目上,中国被日本甩得连车尾灯都看不见。尤其是足球,一个是亚洲第一,另一个从世界三十七名一路下滑到一百开外,退无止境。   每回遇上有血海深仇的日本,只能龟缩防守九十分钟,最后跪着惨败,少输当赢。   球迷希望在国外踢了十年职业联赛的祁闻年回来,能让中国队变得和以前不那么一样。至少不要永远是十一个人缩在半场等待对方毒打。   他们挨打挨得太多,都快忘了上次进日本队的球是在什么时候。   蓝漾跟着进场队伍,缓慢蠕动,人在魂不在。   前面有记者在抓人采访,她心虚地低下头,把拒绝两个大字写在脸上。   她可不想上电视,然后被孟景砚看到。   虽然眼下的世预赛全网刷屏,孟景砚肯定知道自己在哪,找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至少今晚人多,好几万人的声浪足以将自己彻底淹没。混在人群里,自己是那么的不起眼,可以心安理得再当一会鸵鸟。   她分出一只手,飞速刷着手机,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祁闻年的名字跳了出来……   在热搜上。   首发名单在开赛前七十五分钟公布,但名单里却没有祁闻年,仿佛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给现场所有不远万里远征来此的球迷迎头泼上一盆冷水。   首发名单公布不到两分钟,各大媒体的新闻稿争先恐后发出。蓝漾所在的安检队伍,一开始只是三三两两的各自讨论,后面很快上升到教练组,整齐划一地骂教练傻X,为什么不让祁闻年首发。   蓝漾在一片骂骂咧咧中前行,猜想会不会是就给了他下半场球的时间。   毕竟过几天还要踢澳大利亚和沙特。这两者虽然也可以把国足摁在地上摩擦,但起码比日本弱一点。   就跟做数学一个道理,既然已知压轴题绝对做不出来,不如把有限的时间用来想其他不那么难的题,万一能拿分呢?   她不知道事实是什么,祁闻年也不可能给她透露教练组的战术安排。苏州的寒风刮过,冷得人阵阵发颤。   胡思乱想间,后面有老哥猛踹一脚护栏:“妈的,那祁闻年为什么连替补名单都没进?又他妈来临时跑路这一套?!”   眉心一跳,替补名单上果然没有祁闻年的名字。   与此同时,手机振动,沉默了几十个小时的孟景砚,发来微信:   【你以为你能跑一辈子吗?】 第43章   蓝漾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   周围都是暴怒的球迷,脏话乱飞,正在问候祁闻年的双亲。她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也觉得他不太可能出现在这种疯狂的环境中。   蓝漾唇线绷紧:   【我没有想跑。】   【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是在剥夺我的自由?我是被你囚/禁的奴隶吗?】   孟景砚似乎很苦恼:   【你总有那么多理由, 把我对你的疼爱误解为伤害。】   “……”受暴躁球迷的影响,此刻她也有点想骂人。   甚至不需要亲自动口,只需要按下语音条, 录几秒所处环境的背景音, 绝对能让对面的人眼界大开。   原来还有那么多新奇的骂人用语。   仅剩的素质让她选择沉默。   两分钟后, 孟景砚又若无其事地发来消息, 一副拉家常的模样:   【今天的苏州好冷,你现在在奥体中心吗?我怕你感冒。】   【本来胃就没好。】   蓝漾划手机屏幕的指尖都白了,依旧没回,跳到体育新闻的APP,去看和祁闻年有关的报道。   孟景砚:   【如果你是去看祁闻年的, 那你可以回来了,他现在不在苏州。】   她脑中空了一瞬, 周边的喧嚣一下跳跃到了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一个真空的玻璃罩凭空罩下,逼走所有赖以生存的氧气。   她终于回复:   【他在哪里?】   孟景砚:   【申城第六人民医院。】   *   蓝漾退了酒店, 买了最近的一班高铁赶回申城。大过年的,高铁站游客寥寥无几,她怒火中烧,一进站就给孟景砚打去电话。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电话偏偏隔了好长时间才接通,她劈头质问:   “你到底在干什么!”   语气中的颤音,自己都能听清, 仿佛一根毫无章法的心电图在空中乱飘。   孟景砚不紧不慢:“我在开会。”   “……”   “哦。”   他想起来了,愉悦道:“你是想问祁闻年?”   “你说呢?”   “他的事跟我无关,我只是凑巧知道他在医院。”   “跟你没关系,你怎么会知道?”   大赛在即发生变故,祁闻年的行踪肯定会严格保密。蓝漾根本不信,刷着身份证,往站台方向走。   “因为他最近行事令我很不满,当然要给他点教训。”孟景砚轻笑,直言不讳,“不过,我还没想好该怎么教训他,他自己倒先进医院了。”   “……”   常年相处的默契,让蓝漾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这次不是他,没准下次就是了。他有的是教训他的能力和计划。   以及,一点根本没打算掩饰的幸灾乐祸——   你看,就算我不动手,麻烦也会自己找上他。   她在寒风中走进车厢,寻找座位:“……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也在申城。”   孟景砚言简意赅:“我想见你,但临时有事走不开,所以告诉你祁闻年在哪,效率最高。”   “……”   *   半小时后,蓝漾从申城站出来,打车直奔第六人民医院。   上半场结束,国足被日本灌了个零比五,网上舆论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发酵,此时已经惨不忍睹。   第一场决赛圈的世预赛、踢日本,一声不吭临阵脱逃,简直可以宣判死刑。   每一个相关帖子下面,评论都在以光速刷新:   【祁闻年药剂吧干啥?在俱乐部不是很牛逼吗?一来国家队怎么连场都不上?真就给我看笑了,天生爱舔白皮老爷呗。】   【卧槽,我为了看他,花了比原价高二十倍的价格才抢到票,现在他妈的告诉我他不上场?!我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   【牛逼,果然踢球的都是亿万富翁,他这手表能买一线城市一套别墅了,你还指望有钱人在上场拼命给我们这群穷鬼看吗?[/图片]】   【所有战术都要临时调整。我只能说一句教练组和队员真惨。现在踢成惨案,最后还得他们背锅。】   【不然呢?别告诉我你指望少爷背锅。知道大少爷是什么时候回国的吗,人家可是能无视国家队集训令也要留在伦敦的天龙人。】   【那么久了祁畜不出来说两句话?真被车撞死了?】   【评论区的积点德吧,万一真的是受伤呢?他回国前踢的最后一场英超就提前伤退了啊。】   【楼上的畜/生跟你爹一样不要脸,他记者发布会是白开的吗?都亲口承认过没有问题了。还有,要是真受伤也只能坐实你爹爱舔白皮的本性,早点回来集训屁事没有,非要留到最后一刻,纯纯活该,就觉得俱乐部比国家队更重要呗。】   【冷知识,国家队每天都有半小时的公开训练时间,球迷可以在外面拍照,祁畜可是一次都没来过。】   【妈的,以后国家队能不能少召这种人,除了会浪费资源霸占名额还会干啥?】   【上次世预赛打球迷这次直接跑路,能不能把国籍退了滚回你英国爹的怀抱。】   【666,有人说他在英国一直在帮忙照顾某个出车祸的小孩,国内那么多困难家庭他看不见,一见外国人就上赶着跪了。】   【草,我好像看他发过和那个小孩的合照。】   【我早就说这货反/华了,不然你猜去年世界足球先生为什么颁给他?欧美对亚裔的歧视,懂的都懂。】   【……】   全部是一边倒的抨击,就差把“民族罪人”四个大字刻他脑门上。   其实蓝漾可以理解。   多少球迷在等这一刻,四年又四年,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世界级的前场,他们多希望祁闻年可以带他们去世界杯,再重温一次零二年的美梦。   英超金靴、豪门队长、世界足球先生……放在中国球员身上想都不敢想的词,祁闻年能做到,他带他们去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营造了一种即将登上群山之巅的错觉。人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年?他们真的把全部期待都压在他身上了。   祁闻年也是理解他们的,他在她镜头里说得那些话就是最好的证明。别人听不到,她听到了。   那他为什么……   像是为解答蓝漾的困惑,手机里弹出了两条祁闻年的微信:   【抱歉,手机没电了,刚刚才充上。】   【你还在苏州吗?】   汽车靠路边停下,蓝漾走下车,关掉车门:   【我在六院门口。】   即使只是文字,她也能想象出对面手指瞬间的僵硬。她深深呼吸,不容置喙的口吻:   【房号告诉我,我来找你。】   *   电梯口有自助贩售机,蓝漾买了一盒巧克力味的百奇,随后上楼。   祁闻年在VIP特殊病房,进出的审查非常严格,出电梯时,是薇薇安跑出来接的她。   “蓝小姐。”   她今天没化妆,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粉发衬得她皮肤更加蜡黄,显然因祁闻年的事焦虑不已:“你来的正好,我本来还想来联系你。新闻你看到了,我不知道你拍的那些片段……有没有可以用得上的,拿来挽救一下口碑。你放心,不会要你赔违约金,这是我们自愿的。”   “……”这节骨眼上发布片段,只会让网民情绪更加逆反,蓝漾说可以,不过最好过段时间。   薇薇安也是这个意思,边说话边把她往病房方向带。   “对了,所以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在医院出现?”   这是蓝漾最关心的问题。   “之前不都好好的。”   “好个鬼啊!”   提起这个薇薇安就来气,“回国前最后一场联赛就已经伤了,他一直没说,本来准备世预赛打封闭上场的。”   封闭是一种麻醉剂,本身无法治疗伤病,只能在短时间内阻断疼痛信号的传递,让受伤的地方不再疼痛。   对需要激烈身体对抗的运动员来说,打封闭上场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因为感觉不到疼痛,特别容易产生二次伤害。   比如,一个脚踝不适的球员,打封闭后可能感觉良好,但一次拼抢就能导致韧带彻底断裂。   更别提之后带来的慢性损伤和副作用,运动员所承受的巨大风险难以想象,稍有不慎,可能职业生涯就宣告终结。   “那为什么……”   蓝漾有些揪心,他是傻子吗?无论是俱乐部还是国家队,都那么毫无保留。万一被伤到了怎么办?张开怀抱相迎,得到了可能是另一个怀抱,也可能是……数不清的利箭。   “你知道应力性骨折吗?”   薇薇安烦躁地抓了抓头。   “当时X光没扫出来胫骨的骨折线,就按骨膜炎处理。队医让休息,他当时提出的方案就是打封闭去踢世预赛,等国家队比赛踢完了再休息。”   “谁知道国内MRI做出来是应力性骨折。骨折了怎么打封闭?跑完九十分钟骨头都断了,当然不能上。”   “先躺四周吧,剩下的之后再说。”   “……”   蓝漾愣在原地,胸口被一道水泥墙堵得密不透风。   她对运动损伤是有了解的,很多都是能走不能跑。日常慢走没有任何问题,可一旦尝试跑步、发力蹬地,尤其是踢球时的射门和长传,小腿的骨头会受到巨大冲击,引发剧烈疼痛,强行坚持只会让骨头整根报废。   难怪祁闻年说……踢完世预赛不会马上回伦敦踢联赛、难怪他从来没在国家队的开放训练时间出现过、难怪他联赛受伤之后,那么着急地开新闻发布会,证明自己没事,一定会上场。   他不想让自己的伤情被对手知道,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他发自内心觉得自己一定会上场。   这个傻子……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洁白的墙壁更加刺眼,每个擦肩而过的人,脸上神情都是那么淡漠。   这种被人在走廊上告知病情的场景,很多年前也有过一次。   推开病房门的一刻,蓝漾感到无法抑制的心疼。 第44章   病房里不止祁闻年一个人, 还有很多同样焦头烂额的公关团队和工作人员,他们估计讨论得差不多,或者觉得现在这个状况, 其实干什么都意义不大, 索性摆了。总之,见蓝漾来了,很自觉地纷纷离开, 给他留出和朋友叙旧的空间。   祁闻年坐在病床上, 微微低着头, 额前的碎发垂到眼睫, 与苍白的皮肤对比鲜明。   整个人病恹恹的。   蓝漾慢慢走到他跟前,把那盒百奇放在床头。   “你是傻子吗?”   “薇薇安跟你说过了?”   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小意外,估算错误。”   他轻松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工作途中总能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我一开始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骨膜炎的话,其实打封闭问题不大……”   “疼吗?”   蓝漾听出来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毫不含糊, 两个字又给了他堵了回去。   “……”祁闻年抬眼,眼中有点空, 沉默几秒,漫不经心勾了下唇:   “一点点吧。”   他手边有两个黑色的充电宝,接口处时不时闪着红灯,看样子电量都耗尽了。手机连着另一个明显是借来的草莓熊充电宝,从她进来的那刻起,屏幕始终保持常亮。   不是设置了“长时间不息屏”,而是各大社媒私信他的人太多, 每秒都有数不清的信息发来,整部手机快要爆炸了。   “不过确实怪我,不管队医有没有误诊,说白了还是我的疏忽。”他解锁手机,又看了几眼:“是我给队友带去了不少麻烦,也让那么多人空欢喜一场。”   他的话像密密麻麻的小刺,刺得蓝漾心脏千疮百孔。   一双大手伸来,握住心脏两边,反方向绞紧。   酸胀爆裂开来,细小的伤口渗出千万道蜿蜒的血河,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她深呼吸一口,认为比起宣泄情绪,现在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你打算怎么办?我们先前拍了不少片段,我回去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祁闻年似乎早就想好了:“直接道歉吧。”   “道歉?”   她觉得应该有更合适的处理方式,比如去年自己处理安德烈那件事,当时网上也是群情激奋,舆论汹涌,最后还不是起死回生了?   “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你也看到了,大过年的,输日本输成这样。”   祁闻年摁下息屏键,但手机屏幕依旧瞬间亮起,索性丢到一边,不再去管。   “球迷买票来看、或者在家花时间看直播,付出金钱和精力,看的是最后的结果。至于输球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有什么不得已的难处,那个是我自己的事,不应该让他们买单。”   蓝漾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真的好傻,少踢一场联赛又怎么样?从一开始就承认世预赛上不了场又怎么样?”   “那场联赛对俱乐部的夺冠非常重要,那会更衣室里还有矛盾,我作为队长,绝对不可以先走。”他难得有点冲:“至于世预赛,同样重要,我和你都知道能再进一次世界杯意味着什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   手机屏幕又跟被黑客入侵了般,不断亮起。   沉默时分,她的目光往那边一瞥,忽然觉得他那被层层信息遮叠的锁屏壁纸,有点眼熟。   但她没在意,所有情绪都被眼前的人占满,想去碰碰他纸一般毫无血色的脸颊,那里是不是很冷:“你这样……不累吗?”   “有一点,不过不太多。”   察觉到她手上有动作,祁闻年很自觉地抓过那只手。蓝漾被迫被他带着向前,大腿贴住柔软的床褥。   她低头,俯视着他。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夜空,被她身影入侵的那刻,千颗万颗的繁星依次亮起,闪动着一脉碎光。   掌心相对,十指紧扣。   “拍纪录片的时候忘记跟你说了,其实我有一个朋友。”   他笑了一下,抓她手的力道分外的重:“由于一些原因,我那个朋友再也踢不了球了。我总得多带着一个人的梦想往前走吧?”   “……”   “我身上多背了一个人,让那个朋友多帮我分担一点劳累,是不是还挺公平的?”   “……他怎么了?”   “发生了跟卢卡斯差不多的事,不过没他那么严重,至少还能走路。”   一滴眼泪,砸在两人贴合的指缝中间,内里逐渐湿润。   他挑了下眉:   “怎么还哭了?”   “没有。”   蓝漾抬起头,想看看病房里的灯到底有多亮,怎么还把自己眼睛晃得那么不舒服。   “你在想什么?”   “我想……”   手机屏幕每一次地亮起,她都觉得像一把小锤子,闷闷捶着自己胸口,她不想去想祁闻年到底有多难过,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抱你一下。”   手心里的那滴泪,被两人的体温融化,很快升腾为一片潮湿的雾气。他的手指轻动,慢慢将那片雾气涂抹均匀,好似这样,他们就能有更多的联系。   “这话我之前好像跟你说过。”   “所以呢?”蓝漾声音冷冰冰的:“我不能吗?”   “当然可以。”   他盯住她的眼睛,那里是同样的潮湿:“不过,我正好也想起,你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   “什么?”   四目相对,定格几秒。   ——“只是想抱吗?”   那句话卷土重来,她猛地反应过来,抢在他开口前打断:“你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接着,趁他没反应过来,弯膝坐上他的病床,另一只手抬起,勾住他的脖子。   就这么抱住了他。   上身相碰,肩膀贴住,下巴轻轻埋入他的颈窝。   怀里是一副很坚硬的身骨,一点也不柔软。她感受到他衣服底下如群山层叠起伏的肌肉脉络,蛰伏着一种坚强的力量,山崩地裂也无法撼动分毫。   勾住他脖子的手,指尖下垂,游移到肩膀位置,在那里僵硬住。   蓝漾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却没听到祁闻年的,只能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无意识地用力,收紧、再收紧。   浪潮澎湃的夜晚,他们躲在医院的一角,紧紧相拥,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耳朵只听到彼此的声音。   “……”   一分钟后。   她重新起身: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她想回去再想想办法,也担心自己一直待在这里,会影响他团队的其他工作人员做事。   毕竟,闹出这么大的混乱,接下来每个人都会很忙。   祁闻年没说什么,看上去任由她走。   蓝漾心里不舍,她发觉自己真的很想陪在他身边,在此时此刻、一步也不离开。   汹涌的情绪在心里横冲直撞,一切防线被撞得稀烂,有个声音在心里说:再抓住我一次吧,这样我就可以留下来了。   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从病床起身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后面轻笑:   “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嗯?”   “抱我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怎么……”她把不好听地话咽回去,黑着脸道:“说。”   手腕一痛,整个人被他扯过去。   他是来自月球的引力,牵住她这汪地球上的深海,不断拉伸,不断涌起,一腔孤勇地冲上海岸,形成日日不间断的涨潮。   ——从拥抱到分离,她的手都没有被他放开。   “今夜之后,不要再推开我。”   原来,他是颗缺斤少两的月球,只要地球的涨潮,绝对不要落潮。   蓝漾心中过电,酥麻一片,终于明白,潮汐引力怎么可能受海洋意愿的控制?   自己已经被冲上岸了,无可回头,接下来是干涸在海滩上,还是被他带向月球,通通无法掌控。   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连带浑身骨头都似散架。   她说:“让我考虑一下。”   祁闻年看着她:“其实,比起你和孟景砚的关系,我更好奇,他在你心里的地位。”   蓝漾没有回答,也没想好如何作答,只是装没听到,转身离开。   “……”   *   从医院出来,她脑子是木的,连打车都不记得,只知道傻乎乎地顺着街道往前走。   过年期间,寄居在这座城市的异乡人都回家团圆。街上远比平常冷清,路两旁的灯笼与对联漫无目的地在风中飘荡,一种声势浩大的孤独。   她走了十五分钟,过了三个路口,经过了四家难得还在营业的店面,停在一个,还算熟悉的地方。   吴记大排档。   出乎意料地,今晚吴贤的店也在营业,更重要的是,里面人还不少。   大概因为今晚有国家队的比赛,很多人都喜欢约朋友出来,在外面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看球,这种大排档类的店面,是最合适的。   吴贤会看到吗?其他那些,看祁闻年从小长大的人,他们会看吗?会作何感想?   大排档对面就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她打算在里面买块巧克力蛋糕,给祁闻年带回去。   让他不要想那么多。   ……   “蓝漾。”   等红绿灯的时候,一个声音森然响起,往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蓝漾一个激灵,差点摔下马路。孟景砚扶住她,把她往远离马路的大排档门口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不知道。”   孟景砚转着手里的寿百年:“不过这是去六院的路,我觉得应该能碰到你。”   “……万一我打车走呢?”   大排档的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围裙的服务员,往两人这里看了一眼,转头掏出手机来打电话。   “打车?”   他想了想,温和地垂下眼:“如果祁闻年真受了什么严重的伤,你会有心情打车走?”   蓝漾抿唇。   他是那么地了解自己,有时她真的会恍惚,是否他们的某些部分已经融为一体。   她不自觉往后退,顾左右而言他:“那你干嘛要走路过来?”   “因为我也没有坐车的心情。”   “……”   蓝漾还想说什么,下一刻,脖子突然被孟景砚掐住。 第45章   想象中的强烈窒息感并没有来, 说是掐住,更像是孟景砚只仅仅做了掐住的姿势,手上甚至没用什么力。   即便如此, 蓝漾还是紧张地捏住他手腕, 担心他突然发疯暴起。   现在街上空无一人,大排档里的食客倒是聊得火热,可没人注意这边。不远处那个正在打电话的女服务员, 也没往这里投来目光。   “你也不用怕死怕成这样。”   他被她逗笑了。   “我还不至于蠢到在大街上杀人。”   “……”那倒是, 不然他赚那么多钱, 有命赚没命花。   但她还是害怕。过往无数经历告诉她, 孟景砚才不是个容易打发的人。   “我只是好奇。”   指尖划过她毛衣下的脖颈,上面很快留下一道细小的红痕。   “如果一刀捅在你脖子上,里面流出来的血,会是红的吗?”   “你……”   大过年的,她被他说的毛骨悚然:“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放开她, 声音难得不见笑意:“我对你那么好,你却想着怎么离开我, 难道我不该看看你的血是红的还是黑的吗?”   “……”   “你他妈电话打完没有?!”   话音落下, 一道刺耳的玻璃碎裂之声,陡然划破夜的宁静。   孟景砚二话不说, 将她往身后一扯,天旋地转间,她的目光擦过他的肩膀,落到吴记大排档那扇……此刻已经完全碎裂的玻璃门上。   一锅滚烫的火锅汤,撞在门上,汤汁飞溅出数米,此刻冒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热气。   “你没事吧?”   两人的位置站得离大排档门口很近, 蓝漾担心碎玻璃和热油会飞到他身上,赶紧拉他离开。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掀翻桌椅的动静,还有尖叫和怒骂:   “打个电话叫你们老板过来打这么久,啊?美女,你是不是在玩我们?”   三个酒气冲天的壮汉,勾结搭背从门里走出来,目标明确,对准刚才一直在打电话的女服务员。   对方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摇着头,惊恐地后退:“你们……你们再等等,老板电话还没打通……”   “还等?再等下去汤就不是泼地上那么简单了!”   脖子上刺着纹身的男人,把手中酒瓶“啪”的往门口柱子上一砸:“妈的,球赛球赛输了,祁闻年那个杀千刀的害老子赔得血本无归,出来吃个火锅,你他妈还敢在后面说三道四?”   “……”   因为壮汉一行人提前动手,把热油泼了出去,所以满屋子的食客没人再敢见义勇为,完全被震慑住了。   这可是要命的事。   根据他们的话,蓝漾很快搞懂了事情经过:因为国足输球,导致他们赌球输惨了,喝醉之后就开始找茬闹事。   她躲在孟景砚身后,拿手机出来报警。   电话还没拨出去,其中一个喝得烂醉的人,居然好死不死地跟她对上视线。   “呦,美女,在看什么呢?”   一声流里流气的口哨。   瞬间,几个醉鬼的目光被蓝漾吸引,尽数围拢过来。其中那个纹身男靠得最近:   “欸,不是,我怎么看美女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跟这店的老板认识?”   看来他们应该就住这附近,自己来找吴贤时被他们看到过。   这么巧的吗?   疑惑间,纹身男伸来的手被孟景砚拍掉,他语气比平常略冷一些:“说话就说话,动手干什么?”   “草,关你什么事?”   纹身男推了他一把:“你他妈又是哪冒出来的?”   喝醉的人本来就爱无差别攻击,没法讲道理,孟景砚也懒得当什么助人为乐的热心好市民,跟他有什么关系?无视挑衅,勾着蓝漾的肩膀,准备离开。   “跑什么啊,美女?”   纹身男追上来,目标明确,拉住了蓝漾的手。   “放开我!”   蓝漾叫了一声,猛地甩开他,旁边孟景砚抬手就是一拳,她看见有红白相间的东西从纹身男嘴里飞出,哦,原来是牙齿。   “操/你妈,你他妈找死?!”   冬天干燥的气息被点燃,大排档门口的火药桶轰的一声爆炸。其他两人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帮忙,结果同样被打翻在地。   蓝漾也不遮掩了,刚好电话接通,拿起手机就道:“你好,我现在在榆林路47号吴记大排档门口,这里现在有人……”   最开始的纹身男不死心,居然拿起破酒瓶往蓝漾脖子上捅。她手一软,手机掉在地上,摔个粉碎,酒瓶尖锐的碎片离她脆弱的脖颈毫厘之间——   被一只手硬生生地接下。   孟景砚最终没舍得让蓝漾流血,自己的血倒是泼了她一身。   *   半小时后,蓝漾重新回到第六人民医院。   啤酒瓶的底部被敲开,一大块碎片整个扎进了孟景砚的手心,还有很多细小的碎片嵌进肉里,情况相当复杂。   也得亏是手心,要是扎进脖子,绝对不死也残。   急诊科的医生带他去处理伤口,蓝漾在外面回答警察的问题。跟她一道的还有好几个路人,本来大家是准备躲的,但见孟景砚动手了,也就壮着胆子纷纷冲上来帮忙,一起制伏了那三个醉汉。   问完问题,孟景砚还没出来,蓝漾心烦意乱,根本坐不住,数着地上的瓷砖,一步一步地踱到电梯口。   自助贩售机还亮着灯,还有一包巧克力味的百奇,她盯着货柜,与百奇对视良久,还是扫码开门,把它买了下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她同从里面出来的薇薇安撞个满怀。   “天呐!你怎么回事!”   薇薇安眼睛瞪大,直接抓住了她拿着百奇的手腕:“发生什么了?!”   “嗯?”   蓝漾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白色羽绒服上,斑斑驳驳溅了一大片不规则的血迹,时间一长,有微微的氧化,却仍是触目惊心。   “哦,这个不是我,我没事。”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受伤的是我朋友,路上遇到喝醉的闹事。”   “他怎么样?”   薇薇安的视线在她衣服上停顿:“看着好严重啊。”   “……我也不知道,现在还在急诊那里。”   说不担心是假的,孟景砚又不是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一刀捅下去不会痛不会流血只会一个劲地吐棉花。   “那些人认不认识你?”   “什么意思?”   薇薇安叹了口气:“你跟祁闻年往来不少,这几天出门小心点。现在网上舆论已经失控,极端网民可能会把对他的怒火牵连到你身上。”   蓝漾想安慰说没那么严重,她清楚祁闻年的做事风格,一定会在背后想办法保护自己的个人信息,面上还不会让自己知道。   不过,面对薇薇安,她还是点头:   “好的,我记住了,谢谢关心。”   ……   再回到急诊那边,警察同志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那三个醉汉全责,罚款拘留一样跑不了。   大过年的,还有记着闻风而来,加班采访。   孟景砚没搭理,让他们去采访其他见义勇为的路人。蓝漾走在他前面,拆开百奇,拿出一根,不回头习惯性地抬高手腕,刚好到他嘴边的高度。   手上下意识的举动令她神情恍惚,反应过来,饼干顶端已经被轻轻叼住。   手指一松,她诧异地回头看他。   “你不是不吃零食吗?”   “饿了。”   她被他简短的两个字噎得语塞,顿了顿,有点别扭地问:   “疼不疼?”   孟景砚现在一只手半残,最起码四个礼拜不能用力。他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右手,微微一笑:“你怕不怕?”   “啊?”   “流了很多血,”他视线落到她的外套,语气平和,仿佛那血不是他的,而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果你觉得很害怕,十二个小时内不要睡觉,我现在叫心理医生过来陪你聊聊。”   酒瓶差一点就要扎进脖子,又被溅了一身的血,正常人回过神来都会害怕。这时候睡觉,只会加速创伤记忆的巩固。   蓝漾明白了,他是担心自己会PTSD。   他真的很该死。   “我无所谓,”她有点疲乏,觉得好累,有气无力道:“你没事就好了。”   “不管怎么样,”孟景砚观察着她的状态:“今晚还是熬个夜吧,我陪着你。”   “……随你。”   “再来一根。”   “什么?”   他朝蓝漾的百奇努嘴,她拿他一点办法没有,生硬地把整包饼干往他左手一塞:“你自己吃,我去下洗手间。”   “……”   洗手间里这里不远,孟景砚靠在墙边,弯起一条长腿,目送蓝漾离去。   左手百无聊赖地晃着百奇的包装袋,一股浓浓的巧克力味飘散出来,很醇厚的甜,和凉薄的冬夜格格不入。   他想打电话叫司机来接,但手不够用,只能一根一根数着袋子里饼干的数量,打发时间。   正数一遍,倒数一遍,颠来倒去再一遍。   走廊尽头,过来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他抬眼,看见对方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好似做贼一般,显然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孟景砚站直身体,常年饱含笑意的视线在祁闻年身上打量一圈。   最后落到了……   他手中那包,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百奇上。 第46章   祁闻年不瞎, 大老远就看见孟景砚了,外面寒风呼啸,他心里却窜起一股无名火。   “看来祁先生虽然没去世预赛, 过得倒是很充实。”   孟景砚看着他走路都不太利索的脚, 笑得温文尔雅。   “孟总,也不遑多让。”   ——同样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包得密不透风的手上。   “……”   孟景砚轻轻笑着:“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在调查什么, 不过提醒你一句, 多管闲事的前提是先解决好自己的烂摊子。你不如现在回去好好想想, 该怎么平息网民的怒火, 嗯?”   被一刀戳中要害的祁闻年,手上一用力,“啪”的一声,手上的百奇应声折断。   他看着孟景砚,跟上一记冷笑:“你不是泥菩萨过河吗?跟陈家康的生意做得怎么样?我手上随便一点证据在网上一曝, 看你第二天股价跳不跳水。”   孟景砚笑得挺温和,回了句拭目以待。某根看不见的引线已经点燃, 开始燃烧, 爆炸只是时间问题。   *   蓝漾在洗手时,洗手间门口又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抱怨道:“大过年的搞出这种事,你说现在怎么那么多神经病?”   听到这个声音,她动作稍顿。   “跟输球了也有点关系吧。就是踢联赛,有时市公安局局长和武警部队都会过去。”   “那群球迷跟流氓一样,反正我是欣赏不来。”   “嗯……   ”赵婧的视线在室内拐了个弯,忽然落到准备离开的蓝漾身上:“欸,蓝小姐?”   蓝漾愣了愣:“你是?”   “我是赵婧。”她翻出手机的通讯录:“就是之前联系过您的, 申城晚报的记者。”   原来如此,蓝漾想起来了。那是年前在成都的事情。   “蓝小姐您的衣服怎么回事?您受伤了吗?”她有点吃惊。   “哦,我没事。”   联系到两人刚才进来时的谈话,蓝漾解释道:“你们刚才说的那几个醉汉,是我朋友见义勇为制伏的。他受了伤,刚刚缝完针,这个血也是他的。”   接着,又怕她们说要留两分钟做个小采访,蓝漾补充:“我们一会还有事,这就走了。”   “蓝漾。”   此时,赵婧旁边,另一个年龄稍微大点的女人终于出声,叫她大名:“看你变成现在这样,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   她又是一顿,看过去时脸上已经换上得体的微笑:   “还得谢谢您当年的照顾。”   ……   蓝漾跟祁闻年前后脚过来,没碰上面。孟景砚把百奇还给蓝漾,自己拿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她也有点饿了,准备再吃两根垫垫肚子,往袋子里一瞧,有点无语。   “你不吃就不吃,干嘛每根都要捏断?”   “……”   *   孟景砚怕她PTSD,暂时不让她睡觉,蓝漾只能像熬鹰一样和他大眼瞪小眼。   手机就在自己手边,祁闻年的头像就在微信第二个,但她还不至于失去理智,在这个时候,在老虎眼皮底下玩火。   一直对视也很无聊,孟景砚关掉客厅所有的灯,随手点开部电影当背景音。   蓝漾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你要不要请个护工照顾?”   他却答非所问,丢掉遥控器,拿起手机,暗光下的脸如同鬼魅:   “吴贤?是你爸以前的队友?”   “啊?”   蓝漾心里一惊,又想起大排档的事已经上新闻了,他叫得出老板名字也不足为奇,就点点头:   “是啊。”   “既然你知道我现在在和陈家康做生意,”   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看向她的目光晦涩不明,似有所指:   “那就乖一点,别惹事。记住了吗?”   “……”   比起身体的疼痛,孟景砚更在意每分钟金钱入账的速度。蓝漾看着屏幕里跳出来的红底白字电影画面,抿了下唇。   “我明白。”   仿佛有风吹来,音响里三拍子的复调音乐被摇摇曳曳地吹出。   屏幕里,满室昏黄,狭窄、局促,强烈的年代感扑面而来,镜头从老式电灯后缓慢推移,烟雾从麻将桌上升腾起来,围坐在桌边的人和所有环境全部虚化成一块色彩斑斓的背景板。   再下一刻,房间横亘的框架之下,蓝漾与穿碎花旗袍的女主角对视,她才反应过来,放的电影是王家卫的《花样年华》。   一个骗人骗己的爱情故事。   ——“我只是想知道,孟景砚在你心里的地位。”   分别时,祁闻年那句低低的话犹在耳畔。她看着红底白字的电影介绍一幕一幕跳出来,想到了很多东西。   例如医院里那位年长记者的脸。   例如七年前的一个晚上,好巧不巧、也是大年初二。   *   车祸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告别那位记者,从郑佳怡家吃饭回来,路上下着大雨,她浑然不觉,也没撑伞,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所有和蓝英杰有关的东西都被清除。牙刷,毛巾,拖鞋,通通只剩下一个人的。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东西是成双成对的,那就是——   PVC软管。   何止是成双成对,而是琳琅满目的一整排。   她太着急了,裤脚沿途拖出一道急不可耐的水痕。蓝漾没有换鞋,就连门口衣架上挂了件男士大衣也没有发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把刚才吃的所有东西吐出来。   或许是出于无法排解的负面情绪,或许是出于应对创伤的防御机制,既然唯一的亲人都扔下她走了,那她也不妨作践一下自己,一种说不上来的破罐子破摔……总之,她跪在马桶前,喉咙和胃部阵阵收紧,在胃里的食物顺软管下来之前,眼里失控的生理泪水先一步掉下来。   一滴,两滴,比窗外的暴雨更加响亮。   蓝英杰死后,她一次也没有哭。这些不算。   眼前发黑,头晕耳鸣,长发湿哒哒贴在背上,雨水的潮气不断往骨头里渗。   有脚步声传来,被呕吐的声音盖住。   她低着头,洁白的马桶壁外是浅灰色的地砖,地砖之外,是一只乌黑锃亮的男士皮鞋。   “……”   蓝漾脑中“嗡”的一声,仿佛刚才吐出去的不是食物,而是脑浆。疾风骤雨从半开的窗户中泼进来,洗手台上的其他软管被尽数打湿,往下滴出一排的惊恐和无措。   “你……”   她终于想起来,孟景砚有自己家防盗门的密码。   当时只当个玩笑,随口说出去。毕竟,一般人没事是不会去别人家里的,不是吗?   可孟景砚用现实教她做人——他不是一般人,她敢说,他就敢来。   雨声不绝,她迷失在雨夜里,手已经抖得快失去控制,因为催/吐会导致体内的电解质紊乱,需要喝电解质水或椰子水补钾。   她脑中一片空白。   现在该怎么办?要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真的不是神经病,自己是个正常人,刚才只是……   孟景砚叼着烟,居高临下,冷涩的味道从后面包裹而来,圈圈缠住她的脖颈。   她给不出解释,连站起来都困难,背脊被他盯住的地方,快要被一把大火烧穿。   于是,孟景砚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   蓝漾拼命爬起来,勉强把自己和卫生间收拾了一下,刷牙漱口,随后,跌跌撞撞地,跪坐在客厅的地上。   浑身都被雨水浇湿,包括双手。很快,用力捏住的及地沙发布上,也出现了一点湿痕,像逐渐从伤口中渗出的组织液。   眼前阵阵发黑,她无暇担心自己,只担心孟景砚的看法。   他会因为自己是个神经病而跟自己解约吗?拍好的影片会胎死腹中吗?   作为身心健康的正常人,很难不把一个需要借助外力催/吐的人和精神病患者联系起来。这当然是不能为人接受的。   房间里的窗都没关,风雨从四面八方见缝插针。   蓝漾坐在地上,背脊靠住沙发,屈膝抱住自己。   她盯住从自己头发上落下的雨滴。   一滴,两滴。   在身前不远处,形成小小的水泊。   雨没有停,只会更大。下在生命中的雨是永远不会停的,将会淋漓她的整个一生。   良久之后。   玄关处,再度传来开门的声音。   门口的水痕,从一道变为两道。   孟景砚也没有撑伞,大雨把他全身淋湿,他走到蓝漾跟前,身上的雨水滴下,滴入她眼前的水泊,溅起水花。   “补点钾?”   他递来一瓶在楼下买的电解质水,声音快被滂沱大雨淹没。   这是蓝漾今晚的第二次震惊。   第一次是震惊他来,第二次是他懂催/吐。   他居然知道催/吐。   知道催/吐就算了,还知道吐完需要大量补钾,那他是……   他和自己一样吗?   ……   “要不要喝一口?”   思绪被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打断,耳边的雨声停了,孟景砚晃着红酒杯,递到她唇边。   蓝漾意识到自己全程在发呆,根本没有看电影。   屏幕里,画面一转,暗调的餐厅,棕色的皮质卡座将画面切割成一个个小格子,男主角的半张脸从最后一个格子露出来。眼神是快要融化的黄油,湿哒哒黏在对面女主角的脖颈上。   “……好。”   蓝漾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这里的剧情是男女主角察觉各自伴侣的出轨,决定试探对方,看对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有所发现。   他们都想知道,彼此是不是在保守同一个秘密。   不解,难堪,痛苦,煎熬。   人在这种时候,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而想要弄清原因,角色扮演是唯一的途径。   这是又一个秘密,不能为人所知。   他假扮她的丈夫,她假扮他的妻子,看看那两个人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这一场餐厅戏后,他们共享秘密,共享痛苦,共寻原因。   红酒顺着喉管,往空荡荡的胃里滑,蓝漾感觉耳边的雨声又回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窗上,落进家里。   眼前黑色的长绒地毯褪去,客厅浅灰的地砖铺开,男人湿漉漉的皮鞋踩上来,留下淡淡的湿痕。   ……   在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孟景砚蹲下来,贴心地帮忙拧开电解质水瓶盖。   吐完之后会渴得不行,她像水牛一样,一口气喝掉大半瓶。室内只有雨声和她吞咽液体的声音,交错响起。   孟景砚坐到她旁边,与她肩膀靠着肩膀。   大雨下得无休无止,发疯似的倒灌,两人并肩坐着,任由门窗大开,一道听雨。   狂风暴雨下的两个神经病。   孤独痛苦的夜晚,多了一个人陪伴,意义当然是特殊的。蓝漾先坐不住了,想试探他,看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同类。   她猜他估计也好奇。两人的目光一来二去,有了牵扯。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感觉到,他在用眼睛对自己说,“欢迎过来”。   下一秒,各自支撑身体的手就握到了一起。   有牵扯的,从眼变成手,又从手变成嘴。蓝漾靠近时,孟景砚先按住她肩膀,低低问一句:   “可以吗?”   “什么?”   “我对正常恋爱的兴趣不大。你考虑清楚再决定。”   “那你有兴趣的是……”   她以为他要419。   “ds,”他很坦然,“dom和sub,支配和臣服,知道吗?”   蓝漾还真略知一二,可震惊他怎么就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就是打人,抽鞭子那种?”   她第一次跟异性讨论这个,还是面对面,脸很快就红了。   眼神到处乱飘,不知道要往哪看。   好羞耻。   孟景砚盯住她,认真想了一会,说也算:“但比起肉/体接触,我更喜欢精神控制。”   “精神控制?”   她想起某些教唆青少年自/杀的暗/网游戏。   “放心。”他被她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了:“不会伤害你。只是两个成年人的角色扮演。”   “……”   “你不接受也没关系,今晚早点睡。”   “我能接受。”   这是真心话,因为两人除了拍电影之外,在其他任何地方也都很有默契。   比如她会以恶作剧的口吻,在酒桌的玩笑话里说出自己家防盗门密码。   而他也会像个小孩一样,大老远跑过来,全然不顾万一被戏弄了要如何收场,陪她完成这出恶作剧。   至于是不是“恶作剧”,还是借“恶作剧”名义的暧昧,问题的答案,他们谁都不会戳破。   “但我今天要是说不同意,你会不会以后针对我?”   蓝漾怯生生的。   “毕竟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这只是一个爱好而已。”   孟景砚第二次被她逗笑:“每个人都有自己这方面的爱好,很正常的事,干嘛这么如临大敌?”   “……”   笑完他又问:“对了,还没问你,你喜欢什么?”   他这人很公平:“礼尚往来,你的爱好我同样会尽力满足。如果你想要一个类似情侣的男朋友,我也可以扮演。”   窗外的天幕一片漆黑,客厅电灯全关,只有手机屏幕透出隐隐的光,填满两人当中的空隙。   虽然那光是人造的,不是真的白昼,但能让蓝漾看清自己的周遭,她已经很满足。   她反复咀嚼着“角色扮演”四个字。   “我不用情侣……”   面对一个各方面优于自己,又极有共同语言的异性,肯定会有悸动。   但,这悸动跟眼下内心巨大的渴望相比,实在不值一提。她现在最想要的不是爱情、真的不是。   蓝漾又怕孟景砚认为自己是个神经病,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但他刚才的种种言行,仿佛在告诉她,如果她是神经病的话……   那他也是。他们俩本来就是同一类人。   “我想要被你照顾。”   她紧张得绞着手指:   “就像……父亲对女儿那样。”   “嗯?”   暴雨浇下,蓝漾的声音在抖:   “如果可以,请扮演一回我的父亲……”   “我好想他。” 第47章   雨停之后, 蓝漾后知后觉,问孟景砚之前还有过几段这样的“扮演关系”。   “之前没有。”   孟景砚指尖转着她的头发,语气慵懒:   “你是第一个。”   “真的假的?”   她还担心自己做得可能不够好, 他会不愿意和自己“交换”。   更担心他会拿自己和别人比。自己连恋爱都没谈过, 怎么会比得过别人?   “当然。”   他指尖顺着头发,摸到脑袋,像揉小动物似的, 揉了两下。   “说实话, 我也是今晚才决定开口。”   “啊?”   “你跟我很像。”   “……”   “跟她也很像。”   ……   客厅的屏幕骤然一暗, 黑底上浮现一列边缘模糊的白字——“一九六六年柬埔寨”。   两秒钟后, 屏幕重新亮起,深褐色石砖堆起的吴哥窟建筑群,跨越千年光阴,静静伫立。   整部电影里从未有过灿烂阳光直射下来,男主角白色的衬衫被染成一片赤金。   彼时他和女主各自在角色扮演中动情, 有了一段。碍于道德,克制下来又分道扬镳。   重新变成各自的秘密。   男主将所有心事说给吴哥窟的孔洞, 乌黑的眼, 汇成两泊浓墨,尽数泼进洞中。唇瓣与石窟相触, 犹如一记深情的亲吻。   电影到这里结束,说来惭愧,整部电影蓝漾认真看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之后,她又开始剪辑祁闻年的纪录片,孟景砚则找了几部电影来看,陪她一起熬夜。   天亮时分,他接到一个工作电话, 似乎又要出门。   蓝漾看着他被纱布包裹的右手,关心的话下意识涌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   “……”   送走孟景砚,蓝漾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热搜。   仅仅一个晚上,热搜来回变化不停。被顶到第一的是全新词条,在看见祁闻年名字后面跟着的东西时,她五脏六腑淙淙流动的血液瞬间凝结。   *   公关圈有“黄金四十八小时”的说法,祁闻年身上的代言不少,品牌方不会那么快跟他割席,更不会同意他“直接道歉”的想法。   加上他自己团队的推波助澜,于是,年初三凌晨,某位一线明星的恋爱瓜被突然爆出。   同时冲上热搜的还有几件无关痛痒但很能挑起男女对立的社会新闻,各大app里的热度榜单一时热闹非凡。   转移注意力的办法起了一定作用,毕竟娱乐明星的瓜还是好吃。社会新闻下,男女对骂的评论区也使热度系数飙升,连带【#国足惨败】的词条都被压到很下面。   然而早上七点,一则匿名发布的视频,再次将祁闻年推上风口浪尖:   【某国足球员赛前殴打球迷致其骨折,事后又被足协领导力保全网封锁消息,中国足球果然有美好的未来——】   视频的环境音非常嘈杂,画面抖个不停。   训练场外,一个身穿红色国家队长袖训练服的球衣青年,推开旁边阻拦的队友,猛的拽过旁边某球迷的衣领,一拳挥在对方脸上。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   对方当场倒地,惨叫连连,他不罢休,俯身继续殴打,其余人反应过来,急忙一拥而上劝架。   就这么一会,拍视频的人被工作人员发现,居然还被不讲道理地打掉手机。   手机在地上翻滚两圈,定格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是四年前。   既发抖又虚焦的镜头,唯独在划过画面里的主人公时,清晰了一瞬。   是二十岁的祁闻年。   如果说昨晚舆论只是有点失控,那么眼下,则是彻底沸腾,成了一座大规模喷发的火山。   火海翻涌,浓烟滚滚,无论往火山口泼再多的水都已经无力回天:   【卧槽,遮沙蔽风了。】   【很符合我对体育生的刻板印象。】   【没那么好。】   【球迷都打?4000+的狗东西。】   【这跟□□有什么区别?】   【昨天忙着洗地的孝子贤孙们,这下脸疼不?】   【总结一下祁畜战绩:在英国飞身堵枪眼是不要紧的,被铲成重伤是无所谓的,一回国不是拳打球迷就是临阵脱逃,完了还有领导帮忙擦屁股,真就全家死完了呗。】   【这是祁闻年?难怪他四年前世预赛就没上场,原来被拘留了。】   【搞笑,你以为警察敢动天龙人?多半是无事发生,只是被领导藏起来暂避风头。】   【四年了都没爆出来,肯定有人给球迷塞封口费了,至于封口费到底是钱还是威胁,就不好说咯。】   【他后台是谁啊那么硬,这种消息居然能全线封锁???】   【昨晚还疯狂压热搜呢,笑死,果然为了给祁畜开路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他爹是足协主席吗?】   【破案了,其实只是因为球迷不是白皮,换个白皮他试试看,还不直接跪了[/狗头]】   【少爷这么恨国,赶紧把国籍退了。还是少爷连250块都付不起。】   【别说了少爷已经原谅球迷了。】   【此评论仅用于增加热度,请不要再压热搜以及购买他人热搜,麻烦给全国球迷一个交代。】   【最打脸的就是球迷,花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去看祁畜踢球,结果人家把你当狗打。】   【我认真的,建议严查祖上三代。球员居然能对球迷动手,事后还没有任何说法,这在哪个国家都骇人听闻。】   【……】   球员殴打球迷,恶劣程度仅次于杀人放火。视频一出,所有言论完全一边倒。   更要命的是,互联网发展那么多年,公关惯用的把戏早被网友烂熟于心。很快,大家反应过来,昨晚的热搜根本是祁闻年团队的障眼法,顿时事情越描越黑,各种黑热搜连绵不绝。   *   上午十点,一夜没睡的蓝漾来到仁海苑——祁闻年在申城独居的家门口。   她戴着口罩,跟做贼似的,环顾四周后,快速按响门铃。   她怕有网友已经扒出了他家地址,提前埋伏在这里。   在此之前,被场下各种“意外”毁掉的运动员不在少数,还是小心为上。   等了三秒,房门被拉开,祁闻年眼中一亮:   “你怎么来了?”   他披着毛绒绒的蓝色睡袍,黑发垂在额前,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泛起一点浅浅的红晕。   “我来看看你。”   蓝漾闪进屋内,拿下口罩,补充道:“主要是有事跟你商量。”   “你是来帮我的吗?”   他眼睛很快暗淡下去。   “很危险,你还是不要管了。”   她看着他,不说是与不是:“你现在公众形象那么差,又没法上场踢球,德转身价肯定要跌,我得对我影片的成绩负责。”   话音刚落,门铃再度被按响。   这回去开门的是蓝漾。   一分钟后,她拎着一袋子菜回到客厅。   “中午别吃沙拉了,我给你做点热的。”她移开目光,有点别扭:“放心,都是健康食物,碳水蛋白质膳食纤维都配好了。”   外面正在世界大战,她只考虑中午该给他做点什么东西吃,和他两个人躲在战壕里岁月静好。   祁闻年愣了愣,没说话,像是不敢相信。   蓝漾更别扭了:“事先说明,我是在网上学的,不保证味道。”   “你给我做饭,我就很开心了,怎么可能还要求味道?”   他拎着菜进厨房,围上围裙,洗干净手。   “我来帮你。”   “……好。”   蓝漾看了网上的教程,但教程和实操还是有区别的。   刚把土豆放在水下冲干净,发现自己不会削皮。祁闻年帮忙削好后,她拿起菜刀,又无从下手。   这土豆怎么滑溜溜的。   “我来吧。”   祁闻年忍俊不禁。   “你负责洗就行。”   “……”蓝漾有点泄气,因为每次答应他的事都没有做到。看着他熟练切块的动作,心想自己对他来说,是不是真的挺坏呢?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在锅里冒泡,祁闻年把土豆丢进去,垂下眼睫:“你是不是该问我为什么打人。”   蓝漾实话实说:“我感觉你不想告诉我。”   “是不想。”   他盖上锅盖,拆开一盒三文鱼:“但你大老远过来,我肯定不会再瞒你。那个视频拍的不全,他之前侮辱了很多长风的老队员。”   “……”   祁闻年往鱼身上撒海盐和黑胡椒,语气淡淡:“但确实是我做的不对,也是我先动的手,搞得后面连世预赛都没法上场。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吧,换作现在,估计不会这样。”   祁闻年又不是火药桶,不至于一点就着,蓝漾推测,那个人肯定骂了非常难听的词语,才让他在大庭广众下失控动手。   她习惯以迟钝,麻木、局外人的姿态,看待申城长风的一切。   别人说它是假球俱乐部,是中国足球的败类,那就是了,反正自己又不能帮它翻案,努力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只要足够冷漠,就不怕受伤。   祁闻年不同,他永远热烈,是一捧不会熄灭的烈火。   虽然火苗偶尔会灼伤自己灼伤他人,但永远吸引奋不顾身的飞蛾。   “等第三场世预赛开始,我的伤情就可以对外公布了。”他把鱼放进空气炸锅,“到时候舆论压力会小很多。”   “你还打算隐瞒?”   “嗯。”   世预赛两边的首发名单必须在同一时间公布,换句话说,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当天会排出什么阵容,现在封锁他受伤的消息,对中国队其实是有利的。   蓝漾的心被刺了一下。   “赛后公布太晚了,谣言已成气候,到时你无论说什么,大家都会觉得这是洗白,没人会当一回事。”   “那你是要找当时的完整视频录像?”祁闻年接过洗好的鸡毛菜:“薇薇安手上有。”   “不,这样也不行。”   蓝漾留了一根鸡毛菜,捏在手里,慢慢地考虑。   “就算找到完整的录像,证明是球迷挑衅在线,但只要网民说一句,‘无论如何球员都不可以打球迷,人家是花钱来看你的’,那一切准备好的话术都没有用武之地了,我们永远是不占理的一方。”   何况,祁闻年是为了申城长风,才与对方大打出手,要想说明动手事出有因,那就必须“洗白”申城长风。   相当于指着鼻子斥责陈家康。   孟景砚会坐视不理吗?   真的要与孟景砚为敌吗?   她踌躇不定。   “那就这样吧。”   祁闻年坦然,“等比赛结束,我再开一次新闻发布会,愿意信的就信,不信的,我也没办法。”   “不行。”   蓝漾一着急,手中的鸡毛菜,被“咔”的一声掰断。   祁闻年幽幽一叹,拿过首尾断裂的菜叶:   “蓝大导演,就那么在意自己影片的成绩?这次扑街的话,我再介绍一个朋友给你拍,身价比我只高不低,好不好?”   “不好。”   祁闻年挑眉,把菜扔进锅里,和土豆一起煮。   热气氤氲上来,他拿筷子戳戳土豆,声音模糊不清:   “为什么?”   “……”   其实她不该说的。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我不想你受委屈。”   “……” 第48章   祁闻年的手指一抖。   指尖夹着的的筷子, 就那么沿着锅壁,一下滑进了滚烫的沸水中。   咕嘟冒泡。   “当然,我是开玩笑的。”   蓝漾故作镇定, 重新拿了一双筷子。   水已经烧开, 热气腾得令她睁不开眼。   祁闻年从她手里接过新筷子,撩起袖口,把汤里的筷子夹出来。   他筋脉分明的小臂用力, 五指握住蓝漾的手腕, 一双眼睛定定瞧着她:   “你是认真的。”   “我不是……”   “我也是认真的。”   “……”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滑下, 碰到她指尖, 很熟练地勾缠在一起。   祁闻年一手牵她,一手用筷子搅动锅里的土豆鸡毛菜汤:   “球迷比较容易上头,情绪总是很激动,不用担心。”   “等我伤好了,自然能让德转身价重新升回来。”   “……”   *   蓝漾没打算在祁闻年家多待, 吃完饭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看见一辆黑车停在小区门口, 在保安出来制止的前一秒, 车上的几人往门口扔下数个巨大的白色花圈,跟着一踩油门, 扬长而去。   保安骂骂咧咧地跑出来,蓝漾跟过去一看,上面果然写着祁闻年的名字。   她第一时间给楼上的祁闻年发消息,让他赶紧换个地方住。   “……”   ……   线下开盒之后,网上的舆论也在继续发酵,变本加厉,仿佛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民族罪人, 千刀万剐都不能赎清罪孽。   蓝漾坐在网约车里,尽量不去想小区门口花圈的事。她点开手机的本地文件,里面缓存着一段九十分钟的视频。   这是祁闻年那部纪录片的初版,自己和王杰紧赶慢赶,才刚刚剪辑出来。   里面还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   她戴起耳机,开倍速游览了一遍整部影片。   ……   看完后,汽车正好停下。在手机里付了车费,蓝漾依旧沉浸在屏幕里那种独属于绿茵场的狂热之中。   仿佛自己在球场上跑了九十分钟。   这感觉久违了,她恋恋不舍地抬头,注意力从手机屏幕回到身周。   身旁有一对牵着手的父女路过。小女孩正拖着长长的语调,向爸爸讲述补习班里发生的趣事。   蓝漾看了一会,直到他们远去,背影消失在拐角小区。   她重新低下头,回到打车页面,临时起意,又叫了一辆车。   这次目的地是一座足球场,在另外一个区,车开过去要一个小时。   *   一小时后。   铅灰色的云在头顶挤成厚厚一团,蓝漾拎着一只没拆封的雪糕,拽了拽球场大门口的锁链,“哗啦”几声,云层随即散开,露出后面阴沉沉的天幕。   她又绕到球场后面,那里有一个小门,没有上锁,轻轻推开,“吱呀”的声响像鬼怪孤独的哭泣,长久响彻在难捱的严冬。   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球场,高峰时期可容纳四万名观众。   现在,四万张座椅还是被固定在原处,只是风吹日晒,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尽数褪成惨淡的灰白。   球场两边的球网被人拆走。掉了漆的白门框敞开胸膛,任北风隆隆洞穿。   蓝漾从球员通道的方向走出去。   脚下的草皮成了枯黄成荒芜,每踩一脚,就会陷进去一个大坑。   球场常年无人管理,别说跑了,走路都费劲。   她到某个地方停下,拆开从对面超市买的雪糕,叼在嘴里。   记忆深处,自己经常和祁闻年在这个角落玩闹。   好多年没有回来了,果然,这里和想象中的一样,正一声不吭等着被所有人遗忘。   这是申城长风俱乐部曾经的主场。   雪糕很冰,也很软,入口即化,她享受着齿间的战栗,想,自己之所以那么久都不回来看一眼,就是害怕看到如今的场景。   害怕看到它被所有人遗忘,孤零零地蜷缩在城市一脚。   当时的自己太弱小,眼睁睁看申城长风变得声名狼藉,坠入深渊。   “……”   那个时候,没有人愿意听自己的声音,没有人愿意看自己的画面。管理层忙着跑路,警察忙着抓人,队员们忙着转移罪证,在一片唏嘘声中,球场被永久封锁,大家一拍两散,覆水难收。   后来,自己变强大了,很多人千里迢迢过来听自己的声音,争先恐后欣赏分析自己镜头里的每一帧画面。   可即便如此,她知道,她还是懦弱,还是不敢面对从前。一旦来到这里,势必陷入对过去自己无能为力的怨恨之中。这一片阴影,会永生永世盘旋在自己的头顶。   刺骨的风吹过,蓝漾仿佛没了知觉,大口大口咬着雪糕。   她是用吞的,冰冷的雪糕顺着喉咙,滑溜溜地一路坠进胃里。   直到整根雪糕都吃完。   她在心里问自己。   难道还要看着祁闻年这样吗?   过去的自己,弱小、懦弱,只能当个旁观者,目睹申城长风的溃散,连事后想一想的胆子都没有。   现在自己强大了,难道还要看着,同样从申城长风走出来的祁闻年,陷进同一片泥潭里吗?   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她捏着手里的雪糕棒子,忍不住恍惚,觉得假如自己和祁闻年身份互换,他一定不会像自己这么犹豫。   他会赶过来,把泥潭里的人拉出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哪怕会失足滑落,被泥沙吞没,一往无前,在所不辞。   那么蠢那么傻,那么勇敢那么果决。   蓝漾和他完全相反,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只按自己最舒适的方式活着。把自己变成一只包裹在茧里的蚕蛹,任何东西都碰不到自己,自己也不用担心再被任何东西伤害。   可是,不远处燃起了火光,不断吸引着她的靠近。   蚕蛹想要扑火,必须先破茧成蝶,她颤巍巍地伸出翅膀,平生第一次产生冲动——想要变得和祁闻年一样、变得和那捧火一样,那么蠢那么傻,那么勇敢那么果决。   她这只失控的蝴蝶,终于义无反顾扑进了那捧足以焚身的烈火。   *   晚上八点,蓝漾名下的影视公司官号在各大平台同时开启直播。   对着镜头,她搬出了祁闻年的大名,告诉大家从去年到现在,自己一直在跟他拍摄一部个人纪录片。   “我不知道网上的误会从何而起,但祁闻年私底下,是一个很温柔,很细心的人……”   蓝漾一边说,一边看着直播间里的评论,不出所料,清一色的辱骂或嘲讽。   【?好烂的洗白话术。】   【有点像没招了。】   【第一次知道,原来畜/生也可以拍纪录片歌功颂德。】   【你也是汉奸???】   【冷知识,这位导演是洗白好手,上一次拍的大作是安德烈的洗白之路。】   【滚,没有人要看。】   【你敢发布就立马举报,打市长投诉热线。】   【……】   “当然,今天的直播不是为了向大家介绍祁闻年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是——”蓝漾计算着时间,按下控制演播室投影幕布的按钮:   “宣传这部即将上映的纪录片作品。今天晚上北京时间九点三十分,面向国内观众的特别版预告片将在全平台上映,我也会和大家一起观看直播,分享拍摄过程中的心得体会……”   底下的评论已经骂到不能看了,转而开始问候她祖上三代。   一些嗅觉灵敏的自媒体闻风而动,抢在预告片公开前,写长文或者录口播,猜测分析祁闻年真正的靠山到底是谁,为什么每次一出事,洗白的速度都能如此之快。   这类文章或视频最后,少不了价值升华,无非是一些“不要让营销出来的内容牵引你的大脑”之类的老套路。   评论区里的众网友群情激奋,纷纷说要抗争到底,永不妥协。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理性的分析:   【其实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纪录片里肯定是拍祁闻年有多不容易,为足球付出了多少心血,受伤后又是怎么坚持到底的……套路就那么点,我都会背了。】   【说实在的,完全不想看亿万富翁在我面前卖惨,我在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比他惨一万倍,只是没有人愿意拍他们而已。】   【他的工资是配得上他的付出的,所以卖惨不值得大家同情。请把目光投向身边真正有需要的人。】   【……】   短短一个小时,和祁闻年有关的词条指数又一次成倍上涨,蓝漾下播了一小会,让王杰在镜头前帮自己分担火力,自己则最后检查过临时从正片里剪出来的预告,确保没有遗漏。   *   晚上九点三十分,预告片正式发布。全平台游览量光速破亿。   对运动员来说,纪录片里的访谈内容无非这几个点:刻苦的训练,对该项目的坚守与热爱,所遇到的困难,以及克服伤病,重回赛场。   这是宣扬他们坚韧品质可选取的最典型事例,几乎可以在所有运动员的纪录片中找到。   但在祁闻年的预告片里——   “如果某一天,踢球对你来说成了一件痛苦的事,那么你会?”   “如果有一天,我在它身边只能感觉到痛苦,那就说明我必须离开了。”   蓝漾的问题是她今天才录的,祁闻年的回答用的却是当时拍摄的原画面。   没有什么坚持不懈或者为足球献上所有的漂亮话,只不过以吊儿郎当的口吻,讲了一个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如果你在足球领域遇到困难,你觉得会是什么支撑你坚持下去?”   “周薪够高。毕竟钱多,忍一忍干下去算了。   “……”   “你认为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口是心非的?”   “……”   “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再以任何形式接触足球,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会去接触别的东西。”   “……”   每一个问题,都是绝对的常规,每一个回答,都是绝对的不同凡响。这么看上去,他就是一个相当佛系的人,在职业道路上追求不高,随心所欲。   至于下了球场,无非开着超跑去路上飙车、去酒吧喝酒蹦迪、牵着Reno逛食品集市,玩得不亦乐乎。   根本没有一些顶级运动员苦行僧般的生活态度。   直播间的评论刷得飞起:   【这居然是祁闻年的原话?】   【好神经啊,那么说自己从事的行业。】   【他这算是自己给自己放黑料吗?连一点场面话都不说。】   【祁畜果然够畜。】   【等等,导演确定不是跟祁闻年谈崩了故意放料出来抹黑他吗?】   【其实他浑身都是黑的,不用再抹了。】   【笑死我了,所以这是在狗咬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导演你说句话,祁闻年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是不是分钱那步没谈拢?】   【……】   轻松活泼的背景音乐,流光溢彩的镜头画面,欢脱流畅的节奏设计,别说“惨”了,连一点点不愉快都没有。   整部预告片像跳跳糖一样,在网友脑子里噼里啪啦跳了好几分钟,留下一股子柠檬味的清香。   因为是“狗咬狗“的缘故,所以直播间吸引了大量不看球不懂球不看电影的乐子人,他们眼中没有对真相的追求,只有对看笑话的渴望。热度水涨船高。   在琳琅满目的评论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另一种看待此事的角度,悄悄流传开来——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虽然这导演是在故意黑他,但能看出来他心态挺好。被揍的那个球迷之前到底干了什么,才能引得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人?】   “……”   看见这条评论,蓝漾操作电脑的手一抖,不小心点进另外一个片段合集。   是祁闻年与吴贤在吴记大排档的画面。   画面很快被她关掉,然而,录屏的网友不在少数。虽然这部预告片和他们想象中的“洗白”不太一样,但大过年的,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倒热衷于亲自动手寻找祁闻年的其他黑料。   “那么,这部预告片的大致内容就是这样,希望正式上线后,大家也可以多多支持……”   直播开始前,蓝漾特意重新编辑了吴贤的百度百科,把叙事重点放在“因老板欠薪,走投无路,踢假球入狱”。   多数人喜欢把自己“找”出来的东西奉为真相,认为他人说的话都有水分,别有目的。她深知这一点,所以引导网友自己去扒申城长风和吴贤。   网友们原本期待那是祁闻年的又一个黑点,奈何,搜出来的只是一段俱乐部心酸的回忆。   更别说,薇薇安手上还有祁闻年当年打人时的监控录像。   蓝漾已经看过了,确实是对方先以几乎是人格侮辱的词抨击长风俱乐部的队员,手上小动作还不停,赤/裸裸的挑衅。   祁闻年动手是不对,但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看客多少会觉得“情有可原”。   不过,为避免显得刻意,监控录像可以等两天再发,让子弹先飞一会。   年初五国足踢完澳大利亚是个好时机,还能帮老是输球的国足分担一部分火力。   “……”   时针指向晚上十点,蓝漾关掉直播,气定神闲地勾一下唇。   那是目标完成后的志得意满。   紧随其后的,是无边的倦意和困意。   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好累。   好想睡觉。   *   与其同时,在车上全程看完直播的孟景砚,同样勾了一下唇。   那是在他脸上很不常见的冷笑。   他的little girl,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要怎么惩罚她呢? 第49章   关掉直播, 蓝漾困得睁不开眼,打着哈欠去公司楼下等车。   手机上显示,车离这里还有五公里。   现在过年, 开网约车的也少, 只能慢慢等了。   夜色笼罩的马路上,缓缓驶来一辆黑色宾利,她被灯光闪了一下, 心脏重重一跳, 抬脚往后退去。   ——孟景砚兴师问罪来了。   正如她所料, 宾利目标明确, 在自己跟前停下。   骨节分明的手推开后排车门,踩在地上的是锃亮的男士皮鞋和一截挺括的深色西装裤。   公司大楼内透出的淡光,照得男人五官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顾先生?”   熟悉的感觉,下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蓝漾看着那张经常在财经新闻上出现的脸,略惊讶地一挑眉。   “您回国了?”   “蓝小姐。”顾延行向她伸出手:“看到你的直播, 刚好我又在附近, 就想看看能不能偶遇。”   他笑得挺友善:“预告片拍得很好,我现在非常期待正片。”   “顾先生谬赞了, ”蓝漾同他握手,当然不会认为他来这里只为夸自己一句做得好,“您找我是有别的事吧?”   “当然。”   “……”   “反正蓝小姐也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顾延行双手插兜,反身靠在自己的车上:“申城长风的事我听说了,也理解你想要沉冤昭雪的心情。不过, 现在这个时间,不合适。”   蓝漾眨了下眼。   哦,所以他也是不愿意,在此时牵连到陈家康,影响接下来的商业合作。   孟景砚果然有两把刷子,还真把顾延行骗过去了,让他以为他们俩两个,还有陈家康,三个人是同一条战线上的。   其实这只是孟景砚出于好奇的试探,接下来,估计要狠狠敲顾延行一笔。   蓝漾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原来也是那么想的,但你们做生意的时间太长,我朋友等不了那么久。”   “祁闻年?”   顾延行猜出来了,三个字在喉咙滚了一圈,表情变得玩味:“蓝小姐肯定知道,做人最忌讳胳膊肘向外拐。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那么,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偏向另外一个外人?”   “一家人?”   这个说法令蓝漾皱眉,感到无比奇怪:“我们是一家人?你确定?”   她跟他也就打过几次照面的缘故,还都有孟景砚在场。什么时候又跟他成一家人了?   还是,这就是顾延行的风格,四海之内皆兄弟?   “不确定。”   他一笑,笑容莫名有几分熟悉。   “但是,世界就是这么奇妙,有的人,可能上一秒还没有关系,下一秒就沾亲带故起来了呢?”   “……”   目送顾延行的宾利远去,蓝漾瞄了眼手机,发现网约车的订单被司机取消了。   ……靠。   她再度心虚起来,怕继续在这逗留下去,下一辆开过来的就会是孟景砚的车。   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找个还在收拾演播室的员工,出点钱让对方捎自己一程,门前开来一辆法拉利,冲自己闪着车灯。   后排的车窗降下,蓝漾眼皮一跳。   居然是祁闻年。   他冲她招招手,她赶紧上车,把车门重新关严实:   “你出来干什么?不怕被人扔臭鸡蛋?”   “臭鸡蛋而已,死不了人。”   祁闻年转向司机:“送她去我刚才告诉你的那家咖啡店门口。”   他没跟家里的司机说她的具体地址,打算让蓝漾自己走一段路进去。   蓝漾却拒绝:“别去那里。”   那里容易被孟景砚找到。   祁闻年愣了愣:“那去哪里?”   “……我不知道。”   虽然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但她现在好累,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去同别人纠缠。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那就去我家吧。”   祁闻年很轻快地对司机说。   *   蓝漾做了一个梦。   梦里,刺耳的警笛,救护车的呜咽,响成一片。她倒在地上,双腿痛得快失去知觉。周围围满了路人,意识弥留间,眼前浮现幻觉,她抓住幻觉里的人,泣涕涟涟,不断地说对不起,她好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这样做的,一定不会。   她好后悔啊。   画面一转,梦里的记者,在病房里丢给她一包纸巾,硬着语气一遍遍教她: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怎么可以当着镜头的面这么说?不要哭了,来,说你不后悔,快说啊!”   “……”   她的眼泪更加汹涌,泪水像要把世界淹没。   手指不断绞紧身下被单,绞紧,再绞紧。   ……   不知道过了多久,蓝漾重新睁开眼睛。   心脏酸得要爆炸,四肢发沉,手还紧紧攥着一块柔软的布料。   中午的太阳直直刺入房间,一道虚空的光箭射入地板,炸开一片灿烂的金光。   细小的白色尘埃绕着光芒,上下飘飞,最后落到黑色的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几只比格犬的玩偶公仔,一只只萌萌的狗脸,正垂着大耳朵,一脸认真地盯着床头方向。   ……好陌生的地方。   底下确实是床,她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呆,一转头——   对上祁闻年近在咫尺的脸。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安定。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额头,过分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上面仿佛能挂得住枕边人一整夜的心事。   他睡着了。   蓝漾清醒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发现这人的一只胳膊还垫在自己脑袋下面。   另一只手,则搂着自己的腰。   从手指下垂的幅度来看,那只手并没用太大的力,只是软绵绵地往腰上搭一下,像是找个地方放。   理智的弦根根崩断,她有种天崩地裂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自己累到失去意识,难道在半昏迷的情况下,还能和他天雷勾地火地大战三百回合???   这个想法,在看见自己和他都衣服完好的情况下,抹去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但当务之急,是先和这人分开。免得到时他醒了,两个人都尴尬。   还是等各自清醒之后,再找他聊吧。   她再一次深呼吸,动了一下,试图在不吵醒他的前提下,抬起他的手。   好把自己从床上解放出来。   她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完全不知道,要以什么姿态来面对。   一边动作,一边盯住祁闻年的脸。   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   手指碰到他的手背,触感温温热热的,仿佛一块不灼人的暖石。   她小心翼翼,把那只手从自己腰上拿开,放到一边。   她觉得自己这动作还挺温柔的。   祁闻年睡得又沉,吵不醒他。   正好,自己还有时间,可以理一理思绪了,好好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   她抓着他的手,在即将碰到床单的那刻,那只手动了动。   对方手腕一弯,反倒是抓过她的手,又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五指迅速深入她的指缝,猛地一用力,牢牢扣住。   一瞬间,倒反天罡。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喂!”   见人醒了,蓝漾才不惯着,一巴掌把他拍起来:   “什么情况?快点解释一下!”   莫名其妙抱着自己睡着就算了,事情败露了还试图装睡?   蒙谁呢?   “……”   祁闻年似乎真的没睡醒,迷迷瞪瞪的,清了清嗓子。   却没有放开她的手。   握得更紧。   “快点。”   蓝漾下了最后通牒。   “……”   他只能睁开眼睛,鸦羽般的睫毛下,埋着两块乌黑的宝石。   “你昨晚在车上睡着了,我只好把你抱上来。”   “然后呢?”   “然后?”   宝石被阳光一照,越发闪亮:   “你梦里一直在哭,抓着我,不让我走。”   “……?”   “你不信吗?”   祁闻年起身,另一只手在旁边书桌胡乱翻几下,抓过一面镜子。   蓝漾顺这动静看去。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很白,白到有点颓丧,唯独眼眶一圈很红,就像遇雪水洇开的胭脂。   鼻尖也有点泛红。   “……真的?”   她的视线又落在他的胸口。   他身上套着一件灰色卫衣,胸口的部位有一片类似水痕的深色,边缘也是皱皱巴巴,深深浅浅的褶皱一道又一道。   明显是被人用力攥紧过。   还攥了很长时间。   蓝漾有点窘迫,不自觉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下,语气戒备:   “那我没有说什么梦话吧?”   她可不想被他听到什么。一丝一毫都不想。   祁闻年没有说话,重新把镜子放好。   然后,朝她躲闪的方向,张开双臂。   床的一面靠墙,蓝漾后退时,背脊抵到墙壁,面前就是祁闻年的怀抱。   她被祁闻年抱住,身体锢在墙壁与他的身体之间。   两个人各自的一只手十指相扣,紧紧相牵。她的后脑被他的另一只手垫着,他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梭,触电般细密的感觉从心头浮起。   比起先前的酸胀,现在才更觉得仿佛要哭出来。   阳光把他的大半身体染成金色,翘起的头发挂上金霜,他是一只温柔又温暖的长毛大狗,把她扑在墙上,以最朴素最简单的方式,将身上的温度传递给她。   “你没有说梦话。”   他想起她昨晚在梦里不停哭着说对不起的样子:“你只是哭,哭得我很想抱抱你,抱了你一晚上,还是怕不够。”   “……”   “饿不饿?早饭睡过去了,我去给你做午饭。”   “等等。”   她出声叫住他。   “怎么……”   祁闻年话还没说完,冷不丁一下,大脑卡壳,视线失明。   霎时间,所有感官被蓝漾占满,每一寸肌肤都刻上了她的名字。   因为。   蓝漾第一次,主动上前。   在他即将下床前,扣住他的手心。   又对准他的唇……   抬头吻了上去。 第50章   这个吻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产物。   蓝漾余光匆匆一瞥, 瞥见祁闻年的喉结狠狠滚动一下。   他小臂上的青筋凸起明显。她听见他拼命压抑的粗重呼吸,好像一头即将扑倒猎物的野兽。   蓝漾更用力地抬起头,吮吸他探进来的舌尖, 顺带露出脆弱的脖颈, 欢迎他过来一击毙命。   祁闻年却比想象中更加适可而止。   两人的唇舌稍稍分开片刻,他再一次伸手,搂住蓝漾的肩膀, 把她抱进自己怀里。   他的身体随某种节奏轻轻晃动, 如哄小孩似的。蓝漾随着他颠簸, 总觉得只要和他在一起, 无论明天是和风细雨还是滔天巨浪,都不再值得忧惧。   她突然开口:   “孟景砚在我心里的地位确实很特别。”   身体的晃动停了,她感觉祁闻年整个人僵了一瞬。   “你知道ds的关系吗?”蓝漾发问:“dom和sub,支配者和服从者,dom负责主导和承担责任, sub选择服从和被引导。”   接着,不等祁闻年回答, 她坦诚道:“我跟孟景砚就是这种关系。”   “……”   对面人的呼吸渐渐都轻了。   意料之中。她不觉得她会对这种事情接受良好。   毕竟, 圈外人总是把ds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标签联系起来,比如心理变态, 比如滥/交,比如无自尊无节操。   喜欢这些东西的人,怎么可能是守规矩的好人?   “Dom享受游戏中的成就感、被需要感和价值感,sub则对此感到放松、安心,还有……归属感,就像又有了一个家一样。”   “……”   祁闻年沉默很久,依旧没有说话。   甚至松开了她。   ……   如此, 蓝漾心里有了数。   她估计,他会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吧。   接下来,会不会是敬而远之,渐渐不再有交集?   即便如此,她还是很感谢他。   感谢他身上的光,曾有一瞬间,短短地照到了自己身上。   让自己敞开心扉,能够稍微去直视片刻,过去和父亲有关的一切遗憾。不再是满世界地寻找代偿和慰藉,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而是直面伤口。   以及。   让自己生出勇气,去考虑这么一段toxic relationship,是否还要继续下去。   无论最后,他们能不能走到一起。   她都该考虑了。   难道还要那么颓唐下去吗?   “……”   “所以你们俩,只是在爱好上很合拍?”   祁闻年终于开口,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他跟我拽什么呢?”   “也不全是。”   蓝漾吸了下鼻子:“他还是我的老师,我的伯乐,我作品的第一个欣赏者。可以说,如果没有他,我就没有今天的一切。”   “这什么话,”他皱眉:“你那么有才华,就算没有孟景砚,依然会有其他人欣赏。”   他跳下床,打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他递过来,示意她打开。   “这是什么?”   她边问边打开。   盒子里是一枚半个世纪前,阿根廷发行的太阳神硬币。   大多数踢足球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对阿根廷这个国家有特殊感情,看来祁闻年也不例外。   这种硬币发行时间短,存世量极少,他却不管不顾地在硬币上方打了个孔洞,做成挂件式样,旁边还附带一个黄铜的十字星芒。   自由与斗争、黎明与希望。   这是太阳神与十字星芒的象征。   也代表着,冲破黑暗,拨云见日的勇气和力量。   “回国那天说好给你的礼物。我当时不知道你跟孟景砚是什么关系,只觉得你在他身边,好像过得很不开心。所以想把这个送给你。”   祁闻年转身跳坐到书桌上:   “但现在看来也不用了。”   ——因为你好像已经有了。   “……”   小小一个盒子,蓝漾拿在手里,仿佛千钧重:“谢谢。”   “不客……”   “还有一件事,我现在正在准备离开孟景砚。”   “……”   祁闻年愣住,关抽屉的手一抖,碰到了桌边的手机。   “年初五我会飞一趟香港,把一切和他说清楚。”   她指腹摩挲着太阳神硬币,终于做下了这个决定。   “我和他之间,该做个了结了。”   孟景砚不会和她报备行踪,她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但她知道,年初五那天,他一定在香港。   “……”祁闻年没有说话。   一刻不停轻扣屏幕的手指,显得他内心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手机屏幕亮起,这一次没有消息遮挡,蓝漾看见了壁纸里的自己。   上一次在医院,就觉得他的锁屏壁纸很眼熟,却没能细看。这一次看见,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屏幕里的自己,穿着蓝英杰当时的球迷版球衣,绑起一头长而直的黑发,背对镜头,坐在申城长风主场的草坪上。   那个时候,距今起码十来年了,她快要认不出青涩的自己,更不知道祁闻年是什么时候偷拍的。   “我手机的壁纸从来没换过。”   见她注意到了,他毫不含糊,反而大方拿起来给她看:   “从我去德国开始,一直到现在,换了很多个手机,唯独留着这张照片。”   一开始没经验,手机换了数据就丢了,他费了好大功夫,才重新把相册修复回来。   “为什么?”   蓝漾好奇地看他,他也笑着注视蓝漾。   因为,有人告诉他,太小时候的“喜欢”都是过家家。人是会变的,长大后你如果还喜欢这个人,只能说明,是你的想象在不断给对方赋魅。   她早就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更和你精心美化过的白月光相差千里。   见到她之后,他发现,确实是这样。   假如没有那场意外,他们的人生应该是高度重合的,会永远并肩而行,人生中的每一场重大比赛,都会有对方参与。   他们的人生底色就是对方。   所以他突发奇想,不如在彼此都成年了的情况下,以一个陌生人的姿态,再一次地认识她。一次次地主动创造机会,约她出来,和她相处。   她是变了,变得疏离又冷漠,无论在电视上还是线下,都是一块颓废的冰块,伸手敲一下,得到的回答只有孤独的回音。   很偶尔的时候,她才会露出一点恶作剧般的笑容,像缩在龟壳的乌龟,鼓起勇气伸头出来。   又很快缩了回去。   他很早以前就想,她根本不是这样的。   可是又如何呢?   一别经年,日换星移。   他还是,又一次地,喜欢上了她。   “……”   祁闻年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点,却关掉手机,答非所问:   “你想吃什么?牛肉还是三文鱼?蔬菜我冰箱里还有点存货,芦笋你应该吃的吧?”   “要不还是叫外卖,你腿还没好,最好少动。”   他哦了一声:“这个不要紧,我有专门的康复教练,顺他的意思来就行了,他没说要我一天二十四小时躺在床上。”   “……”   “再说,这是我最近几天最后一次给你做饭。”   祁闻年语气淡淡的:   “我看完病,还是得回苏州。下午就走。”   “……”   “之后踢澳大利亚跟沙特,我也得坐在替补席看着。”   “洗白”计划才开始不久,舆论转变没有那么快,他还是得直面两场球迷的“亲切问候”。   蓝漾的心脏又开始酸胀:“就叫外卖吧,你别做了。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重新成为大家的‘英雄’。”   “我怎么是英雄?”   祁闻年又去拉她的手,眼里亮晶晶的:   “现在这么困难的问题,你都有办法解决,你才是我的英雄。”   蓝漾眼皮一跳,赶忙让他闭嘴。   因为上一个说把她当作英雄的人已经死了。   *   年初五是孟景砚的生日,蓝漾搭乘的飞机在中午十二点,准时落地香港国际机场。   下飞机后,蓝漾看了一眼内地各平台的热搜,薇薇安已经把当时的监控录像匿名发布出去,不出意外,舆论即将引来第二波反转。   她拿上提前预定好的粉玫瑰,扣上大衣纽扣,驾轻就熟地来到一片墓地。   天空是厚重的深灰,云层在头顶堆积,随风移动,成了一块正缓缓合闭的棺材板。   市中心有山。山上高楼大厦,住着有钱的人,山下墓碑林立,住着有钱的鬼。   孟景砚一身黑色大衣,叼着黑金色的寿百年,正站在一块墓碑前发呆。   墓前已经有了一束粉玫瑰,她走过去,弯下腰,把手里的花和他的那束并排放置。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孟景砚懒洋洋的。   “你以为能记住对方生命里所有特殊日子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蓝漾的回答倒有点挑衅意味。   香烟头上的烟雾静滞一瞬。   “其实我来说,今天不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他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但对她来说是。”   因为这一天,宣告她的人生正式被他毁掉,从天堂彻底掉入地狱,再也没能爬起来。   她口口声声说不后悔,潇洒至极,实则每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后悔得要死。   他知道,他都知道,但他能怎么办?他生下来就欠她呗。   “孟景砚,”   蓝漾非常少见地叫了他的大名,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难道要一辈子困在已经去世的人的阴影下吗?就算是做噩梦,也该有醒来的一天。”   “所以你醒了吗?”   孟景砚的口吻也难得有几分嘲讽,仿佛在笑她不自量力:   “再说了,和你在一起,算不上噩梦。难道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会比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更加痛苦吗?”   “……”   “我们所有的矛盾,都是因为陈家康而起。为什么要为一个外人,推翻我们过去的所有?”   他已经猜到了她这次过来的目的,表面上来看望孟婉娴,实则来找自己摊牌。   即便如此,他还是非常不屑:   “如果我没有逼你去接近陈家康,你觉得祁闻年会有可乘之机?他不过是一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蓝漾,你懂什么叫第三者吗?” 第51章   孟景砚觉得自己大意了一下, 但,补救回来就好了。   “你年纪小,被外面野男人的花言巧语蒙骗, 很正常。只要从现在开始, 回到我身边,我答应你,既往不咎。”   蓝漾却觉得讽刺:“你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感情?我们连情侣都不是, 你凭什么说他是第三者?”   他前进一步, 她就退后一步:“你从来没有想过我, 你想的只是要怎么折磨我。”   香烟燃尽, 烫进他手里,他仿佛没了痛觉:   “我没想过你?你的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快乐的颤抖,都是因为谁?你走到如今的位置,又是谁给你铺的路?我花了那么多心血把你养成现在的样子,你说我没有想过你, 蓝漾,你自己觉得好笑吗。”   “可你也确实……”   这四个字, 好似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以至说出来后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潜意识还在逞强, 不愿意承认,奈何先行一步的,是理智——   “不喜欢我。”   “……”   “你不会喜欢任何人,你口中的喜欢我,只是喜欢掌控我的感觉。”   一整晚没睡好,她的大脑依旧清明:   “我十几岁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现在还看不出来吗?还是说, 你骗人骗得太口若悬河,一不小心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   刚他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蓝漾过得好快乐,快乐到忘乎所以。   因为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不用再一个人躲在家里,紧闭门窗,捂住耳朵,唯恐听到街上一点点别人过得幸福的欢声笑语。   那种笑声,跟凌迟的刀子似的,扎进耳膜,血肉模糊。跟上一阵昏天黑地的翻搅,特别特别残忍。   元宵节那天夜里,下雪了,她穿着厚棉衣,蹲在小区门口,研究新买来的烟花。   老板说这是店里新进的手持烟花,说白了就是改良过的仙女棒,蓝漾研究半天,朝边上的孟景砚伸手:   “来个打火机。”   “不是吧,”孟景砚轻轻打掉她的手,字音带笑:“好的不学,真要学我抽烟?”   “……点火而已。”蓝漾送上一记白眼。   他唇边笑意渐浓,摸了圈口袋,偏偏没有打火机。   只能用刚才抽了一半的烟来点。   风很大,香烟上那一点火星将灭未灭。蓝漾拉着他蹲下来,想脱下衣服挡风,他拦住她,反而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来。   两人挤在一辆车边,凑得很近。   天空开始飘雪,霜白在他眼睫覆了一层。蓝漾看着自己呼出的热气不断描摹他的眉眼,后知后觉他们靠得是那么的近,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她对“父亲”这个替代品的依恋,也不是源自s/u/b对d/o/m的滤镜。   而是一个情窦初开的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悸动。   孟景砚低着头,头发上也落了雪。他拿起烟又吸了一口,于是烟末尾的火星变得更大一些。   仙女棒顶端开始迸发光亮。   最开始只有一点微弱,气息奄奄,后来,在北风的推波助澜下,开始活泼地跃动。她抱住他的衣服,盯着那蓝紫色的光芒猛瞧,一刻也舍不得眨眼。   两人几乎脸贴着脸,挨得极近,差一点,她就能吻到他的唇。   世界很大,他们很小,但他们靠在一起,她心里就有了种可以抵抗全世界的错觉。   原来她喜欢他么?   蓝漾掉进了甜蜜的棉花糖海洋,却忘了,棉花糖中看不中用,本身没有任何承重能力。   于是她继续直直地往下掉——   “还有这个,孟先生,送给你女朋友的。”   “哦,她不是我女朋友,”他温柔地说:“玩玩而已。”   “……”   ——那是一场饭局结束后,她无意中听到的。   她在心里想,也是,他那么有钱,当然不会和某个女人确定关系。除非对方是个同样家缠万贯的狠角色,可以在将来与他强强联手。   这才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她和他的关系,人前,他栽培她,花心思帮她完成梦想,她拿作品和口碑来回报他。   人后,他享受d/o/m的乐趣,她当好s/u/b,寻求心理寄托。   这样的关系,已经太公平了。   还想要什么?   她是难过的。   但她的自尊又不许她太难过。   她拒绝承认,她的真心被他以无关痛痒的姿态,不轻不重地踩上了一脚。   没有特别疼,却永远留下一个耻辱的脚印。   蓝漾下定决心,在往后这段关系里。   只享受他的付出,闭口不谈感情。   总之,自己绝对不会当那个,交付真心的人。   *   她这话让孟景砚微微失了神,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我说过,我就是你的全世界,而你的从里到外,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我都了如指掌。我们之间,需要用那种廉价的东西来点缀?”   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他似乎承认她说得对,他根本不在意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什么又是真心。   只要她从里到外都属于他,受他控制,那就是幸福美满,天下太平。   蓝漾打了个喷嚏。   她感觉冷。   孟景砚上前,抓过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让两个人的体温彼此温暖:   “我真不喜欢你把我描述成浪费你青春的负心汉的模样。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   “这里有点冷。”   他牵她往墓园出口走:   “回去再说。”   *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沉默地回到他在山顶的别墅。   他在客厅站定,惯用的右手包着纱布,左手点烟不是很方便,蓝漾见状,主动从他另一边口袋摸出打火机……   然后把它扔进沙发。   他挑了下眉,她不理,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   山下的高楼和维港也是灰色的,错落有致的紧绷的灰,仿佛蛰伏在地底的某股力量正蓄势待发,破土而出,待到那时,天地都为之裂变。   每次吵架,孟景砚都不会和她计较。这次也不例外,一分钟后,他从身后搂住她,温文尔雅说: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   “什么?”   “顾延行是我哥哥。”   “……”   蓝漾诧异地回头看他。   他叼着一根崭新的寿百年,也没点燃,虚虚咬着:“当年抛弃,或者说劈腿我妈的人,就是顾秉正。顾延行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一切像都连了起来。   “所以你要接近顾家,就是为了……”   她尽力让自己快速地接受这个,能惊掉人下巴的事实:“复仇?”   难怪他要拉拢陈家康,才不是心血来潮搞什么捉弄人的恶作剧。   “你是不是找死!被顾延行知道,他能不膈应你?”   一想到他大难临头还风平浪静的口吻,蓝漾就止不住烦躁,一把抽走他的烟,发泄似的一丢。   “当然。”他勾唇:“所以你是除我之外,唯一知道的人。”   “……难怪。”   “什么?”   蓝漾觉得几天以来困扰自己的事情有了解答。   顾延行那晚来找自己,根本就不是为陈家康。在他眼里,陈家康算什么?   他是来敲山震虎,借自己提醒孟景砚: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那么,亲爱的弟弟,你想干什么呢?   所以,他才会说,他们是“一家人”,不要胳膊肘往外拐。   话说,这个顾延行的眼神也太差了点。他哪只眼睛看出来自己是孟景砚的女朋友?连双方当事人都没承认过。   “顾延行来找过我,他已经猜出来了。”   烦躁之后是无法压抑的担心。她还是做不到对他如对陌生人那样冷漠。   孟景砚哦了一声:“跟我想得差不多。”   “你小心玩火玩得把自己烧死。整个顾家枝繁叶茂几百号人,你就一个人。”   “这个不用你管。”   他左手忽一用力,握住她的两只手,将她抵上落地玻璃:   “我只想告诉你,我最讨厌半路劈腿的人。”   蓝漾眉心一跳,背脊传来玻璃冰冷的触感。两只手被对方抓握过头顶,竟然一下也动不了。   他一年四季如冰块一样的手令她不适,又考虑到两人悬殊的体力差距,索性放弃挣扎,自嘲道:   “原来我们之间,也可以用‘劈腿’来形容。”   “我很感谢你对我的栽培,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蓝漾定定抬头,眼中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哀伤:“可是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一定会分开。既然结局已定,这一天是早还是晚,有区别吗?”   “……”   “我不会喜欢你,你也永远不会真心喜欢我,你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不健康的开始,不管中间有没有动心,最后一定是走不到一起的。因为你会不停怀疑当时对方找你的目的,猜想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诚恳。不然,为什么你们是以这种方式开始的呢?   一步错,步步错。开头错,结尾就不可能对,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宿命。   “我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   孟景砚脸上阴晴不定,眼中一团漆黑,笑意全无。   “我当然知道。”   她眼前浮现出祁闻年的模样。   他扬起下巴:“说说。”   “你会不自觉地想起对方,做什么都会想到他。”   她咬着牙回答:“为他改变自己的处事准则,发觉曾经最看重的东西排到了第二位。与其说是为他改变,不如说是在对方的眼里,察觉了自己的另外一面。”   “……”   数年相处,蓝漾看得懂孟景砚眼里的好奇——他是真的在好奇。   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更让你有改变现状,从头再来的勇气……世界不再是你以为的世界,你残缺的热情激情,都由对方来弥补。”   因一人出现将旧世界彻底倒转。虽然尚且还有余孽要清理,但我知道天地已经不同。   她每说一句话,孟景砚身体就压低一分,到最后几乎是拥吻的姿势。一道天光从外面劈过来,将两人分割成明暗两个世界。天亮了。   孟景砚压着她,转头看向窗外。金黄的日光贴着他鼻梁滑过,落在蓝漾身上。身体升腾起温热的暖意,仿佛被另一个人从背后抱住。   他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她皱着眉,在沉默中与他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常年用笑意掩饰真实情绪的眼中,忽然空了一瞬,如终于有所觉悟。   下一秒,耳边传来他的喃喃自语:   “是吗,原来我是真心喜欢你。 第52章   “你发什么神经?!”   蓝漾被吓得面无血色, 猛的推开他。   孟景砚被她一推,也不生气,只是勾唇笑一下。   这一笑, 就恢复到寻常样子——任他人火冒三丈, 他自风度翩翩。   他松开蓝漾,反身靠在窗边,与她并排站立:   “开个玩笑, 你看你害怕的样子。”   “你……”   “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方寸大乱, 你以为仅凭这样的你, 能够脱离我的掌控吗?嗯?”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蓝漾一顿, 后知后觉来了火:   “所以你就是这样,永远满脑子都是控制别人。喜欢你的人该是有多贱,要一次又一次捧出真心被你践踏!”   “我践踏真心?”   孟景砚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耸肩低低笑了起来,最后变成毫不留情地嘲笑:   “我践踏的真心, 跟你比起来,是何等的小巫见大巫。蓝漾, 你当年对不起你亲爸, 你忘记了吗?现在你又要对不起我了,你这个冷血无情又残忍的人。”   “……”   蓝漾瞪着他, 想把他活活撕碎。额角暴起一根青筋,眼里怔怔落下一滴眼泪。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离开你呢?”   “那你就试试。”   孟景砚站直身体,伸出拇指,温柔地拂去那一滴泪水: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让你站上最高点又狠狠摔下来。但你不用担心自己会摔死,因为我永远会在下面接住你。”   太平山顶, 万里晴空。   幽境雅致的海景别墅里,褪去体面的两个人沦为情绪的暴徒,握紧尖刀,互相伤害。   因为太了解,所以知道往哪里捅对方会大出血,往哪里捅对方的鲜血会飞溅三尺,捅得直到脚下血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流成一片,仍不肯善罢甘休。   ……   *   晚上五点五十,苏州奥体中心。   数万球迷的助威声震天动地,国旗之下,祁闻年躲在球员通道内,抓紧最后的时间,看手机里记者发来的报道。   【这就是我当年给蓝漾小姐做的采访,是咱们电视台迄今为止最成功的节目,打破了那一年社会新闻的热度记录[/微笑]】   【我们团队经验充足,所以舆论的问题您不用担心。采访的时候只需要按实际情况回答就好[/微笑]】   【期待五天后的见面。】   他没立即回,教练组正在叫所有人回更衣室赛前围圈,布置最后的战术。   他的腿没那么快好,整个月的比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教练的英文和翻译的中文通通左耳进右耳出。   和队友肩膀搭肩膀,视线在身前的某一点定格。圆形的更衣室内,一排排金属柜门衔接得紧密而整齐。   每一扇门的中心嵌着一个鲜明的号码,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团队里没有谁比谁更重要,每一个人都是链条上坚实的一环。   他的视线刚好落到写着自己名字的“7”上面,那里还挂着一件备用球衣。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却像是透过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   十分钟后,20230年世界杯亚洲区十八强预选赛正式开始,中国主场迎战澳大利亚,现场座无虚席。   祁闻年坐在替补席,把用于保暖的长袖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面无表情看着场上的一切。   澳大利亚的总体水平很高,一对一拿球的时候,总是中国的队员还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就连人带球抹了过去。   这种场面,通常被称之为,“军训”。   因为弱势一方只有罚站的份。   祁闻年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天才,长大后去了欧洲,一对一过人也从来不落下风,就是目前世界上身价最高的球星,都不敢拍胸脯保证一定能“军训”他。   只有他“军训”别人,别人怎么可能“军训”得了他?   在几万人的呐喊声下,绿茵场上的二十几个人忙忙碌碌,跑来跑去,一小块草皮飞溅,溅起一点泥土,掉在替补席前,祁闻年的思绪随泥土落地,逐渐放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段时光。   一段自己天天都在被“军训”的时光。   对方是他见过天赋最好的人,无论是速度、爆发力、盘带技术,成百上千倍秒杀他。连犯规的机会都不给他。   毫不夸张地说,从幼儿园到小学,只要一有一对一,他不是在被对方当狗溜,就是在被对方当狗溜的路上。   毫无面子,毫无尊严。简直是“业余球员误入职业队”的既视感。   长此以往,祁闻年开始怀疑:自己真的适合踢足球吗?   是不是自己踢得真的很烂呢?万一周围的人只是在鼓励自己,并没有对自己说实话怎么办?   往后自己还要和对方一起去德国青训,以自己的水平,真的去得了吗?   更可气的是,对方还会笑话他:“就这?”   道心破碎,他被踢哭了。   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被人踢哭。世事太无常,他到死都记得。   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认真安慰:   “你的天赋无与伦比,只是恰好对方太太太强了一点。”   “那我要做什么才能赢?我什么时候才能赢?一次也好啊。”   那个时候,他脑子里装不下其他任何事情,喝水吃饭睡觉,想的都是对方,每天晚上做的梦是和对方打架,对对方的了解比自己还要多。   就是赢不了,他气得想跳楼。   教练沉思了一下:“或许快了,你不用做什么,心态放平就好。”   “为什么?”   “因为女生发育得比男生早,等你身体素质起来了,她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教练补充:   “到时候你轻轻一撞,她就飞了。”   “……”   好期待。   对一雪前耻的渴望,贯穿了他整个童年。却在迈入少年时代后,戛然而止。   像一曲即将弹奏至高潮的曲子,突然断了。演奏的人突然离开,即使知道钢琴就在那里,随时可以回来继续弹下去,但由于先前堆积的情绪没有了,就算再次坐在钢琴前,还是觉得没有必要。   ——对方父亲出事了。   确切来说,是整个俱乐部出事了。   老板跑路,留下一堆快要没米下锅的员工。连教自己的教练都跑了,跑路之前跟自己说:“别等了,赶紧收拾收拾去欧洲,这里不适合你。”   他想,还是先等对方一会,等问题解决了,他们一起去。   他们本来就是约好的。   对于小孩子来说,发现问题的下一步就是解决问题。比如,写了错别字、做错一道题,顶多被老师骂两句,用红笔订正在旁边就好了。   但对成年人来说,很多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只能拖着,拖到问题的脓包溃烂,脏东西从皮下组织渗进骨头,阻坏神经,最后截肢,一了百了。   ……   去德国之后,他跟蓝漾的联系渐渐就少了。   因为时差,国内放学赶上他训练,他下训了国内又开始上课。他们不是大人,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自由地使用手机。   当时他觉得,最多再等一两年。   蓝漾肯定会来德国找自己。德国是全世界最好的青训国家之一,无数球星梦想开始的地方。而她的梦想是在成年后,加盟天鹰座竞技的一线队,穿着七号球衣,拿到中国人的第一座英超金靴。   她肯定会来的。   祁闻年很笃定。就像他笃定自己长大后一定会超过蓝漾一样。   无非是多等一两年,他都等了那么久了,难道还差这一两年吗?   但命运之神轻飘飘射下的一箭,嵌进地里,成了阻隔他们的一堵高墙,飞天遁地不可跨越。   从那天起,他们两个背道而驰,朝两个方向越走越远,各自面目全非。   ——蓝漾出车祸了。   他永远都不会再超过她了。   因为她永远都不会再踢球了。   “……”   几万人的足球场,冷不丁安静一瞬,让人恍然以为来到了图书馆。   这过分的寂静令祁闻年回过神来,中国队的球网晃动,里面多了一只黑白相间的足球。   哦,原来是对方进球了。   开场二十分钟,意料之中。   他听见背后的死忠看台上,球迷失望的叹息。   *   晚上七点,香港的别墅内,灯火通明。   孟景砚走了,蓝漾霸占了整栋别墅。跟受/虐/狂似的,窝进沙发,仿佛感觉不到冷,一根接一根往嘴里塞着雪糕。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直播国足踢澳大利亚的世预赛,光上半场就落后了两个球,本来水平就很烂的国足,之后不用说也知道,一定是回天乏术。   就像她的人生。   她是眼睁睁看着它烂掉的。   回天乏术。   蓝漾很少想起过去的事,总觉得事情已经发生,多想无益。   但或许是今天冷不丁被提到了,才发现原来伤口的结痂只是错觉,只是那块表皮烂掉了,伪装成痂的样子,轻轻一碰,钻心刺骨的痛。   她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压根没有细看。绿茵场一个个跑动的人影成了一滴滴模糊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电视屏幕上。   雨珠向下滴,柔软精致的羊毛地毯褪色成老式小区深褐色的水泥地。雨珠落下,溅起的回响是刺耳的警笛。   她又想起蓝英杰被警察带走的那个雨天。   自己站在雨里,手中抓着祁闻年送来的一把巧克力。巧克力被体温融化,渐渐软了,棕色的糖水滴在裤缝上,自己没发现。   其实蓝漾当时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踢假球这种事一定要蓝英杰去做。   家里是困难,之前蓝英杰赚的钱都用去还贷款了,但不至于难到没米下锅。   也没有生了重大疾病,急需用钱的亲人。   他完全可以退役后当个足球教练,每个月拿几千万把块工资。而自己回学校读书,和大家一样,中考,高考,上大学,找工作,简简单单地过完一生。   她以为是蓝英杰作为球队队长的责任心作祟。   毕竟,他要给其他生活艰难的兄弟们找条生路。   后来吴贤告诉她,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她。   “你的天赋真的很好,你爸爸很想把你送到欧洲,接受最好的训练。”   吴贤有些惆怅:“这也是他小时候最想干的事,可惜那会他天赋一般,家庭条件也一般。你不一样,你天赋比我们所有人都好,不去欧洲太可惜了。”   “……”   “你爸爸不想耽误你,想你去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这些话蓝英杰从来没跟她说过,她在俱乐部接受国内青训训练的时候,他只会跟她说,如果觉得辛苦,放弃也是没关系的。   “爸爸的女儿,当然是要宠着长大,做爸爸一辈子的小公主。”   他抱起蓝漾,满是胡渣的下巴蹭蹭她的脸颊。   他很清楚,背着别人的期望前进,会过得多么辛苦。   所以,她愿意的话,很好。不愿意,也没关系。   毕竟他爱她,只要她快乐就行。   “你也知道,现在在中国想踢职业足球,要么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反正横竖都没钱,不如去足校试一试。要么就是家里很有钱的富二代,所有的高额花销扔出去眼都不眨一下,就算踢不出来,照样回家继承家产。”   吴贤拍拍她的头:   “你爸准备送你去德国,和祁闻年一起,到时你们俩非必要就别回来了。”   “……”   所以他铤而走险,开始一场一场地接假球,帮助争冠区保级区的其他球队控分。陈家康欠薪跑路,他只能自己去找来钱最快的方法,   蓝英杰的刑期不长,说是一年半,实则八个月就放了出来。   回想起那一天,蓝漾仍然觉得,那是自己噩梦的开端。   当你认为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倒霉,不要轻信否极泰来,坏事后面跟的一定是更坏的事。人生百分之八十的烦恼都来源于明天会更好的错觉。   ——蓝英杰被体检出患有胰腺癌,这种癌早起无法发现,一发现就是晚期,从健全人到火化,三个月时间。   拿剩下的钱去续命,似乎没什么意义,充其量只能多活一两个月。   但用一两个月的生命,换女儿的无量前途,就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了。   他依旧准备送蓝漾去德国。   蓝漾说不准是个什么心情,因为他一直瞒着自己。   完完全全地瞒着自己,帮自己打点好一切,告诉自己一个日期,让自己在那个时候走。   “我不开心的时候,你会来看我吗?”   她抱着蓝英杰,为未知的旅途迷茫不安。   、   “会的。”   蓝英杰眼里浮上水雾,久久凝视蓝漾:   “爸爸肯定会来看你。爸爸变成一阵风,嗖的一下飞越亚欧大陆,飞到我的宝贝身边。”   “……”他确实没说错。以至蓝漾在医院与病床上的他四目相对时,连句骗子也说不出来。   一次又一次。   她想,这次自己真的要多背着一个人的期望往前走了。   蓝英杰死了,但她还有盼头。他完不成的事情,她来帮他完成,他想看到她变成什么样,她就变成什么样。   她是他生命的延续,身上流着一部分他的血液,当她站上欧洲的土地,他也能闻到那股全脂牛奶混合曲奇的香味吗?   她有过一段时间的白天黑夜颠倒,一睁眼就是看球赛,把和天鹰座竞技有关的全部比赛,无论男足女足,从头到尾都补一遍。   现实是疼痛,幻想是止痛剂。她一次次想,之后自己能去到最喜欢的球队,为球队或是自己取得一点荣誉,然后,在发言环节叫出蓝英杰的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很幸运的,虽然世事无常,但自己有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去德国的前一周傍晚,蓝漾冒雨下楼吃饭,边吃边想一会要不要去街对面买个冰淇淋吃。   她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算了吧,不差这一口冷饮。吃完饭付完钱,没有过那条马路,从街的这一边离开。   雨夜中,失控的汽车冲上人行道,车灯闪烁,像一对猩红的野兽眼睛,会把每一个和它对视过的人撕碎。   有人大喊快跑,车主是个准备报复社会的神经病。   蓝漾跟着仓皇的行人逃窜,出色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令她很快避开了汽车的攻击范围。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无辜的路人,有的能哀嚎,有点嚎叫不动。特警紧急出动,大雨把一切血迹冲刷干净。   汽车最后对准的是一个小女孩。   非常非常小的一个小女孩,三四岁左右,看上去木木的,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理解周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叫在哭。   她的家长不知所踪。   如果被汽车一压,一定必死无疑。   失控的猛兽亮着血红的眼,最后一次朝小女孩疾驰而来,刺目的灯光令她扭过头,视线和一旁逃命的蓝漾对上。   仿佛被命运看不见的红线牵引,蓝漾心神恍惚了一下,脑中冒出一个及其可笑,又及其荒唐的念头——   既然所有人都说自己天赋很好,跑得很快,那可以跑过汽车吗?   周围人一声一声的天才,让她太过自信。就算蓝英杰入狱,后来身亡,她还是自己自信有咬紧牙关爬起来的能力,她坚信自己一定会是未来家喻户晓的大球星,现在的所有困难,自己都有本事克服,自己都有本事化险为夷。   那么老爸,再保佑我最后一次吧。   她如此想着,热血上头地朝小女孩冲了过去。   “……”   小女孩被她抓住,但她最后手软了,于是对方又猛的摔在地上,膝盖蹭掉了一大块皮,露出里面恐怖的血肉。   而手软的原因,是她被撞到了。   警察控制住了这个想跟全世界同归于尽的车主,其余的伤者被紧急送往医院。整条马路,警笛声,救护车声,还有哭声和呜咽,响成一片。   蓝漾睁大眼睛,看着救护车纯白无瑕的车顶,连哭都哭不出来。   人哭的时候,为什么还有力气发出声音?   “你坚持一下,没事的,不要睡好不好?……”   车上的医护人员不断跟她说着话,怕她失去意识,而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女孩最后的眼神在脑海中浮现,竟和狰狞的车灯如出一辙。   ……   蓝英杰用命换来的那笔钱,用来完成她和他梦想的那笔钱,最后成了她的医药费。   无数个夜晚,她忍不住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直接被撞死来的更好?   自己是不是该直接被撞死?为什么要活到现在呢?   或者。   自己应该过马路的。   去到马路那边,买一个冰淇淋吃。   隔着一条马路,无论街对面死再多人,自己都鞭长莫及,只能旁观。   应该去吃冰淇淋的。   一种说不清的负面情绪,仿佛一团浆糊,隔绝一切氧气,严丝合缝地把她包裹其中。   管子从她的口鼻插进去,插进喉管,依旧无法呼吸,心电监测仪上平稳的数据像是另一个人的。   这起事故引起相当大的社会轰动,电视台的人听说了她的事,特意过来找她做访谈,记者问了很多当时的情况,她尽数如实回答。   其中一个问题:“你现在后悔吗?”   蓝漾一怔,还没开口,眼泪先一步地流下来。   长久以来困扰她的坏情绪有了答案,她明白过来,那些焚心的日日夜夜,比身体更疼痛的感觉,混沌的,无法准确描述的,通通概括成一个词语,那就是——   后悔。   汽车撞的是别人,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死了人,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去救一个和自己完全非亲非故的陌生女孩?   她好后悔。   假如不去救人,自己现在应该在德国,和从小玩到大的祁闻年在一起。面对的所有烦恼都和踢球有关。   她能完成爸爸的期待,至少去看一看他当年没有能够看到的风景。天鹰座竞技的球探经常去德国挖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自己很快就能被看到。   再等个一两年,就可以去英国了。   她好后悔。   她对不起蓝英杰。他那么爱她,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她却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儿。   他用整个职业生涯和性命为自己换来的前途,被自己生生的斩断,从根上斩断。   再没有可能了,什么可能都没有了,她以后连稍微剧烈一点的运动都做不了。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好后悔。   记者扔过来一包纸巾:“不要哭,来对着镜头说,你不后悔,人命更重要,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机会,你还是会这样做。”   蓝漾整个人呆住,世界的一角在坍塌。   “为什么?”   “因为英雄是不能有缺点的,大家不喜欢会后悔的英雄。”   “……”   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明白,镜头是世界上最能颠倒黑白的东西。   “你这样说,才会有更多的好心人为你捐款。”   记者是现实而冷静的成年人:   “不要犯浑,你现在是需要钱的。”   “……”   趁记者出去接电话的功夫,她楞楞地,对着病床前那个黑漆漆的摄像机镜头,看了好久。   如果镜头前的人是提线木偶。   那镜头后的人……是造物主吗?   她对镜头后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镜前镜后,隔着小小几片玻璃,却可以皮里阳秋,颠倒世界。   她的灵魂飘到了离身体很远的地方,注视着这具身体、一点一点地触碰着那台摄像机。   仿佛轻轻拉开了一角,潘多拉的魔盒。   ……   蓝漾救的小女孩名叫郑佳怡。出事那天,她妈妈把她放在快餐店里,自己过马路去给女儿买冰淇淋。   谁知会遇上报复社会的神经病,差点间接害死女儿。   蓝漾出院后,被郑佳怡的父母接走,精心照顾了一段时间。   他们对她很好,把她当亲女儿看待,她满腔的情绪反倒无从发泄,只能反反复复,想起记者的那些话——   事情已经发生,不要后悔。   你也只能不要后悔。   救人是你自己的选择,郑父郑母对你比亲女儿更好,你要向谁去发泄?   车主是由于公司长期欠薪,导致没钱还贷款,以至开车冲上人行道报复社会,想拉街上所有开开心心的人和他一起去死。   但为防止引发恐慌,事件的真相通过镜头,变成了汽车失灵,司机操作不当,才导致悲剧的发生。   这么说来,司机也事出有因。   所以她只能不后悔了。   是她心甘情愿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一点都不后悔。   某一个晚上,她在郑家吃郑佳怡妈妈做的晚饭,胃里突然泛起阵阵恶心。黄瓜咬在嘴里,变成刀片,面无表情地吞下,从喉咙到胃部,一路的鲜血淋漓。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问:   你真的要就这么和解吗?   明明是他们的出现,才让你变成这样。   你现在和他们好的像一家人,你爸爸该有多伤心。   你对得起他吗?   你背叛了他。   蓝漾知道,自己不应该把怨恨发泄在无辜的郑家人身上。   可她控制不住。   一点也控制不住。   她脸上的笑容依然天衣无缝,转头就拿手机搜索:   【怎么催/吐?】   郑家人很好,对她非常非常好,挑不出一点错误,她不能伤害他们。   那就伤害自己吧。   一次,一次,又一次。   痛苦的陨石撞击她这颗行星,再一再二又再三。   整整三次。   她无力回天了,缴械投降。   *   电视里,球赛下半场的补时时间耗尽,裁判吹响终场哨。在解说的委婉叹息之下,右上角“0-3”的字样格外醒目。   国足果然无力回天,缴械投降。   蓝漾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准备给祁闻年发消息。   她也不知道发什么,想了半天,就普普通通地发去五个字:   【我明天过来。】   这五个字翻译过来,是“我有点想你”,但她不会那么说,有点矫情。   直播镜头给到垂头丧气去看台谢场的国足队员,替补席上的球员则先行退场。那个顶着Reno头像的人回复得非常迅速:   【好快。】   【你是不是想我了?】 第53章   蓝漾一愣, 顿时,鼻尖飘过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清香。   每个毛孔都是温暖的,往外汩汩流淌着春水。他拥抱自己时的触觉,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想起。   蓝漾:   【没有。】   祁闻年发了个比格思索的表情包过来。   她轻轻弯唇, 退出微信,又去看体育新闻。   薇薇安的监控录像发布后,舆论意料之中地反转。从一边倒的抨击变为对半开:   【那个球迷确实有点问题, 这么说话放哪个国家不被打?】   【论嘴上积德的重要性, 申城长风都解散十年了还不放过。】   【原来那么多人觉得打人没问题, 给我开眼了。】   【祁闻年就尼玛该死。】   【所以为什么要欠薪?老板去哪里了?】   【……】   全中国十几亿人, 想把整件事洗得干干净净不现实,但只要关于他的总体形象在变好,就够了。   刚好电视镜头扫到球员通道,她眯起眼睛,在一堆穿相同队服的人里寻寻觅觅。   就像校园里的篮球场上, 少女扭捏的目光在人海中重重穿梭,状似无意地撞进喜欢人的的胸膛。   “那我们的现场直播就到这里, 接下来把时间交给演播室……”   解说说着千篇一律的结束语, 最后一个镜头,给到了球员通道上方的球迷看台。   直播的收音很好, 现场球迷的动静收进去大半,伴着一句清晰无比的“祁闻年我/操/你妈”,一个白色的东西从看台飞出,流星一般往下坠。   祁闻年正和旁边的队友讲话,压根没注意上面,蓝漾只看见飞下来的东西正中他脑袋,举着盾牌的特警迅速冲过来——   再下一秒, 镜头切回了演播室。   ……靠!   她腾的站起来,和电视里解说四目相对。   解说看样子是没注意现场情况,就着虚拟屏幕上的两队阵容开始赛后分析。蓝漾抿唇,急忙给祁闻年发微信:   【?】   【什么情况?】   【你没事吧?】   等了五分钟,对方迟迟不回。她拿过遥控器,想把画面倒回即将切演播室的那一帧。   一连按了好几次,终于暂停在想要的位置。凑近看,居然是一瓶撕掉标签的矿泉水。   球场里不许带水瓶入内,要喝水也只能用一次性杯子买场内的饮用水。毫无疑问,这瓶水是有人骗过安检,偷偷带进来的。   就为了袭击球员吗?!   一瓶矿泉水装满有一斤,从十几米高扔下去……   蓝漾脑中一片空白,颤抖着给祁闻年播去微信电话。   好在,电话很快接通,嘈杂的背景音后,祁闻年没什么正行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   她一口气没敢松:“我看到直播了,你是不是被水瓶砸了?!”   他哦了声:“小事,那就小半瓶水。”   “快点报警!”   她焦急道:“故意伤害罪,这可以刑拘的!”   “你放心。”   他这波澜不惊的声音倒的确不像有事,但有些伤当时反应不出来,一两天后才会出现症状:   “你赶紧让队医先看看,然后去医院,把检查报告发给我。”   “你在命令我?”   “啊?”   她第一反应是他不耐烦了,或者生气了。心脏瞬间被狠狠攥了一下。   “那我只能遵命。”   “……”   攥住心脏的手松开,像一次寻常的血液输送,只有她知道,这次的输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四肢发软,头晕目眩。   堵在胸口好几分钟的气终于呼了出来,蓝漾自认为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就这样,挂了。”   其实她还担心他的心情。   明明网上舆论已经比之前好多了,谁能想到线下……还有被死忠球迷看台的人袭击。   他肯定很心冷吧,都做到这种程度了。   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从来就不太会说,这些关心的字眼。也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绪。   只能挂断。   “等一下。”   祁闻年出声。   “嗯?”   “如果你今天没看直播,是不是就不给我打电话了?”   接着,不管她回不回答,他低笑一声:   “我想你了。”   蓝漾再是一愣。五脏六腑都要化了一般。   脸颊的苹果肌传来酸胀,落地玻璃倒映出自己的五官,嘴角扬起的弧度极为瞩目。   她低低地说:“我也是。”   “什么?”   “……”   “信号不好,”   他忍着笑:   “你说什么?”   “……我说挂了。”   说罢,飞速按下挂断键。先前回忆往事时的失落一点点退潮,涨上来的是心脏怦怦乱跳的声音,每一下都掷地有声。   没过多久,蓝漾又后悔了。   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本来遇到球迷袭击,他心情就不好,自己非但没安慰,还直接挂他电话。   他会有想法吗?觉得自己很没人情味,一点也不关心他?   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   蓝漾拉起键盘,对着聊天页面,准备再发一条消息,试探一下。   她想尽可能柔和一点,或者,肉麻一点。然而,要怎么说才算柔和呢?   网上搜索一下?   手机震动,他的消息先一步出现:   【我想你了。】   蓝漾:   【你说过了。】   祁闻年: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四个字。】   受伤的前锋还是前锋,撕开顶级后卫的防线依然轻而易举。   蓝漾觉得自己正被他“军训”,这种站定不动被对方晃过的感觉久违了,消息发来的那一瞬,连心都空了。   蓝漾:   【我也想你。】   点下发送,她逃命似的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   不出意外,热搜又一次被引爆,祁闻年凭一己之力,几乎霸占了整个春节假期的各大社媒。   连明星云集的贺岁档电影都甘拜下风。   伤情迟迟未公布,底下网友众说纷纭,有说一报还一报,汉/奸就该打,但更多的是觉得对方做得很过分。   高空抛物,是真的会砸死人的。   不管球员做过什么,都不应该威胁到对方的生命安全。   这种行为,叫谋杀。   蓝漾刷了几个小时的新闻帖子,把事发的各种视角全看了个遍。祁闻年还是没有把约好的检查报告发过来。   不仅没有发报告,连消息都不回。   通常来说,伤情的轻重程度可以和公布速度成正比,现在的情况让她越来越紧张,心底冰凉一片。   完全不敢想其他任何的可能性。   尽管两人之前还通过电话,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常,但许多重伤都是隔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才显现出来。   薇薇安不在他身边,蓝漾想找人问个情况都不知道找谁。没有过多犹豫,凌晨时分,她直接买了回内地的机票。   第二天天亮,来到国家队下榻的酒店。   她在前台订了一间房,又从薇薇安那要到了祁闻年的房间号。   站在走廊上,装死一夜的人终于诈尸:   【没什么大事。】   【昨天晚上手机没电了,忘记回了。】   蓝漾撇嘴。   在这骗鬼吗?   祁闻年:   【你今天什么时候到?我看我能不能来接你。】   【不一定出的来。】   【他们怕还有其他极端球迷等着报复我,我也不好增加安保的工作量。】   蓝漾:   【开门。】   祁闻年连发三个问号。   几分钟后,房门打开。   蓝漾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大眼瞪小眼。   “你好,我是祁闻年的医生。”   队医礼貌地伸出手。   蓝漾稍顿,同他握手:   “他现在怎么样了?”   “脑震荡,昨天吐了一晚上,胆汁都吐出来了。”   队医安慰:   “不过你放心,现在好多了。”   “辛苦你了。”   “不客气。”   他看了蓝漾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躺尸的祁闻年,一脸“你小子有情况”的样子:“那你进去看他吧,我先回去了。”   “好的。”   “……”   祁闻年穿着睡衣,脸色白得吓人。   偏长的头发乱糟糟垂在额前,脑袋一侧捂着冰袋,以至那侧的枕头套上有逐渐扩大的水痕。   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牢牢追随蓝漾的行动路线。   “你怎么来这么早?”   祁闻年难得语速有点快。   “没什么大事——”   蓝漾盯住他,居高临下:   “脑震荡,吐了一晚上?”   “……”   他继续拿冰袋捂着脑袋,连带额前的头发也有点湿,颜色比往常更深。   “但我昨晚手机确实是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   蓝漾毫不留情戳穿:   “你是吐得顾不上看手机吧。”   “……”   他眨了下眼,唇角勾起:“现在不吐了就行。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是我疏忽了,你赶紧先去补个觉。”   蓝漾看着他,没有动作。   “怎么了?”   “你以为很这样做很体贴吗?”   她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生硬:   “全世界就你最伟大,受了伤知情不报,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发自内心地感激你,想你为了不让我担心在背后牺牲了那么多?”   “你以为我会真心喜欢你这样做吗?感动自己自私自利自以为是的小气鬼。”   “……”   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蓝漾是个百分百的淡人,无论心里在想什么,面上永远只表现出三分。   在旁人看来,她不会生气,不会哭泣,也不会开怀大笑或神情激动,冷淡中夹杂浅浅的颓丧。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气急败坏地长篇大论,仿佛再下一秒,就要拽起祁闻年的衣领,质问他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   这番话说完,蓝漾愣住了。祁闻年也愣住了。   他尝试起身,去拉她的手。   她一面在心里震惊,原来自己还有这样子的时候,一面又生他的气,气到不行,狠狠甩开。   祁闻年唇角上扬的弧度消失,唇线绷直,眼中透出冷冷的光,如同又回到伦敦初见时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她把过来路上买的两袋巧克力往桌上一扔,“啪啪”两声,动静瞩目。   ……那又如何?他生气,认为一番苦心没有被自己领情,那自己就不生气吗?   蓝漾真是打心里厌恶这样的行为。当年蓝英杰就是这样,她恨死这样子的隐瞒了。   祁闻年冷冰冰地,再一次抓过她的手。   她对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感受他指尖在自己手心写写画画。   似乎是一个颜文字表情:   QAQ。 第54章   “我不是故意的。”   写完表情包, 祁闻年就把她的手握得紧紧:   “我怕你大晚上的跑来跑去,休息不好。”   “你现在这样,我就能休息好了吗?”   蓝漾没那么容易消气, 又受不了他委屈的眼神, 几番犹豫后,决定先回自己房间,独自缓和心情。   她生气, 主要是因为祁闻年。   但不仅仅是因为祁闻年。   把曾经的一些负面情绪发泄在受伤的他身上, 对他不公平。蓝漾闭了闭眼, 拿过袋子里的一盒巧克力, 放到他床头。   “回来路上给你买的,要不要尝一个?”   本来想买蛋糕的,但大老远地拎个蛋糕到苏州,卖相估计要变得相当惨烈。   祁闻年不说话。   “我给你放这里。”   蓝漾不勉强:   “我走了。”   “等等。”   他啧了一声,皱眉:   “头好痛。”   “……我叫队医回来?”   “你不要扯我就行了。”   “……”   蓝漾看着他那只如涂上胶水般死死黏住自己的手, 陷入沉思。   那你不会松手吗?   怎么这么粘人。   她不情愿地往他那里再走两步,任他牵着自己, 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   “你累不累?”   祁闻年满脸关切, 拉着她的手,状似无意地将她一点一点往自己被子里带:   “是不是一晚上没有睡觉?要不要休息一下?”   蓝漾为了保持精神, 特意在飞机上洗了澡。这会完全不困。   但瞧着他的举动,她又忍不住泼冷水:“你不放开我,我怎么休息?”   祁闻年撇嘴:“你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两句话吗?”   他把被子掀开一点,睡意的领口很大,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一根细细的银链随锁骨起伏, 落入被衣服遮住的沟壑中央。   银白的吊坠露出一个小角,大半衣领遮掩,别有一番欲迎还拒的味道。   室内空调开得很高,空气干燥,蓝漾渐渐口渴,怀疑祁闻年是不是在暗示自己,赶紧对他动手动脚。   ——做人不该如此禽兽,他脑震荡还没好呢。   也有可能,他只是一个比较不拘小节的人。或许什么意思都没有呢?是自己想歪了。   那方面的想法被刻意避免掉。她再对上那根链子,心里就无可避免想起以前的事。   上回在伦敦就注意到了,他身上一直戴着申城长风的周边饰品。   “你在看这个吗?”   祁闻年顺手扯扯衣领,将领子扯得更开,更叫人无从判断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抓着蓝漾的手,他带她去摸自己脖子上的项链。   项链很细,她的指腹被他牵引,不经意碰到锁骨周围的皮肤,在上面来回流连,顺胸肌的线条一路往下,没入领口。   一阵酥麻难耐的痒意传来,全身都如同触电。   蓝漾的心脏又不争气地怦怦乱跳起来,她看不到他衣服下面的风景,那是一片神秘的原始丛林,她像个被蒙住眼睛的游客,在他这名当地向导的带领下,慢慢悠悠地,向从未有人踏足的深处走去。   好烫……   作为一名有经验的探险者,她竟然在导游手里踌躇不定。他是想要调情吗?还是想做?这是前/戏,还是……   可他脑袋还伤着,怎么做,不要命了么?他不至于荒唐成这样的,应该只是想跟自己玩玩。   那自己陪他玩玩就好了,不要有什么表情,也不要做任何主动的,带了那方面暗示的行为。   她心想,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在意他想干嘛,他爱干嘛干嘛。横竖摸的是他,自己又不吃亏。   “……”   祁闻年视线停在她的脸上,她的神情冷郁而微颓,唯独睫毛正因那些电流轻颤、不自觉地抖动。他满足地弯起眼睛,发现他们心脏的悸动终于跳进了同一个节奏。   十几秒后,他牵着她的手,把印着俱乐部logo的吊坠拿出来,声音稍稍有点哑:“你要不要?我那还有几条。”   项链上还有体温残留,那个无比清晰的队徽图案,令蓝漾有些恍惚。   思绪从先前的暧昧氛围中抽离出来,转而被一股浓烈的哀伤替代。   像是在一瞬间,冷静下来。   “对不起,我知道你先前是好心。”   她愣愣收回手,在他床边坐下,床垫柔软的塌陷立刻将她包裹:   “只是你的做法让我想起了我爸,他以前……也是这样的。”   “蓝叔叔?”   祁闻年的笑意散去。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带有安抚的意味。   “嗯。”   蓝漾闭起眼睛:“他被检查出来有癌症后,还是计划不跟我说,一个人默默扛着。他以为顺利把我丢去德国,就是完成任务了,却不愿意想,假如真是这样,我会恨他一辈子。”   “他是个狠心的人,就喜欢看我难过。”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祁闻年再一次坐起来,什么都没说,从后面抱住了她。   “你不用觉得我可怜。”   她放松身体,靠在他的怀里,冬季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到身上,暖烘烘的。   她慢慢地说:“总的来说,我过得挺幸福。车祸之后,不需要护工长时间照顾,既没有截肢也没有瘫痪,只是运动受限,很快就可以下床走路。郑佳怡他们一家也对我很好,有些时候,如果不是恰好跟他们在一起,我大概真的会想不开。他们帮了我很多,我不做傻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让他们失望。”   “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透支我全部的职业生涯,去救一条人命。”   就算不踢球,她现在也过得不错。   “可如果没有那场车祸,你现在的成就一定比我更高。”祁闻年下巴贴住她肩头,喃喃道:“运气这个东西,真的很难捉摸。”   “不,其实我是一个幸运的人。”   蓝漾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是我成年之后才意识到的。”   “……”   “有些感情,光是体验一次,就要花光前世今生所有的运气。很多人到死都在执念寻找的、无条件的爱,我一出生就已经拥有了。”   她浅笑一下:   “不是每个小孩都有一个好爸爸,也不是每个爸爸都爱自己的小孩。我这辈子能遇到我爸,虽然结局不好,但真的已经足够幸运,幸运到我愿意用往后的一生去怀念。”   她放不下那段太纯净太美好的父爱,又总是对父亲怀有强烈的愧疚,她一次又一次地想,假如自己还能继续扮演那个被父亲宠爱的小女孩,那自己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哪怕是一场幻梦……能做梦也是好的。   她对ds小圈里,ddlg的迷恋,正是来源于此。   似乎还有个词能形容——“daddy kink”。   说完这话,蓝漾脑袋有些懵圈。   这是她过去从来不敢面对的内心世界,更是难以启齿的想法。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和另外一个人,以一种那么平静、那么释怀的口吻提起来。   祁闻年吻住她的耳垂:“所以,你现在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了。”   “你成为了一个坚韧、强大、了不起的女性。”   “……”   蓝漾呼吸一滞。   这句话所带来的电流,远胜过以往任何一次的抚摸与接吻。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电流烫焦了,皮肉和骨骼烧成灰烬,堆成小堆,一只翅膀与心跳同频的蝴蝶从里面飞出来,朝瓦蓝天空扶摇直上,涅槃重生。   “……谢谢,”   她飞快眨了几下眼,把眼里的湿润慢慢逼回去。   她知道祁闻年这几天过得也不开心,自己不应该再把负面情绪递传递给他。沉默片刻,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   “对了,你要不要尝尝我买的巧克力?据说是港澳限定口味。”   祁闻年理直气壮地躺下:   “我头疼,你喂我。”   “……”   蓝漾在心里翻眼,倒是也没耽误拿巧克力的动作。   她不知道祁闻年的偏好,所以每样买了一盒,这回拿出来的味道是玫瑰荔枝酒。   一盒里面有四颗,就是普通巧克力的大小。   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将房间闷热躁动的空气稀释不少。蓝漾拿起一颗,递到他嘴边。   这巧克力闻上去还不错,她也有点好奇它的口感。   一会自己也吃一颗。   荔枝和玫瑰的搭配,应该很难做得难吃。   祁闻年挑眉:“你就这么喂我?”   她的动作停住:“不然呢?”   还能怎么喂?   时间定格住一秒,蓝漾稍稍俯身,快要及腰的长发坠下几缕,隔着被子,在他的小腹上蜿蜒盘旋。   巧克力送到唇边,他很听话地张嘴,轻轻咬住,她指尖传来一种奇妙的触觉,仿佛两人的身体,随着这一颗小小的巧克力,不动声色地联结在了一起。   她一时忘了松手,悄悄从巧克力的另一端,感受他牙齿咬下的力度。   指腹的电流灼烧感,极为强烈。   她不松手,祁闻年也不做多余动作,维持原状盯住她。   被冰袋洇的有些湿的黑发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猎物后伺机而动的黑鹰。   室内空气又干燥起来,酒店空调的质量太好。蓝漾没忍住,吞了下口水。   她如梦初醒地松开手,想去拿另外一颗巧克力,一个黑影扑过来,将她手中一整盒的巧克力打翻,咕噜噜滚落一地,她睁大眼睛,大脑皮层的每一道缝隙都被荔枝利口酒的香气填满。   牙关不知何时被撬开,他卷着巧克力渡进来,玫瑰花沿唇舌向下疯长,开满她的整个心房。 第55章   蓝漾身体发软, 用力抓住他肩头,浅色的睡衣,瞬间浮现数道旖旎的褶皱, 又顺两人来回推拒的动作, 不断加深。   夹心酱有一点甜腻,化在嘴里会刺激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一丝隐秘的水声在室内忽闪, 像时不时被厚云遮住、又时不时冒头的太阳, 一旦出现, 就能引发人心境细微的变化。   两人贴得近, 蓝漾感觉他身体起了反应,脑中的情/欲瞬间消退大半,怀疑自己任由一个脑震荡的病人胡来,真的不会闯祸吗?   她吞下最后一口巧克力,尽可能温柔地推开他, 把他推回床上。   “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伤还没好就这么折腾。”   “没有,”   他勾唇:   “说了不严重, 我现在已经没有症状了。”   “没有症状不等于康复, 脑震荡后的两天内是关键休息期,最好不要有任何活动。”   祁闻年啊了一声:   “可我连床都没下。”   “……”   他屈起一条腿的膝盖, 好让被子下的空间更大一点,右手拿过枕头边上的冰袋,重新敷在脑侧。   他的视线在蓝漾唇上停栖,那里的颜色比平常更红,和白皙的皮肤对比更加鲜明,上面覆着一层浅浅的水痕。   “好甜。”   祁闻年意味深长。   “……”   被他直勾勾看着,蓝漾耳朵有点发烫, 故作随意地往上扯扯他的被子,盖住他半张脸:“我没觉得。”   祁闻年微顿:“不许骗人。”   “我这个口味本来就只买了一盒,剩下的全被你打翻了。”   她假装听不出他话里有话,把话题扯回巧克力本身。   剩下三颗巧克力,散落在地毯的不同地方,蓝漾把它们一一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祁闻年说对不起,又来拉她的手,他眼里有着非常不常见的失落,大概是因为她先前的那句“没觉得”,还有那么快就岔开的话题。   ——不能让喜欢的人,在身体上和自己拥有相同的悸动,这对男人来说是极其挫败的。   他也换了话题:   “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   “在这里吗?”   注意到他不松手的姿态,蓝漾问。   “可以吗?”   “……”   祁闻年现在还下不了床,她一点不担心他会对自己做什么。蓝漾直视他眼底的失落,指尖在他掌心划过涟漪:   “我躺在你旁边,你确定你能睡得下去?”   “……”   不算太明显的暗示,但祁闻年懂了,手指勾住她的手指,眼里的负面情绪不翼而飞:“快过来,我会努力不让自己起来的。”   “……”   房间里很暖,不脱衣服不盖被子也没事,蓝漾本来不困的,但一碰到床,全身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好累。   祁闻年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虚虚抱住她,身体并没有贴得太紧。   蓝漾喜欢这样的氛围,安全感很足。拿起手机,临睡前看一眼。他们这里现世安稳,外面的世界依旧混乱不堪,热搜狂轰滥炸,舆论沸腾不已,简直要翻天。   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十分,网友上网的高峰期,昨晚的比赛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发酵,热度第不知道多少次创下新高。   “砸你的人找到了吗?”   刷着新闻,蓝漾还是感觉后怕:“最好让警方快点通报,最起码要给其他极端的球迷一个警告。”   网上舆论有反转不假,但最近发布的一些咒他去死的帖子还是不在少数。蓝漾退出软件,握住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心里酸酸涨涨的。   “当场就被抓了,”祁闻年满不在乎:“这会正在局子里思考人生呢。”   “那就好……”   蓝漾握着他的那只手还在用力,手机掉落枕边,屏幕大亮。   她闭着眼,几乎很快就睡着了。   “……”   几分钟后。   祁闻年小心翼翼地起身。   他想帮她把手机拿走充电。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无意间瞟到一眼,上面并不是和自己有关的新闻页面。   而是一个股票APP。   她只关注了一支股票,股票的名字他认得,是孟景砚手里的那家控股公司。   眸色稍暗,他停顿几秒,摁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原位。   *   蓝漾睡醒已经接近下午一点,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茫然地睁眼,冲白色的天花板发了会呆。   视线渐渐下移,桌上多了两个塑料袋,浓郁的香味正不断从里面涌出。   “这是……午饭吗?”   她记得自己来的时候桌上还是空的:“有人进来过了?!”   靠,她才不想被陌生人看见自己睡着的样子。   “怎么可能?”   旁边的祁闻年伸伸懒腰:   “我让送饭的放门口,我自己出去拿的。”   “你……”   她才睡醒,大脑还是木的,说起话来鼻音很重:“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醒你干嘛?”   “我去帮你拿啊,”她坐起身,怒目而视:“你现在不能下床走路!”   “……”   蓝漾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怒气反倒先行一步,祁闻年瞧着她,觉得她这模样当真是十分可爱。   “所以,我不是在乖乖地等你睡醒,好来喂我吃饭?”   蓝漾心里还是别扭,又被他推了一把:   “快点好不好,我好饿。”   “……”   “等着。”   她冷冰冰地下床,丢下一句:“等我洗漱完。”   ……   午饭是清汤底的牛肉米线,很烫,但非常香。   蓝漾打开两个盖子,好让里面的米线快点放凉。   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她先尝了一口。   米线偏粗,类似土豆粉的质地,本身很有嚼劲,即使只用最简单的麻油调味,配上牛肉的香气,依旧鲜香美味。   也可能是太饿的缘故。   她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三四筷子,才想起床上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人。   蓝漾提议:“我给你端过来吧,就在床上吃。”   祁闻年先前一直注视着她的神情,这会,迷迷糊糊哦了一声:“你先吃吧。”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还说饿死了。”   祁闻年打了个哈欠:“现在我又困了,得再眯一会。”   “……”   行,睡吧睡吧。   蓝漾饿得不行,拉开椅子时脚步都发虚。混着肉香的气息不断蹿入鼻腔,她把两边头发别在耳后,低头吃了起来。   祁闻年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前,假意遮住眼睛。   借手臂和被单的缝隙,偷偷看着桌边吃东西的蓝漾。   蓝漾对面条一类食物的吃法,和大多数人有些不一样。他在伦敦时就发现了。   比如现在,她习惯用筷子把整根米线卷起来,吹凉后再一起放进嘴里。   而不是一夹起来就往嘴里塞,再用牙齿咬断。   有时滑溜溜的米线卷到一半,掉进汤里,她也不生气,继续慢吞吞地重复之前的动作,神情极其专注,好似在完成老师布置的课堂测验,并且一定要考个全班第一的高分。   只有刚刚开始学着用筷子的小朋友才会那么吃。   蓝漾的长相气质和小朋友毫不搭界,举手投足就更不用说。正因如此,偶尔无意识露出的一星半点反差,落在他眼里,格外迷人。   如果这份米线永无止境,祁闻年可以一直一直盯着她看下去。   “……”   蓝漾吃了大半碗,还有一点实在吃不下了。她把桌上的垃圾收拾一下,盖好外食盒的盖子,放回其中一个塑料袋。   刚好另外一碗也冷了,看向祁闻年,她的目光刚好与他在空中交汇。   蓝漾没发现他根本没睡。不仅没睡,还全程观察着自己吃饭。   她以为他才刚醒不久,问:“我吃好了,你现在要吃吗?”   他点点头,捂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没有小桌板,祁闻年头还疼着,肯定手脚发软没有力气。蓝漾替他端着碗,提心吊胆地在床头方向坐下。   “你怎么那么紧张?”   祁闻年撕开一次性餐具包。   “因为我端东西总是端不稳。”   蓝漾脸上的表情倒是很淡,平道:   “尤其是这种带汤的,基本端一回洒一回。”   他有点失望:“那看来你喂不了我了。”   “……”   虽然蓝漾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期待自己喂他。   又不是经过自己手里的米线,味道会变得更好。   但,祁闻年说到底还是病号,满足一下病号的愿望,貌似也很合理。   她说可以,俯身把那碗米线放在床头。   接着,又去到桌边,拿上饭盒盖子跑回来,像一只在花丛里来回奔忙的小蝴蝶。   两边的长发随之飘飞几缕,落下时带起一阵馥郁的香气。蓝漾在祁闻年床边蹲下,夹了一点米线,放到盖子上,随后,就端着几乎没什么重量的盖子,坐到他的身边。   “这样就可以了。”   她又卷起米线,喂到祁闻年嘴边。   对方很配合,一边嚼着口中的东西,一边睁着一双眼睛看她。   就连她给他喂东西时,都不分神去扫一眼筷子。   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东西,通通不在意。   他好奇地问:“你是第一次这么喂人吃饭吗?”   受他脸上漫不经心神态的影响,蓝漾也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是。”   “你还喂过谁?”   “我……”她紧急刹车。   “你问这个干嘛?”   “那我知道是谁了。”   祁闻年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   上一秒还岁月安好的氛围被打破,第六感告诉蓝漾事情不简单。她不是一个特别会聊天的人,就算要聊,更多的也是直来直往的公事公办。   唯独这次,她精心考虑了很久,要如何开口,委婉又迂回——   “你是吃醋了吗?”   “……” 第56章   祁闻年挑眉, 闲闲问:“你认真的吗?”   这不屑一顾的架势,仿佛在对蓝漾说,少自作多情啦。   又像在讥讽, 开什么玩笑?我有必要吃他的醋?   “OK, ”蓝漾点头,继续喂他吃饭:“是我想多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揭过,但直到米线吃完, 祁闻年也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   他看着蓝漾再度回到桌边收拾饭盒的身影, 陷入沉默。   他知道她昨天去找孟景砚了, 但两人到底谈了什么、最后怎么样了, 他一点也不清楚。   对蓝漾而言,只有那些真正释怀的事,她才愿意告诉他。   她还没想通的,她是不会说的。   所以他不问。   空闲的时候,他翻出孟景砚以前拍的电影, 一部一部仔细侦查过去。   孟景砚才不是什么文艺青年,导演时期拍的清一色商业片, 绝大多数专业影评人对此的评价就是“毫无理想、毫无情怀、毫无内涵的爽片”。   但那又如何呢?理想的性价比好低, 不如两三部爽片后直接实现财富自由。   他不屑地撇嘴,打开另一个软件, 在里面看到了蓝漾好几年前的小号。   有人在里面提问:目前你经历过的最浪漫的事是什么?   他看见她的回答——   【他对我倾囊相授他的一切,默默看我完成他曾经碍于现实没能完成的作品。作品最后只署我一个人的名字,但有两个人的灵魂。我是他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他想,孟景砚在她心里的地位一定很特殊。   哪怕他不觉得他是个好人,可蓝漾不是傻子,她是很骄傲的天才,能让她迷恋的人, 怎么可能没有过人之处?   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一天到晚专门拍爽片的三流导演和生意人?   他们是不是也彻夜长谈过理想,蓝漾是不是也把心里的伤口在他面前暴露过?他会安慰她吗?还是利用她的伤痛,继续图谋不轨加强控制?   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他一点都不知道,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上午她还在看孟景砚公司的股票,她心里还有他,对吗?   *   孟景砚回到太平山别墅,蓝漾人果然不见,只报复性地给他留下满地的雪糕包装袋。   他恍若失明,抬脚直接踩了上去。   现在是下午,别墅里的窗帘却被全部拉上,灯光全关,昏暗得仿佛深夜。   孟景砚坐进沙发一角,长腿翘起,叮的划亮打火机。   就着一点昏芒,他点燃香烟,火苗蹿到手上也不在意。   苦涩的味道充斥室内,烟雾袅袅升腾,他想起孟婉娴死的时候——   她就是死在这里的。   自己现在坐的地方。   割腕,血流了满地。他发现的时候,她早就没有呼吸了。   她另一只手边,有根没抽完的烟。   巨大的困惑将他笼罩,所以他没有立即报警,而是理理衣服,坐到她的身边。   慢悠悠地帮她把那支烟抽完。   为什么呢?   那么恨他,竟然不杀他,反而杀掉她自己。   那个时候,他还买不起这栋别墅。只是租来给她住。因为她说喜欢站在山顶往下看。   他偶尔也会来这里暂住,她完全可以趁那个时候动手,比如凌晨三点,刀锋对准喉咙或心脏,一击毙命。   或者下毒,放火,伪造成意外。   “你知道的。”   他对着她的尸体,喃喃自语:   “如果是你,我不会反抗的。”   “……”   “反正我的命也是你给的。”   “……”   她的眼睛永远失焦,他还在温柔地发问:   “所以,你为什么要杀自己?”   “是我这个受/虐/狂当得还不够好?”   “还是你这些年虐待我虐待得还不够爽?”   “……”   “可以掌控一个人,多好玩的一个游戏。”   “孟婉娴,你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会觉得无法忍受、甚至到了要自杀的地步呢?”   “……”   ……   后来,他钱赚够了,把这栋别墅买了下来。屋子里的陈设,家具摆放位置没有丝毫变化,一如孟婉娴在世时。   风水师都有些瘆得慌,问他要不要意思意思,稍微改变一下格局,不然,自杀的怨灵很容易回来。   他搂住蓝漾,语气温和:   “如果我们偶尔来这里住,你会害怕吗?”   蓝漾面无表情:“如果死掉的人那么容易回来,那我们俩现在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风水师走后,那一晚,她同他在沙发上乱缠,绳结眼罩项/圈扔了一地。   休息的时候,她蜷缩在沙发边,一本正经地百度:【怎么招魂?】。   她全身就套了件他的黑衬衫,草草扣了两个纽扣,露出大半肩膀,黑发如瀑,皮肤白皙如纸,神色格外认真,似乎在思考可行性。   他被她的模样逗笑了,从后面抽走手机,扔到一边,又把人抱上来,从手腕开始,一点点给她抹消除淤青的药膏。   桌边的一根蜡烛幽幽燃烧,将交叠的身影模模糊糊投射在墙上,他们时而被那影子分散注意力,仿佛在透过对方的影子,触碰另外一个人。   却在转头对视的一刹那,看清了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只有自己,只有彼此。   ……   孟景砚摁灭烟头,随手将香烟丢在地上,拿出手机。   手机里正在播放一个考古申城长风俱乐部从巅峰到解散的视频,仅仅二十个小时,播放量就突破百万,冲上热榜。   他和风细雨地一笑,给手下的人打去电话。   *   祁闻年的症状不算太严重,除了被砸当晚吐了会,其他时间一切太平。   即便如此,他还是被按在床上,强行休息了三天。   期间,严格控制看电子屏幕的时间,连音乐也不能听。   第四天晚上,他实在躺不住了,对蓝漾提议:   “要不我们放点歌吧?”   医生白天来过,说他恢复得不错,但不能掉以轻心。蓝漾想了想:“你想听什么?”   “玛丽莲曼森?”   “……做梦。”   那种金属乐,不把脑子听炸了才怪。   “那你给我唱一首?”他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不。”   “我都给你唱过了。”   “我不会啊……”   蓝漾熟练地分出一只手,给他牵着,另一只手打开手机,在音乐软件里翻出德彪西的《月光》。   她缓存的是大卫奥伊斯特拉赫的小提琴版本,乐曲总体来说细腻轻柔,没什么过于激烈的鼓点和节奏,又和现在的时间很配,适合脑震荡患者食用。   祁闻年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听不懂,指尖在她手心乱爬:   “这是纯音乐?有没有带点歌词的歌?”   蓝漾回答:“我很少听有歌词的歌。”   还得是不那么激烈的,有点难办。   她低头找了半天,脖子有点酸,示意祁闻年往里面躺躺,自己也脱鞋上了床,屈膝靠在床头。   一分钟后,找到一首小老虎的《为你出生入死九十九次》。   当初收藏的时候,蓝漾就觉得这首说唱的歌词写得真好,好美,像一首散文诗。她蛮喜欢这个歌手。   “这个歌手是不是很喜欢打马里奥?”祁闻年趁机偷瞄屏幕:“为救公主出生入死九十九次。”   “猜得挺准。”她熄灭手机,放到床头。   像素化的、锯齿状的、闪着电子荧光的节奏响起,怀旧又迷离,轻盈又古怪,松弛又戏谑,像是老式游戏手柄被有节奏按动时发出的声响。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俩以前也很喜欢打马里奥。”   祁闻年也坐起来,和她并排靠在床头。室内没有开灯,似灰似屑的月光一层层抖进来,斑斑驳驳洒满房间。   “还有魂斗罗,每次你爸走了,我就跑过来找你玩。玩到十点或者十一点,然后再看球赛。”   “记得。”   蓝漾直言不讳:“你很菜,每次都要先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调出三十条命,才能开始。”   “……”   近乎呓语的歌手人声在代码丛林里跳跃穿梭,踩着如雨的碎拍,一步步朝着公主靠近:   “谁能说清/爱和恨是从天而降   或者只是/孩子放学路上/踢的石子   多巴胺只剩下最后一滴/无论珍惜/与否   再也不会爱上谁到死心塌地”   她望着窗外,没注意祁闻年的沉默,隔了一会,又说:“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不会。”他的手臂搂过来,游鱼般穿过她的肩膀:“和你有关的全部我都记得。是全部,每一分每一秒。”   “为什么?”   她觉得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双方,不至于对彼此印象那么深刻。   深刻到隔了快十年,还能记住当时的点点滴滴。   十几二十岁,才是最最天翻地覆的时刻。人一生中大多的重要经历、人格塑造,从青涩到成熟,从简单到复杂,都发生在那个时候。   至于小时候的玩伴,其实不算太重要,连前三都排不上。   “你要听真话吗?”他居然卖关子。   蓝漾非常想知道。   手机播放器里,小老虎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早就不是说唱/是生命褪色,   站在沙滩/盯着/一条死鱼吐泡沫   就算你能说尽天下词/那又怎样   还不如掀了这桌麻将/一起听听海浪”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一直打败我的人。”   他好像还是有点不服气,偏长的碎发垂到额前,语气凉凉:“也是唯一一个能把我踢哭的人。”   即使现在,站上过无数次领奖台,拿的奖杯能放满一个地下室,是俱乐部所有人赖以信任的球队队长。   他偶尔还是会梦见很多年前被她军训的场景。   那么简单的过往,就是能记那么多年。仿佛所有的荣誉相加都比不上分毫。   男人就是需要被征服的生物。   “……”   蓝漾却是浓浓的不相信。   “真的吗?我记得你小学的时候很脆弱很爱哭,难道你从来没有对别人哭过?”   “……”   “什么意思?”他轻嗤一声,漫不经心的模样:“嘲笑我?”   “不……”   话一出口,蓝漾反应过来:这会还拿小时候说事,会不会伤他自尊心?   她定定神,打算补救一下。   话还没出口,边上的男人顷身覆上,电光火石地将她两只手扣在脑袋两边,气息炙热而汹涌——   “那现在再给你个机会试试,看我们俩谁更爱哭。” 第57章   蓝漾顿住, 大脑卡壳,一瞬间,所有感官都被他极为强势的举动占据。   两个人身上都套着厚厚的毛衣, 他的手穿过毛衣, 在她的腰线流连。蓝漾忽然抬头,恶作剧一般咬住他的嘴唇,听他猝不及防倒吸凉气的声音。   祁闻年神色一暗, 更用力地吻回来, 手上力道不断加重, 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手机铃声很煞风景地响起, 祁闻年不管不顾,在曼森癫狂的金属乐里继续深吻。   蓝漾挣脱出一只手,摸到手机,硬是按下接听键,放到他耳朵旁边。   “……”   他眼中被浓郁的情/欲裹挟, 呼吸粗重,却不得不勉力控制, 对电话那头哑声说了句“你好”。   目光狠狠盯着坏笑的蓝漾, 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她吃干抹净。   “你好,我是秦琪, 上次我们约好的今天采访,但是你……”   听到这个名字,蓝漾唇边的笑意逐渐收敛。   她被他压在身下,散着头发,又恢复了平常面无表情冷淡的模样。   “你们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我的采访延后,是不是要打乱你们的其他工作?”祁闻年慢慢从蓝漾身上起来:“哦, 我的伤不要紧,你们过来吧。”   “……”   “我都忘了,”挂断电话,他懊恼地叹口气:“之前还约了记者采访。她们很快就过来了。”   他们在这里躲了四天,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太平。网络骂战只是好转,依然没有停息,每天还有大把的人在问候他全家。   造神和拉神下神坛,永远是最有意思的两件事。   “你身体吃得消吗?”蓝漾只担心他。   “当然。”祁闻年靠墙缓了一会,想起秦琪是当年车祸后来采访她的记者:“要不要……你先回去?”   “……”   蓝漾本来是打算走了,起身时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小心翼翼。   那是一把手术刀,轻轻一划,就把身体的表皮和脂肪层悉数划破,鲜血汩汩流了出来。   她在心里哂笑。   怎么?是怕当年的事刺激到自己?   自己看上去像是很在意那件事吗?   从卸下防备到竖起倒刺只需要一秒,蓝漾抱起手臂,冷冷问:“为什么?”   祁闻年一顿,也感觉到了她态度的转变。   “没有为什么,随便问问,你留在这里也可以。”   不管蓝漾怎么想,他得先进卫生间冷静十分钟,否则待会没法见人。   “反正我们的关系也不能总这样不清不楚地糊弄下去,对吧?”   “……”   卫生间还算宽敞,他关上门,打开水龙头,任冷水在指尖颠簸流动。   冷水泼到脸上,发梢正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他对着镜子,看着灯下自己的模样,又想起当年秦琪给蓝漾做的那次访谈。   秦琪问蓝漾:“我知道你之前是一名足球运动员,并且也已经收到了德国一家俱乐部的青训邀请。放弃职业前途去救一个小女孩,你觉得你会后悔吗?”   蓝漾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但在镜头扫过来的瞬间,扬起唇角,显露出自然而又令人心疼的微笑——   “我不会后悔的,”   “……”   视频底下有不少评论,都在夸蓝漾说得好做得好,就是换他们上去他们也不后悔,毕竟什么都比不过人命重要。   蓝漾在视频里的神态,看不出一点僵硬,更看不出什么表演的痕迹。可越是这样,祁闻年就越是不敢确定:   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拿过边上的毛巾,慢慢地把脸擦干。   这样一种,只能按旁人期待行进的生活方式,其实很累。   大众会根据你的行为,提前预设好你下一次该做到什么程度。你能做到,好,那你就是神;你做不到,那你就对不起所有人,你就该千刀万剐下地狱。   神和罪人之间,是没有中间选项的。   ……   秦琪和赵婧来的时候,蓝漾还留在祁闻年房里,吃着刚刚叫上来的雪糕。   她向两人打招呼,她们都很惊讶,因为没想到能在这遇到蓝漾。   蓝漾解释说祁闻年是自己的朋友,自己刚好过来看望他。   寒暄过后,访谈就开始。蓝漾不打扰他们,坐在客厅玩手机。   她也有几天没正儿八经关注新闻了,这会打开APP,网友们在和祁闻年以及国足相关的词条下,依旧讨论得热火朝天。   【笑死了,现在最生气的应该是黄牛,球票全砸手里了。开赛前抬高二十倍票价还有很多不卖的,谁知道祁闻年连一分钟都不上场。】   【本身踢得就烂,两场球被人家灌十个,下场踢沙特谁敢看?】   【运动员都是值得被尊重的,男足除外。祁闻年不上场是不是怕跟这群猪队友在一起,没人配合他,输了球被大家笑话?】   【楼上的我不中了,这么说来祁闻年还怪要面子的嘞。】   【光看祁闻年,就知道整支国家队是什么尿性,纯纯的软脚虾,毫无国家荣誉感,毫无担当,就这也配当男人?】   【国家什么时候解散男足?我们不需要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建议解散之后从上到下集体清算一遍,保证一个都跑不了。】   【但凡男足那些人学习到其他运动员身上百分之一的努力,我都不至于骂他们。】   【……】   好在,有关人身威胁和汉/奸,民/族/罪人之类的字眼几乎看不见了,更多的只是把他和国家队捆绑,一起打包后讥讽和嘲笑。   这比刚开始那会好太多了。蓝漾刷着手机,三心二意,分出一只耳朵听房间里祁闻年和秦琪的对话。   “为什么踢日本没上场?”   祁闻年听到秦琪的问题,想了想:   “因为回国前最后一场联赛我受伤了。当时我和医疗团队商量,觉得第一场世预赛坚持一下没准也行,但那天开完发布会伤情就开始恶化,踢日本那天下午我就去医院了,整个晚上都在医院……”   “等等,我打断一下。”   摄像机暂停,秦琪从后面探出头来:“薇薇安说你一开始是准备打封闭上场的?”   “是啊。”   “那为什么不说?”她以为祁闻年只是忘了:“刚好现在网上的舆论更多的是对你们的态度不满,你其实可以代表一部分运动员,扭转一下大众对你们的印象。”   的确是这样,虽然现在说出来有点晚,有洗白的嫌疑,但还是会令一部分人动容的。   何况他没有说谎,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国外那边误诊了,才导致往后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祁闻年一口回绝:“不要。”   “为什么?”秦琪一惊,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打封闭上场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他翘起二郎腿:“今天我说了,明天我的话就可能变成对另一位运动员的压迫。会有人说,你看他都能打封闭凭什么你不能打,你是不是不爱国,不想为国出战?”   “……”   “你不是这个行业的,可能不是很清楚。”   祁闻年继续补充:“打封闭跟自/残没什么区别,一旦在比赛中出现意外,后果也只能由运动员本人承担,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我自己这么想是我的选择,但我不能让别人利用它,拿去道德绑架我的同行。”   “可这样大家就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了……不行,这个话你一定要说。”   听到秦琪熟悉的质问,蓝漾觉得自己的喉咙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扼住。   脑中嗡嗡一片,氧气只出不进,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充斥消毒水刺鼻气味的病房,双腿传来剧痛,秦琪居高临下,逼迫自己擦干眼泪,对着镜头,一定要说不后悔,一定要说倘若再来一次,自己一定还是会去救郑佳怡。   冷汗像瀑布一样,从每个毛孔里簌簌落下,瞬间浸湿毛衣下的打底。她吞下最后一口冰淇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突然很想让祁闻年坚持住,不要听秦琪的话,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大不了最后就剪掉。   她站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看见半开的房间门里秦琪和赵婧的背影,以及祁闻年。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求你了,不要妥协,为什么我们总是要说大家想听的话?难道我们不是人吗?我们没有感情吗?!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声带如同破了个洞,空调暖风吹过来,隆隆作响。   因为她自己,也已经变成了秦琪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恳求祁闻年反抗?她配吗?   封闭一事向大众实话实说,对祁闻年有好处。   相反,选择隐瞒,百害无一利,往后的那些运动员也不知道他现在是这么考虑的。   还是听秦琪的吧。   蓝漾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忽然失控,激动成这样。自嘲地笑了笑,又坐了回去。   房里的祁闻年挑了下眉,眼中冷冷淡淡。   他注意着蓝漾的举动,漫不经心冷笑一声,对秦琪道: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   ……   *   估计来之前秦琪就对祁闻年的脾气有心理准备,所以最后也没发展为不愉快的争吵。送走两人已经晚上九点,祁闻年打着哈欠关上房门,回头见蓝漾还坐在客厅,勾着唇角走过去,摸摸她的脸。   “怎么回事?困了?”   蓝漾没吭声,忽地站起身,紧紧将他抱住。 第58章   “怎么了?”   祁闻年声音带笑, 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配合地搂住她的腰。   两人的距离因此凑得极近,彼此的呼吸交融, 说不出的暧昧。   “没什么。”   蓝漾摇头:“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行。”他很大方, 也乐意当个人形抱枕:“不过,只是想抱吗?”   “啊?”   蓝漾一顿,刚反应过来他的潜台词, 手机却在他俯身吻下的前一秒, 响了。   “……”同样煞风景的事, 这是今晚第二次发生。   这次是她的手机, 她红着脸推开他,拿起来一看。   郑佳怡打来的。   她伸手抵住祁闻年的肩膀,把他往沙发方向推,两人位置随即颠倒。   电话接通的一刹,再将他的肩膀往下按, 把他整个人按坐在沙发上。   “蓝漾姐姐。”   手机里传来郑佳怡的声音,房间很安静, 即使没来免提, 也听得清清楚楚。   郑佳怡有点责怪的意思。   “怎么自从你去了成都就没再找过我,搞得我只能被我爸接回去。我还等着和你一起跨年呢。”   “这个……”   蓝漾想起孟景砚年前干的傻逼事, 一时又有点来火,正要解释,祁闻年冷不丁一把把她拉过来。   她始料未及,整个人跌坐进他怀里,短促的“啊”了一声。   祁闻年的手不老实,在她腰间来回摩挲。隔着毛衣,依旧起火一般灼热, 夹杂痒意。   明晃晃的勾引。   郑佳怡自然是听见了。   “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她相当于严丝合缝跨/坐在他大腿上,脸一下就热了。一边应付郑佳怡,一边得抵御他的偷袭。   “哦,我跟你说,”郑佳怡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太注意她那边的动静:“我中考体育想学足球,但足球好难啊,你的工作不是拍足球运动员吗?那你会踢吗?”   “……”   那个时候郑佳怡很小,什么都不懂。郑佳怡父母倒是知道,蓝漾为救他们的女儿,到底放弃了什么。   但为了让女儿活得负罪感小一些,快乐一些,没有选择实话告知,也情有可原。   蓝漾理解的。   她面无表情:“不会。”   “我也觉得。”郑佳怡笑得有点没心没肺:“你连八百米都跑不下来,怎么可能会踢足球嘛。”   “……”   祁闻年手上的动作停了,目光有些沉。   察觉到他喉结轻滚,蓝漾立刻按住,前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   “足球考什么?”她不太懂,因为她当时没有考体育。   “绕杆。”郑佳怡解释,“S型绕五根杆,然后射门。”   “那不难。”蓝漾松了口气:“基本功而已。你还有一年多时间,就练这个,满分肯定没问题。”   “哎呀,你看起来简单,等你自己去踢就不是这样了。很难的好不好,球根本不受我控制。”   “那你为什么要选足球,篮球不好吗?”   “……不告诉你。”   成,肯定又是她喜欢的那个人中考要选足球。   这种行为不是很好,但蓝漾现在已经没力气管了。   她随便对郑佳怡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挂断电话,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她的祁闻年四目相对。   “我困了。”   她从他身上起来,准备离开。   “蓝漾。”   祁闻年拉住她,跟着站起来。   却没有再说下一句话。   气氛有些焦灼。   恰好,这股沉默的焦灼,是她现在最难以忍受的。   连带着他衣袖清浅柠檬香气,所带来的烦躁程度如出一辙。   “你要说什么?”   她凝视着他,竖起满身的倒刺。   她并不想在祁闻年口中听到任何安慰的话语——是任何。   仿佛他安慰了,就代表自己后悔了,自己成为了因郑佳怡间接造成的受害者。   自己需要这个身份吗?自己根本不后悔,为什么要用那种看受害者的眼神看过来?   她知道祁闻年没有恶意,相反,他太细腻了,能从自己不到一秒的迟疑里,敏感地察觉出自己的情绪变化。   可她不想接触到这层细腻,半点都不想。   蓝漾也不知道这戾气从何而来,却完全控制不住。   “我……”   祁闻年神情有明显的不忍:   “我不想干什么,也只是想抱抱你。”   “……”   “可以吗?”   “不可以。”   蓝漾冷笑一声:“你是在可怜我吗?我又不贱,假如承担不起后果,我当时根本不可能去救郑佳怡。我救了她,说明我考虑清楚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后悔。你现在这样是想干什么?觉得我是个很值得可怜的受害者,遗憾我要是不冲动,我就可以完成我爸的遗愿和我的梦想?我需要你这样共情吗?”   “……”   “还有你,你觉得你不跟秦琪说实话,未来会有同行来感谢今天的你吗?外面怒火冲天的网友会原谅你吗?大家喜欢的是赢球,是奖牌,管你背后是怎么想的,你别傻了好不好?你现在身上到处是黑点,还不把事实全盘托出,没有人会原谅你的!”   “如果有呢?”   一直耐心听蓝漾讲话的祁闻年突然打断。   客厅头顶的灯光亮而白,直落进他眼底,与漆黑的瞳孔勾染,如苍穹即将破晓时的天光。   “无论如何,我相信,世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   ——如果世界真的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我也不会那么多年都无法释怀了。   只有保持冷漠,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才可能永远不受伤。   蓝漾在心里说。   一种无边的悲伤漫上心头,她眼眶微热,摇了下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蓝漾闭起眼睛:“不该对你那么说话。”   她真的很少很少有情绪上头的时候,刚才的行为,与其说是冲动,不如说是大脑为自我保护而发生的应激。   只要先一步承认自己永不后悔,自己身上就没有缺点。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接受不了有缺点的英雄,那就戴上面具伪装,只要装得够逼真,就连心里那点对自己的遗憾都不会有。   反正自己是心甘情愿的,为什么会感到遗憾呢?   她想,拿这副姿态出来面对祁闻年,他肯定很生气。   他明明是出于好心,却被自己这样误解。他又不欠自己,为什么要受自己的气?   对面的祁闻年迟迟不说话,如同应证了这一点。   很正常,换作自己,自己也要生气。   “……”   “这有什么关系?”   良久之后,祁闻年把她拉入怀中,抱住她:   “我很早就知道你是个口是心非的坏女人了。”   “……”   他笑得有点坏,没什么规矩,只像是随心所欲,极其自然地,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你的语气总是和你心里的真实想法相反,那我就反着听呗。”   “……我情绪上来还总是推开你,对不起。”   蓝漾不忍。   不止是这一次,还有以往好多好多次。自己总是这样。   祁闻年一手搂抱她腰,一手与她十指相扣。   “那我就用力抱紧你。”   “可我会反复推开你。”   “那我就反复抱紧你。”   他的话反倒让蓝漾更难过,自己身上的刺还是太多。   “因为我喜欢你。”祁闻年变成了一只大狗,毛绒绒的脑袋埋进她脖颈:“有刺我也喜欢你,我也要抱紧你。”   蓝漾鼻尖一酸,酝酿多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敢于先说出喜欢的那个人,真是世界上最最勇敢的勇者。   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地动山摇的信号,完全不担心那地震会震伤自己,震得自己粉身碎骨。   而她是个懦夫,只有看他靠近了,才试探性地,极端克制地,把心捧出来一点点。   蓝漾擦了下眼泪,好似一个第一次接触到“喜欢”的小学生:“我也是,我也喜欢你。”   祁闻年说完蛋了,抱她抱得更紧:“我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那我走了。”   “不好。”他耍赖:“再抱一会。”   “你不会要抱一个晚上吧?”   “说不准呢。我好想抱着你。”   祁闻年的笑意从字里行间透出来。   他与她心意相通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现在自己有多么高兴。   对于蓝漾的感情,不是自作深情,也不是感动自己。   而是一种信仰,对于爱本身的信仰。   他信仰世界上所有美好事物的本身,就像坚信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阴暗潮湿的青苔里也能开出小花。   现在,这份信仰具像化到了一个人身上,他只管去践行去追求,一点不担心被笑话。   反正瞻前顾后的前锋永远进不了球,每一次空档和机会,都得靠自己跑位创造出来。   前锋就是要勇敢,7号位就是要一往无前。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蓝漾吻住他的唇,顺脸颊流下的湿咸泪水没入唇缝,在两人齿间各自融化一半。   她将自己送上去,极为主动,内心有个声音在说,因为是他,所以她很愿意。   特别特别愿意。   忘了是谁先腿软瘫进沙发,另一个人扑上来,十指交缠得越发用力。   直到各自的喘息变成奔涌而去的江海,蓝漾眨着湿漉漉的眼,看他身上被自己抓得皱到不成样子的毛衣,喘息着问:   “有没有?”   祁闻年没反应过来:“什么?”   “套。” 第59章   祁闻年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一只手在桌上一顿乱摸:“我现在下单。”   蓝漾看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逗你玩的。”   “……”   “你这个样子,能做?”   她拍拍他的肩:“最起码过半个月再说。”   手腕被他猝不及防地握住, 祁闻年目光沉沉:“怎么?你怀疑我不行?”   “不是……”   “职业球员的体力有多好——”   他把她压在沙发, 自己翻身覆上,嗓音越发低哑:   “你不会不知道吧?”   维持变速跑九十分钟是家常便饭,期间各种身体对抗与无球跑动、抢一点二点时瞬间的爆发力, 有时碰到加时还得激战两个小时。   就这样, 他赛后还能跟朋友玩闹到天亮。床下如此, 床上更不用说。   祁闻年灼热的气息不断落在脸颊, 蓝漾发觉自己玩得确实有点过火,赶忙手脚并用挣扎起来。   “你快点放开我,你脑震荡还没好,不能这样子!”   “原来你还挺关心我。”   他抬起她的下巴:   “怎么刚才看不出来呢?”   “……”   嘴上那么说,但见她慌神的样子, 手上倒是松了力道。   “那我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嗯?”蓝漾装傻。   “装傻没用。”   他的手从她的下巴移到她脑旁的沙发靠背,把她锢在手臂的方寸之间。   男人的气息格外强烈, 漫天都是。眸瞳深处漆黑浓烈的一团, 仿佛宇宙中吸引一切的黑洞。   蓝漾吞咽口水。   “我们是……情侣?”   祁闻年弯眼,笑了一下, 彻底放开她。   “我真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一刻。”   他有时会流露出男孩的一面,冒一下头又很快收回去:   “可惜现在一个人都不能告诉。”   现在他还在舆论的泥潭里,每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有被他拖下水的可能。   蓝漾从喜悦中脱身,叹气:   “你不要想太多,封闭的事不说就不说,时间长了,这件事会慢慢被淡忘的, 网友也会慢慢‘原谅’你的。”   “放心。”祁闻年语气轻快:“我有心理准备。何况,很多人并没有你预想的那么不讲道理。我在我的行业用尽全力了,就算不完美,他们也会看到的。”   *   两天后是本月最后一场世预赛,主场面对沙特。   日韩沙伊澳,是亚洲传统五大豪强,国足的运气也是够差的,命途多舛,同一组里就分到三个,不出意外,本场又是铩羽而归。   秦琪做的那个访谈在赛前发出,加上祁闻年这场上了替补名单,不少人在下面留评:之所以再踏进奥体中心的大门,就是为了近距离骂他一次。   【神不神经,医疗团队是干什么吃的?】   【说的跟真的一样,其实是舍不得代言费吧?肯定跟品牌方签过合同,不上场算违约,才决定铤而走险。】   【信踢足球的会有国家荣誉感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有一说一,这话换了任何一个运动员来说我都会尊重,男足除外。】   【这难道不是官方亲自下场的洗白吗?这才过去几天,祁畜的风评就大规模逆转了,天龙人果然惹不起。】   【其实他也挺惨的。】   【惨什么?你猜猜他一个月赚多少钱。我只觉得那些为了看他花高价买黄牛票的球迷好惨。】   【……】   虽然整件事他和他的团队都有错,可这种官宣了不上场的行为,确确实实是在把球迷当狗溜。   再加上国足外战输得那么惨,中途又爆出来上一届世预赛殴打球迷的视频,要他再回到去年拿世界足球先生的风光……已经不太现实了。   蓝漾闲着也是闲着,通过祁闻年拿了张球票,混在球迷大军里一起入场。   路上还有不少人在谈论祁闻年“那傻逼怎么怎么样”。   搞得她连拿手机出来看时间都不敢。   ——因为她把手机的锁屏壁纸,换成了自己和祁闻年在海洋馆的那张合照。   那个时候的他,有想到如今现实的窘迫吗?   被最看重的球迷骂得狗血喷头,甚至还被线下砸水瓶,以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成了洗不干净的罪行。即便如此,还坚信世界没有那么坏,还要留一份善意,传递给往后可能根本不认识他的人。   蓝漾觉得他好傻好天真,并不会有人原谅这样的他,没人喜欢这样的他。   就像自己,假如自己承认后悔救了郑佳怡,估计此时家里已经被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刀片塞满了。   虽然这样的祁闻年并不令人讨厌。   外面的世界被导弹炸得支离破碎,防空洞里,有她和他躲在一起,生活总不至于差到谷底。   ……   找到看台坐下后,吴贤发来几条微妙的信息:   【小蓝,我知道祁闻年这些年一直在找可以把陈家康重新抓回来的证据,也知道他准备在最近起诉,但我老婆最近一段时间情况不太好,又回去住院了,医院要求家属一直陪同,所以我没办法出庭作证什么的。】   【还有,我之前给你们的证据,可以收回了吗?我还是觉得不太方便呈给法官。】   【祁闻年为这件事真的花了很大心血,是我不好,给他拖后腿了。现在又是他那么艰难的时候,我实在不好意思亲自去跟他说,你可以帮我代为转达吗?】   “……”   现在是晚上六点,天完全黑了,蓝漾抬起头,体育馆的顶部没有完全被穹顶包裹,透过圆形的缺口,天上一丝光线也无,连月亮也看不到。   只有穹顶周边一圈的人造灯光白得刺眼。   吴贤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没有鬼就怪了。肯定是有人找到他,对他说了什么,才让他决意闭嘴,及时切割这次起诉。   蓝漾抿唇。   没有吴贤,当时的俱乐部还有很多其他人。   可对方连吴贤都搞定了,难道还搞不定其他的队员职工吗?   没有人证是非常棘手的事情,就算他们真的要起诉陈家康,只需要一句“为什么申城长风俱乐部没人出来作证”,情况就会变得非常不利。   灯光暗下来,球员开始陆续入场。之后是穿着长袖外套的替补队员。祁闻年露面时,她所在的看台上出现明显的骚动,第一排座位上的武警全部起立,震慑着愤怒的人群。   效果立竿见影,一分钟后,看台就安静下来。被替补席的顶棚隔着,蓝漾看不到祁闻年,心想,要是他知道吴贤今晚的话,大概会更加难过的。   好黑的天,什么时候才能亮?   她给吴贤回复:   【没关系,我会转告他。】   【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   国足一如既往的烂。   整个九十分钟,被沙特踢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对方的热区图都快要到中国队禁区里面了   离奇的是,这么狂轰滥炸的沙特队,硬是没能轰开中国队的球门。   再锋利的进攻阵容,也很难赢过弱队万众一心的密集防守,近距离用身体封堵射门角度也在所不辞。   比赛进入伤停补时的七分钟,场上球员抽筋倒了一片,比分还是奇迹般的零比零。   蓝漾身边的球迷开始算分:   “这场踢平拿一分,然后下半年双杀剩下两支弱队,我们还有希望小组第四去踢附加赛!我们还有希望去世界杯!”   说到激动处,还跟他左右前后的人都击了个掌。   蓝漾本来对今天的比赛不抱任何期待,却也被现场狂热的节奏带着,慢慢紧张起来。   谁不希望自己国家的球队获得好成绩?哪怕它很烂,哪怕它一天到晚被国内外的各大媒体和个人嘲笑。   话音刚落,裁判哨响,中国队防守时铲人犯规,沙特获得一个点球。   “……”   好吧,国足在掉链子这件事上从来不掉链子。   周围响起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我操”,各种话语的爹妈含量超标。嘘声从中央看台往周围蔓延,一半是对裁判不满,一半是试图影响对方球员心态。   结果毫无作用,对方稳稳罚进,全场比赛结束,中国队在最后一分钟遭遇绝杀。   想多了,运气从来就不会在他们身上降临。   几万人的球场安静如图书馆。大家还没从能打平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更没做好在最后一分钟被绝杀的心理准备。   连夜风都停了,助威的国旗无精打采垂在看台边,一角掉进底下的水泊里,颜色逐渐向上加深。   然后是一阵阵窃窃私语的动静,伴着唉声“我就知道是这样”。   主场给沙特球迷开了一个二楼的小看台,此时那一小撮人上蹿下跳欣喜若狂的模样,在中国球迷看来,还挺刺眼的。   体育场的灯光比开赛前暗了一个度,天上一团晕染不开的浓墨。球员垂头丧气地往中圈走。   后排传来小朋友的抽泣,蓝漾听见他问,为什么我们永远都赢不了。   “……”   技不如人很正常,赛前预测不就是少输当赢?   果不其然,有大哥拍小球迷的脑袋:“别管这么多,早点回家睡觉吧。”   “……”   ——不出意外,接下来又是喜闻乐见的球迷怒喷丢人现眼环节。   与其最后一分钟被绝杀,还不如一开场就落后,落后个九十分钟。球迷的怒火会在比赛结束的一瞬间,达到最高值。   她把注意力从球场收回,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   她的角度,看不到替补席的祁闻年,只能看照片里的他。今晚国足的输球,不用说,一定又会有很多失去理智的球迷,把火气发泄在他的身上。   锁屏壁纸上,自己和祁闻年的身后,是一整面的漂浮水母。   这张照片抓拍得很好,两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自然,仿佛本来就该天生一对。   她盯着照片里的祁闻年,有些失神,不自觉联想起他当时说的话——   水母本来不是这种颜色,只是在人为干预下,不得不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颜色。   人为干预。   她想,那有什么办法,反正人类瞧不上水母本来的颜色。   只有变成现在照片里的颜色,它们才有资格出现在水族馆,被那么多人喜欢,并拍照留念。   自己过去是这样,现在他也是这样。   眼皮一跳,体育场的灯光又暗了一个度,近乎陷入完全的黑夜。   蓝漾担心照片被路人注意到,迅速关掉手机,抬头。   突如其来地,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瞳孔扩大,颤动,喉咙发涩,说不出来一句话。   “……”   *   又输了。   祁闻年坐在替补席,目睹全程,心情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估计最后的锅又会扣到自己头上,他习惯了。   虽然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云淡风轻不在意的样子,但不代表网上的那些言论,他真的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他对蓝漾说,不相信世界有那么差,他们有全世界最好的球迷。   事实上,对这种话,他心里没底,一点没底。明明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想代表国家上场,他不止为了他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一群人,那么多人都在等,他怎么会故意让他们失望?   可每一个怪罪的字都像尖刀,一刀一刀往他的心上扎。   没准蓝漾是对的。   好在以痛止痛是个好办法,看得久了,他还真就免疫了,仿佛感觉不到痛了,还能满不在乎地勾唇一笑,点评:“就这?”   祁闻年拉高拉链,后靠在座椅上,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思绪放空。   有人在后面的看台叫自己的名字,他听到了,却只能假装没听到。   关节有点僵硬,骨缝里生出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似乎他在这里多呼吸一口空气,都是错的。   队友喘着气跑过来,远远喊着他,往上指指看台方向。   体育馆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夜晚最黑暗的时刻已经到来,他以为骂声在如潮水弥漫。   越来越多的队友过来拉他,他不情愿地从躲藏了近一百分钟的替补席上站起来,走出去,却错愕地看见了,一颗又一颗错落亮起的星星。   死忠看台的球迷打开了手机闪光灯,高举过头顶。数不清的闪光灯像数不清的星星,又一点一点向散客看台辐射,共同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白色光带绕场一周,好多人都在叫他的名字。   这次后面跟的不是任何恶毒的话语,而是祝愿他的伤快点康复,快点好起来,再带他们一起去世界杯,一起去看新的风景。   星星们随着某种节奏晃动,仿佛一首温柔的歌谣,安抚着所有曾被伤害过的人。   “……”   ……   蓝漾也在其中。冬天的夜晚是无边的黑暗,寒风穿过千疮百孔的心脏,刮出隆隆的孤单回响。她像只离家出走多年的蝴蝶,却在某一刻跌跌撞撞掉入了自己的族群,看所有人都捧着一颗星星,想要照亮场下并没有那么完美的青年。   或许,哪怕水母没有按人类的意愿改变颜色,也会被人喜欢,被人高兴地拍照留念并分享给自己的亲友。   虽然人不会很多,但这点数量,早已远超预期。   她怔怔望着星海,海里面的每一张面孔都很陌生,每一个人她都不认识,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不一。   然而,一直以来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那些对世道的警惕与失望,正是在这片陌生的星海中,悄然松动。   世界就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几十座看台上灿烂而流动不绝的星光,像是蓬勃而出的天光。在夜晚最最黑暗的时刻,苏州奥体中心的上方,蓝漾蓦然感觉,天光破晓了。 第60章   赛后的灯海原本只是死忠球迷会的自发活动,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散客加入,就连电视转播也重新切回了比赛现场,球场上方的摄像机, 静静地记录下这条烂漫流动的星河。   散场的时间也因此被拉得无限长, 分批放客,所以一个半小时后,蓝漾才刚刚随着自己看台的人流, 走走停停挤到球场门口。   祁闻年发来微信:   【今晚走吗?】   蓝漾:   【去哪?】   祁闻年:   【跟我回家。】   蓝漾在人群里笑了出来:   【你这话讲得跟人贩子一样。】   祁闻年:   【?】   【这就来拐你。】   随后, 他发来定位和一个车牌。   ……   蓝漾顺地址走过去, 来到了体育馆一个只出不进, 且被安保拦起来的汽车出口前。   祁闻年降下后排车窗,朝她招手。   她一上车,祁闻年很自然地抓过她的手,一如既往的十指紧扣。   “我之前在场上看见你了。”   蓝漾单手去拿安全带,纳闷:“你视力还挺好。”   “那必须。”他的脑袋凑过来, 帮她把安全带系好:“我找了好久,把我眼睛都晃疼了。”   两人的距离, 因这动作拉近, 她能看见他藏在碎发下的眼尾,有一抹淡淡的绯红。   蓝漾笑了一下。   这笑被祁闻年敏锐捕捉:“笑什么?”   “没什么。”她唇角的弧度半分未收敛, 转头看向车窗外。   一辆辆车的车灯化作五颜六色的灯带,牵引出极长的数条,彩色的边缘朦胧而模糊,蓝漾用力眨了下眼,仿佛还置身于喧闹的体育场中。   好冷的天,却是好温暖的世界。   “元宵节跟我回家吗?”他开始打听蓝漾的安排。   “不知道。”蓝漾不确定那天自己会不会有别的事,“明天再看。”   “还要等明天……”   他的抱怨被一阵微信铃声打断。   蓝漾从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 又是郑佳怡。   “蓝漾姐姐,你元宵节过来吃饭吗!”   她非常热情:“你过年都没来我们家吃饭,元宵节总该来了吧,我妈会烧很多你爱吃的菜。还有,我们还可以去逛街,我马上要开学了,你再陪我玩最后一天吧!”   蓝漾顿了顿,习惯性忽略掉心里那点别扭,正要答应。   虽然每次看见郑佳怡,都会勾起心里不愉快的回忆,可,她到底是无辜的,不是吗?   她不该对还是小孩子的她抱有敌意,还是应该尽力满足她的愿望。   开口前一秒,祁闻年清了清嗓子:“不是说元宵节跟我过吗?”   “你……”   他神经刀一样突然开口,蓝漾根本来不及切静音,被电话那头的郑佳怡听了个清清楚楚。   “姐?你身边还有别人?我怎么听他声音有点耳熟?”   无视蓝漾责怪的眼神,祁闻年直接拿过手机:   “不记得我了?”   郑佳怡沉默一秒,叫了起来:“啊,你不是那个,上次丢垃圾碰到的哥哥吗!”   祁闻年嗯了一声,故意把手机举得很高,让伺机而动准备抢夺的蓝漾抓了个空。   他扬唇一笑,漫不经心的。   “重新介绍一下,我现在是你姐姐的男朋友。”   “……”   “她元宵节的时间呢,也全部给我了。希望你不要跟我抢人。”   “……”   一分钟后,蓝漾终于抢回了自己的手机,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祁闻年手心:“你别听他瞎说。”   “真的啊?”   郑佳怡则十分激动:   “我靠,姐,他长那么帅,你一点都不亏啊!”   “……”不小心碰到了免提。   这话干脆利落地,掉进祁闻年的耳朵里。   于是此人笑得更加恶劣。   蓝漾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草草讲了几句,挂断电话。   他又把他自己的手机扔过来。   “干嘛?”   “你自己看。”   手机里是他跟他妈姜拂的聊天记录。   姜拂:   【元宵节总可以回来吃饭了吧?】   【你都瘦了那么多,好不容易回国,必须得住在家里,好好休息两天。】   祁闻年:   【不要。】   姜拂:   【这不要那不要,你要死是不是?】   祁闻年:   【元宵节我要和我女朋友一起过。】   姜拂:   【?!!】   【???】   接下来就是姜拂的单方面拷问,但他一条都没回。   刚好路口红灯,蓝漾皮笑肉不笑,朝他勾手:“过来。”   “嗯?”   他毫无防备地上钩,她对着他的唇,用力咬下去,听着他瞬间粗重的呼吸,又一脸无辜地把人推开。   绿灯亮起,汽车启动。   蓝漾眼中得意:可不要在司机开车时乱来哦。   祁闻年冷冷一笑,伸出手背,不慎在意地抹了一把红肿的唇瓣。   “……”   *   三个小时后。   汽车在他另一处独居的小区门口停下。   上回那个地址不太安全,被网友开盒后送了花圈,他临时换个住处,也可以理解。   “累不累?”   祁闻年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空调打开,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毛绒拖鞋,拆开包装:   “困的话你就先去洗澡睡觉吧,我这里有新的睡衣,不过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大?你想买新的也行,叫跑腿送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   他蹲下来照顾自己穿鞋的举动,反倒令蓝漾有点不好意思:“穿你的就行。”   祁闻年却很自然,帮她换完鞋,拍拍手起身:“行,那我去给你收拾个房间,浴室里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用,洗手台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如果有什么其他需要的直接跟我说就行。”   “嗯?”   见他真的往客卧的方向走,蓝漾挑了下眉,有点惊讶。   ……这跟自己想象的有点不同。   她不是一个太看重性这方面的人。但在她眼里,情到浓时,接个吻上个床是很正常的事情。尤其是现在,都确定男女朋友关系了,自己又跟他回了家……   他是傻的吗?看不出来其中的暗示?   还是说,像他这种、先前连跟异性接吻经历都没有过的人来说,需要一个更有仪式感的第一次?   即将走进客房的祁闻年杀了个回马枪:“想什么呢?”   “啊?”蓝漾被他一吓,慌乱的神色瞬间暴露她正在想少儿不宜的问题。   “我怎么感觉……”   祁闻年握着门把手,欠欠地上下打量她:   “你挺遗憾的?”   她面不改色:“遗憾什么?”   “遗憾……”他说到一半刹车,用开门进客卧的肢体语言代替下半句话。   蓝漾轻嗤:“你想得挺美。”   说罢,转身进了卫生间,“咔”的锁上门。   “……”   里面的空间相当宽敞,淋浴和浴缸都有。蓝漾慢慢脱着衣服,目光划过洗手台旁一整排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   最后,落到一瓶用了大概四分之一,装在透明长方体容器里的沐浴露上。   液体在灯光下呈淡淡的黄色,瓶身贴有一张显示品牌的标签,工工整整的一行黑色英文。   这个牌子蓝漾认识,是英国一款专门做高档香氛的。一想到祁闻年身上的味道来源于它,心里就有股说不出的燥热。   卫生间的暖气很足,仿佛将她全身的水分蒸发。打开淋浴花洒,水温调低,淅淅沥沥,又是一场天人交战。   她挤了一点他的沐浴露,涂在身上,清爽的柠檬味道爆发开来,和他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如出一辙。   香味蔓延,混着上升的雾气,变成一只只锋利的小钩子,轻而易举从毛孔里勾出隐秘的兴奋,每一丝都不放过。   ——尽管他们还没有做什么,可他们身上却有了相同的味道。   这样的缱绻,很难不叫人心神恍惚。   ……   蓝漾洗完澡,发现客厅灯关了,电视倒亮着,祁闻年正坐在电视前,看今晚天鹰座竞技的比赛直播。   “你这个队长够称职,受伤了还不忘关心联赛成绩。”   蓝漾在他旁边坐下。先前被水珠打湿的发尾,轻轻扫过他的肩膀。   “没办法啊,希望今年能夺冠吧。”   他闻到了她身上柠檬味沐浴露的味道,转头时,眸色明显比平常更加深。   她看见他的喉结在轻轻滑动,放在腿上不自觉握拳的手指关节泛起粉色。   电视屏幕亮着绿茵场特有的绿光,解说的声音还在一阵一阵地响起,时不时出现一声激昂的呐喊。   蓝漾尽量摆出不在意的样子,靠到沙发背上,将两边长卷发拨到胸前:“我刚刚买了点东西,一会送来。”   “好。”祁闻年看上去,同样没有很在意,点点头,又把视线放回电视,专心看起队友们的鏖战。   两分钟后,天鹰座竞技打进一个头球,反超比分,无论是解说还是场上的球员,通通兴奋得不行,这无疑代表他们又往冠军的路上前进了一大步。   可他依旧没有任何举动,连一句夸赞都没有。   就像是盯着电视,看似认真,实则发呆,三魂七魄已经飘到离比赛很远的地方去了。   蓝漾正考虑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就听见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喑哑,好似在极力压抑什么,隐忍的意味极重:   “什么味道的?”   “……”   深夜、洗完澡、买了东西。   能买什么?   就算还留着第一次,他也是个成年人。成年人懂的东西,他都懂。   蓝漾轻笑:“你猜猜看?” 第61章   “草莓味?”他猜测。   “有没有可能是奶酪味?”   “原来你喜欢奶酪味。”   几秒钟后, 蓝漾眨眼,公布正确答案:   “是巧克力的。”   祁闻年挑眉:“这玩意还有巧克力味的?”   “当然,不仅有, 还很常见。”   话音刚落, 正好门铃响起,蓝漾开了门,将东西拿回客厅。   祁闻年已经站起来等了,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蛋糕盒子上, 定格几秒。   “这什么?”   “蛋糕。”   蓝漾假装看不懂他脸上的诧异:   “巧克力蛋糕, 是不是很常见?”   “……”   祁闻年又顿了几秒, 接着发出一声冷笑。   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她。   世预赛都结束了,他最近倒是也可以稍微吃一点蛋糕。祁闻年接过蓝漾手里的盒子,放在客厅茶几上,又拆开蛋糕盘的塑料袋,给两人每人切了一小块。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他们肩靠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球赛, 分食一块蛋糕, 冬季的寒风汹涌肆虐,一窗之隔, 屋檐下的二人世界竟是如此美好。   天鹰座竞技最终三比二逆转了比赛,下一场无缝衔接,其中一队刚好是积分榜上与他们一分之差的第二名。   “困不困?困的话就去睡觉。”   祁闻年放下吃了一半的蛋糕,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让她的脑袋靠着自己肩膀。   “不困。”   她摇摇头。刚从苏州的星海里回到现实,大脑还停留在极其兴奋的状态,根本没有一丝一毫想睡觉的念头。蓝漾咽下最后一口蛋糕, 看见了沙发旁边并排放着的两个手机。   兴奋的感觉渐渐如退潮般散去。   “对了,之前吴贤跟我发消息说……”   她注视着祁闻年始终微微上扬的唇角。   “如果你要重新起诉的话,他不想出庭作证,也不希望你把他手上的那些证据交给法官。”   祁闻年眉心一跳:“为什么?”   这个推测她有点不想说出口:“我怀疑是孟景砚干的。”   “也是。”祁闻年冷哼:“他怎么可能对他的生意伙伴坐视不理。”   “……”   还有一个推测蓝漾没有说。   祁闻年不知道,但自己知道,孟景砚纯粹是拿陈家康当炮灰用,内心还真没有那么在意这个“生意伙伴”。   那么……他是在警告自己吗?   ——脱离他掌控的下场。   自己想做的一切,他都不会让自己如愿。   “发什么呆呢?”   祁闻年像是全然没被这消息影响,伸手揽住蓝漾的腰:“放心,出任何事都有我帮你摆平,你不要一天到晚乱想。”   蓝漾抬头,吻了吻他的唇角。   “可这是我的事,不应该让你来为我摆平。”   她在心里想,这对你不公平。   *   孟景砚的微信处于失联状态。以往出现这种情况,就代表他已经忙昏头了。   无奈,蓝漾只能通过他的助理,要到了他最近几天的行程。   无语的是,助理告诉她,孟景砚正在做两天后飞柬埔寨旅游的攻略。   旱季的柬埔寨的确非常适合旅游,雨水很少,天空永远湛蓝而澄澈。蓝漾一边在心里骂他真会享受,一边跟助理说:“麻烦转告他,我会跟他一起去。”   她了解他了解得要死。这不就是邀约吗?只是被他以一种迂回隐晦的方式发出,引诱自己主动上钩。   她又没有拒绝的余地,否则,整件事情永远无法解决。   她发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上钩。   出乎意料的,一天之后助理回复:   【孟先生叫您不要跟来。】   “……”   彼时蓝漾正和祁闻年去墓园看望老爸,收到消息,她嘴里炸开一股血味。   孟景砚什么意思?   跟自己玩欲情故纵?   “怎么了?”祁闻年见她脸色不对。   “没什么。”蓝漾摇头,根据助理一早发来的攻略,下单了去昆明的机票,从昆明转机金边。   “我得暂时离开一两天,”她简单跟他交代两句:“元宵节前回来。”   *   第二天下午一点,蓝漾落地崇德国际机场,给孟景砚发去定位。   孟景砚也才落地不久,终于秒回:   【在原地等我。】   她还以为孟景砚会派人来接,谁知道这人亲自过来了。一身最简单的黑衬衫,墨镜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上扬的语调显示他目前心情不错:   “你也来看S21纪念馆?”   蓝漾说以前不是看过了:“你知道我过来不是来跟你一起旅游的。”   孟景砚拍拍她肩膀:“上车再说。”   她今天穿着印满玫瑰碎花的白色的吊带长裙,光秃秃的脖子上戴了一条装饰丝巾。但肩膀没有遮挡,他缠着纱布的手放上来,粗粝的触感,引发一点轻微的不适。   她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两人一路走到停车场,见孟景砚拉开驾驶室的门,蓝漾诧异起来:“司机呢?”   “没有司机。”他示意她上车:“我就是司机。”   “你手好了吗?”   目光落在他裹着纱布的右手:“你知不知道这样是违反交通法规的?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的违法乱纪?”   孟景砚说不要紧,让她上来。   蓝漾眉头皱得更紧,真怕哪天两个人会一起被撞死。   细微的表情变化,全部诚实地落入后视镜中。孟景砚摘下墨镜,扬起唇角:“我不是说了么,我们死在一起,才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   汽车往金边市中心的方向开去,烈日炙烤大地,车内空调开到最低,一种与世隔绝的阴冷从头浇下。   “我跟祁闻年在一起了。”   蓝漾语气平静:“就是你想的那个在一起。现在他是我的男朋友。”   孟景砚没有回答,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一脚油门猛踩到底。   “喂!”   蓝漾始料不及,差点被甩出去:“你超速了!”   “有吗?”   汽车引擎在东南亚原始混乱的道路上嘶吼,窗外低矮破败的房屋模糊成数不清的线条。   蓝漾一路强行粉饰下来的镇定瞬间被纯粹的恐惧取代,她脸色苍白,惊恐地发现孟景砚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对自己微笑。   你看路啊!   导航的电子女声冷冰冰提示着方向,孟景砚只朝前面路况瞄了一眼,又看向她。   “你在害怕?”   “……废话,”蓝漾完全不敢再刺激他,抓紧扶手:“你别开这么快,有话我们慢慢说。”   迎面一辆白车与他们擦肩而过,靠孟景砚那侧的车门几乎擦出火花。   再近一分,就会撞上,将车里的人撞成一团肉酱。   孟景砚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是怕跟我死在一起,还是怕死了再也见不到祁闻年?”   蓝漾咬牙:   “我只是单纯的不想死,和你们俩没半毛钱关系。”   “……”   几秒钟后,车速慢了下来。   他听着导航里不断流出的英语,不紧不慢地拐了个弯。   “跟我在一起的这些年,你开心吗?”   蓝漾心跳还没恢复,闭了闭眼。   无论开心与否,都不可能成为自己再留在他身边的理由。这话问的有什么意义?   但方向盘还在孟景砚手里,鉴于他随时有可能发疯,她此刻绝对不敢这么说。   “总体来说是开心的。”   “那就好。”   他温文尔雅地点头,调高导航声音,丝毫看不出来,两分钟以前,他还是个试图把车速开到最高、以便来一场飞来横祸把两人全都撞死的神经病。   *   S21纪念馆由学校改建而成。操场、教学楼等设施一应俱全。门头非常小,夹在一堆七扭八歪的三层矮楼当中,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国内某十八线县城的杂货市场。   买票通道内部光线昏暗,老式的白色吊扇挂在头顶,徒劳无功地旋转。   来这里的外国游客很多,尤其是欧美人。下午的太阳把世界分割成明暗两部分,依稀能望见墙皮剥落的A栋教学楼门口,工整立着十四座白色坟墓。   两人在通道里排了一会队,买好门票,就在蓝漾即将要跨入阳光下时,被孟景砚叫住。   “蓝漾。”   他顺手扯住她脖子上的装饰丝巾,往自己怀里扯,像在牵一条小狗:“问你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   他总能一边微笑,一边不经意地说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语句:   “我躺在病床上,孤零零的一个人,你会来看我吗?”   蓝漾看着他习惯性往口袋里摸香烟的左手:“想听真话假话?”   “真话。”   “活该,我才不来看你。”   话音刚落,脑袋上被敲了一记爆栗。孟景砚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玩笑样掐住她后颈:   “忘恩负义的东西。”   蓝漾吃痛挣扎,很快就挣脱开来,一只脚落进阳光下,裙子上的玫瑰花栩栩如生。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挣脱过后是警惕,她站到白色的墓碑旁,很警惕地盯着他看:   “你出什么事了?”   “肺癌。”孟景砚言简意赅:“前两天刚刚检查出来。”   “你认真的吗……”蓝漾怀疑他还在开玩笑。   “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脑袋像被一把小锤子猛敲几下,太阳照下来,在耳边嗡嗡响成一片。她发觉自己并不希望孟景砚半途出事,虽然他坏得不行、自己也曾无数次在心里咒他早点被雷劈死。   蓝漾踌躇起来,想起肺癌的治愈率很低,又想起孟景砚在车上,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在意的言行,怔怔的,摇摇头:   “我不相信。”   癌症晚期是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蓝英杰就是被活活疼死的,她太知道了,说话时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谁叫面前这个很该死的男人,确确实实对自己好过。   自己脚下踩的每一块砖,都是他铺就的。拿到的每一项成就,都离不开他的金钱和人脉。   孟景砚微笑,丢来他的手机。   上面是一份检查报告。   三十度的阳光,照在身上是那么的冷。蓝漾发着抖看向这份报告。   直到在看见“IA期”等字样。   “……这不是做个手术切掉就好了吗?”   这是非常早期的癌症,孟景砚那么有钱,能够请到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处理得当,几乎不会影响寿命。   他懒洋洋的:“是啊。”   蓝漾忽觉自己被骗了,怒气翻涌,太阳穴突突跳动:“那你为什么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死了?”   孟景砚从她手中抽回手机,俯身凑近。   “我只是好奇,既然你那么喜欢祁闻年,喜欢到为了他不惜跟我决裂——”   “那你现在的眼泪,又是在为谁流?” 第62章   他不说,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狐疑地揉了下眼,指腹果然潮湿一片。   蓝漾霎时僵在原地,而孟景砚挽起袖口, 一手插兜, 风度翩翩地走进了A栋教学楼内部。   “是,我是在担心你。不管我们的关系变成什么样,你生病了, 或者遇到事情, 我还是会担心你。”   反正也被他吓到了, 蓝漾索性放弃抵抗, 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开诚布公。   “你大概会觉得我很傻,或者是个天选sub,你带给过我伤害,我还会担心你一个人、生病了没人照顾你怎么办,无所谓, 我只是顺从自己的良心做事,我说过, 你是我的恩人, 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所以我会, 一直一直地在意你。”   “但不代表我们的关系还能回到从前。”   “……”   “从前的我,很懦弱,很胆小,总是妄想在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身上,再找到一份无条件的爱。为了得到那份爱,我可以付出我的全部,哪怕长久地处于一段不对等的关系, 明知有毒,我还骗自己可以忍受。“   她深呼吸一口。   “但是再脆弱的人也会长大,总有一天,也会变成一个足以独自抵挡一切的成年人。畸形的爱恋是惊心动魄、惊天动地,但一段正常而平等的爱情,才真正可贵。曾经我没有能力去接触后者,而现在,我考虑过很久,我想离开你了。希望我们可以好聚好散。”   孟景砚没说话。   他的沉默在蓝漾意料之中。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安安静静地参观起了纪念馆。   A栋是审问高级要犯的地方,B栋则挂满受害者的照片。   大多数人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百姓,被抓进来的原因只是因为住在城市里和认识字。直至今日,地上还有擦不干净干涸变黑的血液。   “放过自己吧。”   蓝漾经过C栋一间间被用红砖隔起来的牢房时,又对孟景砚说。   “我过去也以为,我这辈子就算受十大酷刑孤独终老众叛亲离,也永远偿还不清对我爸的亏欠。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逼我做对不起我爸的事,既然如此,那我也无妨自轻自贱一些,疯狂一些,画地为牢自/虐。”   “可实际上不是,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感情也并非只有虐恋一种,不是痛得越深刻,爱得就越纯粹。爱不需要靠疼痛来证明,无论是自/虐还是虐别人。”   “所以你放下了?”   这里死的人太多,衬得孟景砚常年包含笑意的目光都有些阴气森森。   一间间连成年人手臂都无法伸直的小牢房,连窗都没有,整日整夜关着数不清的犯人,他们无法躺下,无法转身,只能望着高过头顶的四堵高墙,等待死期。   蓝漾点头,像是就此宣判死期、对着牢里早已不存在的犯人:   “是的。”   “……”   “我完全放下了。完全的释怀。”   她说。   有风吹过走廊上的铁丝网,带来刺鼻的锈腥,那是过去防止犯人跳楼自/杀设下的屏障。   横七竖八,切割阳光。   ……   两人都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有租讲解器。出来之后,太阳将落未落,路上的当地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坐在三轮车上聊天、揽客。   红/色/高/棉并没有过去太久,蓝漾父母辈年纪的人,他们的父母就是那场恐怖人道主义灾难的亲历者。这些当地人的脸上,并没有苦大深仇,也没有过分虚情假意的笑容,更多的只是行色匆匆或热情地招呼外来游客。世界上的其他人怎么生活,他们就怎么生活,仅此而已。   孟景砚搭着她的肩膀:“我们回去。”   *   孟景砚在柬埔寨有一座度假小岛,两人直接坐直升机过去。   傍晚的祥云一半火红一半冰蓝,仿佛深海底的一座活火山喷发,熔浆四溅。飞机在冰与火中穿梭,于底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滑出一道转眼虚无的倒影。   蓝漾无暇留恋小岛美景,问孟景砚:“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做手术?”   “元宵节后两天,到时候我就直飞美国了。之后还会在那边的疗养中心待一段时间。”   孟景砚让她放心:“我肯定会安排飞机把你送回申城的。”   蓝漾没吭声,心想得亏他多年来一边孜孜不倦地折腾自己的身体,又一边下血本找最贵的检查,但凡赚得少一点,能活过五十都是个奇迹。   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去医院溜一圈,在疗养中心待几天也好,”蓝漾抬眼:“这样就没工夫来折腾我了。”   孟景砚笑起来,接过餐厅侍应生倒来的橙汁,递到蓝漾面前:“你就非得对我那么诚实?”   “不然呢?”   她拿起橙汁,喝了一口。   居然是温的。   *   夜里,蓝漾洗漱完躺在床上,跟祁闻年聊天。   她把白天拍的一些照片发给他,说自己这边一切安好,不用担心。   祁闻年:   【下次我也要跟你来。】   【我还查了很多类似的景点,你喜欢人文景点,等我休假了,我们去全世界玩个遍。】   蓝漾勾唇,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祁闻年:   【[/图片]】   【Reno也回国了,一回来就跟我妈的猫打架,把我妈气坏了。】   【咬坏了两双拖鞋。】   【[/图片]】   【[/图片]】   想到萌萌的大耳狗Reno,蓝漾心里软软的:   【看来这下轮到你爸妈对它re no了。】   祁闻年:   【?】   【你好幽默。】   【其实Reno被我调/教得还不错,可能到了新环境太兴奋了。】   【我妈让我明天就把狗接走,Reno之后得跟我们住在一起,你可以接受吗?】   蓝漾:   【没关系。】   【我都可以。】   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聊得蓝漾都有点困了,还没等祁闻年提及正事。   他不问问自己,就陈家康的那些证据,和孟景砚聊得怎么样了?   蓝漾其实吃不准孟景砚的态度。   尤其是今天晚上,自己吃饭时都暗示过他了,他却对整件事闭口不谈。   看样子还是会继续插手。   而祁闻年仿佛知道,现在提这件事会令自己为难,所以,两分钟后发来一个比格犬的表情包:   【我有点困了。】   【先晚安,明天找你。】   【不要跟孟景砚走得太近,他不是好人。】   蓝漾翻了个身,笑得眼睛弯弯:   【快睡吧你。】   【晚安。】   语毕,她也关掉手机,准备休息。   闭上眼睛,酝酿困意。在即将与周公汇合的那一秒……   手机铃声响了。   ……靠。   她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没声了。   是陈家康。   蓝漾抿了抿唇。   自己和祁闻年大张旗鼓地搬出申城长风说事,陈家康岂会一无所知?多半会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   那么,他打这个电话——不必说,一定没安好心。   脸皮已经撕破,蓝漾再不陪笑,按下接听,冷冷道:   “喂?”   “蓝小姐。”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   “又好久不见了。”   “你有事吗?”   “当然。”他倒也开门见山:“我看你跟你的朋友在做蠢事,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特意来提醒你一声。”   “你要我们放弃为当年你欠薪的事发声?”蓝漾隐去了上诉的计划:“那你想多了,祁闻年的知名度你清楚。我手上还有一部没发出去的纪录片,里面和你有关的内容……可还不少。”   “我现在可是孟先生的人。”估计是想孟景砚不在,他索性直呼他大名:“你觉得孟景砚能允许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我和他的事,跟你无关。”   “蓝大导演。”   陈家康发出恶心的笑声:“你应该知道,孟景砚和我联合起来,是为了对付顾延行,但你知道孟景砚有多恨顾家吗?”   蓝漾稍顿。   跟孟景砚确定关系没多久,他就把自己的过去,完完全全地向她坦诚交代了。他们双方,都对彼此知根知底。   蓝漾更不屑了:“我跟他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外人来提点。”   “你知不知道,当年孟景砚他妈,差一点就跟顾秉正结婚了?”   “……”   蓝漾一愣。   “那个时候他妈已经怀孕了,真要是结婚,现在顾家的太子爷就是他了。”   那边传来咕嘟咕嘟倒酒的声音:   “哪还至于从小勤工俭学风餐露宿地到处找活干,从最底层干起,吃人家白眼?”   “要不是顾延行他妈耍手段,现在顾延行的一切,本来都应该是他的。而顾延行他妈的一切,本来也应该是孟婉娴的。你说他恨不恨?他想不想报复?”   陈家康嘲讽:“你不会天真到认为,他会为了你抛下所有吧?拜托,你只是个长得有点漂亮的女人,而他,是个只看重性价比的商人。一旦引起顾秉正的注意,让老爷子把他认回去,他就能跟顾延行抢权了。你仔细想想,你跟整个顾氏集团,是一个量级的吗?”   “他想打败顾延行,只能与我合作。你想跟孟景砚为敌?最好小心。他干过的坏事,可不比我少。”   话锋陡然一转,他语气阴恻恻的:“比如,他最会不动声色把人诱骗到某座小岛上。几天之后,那个人就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第63章   蓝漾冷笑:“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要是还是执迷不悟,最好离孟景砚远一点。比如,现在出来, 跟我的人走, 我们之间还有的谈。”   “跟孟景砚在一起,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蓝漾望向拉着洁白窗帘的窗外,窗帘后朦朦胧胧映出玻璃窗的轮廓, 或许隐隐约约还有人影晃动。   她直接挂了电话。   *   隔天上午。   蓝漾在餐厅遇到孟景砚, 他看不出是没睡还是刚醒, 换了一件有银白暗纹的黑衬衫, 翘腿坐着,慢条斯理抽着一根烟。   看见她,他温和问:“昨晚有没有人打电话让你走?”   蓝漾眼皮一跳:“有。”   “不用担心。”   孟景砚语气轻快:   “那些人已经被处理掉了。”   “……”   蓝漾拉开椅子坐下,侍应生端来几乎是烤焦了的面包,恰好是她最喜欢的口感。   酥脆的咀嚼声音在颅内响起, 如同活人骨头折断的动静。   柬埔寨的电诈新闻还挺多的,经常能见有人宣传, 去的时候好好的, 回来就东一块西一块。   虽然就她的经验,出门在外, 只要远离一切中国人和会说中文的外国人,危险系数就会大幅降低。   但,总有各式各样的危险,潜藏在世界各个角落,不为人知。   她故作淡定:   “你怎么处理的?”   彼时孟景砚正在用抹刀往面包上涂草莓酱。鲜红的草莓酱,混杂草莓果粒,像剖开人腹后流出的混合肉块脏器的血液。   “当然是报警。”   他咬了一口自己那块松松软软的面包, 待咽下去后,再补充说明:   “这可是我的私人岛屿,滥竽充数混进来的难道不赶走?”   蓝漾一笑,低头继续啃自己那块面包干。   接下来两人没说什么话。   蓝漾吃得极其认真,视线始终停在焦脆的面包上,垂下的睫仿若两只栖息的蝶,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轻颤翅膀。   孟景砚瞄了一眼手机,发觉明天就是元宵节了。   无端的,他想起某一年的元宵,蓝漾蹲在自己身前,也像现在这样,垂下两眼,紧紧盯着手里的某样东西。   ……似乎是个手持烟花。   那一年的元宵节,他跟蓝漾蹲在一起,风雪一笔一划描摹少女的眉眼,对方眼里是一汪永不干涸的潋滟笑意。   他有一瞬的恍惚,想虽然自己试图在她身上重演当年孟婉娴跟自己,可她跟曾经的自己有点不一样,自己从不会真心实意地对着孟婉娴笑。   而且,她笑起来有点好看。   为了给蓝漾点烟花,孟景砚就地取材,一连吸了好几口烟,烟花才给面子,不慌不忙地燃烧起来。   鲜艳的光,噼里啪啦在她指尖跳动。她靠在他肩头,拿出手机,对烟花拍了一张,更新朋友圈的动态。   他全程注视她的动作,都忘了吐烟。   那晚吸进去的烟,他一口都没吐出来。   ……   *   吃完饭,蓝漾的手机震动,微信里的陈家康喋喋不休:   【对你的天真深表遗憾。】   【既然错过了我的帮助,那你就准备好被孟景砚玩死。】   恶意呼之欲出。   蓝漾一笑,随即给祁闻年发消息:   【上诉的事情照常进行,放心,不会有大问题。】   祁闻年秒回:   【孟景砚没对你做什么吧?】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蓝漾抬头看了一眼,孟景砚已经起身往外走,正示意自己跟上。外面停机坪的直升机正准备起飞,她回复道:   【没事,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我就是知道他不会把我怎么样,才跟过去的。】   说来好笑,毕竟,他们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尽管他们,无论过去未来,都不会有任何受到法律承认的关系。   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两段模糊不清的关系。是朋友吗?太浅。是恋人吗?不够。   总之,无论如何,她有这个自信,自己始终是全世界最了解孟景砚的人。   蓝漾重新拿出手机,给陈家康编辑消息:   【天真的是你。】   她收起手机,问孟景砚:   “我们去暹粒吗?”   上回他们在暹粒待了大半个月,光是吴哥窟,就走走停停看了整整七天。   孟景砚说去机场吧:“早点回去,放你跟他过元宵。”   登上飞机的蓝漾皱眉,对“放”这个字眼有些不满:“我是你的奴隶吗?”   孟景砚捏了一下她系了腰带的后腰。   “永远都是。”   他压低声音说。   “只要我想你,就随时可以把你抓回来。”   *   孟景砚给她包了专机回国,贵宾室里空空荡荡,放着舒缓的粤语歌。环顾四周,只有他们两个人。   蓝漾觉得歌的旋律有点耳熟,是陈奕迅的《十面埋伏》。   “闻说妳/时常在下午/来这里寄信件   逢礼拜/留连艺术展/还是未间断   何以我/来回巡逻遍/仍然和妳擦肩   还仍然/在各自宇宙/错过了春天”   助理匆忙跑进来,递给孟景砚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这是你要的东西。”   孟景砚毫无留念,把袋子递给她。   “无论是在国内的欠薪,还是国外的财务造假,这里都有。随你在国内国外起诉,都有办法把他送进去。”   “……”   闻言,蓝漾眼中没有丝毫惊讶。   她考虑了一夜,依旧觉得,不管孟景砚中途表现如何,最后必定反水。   以祁闻年的国际知名度,一旦打定主意上诉,事情绝对覆水难收。   而孟景砚这只老狐狸,怎么可能为了上一辈人的恩怨,和顾延行斗得你死我活?   他只会约顾延行坐下来,喝杯茶,然后一起讨论怎么一起联手卖了陈家康。   她甚至能想象到,孟景砚一边抽烟,一边微笑地对顾延行说:“既然我们才是兄弟,那我们不信对方,难道信外人吗?”   永远的利益至上,只选性价比最高的方案——这才是孟景砚。   “谢谢。”蓝漾接过袋子:“我会好好用的。”   跟孟景砚在成都的那场饭局,她怄着气全场走神,但她确实能从听到蛛丝马迹里,拼凑出,孟景砚对顾家的试探并不伤筋动骨。   他只是在“好奇”,好奇自己母亲当年死也要嫁进去的顾家,到底几斤几两,仅此而已。   性质和好奇孟婉娴当年为什么要自杀如出一辙。   说他思维模式异于常人也好,说他内在就是个缺乏共情的反社会人格也罢,孟景砚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不同凡响的神经病。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只看性价比的商人。”   “……”   她捏着文件袋一角,余下的沉默被陈奕迅的歌声淹没。   “迟两秒/搭上地下铁/能和妳碰上么   如提前/十步入电梯/谁又被错过   和某某/从来未预约/为何能见更多   全城来撞妳/但最后/处处有险阻”   “你走吧。”   他看了眼时间:“我明天也要去美国了。”   “孟景砚。”   蓝漾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不管手术开始结束,都给我发个消息。”   “怎么?”他挑眉:“还要向你报备?”   “当然。”   一笑了之,他从口袋拿烟出来,黑金细长寿百年,刚夹进指尖,就被蓝漾抽走。   指尖一空。她的指腹蹭到他的手背,留下温度。   “只差一点点/即可以再会面   可惜偏偏/刚刚擦过/十面埋伏过/孤单感更赤裸”   理论上这里不能抽烟,但理论规束不了孟景砚这个阶层的人。   她说:“我帮你抽一口,你就别抽了。”   蓝漾非常非常偶尔才会抽一点烟,更喜欢以吃冰淇淋解压。   仿佛身份和初见时互换,这一次,换他来帮她点烟,在机场候机厅的巨大鎏金雕刻墙面下,孟景砚让她低头,否则烟会薰到眼睛,自己俯下身,轻轻擦亮打火机。   “总差一点点/先可以再会面   仿佛应该/一早见过/但直行直过/只等一个眼波”   蓝漾吐烟:“你选烟的品味果然很差。”   “看人的眼光准就行了。”他从她唇边拿回香烟,咬进自己嘴里:“快走吧,我一会还要去暹粒逛一圈。你手上那部纪录片,我会安排最好的宣发团队,继续冲个大奖。”   蓝漾说那真是谢谢你,接着果然走人,头也不回一下。   他突然想到,其实在ds关系里,上位的权力是下位赋予的。   只要下位不爱了,那么,上位的所有权力就会瞬间作废。   “轨迹改变角度交错/寂寞城市又再探戈   天空闪过灿烂花火/和妳不再为爱奔波”   孟婉娴是意识到这点了吗?   当控制下位成了灵魂的一部分、当下位想离开,滋味无异扒皮抽筋。偏偏她这辈子,除了控制他的权力,其他的,一无所有。   烟嘴还残留蓝漾的余温,他垂下眼,又想,蓝漾依然和当时的自己不一样。   他和孟婉娴也不一样。直到最后,他也没有一无所有。没了控制他人的权力,但还有一点莫名其妙滋生出来的爱   大概是爱,他不清楚,从来没有接触过。   “总差一点点/先可以再会面   悔不当初/轻轻放过/现在惩罚我/分手分错了么”   孟景砚看着她在廊桥穿梭的背影,一袭墨绿色长裙,外面套着过膝的长款大衣,走起路来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因为我是个只看性价比的商人——   所以很简单,在我眼里,让你开心的性价比比顾氏集团更高。   深思熟虑后,我是这么认为的。   “分开一千天/天天盼再会面   只怕使妳先找到我   但直行直过/天都帮妳去躲/躲开不见我”   孟景砚掐灭烟头,同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飞机引擎发出轰鸣,在跑道滑翔而出,直上云霄。   *   蓝漾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象一点一点变小,飞机穿过云层,天光灿烂,金影浮跃。   她一手拿着或许是申城长风迟来的公道,另一只手空出来,给祁闻年发微信:   【我提前回来了。】   祁闻年:   【我来机场等你。】   蓝漾:   【别着急,我才刚上飞机。】   【你晚点出来,我等你也行。】   祁闻年:   【不行。】   【不管是一秒钟,还是一辈子,都要我来等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