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破镜重圆]   作者:镜椿   简介:   偏执男主vs随性女主   许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招惹了江奕泽。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在她的养母面前,江奕泽永远是那个彬彬有礼、举止优雅的绅士,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句温文尔雅。   可私底下,只有许诺知道,他藏在温柔面具下的占有欲有多浓烈。   他总会不动声色地留意她身边的人,只要她和竹马走得近一些,他便会轻声却认真地叮嘱。   “别和他走太近,我会担心。”   “乖乖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   许诺厌恶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一张机票跑到了国外。   一年后,在下雪的街道, 江奕泽宛如从天而降。   “你没出国。”   “你怎么在这?”   两道声音猝然重合,空气静默。   江奕泽脸色带着几分清瘦的苍白,阴恻恻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轻声开口:“我来找你啊,宝贝。”   注:1.双c,男主和女主养母没有领证,其余的正文后面会解释   2.男女主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3.年龄差四岁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日常 腹黑 HE   主角视角许诺江奕泽配角胡竹茹   其它:病弱,扮猪吃老虎   一句话简介:包容你的一切小脾气   立意:爱能浇灌灵魂 第1章   六月的天气折磨得人够呛,闷沉沉的,不带一点风。   许诺回家的时候,正好碰上小区电梯发生故障,无奈之下,她只能拖着步子去爬楼梯。   夜色浓稠,天幕只有几颗星子。   许诺每走一步前都要借着这点光仔细看清楼梯的台阶,确定没问题后才放心地一步一步踏上去。   真倒霉,她在心里吐槽一句。   她家住在五楼,在这个热得能死人的天气爬五楼,对她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果不其然,等许诺爬到五楼时,浑身汗涔涔,细挺的鼻头布满了汗珠。   好热,她要吹空调。   钥匙插进门孔,手搭上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扭动,一股力量突然强势地将她往后拽。   许诺下意识惊呼,男人直接用手捂住她的嘴。   她被拖到了楼梯拐角的角落里,男人的大手横在胸前,把她牢牢禁锢在怀里,彼此呼出的热气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了一起。   借着泄进来的一点星光,许诺大概看清了男人的轮廓。   身高腿长,宽肩窄腰,深邃的轮廓隐在夜色中,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柑苔香。   几乎是一秒,许诺就确定了来者的身份。   她因恐惧而提起的心放了下来,也没了挣扎,任由对方动作,一下子由被动的地位转变为主动的地位。   她倒更想看看,江奕泽想干嘛——她的好养父。   隐于夜色的男人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唇角散漫地勾了勾。   他抓起她细嫩的手,放到鼻孔下眷恋地嗅着。   虽然许诺看不清,却也能脑补出他贪婪欲色的眼神,犹如一条伺机待发的毒蛇,随时准备将到手的猎物绞杀。   她脸色微变,既觉得恶心又觉得嫌弃。   “江奕泽你有病吧”她使劲推了一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江奕泽踉跄了一下,步子直往后退,直到撞到身后的一堵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两人相对而站,呈对峙的状态。   江奕泽握拳放到嘴边,轻轻咳了两声。   许诺抱臂睨着他,星光打在他身上,她看到了他些许苍白的脸。   装货,她在心里不屑地骂了一句。   “小诺,我是你的爸爸。”似能看穿她内心的想法,他特地咬重了后面两个字。   许诺冷哼,“你算我哪门子的爸爸”   “我爸早死了,清明节过了,他要来看我也不会是这个时候,”她靠着墙,漂亮的脸上覆满冰霜,“他就算来看我,也不会选择附在你这种人身上。”   更不用说她那个亲爹压根不会来看她。   江奕泽的眸子融入夜色,黑得没有一点光,看着眼前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少女,他眸色暗了暗,“你今天晚上去哪了”   他是知道她今天没有课的。   “呦,不装了,不摆长辈谱了。”她讥讽。   “许诺。”男人声音沉沉,比夏天的天气更加令人不适。   “关你什么事。”许诺没有丝毫的害怕,抱着的手臂放下垂在身侧。   “我这是在关心你。”   “呵,关心”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某人刚刚还打算绑架我呢。”   江奕泽闻言,没有半分的心虚,自然地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带,“天黑了还不回家,我不吓吓你,你以后不得上天。”   许诺自他握住的一刻就在挣扎,推搡一下他的胸膛,他纹丝不动,她怒了,“松开我,别挨我这么近,一身病气!”   她看他的眼神就犹如在看瘟神,嫌弃丝毫不加掩饰。   “嫌弃我”他咬牙,冷冷吐出这句话。   “我怕你传染给我,病鬼。”   呵,江奕泽胸腔震动了一下,眸珠里点上暗火,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一口含住她的耳垂。   牙齿细细碾磨着那块软肉,许诺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床上的时候怎么不怕病气传染”   嗓音低沉暗哑,还杂糅几缕意味不明的挑逗。   许诺不自然地扭了一下身体,想远离他一点,可江奕泽不让她得逞,滚烫的身体贴了上来,肌肤相触。   “你变态!”她骂了一句,耳垂被他吸吮得发出滋滋声。   “嗯,你就喜欢我变态。”   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暗哑的笑声惹得许诺又是一阵颤栗。   “我才不喜欢变态!”她瞪大眼睛,有被污蔑的恼怒。   “嗯。”他敷衍地应了一声,薄唇松开她的耳垂,移到她的颈脖,吻着她娇嫩的肌肤。   痒痒的感觉,许诺缩了缩脖子,人努力地往前挪,试图躲避他唇瓣的触碰。   “不许动。”他轻松一拉就把她锁在了怀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还霸道地扣住了她的脖子不让她躲避。   许诺是真的没招了,泄愤似地踩了他一脚,“我也不喜欢你!”   话音刚落,江奕泽就停下了动作,他漆黑的眸子里透着几分冷光,扣着她脖子的手也在不自觉加大力度。   “你现在是越来越会气我了。”   他说着,声音不带一点温度。   许诺知道他不高兴了,不仅不见一点胆怯,还放肆地扬了唇。   她就是喜欢看他不高兴的样子。   “你很高兴”   “当然。”她抬了抬下巴,喜悦跃上眉梢。   江奕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打横抱起了她。   “喂,你有病吧,快放我下来!”她打他的肩头。   江奕泽步子平稳,抱着她往屋子方向走,“你妈在家,你再大点声,最好把她吵醒了,让她看到我们这样子,”   许诺:“……”   被拿捏的感觉让她很不爽,如鲠在喉。   许诺的卧室。   刚落地她就使出全身的力气要把他推出去。   “别闹了,睡觉。”   他反手将她拉进怀里带到床上。   “江奕泽你不得好死!”   恶毒的咒骂,不用想也知道她有多生气。   他大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亲,“也不盼我点好的,我没了,你也不好过。”   “去死吧你。”许诺翻了个白眼。   他没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该喝喝该吃吃。   她还想骂,他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月光盈盈,投入室内,映出地板上两人交缠的影子。   -   被江奕泽折腾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床时,许诺才睡了三个多小时,她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脸色比锅底还黑。   路过的狗她都准备踢一脚。   当然卧室内没有狗,只有床上的江奕泽。   他生得俊朗,皮肤由于生病比一般的男生要白,五官轮廓分明。   许诺望着熟睡的人,怨气腾腾,她不能睡,他这个罪祸魁首凭什么还能舒服地睡   二话不说就给了他小腿一脚,“还睡,福气都给你睡没了,难怪一身病!”   江奕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赤晃晃地就对上她不满的眼睛。   那么漂亮的眼睛,偏生里头装的都是对他的不满。   总有一天,他该让这双漂亮的眸子装的是对他的喜欢。   这是江奕泽第一时间的想法。   “怎么了”他起身,被子滑落,露出他精瘦的腰身,薄肌上分布着几条指甲的掐痕。   许诺的视线被几条红痕吸引,这是昨晚她弄的,那会他发疯似地顶撞她,她受不住地叫停,他没停,她粉润的指甲不知不觉地就陷入了他的肌肉。   想到自己弄伤了他,许诺的气消了不少。   “你还睡什么,还不快从我房间滚出去。”   “等会我妈就要起床了。”   江奕泽扯了扯唇角,“不怕,再睡一会。”   说完倒头就睡。   许诺脸上挂起愠怒,“你不准睡了,你给我起来!”   她拽他,“你搞得我没睡几个小时,你凭什么还能睡”   这才是她的真实想法,怕让胡竹茹发现都是托词。   江奕泽握住她捶下来的拳头,送到嘴边亲了一下,“别生气了,我的错,我今晚早点结束,不闹你了。”   “你还想有今晚”她气笑了,“做梦呢!”   她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嫌弃地往他身上擦了擦,“说多少回了,没刷牙不许碰我!”   江奕泽知道她有气,干脆不再吭声,任由她撒气。   末了,许诺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学校去了。   【作者有话说】   注:男女主道德感不高,介意勿入。 第2章   南鸣市唯一一所重点大学,南大。   大概是每座学校都偏爱绿化,南大从校门口开始,入眼的就是郁郁葱葱的绿波。   绿荫道下,盛大的阳光热烈炎烫,透过林荫的层层叶子,过滤掉大部分的灼热,微风不燥。   许诺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踩着地上的光斑,在上课铃声响起前的十分钟到达教室。   她站在教室前门,手指随意捏着背包的带子,漂亮的眸珠疲倦地往乌泱泱的人群里扫。   下一秒,中间排位置,有一位女生朝她招手。   许诺淡淡收回目光,脚步挪到中间排的位置。   车芽音站起来给她让位,顺便拿起自己占座的包,过道狭窄,但是许诺走得轻松,这是她作为瘦子为数不多的优势。   “谢谢啊,车车。”许诺一屁股坐下,脑袋已经趴在桌面上。   要不是每次舍友车芽音替她早八占座,以她的速度,只会剩下前排位置给她挑选,她得去当“好学生”了。   许诺平时做事并不磨蹭,就算她喜欢赖床,她也是有分寸的那种,但遇上江奕泽后,她的分寸就被打破了。   就像昨晚,明知她第二天早上得早起赶回学校,江奕泽还是“磋磨”她到凌晨,一想到这,许诺就来气,原本酝酿的睡意都消散了不少,她抬起脑袋看了看周围。   她左手边还有两个空座位,上边都放了点零碎的东西,这是给另外两位舍友占的座。   偌大的教室里能容纳下一百多号人,虽然是早八的课,但这是专业课,没多少人翘,此刻许诺一眼望去,是大小不一的黑色脑袋。   “她们还没来呢。”许诺托着下巴,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一旁的车芽音。   车芽音是个比较腼腆的女生,笑起来时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是她这个宿舍的“异类”。   车芽音从书本里抬头,瞥了一眼门口,轻声说:“还有几分钟,伊伊和莫散喜欢踩点到。”   许诺眉毛一挑,用意料之中的语气道:“她们昨晚肯定是熬夜打游戏了。”   听到这话的车芽音侧头瞧许诺,她抿唇笑,“小诺,你的黑眼圈也能去当大熊猫了。”   车芽音是她们宿舍里唯一不玩游戏的人,喜欢阅读各类古典名著,钻研文学专题。   她认为许诺昨晚也熬夜打游戏去了,但没说出口,只是觉得好笑,许诺一副不同流合污的模样。   “是啊,我昨晚熬夜了。”   不过不是打游戏。   许诺捂嘴打了个哈欠,她瞧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打算继续趴一会儿。   刚趴下没多久,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一旁的车芽音撞了一下,许诺想都没想,以为是另外两位舍友来了,站起身给她们让座。   眼睛重新聚焦,一道青春中气十足的男声在耳边炸起,她的眼睛定格在来人身上。   “小诺。”男生喊了一声。   许诺的屁股重新回到座位上,脑袋趴在桌面上,懒洋洋开腔:“是你啊顾渭,找我干嘛?”   顾渭不介意她不拿正眼看自己,但见她无精打采如霜打的茄子,他有点担心。   “给你买的早餐。”   顾渭将买的早餐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摆在她的桌面上。   一杯现磨的豆浆,一个红糖馒头,还有小笼包。   “你记得吃早餐,别养成不吃早餐的坏习惯,伤胃。”   提到这,许诺有话说,她抬起头,鬓角的发丝被压得有几分凌乱,莫名添了点可爱。   许诺给人一贯的初印象是冷淡疏离不好接近,人站在那里,眉眼如霜,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清冷淡漠,鼻挺唇薄,清辉冷冽令人不敢直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很随性,甚至有点散漫。   顾渭一瞬不瞬地盯着许诺看,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的她大道理:“专家说,长期不吃早餐的人和长期吃早餐的人是一样的,只有偶尔吃,偶尔不吃,这种没规律的才会伤胃。”   说完她又啪嗒地垂下头,枕在臂弯里。   顾渭:“你很困吗?”   许诺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闷闷的,只有两个字:“废话。”   顾渭黑色纯亮的眸子弯成月牙,咧开嘴笑得像个晒过阳光的大橙子,带着点傻气,又透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   “如果我今天不用训练我就替你上了,你可以回去睡觉。”   恰好上课铃声这时响起,许诺慢悠悠抬起头,她对顾渭眨眨眼,“行,这句话我记下了,下次你来替我上早八,你到时候可别刷赖皮。”   “我保证!”顾渭拍拍胸膛,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全是坦荡的笑意。   许诺没放心上,对他摆手,“上课了。”   “那我有空再来找你!”   顾渭急匆匆跑离了教室,像夏日里突然吹过的一阵风,清爽又直白。   许诺失笑,林伊伊和莫散猫着腰从后门闪了进来。   许诺给她们让座,一坐下,林伊伊就生无可恋,“我好想翘课啊,这个念头一直在盘旋,但是我最后还是来了。”   莫散掏出专业课程的教材课本,“这种念头想想就好了,你可不要带坏我们的车车。”   林伊伊撇嘴:“我又不会真的逃,而且车车是坚定的战士,不会被我们这种鱼虾蟹将拐歪的。”   许诺托着下巴发呆,林伊伊戳她,“小诺,你怎么回事啊,昨晚喊你和我们一起组队,你说你睡了,怎么黑眼圈比我和莫散两个还重。”   莫散接话,笑得不怀好意,“是不是干什么坏事去了”   “不会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吃烧烤了吧!”   “不仁义啊。”   林伊伊和莫散坐下就开始叽叽喳喳,嘴就没停过,车芽音则是笑着不搭话。   许诺想给这两个后来的家伙一棒槌。   她握着笔轻轻敲了敲林伊伊的额头,“我是这种抛下你们独自享福的人吗我去收拾人了。”   她说得有板有眼,林伊伊愣了一下神,她试探道:“小诺,你不会真去打架了吧”   莫散抢在许诺面前搭话,“伊伊你真是傻得可爱,小诺怎么可能真和别人打架。”   许诺沉默,嗯,她确实是去和别人打架了,不过是另种意义上的打架,也确实是收拾人了。   她不会承认自己反被江奕泽那个家伙收拾了。   车芽音突然暗示性地咳了一下,众人瞬间噤声,老师推门进来。   大二了,许诺也有了学姐所属的游刃有余,手肘撑着扶额头,另一只手握笔在书上写写划划,看似认真阅读教材,实则人已经飘去和周公喝茶了。   老教授讲语言学纲要,一手拿着摊开的教材,一手持教学麦克风,语调平缓,不疾不徐,如沐春风。   教室里的学生理所当然地犯起了“春困”。   许诺在头即将磕桌子的时候猛然惊醒,与此同时腿下意识地抖动起来。   她不经意地看看前头,讲台上的老教授并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小动静。   微微加快的心跳有所平复。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林伊伊和莫散,她们两个眼睛睁得老大,糊着一层迷离水光,怔怔盯着讲台,眼珠子半分钟才转一次。   明显已经是神魂分离了。   许诺忽然就不困了,看着舍友的样子,悠闲地喝起豆浆。   车芽音倒是还在认真听课,不过眼角也沁出了困倦的泪花。   阳光从窗口的缝隙溜进来,灿暖的橙光跃上天花板,晕染出一个一个的光圈。   许诺听了两节课后和舍友分离,她的下一节课和她们不同。   心理学的课程,老师要求同学们组队拍一个微电影。   许诺坐着发呆,思绪游离。   听到老师布置的作业,她回神,盯着白板上的作业要求,冷淡的眉眼微拢,正想在心里吐槽,耳朵接收到后排的窃窃私语。   “真烦,就一个学分至于这么大工程吗?”   “我又不是导演怎么拍得出电影……”   “拍了他也不看。”   许诺那股吐槽的冲动消弭,因为后排同学说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不想吐槽了。   她低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摁压笔。   组队这个事,她不打算主动,等其他组员不够再来捞她就是。   许诺不爱社交,舍友是意外,除了舍友人都不错,当然也有她不得不交好的原因,同住一个宿舍,多少不能太鹤立独行。   下课铃声响起,许诺松了一大口气,她上午的课上完了,下午没课,可以直接回宿舍补觉。   刚走出教室门口,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回头,一位戴眼镜的高瘦男生在她面前站定。   “许诺同学,我们要一起组队吗?”   许诺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主动上门的男生,没有急着说话。   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叫林白骁。”   “或许你不记得了,我们是同班同学,上次开班会时见过。”   许诺在脑海里搜集人脸,没有搜到对应面前男生的面孔,她不记得这号人了。   长久的安静,气氛尴尬起来,林白骁露出礼貌性微笑,转移话题:“那我们组队”   许诺:“可以。”   林白骁立马递上手机,“我们加个好友吧,以后方便沟通。”   许诺认同,拿出手机扫了他的好友码,给他填了个备注。 第3章   许诺中午饭都没吃就回宿舍躺下补觉了。   梦里光怪陆离,一群妖魔鬼怪围着她嘶吼,然后一只苍白,指骨明晰的手从天而降,在一堆妖魔鬼怪中穿梭,许诺眼睁睁看着那只大手停在自己面前,在她没回神就捏住了她。   梦里的她是那样的渺小,躺在大手的手心里和拇指姑娘如出一辙,她下意识拔腿就跑,在掌心里跑,脚下的感觉犹如踩着豆腐块的感觉。   她颤颤巍巍,心跳加速,一道熟悉的声音叫她,她回头,看不见人,直到仰起脸,才发现了江奕泽近在咫尺的脸,一张大十倍的脸,他嘴角挂着外人面前虚伪的笑容,他喊她小诺,他说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靠。   许诺猛得睁开眼睛,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   梦到江奕泽,真是晦气。   妖魔鬼怪都没吓到她,江奕泽却把她吓出冷汗。   这一觉,许诺睡得很沉,外边的光线聚拢消散,天色暗了下去,天边扯出大片的晚霞。   许诺爬下床,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她不喜欢江奕泽非必要出现在她自己的生活里,哪怕是梦也不行。   喝了口水杯里的温水,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习惯性打开手机查看通知,有几个未接电话弹出来。   胡竹茹——她的母亲。   由于她没接电话,胡竹茹给她发了消息。   让她今天晚上早点回家,要给她庆生,顺便叫上顾渭一起。   顾渭和许诺住在同一片小区,许诺是七岁时跟着胡竹茹搬到了四季山湾的。   四季山湾远离城市的繁华,那会周围都没开发起来,胡竹茹全款买下一套,之后许诺就一直没搬过家。   顾渭住在她们附近一栋,同样是五层。   上小学起,许诺就一直和顾渭同班,直到高中分科,他们的同班同学情谊才割断,不过顾渭依旧喜欢找许诺,理科班在前边的一栋教学楼,文科生被分配在最后的一栋生物楼,前四层是放生物的各种动植物模型以及实验器材,文科生的几个班被架在五楼以上。   许诺的班级在六楼,每次爬六楼约九十多级阶梯,她都是顶着要杀人的表情气喘吁吁爬上去。   顾渭每次来找许诺得穿过长长的廊道,到生物楼后再爬楼梯,课间的十分钟他历经磨难,翻楼爬梯,许诺以为他是有什么重要话要和自己说,结果这家伙给她来了句“我好无聊”。   许诺:“……”   她想问他是不是有病,但看到他晒得微黑的脸上,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她又有点不忍心,抽了张纸巾给他,让他擦汗。   她的座位就在窗口,顾渭站在窗口和她说话,背对太阳,相当于一堵人形肉墙,恰好给许诺创造了一片遮阴地,黑色的影子倒映在桌面上。   许诺是不晒了,但其他的同学遭殃,眯着眼睛投来目光要求许诺拉窗帘。   许诺让顾渭有话快说,顾渭有点不好意思,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直到快要上课的时候,他一把拉过窗帘,隔着布帘问许诺下课能不能和他一起吃饭。   高中时男女一起同桌吃饭就是死刑,默认情侣关系。   许诺却不在意,她答应了顾渭的邀请。   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不要屈身置于别人的评论体系才好。   顾渭携带着一身的阳光跑了,步伐欢快。   后来高考结束后,许诺报了南大,顾渭以体育生的身份被南大录取。   许诺和他在报道当天碰面,顾渭扬唇笑,笑容憨气,“我们心有灵犀,能继续当校友了。”   她当时说了什么不记得了,不过是高兴的,毕竟她和顾渭认识了那么久。   许诺放下手机,端起水杯浅呷了口温水。   舍友林伊伊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堂买的饭菜,“小诺你不去吃饭吗?”   林伊伊上了一天的课,激昂的嗓音带上了疲惫。   许诺站起来在衣柜前挑衣服,“不吃了,我回家。”   闻言,林伊伊扭头,眼神羡慕,许诺是本地人,家还在学校附近,想回家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她们这些外地人,得等到学校的小长假才能考虑回一次家。   “小诺,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林伊伊走近,许诺还没开口说话,忽然听见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诺!你脖子上怎么有一块一块红的”   “不像蚊子咬的!”   白天上课许诺穿的连衣裙有领子,回宿舍她就换了件适身的短袖,低领,肩颈的一大片白皙的肌肤裸露在外,一些暧昧的痕迹没了遮掩比较明显。   许诺刚起床都忘了这茬,林伊伊这么一提,她愣了几秒。   很快她语气自然说:“可能是飞虫咬的。”   林伊伊:“那你家的虫子太毒了。”   许诺莫名想笑,“确实,我今晚回家喷多点杀虫剂。”   林伊伊单纯宝宝相信了她的话,还热心分享了她老家的杀虫剂。   许诺笑笑不说话,换好衣服后,她和舍友告别。   南大一共有四个校门,许诺的宿舍挨临西南门,她刷卡从西南门出去,顾渭已经在不远处等了。   他把粉色头盔套她头上,“上车。”   许诺系好头盔坐上了他小电驴的后座,车子驶出去,耳边掠过一阵风。   “你这次动作倒挺快的啊,没让我等。”   顾渭在前头开车,清朗的声音裹着风一起灌进许诺耳朵,“今天是你的生日,往年阿姨都是叫我和你一起回家,我可不会忘。”   许诺不知道在想什么,撩了一下耳边飞舞的发丝,嘀咕:“也就近几年才开始。”   说实话,如果不是胡竹茹发消息,许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生日对她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天,顶多就是多了一块蛋糕的仪式感。许诺七岁以后就不过生日了,胡竹茹也不会管她的生日,直到她高三那年,胡竹茹领江奕泽进门,她的生日突然就被记挂了起来。   胡竹茹说要给她庆生,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吃一顿饭,顺带叫上顾渭。   顾渭好一会儿没听见她说话,趁等红灯的间隙回头瞧她,“怎么不说话”   许诺微微侧头瞥着前方拥挤的车流,又躲回他的身后,“我没睡醒,不想说话。”   她纤细的手指抓住车座的边缘,夏日夕阳的余晖带着炎热的余韵,顾渭侧身的时候,日光就会分毫不差地投在她身上。   “你快转回去,看前面。”   就是拿他当遮阳板,顾渭翘唇角,眼里笑意分明。   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可爱的,顾渭想,他自愿满足她的要求。   车子在红灯转绿灯后,继续在路面上行驶。   顾渭:“我待会把我的课表发你,你看着来,以后你熬夜的时候尽量挑着我早上没课的天数来,我去替你上,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许诺要感动到哭了,不过熬夜这事有时候就是没法控制的。   “今天的早餐吃了没”   “吃了。”   许诺不想听他讲大道理,扶着车座的边缘,“我也没见你平时殷勤吃过早餐啊,你还来管我。”   顾渭目视前方,“嘿,我喜欢多管闲事,特别是你的。”   许诺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   小电驴拐进小区,在楼前停下,一个急刹车,发呆的许诺本能地往前扑,手无意识地扶了一下男生的腰。   “你占我便宜!许诺!”顾渭故作惊呼,转头义愤填膺地看她。   许诺:“……”   她气定神闲地收回手,对这家伙有点无语,“神经病,我对你可不感兴趣。”   明明先开玩笑的人是顾渭,许诺在顾渭脸上看出了失落、僵硬,很复杂的眼神。   不会吧,她摸鼻子,他以前脸皮可是比城墙还厚的,怎么今天一句话给他骂破防了   “走了,顾渭。”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道歉也不太可能,自顾自一个人走在了前面。   顾渭盯着她的背影看,黑色的瞳仁里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看过她好多次的背影,她总是有事做,拒绝他的邀约不是一次两次,他多次目送她潇洒无情的背影。   “等我,小诺。”   顾渭眸色暗了一瞬,收起情绪快步跟了上去。赶上电梯,两人一起上到五楼。   开门,钟点厨师恰巧要离开,几人擦肩而过,空气里弥漫诱人的菜香。   这顿饭,是胡竹茹请人上门做的,胡竹茹以前在有钱人家里当保姆,她会做饭,但是自从养了许诺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动手下过厨。   “阿姨,叔叔,你们好。”顾渭进门就礼貌问好。   已经落座的胡竹茹热情地对顾渭招手,“你们回来了,快过来吃饭,饭刚好做好。”   而顾渭口中的“叔叔”——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口,还没看见脸,眼睛就不由自主被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吸引,那只手修长,指节过分清晰,像玉雕师精心勾勒过的轮廓,却失了玉石的温润光泽,只剩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然后轮椅在那只苍白的手的操控下缓缓转了过来。   江奕泽微微抬了抬眼,那双眸 子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淡淡扫过顾渭,又凝在许诺身上。   许诺心头一跳,窗口的位置刚好正对楼下停车的地方,所以,江奕泽是看见了她抱顾渭 第4章   看见了又怎么样   许诺丝毫不带怕的,她早就看江奕泽不顺眼了,气他说不定这病就加重了,到时候他卧床几天,自然没心力来管自己了。   别过脸,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顾渭对许诺这位养父算是有几分了解,如果是第一次,他可能会芥蒂对方淡漠的态度,但是这三年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和江奕泽接触,江奕泽本身就是一个温文有礼,极有边界感的一个人。   平时他见着顾渭,会礼貌性微笑和点头,只是透着疏淡的礼貌,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不远不近,恰好维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   这次江奕泽只是掀起眼帘淡淡看了一眼,连社交微笑都没给,顾渭没太在意,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许诺身上。   胡竹茹察觉到氛围有几分微妙,站起身招呼大家上桌吃饭。   她对顾渭特别热情,一顿饭下来不停地喊他多夹菜,对许诺这位寿星公倒是视而不见。   许诺懒得为这点小事左猜测右猜疑,只是安静吃饭。   她今天一整天就只是喝了一杯豆浆,肚子这会是真饿了。   顾渭的确是长辈会喜欢的小辈,嘴会卖乖哄人,说的话惹得胡竹茹哈哈大笑。   “小渭啊,你可要多带带小诺,她年纪轻轻的,整天死气沉沉。”   胡竹茹语气里的不满意要溢出来。   许诺在心里冷笑,低头安静吃饭。坐在她隔壁的顾渭笑容灿烂,“小诺不用改,她很好,我都没她懂事,我妈经常叫我向小诺学习。”   胡竹茹挑捡着碗里的菜,瞥一眼对面默然的许诺,清冷的一张小脸不说话时,宛如雪山上的雪莲。   扬起的嘴角微敛,胡竹茹道:“懂事有什么用,还是得嘴甜才讨人喜欢。”   她最看不惯许诺身上那股劲儿——清冷疏离,活脱脱复刻了她母亲的模样,自带一种天生俯视众生的高位者姿态,让她这辈子都得被这对母女压在底下,抬不起头。   顾渭察觉到身旁的许诺心情不佳,目光不由得往她身上落,而坐在胡竹茹身边的江奕泽,从始至终都盯着那颗专心吃饭的脑袋看。   饭桌上的菜油盐重,江奕泽吃的是特别准备的清淡餐。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不急不缓,每抬一次手,都好像是老式座钟里精准转动的指针,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从容。食物在他唇齿间无声消融,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仿佛不是在果腹,而是在完成一场优雅的仪式,连时光都跟着慢了下来,在他抬手落筷的间隙,静静流淌。   据说当初胡竹茹对江奕泽一见钟情就是目睹了他吃饭过程。   她被这个男人的优雅有礼深深吸引,为他折服。   许诺评价:破讲究。   吃完饭,胡竹茹从冰箱里捧出一个精美的双层蛋糕。   许诺按照胡竹茹的要求,带上了生日王冠,对着蛋糕许了愿。   这次庆生,倒不如说是胡竹茹的一场作秀。   她可以在小区里宣告,她给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精心操办了生日庆生晚餐。   尽可以在丈夫面前,稳稳立住慈爱善良、视如己出的形象。   更可以在笼络众人,胡竹茹看上了顾渭,顾渭是能当女婿的。   许诺像一件商品一样,在这场“营销”里被推销出去,同时为主人赢得了名声。   吹了蜡烛,许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的耐心即将告罄,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完成这场演出。   “小诺今天是主角,妈妈给你切一块最大的。”   “谢谢妈妈。”许诺在胡竹茹面前一向是乖巧懂事的女儿。   那一块蛋糕上,覆满了金黄芒果粒。   许诺压抑心底的郁闷,随手就要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小诺!”   顾渭拦住她,“你还真打算吃啊,你不能吃芒果,你芒果过敏,忘记了”   许诺没什么表情,眉眼淡色,“哦,吃点也没关系。”   顾渭推远蛋糕,“这种事不能开玩笑,别吃了,我给你买一个新的。”   胡竹茹尴尬了,她挤出笑容,甩锅:“我记得我订的不带芒果啊,还特意交代过,蛋糕店还是搞错了,以后不订这家店了。”   顾渭的笑容没有了之前的灿烂,连眼角的纹路都没舒展开,附和给了胡竹茹一个台阶,“估计蛋糕店店员忙不过来就搞错了。”   一直不发言,存在感极低的江奕泽突然握拳咳了几下。   突兀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胡竹茹侧眸看人,“奕泽,你回去休息吧,医生说你不能久坐。”   江奕泽放下手,朝人淡淡一笑,“不碍事,小诺的庆生还没结束。”   许诺靠在椅子背上,没说话。   胡竹茹心疼地瞧着“丈夫”强撑不扫兴的模样,又朝对面的两位小辈看一眼,“那算了,剩下的时间你们年轻人自己支配吧,我就不安排了。”   胡竹茹还打算安排许诺和顾渭一起唱歌,撮合两人。   许诺时常冒出预感,她大学一毕业,胡竹茹估计立马就能把她嫁出去。   毕竟不是亲生的,她也能理解,早点甩手嘛。   顾渭家里不说大富大贵,可爸妈都是公务员,顾渭在钱这方面从来都是宽裕的。   胡竹茹话音刚落,顾渭就拽着许诺往外走。   玄关处换鞋时,背后那道冷冰锥子一般的目光射过来,仿佛要把她盯出一个洞。   许诺散漫地扯了扯唇,不能容忍她和别的男人接触,最后还是帮她解了围。   许诺跟顾渭出门后,客厅里的江奕泽重重咳了一下。   -   坐上车,许诺大口呼吸着外边的空气,还是外边好,空气都是清新的。   前头开车的顾渭几次三番用眼角余光扫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顾渭琢磨用词:“我看阿姨好像对你…”   “对我不上心是吧”许诺看不得他吞吞吐吐,直接戳破说明。   “很正常啊,我又不是她亲生的。”   顾渭沉默。   小区里的人都知道许诺不是胡竹茹亲生的,但是大家也一致默认胡竹茹对许诺如亲生女儿,因为他们听到看到的就是这样。   许诺从来没有和顾渭说过她在家里的情况,不想说,也有潜意识躲避的原因。   前几年,胡竹茹还没这么敷衍,今年是太敷衍了,明显就是冷落她,顾渭这种神经大条的都能看出。   “你怎么不告诉我”   许诺:“没什么好说的。”   顾渭抿唇,他希望她有什么困难都能和自己讲,他不敢说保证,但是也会尽力帮她。即使是旁人难插手的家事,他也愿意趟这趟浑水。   可许诺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她在家里的情况,顾渭有点郁闷,郁闷的点可能是觉得他们相识多年,但她不拿自己当交心朋友看。   前头的风迎面扑来,顾渭额头的碎发空中凌乱飘洒,男生的眼睛漆黑如墨。   许诺没有揣测顾渭的心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懒得和别人解释,和别人长篇大论后,换来别人一句同情的话后依旧无济于事,问题还是摆在那。   很累的,真的很累的,她不需要同情和心疼。   晚上九点半,月色如练,缟素般的月光洋洋洒洒,大地披上了一层轻盈的白纱。   许诺提着没吃完的草莓蛋糕回到家时,胡竹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   “你老人家说这话倒是说得轻松,我哪里还有钱”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胡竹茹的表情变得恨铁不成钢起来,“你当我开银行的!让胡修成出来打工啊!”   许诺站在玄关处慢吞吞地换鞋,耳朵竖起来留心听着胡竹茹打电话。   胡竹茹:“我上个月才打五万块回去。”   五万块……   许诺瞳孔微缩,五万块对于一个一直待业的人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胡竹茹口气轻飘飘,一下子就能拿出来。   许诺脑海里不由得浮现自己上学时,每周回家要生活费都要被恐惧支配的情景。   胡竹茹从不会痛快给钱,许诺得站在她跟前,一字一句汇报周测、月考的所有细节。   胡竹茹稳稳坐在沙发上,按理说是许诺占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睥睨沙发上的人,可事实却是胡竹茹那慢悠悠、带着审视的目光,像网一样罩下来,分明欣赏许诺攥紧衣角、声音发颤的局促。   接着汇报完的瞬间,空气会突然凝固,寂静得可怕。   沙发上的胡竹茹一言不发,看不出喜怒哀乐。   许诺捏了捏衣袖,觉得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沉重。   每一秒都恍若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许诺等得心快要烤焦了,才瞧见胡竹茹轻描淡写地抬抬下巴,抛下一句话:“等我周末回来再说。”   明明就是一句话的事,明明可以立马解决,给抑或是不给,胡竹茹偏偏要拖到星期天,拖到最后一刻。   许诺整个周末都得悬着心,脑子时不时就忍不住猜测“她会不会不给”“是不是嫌我考得不好”。   熬到最后拿到钱的那一刻,许诺像是终于拿到了自己判决的犯人,心情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倒被一股更深的麻木裹住了四肢百骸。   掌心的钞票带着胡竹茹指尖的凉意,硌得她皮肤发紧,那点厚度远抵不上神经中未消的钝痛、残留的煎熬感。   她低着头,不敢看胡竹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地撞着胸腔,不是解脱后的轻快,是劫后余生的惶恐。   许诺深刻地知道,这钱只是她用听话懂事换来的“恩赐”,是暂时的过关,却不是结束。   往后的一周,她下次要钱时,又要面对新一轮的审问、沉默和可能的打骂。   攥着钱走出房门,背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凉飕飕的话:“省着点花,我来钱不容易。”   不是亲生的,到底不是亲生的。   许诺后来才算真正明白,有些感情就像空中楼阁,再怎么踮脚仰望、小心翼翼去维系,终究是抓不住的飘渺泡影。   她不再奢求那份虚无的温情,也不再期待被当作真正的家人疼爱——摆在她面前的,从来都不是“爱”,而是一道明确的考题。   书本里教的、老师呼吁的孝顺、感恩,成了她必须恪守的准则,是换取生存所需的筹码。   她学着听话,学着隐忍,学着在每一次被冷落、被苛责时,都默默告诉自己:再等等。   等到自立,等到自强,等她可以真正掌舵自己的人生,她会毫不犹豫撕下自己的面具,真实地活一次。   长此以来,她尘封的心百坚不摧。   客厅里的胡竹茹瞧见了许诺。   许诺神色如常地走过去,声音浅淡:“我回来了。”   胡竹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而后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   这是过关了的意思。   许诺脚步立马往房间方向挪,她不是很愿意和胡竹茹单独待在同一个空间,会让她有一种呼吸不过来的错觉。   “妈,我每天都是从那些男人手里抠出一点,我也不容易,我还得养女儿和老公。”   许诺的脚步微顿,眼角余光瞥一眼身后那道意有所指的身影。   扯了扯唇角,回房间关上门。   隔绝了客厅里的一切动静,许诺把东西随意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月亮淡茫茫,弯起的弧度宛如一把锋利的镰刀,许诺水润的眸子紧紧攫着那月亮的光影。   她隐隐预感,她今晚不会太平。 第5章   洗完澡出来,月色依旧很亮。   许诺看见自己的床上坐着一个人,朦胧的轮廓里,男人五官优越,下颚线条紧绷着。   她秀眉微拢,心底飞快闪过一抹烦躁。   走到床边,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顺着脖颈滑进棉质睡裙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脸蛋被热水蒸得泛着自然的粉,像刚剥壳的荔枝,透着水润的光泽。平日里束起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湿发黏在耳后,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许诺抬手随意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指尖带过的地方,水珠滚落,在锁骨处留下转瞬即逝的凉意。   “你怎么进来的”   她记得自己刚才特意锁了门。   江奕泽的脸庞隐在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沉嗓:“她出去了。”   这个她指的是胡竹茹,并且他们都知道,她今晚不会回来了。   许诺凝眸,不怎么耐烦,“我是问你怎么进来的”   “她今晚不会回来。”江奕泽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点光亮。   废话。   许诺当然知道,只是眼前这个男人一直在答非所问,她的心情在往糟糕方向发展。   “怎么,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她出去找情人可都是为了养你,你这软饭还真能吃得心安理得。”   精致漂亮的少女唇线抿出讥讽的弧度。   江奕泽握拳递到嘴边轻轻咳了一下,抬起瞳仁,月色打在他的一边脸颊,黑与白的对撞,他既像天使,又如恶魔,慈祥的目光里混杂着几分顽劣,“我养小诺就好。”   有病。   许诺唇角扯平,她有点被他恶心到。   视线转移,这一瞥,发现原本放在桌面上的手链不见了。   她愠怒,“你拿我手链了”   手链是今晚顾渭送她的生日礼物,细银链绕成三圈,坠着颗碎钻,像把月光揉碎了嵌在上面,晃眼时闪一下,安静时又透着点清寂,许诺挺喜欢的。   “没拿。”男人意简言骇,身上的气息有点冷。   “还给我!”许诺朝他摊开手。   男人低垂眉眼,定定瞧着戳到自己下巴的手,她的手很细,指尖透着点粉,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枝,抬起来时,手腕处的线条又软又清瘦。   他忽然笑了,没有一点征兆,这样一笑,他就完全像一个恶劣坏肆邪气的恶魔。   “我说了我没拿。”江奕泽撕下虚伪的面具,坏笑着看她,握住那只伸过来的素手使劲捏了捏,惩罚一般。   许诺蹙眉,本能挣扎,“有病吧,没拿就没拿,给我松手。”   江奕泽眼尾漾开轻佻的弧度,“你也挺能装的,一点也不乖巧。”   许诺老是骂他虚伪,她自己呢   在胡竹茹面前是温顺的小白兔,到他跟前就是活脱脱张牙舞爪的黄鼠狼,欺负他这个病鸡。   许诺懒得搭理他了,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去翻床头柜的抽屉。   “我记得我是放桌面上的,我洗完澡出来就不见了。”   她弯着腰,睡衣的领口低垂,露出一片霜雪。   江奕泽眯着眸子,嗓音低得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送你的,你就这么宝贝”   “对,它就是很宝贵。”许诺性格有种固执的犟,她无比清楚江奕泽的雷点在哪,但是她就是毫不犹豫地要踩一脚,还能补踩一脚。   “顾渭和我认识那么久,我总不能寒了他的心。”   不能寒别人的心,就能寒他的心   江奕泽最是听不得这种话,咬牙冷呵。   几乎是瞬间,许诺就察觉到身旁的人释放出了一股寒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和顾渭相识了十几年,你怎么比得上”   她不怕死地挑衅,眼里有种癫狂的兴奋。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竟然从激怒江奕泽这件事中获取到愉悦。   他不高兴,她就高兴。   这种病态的对峙让她无法自拔。   微微仰着头,她目光死死锁着江奕泽骤然冷硬的下颌线,声音里带着刻意放大的炫耀:“我们一起长大,熬过最难的日子,顾渭处处体贴我的情绪,你呢江奕泽?你除了逼迫我配合你,还会什么?”   话音刚落,空气里迅速裹上一层冰寒。   许诺清楚地看到江奕泽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冻住了。   许诺抬了一下下巴,心跳得如同鼓噪的蝉鸣。   她心底的快意汹涌泛滥,像是干涸的土地遇上了毒雨,疯狂滋生着扭曲的满足。   “许诺。”江奕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冰窖深处传来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冷意。   “跟我道歉,收回你刚才的话,我就不生气。”   江奕泽那双深邃如墨的瞳孔里酝酿着极度危险的风暴,稍不注意就会丧命。   他阴恻恻地盯着面前神色飞扬的少女,在给她最后的台阶。   不要逼他,他什么都能做得出。   这种情况,换作是别人,早就识趣地赔礼道歉了,要么就是打车逃跑,不,打车都来不及了,随便扛起一辆车就跑吧。   可惜,许诺九十斤的体重就有八十九斤的反骨。   要她道歉,那是不可能的。   江奕泽高高在上的命令,惹得她滋生十足的不爽。   她不爽,那她就更加控制不住嘴巴了。   她吐出话语:“顾渭就是比你重要。”   顾渭就是比你重要……   这句话像火星撞进炸药桶,瞬间点燃了江奕泽眼底的滔天戾气。   他扣着她的手腕,许诺一下子被他扯进怀里禁锢。   他的力道收得异常紧,生怕她逃走似的,疼得许诺倒抽一口冷气,眼眶瞬间泛红。   但她仍不肯服软,甚至下巴还倔强地抬起,直视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   “比我重要?”江奕泽低笑出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意与疯狂的占有欲,“许诺,你再敢说一遍吗?”   “谁比我重要,嗯”   江奕泽的气息逼近,带着强势的压迫感,几乎彻底笼罩住她,许诺能清晰地看到他黑眸里翻涌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敛了一下眉,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反骨在这时叫嚣得更加厉害。   她梗着脖子,声音带着一丝因疼痛而发颤,却依旧掷地有声:“说就说,顾渭比你重要一万倍!”   “你逼我说的,你满意了吗?!”   江奕泽简直比她还有病,喜欢自虐,她顶多也就是喜欢虐一下他,她可不会虐自己。   江奕泽眼神骤然变得猩红,另一只手猛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指腹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你真是没良心。你告诉我,是谁在你被人欺负时,第一时间替你出头?是谁在你生病时,整夜守在你床边?又是谁把你护在身后?”   他的声音又急又沉,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质问,眼底翻涌的不仅是怒火,还有被她否定所有付出的一丝委屈与不甘。   他好想咬她,咬断她的脖子,再也不能说出那些没良心的话。   许诺难得沉默,羽睫垂下,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江奕泽以为她在反省,心里稍微好受了点,起码她还是有一点点良心的。   然后许诺就戳破了他那点自作多情,她撇了一下嘴,那张清冷覆霜的小脸皱起,非常不满地“切”了一声。   “说得我好像没那样对过你一样。”   她竖起修长的手指戳他的胸口,语气谴责:“没良心的人是你吧,你自己咳嗽咳到大半夜,扰我好梦我从来没有计较过,反而给你盖多一床被子,你怎么不提我的好”   江奕泽见她一脸认真质问,不知为何,心头腾升起的怒火突然被浇灭了一半。   许诺理直气壮地瞪他,眼底盈着不依不饶,似乎一定要向他讨一个公道。   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她那天起身给江奕泽盖被子,压根不是出于好心。不过是被他半夜咳得震天响的动静吵得实在睡不着,忍无可忍之下,才抓过另一床被子往他身上捂。   “心虚了吗?为什么不说话”   她斜他,语气不容置喙:“给我道歉。”   江奕泽:“……”   这他妈什么时候变成他的错了。   这场无端的争吵最后以江奕泽道歉收尾。   许诺自认为赢得了这场“恶战”,然而没开心几秒,她就被人推倒,江奕泽覆上来,开启另一场“枪林雨弹”的交战。   她推搡身上的男人,命令道:“江奕泽,今天是我的生日,该听我的。”   “我要在&上&面。”   江奕泽身体动了几下,而后俯身贴近她,哑着声音在她耳边低笑调侃:“叫声爸爸,我就听你的。”   语气欠欠的,许诺寻着他腰间的软肉掐了一把。   “什么恶趣味,快点!”她嘟囔,脸颊上泛着初春的桃粉,眼波流转,脉脉含情。   江奕泽牵起那只不老实的手亲了一口,几不可闻地叹了一下气,揽住她纤瘦的腰肢,一个翻身,许诺直接坐在了他身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月光透过飘窗照进来,许诺睨着身上的男人,那张常年病色苍白的俊脸上染上了几丝几缕的潮红。   【作者有话说】   小黑屋[问号] 第6章   在上面的感觉并不好玩,许诺动了几下,很快就没力气了。   江奕泽实在是忍得难受,扶住她的腰一个大翻身,许诺一阵天旋地转,又被他压在了身下。   “听你这么磨蹭,我到天亮都弄不出来。”他咬牙,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脖,激得许诺忍不住战栗。   她下意识抱紧了他。   平时清冷矜贵的两个人,一起坠入了情|欲编织的网,亲密无间的接触,全身心地投入,两人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   这个夜晚很长,空气里弥漫着甜蜜诱人的气息。   很热,大汗淋漓,许诺挺翘的鼻尖上布满了汗珠,她瞥一眼身上不知疲倦的男人,恼怒道:“怎么还没结束”   男人按住她想要收回的腿,安抚性地吻了一下她的嘴角,喘息沉重:“快了,再&做&最后一回。”   许诺的视角里,江奕泽额头的青筋脉络明显,眼尾挑着一抹猩红,呼吸紊乱。   是一个跟平时高冷疏离完全不沾边的人。   果然,生理欲望是最赤露的照妖镜,剥去所有的修饰与伪装,再超然脱俗、清冷自持的男人,到了床上都是一个模样,终究要卸下所有铠甲,露出人性最本真的模样。   许诺别过头皱眉,闹起脾气,语气不耐烦,“你能不能快点!”   她现在累得很,只想埋头睡觉。   “本来就身体不好,还贪心!迟早静尽人亡!”   适可而止这个词好像早在他的词典里被删除。   一动起来就折腾个没完。   江奕泽被她这事后怠倦,懒得应付的模样气笑,指腹轻轻碾磨过的唇瓣,“放心,死不了,你这辈子没那么容易摆脱我。”   “滚!”许诺超级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此刻她的心理防线是最脆弱的,一攻即破。   江奕泽眸光深了深,捏着她的下巴眷恋地吻上去,神下不忘拥立,停神而入,许诺迷离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悚然,掐住他的脖子,“你没带!”   “你疯了是不是快点出去!”   许诺此刻真的能把他掐死在床上。   男人勾唇,眼里荡着的笑意分明,挺了几下胯骨,明明是在笑着的,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小诺,我想当爸爸了,生个小病鬼给我好不好”   许诺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她愣住,随即脊背上的汗毛炸立,头皮发麻,“靠,你有病啊!滚开!”   男人轻松移开脖子上她的手,反扣在头顶,笑意渗透着寒意,“嗯,我有病,你不是一直知道吗?”   那能一样吗! !   许诺要疯了,心里策马奔腾。   江奕泽低头,含住她鲜艳的唇瓣,吻得又狠又急,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是属于他的。   被禁锢着不能自由活动,现在又要被吻得快要窒息,没有一个人能保持好脾气。   “江奕泽你疯够了没有!”许诺气喘吁吁,胸口在剧烈起伏。   男人眸子森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腹部看。   “这里。”他道。   许诺的腹部传来他手掌的温度,她眼睛微阖,防备地盯着他看。   江奕泽掌心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肚子,眸底掠过一抹偏执,“他/她的妈妈不肯叫我爸爸,生个小孩子出来,他/她会乖乖叫我爸爸的。”   他抬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她,勾唇微笑,笑得许诺心里发毛,他又要发什么病。   江奕泽语气平静,很像只是在说寻常事,“给胡竹茹生个小外孙养,你不觉得很爽吗?”   许诺:“……”   她还没癫到那个程度。   这无异于把自己也搭上去了,虽然和江奕泽纠缠在一起,也算是把自己搭上去了,可许诺相信,自己还是能独善其身的,但有了孩子就真不一样了,跟着个小拖油瓶,到时候真就理不清剪不断。   她眉头狠狠皱起,能夹死一只苍蝇,“停!”   “我们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她抽出被禁锢已久的手,费力推开身上的人,起身坐起,目光严肃。   “江奕泽,你一直在越界。”   许诺没了一贯的慵懒随意,板着脸,视线落在躺着发呆凝视天花板的男人,轻飘飘又沉甸甸。   空气里的暧昧气息霎时荡然无存。   好半晌,江奕泽从胸腔里哼出几声轻笑,他懒洋洋地拖着腔调,“小诺,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遵守当初的那个破协议吧”   他侧身撑着头,“人心,”他修长的手指下划最终停落在胸口的位置,“是最控住不住的。”   “它非要变,我也没有办法啊。”男人无辜地挑眉。   许诺想一巴掌扇死他,耍赖皮说得那么高大尚且清新脱俗。   她抄起枕头就甩过去,江奕泽没躲,任由枕头打在自己身上。   “我不管你那么多,总之现在是你单方面越界了,按照要求,你把你的所有财产赔给我!”   “嗯。”江奕泽抱住扔过来的枕头,微笑看她,嘴角翘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许诺气不打一处来,他这副德行她熟悉得不得了,他搁这装上了。   “江奕泽!”她发飙,“从现在开始,我们结束这种□□|关系,我不玩了!”   江奕泽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消失,“小诺,不要说这种气话。”   许诺抱臂,用鼻孔瞧他,“不是气话,我还这么年轻,确实不想和病鬼纠缠不清了,外边有的是花花草草等着我去拈。”   江奕泽眼里愠色渐浓,清亮的嗓音里压抑着怒气,“我就当你开玩笑了,我不会当真的。”   许诺摊手,“随便你咯。”   她转身进了浴室,浴室里很快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冲洗干净出来,卧室里的床单已经被换了干净的,男人还躺在床上。   许诺扬眉,走过去躺下。   身后立马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他贴着她的耳际,闷闷的声音灌进来:“对不起。”   江奕泽的手臂穿过她的臂弯,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置在她的发顶上蹭了几下。   “我不该吓你,我们还遵循原来的协议,你也别出去拈花惹草,行吧”   “哦。”这会变成了许诺惜字如金。   他没好气地捏了一把她脸颊的软肉,被她一掌拍开,“越界了。”   “这哪里越界了,我以前都能碰!”   “哦,那我现在不想给你捏。”   江奕泽:“……”   他扯了扯唇角,“行,听你的,都听你的,你最好也不要被我抓到你在外边拈花野草。”   “特别是……”他别有意味地停顿。   “我大不了就把我的全部财产赔给你。”   许诺一个学生,清贫如洗,穷鬼一个,她一点也不在乎。   当初定的协议是,两人只维持□□关系,不能逾越边界,不打扰各自的正常生活,动心并且表现出来的那一方,无怨言献上自己的全部财产。   江奕泽被她不在意的模样气到,深呼吸几下都没能压抑下去,重重咳了好几下。   许诺几乎是应激反应,一秒弹开,“你还是别抱我了。”   江奕泽:“……”   命苦地咳了好几下,他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你最好不要半夜偷偷过来抱我。”   许诺:“切,我才不会。”   夜色融融,明月当空,银辉落地。卧室里的两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许诺眉心微蹙,阖起的眼皮跳了好几下,看起来像是在做噩梦,身体挣扎做出了应激反应。   梦里,一个温柔的女人牵着她的小手。   “妈妈明天带小诺去游乐园好不好”   小许诺穿着粉色的公主蓬蓬裙,柔软的头发被精心编扎成两条麻花辫,活泼可爱。   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兴奋拍手,“好呀,我要妈妈陪着!”   温柔的女人许晓洁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小脸蛋,眼神里笼罩着化不开的哀伤。   “明天就是小诺的生日,我的宝贝又长大一岁了。”   小许诺笑容灿烂无邪,抬起软乎乎的小手,学着妈妈的样子,抚摸着妈妈的苍白的脸颊,“妈妈,我不会长大的,我要陪你一辈子。”   孩子说出的话总是带着孩子气。   游乐园里那天很多人,许晓洁耐心地陪着女儿玩了一天的游乐项目。   小许诺牵着妈妈的手,觉得妈妈的手是那样的冰凉,她看看天上高挂的炙热日头,又看看自己的妈妈,她的妈妈身上整洁干净,味道依旧好闻,没有丝毫被炎热折磨过的模样。   妈妈怎么不出汗呢?   她的麻花辫早跑散了,发丝黏在汗涔涔的小脸上,公主裙也褪去了最初夸张的弧度,软塌塌地贴在身上。   许晓洁低头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眼神里充满眷恋缱倦。   她浅浅笑着,只想用目光将女儿此时鲜活又纯真的模样用眼睛永远定格下来,刻进心底。   小许诺听见妈妈说:“小诺,要回家了。”   “妈妈去叫车,你站在这等妈妈好不好”   小许诺乖巧点头,“我在这等妈妈,妈妈要快点过来接我哦!”   许晓洁眸底略过一丝小孩子看不懂的情绪,许诺后来知道那叫愧疚。   “妈妈走了。”   小许诺站在游乐园门口,看着妈妈的身影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傍晚时分,夕阳沉落,天际留下一片绚丽的残日,橙光晕染着晚霞。   小许诺孤零零地坐 在花圃圈上,原本晃悠着的小腿蔫蔫垂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裙子上的珠子,力道重得快要将线扯断。   那双本该盛满笑意的纯澈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茫然的雾,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执拗地扫过,一遍又一遍,认真得让人心疼。   她还不懂“抛弃”的重量,只以为妈妈只是暂时离开,要乖乖坐着等,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牵起她的手。   她只是在听妈妈的话,她不能乱跑,要继续在原地等妈妈。   天色暗了下去,游乐园的灯光次第亮起,游客换了一批又一批,喧闹声起起落落,却始终没有一丝属于她妈妈的气息。   小许诺蔫蔫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像沾了露的蝶翼,一眨就簌簌滚落。   她捂着小嘴,压抑的啜泣声细若蚊蚋,单薄的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每一下都揪着人心。   妈妈没有回来。   她攥紧了裙摆,小小的脑袋里第一次生出模糊的恐慌——不是玩捉迷藏输了的失落,是空荡荡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慌。   她好像,真的把妈妈弄丢了。   在天色彻底暗沉,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   晚风带着凉意掠过,一个女人出现在小许诺跟前,声音淡冷:“跟我回家,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   小许诺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模糊中看清了来人,她认识胡竹茹。   胡竹茹以前是她家的佣人。   五岁的许诺从此成为了胡竹茹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神下——身下   拥立——用力   停神——挺身   带——戴 第7章   江奕泽缓缓睁开眼睛,夜色中,瞳仁精准锁住床上那道微微颤抖的身影。   他沉眸,眼神晦暗不明。   蹑手蹑脚从背后抱住许诺,将她拉进怀里。   “做噩梦了吗,小诺。”   醇厚低沉的嗓音此刻着意放缓,听起来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软乎乎裹着人,没有半分压迫感,反倒透着让人安心的温柔。   “不怕。”   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怕。”   江奕泽本来还想补充一句“我在这”的,但转念一想,她听了这句话可能更加应激。   怀里的许诺呼吸渐渐恢复平稳,均匀绵长。   江奕泽低头瞧怀里的少女,月光朦胧的光晕笼罩在她身上,他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竖立的细密的白色小绒毛。   像极了一株刚结出的蒲公英绒球,轻轻一碰就似要随风扬起。   江奕泽心口处软了一塌,戳得痒痒的,没忍住,也不打算忍,俯身用力吸了一口许诺脸颊上的软肉。   好吧,小诺,是我偷偷抱你了。   他给她掖好被子,以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搂住她,安心地吸吮着她身上的馨香,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许诺没有课,睡到九点多。   窗外的日头炎热,云朵稀疏,天空很干净,犹如一块水洗过的玻璃。   许诺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回神。   昨天做了噩梦,梦见了妈妈,在她生日之时丢下她的妈妈。   许诺的心情在这个美好的早晨滑向了糟糕的方向。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后,她得出一个结论:以后不要过生日了。   就算胡竹茹喊她回家庆生,她也不回。   暗暗拍案定论后,她起床洗漱。   许诺洗漱很快,几分钟的事。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她的一举一动都好像在被监视。   许诺趿拉着拖鞋走出客厅,餐桌上摆着已经做好的早餐。   胡竹茹不会给她做饭,所以这是江奕泽做的。   江奕泽虽然身体虚弱一点,家务倒是干得利落干脆的。   许诺记得是她读高三那年,胡竹茹把江奕泽领回了这个家。   那天是周六,阳光和现在一样,灿烂和熙,风和日丽。   高三学习压力重,许诺回到家倒头就睡,她的睡眠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周六是一个用来睡懒觉的好日子。   可是一大清早,客厅里就传来了巨大的动静。   乒乒乓乓的重物落地,又有一些其他杂物碰撞的声音。   许诺的起床气一下子就冲了上来,掀开被子出到客厅,眼神里的煞气一时间都没有掩饰住。   她那许久没有露面的“妈妈”站在客厅一角,正殷切地和一位坐轮椅的男人说话。   脸上挂着满面的笑容,眉眼弯成一条线。   胡竹茹快四十岁了,但保养得不错,加上会穿搭打扮,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出头。   她望过来时,许诺才把脸上的不耐和愠怒压下去,换回了一贯的听话乖巧面具。   “小诺,他叫江奕泽,以后就是你爸爸。”   和游乐园那次一样,胡竹茹直接以通知的口吻,给她定性了一位新的家属。   轮椅上的男人,转过身,清隽冷矜气质,一身干净的白衣黑裤穿着,五官深峻,睫毛浓密修长,神色宁和淡漠。   他启唇,薄唇弯出凉薄的弧度,“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许诺在他精心设计的笑容里,立即感受到不适。   她在心里冷哼,见怪不怪地腹诽:又来一个吃软饭的。   不过,这是胡竹茹挑选的男人,她没有资格置喙。   这不是胡竹茹第一次带男人回家。   许诺见过她带回来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她的情人好似总是源源不断。   曾经她喝醉了,指着许诺的鼻子谴责,她骂许诺是拖油瓶。   她这么多年得辛辛苦苦从情人身上抠下来一笔又一笔的钱养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她在男人圈里周旋筋疲力竭。   “我养你,等你读完大学你就快滚!”   这是胡竹茹的原话。   许诺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因为她本身就知道胡竹茹不是她的妈妈,她不会施舍母爱。   很正常,许诺这些年来也只是在恪守一个乖巧女儿的本分。   胡竹茹的事她从不过问,甚至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极低,不去打扰她,除了必要的沟通之外,她几乎也不会主动和胡竹茹交流。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房间给你爸爸收拾好。”   “哦。”   家里一共就三个房间,目前只剩下许诺隔壁的一间客房。   许诺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后属于她自己独处的自在时光,算是彻底到头了。   胡竹茹以前几乎天天不着家,偌大的屋子只剩她一个人守着,清静得像度假,想蜷在沙发上看一下午书,或是对着窗外的白云蓝天发呆,都没人来扰。   现在多了个江奕泽,胡竹茹正新鲜着,指定天天待在家里黏糊一起。   想到这,许诺心里就堵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眉梢都悄悄拧了起来。   她收拾房间的动作都不自觉带上了不满。   等到收拾完,胡竹茹指挥着家具厂的工人搬床。   胡竹茹大气到把客房里的所有家具都换新,仅仅为了那个男人。   许诺抱臂站在人群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位新爸爸。   他绝对不像表面上的这般正人君子,或许是同类更能嗅出同类的伪装。   许诺能肯定,这家伙不是伟光正的善类。   察觉到那道若隐若现的视线,江奕泽偏头,许诺没移开视线,就这样赤晃晃和他对视,眼神里没有半分的怯意。   他微微上扬唇角,笑得斯文有礼,“谢谢小诺,帮我收拾房间。”   “以后有困难,可以和爸爸说,爸爸会尽力帮你。”   话音刚落,最先反应的是胡竹茹,她眉心悄悄蹙起,眼神飞快地扫过许诺,示意她赶快离开。   许诺挑眉,顶着胡竹茹快凝成实质的眼神,慢悠悠收回目光,转身回房间。   脚步悠闲自得,背影挺得笔直,傲气凛然。   胡竹茹气得嘴唇动了好几下,江奕泽抬眸看她,她有些尴尬,悻悻然地开口:“你在这好好养病就行,不用操心。”   “小诺她很乖巧懂事,你有什么事叫她就行。”   回到卧室的许诺不知道好“母亲”擅自给自己领了一份佣人的活儿。   许诺还记得,那段时间,胡竹茹打心底里高兴,逢人就迫不及待分享自己结婚的喜讯,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江奕泽的满意。   “我家奕泽啊,长得俊,人斯文又稳重,对我和小诺都很好。”她挎着江奕泽送她的新包和邻居道。   附近的邻居闻言自然是恭贺,“那可太好了,你这是苦尽甘来,找着好归宿了,江先生看着就体面,你可真有福气!”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恭维话,把胡竹茹夸得眉开眼笑。   许诺那会站在自家阳台,隔着一层楼,冷眼目睹了全过程。   她能看见胡竹茹仰着头,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嘴角扬得老高,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满足。   总之,不管是否出于真心实意,这些应景的奉承和祝福,早已把胡竹茹的虚荣心填得满满当当,她走路都带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许诺无声地撇了撇嘴,觉得有些好笑。   转身打算回房间,冷不防对上一双黑得纯粹的眸子。   她被吓了一跳,心里吐槽:这人怎么像个鬼一样,走路没有一点动静。   不对,是他的轮椅怎么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江奕泽不知道在那坐着观察了她多久,许诺看见那双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弯了弯,随后嘴角挂上醉人的微笑,端出温润如玉,温文尔雅的姿态。   他笑,那她也笑。   许诺对着江奕泽微微歪了歪头,羽睫弯成月牙,露出一抹干净又无害的笑容,像刚被阳光晒过的向日葵,没一点攻击性。   换作旁人,恐怕早被这副乖巧模样蒙骗过去,怎么也无法把眼前笑得纯良无害的少女,和方才那个冷眼戒备、浑身带刺的女孩联系起来。   可江奕泽不一样。   他本身就最擅长用温和的皮囊掩住内里的心思,自然一眼就看穿了许诺这笑容背后的伪装。   两人这般对上,倒像是高手过招,一个笑得纯良无害,一个装得温和有礼,谁也不戳破对方的假面具。   江奕泽故作关心道:“外边日头烈,别在外面站太久,当心中暑。”   许诺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声音平平:“谢谢江叔叔的关心。”   “不用客气,”他拖长了语调,特意咬重了“爸爸”二字,带着的不容置喙的意味,“我是你爸爸,自然该关心你。”   江奕泽还是笑着的,脸上挂着他恰到好处的微笑。   许诺凝眸,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暗劲一般,依旧温温顺顺,“江叔叔,这天确实热,你最好也不要久坐,多出去走走才好,久坐久站…都容易积出毛病。”   她的语气是关切的,话里却藏着几分针锋相对。   空气里霎时漫开微妙的气息,淡淡的剑拔弩张。   明明谁都没翻脸,却早已暗中较上了劲。   “小诺说得有道理,我记住了。”江奕泽轻咳了一下。   “江叔叔要注意好身体啊。”许诺唇角扯起零星弧度。   然后胡竹茹回来了,许诺回了卧室,没有多停留。 第8章   当纷飞的思绪被拉回时,许诺手上的一整块吐司已经不知不觉吃完了。   手机振动两下,她点开屏幕查看。   是林白骁发来的消息,他说已经确定好了微电影的主题,至于其他的拍摄细节,他建议约个时间出来见面详谈。   许诺不置可否,莹白的指尖在屏幕上舞动,给他回了个信息。   “咳——”   许诺扭头,寻着声音的起源望过去。   过道里的卧室门紧紧关闭着,里头的人在重声咳嗽。   她眼睑微动,起身抬步。   卧室里,江奕泽坐在电脑前,门把手下压的瞬间,他的视线迅速从门口转移到电脑屏幕上。   许诺推门而入,手上端着的那杯牛奶搁置在桌面上。   “喝吧。”   客房的光线聚拢,外头刺眼的日光几乎透过厚重的帘子,房间里亮堂,空气中浮动的小尘埃颗粒分明。   她瞄了一眼他的屏幕,上边的东西她看不懂,好似是一些类似程序接单的内容。   许诺收回目光,懒洋洋地在他的床上躺下,他的床垫是昂贵的席梦思,比她的好了不止十倍,柔软有弹性,胡竹茹之前对他是真上心。只是他不爱睡,非得和她挤她那张床垫硬邦邦的床,不知道什么毛病。   几丝几缕的阳光晒进来,投在天花板上绽开一片阴影。   许诺后脑勺枕着自己的双手,仰面盯着天花板的那片暗影,望着望着,眼皮忽然就变得有些沉重。   明明才刚起床,眼下又困了,她归咎于是昨晚江奕泽昨晚折腾得太久了。   江奕泽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上。   她自从进来后就只说了一句话,他在等,结果她居然在他床上快要睡过去了。   他气笑了,他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她能毫不设防地在他身边躺下补觉。   江奕泽转身,瞧着那张冷淡的小脸,他刻意大声咳了一下。   许诺阖起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玻璃珠子一般的眼瞳里蒙着茫然,在和上头的那双深邃如墨酝酿着不满的眼睛对视上时,那点迷茫消弭。   她简单粗暴地翻个身,唯留个背影给他。   “许诺。”他唇舌间吐出两个字,似是在口腔里反复碾磨过。   语气里的不悦很好分辨,许诺自然能听出来。   不过,她不打算回应。   他不悦是他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叫许诺,不叫出气筒。   床上的背影坚决无情,江奕泽咬了好几下后槽牙,投注过去的目光如果能化成实质,锋利的刀子此刻早飞过去,在许诺身上扎出好几个窟窿了。   许诺安心地闭着眼睛,阳光打在身上,她只觉得暖烘烘的,舒服宜人。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江奕泽的呼吸此刻容易被无限放大。   他额头上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片刻后,像是认输一样,他扯了扯唇角,“小诺。”   这回语气缓和了不少。   许诺转过身,慢条斯理地坐起来和他四目相对,“有事啊”   江奕泽眸色乌黑,锁定她,“叫你进来不是睡觉的。”   随后他又无奈嗤笑,“你能不能关心一下我。”   许诺无辜地眨眼,指着桌上那杯一口没动的牛奶,“我听见你咳嗽特地给你倒了杯牛奶。”   江奕泽望过去,桌子上的牛奶,杯口泛着一层雪白的沫。   牛奶本身带有甜味,而糖分可能会加重咳嗽症状。   江奕泽凝视她,“你认真的”   许诺忽然笑了,眉宇间带着点幸灾乐祸,“我故意的。”   她瞳孔的波纹很浅,茶色的,笑起来时,里头盛着一汪春水,倒映月色。   江奕泽:“……”   许诺乘胜追求,“你生气了吗?”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迫不及待。   江奕泽修长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桌面,他原本慵懒地靠在椅背,长腿交叠,听见这话后微微俯身靠近她,“你在暗爽吗?”   他居然都知道。   许诺就更加没有心理负担,“有点。”   她坦诚回答,模样认真,睫毛上的光影扑朔。   江奕泽真拿她没有一点办法,虎口卡住她的下巴,低头在她的唇瓣上泄愤似的咬了一口。   许诺一秒变脸,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清脆的一声“啪”在闭合的空间里响起。   力道不算重,但江奕泽的脸还是偏移了。   “啧…”他舌尖顶了一下腮帮子,没个好气,“你少气点我吧,气死我了看谁还给你当出气筒。”   许诺嫌弃地擦了一把嘴唇,“不缺你一个。”   空间里的温度蓦地低了几度,江奕泽收起了刚才散漫的神色,眉宇紧拧,面色不虞。   许诺这会能察觉到他释放的情绪,他是真的生气了。   她撇嘴,“你这人真没意思。”   “知道你为什么久病不痊愈吗?”   她鲜艳的唇瓣一张一合,“因为你爱生气。”   “太上火了,让胡竹茹给你煮点丝瓜汤喝吧。”   “说够了没有”江奕泽眸底郁郁沉沉的,眼神寒气逼人,“你别三两句就给我扯胡竹茹,她是我的谁啊?”   许诺一脸莫名其妙,“她是你老婆啊。”   江奕泽想掐死她,起身牢牢禁锢住人在身下,冷呵:“她是我老婆,那谁跟我尚床,是谁躺我神下双得留水嗯”   许诺翻了个白眼,江奕泽的火气直拱脑门,“许诺,你给我好好说话!”   “甩脸色给谁看!动不动就冷暴力,我就是好了都能给你气出病!”   许诺原本在挣扎,被他吼了一番后直接在他肩头使劲咬了一口,她听见江奕泽倒吸一口冷气后才松口。   她抬高下巴,眼尾出淬开一点胜利的愉悦,语气尖刻如刀:“我天生就这性子,你受不了受不了就滚啊,谁求着你凑上来了!”   “先搞清楚,我可不是你老婆。自己被胡竹茹戴了绿帽子窝囊气没处发,就来我这找存在感?告诉你,我没义务给你当情绪垃圾桶,也懒得伺候你这副怨妇嘴脸!”   “自己管不住人,倒有本事冲我撒野?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也不看看你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多可笑!”   这就又扯到了另一个话题。   胡竹茹夜不归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当年的新鲜感只维持了两个月,后来江奕泽成了“无能的丈夫”,胡竹茹干脆在外边和情人过得风生水起。   江奕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怒气已褪去大半,只剩灼人的沉烈。   他俯身猛地堵住她的唇,舌尖不容置喙地顶开她紧抿的齿关,精准勾住那抹躲闪的粉舌,带着隐忍的急切与占有欲,狠狠纠缠搅拌,将所有未尽的火气与情愫都揉进这滚烫的吻里。   吻毕,江奕泽额头与她相抵,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泛红的脸颊,声音暗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谁他妈在意胡竹茹”   “许诺你自己摸摸我的心,它是在为谁跳 !”   “到底是谁惹我生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别以为扯胡竹茹进来就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要的答案在谁身上,你比我清楚。”   许诺眼里的水光散去,她双手无力地抵住他的胸膛,呼吸紊乱,“我不知道。”   她早前就称呼这一家是病态的家庭,她自己有病,胡竹茹有病,江奕泽更是病得不轻。   可是有病多好啊。   这三个字就是万能的遮羞布,是免罪金牌,能把所有自私、荒唐都裹进去,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   杀人犯不就最爱拿“有病”当借口吗?   许诺冷嗤一声,她就算再怎么周旋算计、棱角锋利,但她也没害过人命,总比罪恶的杀人犯强。   至于和江奕泽,不过是你情我愿,各需所取的事。   谁心里没点算计,谁又真的纯粹?各怀鬼胎罢了。   许诺的力气恢复了点,她神色如常地拍一下身上人的肩膀,“起来。”   江奕泽黑眸死死盯着她,呼吸沉重,蹭了好一会才起身。   接着就听到许诺大言不惭地说:“我不想和你吵架。”   “不然我回学校。”   这是以离开为含蓄的筹码。   江奕泽坐回椅子上,眼睛依旧紧盯着人,面色不虞,吐出的却是妥协的话:“行。”   不吵架。   徐徐清风撩起帘子时,卧室里的两人相安无事了好一会。   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现下已悄无声息翻篇。   江奕泽回头瞧着床上捧着手机打字的少女,佯装不经意问:“在跟谁发消息”   许诺眼神都没分一个给他,随意道:“肯定是跟人。”   江奕泽酝酿的话哽住。   他转移话题:“周六周日怎么过”   许诺掀起眼帘又垂下,“我要去干兼职。”   胡竹茹说她成年了,学费该自己承担。   生活费每个月只肯给几百块,和高中的标准大差不差。   许诺没办法理解胡竹茹的脑回路,却也懒得去反驳。   她对胡竹茹的态度由起初的不在意到仇恨,转折点在大一。   也是在大一,许诺选择和江奕泽纠缠在一起。   江奕泽在胡竹茹心里始终占据着旁人无法替代的分量,他带给她的感受不一样,江奕泽说是胡竹茹的白月光都不为过。   白月光本该高高在上,不可亵渎,即便江奕泽是世俗上的“无能”,胡竹茹也心甘情愿愿意养着他。   至少没办法做到割舍。   许诺记得,江奕泽刚来的时候,胡竹茹对她的防备简直到了视作家贼的地步。   她的心思极其矛盾拧巴,一方面是想许诺近身服侍、照料江奕泽的日常;另一方面又满心忌惮,生怕江奕泽会对许诺另眼相看、流露半分好感。   既想把许诺推到江奕泽身边,又死死提防着两人真正靠近,这份防备有时候藏都藏不住。   许诺对此深感无语。 第9章   许诺和江奕泽度过了还算和谐的一天。   吃过晚饭,她就要打道回学校。   玄关处,许诺低头俯视着给自己穿鞋的男人,脚踝被他的大掌轻轻托住,套上袜子。鞋子事先清理一遍,确认里头没有硌脚的小石子,才把她的脚塞进鞋子里。   “真要现在就走”他系鞋带的动作没停,抬首瞧她,眼神征询。   许诺“嗯”了声。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今晚留下来,他肯定会伸出魔爪,拉她坠入漩涡不知节制地厮混。   江奕泽轻挑下眉,胸腔里溢出一声哼笑,让许诺顿时生出一种自己被他看穿的感觉。   她移开视线,在门口着落,“我走了。”   门刚被推开半条缝,一只手越过她的身体径直握住门把手,重新将门闭合。   许诺回头看他,眼神戏谑,“你别告诉我啊,你需要吻别。”   “想什么呢。”   江奕泽拉过她的手腕骨,指腹细细摩挲着那层薄细白皙的皮肤。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我没有绿帽癖。”他直勾勾瞅她,眼神幽深莫测。   许诺睫毛颤了颤,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转身要走,江奕泽这回直接贴了上去,他的吐息喷洒在她的耳侧,身上那股好闻的柑苔气息兀地彻底笼罩住她。   许诺又发现了江奕泽身体不好的优点,他不抽烟,气味不难闻。   “小诺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廓。   痒痒的,许诺下意识就抬手挠了几下。   “谁知道你在说什么哑迷?”她的手随即落在了大门扶手上,只要微微用力,她就能打开门逃离身后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见她还在装傻,江奕泽收了那股慵懒劲儿,一瞬不瞬盯着她,目光沉得像是浸了墨,“离顾渭那小子远点。”   许诺眉心微动,唇角弯了弯,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听到没有”江奕泽等待她的回复。   许诺还是笑,不说话。   她推门出去,“我考虑考虑吧。”   说完,立即关上门,不给江奕泽一点反应的时间,彻底隔绝掉他的视线。   回到学校,舍友对于她的突然返校感到诧异。   林伊伊:“小诺,你怎么回来了”   莫散摘下耳机,“对呀小诺,你不一般都是明天早上才回来的吗?”   许诺放下背包,“家里没事,我就提前回来了。”   舍友表示了然,继续干自己的事。   许诺在椅子坐下,打开手机,立马十几条消息弹了出来。   全是江奕泽那个家伙发的,除了第一条是问她到没到学校,其余的全是表情包。   他是很无聊吗?   许诺动手打字回了一句“到了”,这一句回复,宛如摁下了什么游戏的开关,江奕泽开始不停地给她弹表情包,全不知道从哪里盗来的。   许诺没管,不想搭理他。脱离了家的范围,许诺更倾向于和江奕泽保持距离。   手机弹出电量低于百分之二十的提示。   充电器在背包里,许诺拿过包包翻找,充电器现身的那一刻,她同时看见了一个锦盒。   打开盒子,一条细碎的银珠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几颗银星错落点缀,最下方的六芒星吊坠嵌着碎钻。   这条手链不是顾渭送的那一条。   许诺拿出盒子里边夹着的纸条,展开浏览:生日快乐,My lover.   手机里的表情包还在弹,似乎得不到她的回复誓不罢休。   许诺忽然觉着那些无聊的表情包也没有了那么碍眼。打开聊天框,输入两个字:闭嘴。   发送过去后,那个备注为“病鬼”的头像终于没再出现红点。   -   许诺早上有课,上完上午的课后,跟林白骁约定下午在图书馆见面。   林白骁预约了研讨室。   许诺准时到达目的地,但林白骁看起来比她早到不少,他起身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   许诺没动,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   林白骁似乎读懂了她的疑惑,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他娓娓解释:“抱歉,我忘记跟你说了,这个组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我之前询问过老师,老师说,小组人数越少,到期末打的评分可以更高一些。”   这样倒是能理解。   许诺敛眉,脚步微动,在已经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林白骁打开电脑,他说:“主题我建议选择关注‘内卷焦虑’。故事展开大概就是学霸角色陷入过度内耗,失眠,最后自我学会给生活“按暂停”,理解成长偶尔可以是匀速冲刺。”   许诺点头,林白骁继续道:“我会饰演这个角色。场景有四个,分别是校园操场、图书馆、教室、宿舍。其他的比如拍摄手法,我预备设计回忆穿插。后期音效剪辑的话,我都构思好了,所以这部分也是由我来负责。”   许诺眸子转了转,忍不住问:“那我需要负责哪部分”   林白骁:“你负责现场拍摄部分。”   “或者你有什么意见也可以直接和我说。”   许诺当然没意见,对方明显是要带飞她。   她求之不得当南郭先生。   “没意见,”她清冷的眉眼敛去些淡色,“就按照你说的来。”   林白骁点头,“好,之后我通知你拍摄。”   商议,准确来说是林白骁单方面做好决策,圆满结束。   许诺起身准备离开,林白骁手指蜷缩了一下,突然出声叫住她,“许同学,现在是晚饭时间,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林白骁长得很干净,交际的分寸一直拿捏得很好。   他出其不意地提议,借着天花板上灯盏撒下来的暖光,许诺能瞥见他耳根染上了一抹绯红,男生紧张的模样莫名透着几分可爱,换作旁人,大约会不忍心拒绝他。   但许诺向来将工作和私人生活分得泾渭分明。前一秒,她会欣赏林白骁处理问题的出色能力,他们是组员关系,利益将他们绑在一起。可当脱离这个范畴,林白骁对许诺来说,只是一个普通同学,那点因工作而起的滤镜会自动消失无踪。   林白骁的吃饭邀约在许诺眼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抿紧了唇,唇线绷出一道冷淡的弧光,没什么波澜。   “不了,我和别人有约了。”   林白骁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不过转瞬就平复下来。他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上几分自然的体贴:“好,没关系,是我唐突了。”   许诺没说话,推门离开。   出了图书馆,许诺朝顾渭的方向走过去。   顾渭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包,熟练到这个动作像是做了百千次。   坐上车后,许诺问:“我们去哪”   顾渭故意卖了个关子,“去吃好吃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卷起一阵风疾速驶去。林白骁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阶梯上,无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是他……   林白骁目光暗沉。   车子从东门出去,顾渭载着许诺穿街过巷。   “你就不怕我拐你去卖掉啊”顾渭开玩笑。   许诺闻声,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你会吗?”   “当然不会。”   “我信你,你舍不得。”许诺本就不大的声音被风吹散,到了顾渭耳朵里所剩无几,“你说什么”   “我说你开快点,我快饿死了。”   “好嘞!”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新疆烧烤店前。   “这家店的老板是新疆人,烤的烧烤特别入味好吃。”   “我上次吃了一回,这次带你过来尝尝。”   顾渭递给许诺一瓶饮料,他自己开了一瓶啤酒。   暮色漫过街角的路灯,烧烤架上的烟气蒸腾而上,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   确实很香。   孜然混合辣椒油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许诺不禁咽了咽口水。   顾渭站起来,“我去拿,你在这坐着等我啊。”   说完,便熟门熟路地跑到老板跟前,低头和人家嘀咕。   许诺看着他双手叉着腰张望烤架、额前的碎发微微上翘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   也就在这时,顾渭忽然转头,那双乌黑的瞳孔亮晶晶,冲她笑得眉眼弯弯。   傻气,许诺幻视以前养过的那条灰狗。   顾渭以为许诺等得不耐烦,立即朝她比了个马上的手势。   许诺点点头,表示自己还可以再等一会。   大概几分钟后,顾渭果真端着烤串回来。   “快尝尝!绝对好吃!”   “对了,别蘸太多辣椒,这家辣椒贼辣,小心呛到。”   许诺接过他已经用纸巾包好棍端的五花肉烤串,撕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顾渭低头,紧张又期待地和她平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嗯,不错。”许诺又咬了一口。   顾渭笑开,放下心来,大口咬着烤串,腮帮子鼓鼓的。   “小诺,”他咽下嘴里的肉,黑眸注视着对面的神色平静的少女,“我明天有一场篮球比赛,你要不要来看”   许诺:“明天我要去干兼职。”   “这样啊…”顾渭有点失落,眉眼耷拉下来,举起手中的啤酒喝了一口。   出于安全考虑,许诺提醒:“少喝点,要开车。”   顾渭心不在焉摆手,“没事,这点酒不醉人。”   许诺于是不再多言语,安静吃起烤串。   “上大学以后,你都没来看过我的球赛。”顾渭突然道。   他的睫毛垂着,像被雨打湿的蝶翼,竟透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许诺好笑般扯了扯唇角,纠正道:“我以前也没看过。”   顾渭:“……”   “你就别戳我心窝子了,我还想着特地给你留个好位置 呢。”   或许是觉得顾渭实在有点可怜,许诺难得心软了一回,“什么时候开始”   顾渭一听,熄灭的希望重燃,“下午三点开始,大概五点半结束。”   许诺咬着烤串,神情思索起来。   “我明天提前下班,赶回去看下半场,这样可以吧”   烧烤冒出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清冽的眉眼。说话时,瞳孔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   顾渭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不太自然地应了一声:“可以。”   许诺被他盯得生出几分莫名其妙。   “你傻了”   顾渭回神,“没、没有。”   脖子上的红意蔓延到脸颊,不知道是热的,还是醉意上了头。   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许诺看了一眼来电人,毫不犹豫地挂断。 第10章   下一秒,电话又打了进来。   她挂断,对面又打进来。   顾渭好奇,“谁啊?”   许诺语气悠哉悠哉,听着就不上心:“我的江叔叔,来查岗了。”   顾渭的眉头立刻蹙起,心底闪过一抹不舒服,“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挂了三次之后,许诺终于接了江奕泽的第四次电话。   “在哪”   许诺撒谎不眨眼,“在学校。”   背景音是嘈杂的说话声,甚至有酒杯碰撞的声响。   江奕泽的嗤笑传过来,震着耳朵酥麻一片,“撒谎,骗我。”   许诺不在意地耸肩,“马上就回去了。”   江奕泽语气笃定:“又和顾渭在一起了。”   许诺摆弄着吃完的烧烤棍,“对啊,我昨天又没答应你。”   “许诺……”   许诺没等他说完,“啪”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把电话随意地扔回桌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眉梢扬着,像偷藏了颗糖的小孩,藏不住那点得意的轻快。   顾渭望着许诺,眉头几不可察地拢起,不对劲,说不出哪里不对,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脱了轨。   转瞬又觉得,大概是他自己喝醉了,才会冒出乱七八糟的想法。   摇摇头把奇怪的念头甩掉,顾渭把最后的烤串吃完。送许诺回宿舍的路上,他还不忘暗戳戳提醒她记得明天来看球赛。   许诺不耐烦,敷衍保证两句后就跑回了宿舍。   -   下午四点半,阳光仍带着盛夏的灼意,斜斜切过香樟树冠,在塑胶篮球场上投下斑驳的碎金。空气里飘着橡胶塑料与汗水混合的味道。   许诺提前溜走赶回了学校。   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看台台阶上坐满了悠闲的大学生,连围栏外的香樟树下都挤满了踮脚张望的身影,喧嚣的欢呼声混着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在校园上空织成一张鲜活的网。   许诺悠悠撑着伞,顺着阶梯,在拥挤的看台台阶上站稳脚跟。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就裹挟着热气冲了过来。   “小诺!这里!”   顾渭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眉骨,脸上挂着明亮的笑。   许诺跟着他往台阶内侧走。   走到一处角落,前头的顾渭停下脚步,略带得意地朝左方抬了抬下巴。   许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看的眉头瞬间轻轻拢起。   “这就是你给我留的特殊位置”   台阶上突兀地摆着一张孤零零的椅子,椅背上还歪歪扭扭挂着块纸板,用马克笔醒目地写着:贵宾专座,禁止入座!   许诺忍不住扶额,好傻气的行为。   她宁愿站着,她都不要坐这张椅子。   坐了的结果——不出十分钟,这张“贵宾椅”就要霸占校园墙的头条。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八卦目光已经在往这边瞟了。   “我站着就好。”许诺撑着伞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刻意与那张显眼的椅子拉开距离。   顾渭的“精心准备”没有派上用场,他也没多在意,“行吧,没关系。”   他笑得很开心,阳光照在他淌汗的侧脸,汗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球场上传来清脆的哨声。   顾渭回头瞥了一眼,对着许诺拍拍胸脯,语气带着几分张扬的自信:“我要上场了,小诺,你等着看我虐杀对手!”   说完,他转身冲进人群。   红色球衣的少年在阳光下一闪,意气风发地奔向了球场。   许诺从包里拿出一瓶水,视线投向球场。   红衣11号顾渭正在球场上“大杀四方”。   额前汗湿的碎发贴在眉骨,眼神锐利如鹰,像锁定猎物的猎手。他指尖转球,脚步轻晃,试图用假动作突破防线。   白衣11号却稳重不慌,脚步如钉在地上般迅速横移,肩背稳稳顶住顾渭的冲撞,双臂死死卡住进攻路线。   两人身体碰撞的闷响混着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在球场中格外清晰。   “僵持住了!双11号正面硬刚!”   台阶上有人高喊,加油声此起彼伏。   许诺看着球场上交锋的红白11号,眯了眯眼。   有点意思。   红衣11是顾渭,白衣11是林白骁。   两人在三分线外缠斗了足足十秒,球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蝉鸣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顾渭突然重心上提,看似要起跳投篮,林白骁立刻起跳封盖,身体在空中舒展,球衣被汗水浸透,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哇塞!好帅啊!”   “白球衣的11号真的好帅啊!我要拍下来挂校园墙上求联系方式!”   “我觉得红球衣的更帅一点,有力量感!”   “别说了别说了,继续看!”   顾渭趁林白骁腾空的瞬间,猛地压低重心突破,运球如闪电般冲向篮球筐下。   身后的林白骁反应迅速,竟然在空中调整姿态,硬生生扭转身体,伸出长臂从斜后方袭来。   “啪!”清脆的盖帽声响起,篮球被狠狠扇飞,落在边线外。   “白衣11号守住了!太棒了!”   场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汽水味道在盛夏的热浪中弥漫。   许诺和球场上的顾渭遥遥对视。   他的神情复杂,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无碍,可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懊恼,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思。   在喜欢的人面前失手,远比输掉一个回合更让他难堪。   许诺倒还好,眼底没什么起伏。她不是顾渭,无法共情他那份将一场球场胜负看得比天还重的执拗,更不懂他藏在眼底的窘迫与不甘,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夏日球赛罢了。   阳光慢慢西斜,热度却丝毫未减,球场上,比赛还没有结束。   顾渭在球场上冲锋对决,相比于之前,他在后面的对决中格外小心谨慎。   许诺站了好一会,眼下已经没了耐心。   本身她对篮球比赛不感兴趣,来看比赛只是给顾渭面子,其次是她干完兼职回来后就没休息过,她实在想走了。   所幸比赛在十分钟之后就结束了,顾渭所在的红队赢得了比赛。   看台上的观众陆陆续续离场。   顾渭兴冲冲地朝许诺跑过去,而此时站在许诺跟前的还有另一个人,白球衣的林白骁。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放在许诺手里握着的那瓶矿泉水上。   “小诺,我赢了!”顾渭说话时,意味深长地瞥一眼一旁的林白骁。   许诺:“嗯,看见了,祝贺你。”   “小诺,我有点渴,你手里的水是给我准备的吗?”顾渭目光炯炯。   林白骁插话:“许诺同学,上次拍摄的事情我后来又想到了点细节,我们要不要谈谈”   顾渭皱眉,“小诺,你饿了吧,我带你出去吃饭吧,什么细节可以之后再聊。”   林白骁扭头看顾渭,火药味在空气中发酵,战争一触即发。   许诺晃了晃手里的水,林白骁不客气道:“许诺同学,我也有点口渴。”   顾渭立即不满,“喂,你口渴就去买水啊!小诺手里的水一看就是给我准备的,没点眼力见吗?”   林白骁不看顾渭,淡然启唇:“我在和许诺同学说话。”   言外之意不要多管闲事。   顾渭冷笑,这人真把自己当回事,怎么敢和自己比,自己可是和小诺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情谊,他算哪根葱。   许诺眼睑半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余下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她抬起手臂,水瓶悬在半空,停在顾渭面前,顾渭霎时喜笑颜开,拧瓶盖都比平时有劲,横了一眼一旁紧紧抿唇,眼神漂浮着几分不甘的林白骁。   “谢谢小诺!”   顾渭举起水瓶就想对嘴喝,还没碰到瓶口,被一道清淡的女声拦住。   “等等,”许诺眼尾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犹如猫科动物伸懒腰时的随性。在顾渭怔愣的功夫,轻飘飘夺回了水瓶,“没说给你的。”   她仰头喝了一口水,动作舒展又慵懒。   她站了几个小时没喝过一口水,她不渴吗?搞笑。   放下水瓶,许诺没再看顾渭和林白骁一眼,拖着慢悠悠的步子转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远去的背影透着几分不紧不慢的散漫。   林白骁和顾渭面面相觑。   雄性世界的博弈——雄竞,当事人无需入局,更不必回应。   他们怎么使手段,不能触及核心,许诺的利益是绝对不能侵犯的。   离开球场,许诺看了一眼手机。   江奕泽不久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矫情地告知她,他感冒了,想她回去看他。   许诺累了一天,没有任何的心思应付男人,聊天框里敲下两个字:去死。   吃完饭回宿舍,林伊伊和莫散不在,只有车芽音,她在打电话。   许诺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而车芽音瞧见许诺,也压低了声音。   许诺将刚买的奶茶给车芽音。   轻声:“车车,请你喝,感谢你帮我占座。”   车芽音受宠若惊,颊边晕出浅浅的梨涡,“小诺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许诺笑笑,没继续打扰她打电话。   坐回椅子,许诺随性地靠在椅子背上梳理行程。   她明天还得继续去干兼职,周一晚上是打算要回家的。   但先前得知江奕泽感冒了的信息,家里的空气估计都有他的病毒,许诺心底产生犹豫,回去的兴致歇了一半。   纠结了几秒,许诺放弃,轻嗤一声,算了,没必要预支烦恼,到时候再说吧。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游戏,许诺沉浸在虚拟世界带来的乐趣,方才的犹豫与纠结尽数被抛诸脑后,眉眼舒展。 第11章   星期一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气温居高不下。   顾渭这两天都没怎么联系许诺。   那天的小插曲,他不是很确定她是否动怒了,总之是不敢贸然打扰。   林白骁倒是接连发了好几条,说要讨论细节。许诺挑着重点简单回了一句和作业有关的。   课堂上,专业课老师在讲台上激情讲解《巴黎圣母院》,声音抑扬顿挫。许诺托着腮,听得津津有味。   衣袖恍惚间被人轻扯了一下,她侧眸,林伊伊捂着嘴巴,用气声问:“小诺,你要不要参加大后天的讲座,听说腾韵集团的总裁会出席!”   刻意压低的音量也不难分辨出林伊伊的激动。   许诺浓密的睫毛轻颤,她对什么集团总裁不感兴趣,对讲座更没兴致,只是屈服培养方案里的硬性要求,她最终点了点头。   林伊伊:“那你问问车车,她要不要参加。”   许诺于是转头去看车芽音,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了事情,车芽音没有多想什么,同样点点头。   林伊伊朝她们比了个OK的手势。   这时,老师的炯炯目光似有感应般扫过来,许诺和林伊伊一秒坐直,认真无辜地瞧着老师。   老师目光停留几秒,而后若无其事移过去,继续激情讲解。   下课的铃声按时响起,教室低头一片。   林伊伊捧着手机,好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战后发出幸存者的激动叫唤,“我抢到了!”   莫散脑袋凑近,“什么”   林伊伊:“当然是讲座名额,我以极限速度,一口气占了四个名额,刚好我们宿舍四个人。”   “太好了,恩人!”莫散眼神变了,“你就是我的恩人!我一进去连个序号都没地填。”   许诺单手撑着头看她们两个,慢半拍,“我都不知道有这个讲座。”   林伊伊摆摆手,“没事啦,我帮你们都抢到了,不过,这次真是火爆,平常的讲座,我考虑一天后,还有名额呢。”   莫散搭腔:“当然啦,各大学院都在抢呢。”   “对了,江妄锦你们知道吗?”莫散忽然煞有其事地看着许诺和林伊伊。   并排的两颗脑袋同时摇成拨浪鼓。   莫散:“腾韵集团的总裁啊。”   林伊伊恍然大悟,“哦~原来总裁叫这个名字。”   莫散:“我们学校就是江总投资建成的。这次讲座他肯出席,也是特意回来给我们分享经验的。”   腾韵集团,在科技领域是出了名的破局者。   从最初在人工智能赛道杀出重围,到后来跨界布局新能源,每一步都踩在行业风口上,从不循规蹈矩,每次别人还在观望技术时,腾韵集团就敢砸重金押注。   三年前那场轰动业界的芯片技术革新,多少巨头卡在瓶颈期动弹不得,腾韵就在这时突然抛出自主研发的核心算法,直接改写了行业规则。   南大新校区正是腾韵扩张版图时,江妄锦亲自拍板捐建的。   南大图书馆顶楼的实验室还特地以江妄锦的名字命名表以致谢。   校内学生们私下里称呼这位年轻有为的总裁为“江校董”,而且提起时总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毕竟能让这样的人物亲自回来站台,可不是寻常学校能有的排面。   林伊伊眼睛亮起来,双手捧住脸颊,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哇,江总也太大气了吧!不光捐建学校,还愿意抽时间回来给我们这些后辈分享经验,这格局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说完,她猛地一拍手,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指尖在书包侧袋上点了点,“我跟你们说,我决定了,听讲座那天,我要把我新买的那本烫金笔记本带去,到时候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要记下来,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她又憧憬道:“诶,你们说,要是我把这些经验吃透了,我以后会不会也能在科技圈闯出名堂呢?就算成不了江总那样的大人物,能做出点像样的成绩,也算没辜负这次讲座了呀!”   闻言,许诺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角的弧度带上点揶揄,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莫散,两人目光刚一撞上,便心照不宣地弯了弯唇。   几乎是同时,她们手里的笔轻轻敲在林伊伊的额头上,林伊伊发出一声“诶呀”。   “那好啊,”许诺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等将来林总真成了气候,我们可等着看你回校开讲座呢。”   莫散也跟着点头,笔尖在林伊伊发顶虚点了两下,“到时候林总可得给我们留前排位置,让我们也沾沾林总的光,听听‘大建树’是怎么炼成的。”   林伊伊被两人这么一逗,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脸颊腾地红了,伸手拍开她们的笔,“你们就取笑我吧。”   许诺和莫散又笑开。   车芽音打完水回来,看着她们笑成一片,好奇问:“你们说什么好笑的呀”   莫散:“哦,说林总的讲座。”   林伊伊急忙扑上去捂莫散的嘴,“车车你别听她胡说,我们在聊腾韵集团的江总裁。”   “你知道他吗?”   车芽音睫毛极轻地扑闪一下,然后笑着摇头说不认识。   林伊伊和莫散于是又隔着中间的许诺和车芽音科普了一番。   许诺看看左边科普得起劲的两人,又扭头看看认真听讲解的人,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优势互补了这是。   上完课后,许诺和三位舍友道别。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拖着行人的影子往家走。   吹过来的夜风挟裹着夏日的炙热。   许诺打开门,在玄关处站定。   屋子里没开灯,黑漆漆一片。借着阳台倾斜而入的星光,看见小幅度撩动的轻纱。   夜很静谧,屋子内静悄悄,许诺的呼吸在无声中被放大。   站在原地看了几分钟,在确认屋内没有人后,她弯下腰换鞋。   刚直起腰,一只苍白的手悄无声息地绕过来,拢住她的腰肢。   许诺一惊,本能抬眸,赫然撞进一双黑润润的眼睛。   男人眼睫如鸦羽,根根分明,浅浅的内双,眼眸似点漆,在迷蒙的雾气中显得润泽,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   许诺没好气地拍开腰间的大手,后退半步,“你吓我一跳 !”   “没事扮演什么男鬼,真是的!”   男人唇线抿直,淡茫清淩的月色映照下,面色泛青,狭长的眼尾挑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心虚的人才怕鬼。”   许诺:“……”   懒得理你。   她稍稍侧身,绕开身旁散发着不正常气息的人。   腿刚抬起,脚尖还没来得及落地,一股反方向的力道袭来,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后拖。   许诺被人死死抵在墙角,墙面的冰冷隔着单薄的布料传到肌肤。   她皱眉,樱唇微张就要骂人,男人趁势抬手,虎口卡住她的下巴,拇指粗鲁堵住她的唇瓣,不让她开口说话。   怒火瞬间被点燃,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敢这般对待她!   许诺毫不犹豫屈膝,凌厉地朝男人腹部顶去,可江奕泽反应也很快,抢先一步伸出大手稳稳抵住,紧接着手腕一旋,顺势扣住她的腿弯,猛地拧转方向,将她的攻势彻底化解。   许诺憋屈,忿忿抬眼瞪人,看他如同看十恶不赦的敌人。   江奕泽冷色的眸子幽深,仿佛随时能浸出墨水。   指腹力道不重不轻地摩挲着她粉嫩的唇瓣,语气辩不出情绪:“顾渭送你回来的。”   许诺张嘴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他的指骨,尖牙细细碾磨了一秒,而后泄愤似地扭头吐了一口气。   语气不好:“没钱打车。”   江奕泽漆黑的瞳仁攫住她脸上泛起对自己的厌恶,“上次为什么挂我电话”   许诺理所当然,冷呵:“我想挂就挂啊。”   “搞笑,你又不是大总统,我还不能挂你电话”   说着,十分不满地上下打量着这位眼神能冻死人的“父亲”。   “松开我,我不是你的犯人!”她拧眉挣扎。   江奕泽没动,默然盯了她好一会,长臂一伸,“啪嗒”一声,客厅的灯盏倏地尽数亮起,暖光盈满室。   四目相对,许诺看见江奕泽眸底的冰霜融合,凝结成一层复杂的情绪覆在他的眼球,她突然被这深沉的情绪盯得有点不适。   耸动一下肩膀,结果下一秒江奕泽直接松开了她。   他离去的背影急匆匆,带风又带着点惊慌。   留在原地的许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是发病了吗?   呵,有够奇怪的,没事就用死鱼一样的眼神恐吓她。   收回目光,许诺慢悠悠地提步去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端着水杯出到客厅,江奕泽刚好从卫生间出来。   二话不说,他夺过她手里的水仰头一饮而尽。   许诺:“……”   她气笑了,“我跟你是八字相克吗?”   江奕泽神色看上去比刚才好了很多,扯了扯唇角:“我们天生一对。”   许诺嫌弃:“滚吧你。”   她在沙发坐下,江奕泽跟着坐下,她刻意挪了一下,江奕泽紧随其后,挨着她。   她提着他耳朵,“走开。”   江奕泽反手握住她的腕骨,贴在胸口,“有话和你说。”   没了不正经,眼神凝重,面色肃然。   许诺条件反射站起来远离,眼神戒备:“你发病了是不是!”   江奕泽不免被她的反应逗笑,“没有,回来。”   他招手。   许诺双手抱臂,没挪动一步,“你直接说吧。”   江奕泽抬首,微微仰视着她,“我是很温柔的人……”   许诺忍不住打断,“让你说事,不是让你自夸。”   江奕泽:“……”   “好吧。”他话锋一转,“跟你道个歉,我今晚没想过那样对你。”   许诺面无表情,“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江奕泽:“我没太控制住自己,你有时候太气我了。”   关她什么事,他自己发病别拉她下水。   “有病吧你,又关我的事。”   “嗯,对。”江奕泽承认,“一直都有病,很难改,你尽量少气我,我发病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扬起邪气乖张的笑容,许诺心底的不爽在蔓延。   “我帮你给精神院打个电话。”   说着,作势就要举起手机。   江奕泽真是哭笑不得,上前抱住她阻止了她的动作,“你就不能想着以后对我好点吗?”   他脑袋在她的颈窝蹭了一下。   许诺抬手挡了一下,“不能,我又不欠你的。”   推开趴在自己身上的江奕泽,她横他几眼,“道歉是一回事,你那么对我又是一回事,我很不爽。”   江奕泽敛眉,沉嗓:“敢冷暴力我,我立马就踩上你的学校!”   许诺撇嘴,“我懒得搭理你。” 第12章   许诺去厨房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江奕泽倚靠在门框看她。   许诺垂睫,视线落在他修长的双腿上流连,男人不坐轮椅,身高目测一米八五,宽肩窄腰,肌理紧实,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腿疾在每年季节变换阶段爆发,其他时间是可以正常走路的,只是这家伙为了维持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平日里就坐着轮椅。   视线再上移,腰腹劲瘦,肩背线条利落,许诺很快陷入一双里含坏笑的黑眸。   她立马撇开眼睛,随口问:“你感冒好了没”   她终于记起了他感冒这回事。   “没有。”江奕泽双手插兜。   她不回来看他,他怎么可能好。   许诺:“吃药了吗”   这是想起来关心他了……   许诺皱眉:“别传染给我。”   江奕泽:“……”   就不该对这个冷石心肠的“女儿”抱有期待。   “放心吧,这点小病而已。”   他盯着她,突然笑起来,眼神戏谑,“伺候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许诺炸毛,“今晚你敢碰我我砍死你!”   她拒绝和病原体亲密接触。   江奕泽眸光深了深,扯唇:“没良心。”   许诺不以为然。   门铃突然响起,许诺去开门。   “顾渭”   顾渭:“小诺,你说江叔叔病了,我特地来看看他。”   许诺禁不住挑了一下眉,心里补充:这下他只会病得更重。   顾渭提着水果踏入客厅,江奕泽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轮椅上。   见到顾渭,他第一眼就是看许诺。   许诺神色如常,没有一丝波澜,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她叫人来的。   “小诺,”江奕泽握拳轻咳了一声,“你进房间帮我找一下药。”   许诺的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一秒,没有说什么,转身依言去房间找药。   顾渭望着许诺离开的方向,抿了抿唇。   他今晚来拜访的目的就是缓和同小诺的关系的,现下她走了,他怎么办。   顾渭心中对江奕泽的不满在加速积累。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摆出了礼貌懂事的小辈模样,“江叔叔,听说你病了,我带了点水果过来看看你。”   江奕泽微微颔首,眉峰高耸,淡淡笑开,“有心了,小顾。”   顾渭笑得坦诚,“您是小诺的长辈,她尊敬您,我自然也要尊敬您。”   江奕泽得体的笑容微敛,“是吗?”   “当然了,”顾渭认真点头,“小诺她是个很好的人……”   “我很喜欢小诺。”江奕泽冷不丁截断他的话。   顾渭怔愣住,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眼底的暗流涌动。   空气凝滞,无声交锋。   顾渭率先移开视线,佯装轻松道:“小诺确实讨长辈喜欢,我爸妈也很喜欢小诺。”   江奕泽盯着他没说话,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节处微微凸起,像暗夜里蓄势的兽爪。   空气里的沉默漫开,江奕泽眼底的光沉沉的,像浸在深水里的石子,看不出情绪,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   许诺恰好抱着一兜的药盒出来,“全部在这了,我不知道你要哪种。”   她的一句话,打破了两位男人之间无形的僵持。   顾渭从沙发上站起来,“小诺,你不是说要打扫厨房吗?我帮你。”   说完,不等她反应,顾渭径直独自一个人走向厨房。   许诺眨巴眨巴眼睛,发生了什么事啊?她什么时候说过。   脚步就要往厨房跟过去,手腕被人扯住。   江奕泽盯着她,“不准去。”   一个开朗乐观,一个阴沉有病,许诺当然选择和前者共处。   她甩开他的束缚,“我就去看看。”   说完,人走得飞快,脚下踩了风火轮一般,江奕泽怎么叫都叫不住。   “许诺!”他咬牙。   许诺回头,小狐狸似地冲他眨眨眼,“嘘。”   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身快步离开。   江奕泽:“……”   这一刻,他深刻共情无能的丈夫。   -   厨房里,顾渭认真地擦着碗槽。   许诺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还真帮我打扫厨房啊。”   顾渭看她一眼后又快速移开目光,“算是赔罪了,我上次不是故意的,就是姓林那个家伙他刺激我,我才让你难做了,你别生我的气。”   “嗯,我没生气啊。”许诺如实回答。   她是有点烦那种夹在中间的感觉,可是她不在意的,她会选择让他们都难堪,她才不会为难自己。   “那就好。”顾渭解决一件心事,亏他路上还不敢和她说。   许诺见他又要干活,制止他,“不用你打扫。”   顾渭无所谓耸肩,“小事,我正好顺手。”   “的确顺手,你特意来我家跟我表明心意,顺手打扫厨房的。”   顾渭被她直白的话闹了个大脸红,不好意思道:“我帮你多干点,你就可以少干点。”   许诺不知道他这个结论怎么得出的,家里的事务早已经被江奕泽这位闲人接手。   “不用我干,有人干。”   话音刚落,江奕泽操控着轮椅出现在厨房门口。   顾渭回头看人:“江叔叔,我很快就打扫干净。”   江奕泽眼皮跳了一下,“江叔叔”三个字听得越来越刺耳。   一口一个“江叔叔”,真想当他的女婿么,没门。   倒贴嫁妆入赘都没门。   挤出个社交性微笑,“放下吧,我和小诺的家怎么好劳烦你来打扫。”   许诺狠狠斜了一眼江奕泽,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江奕泽回以她一个笑意不达眼底的表情,他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   许诺心里扶额,对着送上门的“田螺姑娘”顾渭找了个借口,将人打发了回家。   临走前,在玄关处,顾渭压低声音提醒许诺,让她提防江奕泽,他说他觉得江奕泽有点不正常。   他没有半分属于长辈的慈爱,虽是笑着看人说话,可眸底的寒意遮掩不住,顾渭在他身上察觉到微妙的敌意。   是一种类似雄狮对闯入自己领地的另外雄性的警告与压迫,而很明显,许诺划分为领地里的成员,顾渭接近她,江奕泽就触发防御。   许诺讪笑,说这可能是江奕泽第一次为人父的缘故,难免过度紧张。   理由牵强又有点荒谬,顾渭无言看了许诺好一会,最好他只能改口说是他自己多想了。   离开的背影纠结不决。   许诺轻笑着摇摇头。   辈分的隔阂让顾渭下意识淡化了江奕泽的实际年龄,但江奕泽实际上不过比他和她大四岁而已,与她相处时更像同辈。   两人之间异性相吸的暧昧被辈分的外衣悄悄掩盖,顾渭目前尚未从这种失衡的相处模式中察觉症结,只莫名生出一丝不适感。   他同她说的这些只是一个前兆,或许到后边他就悟过来了。   到时候,恐怕真正的六国大封相开场,许诺想到就觉得头疼。   还是得回去敲打江奕泽那个家伙才行。   啧,男人就是麻烦。   -   夜深得沉静,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清辉,勾勒出楼宇的剪影,四周静得能听见晚风掠过树叶的轻响,带着几分静谧的慵懒。   卧室内,许诺侧身躺着,眉宇耸起,像是在忍耐什么。   身后人的喘息性感色|情,他喊她的名字“小诺”,索命鬼一般。   许诺头皮瞬间炸开,全身通电了一样,酥麻迟钝。   “小诺,小诺……”   许诺受不了,骤然睁开眼睛,她抄起枕头就朝身后砸了过去,“要卤去玉石卤!”   “吵死了,在这发什么晴!”   江奕泽长臂一伸,顺势抱住她咋过来的枕头,嗅着她的气味,副部的那股冲动越发猛烈。   他粗喘着低吼:“不让碰,和别的男人暧昧不清,不哄我就算了,还不让我纾解!”   一提到这个许诺就来气,她坐起来,清亮的瞳仁聚焦,不悦地盯着他,“你以后在顾渭面前给我收敛点,他已经起了疑心。”   江奕泽扑过来,在她脸上狠狠吸了一口,“你就最在意那个小男生的感受,嗯”   “我呢”   许诺无情推开他的脑袋,江奕泽继而埋进她的胸&脯,瓮声瓮气:“发现了最好,我正好不想再遮遮掩掩了。”   “江奕泽你要发疯就自己疯去!别扯我,我不给你垫背!”许诺掐他腰间的软肉,又急又气道:“赶紧给我滚下去!”   男人的呼吸渐渐加重,忽然发狠攥住她的手腕,夏邑,哑声道:“帮我。”   许诺真想一棒槌敲死他算了,“我跟你说正事,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想法能不能收一收!”   “这么能折腾,迟早你得死我身上。”   许诺胡乱揉了一把晋江,“鳖死你最好。”   他低声嗤笑,“小诺舍不得的。”   毛茸茸的脑袋搁置在颈脖,刺毛扎得许诺的脖子很痒,时不时就要扭头,江奕泽突然抬脸,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锁住她,眸底的无底暗河流转,“我送你的手链怎么没戴”   许诺丝毫不怯地迎上他的目光,“你管那么多干嘛。”   送了她,她就有权利随意处置,她拿去卖了。   她捏住他没有胡茬的下巴,“别转移话题,我们先解决正事,我们的关系绝对不能 在外人面前披露。”   江奕泽沉默。   许诺:“做不到就没有必须继续,两年了,我也腻了。”   江奕泽近在咫尺的眼眸笼罩一层暗色,语气冷冰寒霜:“你想跟我鱼死网破”   “言重了,我们之间顶多就是互相娶越。”   江奕泽冷呵,“你什么时候让我悦过”   许诺手下力道毫无征兆加重,掐了一把手中的晋江,江奕泽倒吸一口冷气,胸腔里溢出一声“嘶”。   许诺莞尔一笑,冷敛秀眉漫不经心地扬起,“记住了,‘武器’在我手里,说话就不要这么硬气。”   江奕泽:“……”   他半阖黑眸,“我说过,心脏控制不了。”   许诺不耐烦撇开眼,“控制不了去死吧。”   江奕泽一噎,被她没有良心的模样气笑了。   低头亲吻她的耳畔,声音阴恻恻,“不行啊。”   “我舍不得你。”   许诺一巴掌拍过去,江奕泽脑袋偏过去,脸上印的巴掌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行不行”许诺目光凉了下去,音色清冷霜玉般的质地。   江奕泽脸色各异,一边苍白,一边泛红,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下颚线绷紧,鸦青的羽睫盖住眼中的情绪,嘴角森然翘起。   “好,不暴露,我们一起当地狱里的一双恶鬼。”   他眼神变得锐利阴鹜起来,目色渗着寒意,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病态的嗤狂。   许诺心里泛起恶寒,秀眉狠狠皱起。   “滚开,疯子!”   那恶心嫌弃从她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刺得江奕泽呼吸又是一紧。   【作者有话说】   内容残缺,过审后补上 第13章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高,却像冰锥子往人耳朵里钻。   指节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开,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拧成狰狞的弧度。   “许诺!”他赤红着双眼,“你不能这么对我!”   “不准讨厌我!你不准!”   许诺被他的力道死死禁锢,本能挣扎,却引来他更加应激性地钳制。   他低头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呼吸里带着未散的药味和一种偏执的灼热,“我们才是一类人,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你怎么就不明白! ?”   “那个顾渭有什么好的,你的目光永远黏在他身上,该死的!”   江奕泽越来越激动,像是忍耐了许久的火山骤然喷发,“你为什么要对着顾渭笑!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我就得永远像个躲在暗处角落里见不得人的老鼠!”   “我也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被放弃的永远是我!”   江奕泽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抓住许诺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眼神里是焚尽一切的偏执,“你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谁敢动你,我就让他彻底消失,连灰都不剩!”   许诺眨巴眨巴眼睛,长睫宛如受惊的蝶翼,面前的江奕泽掀起狂风暴雨,铺天盖地向她袭来。   他的一滴眼泪砸在她的脸颊上晕开,像一现的昙花,转瞬即逝,连余温都来不及留下。   许诺从来没有见过江奕泽这么癫狂,癫狂得像要撕碎周遭的一切,却也在毁灭欲翻涌四溢的同时,掉下了眼泪。   她之前同样没有见过他掉过眼泪,即使被病痛折磨。此刻竟会在她面前失态至此。   许诺冷淡的眉眼蹙起,恍若结了一层薄冰。她以前挺喜欢欣赏他生气的,他不高兴,她就高兴。   可眼下,她非常不高兴,那点隐秘的快意烟消云散。   凭什么她要充当江奕泽的出气筒!   凭什么他的失控要泼在她身上?   去死吧。   一股莫名的烦躁窜上来,比江奕泽此刻的癫狂更让她窒息。   许诺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莫名其妙的闹剧,能不能赶紧结束!   可她表面上很平静,仿佛是一个事不关己的看戏人,看他这个疯子表演。   她的静默宛如一盆冷水,江奕泽被兜头浇得四肢百骸冰寒,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手臂的青筋脉络凸起,指节泛白的程度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说话。”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种濒临崩溃的紧绷。   “许诺你哑巴了?还是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很可笑?”   许诺依旧没应声,只是垂着眼,视线落在卧室门口的方向。   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江奕泽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倾身,粗糙的指腹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他眼底的红血丝更密了,混着未干的泪痕,显得格外狰狞。   “看着我!”他低吼,气息烫得吓人,“你是不是又在想和撇清关系?是不是觉得我病成这样,根本拦不住你?”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浓重的绝望:“我告诉你,许诺,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也要把你钉在我身边!”   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下巴传来尖锐的疼,许诺终于动了动,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江奕泽,”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弄疼我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又是那样的沉甸甸,江奕泽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看着她下颌上迅速泛起的红痕,瞳孔骤缩,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抖得厉害。   “我……”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最后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叹息。   许诺抬手揉了揉下巴,使劲推开身上的人坐了起来,目光在月色的烘托下更加冷淡不近人情。   “道歉。”她启唇。   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江奕泽单方面掀起的这场风暴在她眼里,恍若从来没有留下痕迹。   不,还是有的。   江奕泽在她眼瞳里看见了更深的厌恶。   他冷呵,眼尾挑着朦胧的光晕,“我有什么错。”   许诺懒得废话,“出去。”   “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江奕泽离开的脚步顿住,他回头瞥她。许诺收起惯常的漫不经心,冷冷睨着他,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他颤抖的肩头,竟显得格外孤绝。   他最后还是离开了,许诺第二天在客厅的沙发上撞见他,他应该是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眼底的乌青搭配上没有血色的脸庞,他看起来离人很远了。   许诺收回视线,一句话也没有说,果断推门离开,回了学校。   两人第一次闹得这么僵,许诺一连两天都没有回家。   江奕泽也一次没有发消息给她。   大约两人的孽缘真的要终止于此。   -   许诺慢腾腾地跟在舍友后面,林伊伊挽着莫散的胳膊走在前头,照例是聊得口沫子星飞,车芽音则静静跟在一旁,偶尔搭话。   她们齐齐回头,“小诺,跟上啦。”   许诺小幅度撩一下眼帘,没说话,点了点头。   学校大礼堂,人头攒动。   林伊伊和莫散在占座这件事上,出手快狠准,找到好位置后吆喝许诺和车芽音。   许诺和车芽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笑了笑。   既是对林伊伊和莫散“实力”的认可,也是对她们的赞赏。   落座后,林伊伊大张旗鼓地掏出她的笔记本,手指按压四个角,细细抚平纸页。   “今天,我一定要把成功人士的经验记下来。”   林伊伊煞有其事,神情严肃认真。   “靠你了。”莫散用极其看重的眼神拍拍她的肩膀,像是托付了救国大任给林伊伊一般。   许诺懒洋洋地撑着下巴,好笑地看着她们。   窃窃私语在下一秒霍然消音,诺大的大礼堂倏地安静如鸡。   前排女生垂眸翻书的指尖轻顿,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被拉得绵长,成了满室寂静里唯一的涟漪,窗外的蝉鸣幽远。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齐刷刷定格在台上,一位西装革履,身材挺拔,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人身上。   江妄锦的出现宛如一道强光,令大礼堂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大家怔愣,大脑足足空白了两秒,反应过来后随即发出小声的惊叹。   “天…他是传闻中的江校董 !”   “江校董居然这么帅!啊啊啊!”   “比传闻中惊艳一百倍好吧!金丝眼镜绝杀啊!”   台上的江妄锦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细框金丝眼镜,镜片折射出淡淡冷光,既掩去了他眼底的几分锐利,又添了几分斯文矜贵。   对于台下骤然掀起的细碎轰动,江妄锦神色未变,连眉峰都未曾微动半分。   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早已是常态。身处金字塔顶端的位置,他早已习惯了所到之处皆是焦点,习惯了万千目光的簇拥与仰望,更习惯了这份众星捧月的喧嚣。   校领导出声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说完对c位的江妄锦躬身点头。   林伊伊反射弧过于漫长,现在才回神,“我靠,他这么帅! ”   莫散被她抓得腕骨疼,“停停停!”   “你先冷静一下,再帅我们也没有机会。”她抽回自己的手。   “对哦,”林伊伊泄气般叹了口气,“成功人士肯定不缺女朋友。”   说完,林伊伊转首看一旁安静的另外两位。   这一看,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车芽音倒是没有什么,依旧对外界不感兴趣,低头捧着一本名著看,风雨不动安如山。   许诺就不一样了,以往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她,此刻居然双手托着下巴,盯着台上的江妄锦看。   这可不符合她的人设。   “小诺,你也为江校董着迷吧”林伊伊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笑得意味不明。   许诺移开视线,侧眸看她,平声:“没有,只是他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位熟人。”   在看清江妄锦的那一秒,许诺和在场的人一样,大脑空白两秒。   江妄锦——和江奕泽长得很像。   初初许诺以为台上站着的人就是换皮肤的江奕泽,可定睛细辨一会后,越发觉得不像。   初时乍然形成的错觉被悄然打破。   虽然两个男人的眉眼很像,眉峰骏冷,鼻挺唇薄,但是气质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江妄锦的冷像是站在高处俯瞰棋局,眉峰微挑时是不动声色的威压,薄唇抿紧时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是久居上位的矜贵沉稳。   而江奕泽的冷,藏在疏离里。看人的眼神沉冷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像浸在深水里,偶尔翻涌的偏执会烫得人发慌。   也像根随时紧绷会断的弦,稍一触碰,便会泄露出底下藏不住的疯狂与脆弱。   许诺被自己脑海里的分析惊了一跳,她竟然如此熟悉那个与自己决裂的家伙。   这可不行。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台上的江妄锦,估计是脑海里的那一番分析弄清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差异,台上江妄锦的面容突然就不像江奕泽了。   客观来讲,他们长得虽然不是两模两样,但也绝对没到一模一样的程度。 第14章   整场会议下来,许诺一个字没听进去。   途中,江妄锦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许诺迎视,对方的目光冷淡,没有一丝波澜。   许诺肯定了,他只是在看她的这个方向,看的人不是她。   那就更不会是江奕泽了。   会议结束,散场时,许诺特意往前头走。   眼睛一晃,她茶色的瞳孔微跳。   她看清了江妄锦干净无比的耳垂。   ——江奕泽的耳垂上有一颗小红痣。   许诺眸中晕开笑意,如果说之前有七成确定他不是江奕泽,那现在就有九成确认江妄锦不是江奕泽。   与此同时,另一个疑问紧随而来:那么江奕泽和江妄锦有没有关系   手机震动两下,打断了她纷飞的思绪。   许诺和舍友分别,走到一旁的绿荫小道上看消息。   林白骁发来的,通知她下午开始拍摄小组作业。   许诺回了个OK的表情包。   下午的阳光穿叶而来,碎金般洒在地面,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许诺到目的地和林白骁碰面。   操场上很晒,她撑着伞听林白骁的拍摄想法。   林白骁说很简单,只需要拍摄他在操场上跑步的情景。   许诺照做,佩服林白骁顶着烈日在操场上快跑两圈。   拍完后,林白骁气喘吁吁,他没有急着过去找许诺,而是立在树下等身上的汗味消散了,才过去找她。   “就这样,可以吗?”许诺把拍好的画面展示给林白骁看。   如果说要重拍,那林白骁就得重跑。   许诺认为完全没必要,这是她从自身的角度出发讲。   倘若有人要求她跑两遍八百,她会选择持枪扫射所有人。   她没有忘记,初中的体育测试,由于体育老师的计时表坏了,全班没有成绩,老师要求下午上完课后重跑。   许诺心如死灰,绝望,从来没有过那么绝望,没有平复的呼吸能差点让自己窒息而亡。   仇人看到她在冒着烈阳跑两遍八百都释怀了。   林白骁这时说:“效果没有达到我的预想。”   他抿起不好意思的微笑,“麻烦你再拍一次,我想重跑。”   许诺的眼神瞬间变了,她是他的仇人都可能现在就原谅他。   先前篮球比赛的那点不愉快荡然无存,不是因为佩服,而是看他受如此折磨,她释然了。   “好吧。”许诺重新架好设备。   林白骁的私心,的确是以一种自虐性的方式想缓和同她的关系。   他算准了,许诺性子虽冷,但不是全然铁石心肠。刻意为之的“示弱”,哪怕只漾开一圈微澜,也足够让他抓住机会。   重跑完的林白骁平复呼吸后再次站在许诺跟前,他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声音放得格外温和:“附近新开了家粤菜馆,听说汤做得很地道,天热的话,吃清淡点很不错,一起去尝尝?”   生怕她拒绝,他补充:“后面的一些拍摄细节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谈谈,梳理清楚了,这样拍摄效率高些。”   许诺眉眼的疏离淡了很多,抗拒也没有之前那么明显地摆在脸上,不过她没有急着答复。   她在思索,是否要答应面前这个男生。   “许诺同学,如果你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我们下次再约也行。”   林白骁善解人意开口,眼睫轻轻扑闪几下。   其实他在赌,经过刚才那番迂回的铺垫,这场邀约或许不至于被她干脆利落地拒之门外。   许诺看了几眼手机,随意地捋了捋耳边飞舞的发丝,抬起头,不咸不淡道:“嗯,行吧。”   林白骁神情松动,暗暗松开了攥紧的指尖。   他弯了弯眉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却又不过分热切,“我提前在粤菜馆预订了位置,现在时间刚好,我们现在出发,可以吗?”   许诺掀起眼帘瞄他一眼,没有异议,“走吧。”   下午五点,太阳西斜,余晖将天空染成淡橘色,光线柔和下来,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风里渐带凉意。   粤菜馆位于学校三公里外,不多久,许诺和林白骁就到达了餐馆。   店内装潢雅致,原木桌椅搭配浅绿窗纱,颇有几分岭南水乡的温婉。   这个点正值饭点,餐馆里的客人不少,他们高兴谈话,或是相视而笑,筷子轻碰瓷碗的脆响与服务员走动的脚步声交织,衬得氛围粗放热烈。   林白骁侧身替许诺拉开靠窗的椅子,嗓音温润:“你坐这里吧,能看见街景,光线也舒服。”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缓缓淌过街角的梧桐叶,在桌面投下细碎的暖光。   许诺不置可否,坐下。   林白骁顺势在她对面坐下,抬手唤来服务员,许诺不想为点菜苦恼,交给林白骁独自发挥。   他轻声点了几道菜,最后不忘特意嘱咐:“汤要温热的,少盐”。   服务员下去,不多时,就端着一个白瓷砂锅走来,轻轻放在桌中央。   掀开盖子的瞬间,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冒泡,鲜美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服务员:“这是招牌竹荪鸡汤,慢炖了三个时辰,您们慢用。”   林白骁在服务员离开后,拿起小巧的汤勺,先盛了一碗,细心撇去浮油,然后推到许诺面前,声音带着惯常的温柔:“先喝点汤暖暖胃,这家的鸡汤很鲜,不会腻。”   许诺垂睫看着面前乳白色的鸡汤,随口问:“你经常来这家餐馆”   林白骁浅浅勾唇,“只是第一次。”   许诺挑眉,“我看你挺了解的,你是南方人”   林白骁喝了口汤,摇头,“我是北方人。”   至于为什么那么了解,当然是他在来之前就做足了功课。   第一次和她吃饭,总不能出差错。   许诺便没有再说话,安静喝汤。   好半晌,在碗勺的碰撞声中,林白骁没话找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平时喜欢吃清淡的,还是重口的?”   “都还好,重口的更习惯些。”许诺如实回答,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碗沿。   得到与自己安排相悖的答案,林白骁笑容的弧度微敛,不过没有沉浸在自己安排错误的懊悔中,他很快反应过来,“吃重口也不错,我们下次可以一起去尝尝川菜馆。”   许诺压眉,“以后再说吧。”   林白骁了然,低头心不在焉地喝汤。   服务员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和一盘色泽油亮的叉烧走来,轻轻放在桌上。   林白骁来了点精神,拿起公筷,夹了一只虾饺放进许诺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皮薄馅足,里面的虾仁很新鲜。”   许诺依言夹起来咬了一小口,鲜甜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她忍不住夸了一句:“确实很好吃。”   看着她的笑容,林白骁眼底也泛起暖意,声音愈发温和:“喜欢就多吃点。”   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大多围绕着拍摄细节、美食、校园里的琐事,到最后,林白骁才重提篮球赛的事。   吃饱喝足的许诺心情不错,“嗯,我没放心上。”   不说事小,就是林白骁也没重要到让她一直耿耿于怀。   林白骁面色转霁,萦绕在胸口好几天的那点小郁闷在此刻烟消云散。   两人吃完饭后,一起走出餐馆。   站在餐馆门口,男俊女美,身高差异,从错位的角度看,女生好像靠在男生肩膀上,很是靓眼,羡煞旁人。   林白骁提议送送许诺回学校,许诺闻言从手机页面上抬睫,她淡淡看他一眼,“不用了。”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林白骁嘴唇噏张,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圈,最终咽下,他应道:“好,那我先走了。”   “你到时候回到宿舍给我报一下平安。”   许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嗯”,朝他随意挥挥手,“再见。”   “饭钱我回头A给你。”   林白骁想说不用,可许诺已经拐进了小巷道里,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只能驾车离开。   -   小巷的路面狭窄,青石板路在巷道里蜿蜒,坑坑洼洼,积着废水,踩上去能听见“咕叽”一声闷响。   头顶的路灯年久失修,昏黄的灯盏在夜色里毫无章法地闪闪烁烁,忽明忽暗的光线将巷道衬得愈发幽深。   许诺低头盯着手机,电子屏幕的白光冷冽地映在她脸上,成了这昏暗中唯一的亮色。   整条巷道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贴在坑洼的石板路上。   周遭静得诡异,连空气都带着几分电视剧里凶案现场的压抑。   可许诺偏偏是个心大的,非但没有心生惧意,嘴角反而还噙着隐隐笑意。   身后忽然一阵晚风掠过,卷起路边的塑料袋簌簌作响,那声音轻得像有人在身后轻步跟着。   许诺浑然不觉,直到一个黑影悄然蔓延,缓缓与她地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影子在距离她一步之遥停住,而前头的许诺也在这时止步,她回头。   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站在不远处,裹着一身严实的黑衣,宛如融进夜色的墨。   男人鸭舌帽的帽沿压得极低,使得他的眉眼尽数藏在阴影里,让人此刻看不清他的神情。   许诺凝眸,借着头顶恰好落下来的路灯光线,她看清了他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以及他露在外面的半张脸。   她非常熟悉。   男人的皮肤在不稳定的光线里泛着近乎透明的病白,与身上沉郁的黑衣形成极致反差,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鸷与脆弱。 第15章   “你跟踪我,江奕泽。”   许诺的声音在幽远的巷道里炸起,语调不急不缓,拖得松松懒懒,眼尾微扬。   对于不经预告出现的男人,她没有惊讶,没有怒意,更像意料之中。   江奕泽杵立在原地没动,沉默着,宛若一具在古井里浸泡了千年的木头。   “江奕泽。”许诺拔高了音量,直呼其名。   “…我只是想见你 ”   静默良久的男人开口声音即沙哑低沉,如同好几天没说过话,眼下是第一次出声谈吐。   许诺不甚在意地耸了一下眉,“现在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江奕泽依旧缄默不语,头顶闪烁不定的灯光铺在他的肩头,泛黄的光圈里晕开丝丝缕缕的孤寂苍凉。   高瘦的黑影和夜色几乎揉成一团,许诺不由得泛起错觉——江奕泽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浓郁黑墨的情绪里,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这种黑洞在吞噬着他,一寸一寸地啃噬骨髓,而他隐隐攥紧的指骨看起来正在克制翻涌四溢的暗黑情绪蔓延。   “我看见了……”他抬首,帽沿下的那双眼睛深邃如墨,没有一点光亮,声音听起来凉薄轻寒,许诺紧接着听到他喃喃自语一般的话:“小诺,我的心口好疼。”   许诺抿唇,脑海里缓缓打出——不对劲。   江奕泽的状态不对劲。   “你现在在高兴吗?”   他的心口疼得厉害,如同被人拿着锋利的匕首抵着心室无情碾磨。   许诺和林白骁在餐馆里共享晚餐时,江奕泽就躲在暗处角落里偷看。   那一慕,刺得江奕泽眼热,忍不住自嘲,他自己的确和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没两样。   见不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在光亮处语笑嫣详。   而靠窗坐的许诺,视线曾几不可察地扫过他,江奕泽唇角讥讽的弧度扬得更高,那道视线释放的信号就代表着她认出他了。   两日以来,他一直深陷情感漩涡,他在挣扎,在决疑。若说见到她和别的男生一起吃饭,他只是破防,那么在意识到她早认出自己偷窥跟踪后,她表现得无事人一样,面不改色与别人兴致勃勃谈笑晏晏,江奕泽登时感受到锥心之痛。   而这份锥心之痛,便成了他今晚凌迟般的煎熬。   她的一举一动无不在无声昭示:没有顾渭,还会有别的男生,她的身边不缺异性,但上不上心是另一回事,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所以,江奕泽你该感恩戴德才是,毕竟她最终选择了你,好歹赏了你一个靠近的机会。   上次的争吵,全是你自己不懂事,越界扰了她的清净。可即便没了你,她许诺的生活丝毫不受影响,于她而言,你从来都不是不可或缺的那一个。   “小诺,你是开心的吧。”   她最喜欢看他不得劲,如今看到自己被痛苦折磨,她心里的气应该淡了点。   江奕泽暗自思忖,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嗓音里裹着某种沉郁的滞涩,好像是梅雨季下的一场小雨,许诺最讨厌那种沉闷的感觉。   闷得人心烦意乱。   她站在原地看他,沉吟不语。   江奕泽身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不是装的,简直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哀伤。   许诺无意识蹙起秀眉,她高兴吗   有点,不可否认,她心里有被他这副示弱自虐的模样激起一丝愉悦,但是胸口同时泛起了一阵烦闷。   她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很快许诺给自己悟出了个解释,大约是江奕泽此时和梅雨季的雨一样,沉闷惹人烦躁,所以她是受到了影响。   没错,仅仅只是因为他和梅雨季的细雨一样令人讨厌,所以她才觉得躁意不止。   想通之后,许诺的神色转霁。   她没接江奕泽的话茬,实在不想再在这巷道里纠缠个没完。   上前一步,打算绕开他径直离开,可就在两人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一句极轻、带着几分沉寂的“对不起”落在了她的耳际。   -   “对不起。”   这句道歉出现的缘由,许诺心知肚明。   她站在江奕泽的私人公寓的玄关处,垂睫看着正躬身给自己换鞋的男人。   为何跟江奕泽回来,许诺自己也说不清,但是她清楚地明白,站在这,就意味着这段原本要结束的孽缘得以“苟延残喘”下去。   两只粉色的米奇老鼠拖鞋套上了脚,江奕泽问:“喜欢吗”   “不喜欢。”   许诺说着一脚踢飞一个,光着脚丫直接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她环胸打量着公寓的装饰。   目光所及,无论是摆饰还是装修风格,都是简约风格,巨大落地窗前,鳞次栉比的楼宇,五彩缤纷的霓虹灯,许诺侧身瞧了瞧,发现这里甚至能看到南大的图书馆。   逛了一圈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灰,说明这里有人定期打扫,说不定江奕泽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也经常来这住。   “这是你的房子什么时候买的我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   问完许诺立即觉得自己说了废话。   他们之间仅仅只有表面上的那层关系,这属于他的隐私问题了。   “算了,你不用回答我。”   江奕泽俯身捡起被她踢飞的拖鞋,来到沙发旁蹲下,掌心托住她白里透粉的脚丫,重新套上拖鞋。   “没铺地毯,当心地风。”他俨然一副关爱小辈的长辈模样。   地风……   许诺嘴角抽了抽,江奕泽不用猜就知道她在心里吐槽他,没有心力计较了,保持蹲着的姿势,抬起头,狭长的眼睛仰视她,“去年买的。”   去年购置的,之前他却从来没有对她透露只言片语,也从未带她踏足半步,如今却主动将她领回来了。   有些无形的界限正在悄无声息被打破,并且一场隐晦的埋伏也正在暗处慢慢铺陈开来。   许诺眼眸转了一圈,江奕泽起身,向她介绍公寓的大致布置,比如洗手间在哪,卧室在书房旁边……   许诺抬手打断:“我知道,我刚才逛了一圈,我都知道,你回房间休息吧。”   大概是江奕泽这几天一直沉浸在极其糟糕的情绪里,当然不排除是气到了,他眼下瞧上去面色缟白,有气无力,虚弱到轻轻一碰就碎。   吃完一大包药后,他扶着墙回了房间躺下养神。   许诺在客厅里回消息,回顾渭的,回林骁白的,回舍友的。   回完消息,她放下手机,扭头看落地窗外的夜景。   星光璀璨,月色明耀,玻璃窗折射出少女略微恍惚的脸颊。   江奕泽是干什么的,她一直不了解,起初以为他和胡竹茹历届情人一样,都是吃软饭的,但明显地,这次展示财力推翻了她对他的刻板印象。   许诺想起偶尔看见他有时候坐在电脑前写代码,难道他是程序员   许诺将眼睛从窗外的夜景撇开,不管是什么,总归和她没有多大关系。   在沙发上玩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手机,瞧着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十点半,许诺才慢吞吞起身去洗澡。   一阵哗啦流水声后,浴室门被推开,江奕泽同款的沐浴露香味漫了出来。   公寓里有江奕泽提前备好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许诺现在穿的就是江奕泽新买的睡衣,色系和他的同款,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某人的小心机。   床上的江奕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许诺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润的黑发,一边走近问他吹风机在哪。   休息了三个小时后的男人精神好转,眼睛里的水色消弭不少。   听到她问,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一个原木色收纳柜前,拉开上层的抽屉。   许诺原本是想着自己吹的,难得体贴他身体不适,不打算麻烦他这个病人,可江奕泽已经拿出了吹风机,并目不转睛盯着她,示意她过去。   许诺只好挪步,在收纳柜前的凳子坐下,双手交叠,下巴搁置在柜面。   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咪,莫名的可爱,乖巧享受着服务。   吹风机“嗡”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暖风裹着淡淡的柑橘香氛漫开来。   许诺的长发湿漉漉搭在肩头,发梢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深入高耸的云端,站着的江奕泽眼神一紧,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然后腾出一只手垫上毛巾,指腹轻轻按住那点湿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少女。   “低头一点点。”他声音放得很柔,还掺杂着点睡醒后的慵懒。   许诺照做,很快感受到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慢慢插进了自己的发间,耐心地将打结的地方小心梳开。   暖风跟着大手的动作游走,从头顶到发尾,每一缕都吹得很匀。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偶尔蹭过头皮,无意间激起点微麻的痒意,许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江奕泽顿住,低声问:“弄疼了?”   “没有。”她摇摇头。   其实许诺平常自己吹头发,倾向于简单粗暴,头发要揉乱成爆炸头,发丝不坨了,那样子吹才干得快,不过嘛,现在不用她出力,江奕泽想怎么样弄就怎么样弄吧,毕竟他这样轻柔的方式,她还挺舒服的。   见她没有真的难受,江奕泽才重新开始,只是动作更缓了。   许诺努努嘴,这是温柔招   不对劲,他不对劲。她再次重申先前的结论。   天花板的吊灯撒下暖光,江奕泽的侧脸绷得很认真,下颌线绷出利落的线条,唯独看向她发顶的眼神,软得像浸了温水。   吹风机的嗡鸣里,他忽然出声:“下午和你吃饭的……”   岁月静好的氛围果然持续不了十分钟。   许诺:“同学。”   继而补充:“我现在不想和你吵架。” 第16章   精气神好了大半的江奕泽轻 笑,好似觉得她的话可笑,“你想多了,我只是问问而已。”   “我以后不会过问你的私事,就如协议写的,我们各自守好界限,我们继续保持□□关系关系就好。”   “真的”许诺不是很相信他呢。   “当然。”他嗤笑,但如果许诺此刻抬头,就能见到他攥住吹风机的那只手,骨节泛白,眸底满是晦涩的占有欲。   许诺暂时不疑有他,“你早点能这样想就好了,你就没必要生那么多无谓的气。”   “是啊,”江奕泽低头,在她的耳畔幽幽吐气,瞳孔里镌刻的纹路在泛着冷光,“早点那样想就好了。”   说完,江奕泽无事人一样收起吹风机,“时间不早了,上床睡觉,今晚不熬夜了。”   许诺不置可否。   窗外月影如钩,许诺躺在床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看。   身旁的人很安静,呼吸均匀,静悄悄的,许诺几乎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她侧眸端详,江奕泽闭着眼睛,睡姿规矩,双手交叠在胸前,被子盖到胸膛位置。   发丝散乱地覆在额头,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敛去了平时的锋芒棱角,额外添了几分无害。   “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是,现在是你的睡觉时间,明天我倒是可以给你好好看看。”   许诺:“……”   “你好自恋。”她避开那只伸过来要揉自己发顶的手。   江奕泽没有睁开眼睛,淡定地收回手,唇角微翘,“嘴硬。”   许诺无语地扯唇,“随便你怎么想,我只是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你和一个人长得很像。”   说的是她听讲座遇到的江妄锦。   “正常,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江奕泽随口搭腔,手枕在后脑勺。   话音刚落,似是想到什么,他猛然间睁开眼睛,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许诺,“警告你许诺,敢把我当野男人的替身我就杀了你!”   许诺:“啊?”   什么?他的态度怎么转变这么快   “说什么鬼话啊?我只是碰巧看见一个很你很像的人而已,他也姓江呢。”   江奕泽眯起眸子,在黑夜里如同蛰伏草丛里的猎豹,随时准备绞杀猎物。   见他这副故弄玄虚的模样,许诺认为自己能挖到一点独家消息。   良久,却等来他一句不轻不重的“不认识”。   “切。”她撇嘴,还以为江奕泽是流落在外的命苦少爷呢。   她翻个身,掖好被子盖住自己。   身后的人再度安静,卧室陷入静谧祥和。   许诺的眼皮渐渐负重,马上就要进入梦乡,冷不丁地,后背贴上来个人。   “许诺,你也不准给我找替身,听到没有”   他恶狠狠警告,许诺酝酿的睡意被他这一刺激立马消散,她脾气噌地腾升,皱眉,“滚开!”   江奕泽凝眸盯她,许诺满头黑线,“你是不是有大毛病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才跟我嚷嚷”   “不可能给你找替身,我没疯!有你一个我就快烦死了,还找多一个,我是嫌命短吗?”   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江奕泽压眉,“你给我保证。”   他不是很信任她,她向来没心没肺,骗他不是一回两回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许诺之前晚上十一点都不回家,江奕泽打电话过去催促,少女说在参加朋友生日派对,今晚不回去了,在朋友家留宿,事后让他发现她那晚就是和朋友去正规酒吧玩。   虽然是正规酒吧,但她们几个女生,在夜晚去那种地方也很危险。   质问她,她不在意地抛了句“见世面”给他。   “我已经成年了,我懂得保护自己。”这是许诺当时的原话。   后来还有一次,她说朋友生病了,在医院陪人。江奕泽有了上回的经验,飞了个视频电话过去,那头很快接通,许诺毫不心虚地给他转了一圈镜头,确实是病房的布置。   可后来他查过才发现,那他们是模拟的剧本杀场景。   很好,她又骗了他。   江奕泽从此留多了个心眼,不再轻易相信她,可许诺后来是直接不接他的电话,没有一点办法,他无奈。   “保证,保你个大头鬼!”许诺耐心告罄,枕头朝他砸去。   她不悦地横他,“别搞得我好像是个负心汉似的,要知道,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喜欢,根本算不上恋人!”   “要我旧事重提吗?”她冷笑,语气疏离,“你当初接近我,根本就是别有用心,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   某个夜晚,和今晚一样,夜色渐深,屋子里静得只剩挂钟滴答作响。   那会是江奕泽进这个家门刚好满一年的时间,胡竹茹却没在家。   许诺那晚奶茶喝多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挣扎好一会儿,她悄悄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尽量放轻脚步溜出房间。   打算去客厅倒杯水,缓解一下烦躁。   刚走到客厅拐角,就听见阳台方向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江奕泽的声音,没了白天的温和谦逊,带着几分冷硬的锐利:“……放心,表面功夫我会做足,胡竹茹那边很好拿捏。”   许诺脚步一顿,下意识缩到墙角,屏住了呼吸。   “那个女儿?”江奕泽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年纪不大,倒挺敏锐,不过没关系,一个小丫头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风吹过阳台的绿植,沙沙作响,盖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许诺默默攥紧了衣角。   果然,她就知道,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良人,他接近胡竹茹,分明带着目的。   不过,这目的是什么呢?胡竹茹身上有什么可图的值得他那么大费周章。   没等许诺搞清楚,外边的电话似乎挂了。   下一秒就见脚步声朝客厅来,许诺心脏猛地一跳,转身就想往房间跑,却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花盆,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谁?”江奕泽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许诺无语闭了一下眼睛,影视剧里偷听必弄掉东西的情节怎么也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江奕泽已经走到跟前,她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假装刚出来喝水:“是我……江叔叔。”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出江奕泽眼底未散的冷意,可不过一秒,他又换上了那副斯文的模样,挑眉问道:“这么晚了,小诺怎么还不睡?”   他的语气很温和,可许诺却清楚地看见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她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眸底不自觉盈上警惕,平声道:“睡不着,出来倒杯水喝。”   话音刚落,空气里迷蒙上淡淡的微妙。江奕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他发现了什么,“夜里凉,怎么不穿鞋就出来”   语气里的关切恰到好处,仿佛真的是体贴晚辈的长辈。   许诺不知所以然,顺着瞎扯道:“妈妈说江叔叔醒觉,我怕吵到江叔叔,就没穿。”   男人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上,眼底没什么波澜,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拿双拖鞋。”   “谢谢江叔叔。”她的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点深夜的鼻音,乖巧得不像话,可在他转身的瞬间,她眼底的笑意就迅速淡了下去。   她心底不禁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江奕泽拿拖鞋回来,正撞见许诺垂着眸,手指轻轻蹭着裤腿,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可他眸光深了深,递鞋子时似笑非笑地问她:“刚才,小诺有没有听见什么?”   许诺面不改色,抬眼时摆出一副无辜模样,眨了眨大眼睛,“听见什么呀?我刚出来就看见江叔叔在打电话,怕打扰你,就没过去。”   “这样……”   江奕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没再追问:“可能是我听错了。小诺快穿上鞋,别着凉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可那眼神,却像在掂量一件猎物,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审视。   许诺穿上拖鞋,抬了一下下巴,盯着他问:“江叔叔,你是很喜欢妈妈吗?”   “小诺为什么这么问”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我自然对你妈妈有感情,不然也不会成为小诺的爸爸。”   许诺没有移开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洞悉。   她想,刚才在阳台听到的一切,根本不是什么“破绽”。江奕泽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用足以被她听到的音量谈论那些隐秘?   所以,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听见,故意让她知道他接近胡竹茹另有目的,甚至故意让她察觉到,他早已看穿了自己对这位养母的真实态度。   他在试探,更准确来说,是在邀请。   邀请她这个“同样不喜欢胡竹茹”的“女儿”,成为他的同谋。   许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是吗?可我怎么觉得,江叔叔喜欢的,不是我妈妈这个人呢?”   江奕泽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欣赏的锐利。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低笑出声:“小诺果然很聪明啊。” 第17章   “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她淡声问。   江奕泽微微倾身,眼睛里荡着玩味的笑意,“没有什么目的。”   “我不喜欢胡竹茹,小诺也不喜欢。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想和小诺交个朋友而已。”   这个理由草率荒谬,根本站不住脚。   许诺凝眸,“仅此而已”   “你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胡竹茹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奕泽扯唇,“好吧,你说得对,她身上是有我需要的东西。”   “不过,这东西你也会喜欢的,和我合作吧,怎么样”   许诺沉默,秀眉紧紧拢起。虽然她不喜欢胡竹茹,可胡竹茹好歹是养大她的养母,是那个在她被遗弃后,给了她一个“家”的人。   这份情分或许早已被日常点滴消磨殆尽,但要她亲手参与报复,她做不到。   “不怎么样,我不会和你一起搞事情。”   说完,她水也不倒了,径直回了房间。   江奕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禁低语:“有意思。”   同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拒绝没关系。   他有的是办法,让她不得不回到这条路上来。   许诺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和江奕泽同流合污。   转折点发生在大一开学没多久。   她发现了当年他爸的出轨对象是胡竹茹。   许诺霎时间五雷轰顶,四肢百骸冰寒,像被卸掉所有力气,瘫倒在地。   许市集团曾经是北苑市的龙头企业,集团的掌权人就是许诺的外公。   许晓洁是许老爷子的独生女,在三十岁丧偶后一直郁郁寡欢。   后来许老爷子不幸遭遇车祸,所幸被人及时送到医院,这才没有生命危险。   救他的人叫高进,也就是许诺的生父。   高进是农村人,二十出头,在一家修车店工作,人长得不错,性格也老实憨厚。许老爷子考虑自己年事已高,百年后公司无人继承,又心疼郁郁寡欢孤苦伶仃的女儿,不禁动了心思,认高进为干儿子,并有意撮合他和女儿。   一年后,高进入赘许家,摇身一变成了许氏集团的副经理。   又一年,许诺出生。许晓洁生产时身子留下隐疾,身体越发不好,可精神却逐渐好转,女儿成了她新的精神寄托。   与此同时,初中就辍学的胡竹茹通过招聘来到许家,成为了一名女佣。   当时的她看起来朴实无华,工作也勤勤恳恳,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女人,竟然与高进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   没错,就是如此狗血,两人同村,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高进并不是真的憨厚老实,胡竹茹也不是真的勤恳安分守己。   许诺三岁时,高进和胡竹茹的不正当关系被撞破,许老爷子气得血压飙升,差点命悬一线。   许晓洁抱着小许诺,倒是很平静,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当初的婚姻也只是妥协于父亲的劝告而已。   她对高进并没有真感情,但是这不代表着他被原谅。   因为他是她女儿的生父,这样的一个烂人不配成为她女儿的父亲。   她提出离婚,高进却完全不怕,甚至不屑地骂她只是一块死木头,和她那个死去的前夫的牌位一样,死气沉沉。   小许诺不懂一向慈祥的父亲为何会面露狰狞,对着妈妈大吼大叫。   许晓洁怒气冲冲地扇了高进一巴掌,男人瞬间被刺激,扬手还了一记耳光。   男人用了十成的力道,许晓洁跌倒在地上,嘴角流血。   小许诺哭着扑过去摇妈妈,狼狈的女人安慰女儿说没事,可小许诺看见妈妈流血了,她一定很疼很疼。   转头看着神色得意的父亲,小许诺咬牙,冲过去抱住男人的腿,张嘴死死咬住。   高进露出痛苦面具,“他妈的,敢咬老子!”   小许诺被揪住头发扔了出去,后来便发起了高烧,脑袋昏昏沉沉,人好像一直泡在水里,抓不到救命稻草,溺水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再次睁眼,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回了家里熟悉的公主床,许晓洁眼眶泛红地抱住女儿。   小许诺不知道,在她生病的这几天里,外公去世了。   许老爷子是被活活气死的。   几年里,高进早就利用职务之便,悄无声息地转移了公司的核心资产,并且暗中联合许氏集团的竞争对手,一步步架空了许老爷子的权力,彻底蚕食了他毕生的心血。   许老爷子就是在得知高进卷钱带着胡竹茹跑了后被气死的。   葬礼没几个人来吊唁,小许诺和妈妈一直跪在外公的黑白遗像前,直到晕倒。   这次晕倒后,小许诺就丢了部分记忆,那些痛苦的记忆没了,她时常会问妈妈,外公呢,爸爸呢。   这两句话无疑是插进许晓洁胸口的两把利剑。   但是许晓洁依旧温柔,她甚至庆幸于女儿不记得了那些事,小孩子应该快乐成长的。   许诺眨了眨眼睛,记忆里浮现的面孔逐渐模糊,和眼前的这张脸对不上。   她甩了甩脑袋,回过神,面前的江奕泽眸珠半阖,无声地盯着她。   “算了,睡觉吧,谈这些没有意义了。”   她忽然不想再去揭开这些尘封的往事,拉过被子盖住头,只留一个发顶出来透气。   江奕泽垂下浓密的黑睫,跟着躺了下来。   窸窸窣窣的小动静隐去,空间里再次陷入沉寂。   许诺在被窝里睁开了眼睛,她不可否认,那次的发现,击溃了她的防线。   她无法接受,那个自己喊了十几年“妈妈”的人竟然是间接害死她亲生母亲和外公的凶手。   她被仇人抚养长大,她甚至天真地奢望过胡竹茹的一点关爱。再到后来看穿她对自己的虚伪,想着也没关系,毕竟自己不是亲生的,她也学会了将那份需求爱的渴望揉进了早已褪去的生长痛里。   她想,即使胡竹茹对自己从来不上心,但她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始终无法磨灭,她也愿意去扮演一个孝顺的女儿。   可如今的真相如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她关于未来的构设。   多么可笑。   怪不得胡竹茹格外喜爱欣赏她的难堪。   因为她的身上有许晓洁的影子,而胡竹茹或许早就对许晓洁记恨在心。   有两种极端的情绪在许诺胸腔里疯狂撕扯、碰撞,好似神经被注入万千根细密的绣花针,痛得她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感觉自己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地狱里嘶吼,一半却还在恪守着为数不多的道德。   这种矛盾几乎将她吞噬,让她情感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生不如死。   其实做决定很简单的,一念之间而已。   所以当她“无意”间撞见江奕泽纾解欲望时,她没惊慌离开,而是抬眼,以近乎平静的语气问:“需要帮忙吗?”   上前了那一步,那便不再有后悔的余地。   就如上了贼船,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江奕泽在她的抚慰下,面色渐渐潮红,可是许诺却浑身发冷。   “决定好了”   她答:“嗯。”   ……   不过许诺至今都没想明白,江奕泽到底图自己什么。   别看现在他对她一副死心塌地,一分开就会寻死的架势,不过都是他演出来的罢了。   迟迟不肯和自己彻底切割,原因其实不难猜,那必定就是他至今还没从自己身上夺到想要的东西——这东西必须只能由她解锁。   还有一种情况,时机没到,他没对自己动手。   总不能真是当初签订的那一纸离谱的协议吧。   许诺想不通,准确来说,是因为她冒出了太多的猜测而拿捏不准注意。   月影绰约,许诺在不太平的思绪里缓缓沉睡,丢掉意识。   没有课的上午,许诺不用早起,睡得正舒服,一道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舒缓的纯音乐在扰人清梦时一点也不美好悦耳,许诺皱眉,揣了一脚一旁的江奕泽。   很快铃声被摁停,身旁的男人也轻手轻脚离开了被窝。   终于安静下来,许诺闭上眼睛打算睡个回笼觉。   结果刚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跳出了胡竹茹的面容。   她再度睁开眼睛,无奈地吐了口气。   没办法了,意识清醒了,怎么烙饼躺都睡不着了。   什么嘛!许诺懊恼地锤了一拳头床垫,对于莫名失去的睡眠时间深感扫兴,而这种扫兴惹得她胸口堵气。   真是烦躁。   许诺干脆不睡了,起身趿拉着拖鞋就去洗漱。   江奕泽在客厅讲电话,身上的灰色睡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大敝,块垒分明的肌肉裸露在空气之中。   “嗯,全部转移到我的海外账户。”   许诺一出来就听见这句话,她的脚步顿住,眼睛注视着那道修挺的背影。   她还想在支起耳朵听些什么,遽然想到落地窗的玻璃可以反射她的身影,也就是说江奕泽是能够通过玻璃看见她,发现她要偷听的影子。   果不其然,许诺抬高眉眼,就对上了在她走神的间隙转过身来的男人的眸子。   “醒了?”   许诺撇嘴,身子倒入软绵的沙发,“你的电话吵醒了我。” 第18章   江奕泽挂断电话,手机随手插入口袋,走过来摸她的额头,许诺躲开他的手掌,“走开,我没生病。”   男人无事人一般收回手,笑了笑,没有歉意,“要不去睡个回笼觉?”   许诺抱住沙发上的配套枕头,“睡不着。”   她将枕头塞到腰下垫着,仰视着男人,“我饿了,你快去做饭,吃完我就回学校。”   从公寓去南大,只需要步行几分钟。   江奕泽挑眉,“这么早就回学校”   “和我在一起就那么为难吗?嗯”他捏捏她的脸颊。   许诺拍开他的恶爪,佛躺着道:“不想回答你的问题,我饿了,我要吃饭。”   江奕泽对她真是又爱又恨,“真是拿你没办法,说吧,想吃什么,我出去买食材回来。”   公寓里没有任何的食材和零食,只有纯净水。   “我想吃火锅。”   “嗯,没问题。”江奕泽利落答应,转身去洗漱,没多久他就换了一套黑色系慵懒风服装出来。宽松短袖衬衫搭配垂感长裤,特显腿长。   “我出去了,你在家乖乖等我。”   许诺捂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江奕泽提起钥匙,在玄关处换鞋。   临行前还是不放心,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懒洋洋的少女,像一只无精打采窝在沙发上的小猫。   “外边你不熟,别乱跑。”   沙发后背立即探出一颗脑袋,她漂亮的眼睛里晃着不耐烦,“你太啰嗦了。”   这地就在她学校附近,她怎么可能会不熟。   江奕泽哑然失笑,“得,我闭嘴。”   他离开后,许诺在沙发上躺了没多久就起身去厨房倒水喝。   途中经过门口方向,她不经意一瞥,忽然颇感好笑地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门锁上了,是被人从外边锁上的。   她眼睫勾起,心里忍不住冷嗤。   这是真怕自己趁他不在跑了   太不了解她了吧,要跑那也是吃饱了再跑啊。   躺在沙发上出神了一会儿,门锁处响起嘀嗒一声。   江奕泽提着两大塑料袋的东西进门,关门转身,眸珠在客厅里逡巡一遍。   “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搭在沙发上的那条腿转了一下,江奕泽唇角微微勾起。   “我现在去弄锅底和食材,你等我一会。”   “哦。”许诺耷拉的腿滑落,她无精打采地反扣手机。   江奕泽给她切了一盘水果端过来,桌面上的水果块五颜六色混在一起,错眼看着像盘子里装了一道彩虹。   许诺心情有了一丝波澜,捏起叉子叉了几块无籽西瓜吃,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度宜人。   但很快,她又不想吃了。   心里总是不得劲,许诺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眼睛转来转去,最后起身去了厨房。   江奕泽将购置回来的物品有条理塞进冰箱后,就在水槽边处理鲜虾。   许诺过去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地走开。   “这里不用你帮忙。”江奕泽手下动作没停,处理虾线。   “你想多了,我没想帮忙。”   许诺眼睛在厨房里找什么。   江奕泽抽空瞥她一眼,福至心灵,指着那个高空的上橱柜,“零食在那里。”   许诺眼睛终于涌上些亮色,嘟囔:“你故意防我的吧”   “放这么高。”   说着,人已经垫脚打开了柜门。   零食着意摆在了里侧,许诺垫着脚都颇感吃力,她够不着袋子。   可恶!   一股柑苔的馨香钻入鼻孔,江奕泽不知不觉站在了她的身后,手臂举过她的头顶,轻而易举地拿下了那袋零食。   “嗯,给你。”   许诺面无表情地屈起手肘顶了一下身后人的胸膛,“你就是故意的。”   江奕泽后倒半步,似笑非笑,“怎么会呢,我只是习惯了而已。”   身高差异,他下意识就那么放了而已。   许诺努嘴,懒得理他,抱着零食晃了出去。   “对了,”她临行前回头嘱咐,“我要吃辣是,特别特别辣的那种。”   江奕泽不置可否。   许诺嚼了两包青瓜味的薯片,江奕泽就已经将火锅的食材和锅底摆上了锅。   许诺双手比叉揣在胸前,桌子上的东西一目了然,她问:“就这些啊?”   桌子上全是她爱吃的,几乎均为辣物。   红汤锅底,汤底里辣椒和花椒浮了一层,咕嘟咕嘟煮得正烈。   江奕泽不怎么能吃辣,而且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大肆进食辣的食品,素来都是清淡饮食。   “你吃什么”她问。   “火锅。”   许诺拉开椅子坐下,追问:“你跟我吃这些”   “你疯了吗”   江奕泽在她对面坐下涮牛肉,笑了笑,“小诺爱吃的,我想尝尝。”   “再说了,总吃清淡的,嘴里发寡。”   许诺单手托腮,隔着火锅滚滚升腾起的白烟,看着对面轮廓不怎么清晰的男人,还是忍不住劝:“我觉得你还是别尝试了,你的身体受不住的。”   江奕泽把涮好的牛肉放进她的碗,嘴角微弯,“小诺是在关心我吗?”   许诺识趣地闭嘴,不再说话,低头安静吃饭。   两人像这样面对面一起吃饭的次数在过去并不少。   许诺刚和江奕泽纠缠在一起时,碰巧胡竹茹那天回来。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坐在一张饭桌上吃了一顿午饭。   许诺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低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默不作声地听着胡竹茹和江奕泽的闲聊。   都是很无聊的话题,无非就是问他最近的身体怎么样,然后他又问她最近工作顺不顺利。   对,胡竹茹一直都对外称,她在外边有重要的工作,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许诺和江奕泽心知肚明。   许诺伸出筷子去夹江奕泽面前那盘笋片,手还没收回来,突然,腿被人轻轻蹭了一下。   她心一跳,身体瞬间僵住,抬头惊讶地瞪着对面神色如常依旧和胡竹茹闲聊的江奕泽。   那触感很轻,带着一丝温热,像是不经意间的触碰。   但许诺太清楚了,这绝对不是意外。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餐桌下。隔着薄薄的桌布,她能隐约看到一只穿着深色拖鞋的脚,正微微抬起,小腿肚若有似无地蹭着她的小腿肚。   而胡竹茹正用银质汤匙小口啜饮着例汤,一无所知她挂着得体温和笑容的“丈夫”正在桌底挑逗着她的“女儿”。   这个禁忌的念头一产生,许诺的心跳得飞快,无名的爽感和快意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   她悬在空中的的笋片颤了颤。   “小诺怎么了”江奕泽突然扭头,佯装关心问。   他一出声,胡竹茹的目光也跟着放了过来。   许诺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脚,却被男人的脚轻轻按住,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许诺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江奕泽一眼,男人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在桌子底下做小动作的人不是他。倒是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不平静。   “你怎么了”胡竹茹狐疑问。   许诺内心波涛汹涌,压抑住要刀了江奕泽的冲动,对胡竹茹挤出了一抹虚假的笑容,“我没事。”   说完神色如常地低头,将夹回来的笋片塞进嘴巴里。   胡竹茹不疑有他,扭头继续和江奕泽谈话。   许诺嚼着笋片,微微松了一口气。   桌子底下的那只脚很快又调皮起来,蹭着她的脚踝。   许诺咀嚼的动作微顿,眼皮撩起又垂下,对“罪祸魁首”暗生杀意。   过度挑逗等于挑衅。   刚刚江奕泽是故意将胡竹茹的注意引到自己身上的。   许诺半阖起水亮的眸子,脚抬起,对准男人的中间,狠狠踢了过去。   “砰!”   许诺立马弯下腰,拉开椅子,“我筷子掉了!”   椅子刮砖的刺耳声音恰好掩盖过江奕泽短促的嘶叫声。   “奕泽,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胡竹茹注意到身旁的男人脸色突变的情况。   江奕泽脸上瞬褪的血色逐渐回升,语调温和又掺杂着不易察觉的脆弱,“没有事,不用担心。”   他偏头咳了几下。   许诺捡起落单的筷子,直起腰来,茶色的瞳孔里绽开淡淡的笑意,“我去换一双。”   江奕泽盯着那道轻快离开的背影咬了咬牙。   “咳咳——”   对面的江奕泽重重咳了好几下,许诺游离的思绪回笼。   她把饮料推给他,“都说了吃不了就不要逞强。”   “死要面子活受罪。”   江奕泽端起杯子灌了好几口饮料,喉咙里的那股火热才堪堪被压了下去。   “我吃得了。”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眶微微泛红,可还是扯了扯唇角。   死鸭子嘴硬。   许诺真是搞不懂他这个人,“拜托,你作病了到时候别又叫我回来。”   “我才不想回来看你。”她撇嘴。   江奕泽没说话,目不转睛盯着她,深邃的黑眸里不见情绪。   许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干什么?”   火锅咕嘟作响,热气模糊了他的脸颊,也渐渐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我想和你吃顿饭。”   “你和他在一起吃,笑得那么开心…”   他才几天没看住她,就不知道从哪冒出了一个新男人。   气死他了,江奕泽的火气比这热辣火锅还重。   看着对面少女朦胧的漂亮眉眼,江奕泽深呼吸一口,敛去怒火与嫉妒,换回不上心的架势。   “我随口一说,你别在意。”   “我不是想质问你什么,当然,更加不是想怪你,就只是一说而已。”   “你知道吧”   许诺:“……”   她轻轻点头,“哦。”   她还真不上心啊……   江奕泽攥紧装着饮料的杯子,拿起筷子,一鼓作气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红汤里。   然后在许诺的睽睽注视下,涮好的毛肚全部放进嘴里。   几乎是一秒钟,江奕泽的眉头紧紧皱起,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强忍什么,嘴角却硬挤着笑,“味道不错,够劲。”   许诺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江奕泽又吃了几筷子,许诺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接着,不出意外,江奕泽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捂住胃,身体微微蜷缩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上衣,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痛苦的喘息。   许诺淡定放下筷子,进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我就说吧,你的胃受不住,你偏不听,现在遭报应了吧。”   对于自作自受的人,许诺向来没同情心。   江奕泽从早已准备好的裤袋里抽出胶囊,就着水吃下去。   他自己其实也知道自己会出事。 第19章   许诺中午吃完火锅从公寓脱身。   洋洋洒洒的阳光穿梭于微隙,舒徜,散漫。   许诺却在学校的正门遇到了一位令人心情不畅的不速之客。   胡竹茹一身名牌,提着Dior新款的黑皮包。看见娓娓道来的许诺,她摘下鼻梁上架着的墨镜。   “许诺——”   许诺下意识揪眉,站定在她跟前,“你怎么来了”   胡竹茹居然直接来学校堵她,真是稀事。   校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惹眼的粉色豪车,路过的学生频频投去好奇的目光。   胡竹茹一如既往的高调,许诺眉心蹙起的幅度更深,她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暴露和胡竹茹的关系。   “你找我有什么事”   胡竹茹板着脸,“我回家没看见你江叔叔,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你问我啊。”许诺感到好笑,表情似乎在说你老公你来问我有关他的行踪,即使自己知道。   胡竹茹表情难看,摘下的墨镜重新戴上,“行了,知道你是个闷不响的,也没指望你,你回学校吧。”   许诺微微挑眉, 不着调应了声,拖着步子往校门口走。   胡竹茹视线收回,转而走到豪车的副驾驶位置,开门上车。   主驾驶座上的男人立即开口:“就她”   胡竹茹沉眸,“嗯,她就是我说的那个女儿,不过如今是越长大对我就越不敬,我的心忍不住慌。”   她的声音变得遥远,微微仰着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与怨怼,仿佛在叙述一件多么不堪的往事。   “当初那个女人奄奄一息找到我时,百般恳求我抚养她的女儿,一定要好好将她养大成人,给了我一大笔钱,要不然,谁想真的养个小拖油瓶。”   当年胡竹茹确实跟着高进享受了一段舒心的日子,可谁知高进也是个没良心的草包,到手的钱,没多久就挥霍一空,他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之后他毫不犹豫甩掉胡竹茹,逃得无影无踪。   这么多年来,高进没有一点音讯,依胡竹茹看来,他或许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瘩了。   仇家那么多,一人一刀,足以送高进下地狱。   胡竹茹目光扫学校的大门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说到底,都是他们一家都亏欠我的。”   许晓洁总是摆出一副温柔体贴的女主人架势,佣人敬她,胡竹茹那会也敬她,可是,当她失手碰掉她前夫排位时,她竟然吼她。   一切只是个小意外。   胡竹茹当时在擦拭书房里的博古架,脚底却突然滑了一下,手中的抹布偏斜,不慎带倒了架子上一个紫檀木的牌位——那是许晓洁前夫的牌位。   “哐当”一声,牌位摔在地上,一角磕出了一道裂痕。   胡竹茹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连忙蹲下身去捡,嘴里不停地道歉:“太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以为许晓洁会像往常一样,温和地说一句“没关系,下次小心点”。   可她等来的,却是一声怒吼:“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出去!”   许晓洁像变了一个人,平日里温柔的眼神此刻充满了血丝,眼神沉郁。   胡竹茹掐紧了手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向以慈祥宽厚示人的太太竟然对她施以重言。   胡竹茹那个瞬间觉得许晓洁虚伪极了。   她的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   也是从那天起,她对许晓洁的敬畏之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和鄙夷。   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敬佩和爱戴,她将目光瞄准了高进,太太身边的丈夫,她勾勾手指就勾了过来,而且,最后,这个男人选择了自己,胡竹茹内心被呼啸而来的爽感填满。   一种踩在高高在上的有钱人脉搏上的愉悦和快感将她淹没。   她沉浸其中,不愿抽身。   再后来,许晓洁哀求自己抚养她的女儿,眼睛一闭永踏黄泉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就落到了自己的手里。   她的命运自然是全凭自己做主了。   可是那孩子,越长大就越出落得像许晓洁,难道她又得凌驾于自己头上   不——她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漠视与打击,是摧毁成长期孩子锐气最有效的方式。   许晓洁的孩子必须只能是向下垂地的枯萎向日葵。   十二岁的女孩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生理期。   突如其来的温热与黏腻,在许诺懵懂的世界里,无异于灭顶之灾。   她没有手机,课本里也未曾提及,而胡竹茹,从未教过她半句生理常识——就像当年,胡竹茹的母亲也未曾教过她一样。   深更半夜,许诺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双眼。她颤抖着用客厅座机拨通胡竹茹的电话,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无助:“妈妈……我在流血,我……是不是得了绝症?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电话那头的胡竹茹,彼时正沉浸在会所的灯红酒绿之中,享乐正酣。   听电话那头传来的哭声,像一根刺,猝不及防地扎破了她的惬意。   胡竹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只觉得这孩子的求助,是对自己好心情的极大打扰。   “哭什么哭!烦不烦!”她连一句追问、一丝安抚都没有,甚至懒得解释半个字,便猛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而冰冷的忙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丧钟般敲打着许诺的心。   她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任由恐惧、羞耻与被抛弃的绝望,一点点将她吞噬。   睁着眼睛熬到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许诺失神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换掉弄脏的裤子,小心翼翼地藏到床底。   上学路上,她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和任何人对视,总觉得别人的目光都在打量她,都在嘲笑她这个“不正常”的人。   但后来,她才知道,这只是一个很正常的生理现象。   胡竹茹对此没有一丝愧疚,在经济上更加捏紧力度。   她自己是从贫瘠的泥沼里爬出来的,最懂贫穷烙印在骨子里的自卑有多磨人。   而这份刺骨的滋味,许诺自然得承受。   于是便有了许诺要生活费的一幕幕。   胡竹茹看着许诺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内心颇感得意,这才是她想要看到的。   只是不知从何起,许诺对她越来越不敬重了,事情的发展撕开了一道小口。   胡竹茹没由来地心慌。   粉色的豪车在平直的道路上有条不紊地行驶着。胡竹茹忽然扭头对驾驶座的男人调笑,“你可得帮我。”   男人目视前方,自信一笑,“当然,宝贝,你有麻烦,我一定给你摆平。”   胡竹茹墨镜后的眼睛折射出厉光,“你见识面广,帮我女儿找个合适的人家。”   男人:“你女儿不是还在读大学这么早”   胡竹茹冷呵,“这有什么,在这个年纪,我妈那会都生下我弟了。”   “再说,我养大她,她敢不听我的!”   男人不置可否,“你说的也对。”   “放心,我一定替你物色一个好女婿。”   胡竹茹本来是想撮合许诺和顾渭的,但后来思前先后觉得不对劲,这样秘密依旧有机会泄露出去。   她想,只有给小诺找一个“好老公”,她才能高枕无忧。   至于到时候产生的闲言杂语,她直接卖掉房子搬走,半句也落不进她的耳朵里。   胡竹茹暗暗拍案决定。   “你可得给我悠着点找。”胡竹茹眸底飞快划过一抹狠厉。   男人心照不宣地露出邪笑。   坐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的许诺冷不丁地觉得身后一寒,捂嘴轻声打了个喷嚏。   是谁在背后诅咒她。   她看了一眼手机,江奕泽在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一张图片。   点开看,是一只手背插着针头的照片。   这是说他由于那顿辣火锅去医院打点滴。   许诺无聊地退出聊天页面,熄屏。   一直待到日薄西山,许诺才从图书馆出来。   她去饭堂吃了个饭,踩着夕阳最后一抹霞光回了宿舍。   洗完澡后再往床上一躺,简直是一天中最舒服的一刻,玩手机都不能比拟。   林伊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没一会,改敲为拍,桌面震动了一下,她惊呼:“诶!”   “我挖到了独家小道消息,你们想不想知道”   莫散搭腔:“什么什么?说吧。”   林伊伊立即兴致勃勃,“我跟你讲,就上次来我们学校的江校董,传说还有一位兄弟。”   莫散疑惑,“不会吧,你哪搜来的野史啊,人家江家只有一位独生子啊。”   林伊伊指出依据,“喏,你自己看,这个尘封的网站说,江夫人诞下二子。”   系统的数字id,系统的黑白头像。   莫散手指微屈摩挲下巴,“不可信吧这人可能只是空穴来风。”   “是吗?”林伊伊反问,“不过也是,说不定早期的商战,对家捏造出来败风评的。”   “哎,你还在关注江校董啊?”   林伊伊:“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看了看我做的笔记,深刻顿悟了,我和江校董的差距,早在娘胎羊水里就划分了,我就算把这些经验吃透了,我也不一定能发达。”   莫散打趣她这样也是一种智慧。   底下两人的话题很快转移。   床上躺着的许诺眸珠转了转,若有所思。 第20章   许诺中午上完课后和车芽音到学校对面的小店吃馄饨。   隔着一条十米宽的路面,步行几分钟就到了。   许诺和车芽音找位置坐下,跟店员说要两碗鲜肉小馄饨,她们都钟意这家店的鲜肉馄饨。   操作间的窗口飘着白烟,许诺随意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车芽音轻声对她说:“小诺,我等会儿有点事,你不用等我回学校了。”   许诺了然,应了声“好”。   两碗飘着葱花的小馄饨很快被端上桌。   小店的风扇慢悠悠转着,馄饨的香气裹着烟火气飘过来,许诺舀起一个肉团送进嘴巴。   “嗯,好吃,比外卖好吃多了。”她眯了眯眼。   车芽音温柔笑开,“对呀,学校里的饭菜没有活人味。”   许诺表示认同,她想到了什么,“对了车车,你家是不是也在本地的”   车芽音:“嗯,不过我平常不怎么回去。”   许诺没接着深问,换了个话题,“你有想过以后计划要做什么工作吗?”   车芽音停下咀嚼的动作,眼睛瞟向天花板,“未来规划……我想,开一家小小的店吧。”   “哦?什么样的店?”许诺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就是……那种能让人感觉温暖的店。”   车芽音的目光落回碗里,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剩下的馄饨汤,“ 可能是一家手工店,或者一家咖啡店,也可能就是像现在这样的,一家卖馄饨的小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重要卖什么,重要的是,能让路过的人,进来坐一坐,吃点东西,或者只是喝杯热饮,感觉舒服一点。”   许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听起来很不错,很有画面感。像一个……城市里的小港湾。”   “对!小港湾!”车芽音眼睛亮了一下,“就像《龙猫》里的那个车站,虽然小,但很安心。我希望我的店也能这样。”   “那挺好的,很有想法。”许诺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开一家店,特别是你说的这种‘小港湾’式的,其实挺不容易的,要考虑很多现实问题。”   车芽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我知道的。我爸妈就希望我去国外读MBA,然后回来接受家里的联姻。他们说,开这种小店,是‘不务正业’,是在浪费时间和资源。”   她抬起头,看着许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倔强,“他们给我规划的人生,是一条平坦、安全,而且所有人都会觉得‘成功’的路,我只需要按部就班就好。可我……我就是不喜欢。我不想每天应付、不想面对、不想处理我不喜欢的人和事。”   “我想做点能让我自己开心,也能让别人感到温暖的事情。”   许诺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意识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车芽音的家世应该不简单。   同样地,她能感受到车芽音话语里的挣扎,一个拥有优渥家境的女孩,却渴望着一份平凡而温暖的事业,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和勇气。   车芽音在她的沉默里似乎读懂了什么,她苦笑,“我是不是很任性,很理想化”   许诺恣意地扬唇,“不,当然不会!”   她舀起一个馄饨,慢悠悠地送进嘴里,咀嚼完才接着说:“能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还敢去追求想要的,这叫清醒,不是任性。”   车芽音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有人用“清醒”这个词来形容她的想法。在父母和亲戚眼里,她的想法永远是“不切实际”、“浪费天赋”。   “可是……”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许诺打断了。   “没什么可是的。”许诺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家里有钱,那是你父母的成就,不是你的枷锁。你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哪怕这条路在别人看来不够‘成功’。”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继续道:“再说了,谁规定开一家小店就不是成功了?能让自己开心,能给别人带来温暖,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比那些赚了很多钱,却每天过得不快乐的人,强多了。”   车芽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暖而酸涩。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馄饨汤,嗓音很轻:   “谢谢你,小诺。”腔调里染上一丝哽咽,“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那是他们不懂你。”许诺的声音放得很柔,“我懂。”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道暖流,坚定地涌遍了车芽音的全身。   她抬起头,对上许诺温柔的目光,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许诺也笑,笑着笑着,突然呛了一下,偏头咳嗽起来。   也就在这时,店门口走进来一个高瘦的男人,许诺红着眼眶冷不丁地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江奕泽找了个临近的位置坐下,店员走上前问他吃点什么,江奕泽的视线递过来瞧了一眼,然后礼貌地笑着回店员:“和那位女生的一样。”   许诺眼里为数不多的温柔破散,身子坐直,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车芽音关心问:“小诺,你没事吧”   “没事。”许诺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对了车车,你不是说你有事吗?”   车芽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恍然大悟,“幸好你提醒我,我差点忘了。”   她提起包包就去买单,“谢谢你小诺,我会记住你的话的。再见。”   其实只是小事,许诺那会只是真心想安慰她,至于以后她怎么走,还是得看她自己。   车芽音买完单,从柜台转身,角度正好对着江奕泽的方向。   她微怔,盯着江奕泽看。   江奕泽察觉到头顶强烈的视线,抬头对她笑了笑,车芽音像是见鬼了一般,猛然回神,又意识到自己盯着别人看不礼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小店好远,拐过一个街角,喧嚣淡去,车芽音看见了熟悉的车。   一辆黑色锃亮的奔驰就停在偏僻的巷口。   她走上前,拉开后座的车门钻上去。   “对不起表哥,我来晚了。”   江妄锦没有说话,周身释放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气息。   跟平常没两样,车芽音也无法分辨他此刻是否生气了。   车子平稳地驶离巷口,车芽音侧头,目光锁紧窗外,不敢和前头的男人对视。   没有人说话的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窗外的高楼大厦如走马灯般次第掠过。   车芽音在心里纠结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出声打破了车内的这份寂静,“表哥,我刚才……看见一个人和你长得很像。”   江妄锦的气息发生了变化,冷气隐去些许,不过中央后视镜里的眼睛深邃如墨,“在哪看见的”   “在我学校对面那家馄饨店。”车芽音如实回答。   江妄锦沉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车里再次陷入死寂。   车芽音莫名紧张起来,表哥如今的神色,她只在他谈判时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难道说,那个男人和表哥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车芽音心里咯噔一下,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涌,是亲戚?是朋友?还是……敌人?   她偷偷抬眼,从后视镜里瞄了江妄锦一眼,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表哥,他……他是谁啊?”终究还是忍不住,她小声地问出了口。   江妄锦没有回答,氛围变得更加沉寂,空气仿佛凝滞不动。   车芽音有些后悔自己没按耐住好奇心,问出这个问题。   车子不久后在一家大型商场停下来。   “到了。”江妄锦沉声道,眼神无波无澜,只有无尽头的冷色。   “嗯,好。”   车芽音如释重负地暗松一口气,和表哥同处一个空间实在煎熬。   关门前,她对着驾驶座的男人道谢,“谢谢表哥送我来。”   “嗯。”男人意简言骇,吐字如金。   车芽音没计较,习惯了他那样的性子,她又有些为难道:“表哥……我今天出来的事,能不能不告诉我妈妈”   车母车父自小就是把她按照联姻对象来培养的,绝对不允许她私自交男朋友,更别说她偷偷跑出来见男朋友了。   他们平时对她管得很紧,车芽音只好借江妄锦来掩人耳目了。   她这位表哥虽然看着不好说话,但其实对于亲戚,他也没有那么铁石心肠。   江妄锦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下颌线绷得笔直,冷硬得像冰雕。   过了好一会儿,车芽音才听见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嗯。”   “结束之后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车芽音稍松的神情转为惊讶,“啊……不用了,不麻烦表哥你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江妄锦微蹙眉,对她的推辞表示不满。   “我来接你。”   他重申,眼睛依旧看着视前方,侧脸线条冷冽锋利,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冰壳。   车芽音只好改口,“好,那麻烦表哥了。”   车子启动,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 第21章   电影院外。   车芽音低头查阅手机上的电影消息,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覆上她的眼睛,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猜猜我是谁”   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灌入耳蜗。   “周远极。”车芽音唇瓣牵动漾开笑意。   “音音,你真厉害。”周远极挪开手,笑着奉承。   车芽音转身和他四目相对,“才不是,我总不能认不出你吧。”   周远极没说话,而是自然而然地接过车芽音手里的小背包,轻声问:“要不要去买杯热饮?影院冷气有点足。”   车芽音点点头,跟着他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我要温热的蜂蜜柚子茶就好,你呢?”   “和你一样。”他笑着回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温柔移开。   买完饮料,又顺便买了一桶爆米花。两人取票进场。   电影特地挑的恐怖片,这样比较能挑拨情绪。爱情片节奏难免有些缓慢无聊。   影院灯光暗下,悬疑片的背景音乐渐起。   车芽音攥着蜜蜂柚子茶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默默把爆米花桶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扭头小声对男友说:“你吃甜的,我吃咸的,我分好啦。”   周远极闻言,低头看了眼桶里分明用纸巾隔开的两堆,失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刚要说话,屏幕上突然弹出惊悚镜头。   车芽音下意识惊呼了一声,身体往他肩头缩了缩,眼睛紧紧闭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别怕,是假的。”周远极声音舒缓,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的眼睛捂住,“等这段过了我叫你。”   车芽音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洗衣液香味,紧张感慢慢消散。   耳边流淌的紧张音乐切换了,大概是惊悚片段暂告一段落,她悄悄挪开周远极的手,眼睛在他的指缝里瞄着荧布上的画面,确定真的没问题后,她才拉开他的手掌。   扭头却冷不丁对上周远极探过来的目光,他眼底是揶揄的笑意。   车芽音瞬间红了耳根,低头戳了戳爆米花,小声嘟囔:“我没怕,只是那个鬼出现得有点突然。”   电影当初可是她自己在周远极再三不确定的询问下拍案决定的。   周远极低低地笑出了声,捻起一粒金黄的爆米花送进嘴巴,顺着她的话,“嗯,知道你没怕。就是你的反应太可爱了。”   车芽音脸上的绯红叠加,好在昏暗的光线替她打掩护,她故作镇定地吸了一口饮料,含糊不清道:“看电影。”   周远极哑笑,“音音,你还是那么容易害羞。”   他们已经交往一周年了。   即使是异地恋,没见过几次面,但是手机上的联系几乎是每天不断。   车芽音装没听到,眼睛盯着电影幕布上的画面,耳尖的热意却逐渐蔓延到颈脖。   电影继续,屏幕上的鬼怪依旧张牙舞爪,车芽音逐渐掌握了规律,估计着每一只鬼怪的出场时机,在节骨眼上有效闭眼。   周远极看得不认真,时不时就用眼角的余光瞥她一眼,见她沉浸其中不亦乐乎这个小精明,他暗叹了一口气,颇感遗憾,自己失去了男朋友的作用。   比起扑到他的怀里,她闭眼睛的确更加快速地避开恐怖镜头。   他摇了摇头,干脆不看电影了,盯着她颤动的眼睫看,眸底盈着深深浅浅的笑意。   电影结束,车芽音觉得体验感非常不错。   恐怖电影确实如预料般能调动情绪,到现在,她的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走吧。”周远极在她看过来时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牵起她的手离场。   “你觉得电影好看吗?”她仰头问。   “非常好看。”他毫不犹豫,其实他没怎么看,后半场全顾着欣赏她了。   车芽音笑开,眼波柔软,“现在时间还早,我们要不要去附近逛逛”   “听你的,你想去哪里”周远极捏紧手里的那只柔软的手。   商场很大,各色商铺陈列,车芽音眼睛扫过去,眼睛突然一亮,指着不远处卖香薰的店,“我们去那看看。”   踏进店门口的瞬间,柜台的店员立即公事公办地对着他们来了一句,“欢迎光临,本店的香薰全是质地高盛的哦!”   车芽音笑笑,对她表示他们想要自己看看,不需要贴身服务,店员于是抬起的头又垂了下来,刷短视频去了。   她和周远极往柜架走,鼻尖萦绕着木质香与果香交织的气息。   “你喜欢什么样的”车芽音边浏览边问。   周远极默默跟在她后头,“音音是要买给我吗?”   车芽音:“嗯,我记得你生日快到了。”   周远极声音裹着浅浅的笑意,“不用啦,音音买给自己就好,怎么能让你买给我呢,你记得我生日我就很高兴了。”   车芽音微怔,“你是不喜欢香薰吗?”   她反应过来,男生好像不怎么用得上香薰。   周远极否认,“怎么会呢?只要是音音送的,我都喜欢,只是……我更希望是我送给音音。”   车芽音从来不缺这一类的奢侈品,但是听到周远极这份心意,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下次再给你挑生日礼物。”   “嗯,音音记得不要告诉我哦,那样我就可以期待着每一天,直到我生日那天,你替我准备的惊喜真正降临。”   车芽音点点头,觉得手心有些发热。   转而踮起脚尖打量起货架上的香薰瓶,眼睛锁住左边一个磨砂质感的瓶身。   她拿起来,凑近瓶口轻嗅,眼睛不禁弯成了月牙,“这个味道好清新,像夏天的橘子汽水!”   周远极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顺势拿起旁边一瓶雪松味的香薰,“这个适合放在客厅,味道很沉稳,我觉得你会喜欢。”   车芽音转头看他,脸颊红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木质香呀?”   “上次你路过香薰摊,盯着木质香的蜡烛看了好久。”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递过来另一瓶,“也试试这个白茶味的,很温柔,和你一样。”   车芽音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发现店里寥寥几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亲昵,她才没有抗拒他的行为。   接过递过来的香薰瓶,轻轻一喷,淡淡的茶香萦绕在鼻尖,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扬,“真的好好闻!我们买这个吧,放在卧室里,睡觉的时候肯定很安心。”   “好,都听你的。”周远极拿起选好的白茶香薰,又添了两瓶她刚才喜欢的柑橘味以及雪松味香薰,“这两个可以轮换放在书房,你看书的时候闻着,心情会更好。”   两人拿着三瓶香薰去结账。   车芽音刚拿出手机,周远极轻轻按住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来就好,下次换你。”   车芽音没有争执,乖乖收回手,眼中笑意渐浓。   店员扫过商品的条形码,问了周远极的电话号码,店员说他是会员,可以打八折优惠。   车芽音眼神奇怪,“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周远极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地波动,转瞬想起什么,又覆上温柔笑容,“不是我,我妹妹之前买香薰借了我的号码注册会员,原来她来的就是这家店啊。”   “原来是这样。”车芽音打消疑虑。   两人走出香薰店,穿过商场的微风带着盛夏傍晚的余温。   车芽音提着精致的包装礼袋,最后她还是选择将柑橘味的香薰送给周远极,他没有异议,接受下来。   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的细汗,风一吹过,她瞬间清爽了许多。   周远极见状,抬手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碎发,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   “还是有点热吧?”他声音清润好听,一边问一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礼袋,“我来拎着,别累着你了。”   车芽音抬头冲他笑了笑,眼底映着商场挂着装饰的霓虹,亮得像落了星光,“谢谢你。”   “音音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周远极揉了揉她的头发,另一只空闲的手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   两人并肩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   “对了,”车芽音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提议道:“我们要不要再去买些蜡烛?放在香薰旁边,晚上开空调关了灯,点上蜡烛,肯定特别有氛围。”   周远极侧眸看她,附和点头:“好,都听你的,你说买什么就买什么。”   于是两人又走进旁边的一家杂货店,店里的空调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为数不多的燥热,毕竟商场里的冷气开得一直很足。   车芽音蹲在蜡烛货架前,仔细挑选着。   不多久,她拿起一支薰衣草味的蜡烛,凑近鼻尖闻了闻,“这个味道也很舒服,淡淡的,夏天用刚好,和白茶香应该很配。”   周远极蹲在她身边,耐心地回应:“嗯,你喜欢就好。”   车芽音顿了顿,“你怎么一直在顺着我,其实你可以说一下你自己的意见的。”   周远极指尖怔愣,随即轻笑出声,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我没在顺着你,我是真的觉得你选得都好。”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盛夏晚风般的缱绻,“而且,看音音你认真挑东西的样子,比我自己选还开心。你喜欢,我就什么都愿意。”   车芽音脸颊微微发烫,低头戳了戳蜡烛盒上的花纹,小声嘟囔:“可是……也不能一直听我的啊。”   “那下次换你听我的?”周远极盯着她看,“比如,下次我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说想吃的日料,好不好?”   她猛地抬头,惊喜:“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周远极笑着点头,伸手帮她把选中的蜡烛都放进购物篮里,“不过现在,还是先听你的,把这些蜡烛买回去,好不好?”   车芽音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那不还是在顺着她吗?   不过,如果他喜欢顺着自己,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太阳西斜,霞光把天空染成橘粉色。晚风带着香樟树叶的清香,吹走了白日的燥热。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蝉鸣渐歇,虫鸣渐起。   到了分别的时候,车芽音站在路边等江妄锦。   “你回去吧,我自己等就好,我表哥马上就到了。”   周远极没动,固执地守在她身边,“我陪你等他。”   车芽音嘴唇动了动,就又听见他说,“这一次分开,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车芽音低头,神情为难,“我家里……”   “我知道的,音音。”周远极善解人意安慰她,“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   “没关系,我愿意等,至少现在和你在一起就很高兴。”   车芽音抿唇,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一辆熟悉的奔驰,“我表哥来了。”   周远极盯着她,恍若没听到,忽然双手捧住她的脸,唇瓣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记得想我。”   男生消失在人潮。 第22章   南大附近有个小公园,平时除了大学生,还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一家三口。   小型人工湖上倒映着夕阳的余晖,水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微风拂过,湖面便化作一块块细碎的、闪闪发光的金箔。   光线没有那么刺眼夺目了,许诺在湖畔边靠树的长椅坐下。   平时不管有事无事,她都会挑一个时间过来坐坐,亲近大自然让她身心放松。大脑放空,不需要耐心倾听别人说话,更不用绞尽脑汁及时给予捧场的回复,静静坐着就好。   长椅的另一端很快有人落座。   许诺眼皮微颤,一点也不意外,她眺望着西斜的落日,淡声道:“我看你是跟踪我跟上瘾了。”   江奕泽靠过来,和她肩膀挨着手臂,修长的腿交叠,“怎么会呢”   他漫不经心扬起唇角,“只是碰巧也想来看看落日而已,这地方的夕阳很美,不是吗?”   许诺戳破他,“从馄饨店出来起就一直在我身后,真当我瞎啊。”   车芽音走后,许诺也快速买单跑了。   然而当她眼角余光瞥过身后时,发现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手里提着一碗打包好的馄饨。   许诺一时语塞,她是算着他要等馄饨才争分夺秒吃完跑走的,忘记他可以打包这茬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点点小后悔,在店里,顾及场合,他不能对她做什么,出了店门,他岂不是随意而为。   不过,整个下午,江奕泽都没 上前搭话,只是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妥妥的陌生人姿态。   许诺依旧觉得不爽,身后跟了个实时摄像头似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   她掏出埋在口袋里的手机,聊天框敲下:[跟着我干嘛?快走开!]   江奕泽低头看了一眼,勾勾唇,回复:[嗯这么霸道啊,我只是随便逛逛,没跟着你。]   许诺撇撇嘴,觉得他真是碍眼,但也的确无法找到攻破他的切口。   她故意大快步往前拐,试图撇掉尾巴,没等她暗自高兴,一回头,发现江奕泽还是不远不近无辜地跟在身后。   许诺:。。   她无话可讲,自顾自地逛着,把身后的大尾巴当空气。   这种精神胜利法总算让心情愉悦了起来。   江奕泽对她的指控笑笑,不做声。   许诺嗤声,“再跟着我,我报警抓你。”   江奕泽胳膊搭上她那头的椅背,看上去像从背后虚拢住她,“呵。”他非但不慌,反而微扬下颌,眸底浮起玩味,“报什么警?说你爸关心你,跟得太紧了?”   “啧,拜托你可别恶心我了!”许诺皱起眉宇,坐远了一点。   江奕泽也不恼,煞无其事指向天边,“太阳要落下去了。”   许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落日,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处的地平线。   天空从炽热的橙红,渐变为温柔的橘粉,最后融入一片梦幻的紫色与靛蓝。   很漂亮。   许诺沉浸其中,默默感受着这份最后的光与热,内心的躁闷似乎也被带着沉了下去。   如果旁边的人不开口打破这份谧静,她听见江奕泽说,“我有事告诉你。”   许诺斜他一眼,他娓娓道来,“我要出门几天。”   说话时,江奕泽紧紧盯着她的表情,生怕错过她细微的情绪。   许诺的不耐烦肉眼可见地转变成愉悦。   “什么时候走”她语调扬了几个度,没有问他要去哪,只是问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他幽幽然,眸子微阖。   “哦。”她看似敷衍,却眉开眼笑。   江奕泽冷呵两声,递给她一圈钥匙。   “什么意思?”她没接,警惕地望着他。   “公寓的钥匙,你没事就去那住几天吧。”   许诺还是没接,“我回家就好。”   江奕泽脸色沉几分,“你之前不是说没钱打车么,别老麻烦人家顾渭,直接去我那住就行。”   许诺脱口而出,“那顾渭要找我怎么办”   “你想死吗?”江奕泽咬牙,黑眸盯着她。   “切,”许诺没好气接过,“怎么也是你比我早死。”   他上手握住她的手,五指合拢包住,“你少气我,我就没那么早死。”   “我气死你。”许诺面无表情。   江奕泽无奈笑两下,捏了捏她的手心以示安抚。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天地间的光渐渐褪去,只剩下微凉的暮色。   路边的路灯不约而同亮了起来。   许诺站起身,江奕泽冷不丁扯住她的手腕骨往后拉,她踉跄着扑向男人,一个倾身,唇瓣贴上了他的额头。   一个干净的轻吻,江奕泽扶住她的腰肢,笑得意味不明,“这么快就舍不得我了”   许诺从他身上抽离,站在两步之外,“你少自恋啊。”   “天还没黑到底,你就做梦呢。”   交叠的长腿放下,他起身站到她跟前,“今晚去我那”   “不要。”她毫不犹豫拒绝。   “行吧,我送你回学校。”他想牵她的手,被她灵敏避开,她道:“不行,被熟人看到很难解释。”   借口。   她就没几个熟人,以为他真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吗?   许诺率先挪步往前走,拉开两人的距离。   江奕泽跟着,像整个下午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只不过在夜色的衬托下,他愈发不见得人。   -   六月末,各个科目的讲课进程都开始进入尾声。   许诺和林白骁把视频的剩下部分拍摄完毕,上交给老师,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的合作关系至此终结。   林白骁在下课后喊住许诺,他问许诺要不要参加后天的社团电影节,他有多余的票。   许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落在林白骁身上,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林白骁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局促,反而先笑了笑,眉眼弯起递过来一张票,“后天晚上七点,学校礼堂,放《罗马假日》。要不要一起”   他顿了顿,又体贴补充道:“要是你后天有事也没关系,不用勉强,我就是觉得浪费了可惜。”   许诺的目光在票根上停留了两秒,又抬起来看向他,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为什么给我?”   没有别的朋友吗   后半句没有问出口,林白骁却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眼神依旧温和,没有丝毫尴尬,只是诚实地说:“有朋友,但第一个想到的是你。上次在图书馆看到你翻赫本的传记,觉得你可能会喜欢这部片子。”   说的是许诺在图书馆无意间和他碰见,然后两人面对面安静坐了一个下午。   许诺凝眸,没有急着回复。   半晌后,她平声拒绝:“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后天有事。”   林白骁握着票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依旧温和地笑了笑,“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没关系,我再问问别人就好。”   他没有追问她有什么事,也没有表现出失落,只是把递出去的票收了回来,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到她。   “嗯。”许诺应了一声,算是回应,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背影挺直,身形漠然,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   林白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但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知道,许诺性子冷淡,不喜欢自己也很正常。   许诺抱着书本回到宿舍。   林伊伊、莫散和车芽音三人笑着,目光不约而同放在她身上。   许诺微怔,往后看一眼,“我后面有鬼啊?”   林伊伊上来拉住她的胳膊,“没有没有,莫散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我们都同意了,现在只剩下你的意见了。”   莫散把电影票递过来,“我们社团后天晚上办电影节,放《罗马假日》,我多领了几张票。想着我们宿舍一起去看,怎么样,小诺,你后天有空吗?”   许诺垂睫看着票根,和林白骁刚才要递给她的票一模一样。   啧,世界上怎么有什么多巧合呢,她不久前才推脱掉林白骁的邀约,现在舍友又把她推到那个场面。   许诺面露思索,舍友期盼的目光却齐刷刷落到她的身上。   难得的宿舍活动,她不好扫兴啊,况且大礼堂那天估计会不少人,那撞见林白骁就是小概率事件。   许诺分析一通后,神情松动,“好,我后天和你们一起去看。”   “好耶!”   放映那天,许诺和三位舍友并肩走进大礼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走走走,我们去中间,中间看得清晰点。”   许诺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她们往中间的位置走。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和周围喧闹的人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座位时,许诺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排,脚步瞬间顿住了。   林白骁就坐在她现在位置的前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身边空着一个座位,手里还捏着一张票,显然是那张没送出去的票。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柔和,只是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许诺已经不想感慨世事巧合,闭了闭眼,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但林伊伊和莫散已经走到里面落座了,她身后跟着车芽音,退无可退。   “怎么了小诺,要出去上厠所吗?”车芽音关切地往后缩,给她让了道空隙。   前排的林白骁听到名字,下意识扭头望过来,正巧和站着的许诺对上眼。   他明显愣了一下,许诺比他更愣,她前天撒的谎不攻自破。   林白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自然,“许诺?”   许诺很快调整情绪,没有了被抓包的心虚,自然哼了声“嗯。”   她也不出去了,一屁股坐下,还不忘扭头和车芽音说声没事,谢谢。 第23章   林伊伊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凑过来小声嘀咕:“小诺,你认识前排那个男生啊?”   许诺原本在看手机上的信息,闻言随口扯了句矛盾的话,“不认识,只是同班同学。”   前头的林白骁回头,目光有些黯然神伤。   他看起来被她伤到了。   许诺敛眉,她就知道,她最不喜欢这种被架上台的感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和林白骁之间啥也没有,偏偏他的目光在无声指控她是个没良心的渣女。   无形的道德绑架在试图将她的心理防线摧毁。   但声破天,撒个谎也不是什么多大不了的事。   礼堂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电影开始了。屏幕上出现了奥黛丽·赫本明媚的笑脸,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影的声音在回荡。   许诺看着看着心思就飘了,一股难以言状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擅长处理林白骁这样的感情,也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打乱自己的生活。   也在这个刹那,她忽然觉得江奕泽挺好的,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需顾虑细节和分寸。   电影放了一半,林伊伊突然凑过来小声说:“小诺,我去买瓶水,你和车车要不要?”   许诺摇了摇头,“不用了。”   然后又说:“车车也说不用。”   林伊伊说了句好的,起身从另一头离开。   礼堂里更安静了。   许诺的注意力已经重新集中到电影上,前排的林白骁却突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询问:“许诺,你…要不要喝点水?”   许诺看着他手里的水,又看了看他温和的眼神,眼神更加冷淡。   沉默了几秒,她摇头,声音清冷:“不用,谢谢。”   林白骁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他还是温和地说:“好,那我放在这里了,你要是渴了再拿。”   他把水放在许诺座位旁边的扶手上,然后才转了回去。   许诺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前排林白骁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电影还在继续,屏幕上的安妮公主和乔在罗马的街头肆意奔跑,笑容灿烂。   许诺的心情跟着慢慢平静下来。   林伊伊拎着饮料回来,大汗淋漓。   “啊……电影都快结束了,早知道我就不去买水了,自助饮料机在饭堂那边,走死我了。”   许诺对她笑了笑,“至少喝到水了。”   林伊伊觉得也是,安静看最后的结局。   电影结束,大礼堂的灯光倏忽亮堂起来。   大家起身开始接二连三地往外走。   “许诺,你可以等一下吗?我有话想和你说。”林白骁叫住要走的许诺。   林伊伊和莫散看看林白骁又看看许诺,眼神止不住八卦。   许诺对她们没辙,让她们快走,她有事要处理。   她们虽然八卦,但也懂得分寸,甩了个“我懂”的眼神后就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许诺跟着林白骁出了大礼堂,在学校的小道上漫无目的闲走。   “你有话就说吧。”许诺率先打破僵局。   林白骁回头望她,欲言又止,“我……”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骗你,明明没有空却又和舍友出现在大礼堂看电影”   许诺抱臂看着他,“很简单啊,因为我不想和你一起看电影。”   而这背后的深沉意思就是:   “我不喜欢你。”   林白骁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眼底的光暗了暗,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辩解,只是补充一句:“打扰你了。”   林白骁说完便转过身,往前走。   这条小道纵横交错,可以通到宿舍楼,林白骁却觉得路是那样复杂,看不清尽头。   单薄的背影落在许诺眼里落寞不已。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抱臂的动作松了松,又重新拢紧。   她知道自己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伤人,但比起拖着不说明白,让他抱有不该有的期待,这样反而更干脆。   她对感情向来没什么兴致,林白骁的温柔体贴,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种多余的负担,与其浪费彼此的时间,不如现在就划清界限。   最重要的是,林白骁打扰到了她的生活。   -   七月初,盛夏时节,气温炎热,大片大片的云海,微风一吹,热意四面八方延漫而来。   许诺周六照例去在咖啡店干兼职,傍晚下班时,天降小雨,没有预兆,淅淅沥沥。   路上行人脚步匆匆,明显被这阵突降的小雨打乱了节奏。   许诺一直都有往背包里塞伞的习惯,她撑开黑色雨伞,悠闲地加入雨幕中。   这场小雨虽然来得突然,但是空气的躁意消弭了不少,微风裹着凉意掠过,很是舒适。   许诺慢悠悠地走到公交车站,车子刚好到站,但是车上没有了空座位,雨水的缘故,挤满了高矮不一的人,许诺犹豫了几秒,还是找了个位置站着,抓住扶手。   拥挤的公交车里空气都变得稀薄。   十分钟后,许诺在校门口附近下车,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她恍若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小雨已经在这会的功夫停了,热意再度从地面升腾,从皮肤毛孔侵入。   许诺望着学校的正门口,眸珠微动,脚步拐了个方向。   再次来到江奕泽的私人公寓,许诺熟络地在鞋柜里拿出自己的粉色拖鞋换上。   诺大的公寓空荡荡。   这房子除了主卧,有另外两间闲置的客房。   许诺没有犹豫,开了灯,进入主卧,背包胡乱扔在大床上,然后去衣柜找出睡衣,洗澡。   洗完澡后,一天的疲惫感尽数抛之脑后,她以一种咸鱼姿势舒服地躺在软绵的床上。   对着天花板放空了十几分钟,腹中的饥饿感拉她回现实。   她坐起来,操作手机给自己点了个外卖。   等外卖的空挡,转而调出资料文档复习。   期末考试在七月中旬,现在着手复习正好,不会过早忘掉知识点,也不会过迟准备仓促。   顾渭最近训练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许诺和他见面的次数都甚少,线上倒是照旧地聊。   不过,她没告诉他,她和林白骁的事。   自从上次摊开讲后,林白骁再也不跟她偶遇了,就算在食堂真的不可避免撞上,他也只是笑着对她微微点点头就过,不再热切跟她打招呼。   许诺对此表示满意。   林伊伊和莫散倒是觉得挺可惜,认为林白骁看着不错,而许诺还没和他谈过就结束了。   不过她们也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真的对许诺的选择过多置喙。   许诺浏览完一遍资料,不自觉地打起哈欠。   她有时候对自己很无奈,一干正事就犯困。   门铃叮咚响,估摸着是她的外卖到了。   许诺得到了解放,终于能够顺理成章地将文档关掉。   吃饭复习对眼睛不好——只是她的借口。   透过猫眼瞥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后,许诺打开门,拿到了外卖。   她点的是麻辣烫,小玉米肠和小丸子在红油汤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裹满了鲜亮的汤汁,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许诺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手机支在水杯前靠着,画面上播放着下饭宫斗剧。   她不紧不慢地吃着,眼睛盯着手机小小一方格的屏幕没有转过。   宫斗剧播完了一集,许诺也吃完了满满当当的一碗麻辣烫,但是她没挪动,也没急着去收拾,而是伸出手指点下一集播放,硬生生又看完了一集,才心满意足地起身收拾外卖餐盒和垃圾。   收拾完洗干净手,她回到主卧躺下打开资料,打算继续复习大业,手机震动两下,接着江奕泽三个字晃眼地跳到整个页面。   她微眯眼,没有接也没有挂。   铃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持续突兀响着,一分钟后,许诺眼睫垂下,划过接听。   “小诺”江奕泽语气听起来略带惊讶,以往都是打三个起步,她才肯听电话,今晚他才打了第一个。   许诺单手支着脸,不咸不淡问:“怎么,又有事找我,快说,我很忙的。”   江奕泽轻哼,“你有什么大事要忙,你一个大学生。”   许诺反驳,“呵,就是大学生才忙好吧。”   破事一大筐,还是一下子来一堆。   她趴在床上,无精打采,贴着耳边的手机里传来声音,“我还得过两天才能回去。”   许诺善解人意,“不急,你忙,忙点好。”   江奕泽冷嗤,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不过许诺也从来没有掩饰过。   空气安静两秒。   江奕泽倏忽问:“有没有去麻烦顾渭”   这叫什么话!   许诺拧眉,查岗查得隐晦就算了,说得她好像是个令人棘手的大麻烦。   “不关你的事。”她呛他。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江奕泽不死心问:“你上次那个男同学……”   许诺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你问得正好,我跟他去看电影了。”   私心还是想气他。   “什么!”   许诺的耳朵被猝不及防的怒音震荡一下,挪远了手机。 第24章   “你好吵。”许诺轻啧了一声。   随即又语气悠哉发出灵魂拷问:“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不是说不会过问我的私事了吗?”   电话那头的音又消去,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呼吸声怎么这么重   许诺迟迟等不到回应,耐心告罄,“喂,江奕泽,你还有事没事,我挂了啊,我还要复习呢。”   男人阴恻恻的冷笑声隔着手机端毫无遗留地钻入耳膜,“对,你说得对,不过问,我不过问。”   “你和谁交往都和我没关系。”   他自说自话,像在说服他自己。   许诺凝眸,想说什么,但顷刻又听见他很平静地、好心地说,让她少吃麻辣烫那些没有营养的垃圾食品。   话题冷不丁转移,许诺也没多想,敷衍应下,“嗯,知道了,啰嗦。”   “我挂了。”   “等等!”江奕泽叫停她要挂断的动作。   “你……”   许诺抱住枕头,心不在焉等待他的下文。   “算了,你挂吧。”   挂断电话后,许诺看了半个小时的复习资料,她忽然悟过来一件事,江奕泽怎么知道她吃了麻辣烫。   英国和国内有八个小时的时差,国内的九点多,英国伦敦才下午一点多。   助理Batr前来提醒江奕泽参加会议,他皱起的眉宇稍稍松弛,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此次会议的核心是要敲定两项关键合作的细节,一是“150MWh液流储能系统供应”项目,二是“BIPV组件欧洲市场适配”项目。   而这轮谈判的结果也是至关重要,直接决定了江奕泽的公司后继能否在欧洲新能源市场站稳脚跟。   欧洲新能源光伏市场发展前景广阔,但当地采购方的董事们态度谨慎,这次谈判难度不小。   江奕泽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步履沉稳地走向谈判室。   推开谈判室的门,欧洲采购方的几位董事已端坐桌前,神色严肃。   江奕泽微笑颔首一一致意,然后在主位坐下,气质沉稳敛重。   在座各位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他,他开门见山道:“感谢各位抽出时间,今天我们重点推进‘150MWh液流储能系统供应’和‘BIPV组件欧洲市场适配’两个项目的落地细节。”   一位金发董事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试探:“江总,贵公司的技术方案我们认可,但欧洲市场对储能系统的稳定性要求极高,150MWh的规模,交付周期能否控制在12个月内?”   江奕泽静静听着,眼眸深邃。   等到对方问完,他抬手示意身后的技术总监递上一份详细的进度表,“这点请放心,我们已优化了供应链,关键部件提前备货,加上本地化组装团队的配合,12个月内完成交付完全可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承诺,每季度提供一次进度报告,确保各位实时掌握项目动态。”   另一位戴眼镜的董事接过话头,目光锐利,“BIPV组件的欧洲市场适配,技术标准必须符合欧盟最新的EN 12101-2规范,这点贵公司能保证吗?另外,预付款比例我们希望控制在20%。”   江奕泽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坚定却不失周转的余地,“技术标准方面,我们的研发团队已针对欧盟规范完成了三次迭代测试,下周可提供第三方检测报告。”   “至于预付款,考虑到项目前期的原材料采购和生产线调整成本,我们希望能提高到30%,不过我们可以接受分两期支付,签约后支付15%,图纸确认后再支付15%,这样也能降低各位的风险。”   戴眼镜的董事闻言不再接话,会议室的空气霎时仿佛凝滞不动,莫名滋生几丝紧张的意味。   谈判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江奕泽送各位董事走出大楼,目送着他们的车子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捏了捏眉心。   搭乘电梯回办公室期间,技术总监忍不住在他身后吐槽:“这些欧洲董事也压得太厉害了!我们生产采用的全是最先进的新能源材料,成本本身就高,他们还在价格和预付款上寸步不让,这样怎么能合作?”   江奕泽没有接话,眼帘掀起又垂下,淡淡地叮嘱道:“不管谈判结果如何,产品的质量一定要把控好。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他的公司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能与欧洲的巨头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已经比刚起步时好太多了。   可是,这远远不够,在国内,腾韵集团依旧牢牢占据着新能源市场的半壁江山,无论是资金实力还是市场渠道,他的公司都相差甚远。   想要真正站稳脚跟,甚至超越对手,他必须拿下欧洲这个重要的市场。   江奕泽迈步踏进办公室,胸口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闷痛,像五脏六腑被移了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眼前阵阵发黑。   他及时扶住门框才没有往前扑,站定缓了约一分钟后,他强撑着身体走到办公桌后,跌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药瓶,抖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桌上的冷水咽下。   这种突如其来的心悸和胸痛,是他多年的老毛病了。   江奕泽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眉头依旧紧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也说不清这病根是怎来的,可能出生时就带有的,也可能是少年时折腾出来的,又或者是创业后神经紧绷过度劳累造成的。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这几样叠加在一起攒出来的恶果。   静静调息了几分钟,江奕泽睁开眼睛,胸口的痛感渐渐缓解。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摁亮桌上手机的屏幕,登上聊天软件,列表的置顶是一张红色兔子的头像。   指腹细细摩挲着屏幕上的那个头像,他眼神黯幽,深不见底。   没良心的。   -   许诺周末晚刚回到宿舍,鞋子都还没换,胡竹茹的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电话里头,她不说明来意,只是告诉许诺,让她快点出去,她人现在在正校门口。   许诺语塞,屁股没坐热就从椅子上起身,懒洋洋地拖着步子往外走。   关上宿舍门之前,她鬼使神差来了句,“我今晚一定会回来的。”   舍友不知道她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何缘由,但是笑着说我们一定等你回来才熄灯。   南大管理人性化,没有门禁,也没有强制的熄灯时间。   许诺在夜色中瞧见了那辆骚气的粉色豪车。   车窗摇下,副驾驶就是胡竹茹的脸,主驾驶的男人她不认识。   “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许诺语气一时间忘记换上体贴温顺。   胡竹茹也没空计较她的态度,而是催促她上车。   许诺皱眉,“去哪”   胡竹茹打扮精致的面容露出不悦,“叫你上车就上车,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会害你。”   许诺睨着车里的两人,站着没动,不咸不淡扯了句:“我宿舍有门禁,晚上不回去舍友会找我。”   这句话是想给胡竹茹一点警醒。   果然,胡竹茹和驾驶座的男人对视一眼,扭头看她的眼神怨怼又妥协,嫌弃她是个麻烦精,但又需要她这个麻烦精达到目的。   “行了,见个人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一个小时后我就送你回来。”   见个人   “去见谁”许诺不由得追问。   胡竹茹对她一直不听从安排这件事感到不顺心,脸拉下来,“许诺!我现在让你上车。”   “是要见谁你到了就知道了!”   许诺侧头看了一眼学校拱门门角装置的监控,腹诽胡竹茹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到直接来学校大门口堵她,然后送去小黑屋对她做什么,这种手段太低级,真要害她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然而,当许诺察觉车子的路线是要前往宾馆时,她立即就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结论,心提至半空。   “怎么是要去宾馆”她佯装不经意问。   前排副驾驶的胡竹茹头也没回,“人在宾馆。”   什么人会在大晚上约人在宾馆见面   许诺拢起眉心。驾驶座一直安静没说话的男人突然开口:“你妈是为了好,费了好大的心思才给你找到的人。”   许诺心里冷呵两声,她最好是这样。   不过她能给自己找到什么人是自己认识的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   满腹的疑问在见到人的那一刻解开。   许诺跟在他们两人身后,老旧的宾馆电梯出了故障,他们只能去去爬楼梯。   胡竹茹脸色极差,大有想当场走人的架势,可瞥见许诺她又理智回笼,比起爬楼梯,眼前这个“女儿”才是最碍眼的存在。   许诺故意放慢了脚步,慢慢悠悠地跟着,神情不明。   楼道每一层都有一个小窗口,也是唯一一个小窗口,渡进来皎洁月光,许诺借势看清了夜色中拾级而上的楼梯。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江奕泽的大名昭示在屏幕上。   许诺毫不犹豫接通,贴在耳畔边。   江奕泽还没说话,就察觉到了她异常的呼吸频率,嗓音微沉:“你在哪”   “现在在干什么”   恰巧这时,前头胡竹茹的情人扭头对许诺道:“你快点,在403。”   她还没反应,手机那头江奕泽暴怒的吼声就炸起:“许诺! !”   “你跟别人在外面开房!”   许诺耳朵被他猝不及防地吼叫震荡到,手机和耳朵移开了一点距离。   而前头的胡竹茹猛然回头凝视她。   虽然许诺没开外放,但是江奕泽刚才那声的音量也不低,她不确定胡竹茹是否能略听到一二。   如果听出是江奕泽的声音……   许诺心头一跳,茶色瞳孔因兴奋放大又缩小,她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迎上胡竹茹的视线故作不解问:“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圣诞节快乐呀[彩虹屁] 第25章   胡竹茹凝视她好一会,许诺顺手把电话挂了,以致于江奕泽没能及时听到胡竹茹的声音。   胡竹茹瞧她挂了电话才转身继续往上爬,胸脯起伏跌宕,呼吸粗重:“待会见人的时候手机调成静音,一点礼数都没有。”   “别落人口舌,说我没教好你。”   相比于没怎么运动过的两人,许诺的呼吸只是稍稍紊乱,没有那么粗重。   她头上打出了一个超大问号,对胡竹茹的话觉得莫名其妙。   同时也在好奇,要见的人到底是谁,胡竹茹如此重视,大费周章也要让自己见到他。   一行人爬到四楼,按门铃前,胡竹茹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回头瞪许诺,让她也撺掇几下,进去后不要丢人。   许诺对她的神经兮兮已经免疫了,两手一交叉揣在胸前,一副不着调的模样,看得胡竹茹能怄出两升血。   不过,她有那张脸。   许诺就算板着张脸,也是极好看的,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瞳色是茶色,鼻子秀挺,红唇嫣然,明艳与纯真相融得浑然天成。   里头的人很快应门,传出一道浑厚沉浊的男音。   门打开,许诺跟着胡竹茹和她的情人进去。   屋里头的陌生男人招呼他们,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水。   许诺却只是站在门口处没动,没有在小圆桌前的椅子落座。   胡竹茹坐定后发现许诺还站在门口处,不由得催促:“小诺,你站在那干什么,快过来坐下啊。”   许诺充耳不闻,依旧保持原姿势没动,冷冷睨着偷瞄自己的男人。   男人目测三十多岁,皮肤小麦色,长得挺周正的,但就是眉骨自带凶色。   一米七多的身高,人却生得壮实,如若他真要对她做些什么,许诺可以笃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她凝眸冷嗤了一声,语调端着不经心的寒意,眼尾的余光直扫胡竹茹,“这是妈给我找的新爸爸吗?”   “这事儿我江叔叔知道吗?他应该会很寒心吧”   “妈这么始乱终弃啊,可别把江叔叔气死了。”   她无辜地翘眉,刻意拖着长长的语调,要笑不笑。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其余三人脸色各有各的古怪。   胡竹茹脸色铁青,咬紧后槽牙上前就要拽她,沉嗓:“许诺,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简直没大没小,我是你妈,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许诺身形微侧,巧妙避开她的拉扯,眼底冷光翻涌,嘴唇却是微牵,意味不明地哂笑一声:“我有没有胡说,妈妈您心里最清 楚呢。”   紧接着,她眼尾余光扫过桌子边静坐着的两位男人,疑似恍若大悟,指尖指向之前驾驶座位上的男人,“难道是我误会了,这位叔叔不是妈妈的情人,现在房间里的这位才是”   被指中的男人尴尬地怔仲一秒,脸色一阵青白交加,转瞬又皱起眉对许诺表达不满,语气不悦,斥责道:“够了,你别胡说了,你妈妈今天特意带我们过来,是为了给你相亲,你少败坏我们长辈的名声。”   原来是这样啊。   许诺扯唇,眼睛里的冷嘲藏都藏不住,嘴角噙着一抹凉丝丝的笑,慢悠悠踱步到桌边,“给我相亲”   她大学学业都没有完成,就这么急不可待地要把自己泼出去吗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许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目光扫过两位男人,又落回到面色不虞的胡竹茹身上,开口:“我大学学业都没完成,毕业证还没到手,妈妈倒是比谁都急,这么迫不及待就要把我打包送人,是怕我留在家里多占一口饭还是觉得早点把我嫁出去,既能彻底甩开我这个累赘,又彻底除掉我这个心头大患”   “你是有什么事害怕被我发现吗?”许诺歪了一下头,语气无辜又掺杂讥讽。   胡竹茹咽了一下口水,不自觉捏紧手指。   许诺最后一个无意的问题此刻宛如一颗地雷,炸得她不知所措,一时间她连回应都忘了。   难道许诺知道了   如果她知道了,那她知道了多少   可倘若她真知道了,以自己对她的了解,她早就把天掀了,搅个天翻地覆,而不是眼下这么平和。   所以她应该暂时没发现,胡竹茹给自己打了一剂镇定剂。   脸上努力维持出风轻云淡,看着她,“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许诺眉宇挂着冰霜,不作声,静静瞅着她。   胡竹茹咬牙,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许诺,你扪心自问,我养你这么大,我有害过你吗?我要是真的想把你往火坑里推,你今天也没机会站在我跟前放肆了。许诺,我这个母亲做得比谁都称职,你对我的不满和不敬,我倒是觉得很寒心。”   “至于相亲,我也是为了你好。我现在没逼着你结婚,没有让你辍学,只是相着,毕业了才结婚。早打算着,免得到时候没有人要你。”   人无语至极的时候会笑出声。   许诺笑了两声,在这种剑拔弩弓的场面,她的笑声像是裹了毒的蜜,“所以您就招了一大堆情人不离身是吗”   许诺顺着她的逻辑走,直击她的要害,“你每年都光明正大地把不三不四的人领进家里,原来是怕以后没有人要你啊。”   许诺其实对她每年换几个男友情人一点异议也没有,因为这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胡竹茹既然用没有男人要的说辞来搪塞自己,那自己就用同样的说辞套回她身上。   胡竹茹指尖死死攥紧裙摆,指节泛白,却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怒意。   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端庄的冷色,声音却发紧,语气带着刻意维持的威严:“许诺,你给我住嘴!满嘴荒唐话,你丢不丢脸!”   许诺闻言没搭腔,视线转而落在房间里存在感不高的两位男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您两位也别装模作样了,真要是清清白白的正经人,会大摇大摆待在这,看着我们母女争执却坐视不管?怕不是各取所需,早就跟我这位‘好妈妈’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吧?”   被戳中心思的男人们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先前的尴尬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戾气。   胡竹茹的情人语气不善地出声:“真让我见识到了,年纪不大,嘴巴却这么毒,难怪你母亲管不住你。”   “还有,我跟胡女士是正经男女朋友,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指手画脚。”   另一个男人没说话,眼神却是阴恻恻的,目光令许诺泛起生理性不适。   这相亲对象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些人,长得周正,看起来老实,底下却不是人的形塑,畜牲装起人来也是像模像样的。   她的亲生父亲高进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许诺没急着应声,胡竹茹倒是志得意满地瞥了她一眼。   “听见了吗?”   “是你误会了我的良苦用心,不过我也不会怪你,只是让我明白了,不是亲生的终究不是亲生的。”   胡竹茹暗戳戳阴阳她白眼狼。   许诺慢悠悠站直身体,眼底的寒意越发凉薄,眸珠死死盯着胡竹茹,冷呵:“良苦用心?是指把我蒙在鼓里安排相亲、弃之如敝的良苦用心,还是借着养我之名博贤良名声、背地里藏污纳垢的良苦用心”   “不是亲生的终究不是亲生的,这话你倒是说得坦荡。你养我一场,从没真心待我半分,眼里只有你的体面和算计,如今被我戳穿丑事,倒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是白眼狼?”   “请妈你摸着良心说说看,这些年你对我有过半分的母女温情吗?不过是把我当成装点门面的摆设、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你护过我吗现在反倒拿亲生与否当借口,既想卖惨博同情,又想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身上,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真够精的。”   言罢,许诺的视线立即扫过一旁默不作声、眼神阴鸷的两位男人,语气越发讥讽:“更何况,你自己品行不端,跟这位‘正经朋友’不清不楚,做尽见不得人的事,还好意思拿亲情道德绑架我?你也是不害臊。”   胡竹茹脸色黑如锅底,指尖攥得裙摆发皱,眼底的怨毒泄了出来,声音又急又厉:“许诺你真是狼心狗肺!我养你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如今这般忤逆不孝,传出去看谁还肯容你!”   “容我?”许诺嗤笑,眼底满是不屑,“世界这么大,难道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倒是妈您,不知道这些龌龊事要是传出去,你苦心经营的体面,还能不能保得住。”   “孽种!”胡竹茹扬起手,巴掌快速朝许诺刮下来。   许诺反应迅速,抢在巴掌落下来的瞬间闪开,同时端起桌子上的水泼了过去。   胡竹茹的尖叫声响彻楼层。   情人再也坐不住,作势追上前抓住许诺,许诺以胡竹茹为盾牌,趁她整理衣服的片刻没有防备,一把将她推了过去。   情人接住胡竹茹,眼睁睁地瞧着许诺跑出了房间。   “快追啊!你还要不要老婆了!”情人恨铁不成钢地回头吼仍旧安坐不动的另一个男人。   来相亲的男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戾气,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咬牙切齿地爆了粗:“妈的,你们俩合起伙来耍我是吧!”   他站起身恶狠狠瞪着他们,“老子才刚从局子里出来没几天,你们就骗个烈性子的来跟我相亲,合着是想把我再送进去蹲几年?”   对方如果真是个软柿子,和他前妻一样任打任踢,他就上了,不介意凑活过,但先前一番观察下来,那个丫头明显是块硬骨头,性子烈得很,真要闹起来,鱼死网破,他刚出来的安稳日子就彻底泡汤了,没半点好果子吃。   男人当初因为家暴,被法院强制判了离婚,还实打实蹲了一年大牢。 第26章   英国伦敦。   江奕泽昨天在电话里头得知许诺和男同学出去看了电影,心情很是阴沉,几乎挂了一天的脸。   晚上睡觉躺在床上反复盘点着她的“罪行”,眉宇高高耸起,拧成一团,眸色深沉近墨,没有一点光亮。   异国他乡的月光筛进来,任是照不进他眸底的阴霾。   呵,她就是没良心。   江奕泽一直知道许诺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对什么都不上心。   可好歹自己和她相处了两年,不说情分,怎么也该在心里给他留一片小天地吧。   可是没有,她厌恶他。   江奕泽胸腔震颤,咳嗽了几声。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舒缓眼睛的酸涩。   不过……   自己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能亲近她的也只有自己一个。   江奕泽心底的怒气由于这个想法消散了一大半。   其实他也是能理解她的,要她整天面对一个不喜欢的人,确实难受。   他得给她让出一点私人空间,不能逼得她太紧。   江奕泽说服了自己,体恤她的不容易。   不过,他们是绝对不能分开的,这点毋庸置疑。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就迎来了兜头一棒。   她竟然跑出去开房!还有别的男人的声音!   江奕泽的肺要气炸了,听着电话里头传来被挂断的提示音,额头青筋狠狠跳动。   他当即喊来助理Batr,吩咐他立刻预订最快起飞的回国航班,务必赶最早一班出发。   助理虽然惊诧,但也没多问,按照吩咐照做。   江奕泽提前一天回国了,这个计划不经预告。   许诺不知道,她打电话给江奕泽的时候,他人正在机场候机。   “江奕泽你完蛋了,你老婆又给你戴了一顶绿帽。”   说这话时,许诺已经坐上了返程的出租车,语调懒懒散散,好像说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   这句调侃的话语落在外人的耳朵里那是相当炸裂,前头的开车的司机师傅没忍住回头瞥了许诺一眼。   千里之外的江奕泽:“……”   许诺很快就听见江奕泽冷厉的声音砸过来。   “你少拿无关的话题来岔开重点,老实交代,为什么去开房!和谁去的!”   他的语速很快,每个字却宛如都裹上了刺骨的戾气与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她已经能想象到,此刻的江奕泽恐怕又是眼尾殷红,脸色阴沉得能吓死人的模样,周身裹挟的低气压能冻僵周遭一切。   那样的画面,光是脑补,许诺的大脑皮层就莫名窜起一阵兴奋。好似在故意激怒他这件事上,她向来乐此不疲,越看他失控越觉得有意思。   她往座位上散漫一靠,脊背慵懒地贴着真皮椅背,答非所问:“你不信我吗?我刚从宾馆逃出来,他们想要‘杀我灭口’,幸亏我提前偷偷录了音,要不要给你听听”   她在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就有预警等会有概率发生冲突,于是她就点了手机录音,给自己留了一手。   管它有没有用,存着证据就是防范于未然。   电话那头的江奕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静得她能听见电流的轻微嗡鸣。   “你现在在哪”   好一会儿,他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不过声音不再冷冰冰,语气明显缓和轻柔。   他似乎真的相信了她的话,提心吊胆起她的安全。   “身边有没有其他人?别往偏僻的地方去,要是到学校了就赶紧回学校,知道吗?”   他语速不自觉加快,不放心叮嘱:“还有,别挂我电话,一直保持通话,这样我才能实时知道你的状况。”   他放弃质问和逼问她了,浓烈的担忧压下酸涩的醋意。   许诺摇下车窗,手臂随意架在车窗边沿上,晚风夹着凉意簌簌扑过来,吹得鬓边的发丝飞舞。   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流云般闪过。   她慢悠悠启唇,语气轻飘飘:“我骗你的。”   “其实是我去相亲。”   话音刚落,不知是外头呼进来的晚风吹得太猛,抑或是江奕泽的低气压能隔空释放传输,许诺手臂上竟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他又沉默了,许诺的耳朵,一只接收到哧哧的风吹声,另一只是电话那头江奕泽的呼吸声,清晰粗重得仿佛要冲破听筒。   她挑挑眉梢,静静地望着一闪而过的夜景。   既不催促他,也没有再主动另起话头。   良久,江奕泽低沉的嗓音隔着屏幕传来,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如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不难听出强压的怒火:“许、诺。”   “拜托江奕泽,我是无辜的好吧,是你老婆骗我到宾馆里去,我在此之前根本一点也不知情。”她掏了掏耳朵,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不过我当然是跑了,没陪他们疯。”   江奕泽不知信没信,总之没再说话。   许诺安全抵达学校,她持着手机,嘴巴对准手机听筒说她到了,她要挂电话了。   江奕泽也没有回应。   许诺以为他挂机了,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   这次他终于出声,“嗯”了一声,不辨喜怒。   许诺没有多想,挂了电话后踱步晃回宿舍。   林伊伊脸上敷着面膜,正在晾干其中的水分,看见许诺进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你终于回来了。”   在宾馆的一番折腾,时间已经溜到了晚上十点。   许诺阖上门开玩笑道:“只剩你一个人等我啊,太伤心了…”   林伊伊抬手拍拍脸颊两边,解释道:“莫散去超市买零食了,车车在公共茶室打电话。”   “诶,小诺你知道吗?车车她居然是我们宿舍最快脱单的,我都震惊了,她跟我说她有男朋友。”   “闷声干大事啊,一点也看不出来。”   许诺睫毛微颤,随口应腔:“是吗?”   她有一点小意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愕,一副淡然的模样。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有雨。   果不其然,第二天中午,暴雨如期而至。   雨后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光线从聚拢的大片乌云穿透而过,中和了过分黯淡的天色,显得格外珍贵。   这样的天气反而好,冲褪大半夏日的炎热,许诺想。   她久违地和顾渭一起出去学校外边的流动小摊买小吃。   刚停歇不久的雨以及依旧灰暗的天色预示着即将还有一场大雨,因着这个缘故,出来闲逛的学生不多,同样地,出摊的小贩也少。   许诺跟顾渭站在卖烤肠的小餐车旁边等待老板将他们订购的肉肠烤熟。   “小诺,你最近怎么样很忙吗?”顾渭自然而然搭话。   他最近的皮肤又晒黑了一点,更像一颗憨厚的李子。   许诺眼睫倾覆又掀起,拖着懒洋洋的调子随意道:“还能怎么样,期末考试要到了,该背的知识点堆了一堆,现在在挤时间拼命硬记呗。”   她侧眸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你呢?训练应该也挺忙的吧?”   顾渭也在忙,两人都被各自的事缠着,所以约定好的见面才一直被拖到当下。   但他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只是说:“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他咧嘴笑了笑,眉眼舒展,阳光又坦荡,“每天该训练就训练,早就习惯了,也没觉得有多累。”   只是到了期末阶段,教练最近盯得比以前紧了很多,管控也加严了不少,他想偷偷抽点时间出来见她都比以往难了。   顾渭自然没和她说这些,眼睛笑得眯起两条缝,傻里傻气的。   许诺觉得好笑,摇摇头,提醒他训练的时候小心点,避免磕到摔伤。   顾渭身体微微侧对着她,嘴角噙着干净爽朗的笑,手指挠了挠后脑勺,“放心,我有数,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顿了顿,抬手从背包里掏出一瓶常温的牛奶递过去,“知道你复习费脑子,给你带的,补充点能量。”   许诺抬眼瞥了眼牛奶,伸手接过来随意攥在手里,没立刻喝,只慢悠悠道:“谢了。”   话音刚落,她鼻尖动了动,视线不自觉飘向一旁的小吃摊,身体微微往前探了探,“烤肠快好了。”   小摊前油烟袅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浓郁的肉香。   顾渭下意识侧身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了大半油烟和热浪,眉眼舒展着,“不急,等烤得焦香点更入味。”   许诺不置可否。   顾渭这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她怎么这段时间都不回家了。   许诺神色如常,扯唇道:“在学校复习更加专心啊。”   顾渭不疑有他,又笑着跟她扯其他话题,许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直到一道甜美的女声突然插进来,打断他们的闲聊。   “同学,能加个微信吗?”女生羞赦地看着顾渭,递过来的手机的页面上显示着加好友的二维码。   “不了,我有女朋友了。”顾渭敛去笑意,正色拒绝,同时往许诺身边更加挨近了一点。   女生一愣,快速瞥了一眼一旁看戏的许诺,立即收回手机,小声说了句打扰了就匆匆离开。   顾渭扭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诺的神情,她没有什么反应,淡然处之,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顾渭口中的“女朋友”不是指她。即使真的不是她,顾渭还是渴望她会有别的反应。   恼怒或者羞涩都好,但他的渴望落空了。   许诺波澜不兴,转身去关注在烤架上来回转动的烤肠。   互相帮对方挡掉那些不必要的桃花,早已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认协议。 第27章   准确来讲,这心照不宣的挡桃花共识,最开始是顾渭单方面先主动促成的。   大一那会,许诺在食堂吃饭,有位男生忽然拿着手机过来,问她能不能加个微信。   许诺还没从大脑里搜罗出拒绝的措辞,顾渭就端着饭过来拍了拍男生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说自己是许诺的男朋友。   男生尴尬至极,搓搓手连说了两句不好意思。   男生离开后,顾渭在许诺对面坐下,歉意地同她说对不起,自己只是不想看她陷入为难的境地才一时口快说了是自己她男朋友的话。   为难的境地倒不至于,不过许诺到底是没有怪罪顾渭贸然认领她男朋友的身份,反而挺感谢他替自己处理了麻烦。   天空黑压压的,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不再高瀚,可望不可及。   顾渭从老板手里接过烤肠,转身对许诺道:“小诺,你还有东西要买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回去了。”   头顶随时都有可能泼下来一场大雨,并不适合在外长呆。   许诺本想摇摇头,可下一秒就瞥见了手机屏幕上弹进来的消息。   摇头的动作顿住,舌尖打了个转,抬眸看着顾渭,“我还要买点东西,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去找你。”   顾渭:“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们一起回学校。”   许诺敛了敛眉,嘴角漾起散漫弧度,“不用了,我自己去,买几件贴身衣物,你跟着不合适吧。”   顾渭黝黑的皮肤上迅速泛起一抹潮红,不算明显,许诺还是察觉到了,挑了挑眉,一边嘱咐他快回去,一边迈开脚步。   顾渭低着头,不好意思去看她,摸摸后脑勺,“那我先走了。”   许诺确认顾渭进入学校门口了,才慢悠悠踱步往巷道走。   巷道离学校还是挺远的,许诺走了七八分钟才走到巷口。   她大喇喇地在巷口站定,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形影单薄,一阵风吹过,也许就能折断她的腰椎骨,可是少女的眼睛却灿若星辰,她气定神闲地盯着幽暗的巷道。   狂风暴雨到来的前奏,天空如同被打翻了墨瓶,暗无天际。   原本昏暗的小巷更是幽暗无光,在许诺的视角里,它看上去像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通往深不见底的古井。   “古井”里慢慢“爬”出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肤色苍白如霜,眉峰若画却渗漏着丝丝缕缕的狠戾,薄唇殷红如血,像一朵艳丽的彼岸花。   许诺原本看不清他,直到他慢慢从黑暗中走出,与暗色隔离,恍若在白纸上晕染开来的墨渍,黑色淡淡化开,视野里逐渐容纳下刺目的白。   江奕泽起初走得不快,可在许诺恍神的片刻,他已经大跨步来到她跟前。   许诺眨眨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立即就被他抓住蛮狠地往巷道里带,同他一起坠入地狱般的阴霾。   后背刚抵住冰冷的墙壁,身前的人就覆了上来,将她彻底笼罩。   吻来得又急又重,许诺本能扭头避开,江奕泽却不依,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脑勺让她躲无可躲,另一只手箍住她柔软的腰肢压向自己。   她尝到了血腥味——总算知道为什么他的唇瓣殷红了。   男人不满她的走神,舌头顶开她齿关的防守,杂乱无章地在她的口腔里搅拌,拖着她的舌尖互渡津液。   许诺心跳得很快,这种近乎失控的感觉她不喜欢。   她手上发力,掐住他的腰腹,使劲想推开人。   江奕泽眸中的深色越发浓厚,牙齿微抬,扎入她柔嫩的唇瓣,血珠顷刻间沁出,他舔舐着这个小伤口,痴迷地吸吮着她的鲜血,喉结滚动。   许诺吃痛地拧眉,眸中的水色散开,张嘴以牙还牙地在他下唇瓣上用力咬了一口。   两人的血液在彼此的舌尖融合交织。   许诺胸腔里的氧气正在被男人夺取,脸色泛起快要窒息的绯红,推搡的力道软绵下去,她更像是挂在他身上。   好在江奕泽及时松开她,与她额头相抵,大口喘着气,唇角挂着拉出来未断的红色津液,像系着一条红色的丝线。   眼睛死死盯着身下呼吸紊乱的少女,大掌托起她的下巴,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爱抚她的肌肤,向耳廓延伸,再下移至颈脖,他的脑袋塞进她的颈窝。   许诺恢复了点力气,揪住他的后衣领提起他的头,没个好气,“你有完没完”   她的呼吸依旧有些许的乱,唇瓣吐出的气流喷洒在他的脸上。   江奕泽眼神晦暗幽深,喉结滑动,“不够。”   “找你老婆去。”许诺面无表情扭过头。   江奕泽脸色彻底沉下来,望着她眸珠泛着森然的白光,“你想死是不是”   “想死我现在就咬断你的脖子,我们一起去死。”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真有大动干戈的意味。   许诺一梗,撇了撇嘴,再次开口却已经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回来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明天才是他的归期。   江奕泽冷笑,“有人在我头上放羊我不得提前回来算账吗!”   许诺不在意地勾唇,“胡竹茹啊,那你找她去啊,折磨我干什么,她的罪我可不世袭。”   “许诺!”江奕泽胸腔剧烈起伏。   被他这么一吼,许诺神情淡然下来,“你想死吗?”   敢吼她。   江奕泽唇瓣抿直,下颚线绷紧,“你这张嘴收着点。”   “收不了。”许诺轻嗤。   “你的嘴可比我毒,装什么大好人。”   江奕泽压眉,“我是管不了你了,但是你今天必须得给我解释清楚,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诺不耐烦,“电话里头不是说过了吗?是胡竹茹拉我去相的亲,我对那男的一点也不感兴趣。”   “他比你看起来还凶神恶煞。”   江奕泽轻咬了一口她戳着自己胸膛的食指,许诺立马嫌弃地往他衣服上揩掉他遗留的口水。   “就这样,没了。”她摊手。   江奕泽表情意味不明,黑眸紧攫住她,“谁说我问的是这个”   “嗯”许诺没懂,掀起眼帘瞧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就只有这件事。”   江奕泽笑了,胸腔震动着,唇角翘起的弧度却实在诡异,特别是他的下巴粘着道红丝。   哼笑声在空荡寂静的巷道里飘扬。   许诺不由得扯了扯唇角,“你还是一如既往,一点没变。”   病鬼。   江奕泽的笑意抿去,一字一顿:“顾、渭。”   “你是他的女朋友嗯小诺,告诉我,为什么”   刚才顾渭拿自己挡桃花的话被他听到了,许诺诧异。   他到底跟着她多久了   一阵恶寒直从心底攀升,她双眸轻眯。   “江奕泽,你又越界了。”   “是啊,”江奕泽这回没再狡辩,直接大言不惭地承认了,他嘴角扬起一抹恶劣的笑容,“我又越界了。”   这条所谓的界限他早就踏破了无数次。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从他们睡在一块的那一刻起,早就不应该存在什么界限。   她就得是他的。   没有人能够沾染她,她只能是他的一个人的!   “界限是死的,人是活的。”江奕泽眸色阴沉,唇角却始终噙着诡异的微笑。   许诺不悦地抿唇,“你之前扬言过……”   “对,我是说过,但那是我骗你的,我根本不打算遵守。”   不过问她的私事是他说过的话,也是他最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一句话。   “你也没少骗我,我骗你这么一回也不过分。”   许诺不禁冷呵一声,随即恼怒地瞪大瞳孔,“你真不要脸!”   江奕泽纠正:“我们都不要脸。”   毕竟都能在胡竹茹的眼皮子底下纠缠在一起,他给他们的定位也没有那么高大尚。   “神经病!”许诺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她推开他就要丢下他,江奕泽眼疾手快伸手从背后环住她,八爪鱼似地裹住她的躯体,身上的狠戾和阴鹜卷土重来。   “不准走!”他的每一个字都像裹上了千斤重。   “你给我解释清楚!”   男人释放出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瘆人的气息,眸子里酝酿着惊涛骇浪,阴恻恻地贴着她的耳畔吐息,蛇形子一般缠绕。   许诺并没有被吓到,先于恐惧滋生的是厌恶,她眸若寒星,嗓音清冷:“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我就是顾渭的女朋友!”   话音刚落,江奕泽双目开始渐渐赤红,阴鹜目色渗着寒意,手上禁锢少女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你给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暗沉沙哑,挟着病态的固执,“你在骗我,对不对”   “你最会撒谎了,一定是在骗我。”   “你最喜欢我了,小诺最喜欢我了,我知道的。”   许诺闻言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自我pua也不是这样式的啊。   “爱信不信。”   手指掰开他扣在自己腹部的合拢的手,许诺迅速与他拉开两米的距离。   江奕泽如梦初醒般,怒极反笑,额头青筋暴起,眼神变得疯狂,“马上跟他分手!”   许诺站在两米开外,对他的话感到颇为好笑,“凭什么,我有交友的自由。”   “交友”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脸色阴沉至极,“我给你自由不是叫你去交男朋友的!”   许诺嘴角也绷紧下来,神色如寒潭秋水,看人的眼神不带温度,“江奕泽你闹够了没有!”   他就像一个索要不到玩具而无理取闹的孩童。   这就是她给他的行为和反应下的定性。   江奕泽手指攥紧成拳,她怎么就不懂呢?   他在生气,以她的逻辑来讲,是幼童得知自己最喜欢的玩具被别人觊觎时爆发出来的原始占有欲。 第28章   “小诺,江叔叔什么时候能醒”   病房内,敞开的窗口送进来零星的蝉鸣。   大雨过后,窗外阳光明媚,白云悠湛。   病床上的江奕泽呼吸均匀,睫毛微翘,盛着一抷青白的日光。   尽管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但这反而衬托得他不染凡尘,像话本里衣炔飘飘的清冷仙君。   “医生说他没有什么大碍,估计一会儿就醒了。”   许诺坐在病床边唯一一张陪护的凳子上,手里举着她的烤肠。   彼时她和江奕泽还在唇枪舌战,相持不下,他硬逼着她和顾渭分手,许诺就偏偏不肯服软,吵着吵着,江奕泽突然恍若被人点了穴,脚步打颤踉跄着往后倒去,在她的注目下,径直昏了过去。   许诺起初还以为他在诈自己,揪了两把他的胳膊,见他都纹丝不动,眼神才起了波澜。   送他去医院的途中,顾渭打电话过来问她怎么买东西要那么久,她的烤肠都快放凉了。   许诺本来是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的,但是顾渭听到了救护车的专属铃声,许诺于是就告诉他,她现在要送江奕泽去医院。   顾渭说什么都要赶过来陪她,许诺没劝住,只能由他去了。   顾渭站在许诺身后,瞧了好一会床上双目紧闭的江奕泽。   他似是想到什么,问许诺:“小诺,江叔叔这样,是不是应该要通知阿姨过来”   许诺嘴巴里嚼着烤肠,眉眼压了压,手肘撑在床头柜的柜面上,手心拖着后脑勺,“我已经通知过了。”   其实并没有。   经过上次的相亲,她们两个可谓是撕破了脸皮,胡竹茹一点也不想管她了,至少许诺是这样认为。   江奕泽只是情绪剧烈起伏,冲击之下导致的血管迷走性晕厥。   没必要喊胡竹茹过来,况且她和江奕泽都是视胡竹茹为添堵的存在。   她说通知了,顾渭也就没说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晕倒了”顾渭嘟囔。   “不知道,”许诺脸不红心不跳,“他的身体一直挺脆皮的,还不知道消停,老爱折腾。”   顾渭看着她懒散的样子,莫名觉得不太对劲。   又扫到江奕泽恬静的脸庞,电光火石间,顾渭盯着许诺问,为什么江奕泽会出现在学校附近。   “江叔叔的腿脚行动不方便,怎么突然来我们学校,而且他这段时间不是外出了吗?”   胡竹茹找不到江奕泽,在小区里碰见熟人就问,顾渭就曾经被她问过。   他当时实事求是地回答没有见过,而且还关心地反问了一句是不是江叔叔出了什么事。   胡竹茹支支吾吾,说没有事,是她自己忘记了他外出了。   许诺腮帮子鼓动两下,嘴巴张了张,大脑在最短的时间里替她想出了托辞,“哦,他是昨天回来的,我学生证上次落家里了,我妈让他给我送来。”   “我妈说,一直待在家里也不好,多出去走走,呼吸新鲜的空气有助于身体健康。”   许诺笑容坦然自若,没有办分心虚,顾渭不疑有他。   病房里还躺着另外一个老头,在他们谈话的间隙就醒了过来。   他的家属没有来,老头无聊地半靠在床上,自来熟地和两位年轻人搭话。   “你们是一对啊?诶呦,我看着就登对。”   他又瞄了一眼病床上没醒的江奕泽,判断道:“是一起来看同学吧,你们现在的小年轻感情都好。”   “不像我,我这个年纪现在身边都没几个人咯,当初各奔东西,找不齐读书那会的同学了。”   老头感慨地 望着天花板。   许诺生命里缺乏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等角色的相处经历。   她外公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她不懂得如何跟老人打交道,也没有很大的兴致去和老人打交道。   顾渭这时就是全程充当不让话掉地上的好能手,他跟老人耐心地解释,说他和许诺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在没有桃花的情况下,顾渭是摆正两人的关系的,避免老头到处乱传。   然后顾渭又笑着说床上的江奕泽不是他们的同学,但是如果说他是许诺的养父又很牵强。   江奕泽的脸就是和高阶长辈的身份不搭,没有说服力。   许诺悠悠搭腔,“他是我叔叔。”   老人愣了一刻,随即眯起眼缝,额头压出几道褶子,探出半边身体,仔细端详起江奕泽。   “哦哦,你爷爷挺强啊,老年得子。”   许诺:“……”   她扬起唇绽放笑容,却冷不丁对上了一双刚睁开的黑眸。   江奕泽是刚刚睁开的眼睛,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前面的对话。   他只是定定凝睇着她,墨色在他的瞳仁里聚拢。   “江叔叔,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江奕泽这才将视线轻飘飘地洒向说话的顾渭。   顾渭撞上他压迫感十足的眼神,不由得恍惚了一下,怎么有种要刀了他的感觉。   他摸摸鼻子,“江叔叔,你要是不舒服,我现在就去给你叫医生过来。”   隔壁病床的老头看不懂空气中流动的暗潮涌动,好心地嚷着嗓门:“他叔啊,这两小年轻心系着你呢,你没醒来那会,他们俩一直守在你的床边,寸步不离。”   江奕泽抬起乌黑的睫毛,眸珠锁定在许诺身上,“是吗?”   “对啊,江叔叔,我和小诺一直守在病床边,不过还是小诺辛苦一点,我是后面才来的。”顾渭自动回复。   江奕泽眸中的淤色化开了一点,望着顾渭,神情凝重,“小顾,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谈谈。”   许诺眉心微跳,心中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记起了自己说过她在和顾渭交往的事,可那只是她为了激怒他顺势编造的谎话。   和顾渭本人无关,她不能把他牵连了。   “和顾渭无关,有什么事我之后给你解释清楚。”   许诺懊悔,她就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   万一江奕泽发疯,直接披露她和他之间的不堪关系怎么办   这完全符合他的作风,毕竟他早就想和她鱼死网破了。   “你在紧张什么”江奕泽冷冷牵唇,眼神锐利地射过来。   许诺压下内心里一点点的慌乱,镇定摊手,“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只是担心你,你才刚醒来,不宜劳神费力,有什么话以后再讲吧。”   这个说法,江奕泽容易接受,揪紧的眉峰舒缓了些许。   顾渭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是顺着许诺的话,“对啊,江叔叔,你现在先休息吧,有什么话,之后也可以说。”   江奕泽盯着视野正前方里的白墙,执着道:“不急,我们谈完了,我再休息也可以。”   许诺抿唇站着,她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好了,干脆现在就直接拉顾渭走人。   然而她的构思还没来得及实施,顾渭人却已经在凳子上坐下了,他仰头对她说,“小诺,麻烦你去给我们买两瓶水过来好吗?”   许诺:   他怎么突然叛变了   许诺在做垂死挣扎,“顾渭,你不是还要训练吗?要不我们先回学校”   顾渭咧嘴笑,“不着急啦,还有时间,而且江叔叔估计也就几句话要跟我说。”   “说完很快的。”   “麻烦你去买两瓶水来,好吗?”   许诺咬牙,暗戳戳瞪了江奕泽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江奕泽回以她一个似笑非笑的眼尾弧度。   顾渭一直目送许诺离开,许诺满脸的不高兴。   “你们说快点。”她关门前还是忍不住叮嘱。   “知道了。”顾渭笑着回。   离开了病房,许诺心情顿时烦躁起来。   她心不在焉地往外走,竟真的不知不觉来到了饮料自动贩卖机前。   既然都来到跟前了,许诺也就顺手买了两瓶矿泉水。   一手握着一瓶矿泉水,她再度回到病房,病房里的气氛竟然诡异地详和。   她怀疑地打量着交谈甚欢的两个男人。   “你们说完了”   “说完了。”顾渭仰头看她。   “对了,小诺,我待会有训练,我要先走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顾渭接过她手里的一瓶水,拧开后又松松垮垮地拧回递给她。   许诺接收到江奕泽的信号,跟他说自己晚点再回学校,拉胡竹茹出来当了一下盾牌,说要等到她来后,自己才放心离开。   顾渭觉得也是这个理,“那好,我就先走了。”   许诺去送他,出了病房,她立即按耐不住打听江奕泽跟他聊了什么。   顾渭也不瞒她,“江叔叔让我在学校多看着你。”   “嗯”许诺歪了一下脑袋。   “就是,他说他和阿姨暂时不支持你早恋。”   许诺站在原地看着顾渭的身影渐渐消隐于拐角。   她的耳边还回荡着他离开前小声嘟囔的一句话:“大学还算什么早恋。”   许诺无语地扯了扯唇角,不得不佩服江奕泽的脑回路。   让顾渭看着她,她既不能和别人谈,也不能和顾渭谈,因为顾渭是接受任务的看守者。   她推门进去,江奕泽看着她扬起了唇瓣,得意地朝她笑了笑,“我们回家吧。”   他此时平静又随和,仿佛晕倒前发疯的那个人不是他。   早在江奕泽睁开眼之前,他的意识就已经提前清醒了。   许诺和顾渭同临床老人交谈的对话,他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顾渭口中的澄清远比她亲自下场解释的更具说服力。   明明不是他们男女朋友的关系,她却非要骗自己,看着自己在失控的边缘游走,理智尽数崩溃。她乐见其成。   江奕泽无奈又侥幸。   庆幸她不会被自己的霸道癫狂吓到,而她能在自己的癫狂中榨取愉悦,这意味着她不会轻易甩了自己。   她和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真是天生一对,都不大正常。 第29章   许诺和江奕泽一起回了私人公寓。   客厅天花板的吊灯灯光细腻通透,精致而不刺眼。   许诺睡得迷迷糊糊之间,忽然觉得自己的一只手被人提起来了几秒,紧接着,大拇指指腹触到了一片冰凉的质感。   她睁开惺忪的眼睛,眼神迷茫又懵懂,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在干什么”   江奕泽半蹲在她跟前,手里捏着的正是她的手机,手机屏幕上荧白的光折射在他的脸上,黑白相间。   江奕泽没有被抓包的心虚,自然而然地把手机递到她的手心,笑了一下,“刚刚有电话打进来,我怕吵醒你,就拿起你的手机替你挂断了。”   许诺半信半疑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由于昨晚熬夜的缘故,加上复习周神经容易紧绷,她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趴倒睡着了。   江奕泽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不忘抽空看一眼安静的客厅,结果就发现她缩在沙发上睡着了,乖顺的模样,惹得他心底软了瞬息。   他立即找出空调被,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   只是刚想抬脚离开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的手机上。   虽然她去相亲,还有她和顾渭之间的事都解释清楚了,但是……   一起去看电影那位男同学还没解决呢。   鬼使神差地,江奕泽在沙发跟前半蹲下,连厨房锅里煨了鱼都忘记了。   两个小人在他脑海里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白乎乎,说不能看,因为这是在侵犯她的隐私,她知道了会很生气。   另一个小人煤炭黑,坚称可以看,他只是为了她好,免得她遇人不淑,被人骗了,而且,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必要恪守道德啦。   “而且”后面的内容说服了江奕泽。   他轻轻抬起她的拇指摁在手机屏幕上,指纹解锁了她的手机,只是才点开她的聊天软件,什么都没来得及看,她就醒过来了。   眼睛水润透亮,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处于状态之外,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急着捍卫自己领土的小水獭。   许诺垂睫看着手机屏幕上停留的聊天软件的页面。   “挂电话需要点进我的微信吗?”   “微信电话。”江奕泽微笑。   许诺轻嗤,“老奸巨猾。”   他的谎言其实很好拆穿,只要她发现好友列表里没有人给她打电话……   可是,还真有人给她打了个视频电话。   虽然只是短短几秒钟。   车芽音发来文字消息,说抱歉,不小心点错了。   许诺回没关系,紧接着挑了张企鹅拥抱的表情包发过去。   抬头一看,男人还站在原地,“你没事干啊?”   江奕泽这才想起自己锅里的鱼,快步转身进了厨房。   所幸他出厨房前就顺手关了火,否则锅底都要烧焦了。   许诺在餐桌前坐下时,心底不禁冒出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很不真实,中午才和他大吵一架,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臭。   然而下午他就进了医院,她守了他几乎一整个下午,然后到傍晚,他们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晚饭。   许诺用筷子戳着饭碗里白花花的大米饭,江奕泽把剔好鱼刺的鱼肉夹到她的碗里。   白色的鱼肉吸满了酱汁,不仅没有腥气,还散发着诱人的香辣味。   许诺蔫蔫的胃口被刺激得振奋起来,她终于塞了几口米饭送进嘴巴。   江奕泽继续给她挑着鱼刺,“你明天跟我回一趟四季山湾收拾行李,以后不用再回去了。”   许诺停下咀嚼的动作,抬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为什么”   “你以后尽量不要和胡竹茹接触,知道吗?”   “搬来和我住。”   前一句许诺同意,后一句她持保留意见。   “我直接全宿就好了。”   反正已经上大学了,住宿条件以及自由程度都比初高中拔高了一个度。   “也行,听你的。”   只要不回去接触胡竹茹就好。   江奕泽自己没吃几口,沉浸在给她剔除鱼肉附着的小鱼刺。   他没有在一开始杀鱼的时候就把鱼骨剔除了,是因为有骨的鱼和无骨的鱼,炖出来的味道有微小的差异。   前者炖出来,鱼的味道更加香醇。   江奕泽停下剔骨的工作,正要开始进食,他手机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握起的筷子复又放下,拉开椅子往阳台方向走。   许诺咬着筷子头端,若有所思地瞥着阳台那道挺拔的身影。   隔着落地窗的大玻璃,以及折射其上的夕阳余晖,许诺的视野里,江奕泽的身影朦胧柔美。   她撇了撇嘴,打开手机播放下饭宫斗剧。   两人同台共桌时,江奕泽不怎么允许她做出边看视频边吃饭的行为。   给出的理由是:边吃饭边看视频会分散注意力,间接拖慢消化效率、增加肠胃负担。   许诺就嫌弃他老讲究,她这个习惯持续了那么久,她的消化系统好得很,根本没有出现他说的症状。   江奕泽反驳得头头是道,说这是一种慢性自杀,时间长了,她的肠胃就容易出问题了。   许诺懒得跟他叨叨,暂且忍耐。   他一离开餐桌,譬如现在,她立马追起她的下饭宫斗剧。   手机刚找好支点架起来,阳台的江奕泽就挂了电话走进来。   许诺啧了一下,没有收敛,照常播放。   “又看了”   “你别来烦我。”她朝她挥手,另一条胳膊慵懒地往椅子靠背上搭。   江奕泽哂笑,胸腔微微震动,俯身捧住她的脸,在她的侧脸颊用力亲了一口。   在许诺反击之前,他已经松开了她,得逞的笑容肆意挂在嘴角,“我有事要忙,你自己先吃,不用等我了。”   许诺不重不轻地“嗯”了一声。   本来她就没打算等他。   江奕泽迈步进了书房,许诺都看完了两集宫斗剧,他都还没有出来。   她眸珠转了两圈,最后退出播放页面收起手机,趿拉着拖鞋蹑手蹑脚靠近书房。   江奕泽干什么呢?这么神秘   他都解锁她的手机了,她偷听他一回也不过分吧。   书房的门紧闭,合得严丝密封,许诺贴着门,支棱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却几乎什么也没听到。   除了偶尔江奕泽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书房的隔音效果到底还是太显著了。   许诺直起腰,深感无趣,她准备离开。   “进来。”里头的男人冷不防扬声传唤。   许诺抬起的脚放下,转过身面对着书房的门。   是在叫她还是通话的内容   “小诺,进来。”   好吧,的确是在叫她。   许诺摁下门扶手,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   江奕泽坐在木质办公桌的后边,他的身后,是一堵横陈铺列的书墙,直抵天花板,恢宏庄严。   头顶细腻通透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男人轮廓分明、清晰。   许诺是第一次进入这间书房,以往她都没怎么注意过这间存在感不高的房间,没想到里头是这样的别有洞天。   她站在门口,和不远开外坐着的江奕泽对视,她想知道他叫自己进来意欲何为。   “过来,给我抱一会儿。”   男人清沉的嗓音裹挟着怠倦。   这要求放在平常,许诺一定会不屑地发出轻嗤,然后潇洒地扬长而去。   但是现在……   鬼使神差地,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向他挪近。   许诺面对面坐在他的腿上,双臂虚虚环住他的脖子,江奕泽一手拢住她的纤瘦的腰肢,一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抱紧,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她眼下像是他的人形支架。   许诺眯了眯眼,倏忽平声问:“江奕泽,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新能源。”   许诺意外,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顶多找个话茬搪塞过去。   那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她也在越界了。   不对,这不算,江奕泽一开始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学生   虽然她的身份看起来没什分量,但是至少现在信息对等了。   她也知道了他的职业。   “新能源哪方面”许诺嘴比脑子快,原本歇下去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光伏组件研发和光伏电站智能化运维领。”江奕泽的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含混不清。   “整体来说就是优化材料与结构,提效降本、增强产品耐用性。另外,靠智能技术监测调控,实现电站发电最大化、运维成本最小化。”   许诺听得一头雾水,这方面的知识,她就知道降低成本,提升效率。   她消化着这几句话包含的消息,研发新能源产业,那她之前真是低估了江奕泽。   心里的纳闷随之而来,他干嘛和胡竹茹纠缠不清   完全没必要啊。   许诺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气,瞳仁湛亮,“这么说来,你就是开公司的咯,你之前还在我面前装软饭男,真有心机。”   江奕泽闭上的眼睛睁开,呼出的热气侵染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他轻笑,“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没钱,是你一直戴有色眼镜看我。”   许诺怔愣,好像真是这个理。   回过神,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江奕泽,你的公司叫什么”   江奕泽静默,好一会儿,许诺才听见他欠揍的语调:“这么想了解我”   “可惜现在有点晚了。”   许诺:“……”   她没好气推了一把扒拉在自己身上的人,“少得意了,我就随口一问,你不说就算了。”   “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江奕泽毛茸茸的脑袋在她的颈窝拱了拱,安抚道:“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许诺缄默,不再说话了。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两人相安无事地相拥了一会。   江奕泽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头,就见许诺的腮帮子在嚼吧嚼吧,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巧克力。   江奕泽没吃几口晚饭,于是他假惺惺礼貌道:“可以给我吃一口吗?”   “不行。”许诺回绝得毫不犹豫。   她轻哼,“你以为我知道你有钱之后就会对你谄媚吗”   江奕泽无奈失笑。   “我倒是巴不得你真有这份心思。”   “你去死吧。”回应他的是许诺的白眼。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祝宝宝们身体安康,发大财![抱抱] 第30章   许诺和江奕泽回四季山湾那天,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   天潮潮地湿湿,好在许诺的伞够大,遮得住两个人,许诺身上只沾了些许小雨点,衣服并没有被打湿。   江奕泽看上去也无大碍。   与他们相比,另一个人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他被雨水淋了个狗血淋头,在五楼家门口鬼鬼祟祟徘徊着。   男人长得贼眉鼠眼,中等个子,小腹向前凸,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喝酒。   许诺和江奕泽一出电梯看到的就是男人扒拉门的一幕。   而男人也听到了电梯的提示音,转身回过头,几乎一秒眉开眼笑。   “姐夫,小诺!”胡修成仿佛见到了大救星。   江奕泽被他的一声响亮的“姐夫”喊得眼角微微抽搐。   许诺目光揶揄地瞥了一眼江奕泽,幸灾乐祸。   “便宜舅舅”凑上前,“你们回来得正好,快开门,诶呦,这雨下得真够大的,快把我浇死了。”   “让你妈给我配把钥匙她死活不同意,害得我在这站了一个小时。”   胡修成说着打了个喷嚏。   江奕泽不动声色拉许诺远离胡修成。   许诺自然也不想搭理这位舅舅。   印象中,胡修成来拜访的次数并不少,几乎每年一次,不外乎都是来要钱。   刚打开门,胡修成就一股脑往胡竹茹的房间里钻。   许诺眉宇流露出一丝厌恶,虽然她不喜欢胡竹茹,可是她也并没有从胡竹茹拥有吸血蚂蝗弟弟而暗爽。   胡修成同样令人憎恶。   胡修成轻车熟路地翻着胡竹茹卧室里的柜子,潦草地找到了几百块现金,立马袋袋平安。   胡竹茹的贵重物品一般不放家里,因为她并不怎么回四季山湾,不排除她在别的城区有房。   许诺曾经猜测过她是不是在外头有第二处家。   准确来讲,那才算是她的一处家,因为没有自己这个碍眼的存在。   不过这当然只是许诺的猜测,时至今日也没有被证实。   胡竹茹从外头回来的时候,胡修成已经翘起二郎腿坐在客厅上气定神闲地喝茶了。   身上的湿衣服没换,泅出水滴打湿沙发,晕出一片水迹。   胡竹茹鞋子都没换就被这一幕气得一个头两个大。   “胡修成,身上的湿衣服怎么还穿着都快三十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到时候感冒了,妈又得在我跟前念叨半天。”   胡修成笑嘻嘻,“姐,你可终于回来了。我哪有衣服换啊,这不是等你回来给我张罗么。”   胡竹茹踩着高跟鞋就往里走,鞋跟上沾着的湿泞黄泥随着她的脚步敲印在瓷砖上。   她走着,突然想到什么,顿住脚步,扭头看着沙发上的弟弟,“你怎么进来的”   胡修成靠着沙发,“哦,小诺和你那个小白脸碰巧回来了,他们打开门,我就跟着进来了。”   “奕泽回来了”胡竹茹音调扬起来,惊喜地快步往卧室里走。   还扔给沙发上坐着的胡修成一句话,“你先坐着,我去找你姐夫借件衣服给你。”   胡竹茹原本扬起的眉梢在在许诺房间里找到江奕泽后垮下,特别是看着两道相配的身影隐隐绰绰挨靠在一起时,脑海警铃大响:“你们在干什么”   许诺和江奕泽同时抬头,看着突然出现的胡竹茹,江奕泽不着痕迹离许诺远了一步距离。   他唇瓣牵出温和的笑容,声音和缓如溪流,看着胡竹茹,“你回来了。小诺要搬回学校住,下学期大三了,她说打算考研深造,就打算搬回学校住,免得来回跑,太折腾了。”   江奕泽手里还提着许诺的一个玩偶,那是她高中同学送的,“我来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   胡竹茹闻言,蹙起的眉头稍显松弛,但心里依旧有点不高兴。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怎么说都隔应人,即便卧室的房门是大敞开的。   她扫了一眼无事人一样,麻利收拾行李的许诺,又回想起上次相亲闹得不欢而散,心头堵得更加厉害,“奕泽,你出来吧,你身体不好哪能干这种活,许诺都这么大个人了,收拾个行李都不行吗?哪里用得着帮忙。”   许诺叠衣服的动作微顿,讥讽地扯了扯唇,外头那个牛高马大的衣服湿了还不会换是个令人心疼的小宝,她就成了钢铁一样能干的女汉子了。   “对啊,江叔叔你就出去吧,我这里哪用得着你帮忙。”   许诺用力朝胡竹茹的方向扬了扬手里的衬衫。   胡竹茹脸色难看地往后挪,退出至走廊过道,低骂:“没心肝的。”   江奕泽皱了皱眉,走出房间后自动带上门,将胡竹茹的阴狠视线挡在门外。   “好了,”他的语气冷了几分,“我们别妨碍小诺收拾行李了。”   胡竹茹这才将视线重新投在江奕泽身上,看着男人赏心悦目的面容,她恍了恍神,“奕泽,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发了几十条消息,你都没有音讯,我差点都想报警了。”   她说着,既有幽怨,又混杂着点找不到心上人的委屈。   彼时他们还站在过道里,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也没有那么好,许诺将胡竹茹的话尽收耳畔。   她龇了龇牙,暗叹江奕泽“艳福不浅”。   江奕泽脸上适时抿出一点点的愧疚,“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在医院接受治疗,那段时间,医生说我不能碰电子设备,也不允许家属过来探望,我独自一个人在医院里待着,也很想家里的人。”   “家里的人”可没有指名道姓。   胡竹茹自动认领,心里的一点怨气烟消云散,对江奕泽展开笑颜。   这可是奕泽第一次对她说情话,胡竹茹哪里还舍得怪他一声不吭就消失呢,心疼还来不及。   “身体没事了吧医生怎么说?你有感觉到好点吗?”   “这样的事你应该告诉我的,我肯定陪你去。”   江奕泽嘴角温柔笑开,眼仁里却是无波无澜,他说:“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一个人了,况且你每天这么忙,我怎么好意思耽误你工作。”   胡竹茹久违地生出几分心虚,悻悻然地笑笑,说不耽误,只要是陪他,她一定会抽出这个时间。   江奕泽只是笑,笑容淡淡,没有说话。   有些事就是一层未捅破的窗户纸,大家都是揣着清醒装糊涂。   出到客厅,胡竹茹看见胡修成才想起衣服的事,转头对身旁的人说,“奕泽,你看,小成的衣服被雨浇了个透,你看能不能找一套你的衣服,先给他换上。”   江奕泽今天没坐轮椅,胡竹茹只到他的肩膀位置。   “当然,小事而已。”江奕泽微笑着点点头。   “谢谢啊,姐夫。”胡修成嬉皮笑脸。   江奕泽进房间找衣服,胡竹茹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脚上高跟鞋的鞋跟上沾着的泥土更加晃眼。   “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胡修成放下茶杯,套近乎靠近,“姐,你知道的,我……”   “我没钱。”不等他说完,胡竹茹冷脸打断他的话。   胡修成立马不干了,“姐,你怎么这样啊!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是你这么久都不回去看看,妈总念叨着你,让我出来瞧瞧你过得怎么样。”   “真的”胡竹茹斜着眼,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很感动。   “当然是真的,只不过,妈还说了,你要是过得不错,就顺带帮扶我这个弟弟一把。”   胡竹茹放下翘着的腿,“我就知道,说来说去,都还是要钱!”   胡修成理直气壮,“我是你唯一的弟弟啊,那血缘关系可是打断骨头都是连着的,你可不能不管我。”   胡竹茹板起脸,“我怎么帮你,我哪里还有钱!前阵子才打五万块回去,你这么快就花完了!”   胡修成不在意,“就几万块能干什么啊,你也别骗我了,我不信你没钱。”   “你以前当女佣的时候,不是和村口那个高老头的儿子好上了吗?他后来还带着你双宿双飞了,你怎么会没钱”   胡竹茹无奈,“这都几年前的事了,我跟他早完了!”   胡修成有理有据,“就算你们分开了,我不信你没卷钱,高老头的儿子难道一点钱没分给你”   “没有!”   “没有你怎么可能每年忌日都去给他上坟”   胡修成得意,“你鞋子上的泥就是证据,你去看他了。”   这句话,许诺和江奕泽都听见了。   她拖着行李箱,江奕泽手里捏着一件老旧废弃的衬衫。   他们在过道里相遇,然后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偷听。   高老头的儿子,许诺知道,就是她那个早就已经去卖咸鸭蛋的亲生父亲——高进。   胡修成这么一提,她才想起来,今天是高进的忌日。   许诺从来没有去给那个男人上过香,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坟在哪。   倒是胡竹茹,每年雷打不动地按时在高进忌日当天去献花。   许诺真有点怀疑他俩是真爱了。   不过不是感动得令人想落泪的那种坚如磐石的真爱,而是令她想呕吐的可笑真爱。   她永远替她妈妈和外公感到悲哀,遇上高进这种人。 第31章   胡竹茹脸色微变,呵斥:“你不要胡说八道!让你姐夫听见了,他会多想。”   胡修成不屑地冷呵,“我说姐,那你就更应该帮我了,你都能无怨言养着那个小白脸和那个拖油瓶,我可是你的亲弟弟,你不帮我,我传回去,村里的人可是爱嚼舌根,你看他们怎么编排你。”   胡竹茹张目结舌,又气又怒,可又实在拿这个弟弟没办法,“说!这次又要拿多少。”   胡修成嬉皮笑脸,“不多,这个数。”   他手指比了个数字。   胡竹茹叹口气,“知道了,我明天打给你。”   “你可不要骗我!”   “不会骗你。”胡竹茹恨铁不成钢,“你长点心吧,别这么鬼混了,都这个年纪了,不收着来,之前相的那几个姑娘怎么样,我们家在村里可是算有钱的,你就没看上一个”   胡修成立马泄气,埋怨那些相亲的女生眼光高,看不上他。   许诺实在听不下去了,拖着行李箱出去。   江奕泽刻意和她错开个一两分钟才出客厅。   许诺一个招呼不打,一个眼神也没给,拖着行李箱就直奔门口。   胡修成不满,“姐,她怎么这样,一点也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一副要解除关系的架势。”   胡竹茹脸色铁青,“她就是个白眼狼,现在是翅膀硬了,不把我们放眼里了。”   胡竹茹心底倒是巴不得许诺永远别回来了。   一走了之最好,那样她都不至于对她下手。   她当年收养许诺,并没有走法律途径。   该有的手续她都没办,直接就是把许诺带回家就算了。   江奕泽把衣服递给胡修成,声调平平:“只找到这件。”   胡修成换上后,发现衣服后背上有几个虫咬的小洞洞。   他暗骂小白脸不是好人。   许诺将行李箱一鼓作气塞进车子后备箱,然后拉开车子后座,躺了上去。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江奕泽下来了。   他坐上驾驶座,透过中央后视镜瞥了一眼后边瘫着的少女,没有说话。   自从知道江奕泽是开公司的之后,许诺一点也不诧异他开的车是法拉利。   “先带你去吃午饭”   “不吃,直接送我回学校。”   姿势缘故,许诺披着的散发凌乱地罩住脸颊,江奕泽几乎只能看见她那双狭长的、在颤动的眼睛。   他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大小姐,你有气就冲我撒,但不能不吃饭啊。”   许诺别了一把头发,露出那张冷艳的脸,“你少假惺惺了。”   “当初跟我说什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什么不喜欢胡竹茹,我看你挺享受的,真恶心!”   跟胡竹茹挨近的人她都厌恶。   “大小姐,我那是做表面功夫,你要是真不喜欢,我以后不回去了,好不好”   许诺一骨碌爬起来,双手抓住他驾驶座的后背边缘,“不好,除非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接近胡竹茹。”   “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江奕泽唇角微扬。   “切。”许诺松手靠回后座,“不讲就不讲呗。”   江奕泽勾起一抹轻佻的笑,“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告诉我,和你一起看电影的那位男同学。”   “林白骁啊,他人很好,我的舍友也很认同他的品行。”   江奕泽冷冷睨着她神彩奕奕的表情,谈起别人就能眉飞色舞,刚刚还是颓蘼不济呢。   呵。   许诺一看他这个死样子就知道他又不高兴了。   鉴于他还在开车,不适合发疯,许诺自动闭嘴,不再刺激他。   然而空气里凝滞的分子却并没有因为她难能的识趣而流动,气氛冻结成薄冰。   “怎么不说了他那么好,嗯”江奕泽眼神似笑不笑,声音幽幽。   许诺无语,干脆又躺下闭目养神。   一路无话。   许诺躺了一路,察觉到车子歇火,缓缓停下,她才坐了起来。   往窗外瞥了一眼,不明所以,“这不是我的学校。”   车子停在了公路一侧的停车位,而不远开外,是一家西餐厅。   “先吃午饭。”江奕泽意简言骇,语气如常,听起来好像已经消气了。   许诺虽然刚才赌气说不吃,现下真到了餐厅,她还是很积极地下车,跟着往里走。   吃饭的过程中,江奕泽一言不发,许诺见状更加没有兴致起话头。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走出西餐厅,天空有种雨过天睛的晴朗,天高云淡。   许诺慢悠悠地跟在江奕泽后头。   她刚要去拉后座的门,江奕泽的眼睛就死死盯着她。   “坐前面。”   许诺抬头看过去,就见他站在副驾驶门边,手已经替她打开了门。   她扬了扬眉,没说什么。   在 副驾驶落座后,车门却迟迟没有关上,江奕泽的身体堵住车门。   许诺纳闷,“关门啊,你堵着干嘛”   江奕泽以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里的她。   “亲我一下。”   许诺:“啊?”   什么鬼   江奕泽瞳仁浓墨重彩,声音提高重复一遍:“亲我一下。”   “亲我一下,我就不生气。”   许诺无语笑了,她就知道江奕泽是个小心眼的男人。   他对胡竹茹笑得那么灿烂,她都不计较了,他就爱跟她炒冷饭,抓着芝麻大的小事不放。   许诺掀起眼皮戏谑地瞧他一眼,“你可别告诉我,我今天不亲你,你就不走了,在这当人肉墙。”   “嗯。”江奕泽一脸认真。   许诺嗤笑,“江奕泽,你也太幼稚了吧。”   江奕泽咬牙,喘气不匀,“你都没有主动亲过我!”   许诺很想反驳,他们既然都不是情侣关系,没必要那么在乎这种仪式感。   譬如我主动亲你,你要主动亲回我。   可男人异常坚持,站了足足有十分钟。   现在是饭点,周围陆陆续续有车子停过来,江奕泽杵在车门口十分诡异好吗。   许诺已经不想接受群众探求目光的洗礼了。   “你真的好烦呐。”   她这么说着,却是猛然起身拽住他的衣领,江奕泽由于惯性原因下意识低头送上他的唇瓣,许诺的薄唇和他的唇快速贴了一下。   点到即止。   她一把推开他,拉过车门,“嘭”地关上。   车外踉跄几步,差点失去身体平衡的男人微微勾唇,眼神划过一抹得逞和满足。   -   期末周,许诺并没有时间和江奕泽厮混。   她神经高度紧绷,甚至已经分裂了,时而焦虑自己取得不了高分,时而刷着视频哈哈大笑。   笑完立即想起自己即将要考试,又不免悲哀。   总之就是这样扛着压力玩,时间就过去了。   许诺考完最后一门,回宿舍的路上,感觉风都格外温柔。   她推开宿舍的门,只有车芽音坐在她自己的椅子上发呆。   “车车,你怎么了”   许诺好心情,待人也就格外热络起来。   车芽音勉强笑了一下,摇头说没事。   许诺眸珠微动,在要不要继续追问这件事上犹豫了几秒。   她没做好决定,车芽音突然自顾自地开口了,“小诺,你谈过恋爱吗?”   许诺摇头。   她没谈过,但是她自认为自己也算有经验了。   “你说异地恋,是不是最后都是那样的结果”   许诺没有反应过来,车芽音已经把手机怼到了她跟前。   是一张图片,主人公是一个长得阳光白净的男生。   这应该就是车芽音的男朋友。   许诺了然,但是她目前没有从图片里发现什么异常。   所以她问:“车车,你为什么这么说”   车芽音苦笑了一下,双指放大屏幕。   一个角落里,摆着一瓶白茶味的香薰。   车芽音解释道:“这个牌子的香薰我查过了,只有我们这边的线下实体店才有。”   “我们上次见面还去逛过,我们也买了,但是我当时送给他的是杆橘味的。”   “照片里的却是白茶味,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许诺欲言又止,她还没遇到过这种事。   而且他们情侣之间的事,她贸然插手也不是很合适。   最后,她给的建议是,让车芽音可以问一下她那个异地男友,及时沟通。   车芽音说她再想想。   在许诺收拾出一个中等行李箱空间大小的东西出来后,车芽音重展笑颜了。   她说是自己多想了,那瓶香薰是他妹妹买的。   许诺对这个结果乐见其成。   一气呵成地提起行李箱,同车芽音挥手告别后就洒脱地离开了宿舍,迎接她的暑假假期。   南大和江奕泽的私人公寓距离相当近,许诺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过去也不会很吃力。   一进门许诺就宣布她今晚要玩通宵的手机。   重担被卸下,解放了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加节制地玩乐。   江奕泽双手插兜靠着门框,笑着说不反对她熬夜的决定,但是不能是玩手机。   许诺没搭茬,把行李箱交到他手中,在他弯腰替她把衣物从行李箱里一件件拿出来收纳,挂在衣柜里,和他的衣服混合同一个空间的间隙,仔细端详着男人。   之前她忙于应付考试,没怎么有时间梳理两人之间的关系发展。   现在静下来审视,她觉得细思极恐。   从他一次次逼问她和异性的交往到上次在医院她怀疑他要和顾渭自爆,他就像一颗安装在她身边的定时炸弹。   极具不稳定性,一旦他炸了,不说粉身碎骨,但许诺必然也会受到牵连。   思及至此,她上前制止了他继续揣东西出来的行为。   “我就在这住几天而已。”   “到时候又要重新收拾,麻烦得很。”   除此之外,她晚上还十分坚定地拒绝了他的求欢。   “穿上吧,我没心情。”她大爷似的躺姿,眼里晃着不耐烦。   心里暗忖,自己要誓死捍卫两人的界限。   减少厮混,进而达到远离。 第32章   但是第二天醒来,许诺发现界不界限的已经不重要了。   丝丝缕缕的阳光从飘窗斜斜淌进来,漫过积着薄尘的空气,弥留一室寂静的光影。   她从床上坐起来,凤眸水光盈盈,乌黑柔顺的长发无序地披散在腰际。   本能抬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手指上却折射出一道金灿的光芒,反刺回来,耀眼夺目,许诺几乎睁不开眼。   许诺:   什么东西   她垂睫定睛一看,只见自己右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一枚戒指。   款式是金戒指,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色泽暗芒,戒面上还有道浅痕,是经年摩挲留下的证明。   戒指套在她的指根,不过终究是大了一个码,她的手轻轻一甩,戒指就能卡上指骨位置。   毫无疑问地,这戒指是江奕泽的杰作。   而始作俑者这会也刚好进来了。   他今天是很通俗的打扮,白衬衫下摆妥帖收进黑色西装裤,鎏金扣皮带勾勒出他利落的腰线,身材挺拔隽秀,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清隽儒雅的气度。   江奕泽笑得意味不明,背着光站在床边睨着人,高大的身形将身后的阳光替她挡得严严实实。   许诺举起右手,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江奕泽很理所当然,小弧度挑唇,“想送你就送你了。”   许诺抿紧唇瓣,如若理由仅仅只是这么简单,那当然无所谓,就怕戒指的含义没那么单纯。   她仰起头,半阖眼帘盯着男人,语气随意又夹杂着真切,“我谢谢你的好意啊,但是我不想要这枚戒指。”   说着就当着他的面把戒指摘了下来,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   “还给你。”   江奕泽黑眸轻飘飘扫过戒指一眼,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漫不经心地淡笑一声。   “你不敢要。”   陈述句,不是反问句。   许诺也闲散地扯了扯唇瓣,“你又何必这么说呢。”   “一枚戒指而已,我只是怕有人图谋不轨而已。”   “那你就收着。”江奕泽语气冷硬了几分。   许诺嘴角下撇,不悦重申:“我说了不要。”   “别什么东西都扔给我。”   “扔”江奕泽冷笑,“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传家宝。”   传家宝啊…   许诺睫毛如蝶翼扑朔,低笑,“那我和你真是没缘分,你的传家宝不合我手指的尺寸,戴上了就滑落。”   江奕泽眸光幽深,恨极了她不灵光的脑袋,“谁规定你一定要戴着了!你收着就行。”   许诺也不多言了,直接把戒指搁置在床头柜柜面上。   他爱接不接,反正现在是不关她的事了。   她像个甩手掌柜,美滋滋地眯起眼睛,挑衅地勾唇一笑,眼波流转。   “许诺,”江奕泽腮帮子的咬肌显出用力的痕迹,“我单身。”   这又哪跟哪啊?   许诺蹙起秀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我和胡竹茹没领证。”   这话落进许诺的耳朵里,她一点都不意外,她早就猜到了,这对形同影离的“夫妻”并没有领过证。   没有结婚证,那江奕泽其实也只能算胡竹茹众多情人中的一位。   不过他比他们都干净,也是唯一一位名不副实的情人,这也是许诺当初答应他的原因之一。   如果江奕泽没出现,许诺在得知那些秘辛之后,她绝对不会去选择和胡竹茹的情人纠缠,她还是挑的,不是什么烂人都能成为她的猎物。   偏偏江奕泽出现了,他格外特殊,占据着胡竹茹“白月光”的称号。   许诺综合考虑之下,可能也还是算得上潦草,她答应了他当初的提议——他们私下在一起当p友。   至于江奕泽为何锁定自己,许诺猜测过,要么就是觉得她单纯好骗,玩腻了一脚踹开就行,到时候她肯定不敢吭声,怕惊动胡竹茹,要么就是她前头想过的,她身上有江奕泽想要的东西。   无论是哪种,许诺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没翻车,反而是江奕泽在自己身上翻车了。   江奕泽说完之后,眼睛一直死死黏在她的脸上,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的细微表情。   但是,她好像并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吃惊神情。   “所以,能接受了吗?”   他捏起柜面上的金戒指,弯腰举到她跟前,眼睛和她平视。   “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你现在还觉得隔应吗?”   许诺沉默,心里暗答,还是有的,他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腹黑。   她笑了,凤眸里荡着分明的兴味。   “江奕泽,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会在意你和胡竹茹之间那点身份的联系吧”   “我起初选择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报复她啊。”   虽然非常不人道,但是确实心里有种油然而生的报复快感。   特别是看着胡竹茹被蒙在鼓里。   可是现在……   胡竹茹对他的态度跟以前相比,可谓是松怠了很多。   “你的利用价值减少了。”   她说,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掀开被子起身绕开他。   江奕泽攥紧手指,睨着她的身影,如同看见猎物背对自己,正蛰伏在草丛里随时伺机而动的猎豹。   时机成熟,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   许诺被锁在卫生间里头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江奕泽彻底癫狂起来还能这么阴。   “靠!”她没忍住爆粗。   江奕泽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水,眼神恶狠暴戾,步步逼近。   许诺本能感知到他的危险,脚步不断往后退,直至脊背抵住冰凉的大理石墙面,退无可退。   不过她还是梗着脖子和他硬抗。   “江奕泽……”   未能出口的话瞬间消音。   金属皮带扣发出轻微一声响,许诺的嘴巴被堵住。   他死死扣住她的脑袋,“还说不说那些戳人心窝的话了”   水流声滴滴答答,在空气里萦绕不绝,在许诺长久的静默里略显喧嚣。   许诺挣脱开他的束缚,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狠狠吐了一口气。   江奕泽喘息沉重,俯身将跌坐在地上的少女打横抱起,大跨步出到卧室,许诺刚被男人放在床上,身上的睡衣紧接着三两下就被他扒掉。   “说你爱我,Daddy就疼你。”   火气于邪气交融,在男人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江奕泽的大拇指指腹丝毫不怜香惜玉地碾压着她过分艳红饱满的唇瓣。   眼神森然阴冷,语气却放得极柔,诱哄蛊惑着身下的少女,“小诺,你乖,我就会很疼你。”   “快说你爱我,好不好,嗯”   许诺眼睫上挂着生理性的泪珠,眼眶潮红未褪,她恶狠狠怒瞪着身上如同地狱恶鬼的男人,“你做梦!”   男人摇头,笑声瘆人,“真是倔犟。”   “不乖就得受惩罚。”   他的话语宣判了她的下场,许诺咬牙,奋起反抗。   她的指甲盖毫不留情地挠过他的酮体,他白皙的肌肤不多时就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江奕泽舔着她的颈脖,像感知不到疼痛,笑声阴恻恻,“谁说我们没有缘分的,小诺你看,你亲自雕刻了我们的红线。”   许诺气得两眼一黑。   垃圾桶里的垃圾在增加,直到下午,他才餍足地倒在她的身旁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许诺在梦中失去对时间感知的敏锐,短短几个小时,她感觉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全身上下宛如被注满了乳酸,动一下都酸痛得厉害。   她怔仲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思绪万千。   关于江奕泽……   已经没有什么情面可留的了,分开,必须分开!   她不想再和他纠缠个没完没了了,身心俱疲。   这一遭折腾,她七魂没了六魂,只剩下最后一魂吊着口气。   许诺缓了好一会才从床上坐起来,再从地上凌乱的衣物里找出自己的睡裙套上。   只是她的腿刚沾地面,立即就像被卸掉了筋骨,瘫软在地,许诺及时扶住床沿才没摔倒。   她在心里怒骂江奕泽狗东西。   等到又缓了好一会,许诺适应了站立后,立即从衣帽间拖出自己的行李箱,再把他昨天拿出来的衣物一件件胡乱塞回行李箱。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许诺收拾衣服的手顿住,扭头寻声望过去。   只见江奕泽悠悠哉哉靠在门框上,嘴角的笑容肆意又讥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站在那观察了她多长时间。   许诺咬牙,眸中跳动两簇怒火。   无视掉他打量的视线,继续往行李箱里塞着自己的生活用品,用行动表达了自己要远离他的决心。   江奕泽眸色阴冷下去,一改吊儿郎当的姿态,快步走上前,一把夺过她的行李箱。   “你还给我!”   “不还!”   他咬牙切齿,“你别想甩掉我,想都别想!”   许诺精致的眉眼染上冰霜,她嘴角紧绷,手指攥紧,恨恨盯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人。   她冷呵,行李箱也不要了,揣上手机果断转身离开。   江奕泽扔掉行李箱,行李箱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啪”。   男人看都没看一眼,心里脱控地慌乱,本能抬腿去追人。   “许诺你给我站住!不准走!”   “许诺!”   江奕泽三步并作两步,从背后牢牢抱住许诺。   许诺挣扎了几秒,没挣脱开,索性不再动。   “江奕泽你到底几个意思”   “你是打算囚禁我吗?”   许诺那双清丽的眸子里盈着一层愠怒。   江奕泽手上的力道在不断加重,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才能安心。   “说话!”许诺耐心告罄。   江奕泽吻着她的耳垂,舌头绕着她的耳廓舔舐。   声音含糊不清:“不是。”   他从背后伸手捏住她的下颌,玩笑中带着几分认真道:“我也在这啊,这怎么能叫囚禁。”   两个人住在一起叫同居。   许诺被他模棱两可的态度弄得头皮发麻。   她走过最错误的一步棋就是上了江奕泽的贼船。   她后悔不已。   “你爱我吗?小诺。”他眼尾泛着病态的殷红,脸色苍白,手掌划过她的颈窝,只要他想,就能轻易扼住她脆弱的脖子。   许诺烦躁地拢起眉心,“我们之间说这些有意义吗?”   她破罐子破摔,“有本事就把你的全副身家给我,否则别问我这些没有实质意义的问题!”   江奕泽眯起桃花眼,“你是认真的”   许诺没好气地点头,“对,你敢吗?”   “什么东西都没给我就让我爱你,那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没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用金钱来衡量的情感固然不牢靠。   但是江奕泽死寂的心脏重新跳动了起来,心脏泵送血液输到全身各处,他焕发生机。   “小诺,我不想当你爸爸了,我想当你男人。” 第33章   许诺全身冒起鸡皮疙瘩,还没从惊愕中回神就又听见他说:“财产我已经在处理了,上次我让助理替我把一部分财产转到了海外账户,剩下的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还有,我的公司最近面临着资金短缺,压力比较大,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的那部分。”   许诺张目结舌。   她觉得江奕泽此刻才是真的疯了。   最后事情以许诺肚子咕咕叫收尾。   江奕泽单方面结束僵持,拉着她进厨房做晚饭。   许诺一想出去他就立即杯弓蛇影,死死拉住她的手腕不放,恨不得找根绳子将他们贴身绑在一起。   他不允许她脱离他的视线三步之外,生怕她跑了。   江奕泽谋划着,等会就叫人来把门锁全部换了。   吃饭的时候,他以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抱着她坐到自己的腿上,“小诺,你是我的。”   许诺不想搭理他,只想填饱自己的肚子。   她一整天没进过真正的食物。   于是,顶着他灼热的目光,她十分冷静地夹菜吃饭,手都不带抖一下。   毕竟江奕泽不是第一次发疯了。   暴风雨经历多了,也会变得风平浪静。   她神色如常地咀嚼着饭菜,仿佛根本察觉不到男人身上的异样。   吃完饭放下筷子,她无事人一样就要起身。   江奕泽摁住她的腰窝往上蹭,呼吸紊乱,“宝贝等等……”   许诺闭上眼睛,揣着手臂环胸,“在资金没有汇入我的账户之前,我觉得你还是我的P友。”   “当然,就算你把你的财富都给了我,那也只代表着你有资格问我爱不爱你,而不代表着我答应当你女朋友。”   江奕泽磨蹭了一会儿,才低吼了两声。他敛眉,脸上的红润未褪,“那不行,收了我的东西,你一定要给我当女朋友。”   “我不喜欢你。”许诺漠然。   江奕泽展眉笑开,一点也没被刺激到,沉浸在迷醉中,“我喜欢小诺就好。”   “你只要答应当我女朋友就好。”   许诺非常想问江奕泽是不是缺爱,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他缺爱,他大可去找一个爱他的人,而不是和自己这个对他没有爱意的人耗。   终于停止了动作,江奕泽“饱餐一顿”,他心情不错地捏着她的手心把玩。   他问:“你暑假有什么计划。”   “找了份暑假工。”许诺淡声道,瞥了一眼后边顽劣的男人。   他一直不让自己从他腿上离开,保持着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和我一起去旅游怎么样”   许诺意兴阑珊,“我不是大总裁,我要挣学费。”   江奕泽低头啄了一下她的手心,“你还在意那三瓜两枣我全副身家都给你了。”   许诺眼神里赤裸裸飘着他在给自己画大饼的怀疑。   江奕泽轻嗤,捏捏她的脸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会背信弃义。”   “你陪我去,我额外支付你费用,行吧”   许诺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说自己考虑考虑。   -   车子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群山便将这片小村落轻轻揽进怀里。   连片的自建土房纵横交错地分布着,中间一条水泥路贯穿尽头。   群山环抱,村里的暑气淡薄。   许诺站在一栋老旧的二层自建房前,双手叉腰仰头打量着房子。   房子饱经风霜,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里头暗沉的红砖,雨痕爬满墙面,黑一道灰一道的。   许诺扭头对停好车走过来的男人道:“江奕泽,你在耍我。”   这算哪门子的旅游?   把她带到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偏僻山村,她合理怀疑他想对她图谋不轨。   江奕泽停在她身旁,跟着打量起这栋破败残落的房子。   五年了,自从付音袖死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许诺话里暗戳戳的埋怨他当做没听见,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老式钥匙,钥匙严丝合缝地插入木门上挂着的铁锁锁孔,他推开门。   许诺这才发现这栋房子里头还自带一个小院子。   在通往门口的这段距离,院子的左侧栽了一棵老槐树。老槐树枝桠遒劲地撑开一片浓荫,树影罩着底下蒙着厚灰的四方木桌和木凳。   再循着枝丫的延伸方向望去,二楼的木窗棂歪歪斜斜,玻璃裂了道蛛网似的缝,窗沿挂着一截褪色的蓝布帘,风一吹就晃悠,卷起窗台上积的厚灰。   好有年代感。   许诺从刚进入这条与群山共处的小村落,就发现了这里的每家每户的房子都保留着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有的甚至还是青瓦黄墙的瓦房。   时代的发展似乎没有通知这条小乡村里的人。   而且,她发现这条村里的人好像也不多。   她坐着车一路过来,没看见一个闲散的人,就连令人闻风丧胆的村头情报组织都没有。   江奕泽跟她解释,这里一直没被发展起来,大多数经济条件好的都搬走了,留下来的都是腿脚不便的老人,他们住在这方小天地,唯一盼头就是等待外出打工的亲人回家团聚。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他边说,边推开房子里的正门。   一股混着霉味和旧木头香的潮气扑面而来。   许诺皱了皱鼻头,抬手捂住鼻子。   房子一旦长时间没有人住,就会迅速褪去生机。   客厅的水泥地裂着几道细纹,褪色的红漆八仙桌摆在正中间,桌腿缠着几圈枯黄的麻绳,旁边的长条凳缺了一角,歪歪扭扭地倚着墙。   蜘蛛网挂在墙角,密织的白丝网上粘了几只轻敌的苍蝇。   许诺往江奕泽旁边靠了靠,憋着气,声音听起来略怪:“你确定我们今晚真的要在这里住下”   虽然胡竹茹卡她的生活费,但是许诺其实从来没有在一个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待过。   她小时候住的一直都是金碧辉煌的别墅,到后来跟着胡竹茹,入住的是四季山湾,她就没接触过这种场面。   江奕泽牵着她往二楼走,安抚道:“这房子看着是老旧了些,但是它的安全性是过关的。我等会好好打扫一番,就能住人。”   许诺哽噎,不大情愿地踩着水泥楼梯跟着他上二楼。   二楼有三间房间。   最西头的那间是杂物房,堆着落灰的农具、破旧的竹篮和几袋陈谷子,蛛网在梁上牵得密密麻麻。   中间那间是江奕泽的房间,他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了木制扇窗。   阳光倾泻进来,空气里的灰尘无处遁形。   许诺和江奕泽张同时咳嗽了几声。   喉头痒痒的,为了避免吸入灰尘,许诺只能继续捂住鼻子。   江奕泽则像是适应了在这种混浊的空气里生存,眼睛在卧房里逡巡,目光怀念又感伤。   他的房间不算太破旧,墙皮没怎么剥落,窗边挂着一截褪色的蓝色窗帘,风一吹就轻轻鼓起来,扬起满屋细尘。   靠墙立着个大衣柜,柜门蒙着厚灰,把手锈得发暗,仿佛还留着当年关柜门时的余温。   这一切都是物是人非的证据。   许诺撑着窗台透气,外头的云很高很白,很明媚的阳光,却照不亮江奕泽身上的黯然。   许诺忍不住轻啧,果然企业家往往都是贫困出身,财经报道里没少报道过类似的人物,他们的人生轨迹类似,生于淤泥,立于青云。   江奕泽说要去镇上采购物品,考虑到她坐车劳累,他打算自己一个人去,让她有什么需要的物品罗列出来,他顺便带回来。   三十公里外有一个小镇,需要采购物品一般都选择去那。   许诺认真思考了几分钟,发现他们缺一大堆东西。   吃的穿的用的睡的,这栋房子都没有。   她头大,“你买完最好快点回来,否则天黑了,我们也打扫不完,今晚往树杈上挂着吧。”   树上怎么也比屋子里干净,干脆往树杈上一挂得了。   江奕泽被她的说法逗笑,他朝她晃了晃车钥匙,“放心,我知道。”   “肯定不会让小诺在树上荡秋千。”   许诺:“……”   出门前江奕泽不忘回头叮嘱,“不要乱跑,这里地区偏僻,你又是第一次来这边,人生地不熟。山路弯弯绕绕的容易崴脚,你待在院子里或者附近走走就好。”   “有问题也要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许诺呵呵两声,一只手撑着院子的墙壁,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腰窝。   她怼他,“这么不放心就不应该带我来这种地方。”   亏她出发前一天晚上还兴奋得睡不着。   许诺觉得自己患有小学生春游综合征。   可怕的是,她小时候从来没有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春游活动。   所以,大抵是这种亢奋期盼急切的感觉延缓到了她成年后的第一次旅游。   她还记得,小的时候,每当老师宣布他们下周就要去春游的消息时,同学们异口同声爆发出的欢呼。   下课了,小伙伴们激动地围在一起讨论春游要带什么零食,要穿什么衣服,要扎什么发型云云。   总之,许诺非常有自知之明,春游和她无关。   胡竹茹不愿意出那个钱给她去旅游,她自然也不会去触她的霉头。   她暗暗安慰自己,只是一次小型聚会而已,她不在意。   可是当她去学校看到平时热闹的教室里只坐着几个零星的同学在自习时,她还是忍不住沮丧了。   顾渭事后还跑来质问她怎么不去,他都给她准备好了属于的她那份零食。   许诺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告诉他,自己不喜欢闹哄哄的氛围,不喜欢春游。   顾渭便无话可说了,把特意留下来的零食放到她的桌面就生闷气去了。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提早告诉他,那样他也不去了。 第34章   江奕泽认同她的话,确实是将她带在自己身边更安心,于是他走过来牵她的手,“你说得对,我要带着你才放心,你跟我一起去,小诺。”   许诺立马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表达自己的抗拒。   她昨天跟着他先是坐飞机,飞机落地后,改为自驾,他开着车带着她,最后开了半天的时间才找旅馆宿下。   今天一早起来,又驾驶了三小时才到达这条小乡村。   许诺现在一看见车就头晕脑胀,她说什么都不肯上车。   江奕泽不发疯的时候是很具备人性的,体谅她坐车的劳累,也不强迫她跟着自己去购物了。   “我走后,你把大门关好。”   “知道了,知道了。”她朝他甩手,巴不得他快走的模样。   江奕泽抿了抿唇,驾车离开。   许诺双手揣在防晒衣的口袋里,转身往院子里走。   中午时分,城市里热意腾腾的天气,村里却是凉热适宜。   即使头顶的阳光灿烂盛大,但是只要往阴凉处一站,凉意立即往皮肤毛孔里钻,冲刷掉炎热。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许诺在院子里兜兜转转,走走停停,目之所及的设施哪都积满了灰尘,没有一个地方是能坐下来歇脚的。   她只好再度拐出去,在院门的门槛上一屁股坐下,膝盖贴着前胸膛。   院子正对的方向是主干路,主干路向两头延展,路边稀疏分布着几栋自建房,看上去都是久无人居。   绿荫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中午略显聒噪。   许诺望着望着,眼睛逐渐泛上一层水光,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跟着江奕泽来这种僻静的地方,睡又睡不好,吃也吃不好。   她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许诺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地面上无意识地乱钩乱画,百无聊赖。   直到她的视野里,走进来一个小黑点。   距离拉进,小黑点现出人形,是一位扛着锄头的五十多岁的妇人。   目光在空气中相撞,许诺和妇人皆是一愣。   那妇人走到隔壁的那栋房子门前,手把肩上的锄头拿下杵在跟前,然后又去摸索裤袋里的钥匙。   然而她的眼睛几乎没从许诺身上移开过。   眼睛眯起,额头堆出几层的褶子,她在审视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   许诺在她的睽睽目光下,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拆开糖衣,叼在嘴里。   见那妇人开了锁还不进去,她忽然歪头朝对方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一下唇角。   妇人如梦初醒般,嘴里嘀咕着什么,提起锄头推门进屋。   只是没过多久,隔壁的门又传出一声“吱呀”,许诺扭头看过去,嘴里的棒棒糖撑得左侧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妇人朝她走过来,步履不算快,走到许诺跟前,许诺慢悠悠从门槛上站起身,不清楚对方的来意,她眼神里藏着警惕。   “姑娘,你是这家的”老妇人仔细打量着许诺,在脑海认真搜刮,却怎么也找不到能够对应上的脸庞。   “嗯,我是跟着江奕泽来的。”许诺同样端详着半头银发的妇人。   “江奕泽”老妇人陷入沉思,半晌后,她恍然大悟地拍一拍手掌,“哦,你是说猎狗那个孩子。”   许诺嘴角微微抽搐,然后一头雾水地看着比自己矮一点的妇人,“猎狗江奕泽是猎狗”   她知道农村的家长一般会给孩子取一个“贱名”,说这样孩子才能被健康养大。   许诺不懂他们哪里来的依据,但是江奕泽的小名实在是土气又好笑。   她正想笑,却听到妇人的下一句话。   “对啊,猎狗就是这家的孩子,阿袖捡的孩子。”   许诺脸上的笑容倏忽凝滞住。   江奕泽是被捡来的 !   许诺乌黑睫毛微垂,眼神顿时有些复杂。   她起初以为江奕泽只是出身贫困,没想到……   他也挺惨的。   许诺敛眉,稳了稳心神。   “阿姨,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叫我王婶就行。”王婶踮起脚往院子里头瞥了一眼。   “猎狗没和你一起回来啊?”   许诺还是不习惯这个称呼,“哦,猎……不对,江奕泽他去镇上买东西了。”   王婶了然,点点头,“也是,他好多年没回来了,屋子里很多东西都不能用了。”   “姑娘,我看你这也没打扫,不如去我那坐会儿吧,我家就我一个人。”   许诺没有拒绝,一是她的确没地方歇脚,二是她想从王婶嘴里多打听一点江奕泽的身世。   王婶的房子也是前头带了个小院,院子也栽了棵树,许诺往自己家的方向瞥去,隔着一堵不高不矮的院墙,还是能看见自家院子里微微摇晃的老槐树。   王婶热情地招呼许诺在树底下的木制小凳子坐下,给 她倒了一杯热茶。   “王婶,你忙就行,不用管我。”   许诺摘下咬在嘴巴里的塑料棍,浅呷了一口茶。   王婶在她对面坐下,“不忙,刚好歇会。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这么几年,都是我一个人住在这,没一个能说话的人。”   她说,她的子女都在外务工,得熬到除夕,他们才能从外地赶回来。   “以前阿袖在,我还能和她拉拉家里长短,可惜啊,前几年走了。”   许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是不久前王婶提的,她十分好奇,问:“王婶,你能跟我讲讲江奕泽和阿袖之间的事吗?”   王婶摇着蒲扇,眼睛盯着人,“小诺呐,你是猎狗的媳妇”   许诺回答迟疑了几秒,不轻不重拖出一个单音节“嗯”。   王婶望着天空上飘荡的白云,开始回忆,目光穿越时光隧道,变得遥远。   “阿袖没回来之前,一直是在城里打工,给有钱人当保姆。”   听到保姆二字,许诺眼神微变。   王婶继续道:“后来说要养病,再加上雇主看她年龄大了,也不要她继续干了,阿袖就回来了。”   “她回来那天,抱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她说是捡的,但是村里多嘴的都说是她在外边和野男人生的野种。”   王婶一脸鄙夷,“嗐,我说他们都是蠢猪,说话不带脑子的,阿袖一身病,还那个年纪,她找谁生去。”   许诺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脸。   “阿袖那年多少岁”   “四十出头。”   “没到六十就去了,真是可惜。”   许诺沉默,卷翘的睫毛倾覆,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王婶的这一番叙述下来,阿袖应该是一位对江奕泽不错的养母。   怪不得江奕泽流露出那样的眼神,他估计是在怀念曾经的阿袖。   王婶停下摇蒲扇的动作,看了一眼天色,“哎,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做午饭了,你在这坐会啊,等会在我家一起吃点。”   许诺站起身,拒绝她的好意,“王婶不用了,不麻烦你了。”   “哪里麻烦,你别跟我见外,多双筷子的事。”   “王婶,真的不用了,江奕泽应该快回来了,我到时候回家吃就行。”   王婶已经走到了屋里,扯着嗓门喊:“猎狗回来了正好,你们俩一块在我家吃点。我老伴走后,家里可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许诺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冲着屋里喊了一句,“那谢谢了,王婶。”   王婶喊回来,说不用谢,两人像对山歌。   许诺颇感好笑,重新在凳子坐下,端起小方桌上的茶杯。   坐了一会,她又起身溜去厨房,看看要不要帮忙。   王婶说不用她,擀面这事她是行家。   许诺不置可否。   脚刚迈出厨房的门口,就听见外头停车的声音,是江奕泽回来了。   许诺突然间觉得自己拿捏不准对江奕泽的态度。   听完王婶的叙述,她发觉自己似乎一时间没法理直气壮骂他了。   可能感同身受,骂他就好像在欺负自己。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许诺甩了甩脑袋,又清醒过来,不对的,该骂还是要骂的,否则他真是要骑到自己头上了。   她这么想着,走到院门前,打开了门。   她来王婶家还没告诉他,她要去通知他一声,中午在王婶家吃饭。   刚走到自家院子的门口,手还没触到门,门忽然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江奕泽急匆匆冲出来,黑沉着脸,见到她站在门口,才及时刹住脚步。   “你去哪了!”他呼吸稍许紊乱,胸膛起伏。   “那。”许诺指着王婶家的方向。   “去王婶家坐了会,你家没地坐。”   江奕泽漆黑的眼睛钉在她身上,好半晌才冷硬着声音开口:“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记得告诉我。”   “一声不吭就消失,我找不到你会担心。”   他现在和她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上司嘱咐下属,然后又隐隐掺杂着点关爱。   她那么大个人了又不会丢。   许诺心里腹诽,但表面上还是随意应了声,不见得是真上心,“哦,知道了。”   “对了,王婶邀请我们今天中午去她家吃饭,我答应了。”   江奕泽脸色略微缓和,“嗯,我先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你过去休息吧。”   许诺揉了揉腰窝,对他的提议没有异议,“行,那你搬吧,我走了。”   江奕泽注意到她的动作,“腰不舒服”   “路上颠的,有一点点痛。”   不是大事,揉几下就好了。 第35章   男人眼神变得意味不明,许诺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哥,你那色鬼眼神能不能收一收。”   江奕泽身上的气息一扫方才的低沉,转换回一贯风格。   他眸色深了深,玩味道:“别乱喊,辈分都乱了。”   许诺:“……”   “假正经。”   她回到王婶家。   王婶中午煮了一锅的面条。   调好酱料,下几把葱花,香气勾得人的馋虫都出来了。   许诺靠在厨房门框上,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王婶端给她一大碗面,“可以吃了。”   “谢谢。”   许诺真的很饿,用筷子缠住一圈面条,吸溜吸溜。   空洞的胃得到满足,她眯了眯眼睛。   江奕泽是在她们吃了一半的时候过来的,还给王婶带了礼盒。   王婶笑得见牙不见眼,说你这孩子真是太客气了,人过来就行,带啥礼物。   江奕泽浅浅勾唇笑,回她麻烦您了,您就收下吧。   接着在许诺身旁坐下,端起面条大口吸溜起来。   许诺眼神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你想吃我的”   江奕泽说着就举着一筷子的面条送到她的嘴边。   许诺身子往后仰了仰,“不要!”   江奕泽收回手,但是脚早先卡住了她椅子底下的两条椅腿,许诺的椅子纹丝不动。   她坐端正,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是觉得你现在吃东西一点都不优雅了。”   江奕泽无所谓,“你又不爱看我优雅的那副死装模样。”   许诺呵呵两声,“所以你是特地装给胡竹茹看的呗。”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迎合胡竹茹去的,像以前的拆白党,量身定做骗局诱人入局。   江奕泽答非所问,“那你是喜欢我优雅的样子还是现在的样子”   许诺上下打量他一眼,笑而不语。   “笑是什么意思”   许诺不回答,只是埋头吃面。   王婶放好礼盒之后从房间里出来,江奕泽见状不好多说什么。   二人饱餐一顿后,离开王婶的家。   王婶还特地送人到门口,笑吟吟说有空多来坐坐。   许诺笑着应下。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许诺才调侃江奕泽,“你还挺懂礼数的。”   他送了礼盒,他们去王婶家吃饭就不会有过多的心理负担。   江奕泽望着待收拾的屋子,眼神里划过一抹不自然,“我小时候不懂事,偷过她菜地里的菜。”   那时候他饿了两天,扒到菜地里头,也不管是谁家的,抓起菜叶子就往嘴里塞。   也是多亏前头下过一场大雨,冲刷了叶子上滞留的农药。   现在回溯起来,江奕泽觉得自己的命格真是够硬,从一次一次的坎坷里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许诺:“……”   “那王婶还挺不记仇的。”   “她不知道是我,我偷完就跑了。”江奕泽走进屋子里。   午饭过后的阳光不燥,带着点温温的热,晒在背上,刚吃饱的倦意涌上来,许诺抬手打了个哈欠。   江奕泽让她去车里休息一会儿,他自己动手收拾屋子就行。   许诺看着破旧的屋子,深知仅凭他的一己之力无法靠一个下午就将屋子清理干净。   她拖着步子去角落里拿起扫帚,“我也帮忙吧,这样快点。”   她可不想今晚真的宿在树上。   两人互相配合着,勉强将客厅和二楼的房间打扫干净了。   当然,第二天还需要好好打扫一番,收个尾。   许诺坐在门槛上,额角的绒毛被汗水打湿粘在皮肤上。   这还不是最遭的,等到晚上她才发现最致命的一个关键。   这里没有空调。   在农村当然正常,但是,对许诺来说,她吹惯了空调里排出的冷风,骤然没有了这件家具,她很不适应。   月明星稀,窗外虫鸣鼓噪。   床头的柜子上,摆了一台台式风扇,吱吱嘎嘎地转着,输送凉风。   山里的气温虽然没有城市高,但是夜晚也需要制凉的家具。   江奕泽只找到了这台老古董。   许诺也没得挑,接受了这个局面。   她坐在床上,前面是她平放在被单上的手机。   她一只手持着一把梳子,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字。   想起来了,就时不时梳几下柔顺的黑长发。   手机弹进来新信息。   顾渭:[小诺,怎么回事一放假就不见你的人影了,我去你家,连胡阿姨也不在家。]   顾渭:[你们全家都去旅游了]   许诺回:[其他人不知道,我是去工作了。]   许诺:[我找了一份暑假工。]   她收了江奕泽的钱陪他来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条件糟糕,确实也是一份需要攻克的工作。   顾渭:[]   顾渭:[你在哪里上班]   顾渭:[我去找你。]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许诺:[不行,我是工作,又不是来玩的,你别来找我。]   顾渭:[那你总能告诉我你在哪个公司工作吧。]   许诺:[不太方便。]   许诺:[公司让我保密,尽量不要告诉别人。]   这次是隔了几分钟,顾渭才回消息。   顾渭:[…小诺,你不会是被骗去某种组织了吧]   许诺看到这条消息,不由得好笑地勾了勾唇。   她回:[不是,你别瞎脑补,我很安全。]   [我的公司没有任何问题,不会对我构成人身很危险。]   江奕泽洗完澡了,穿着一套灰色丝绸绸缎制成的睡衣,他推门进来。   许诺敛了敛神色,和顾渭聊了几句别的,然后快速找话题结束聊天。   床榻另一侧凹陷下去,江奕泽身子探过来,许诺下意识地熄屏。   江奕泽半眯着黑眸审视她,“我一来就熄黑屏幕,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看的”   许诺无语地觑他一眼,“好笑,我的聊天内容为什么要给你看。”   男人唇线绷紧,眼瞳中的黑色波纹在发亮。   “你在心虚。”他十分笃定。   许诺垂眸,盯着他的瞳仁看,十分怀疑江奕泽是刺猬人格。   刺猬在白天会蜷成一团,安静地睡觉,到了夜晚就外出觅食,在夜晚活动十分频繁。江奕泽也是,白天就稍显正常,一到了晚上就疑神疑鬼,趋向发病的状态。   许诺不想和他吵架,换了一个话题,“我们要在这待多久”   江奕泽眸中的暗色愈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回去见他”   许诺手上的梳子转了个方向,扔到他跟前,不悦道:“江奕泽,你给我好好说话。”   “一说到他你就急。”江奕泽阴阳怪气。   许诺满头黑线,“顾渭是我的朋友,我为什么不能和他联系”   顾渭冷笑,“承认了吧,你刚刚就是和他发消息。”   “你是不是还想叫他过来陪你”   好大一口锅扣过来。   许诺眸珠覆上几分冷霜,“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小心眼呢?”   江奕泽睡衣上挨近颈脖位置的两颗纽扣松开,他忽然俯身逼近,床垫被压得微微下陷。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廓,语气里却淬着冰碴:“我小心眼?”   “刚才是谁抱着手机,笑得连我躺到身边都没察觉?”   许诺睁圆眸子,反驳:“胡说!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了,我耳朵又没有聋。”   江奕泽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吓人,“呵,所以就是在我面前连演都不演了”   许诺后背抵着冰凉的床头板,退无可退,她很恼怒,“你有病是不!你能不能别脑补有的没的?”   “整天臆想着我和这个有关系,和那个有关系!”   “那你敢把你手机给我看一眼吗?”江奕泽俯身压向她,声音沉得发哑,“许诺,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对他,真的只有朋友的情分?”   她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但目光和他对峙着,梗着脖子反问:“不然呢?”   “不然——”他手上力道骤然减弱,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底翻涌着独占欲的浪潮,“我现在就让你记清楚,谁才是能躺在你身边的人。”   江奕泽说完胸腔立即翻滚着炙热的痛意,喉咙里仿佛有人捏着一根羽毛不停地扫过。   他偏过头,扒着床沿,剧烈咳嗽起来。   许诺抬手擦了擦被他碰过的地方。   真是的,还没见过刚放完狠话自己就一副要死不活模样的。   江奕泽的咳嗽声在房间里飘扬,听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了。   许诺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风凉话脱口而出:“这就是污蔑我的下场。”   男人眼角沁着泪花,脸色苍白,手指颤抖着抬起去接水。   许诺沉眉,心里烦躁,直接把杯口怼到他嘴边,“我喂你!”   江奕泽伸出去的手搭在她的腰窝上,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温水。   她站着,男人坐在床上,咳嗽过后,她的这个角度很容易窥见他眼里的那点脆弱。   其实但凡她软着语气哄哄他,他都不会那么动怒。   江奕泽无法控制住自己,只要和她有关,他总是一点就着。   但是她又何尝不无辜   他的怒气总是泼向给她了。   江奕泽垂下睫毛,在眼底罩下一片阴影。   “……对不起。”   许诺扬眉,闹了这么久,居然肯和她道歉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知道这句话没有什么份量。”江奕泽抬起眸珠,瞳孔里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我会改的。”   道歉不是第一次听了,“我会改”是第一次听。   许诺撇嘴,“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36章   “我会的。”   江奕泽既像是在同她保证,也像是在警醒自己。   可是恪守而成的性格哪有那么容易改,必然得付出一定的代价才会明白改变两个字的重要性。   许诺也是左耳入右耳出,压根不把他的话放心上。   “你就少给我开空头支票吧,少点折磨我,我就烧香拜佛了,大哥。”   江奕泽沉默,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没看她,低喃:“你去王婶家,她有没有告诉你什么?”   许诺不隐瞒,“告诉了我一点关于阿袖的事。”   “她是我的养母,你知道吧”   “知道。”许诺点点头。   她以为江奕泽接下来会告诉她更多有关阿袖的事情。   然而,他只是昂首,四十五度的角度,那双漆黑魅影的桃花眼盯着她,瞳仁里流淌着异常的兴奋,嘴角甚至还噙着诡异而癫狂的笑容。   “小诺,我们真是配啊,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是这样吗?   或许这就是他一直缠着自己不放的原因   他企图从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异性身上补全缺失的爱   许诺心情瞬间不好,她抿唇,“不,我们不一样,我妈妈没有不要我。”   许晓洁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她的母亲。   江奕泽扯唇勾出一个笑容,笑容里带着酸涩。   “对,小诺不一样,小诺不能跟我一样,我会很爱很爱小诺的。”   许诺知道他又深陷某中情绪沙尘暴中了。   后续就是又要发疯。   她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了摇,“江奕泽,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天黑了,我们现在该睡觉了。”   “小诺,你爱我吗?”他自嘲地望着她,那双多情的黑眸里浸润的都是泪光。   许诺的不爱堵在喉咙里,“我考虑考虑。”   模棱两可的回答,江奕泽死寂的眼神注入生机,犹如溺水的失足者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好,我会等你的。”   没有一口回绝他,这属于是态度的极大转变。   他们一定会好好在一起的。   许诺终于能躺下好好休息了。   身旁的男人呼吸频率在逐渐恢复平稳。   “我们要在这待一个月。”   迟来的回答,许诺闭起的眼睛睁开。   “这么久”   “你公司不是快要倒闭了吗?你还不务正业,扔下公司和员工跑到这种山卡拉的地方,你可别回去就破产了。”   江奕泽胸腔震动两下,低低的闷笑,好似是被她这种说法逗笑,“怎么会。”   “我的公司还没弱到这种程度,还能多撑一会儿。”   许诺是不懂他的策略,翻了个身背对他,“你比我还能作。”   窗外朦胧的月光凝成一束束冷白光线投进来,给许诺身上渡上一层柔光。   江奕泽默默盯着她的背影看,对于她对自己的挖苦不置一词。   -   第三天,下午的阳光刺眼灿烈,许诺搬了张躺椅躺在老槐树下。   庞大的树枝,浓密的绿荫,像一把遮阳伞,恰好提供庇护,是避暑的“圣地”。   清风徐来,拂过她脸上的蒲扇。   许诺拿下遮住整张脸庞的竹篾蒲扇,人还没睡醒,眼睛迷迷瞪瞪的。   江奕泽就蹲在她跟前,距离只有一米远。   他沉着眸,眼睛里装着重甸甸的情绪,渴求中带着点幽怨,似乎还掺杂了一丁点的委屈,贪婪的目光不肯移开一寸。   许诺幻视他在看一个玩弄别人感情的负心女。   当然,她自认为负心女不是自己。   江奕泽见她醒来也没有什么反应,姿势不变,眼神不变,依旧定定地盯着她看。   如果目光有实质,他的目光就宛如一个个高温火球,许诺已经被他灼烧殆尽了。   “我脸上有东西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有。”江奕泽诚实答。   “那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江奕泽没有回答,只是忽然笑了一下,流畅的下巴微扬,站起身,姿态闲散。   “要不要我带你出去走走”   许诺伸了个懒腰,疏松筋骨,“现在”她看了一眼放晴的高空,“太阳这么烈,现在出去能直接被晒成咸鱼。”   “那就等到傍晚我再带你出去逛。”   “嗯,行吧。”   许诺腰脊重新窝回木制躺椅上,耳边的发丝被微风轻轻撩起,她惬意地翘着二郎腿。   “江奕泽,你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呗。”   “王婶说,你自从阿袖去世后就没回来过了,但今年你突然带我回来了,是有原因的吧。”   “你很想阿袖是不是”   江奕泽被她神机妙算的模样逗笑,在她一旁的小凳子坐下。   戏谑地望着她,“你才从王婶嘴里听到多少,你就这么了解我了”   “王婶说阿袖对你挺好的。”   江奕泽扯了下唇角,要笑不笑,一条胳膊搭在她躺椅的扶手上,“你信吗?”   “嗯”许诺颤睫,“这事还能由我决定的吗?”   她信不信,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不过……他这么说……   “难道阿袖对你不好”   江奕泽坚硬的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躺椅扶手,“也不能这么说。”   “阿袖养大我,对我有养育之恩,是我的恩人。论好与坏,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许诺领悟了片刻,她好像能体会到江奕泽的感受。   就像她和胡竹茹之间,之前她即使对她不满,对她怨愤,可到底她是自己的恩人。   如果没有发现胡竹茹和高进背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她或许仍会恪守道德义务,尽孝还恩。   江奕泽目光移向大门处,“这里不是我的家,也不是阿袖的家。”   “是阿袖丈夫的家。”   听及至此,许诺沉默下来,她在躺椅扶手上支起手肘,手臂和他的胳膊偶尔相擦。   “阿袖全名叫付音袖,有一个儿子。她原本是一户有钱人家的保姆,在外打工了十几年。从雇主家挣到的钱,她几乎每年都会尽数寄回老家,寄给她在老家带儿子的老公。”   “然后呢”许诺看着停顿的男人问。   “然后……”   江奕泽嗤笑了一声,眼神里盛着轻傲,似在嘲笑又似在不忿,“她老公用她挣来的辛苦钱另外找了一个。”   “她那个儿子,指责阿袖没有给过他多少母爱,搬离这里也没回来看过她。”   “这里是阿袖的夫家,也是她的牢笼。”   总之不是她的家。   她用血汗钱,把丈夫和儿子送出了大山,自己却成了永远困在山里的人。   “她的病情加重了,雇主也辞退了她,她没有价值了,丈夫和儿子都不肯再和她联系,娘家也不肯收留她,阿袖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栋早已人去楼空的二层小楼。”   “不过……他们在她刚回来的那段时间,还是有联系的,我甚至见过阿袖的儿子。”   许诺单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难道是阿袖又有了能被吸血的地方”   “对,”江奕泽侧眸瞥了一眼许诺,“就是我。”   “我是阿袖抱回来的,我有价值。”   “可是你那会还很小吧,又是弃婴,你也不能干什么吧”   许诺嘴巴比脑袋快,说完立即找补,“我…我的意思是……”   好吧,她找不到托词。   江奕泽无所谓地笑了笑,握住她空闲的另一只手,“你说得没错。”   他举起她的手,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纤长的手指白得发光。   收回来,他和她十指相扣。   “小诺会心疼我的吧嗯”   “你不心疼我吗?我这么可怜”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许诺第一感受是,他好绿茶。   敛了敛眉,她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是道:“别打岔,然后呢”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江奕泽好笑又好气,捏了一下她的掌心,“你当我是给你讲故事的呢。”   许诺被他戳中心事,难得生出了几分不自然。   她确实好奇。   “我就是想了解了解你。”   她的眼睛像水洗过的玻璃弹珠,清透中混着一抹波纹,很漂亮,看得人心软软。   只是江奕泽依旧不买账,“为什么要了解我”   “你不是讨厌我”   “我这个病鬼的事情,你还是不要了解的好。”   许诺嘴唇噏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没有立场去深挖他的往事,否则真的乱套了,她也没有办法应对。   “你不想说就不说吧。”   许诺托着下巴的手从扶手上收回,转而拿起夹在躺椅和身体的缝隙中的蒲扇。   她给自己扇了两下,想到什么,又移近一点,给江奕泽扇了扇。   “那你回来这里,总有点目的吧,我可不信你,你带我来这单纯是来旅游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是真的在耍我。”   江奕泽额前的碎发被她扇得有点散乱,眼波起伏。   “怎么,这里真的让你很不舒服?”   “那我给你订机票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求之不得呢,”许诺扬言,“你要是给我订好了机票,我肯定不带犹豫的,立马走。”   “你想得美。”江奕泽眼帘掀起,立即改口。   许诺胸腔里挤出一声“呵”,蒲扇的方向改对自己,不扇他了,“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你也没少耍我。”江奕泽把玩着她的手。   许诺尝试抽回来,抽不动,他像是把她的手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她放弃挣扎,摇着蒲扇给自己扇了扇风,“我只是骗过你而已,我可没有耍过你。”   江奕泽抬眸,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接着他又悠哉悠哉开腔,不经意般却让许诺心脏骤停一秒,“你手机里那个备注林白骁的,什么时候删?”   许诺转动的手腕迟疑了瞬息,很快继续摇动蒲扇。   镇定道:“说不定以后还要联系沟通的。这都是人脉,删这么快干嘛。”   江奕泽冷笑,眼神里的嘲弄晃荡。   许诺:“……”   她姿态懒散地向后靠了下,学着他哼出一声冷笑。 第37章   “我这个最大的人脉就在跟前,你不巴结,你寄希望在一个前程未卜的男生身上?”   江奕泽气笑了,看她的眼神极其不服气。   许诺蒲扇平放在小腹位置,茶色瞳孔迎上他的凝视,“不行吗?”   “林白骁目前是没有取得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大成就,但是他很有潜力啊,综测和绩点稳居前排。”   这并不是说唯成绩主义,而是透过成绩,能体现出林白骁他是一个自律有规划的人,对他自己的人生是有足够的掌舵能力的。   她和他的合作过程中,他提出的策划,也证明了这一点。   而且她不删他才正说明心里没有鬼好吧。她既不在意他,也不憎恨他,怎么会急着抹杀掉他存在的痕迹。   许诺自认为自己的说法没有问题,但是江奕泽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见识过成年人世界的无情混杂,他到底是觉得她的想法过于简单幼稚。   也有可能是看不惯她维护别的男生。   总之,男人眼下的脸色黑沉,很不好看,说话的语气也是带着冰锥,“呵,单看他现在的学校表现和成绩就判断出他未来可期,照这个理,满大街全是未来的大人物了!哪个不是听着夸奖长大的?可最后能真正成大器的,又有几人?真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喉结棱角分明,锋利如刀,上下滑动,输送出凉言快语。   “不知天高地厚的是你!”许诺微微蹙眉,不着调的气场徒然散开,声音里添上几分压人的锋芒,“以偏概全否定所有的努力,忽略掉成绩背后的自律与规划,你这才是才是对一个人未来最浅薄的判断!”   江奕泽压眉,意识到自己惹她不悦了,语气不自觉软了几个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我不是针对他,只是……怕你看走眼。”   他顿了顿,手指本能蜷了蜷,低声补了一句:“我只是担心你。”   许诺不接受这个说辞,后背靠回躺椅椅背,捏住蒲扇手柄,上移,覆盖住脸,不再看他一眼。   江奕泽几不可察地叹气,懊悔自己语气过冲,周身的冷硬气场瞬间卸了大半。他别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了几分:“是我话说重了。”   许诺没有反应,从江奕泽的角度瞧过去,只见她脸上盖着的蒲扇在清风的吹动中小幅度摇晃,露出的侧脸棱角分明,弧度明晰。   空气里的沉默带着点僵持的意味。   江奕泽喉结又滚了滚,最后妥协认命一般,伪装的冷硬全都卸下,语气里充满恳求:   “……理理我。”   空气安静了一秒,许诺依旧没有反应,看起来像是又睡着了。   江奕泽:“小诺,理理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   他伸出的手堪堪悬在空中,一时半会不敢碰她。   “小诺,你跟我说说话行吗?”   许诺脸上依旧盖着蒲扇,手臂搭上扶手,声音从蒲扇透过,瓮声瓮气,听起来闷闷的,“我没生气。”   单纯懒得和他一争高下而已,和不同论点的人交流容易浪费情绪。   可江奕泽并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而放下焦虑。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比明晃晃的指责更让他心慌。   喉结滚动几下,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你就是在生气,小诺,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朝你撒气。是我小气,我嫉妒你为林白骁正名,我看不得你维护他。”   他方才的态度的确惹得许诺不满,但是他现在在她耳边叨个不停也很烦。   许诺挪下脸上的蒲扇,眼睛却没看他,她望着天上的云。   这会阳光没有那么烈了,太阳有要“回家”的征兆。   许诺利落起身,自顾自地踱步出门。   江奕泽见状赶忙跟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着前后一米左右,原本是她在前,但是由于许诺不认路,便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几步,江奕泽走在了前头。   每当他回头想要和她并肩而行,许诺一个眼神剜过去,男人不得不认命在前头领路。   他身上穿着布料清爽透薄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线条利落,青筋虬扎。   许诺双手抱着胳膊,步履悠闲地跟在他身后,眼睛东瞧瞧西盼盼。   小路两侧是成片的稻田,沿着山势铺展开,青瓦土墙的屋子嵌在浓绿里,空气里飘着泥土混着稻禾的清香。   天际的橘色云朵叠着金光,均匀地晕染着天幕。   他们现在通往的方向是村西口,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地方。   他们两个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连绵不断的绿波里,松软的田土里有东西在游动。   许诺好奇地俯下身,是一尾尾身形小巧,两三指宽的小鱼。   “那是稻花鱼。”   江奕泽解释,走回来跟着在她身旁蹲下。   “不过稻花鱼并不是单指某一种鱼类,而是对养在水稻田里的各类鱼的泛称,我们村里常见的就是小鲤鱼、小鲫鱼、小草鱼。”   他说着往前看了一眼,稻田里的小鱼的鳞片细密而光亮,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这是鲫鱼。”   许诺了然,她记得自己曾经在一档美食纪录片上看过稻花鱼,那时候见他们用辣椒酿稻花鱼密封在坛罐里,要吃的时候再夹出来简单油炸一下。   那时候她想吃得不行。   她想问江奕泽,现在的时节能不能吃稻花鱼,但是转瞬又想起了她在单方面冷战,她也不想这么快就和他搭话。   于是许诺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问题。   江奕泽未仆先知,他看出来了许诺的欲言又止,于是没有再开口,故意等着她问。   眼巴巴瞅着她,等待她给自己递梯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爬上去。   可惜他没等到,许诺泰然自若地站起了身,继续往前走了。   江奕泽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隐去那点失落,跟了上去,和她并肩而行。   “稻花鱼一般得到八月份才能吃,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你想吃,到时候我找村民买几条,炖着吃,炸着吃,还是蒸着吃,都听你的。”   他看着她的神色,渴求她流露出一点喜悦,可是她的唇角始终绷得紧紧的。   两人这会已经离有稻花鱼那片稻田有一段距离了。   许诺脚步一转,拐入一垄田埂。   稻叶被沉甸甸的稻穗压得弯下了腰,像在朝人打招呼,翠色的叶尖时不时擦过许诺的手臂。   这亩稻田有人在除草。   戴着草帽的老人察觉到有人踏临,佝偻的腰挺起来,目光递过来。   “你们是谁啊?!”   村子里几乎是没有年轻人了,有也不会是在这个时节出现,都得等到逢年过节的时候,迟暮的乡村才会涌入一点年轻的力量。   许诺没想到老人会主动搭话,她一个外乡人不知道怎么回,她去瞧江奕泽。   江奕泽从裤袋里抽出一只手,从善如流地朝老人挥了挥,笑容热情,“是我,刘伯,奕泽!”   老伯遇到了和王婶一样的疑惑。   江奕泽只好大声补充一句:“我是猎狗!”   许诺:“……”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嘴角再也绷不住,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江奕泽余光瞥见她在嘲笑自己,表情有些难为情和不自然。   他清了清嗓子,抛出另一个话题化解尴尬,“刘伯,你是在除草吧?”   “你这亩稻田长得好啊,今年准能大丰收!”   刘伯也不知道有没有记起江奕泽,但是对于他的奉承,刘伯很是受用,笑呵呵的,“不多不多,预估就打个十几担谷子!”   刘伯的视线又落在安静的许诺身上,她正望着斜右方。   刘伯问:“这姑娘是你对象啊?模样真俊,小两口真登对!”   “百年好合啊!”   江奕泽长臂自然揽过许诺的肩膀,嘴角挂着真切的笑容,“嗯,谢谢刘伯,我们先走了,不打扰您干活了。”   “哎,好!”   刘伯的嗓音在身后沉下去。   许诺脚步朝着斜右方的破败建筑走去。   江奕泽还是揽着她,身上的柑苔气息笼罩住她。   许诺忍了忍,等走出田垄,到没人的地方才甩开了他的胳膊。   “许诺!”   江奕泽咬紧后槽牙冲上前去抓她的手,许诺还是避开。   “你烦不烦?!”许诺也没了耐心,看着他的眼神不带温度。   江奕泽胸口一梗,手指攥紧成拳,呼吸急促几秒,盯着她,终究没有在这个时候触碰她的霉头。   “我错了,我道歉,你到底怎样才能原谅我?”   他亦步亦趋跟着,就快要贴上她的后背。   许诺没看他,仍旧目视前方,随意撂话,“你别烦我就行。”   江奕泽一顿,理智地决定暂时将这个话题停一停。   他唇线绷紧,视线顺着眼尾落到不远处的那栋破败建筑。   “那是我以前的小学,倒闭荒废十几年了,你怎么想去那?”   许诺没答,脚步不停地奔赴。   三层的砖瓦房前,褪色的红漆校门上,“青山希望小学”几个字斑驳得几乎看不清。 第38章   “我还是回来了。”江奕泽望着脱漆的大门,不知是喜是悲。   他上前推开大门,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进去看看吧”   许诺默然,跟着他走进去。   年久失修的操场水泥地已经裂着几道缝,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篮球架歪歪扭扭地立在角落,篮板上的玻璃早就没了踪影。   老式窗户的框架锈迹斑斑,上头挂满了蜘蛛网。教室里头的桌椅东倒西歪,黑板上还留着模糊的粉笔印,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许诺终于主动问了他冷战后的第一个正经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真正离开村里是十六岁,不过我十岁就没读书了。”   他指着教室角落那张缺了腿的木桌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涩意:“我以前就坐那儿。”   “我坐在那补作业。”   “教室里只有两盏昏黄的灯泡,”他走到窗边,指尖拂过布满蛛网的窗框,声音轻得像叹息,“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们就喜欢挤在一块儿,就着窗外的天光写作业。”   为什么是“他们”,不是“我们”,因为江奕泽是被排挤在外的怪胎。   他顿了顿,看向操场角落的那棵老槐树,“外边那棵树,是我被老师罚站的地方,很多次很多次,我都快忘记了那种滋味。”   他小时候爱打点小架,老师就经常罚他站在树底下。   话音刚落,许诺想起了什么,半眯起眸子,狭长的丹凤眼盯着他,晃着果然如此的眸光,“江奕泽,我就知道你是在扯牛皮。”   “十岁就不读书了,还经常被罚站,你之前怎么好意思跟我吹的,说你自己多么刻苦,多么勤奋,三好学生拿到手软,你这个班级刺头,谎言不攻自破了吧。”   许诺昂着下巴,像是抓住了他的大把柄。   江奕泽脸不红心不慌,理直气壮地狡辩道:“那还不是你看不起我,跟你说话,你有几次搭理我的?”   “我不得给你上点学历滤镜吗?”   “你还有理了?”许诺不可思议,“我不想搭理你,有没有可能和学历无关,我只是单纯觉得你碍眼。”   彼时他正和胡竹茹“蜜月期”,胡竹茹还是相当看重他,使唤许诺去服侍他,许诺看见他就想踹他轮椅。   江奕泽双手插兜,大长腿站得笔直,冷呵两声,“再怎么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喜欢我,我知道的。”   一到不爱听的话,他就自动催眠,各种心理暗示。   许诺已经懒得计较,“你继续痴人说梦去吧。”   她的目光又落到他修长笔直的腿上,“你的腿疾…不会是罚站罚出来的毛病吧?”   问完,江奕泽还没回答,许诺自己就否认了这种可能。   江奕泽走过来靠近她,“不是。”   “你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   “不过,小诺得原谅我,结束冷战。”   这是条件,且得是她亲口保证结束冷战。   他不介意告诉她一些不愉快不美妙的往事。   他甚至十分乐意剖开自己的某些不堪,直面她。   他渴求她的可怜,她的同情,她的怜悯。   厌恶也行,憎恨也行。   只要是情感,他照单全收。   一切都比无视好。   “答应我,小诺,好不好?”男人的眼尾挑着极具蛊惑性的弧度,脸上笑容邪气乖张。   许诺考量了几秒,点点头。   “可以,下午的事,我们翻篇,结束冷战。”   她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对江奕泽的感觉微妙了起来。   除了单一的厌恶外,她滋生了探求感。   而探求感是打破边界感的一个小切口。   许诺顿悟,其实自始至终,她认为该恪守的边界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事情早已经不可控,全乱了套。   他一步步地过界,掌控她的生活,插手她的社交,而她自己呢,也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他的私人世界。   所以,她眼下需要的是一个新的态度去面对这种局面。   令人头大的是,她没找到。   或许可以心狠一点,就像他起初利用自己一样,把他当做一个玩具,探索完玩具的用途性质,兴趣消弭,她就可以踹掉他。   许诺在脑海里思索了很多,眼前江奕泽的面容模糊起来,她情不自禁撑了一下身后的课桌,掌心瞬间糊上一层灰。   “你怎么了?低血糖?”江奕泽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声音里含着隐隐绰绰的关切。   “我没事。”许诺摆手,然后拍拍手,蹭掉手上的灰尘。   “我答应原谅你了,你快说你的尘封往事吧。”   “你真的没事?”江奕泽不放心。   “真的。”许诺原地蹦了两下,又催促:“你快点,我洗耳恭听。”   江奕泽笑了一下,“行。”   “就是,就是……”   “怎么了?”这回轮到许诺问他了。   江奕泽抿唇,嘴巴张了张,可喉咙里就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我讲不出来。”江奕泽苦笑。   不知道是有心无力还是潜意识里的抗拒。   江奕泽发觉自己竟然说不出口那段经历。   平平无奇的经历,几段话就能讲明,他居然无法做到。   “……小诺。”   他高估自己了,原本企图通过揭露自己过去的一些经历来获取她的心软这个计划暂且搁置。   望着她那双狭长澄澈、含着星光的眸珠,江奕泽觉得自己的想法挺可笑的。   自己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去败了她的好兴致干嘛,她开开心心就好。   而且,以她的性子,她也不会对他流露出过多的怜悯,她就像初到人世的婴儿,凭着本能去探求,满足好奇心,仅此而已。   他自作多情了。   空气陷入沉默,飞舞的纤细颗粒在阳光的打光下无处遁形。   形成了一张无形细密的网,笼过来,许诺的思绪混乱不堪。   她从一阵静默中抽身,嘴巴微张:“我饿了。”   话题一下子跳转,且跨度好大,前后两个话题没有什么关联,就和她的人一样,随性又不讲常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眼神里装着一闪而过的了然。   确切来说是了然的反义词——茫然。   许诺是茫然的,她从他反常的表现里意识到他的这段经历或许是伤痕累累,充满沉重。   她不懂该如何去面对他剖白伤痕的瞬间。   照理说是要像正常人的反应一样,去给予他安慰。   可是她不会安慰别人,从来没有范本供给她学习,在她离开许晓洁后,此后每一个悲伤的阶段,没有人安慰她,她因此失去了模仿的能力。   如果有人在第一时间出来安慰鼓励她,她会习得对方安慰人的逻辑和能力,偏偏没有,很遗憾,她错失成为小太阳的机会。   她的话题骤变,江奕泽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见她说:“我们回去吧。”   “我不想听你的秘密了,好像不怎么有趣。”   “我很饿,我现在要吃饭。”   日常的话题,将两人从压抑的氛围里拉回现实。   “嗯,好像确实无聊,我也不想讲了。”   江奕泽微弱地拉了一下唇角,语调高昂了几个调,强打精神:“我们回去。”   “我给你烧红烧肉。”   他牵着她,掌心的温度互渡,一步一步走出了满目苍夷的学校。从旧时光的泥沼里抽身,那些不堪回忆的过往被彻底抛在身后,成了时光机里再也不会开启的片段。   -   一回到家,许诺满血复活。   她果然不适合走心,没心没肺才是最佳的状态。   江奕泽给她做了一盘全瘦的红烧肉,他人看起来也恢复了平时的散漫欠揍的状态。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把学校里的那点小沉重抛之脑后。   夜幕降临,长空如墨,淡茫茫的月光公平不倚地挥洒大地。   许诺躺在床上闭目眼神。   她有认床的习惯,前几天晚上都睡不好,翻来覆去跟烙煎饼似的。   江奕泽自知理亏,带她来受苦,提议让她枕在他的胸膛上。   许诺实践了一会儿,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的确安心,但是人体的骨骼构造并不比床垫舒服,她耷拉着眉眼从他身上下来。   “你身上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舒服。”   江奕泽平躺着,阖着眼帘,“你多压一会就适应了。”   许诺拒绝,“不要。”   “就你这身子骨,我压上去,明天你估计就起不了床,散架了。”   江奕泽从她的略微埋怨他是弱鸡的话语中解读出一丝她对自己的心疼,心情不错。   “你平时要是有这份心意多好,我能多活几年。”   “可是你多活几年,我就少活几年了。”   “什么话?”   许诺搬出她的理论,“你开心了,我就不开心,可是你不开心了,我就舒服了。”   还是这个理,在他身上委屈不了自己。   江奕泽给她的账户打了十十万。   许诺这才没跑,决定拿出一点收钱办事的精神,否则她哪还需要等江奕泽给她订机票,她早跑没影了。   江奕泽额角青筋跳了跳,“你真能气我。”   “你不早知道嘛。”   江奕泽在她身上得不到便宜,识趣闭嘴。   只是过了一会,他又凑过来,从背后抱紧了她。   许诺睫毛扑闪,她知道江奕泽也认床,他也睡不着,但是他死要面子,没有表现出来,毕竟这地方是他自己非要来的。   让她脑袋枕他身上,他自己也有他的心思。   他需要抱着她缓解精神压力,以致于进入睡眠。 第39章   回到现实,江奕泽结束通话,推门进来。   他并不是真的心大,晚上他会和助理联系,集中处理公司的重要事务,做出决策。   助理暂时也不懂他的总裁为什么好端端地跑到山角旮旯里。   但是不该过问的事,他不会过问,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床上的许诺没有因为他上床弄出的动静而睁开眼睛,侧颜恬静美好。   江奕泽从背后拢住她的腰肢,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哑声试探:“睡了?”   痒意惹得许诺缩了缩脖子,她睁开了眼睛。   翻个身,正对着他,手臂环上他的后颈,装不懂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   男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俯身埋首进她的颈脖,细密湿热的吻随即落在了她肩窝位置的皮肤上。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亲热过了。   许诺也有点想他,主动搂住男人遒劲有力的腰。   满室夜色温柔,安静的空气里偶尔混入几声短促甜腻的低唤。   “小诺,小诺……”   相拥的人影交叠,江奕泽贴着她的唇瓣,舌头在口腔横冲直撞。   房间里的温度迅速攀升,暧昧融在交缠的呼吸中。   许诺眼色迷蒙,脸颊绯红,她希望江奕泽不要这么折磨她。   “你快点行不行?”   “马上。”   他也有点忍耐不住了,稍稍偏移身体,手臂探出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许诺借着过窗的月光,在他的脸上看见了短暂的怔仲。   江奕泽收回手,眼神懊悔,“我忘记买|套了。”   许诺:“……”   她满身的火,现在却告诉她“灭火器”出了问题,也不是灭火器的问题,是灭火步骤不能进行了。   “你有没有搞错,江奕泽?”   这么重要的事他这个色中饿鬼能忘?   江奕泽眸光在夜色中闪烁,“前几天要买的东西太多了,把它忘记了。”   许诺还能说什么?   月上中天,窗外喧嚣的虫鸣渐平。   接近凌晨,又被江奕泽折腾了好一通,许诺昏昏欲睡。   江奕泽牛皮糖一样再度粘上来时,她都忘了敲打,眼皮宛若挂了一个两斤重的锤子,困得提不起来。   他面对面拥着她,一条胳膊穿过她的腋下,圈住她,另一只手则牵住她的手带至自己的腰际位置,让她看起来好像拢着他。   “小诺……”   “宝贝……”   回应他的只有怀里人均匀的浅缓呼吸。   江奕泽漆黑的瞳孔望向窗外,手下无意识地轻拍着她的脊背,节奏平稳。   他缓声说:“我白天不是针对你。”   “我不否认学习的苦,不否认做学生的无可奈何以及他们付出的努力。”   “我就是看不得你护着那个林白骁。”   江奕泽没有喝酒,他也不爱喝酒,此刻竟然像是酒醉的人,晕乎乎飘飘然,说出的话不成章理。   “我知道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考入重点大学,除了天赋之流,背后付出的努力和精力必然少不得。”   许诺高三的时候,或许不只是高三,只是江奕泽是她读高三的那你才踏临她的世界。   她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势在必得。   许诺的规划,体现在她对自己备忘录里的每一件事有着严格的执行时间限制。   比如,她在十一点半吃饭,那么就得在十一点四十分钟左右吃完,午休前的三十分钟需要刷的题目数量都是提前考量过的。   当然,学生最重要的是思想控制。   自己把控自己的思维,和大脑斗智斗勇,避免思想开小差,务必保证自己有限的精力放在学习上。   这种枯燥无味的事情,许诺整整执行了一年,不,也许很长时间。   但这其实对许诺来说,这并不难。当一切变成习惯,可能会变得无聊无趣,却也成为了她最容易坚持下去的日常行为。   她能专注于学习,她能不受干扰。成就感滋生动力,她的专注得以不断延续下去。   不过也有弊端,那就是许诺在上大学后,她很长一段时间处于混乱的状态。   她对完全与高中教学模式不同的大学课堂产生了无措。   花了很长的时间去适应,她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步履。   江奕泽倾身吻了一下她光滑细腻的额头。   “你比我厉害多了,你说我跟你吹牛,对啊,我是吹牛了,我没领过三好学生,我其实一点都不爱读书,不爱上学。”   “我小时候爱往学校后山跑,在山上爬树摘野果,再往前走,山涧里还有一条小瀑布,我下去抓小鱼,有时候就穿着湿掉的裤子去上学。”   “我那会乐意在广阔的天地闲游,就是不愿意回被围起来的密闭教室。回去就打架,一打架老师就罚我去树底下站。”   “唔……为什么打架?”许诺撑着岌岌可危的意识,问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   “你没睡着?”   许诺不说话了,仿佛又睡着了,刚才的只是错觉。   江奕泽哄小孩似的拍着她的后背,“我是付音袖捡来的,学校里的人喊我野种,要不就是怪胎。”   “我没人要,被亲生父母抛弃了,注定背负上坏孩子的标签。他们编歌谣对着我唱,我冲上去就打他们那帮混蛋。”   孩童是最复杂的纯粹群体,他们的善意可以澄澈直白,同时,释放恶意时,也能不加半点掩饰。   江奕泽扯了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我决定不读书了,全学校他妈都是混蛋,我要去找我的亲生父母。”   十岁的江奕泽是这么想的。   他跑出了学校,跑到可以容纳下他瘦小躯体的那座大山,把课本全部扔下悬崖。   做完这一切,他又跳进小溪里抓小鱼。   玩到日薄西山,江奕泽才下山回家。   他想,在去找亲生父母之前,他要同阿袖——他当时的阿妈说一声。   江奕泽裤腿全湿了,头发乱糟糟,眉眼处还带着伤疤,活脱脱一个野孩子。   他手里还拢着几条因短时间缺氧而胡蹦乱跳的小鱼。   家里的客厅里除了坐着阿袖,还有另一个男人。   那是阿袖的亲生儿子,江奕泽不是第一次见他。   每次这个男人一来,阿袖就会很高兴,满脸喜色。而男人离开时也是神采奕奕的,志得意满。   只是今天……   那两人看见他,脸上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十岁的江奕泽不懂大人的唉声叹气,也不想去管这些对他来说天方夜谭的事。   他径直忽略客厅里两人的沉重目光,拐去厨房,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把小鱼放进去,重获水源的小鱼欢快游弋起来。   客厅里两人的谈话不久也结束了,在江奕泽安置好他的小鱼,路过客厅时,阿袖的儿子站起身,脸色难看地路过他。   他走路走得快,带起的风凌厉如刀,刮得江奕泽的脸生疼。   客厅里的阿袖脸色也不好看,捂住嘴巴咳嗽着。   江奕泽走上前,“阿妈……”   “你一边去。”   付音袖沉着脸打断江奕泽的话,径直上了二楼,回她的房间去了。   江奕泽愣在原地,虽然平时阿妈对他也不温柔,可是也不会用这种厌恶又恐惧的眼神看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付音袖始终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江奕泽饿了,他理所当然地起灶烧火。   自己填饱了肚子,想了想,还是端了一碗冒着烟雾的白粥小心翼翼地给付音袖送上去。   “阿妈,吃粥了。”   门没关紧,江奕泽用身体轻轻一撞就开了。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付音袖坐在床上。   小江奕泽站在门口,他背后的长廊漆黑一片,小小少年一面处于黑暗,一面立在昏暗的光线里。   付音袖突然受刺激似地大喊起来:“克星!”   “你把老爷克死了!”   “啊!我真后悔……”   付音袖双手掩面,低声抽泣起来。   克星?老爷?   陌生的词汇,江奕泽不懂,他只知道他是上来送粥的。   “阿妈,你饿了吗?”   “我煮了粥。”   滚烫的白粥端到跟前,付音袖受到更大的刺激。   “啊!我不是你阿妈!”   “你不要这么喊我!”   被掀翻的碗打碎在地,滚烫的白粥飞溅,粘在江奕泽的小腿上烫出水泡。   江奕泽本能地俯下身去查看,付音袖突然发难一把推倒他,身体倒下,他的掌心扎进了玻璃堆。   “嘶——”   江奕泽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掌,“阿妈……”   “你滚!”付音袖步步逼近,眼眶通红,“你滚!这里不是你的家,我也不再是你的阿妈!”   “夫人不要你了!你知道吗?!”   付音袖的账户每个月会汇入一笔数额不小的钱,这些钱解决了她儿子的燃眉之急,她帮儿子还清了房贷车贷。   可是如今老爷死了……   坐实了这个孩子真的是克星,夫人不会再打钱过来……   “你走!”   “你快走!我养不起你了!”   江奕泽后背出了很多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疼出来的,他沉默着爬起来,手上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她叫他走,他就真的走了。   阿妈也不要他了。   他可以顺理成章去找他的亲生父母了……   小小少年如疯犬一般冲出了屋子。 第40章   十岁的江奕泽对外面的世界没有概念。   他想当然地认为他翻过这座山,就可以找到他的亲生父母。   他没日没夜地跑,他拼尽全力地跑。   他在山头兜兜转转,最后失足跌进猎人废弃的捕兽陷阱。   被村民发现时,江奕泽早已经昏迷。送到诊所去,小诊所医生说没办法治,就又送到了正规医院。   几经辗转,江奕泽最后还是获救了。只是陷阱底部的尖石刺穿了他双腿的膝盖窝,划伤了深层的关节囊与隐神经。   虽然愈合后能正常走路,但受损的神经和关节囊对温度、湿度变化极度敏感,每逢季节交替,旧伤就会突发僵硬剧痛,根本无法站立,只能靠轮椅过渡。   “我掉进了猎人废弃的捕兽陷阱,腿伤了,幸亏刘伯及时救了我。”   “阿袖很是后怕,她来医院看我,让我跟她回家。”   村子里的人都在说她狠毒,逼着孩子上山,那不就是推孩子跳火坑吗。   还说既然不想要,当初为什么要抱回来云云。   阿袖实在受不住大众的指责了。   于是这个曾经说不要他的女人又决定收留他。   只是学肯定是没得上了,他要去跟大人学习务农。   “阿袖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不要我了,让我不要再动回去找他们的念头。”   “而且,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阿袖的儿子。阿袖想他,晚上总是掏出珍藏的、她儿子的小学毕业照,指着照片上她的那个儿子跟我絮絮叨叨,但是照片上的人直到阿袖下葬那天都没有再出现过。”   话音落下,江奕泽后知后觉地怔住,那些下午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他现在竟然就这样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大抵是夜色成了最好的遮羞布,让他卸去了所有的拘谨与负担。   更何况,怀里的人很久没有反应,她大概早已睡熟了。   她应该什么都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定然不会往心里去。   在村里一直待到十六岁,江奕泽通知阿袖,他要出去闯闯。   五年时间的磨砺,少年的身高直蹿,一米七几的个头,身形挺拔清瘦,眉眼的稚气脱去了大半。   阿袖不想他离开村里,循循善诱地说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好,还是留在村里安稳。   面对身高体长的少年,阿袖已经无法再同过去一样对他颐指气使。   而且这几年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家里没个帮手,地里的活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江奕泽去意已决,阿袖游说了一个晚上无果,甩甩胳膊走了。   翌日,鸡叫第三遍过后,江奕泽收拾着行李,他要带的东西不多,几套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再塞一些干粮,拢共就是一个背包的份量。   他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栋小楼房。   不再像十岁那样横冲直撞,莽撞乱来,他已经在脑海里规划好了路径。   走到村口,搭上拉货去镇上的货车,转到镇上再搭乘客车。   掏钱买车票时,江奕泽眼神微变,他的背包暗格里多出了一千块钱。   一年后,江奕泽风光无限地开了辆货车回村过年。   虽然是二手的,但是在当时,村里可是没几个人能买得起车的,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一圈,堵在二层小楼前。   付音袖脸上风光无限,向人炫耀着手腕上江奕泽给买的玉镯子。   看热闹的不禁赞叹,说猎狗现在是混得大有出息了,十里八乡就他一个小伙有车,不愁以后娶媳妇了。   又说付音袖有福气,亲生儿子不孝顺,捡来的猎狗这么有孝心,以后等着享清福。   付音袖听到前半句,脸上的笑容就敛了下去,后面的话她都没有心思去听。   江奕泽背靠在院子里的那颗槐树的树干上,远离热闹喧嚣,好像一切都与他这个主人公无关,沉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每年都会回来陪付音袖过年,衣服、补品、饰品给她带回来一大堆,付音袖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温柔,年过半百,吃的苦太多,加上病痛折磨,付音袖脸上的肌肤皱巴巴,跟颗晒干的红枣一样。   江奕泽十九岁那年,付音袖过世。   烟雾缭绕的坟头,白色的烟雾模糊少年棱角分明的五官。   他站得笔直,在广阔的山头,恍若一株坚韧不拔、迎风不惧的野草。   凝眸觑着墓碑上的刻文,他薄唇轻启:“我不欠你的了。”   江奕泽的童年简单又无趣,甚至有些残忍,他从来不去怀念,这是一段不值得追溯的阶段。   软弱无能,只能听天由命。   漆黑的夜幕里,四周寂静无声。   只有江奕泽的声音在卧室里轻轻飘扬,像一缕青烟,钻进许诺的耳朵,不留痕迹。   他低头注视她,她枕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安宁,眉眼舒展,呼吸清浅。   “睡吧。”   “这段时间跟着我受苦了。”   他拍着她的后背,闭上了眼睛。   -   许诺跟着江奕泽来到这边,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月。   江奕泽爱带她往山里逛,美名其曰是要带她体验山里独一无二的乐趣。   今天去摘树上酸甜的野果,明天去采漫山遍野的野花,后天去挖坡上的鞭笋……   许诺不知道他真实的意图,只是每当她提出抗议的时候,江奕泽就会改变路线,带她去串门访客。   许诺:“……”   她不想跟人打交道,她宁愿去面对花花草草!   这个江奕泽就是在整她,许诺在心里给他参了一本。   “你真的好烦,我说了不想去。”   江奕泽今天准备带她去后山看瀑布。   许诺不情不愿跟在他身后,步子拖沓,浑身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   江奕泽随时拨开挡路的枝桠,语调散漫地开口安抚:“整天都闷在屋里有什么意思?到乡村里来就要多出来亲近自然,呼吸新鲜空气,不然你的身体可比我还经不起折腾。”   “少咒我,我身体好着呢,是你非要拉我到这种地方来。”   许诺扯过一簇的狗尾巴草去扫他后背,嘴角下撇,“你要修身养性你就修呗,我没有这个需求啊,还拉着我,这纯属强人所难。”   江奕泽回头瞥她一眼,“我没给你钱?”   “本来你就要给我钱。”   许诺手里的狗尾巴草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自己说过的话可不要忘记了。”   “十万块糊弄不了我。”   江奕泽轻笑,笑容漫过他清朗的眉眼,散漫不羁的腔调里带着几分戏谑:“我说到做到,骗你做什么?”   只是应该会迟点了……   “我要是想耍赖,你哪还能站在这?荒山野岭的,我要对你做什么,又有谁会知道。”   一句玩笑话令许诺霎时顿住脚步。   她半眯起眸子,审视着面前挺拔健壮的男人,一本正经道:“你给我买了保险,收益人写的你的名字。”   破案了,所以这就是他公司资金短缺,他还能无事人一样拉着她到这不见人影的地方来的原因。   江奕泽福至心灵,对她的猜测深感无语。   “让你少看点宫斗剧。”   许诺看穿一切似的,手里捏着的狗尾巴草被她随手扔到他面前,根茎在地上滚了两圈,语气里的笃定藏都藏不住。   “我要回去。”   “我不会害你。”   “我怎么相信你?”   “这么多年了,这点信任都没有?”   许诺不说话了。   她当然还是保留着对江奕泽的部分信任的。   不过她现在确实更想下山,保险是她找茬的借口而已。   她早上睡得正香,在梦里中了五百万,正要去兑换,就被他吵了起来,说要带她去看瀑布。   许诺梦里的五百万打了水漂,她骂他个狗血淋头,而江奕泽脸皮厚得还能笑出声。   许诺:挑衅我!   她骂累了,他还是笑意盈盈。   去他的,不骂了,浪费口舌。   结果江奕泽以为她气消了,直接拖着她到后山来了。   “许诺。”江奕泽脸色沉了几分。   许诺轻哼,“少给我摆脸色。”   江奕泽:“到底是谁给谁甩脸色?”   许诺大手一挥:“不知道,不想跟你吵,我要回去补觉。”   江奕泽盯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再追上去,声音被风捎向她的方向,“路不好走,你小心点!早饭我温在锅里了,回去记得吃。”   许诺没有回复,背影无情。   江奕泽直到望不见她的身影了,他才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胸口,转身继续前进。   她不在,后山的瀑布便不是重点了。   太阳越过山端,露出端倪,阳光打下来。   瀑布从陡峭的崖壁上倾泻而下,宛如一条白色的巨龙,气势磅礴。在阳光的照耀下,水雾中隐约可见一道绚丽的彩虹,流光溢彩。   江奕泽抬眼,简单地扫过去,不是眺望瀑布,而是扫着瀑布上方 无遮挡的山脊线。   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带着瀑布的水汽。   他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   这片无人问津的后山,是他光伏版图里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当年他离开村里,安稳下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完成曾经半途而废的事情。   他找过去,繁华的都市,富丽堂皇的大别墅,时髦精致的女人,众星捧月的少年,他们一家人过得真是幸福快乐。   美好的画面碾碎了江奕泽过去幸存的所有侥幸。   他曾侥幸地设想过,他们不是故意抛弃他的。   他曾设想,在丢了他之后,他们过得水深火热,后悔不已。   躲在暗处里身影单薄的少年攥紧了拳头,暗暗发誓,他要出人头地,令他们后悔。   令他们认识到,当初抛弃他是个最愚蠢的决定。 第41章   许诺下山回家补觉。   再次睁眼醒来,外头天光大亮,阳光和暖。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多。   她睡了一个多小时。   睡眠需求得到满足,恍惚的精神好转,她心情也跟着好转。   这江奕泽就是来折磨她的,非得大早上拖她去爬山,但凡他是现在邀请她进山,她都不会垮脸。   许诺这么想着,忽然听到楼下院子的大门被拍得“咚咚”响。   这个点,该忙活的都去忙了,也不会有人来串门,左右不过是忘带钥匙的江奕泽。   许诺慢条斯理地从床上起身,微微散乱的长发梳直拢到前头扎了个低马尾。   楼下的声音锲而不舍,甚至越来越响亮。   许诺打开门,正想要吐槽两句江奕泽忘性大,发现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男人看到来开门的是她,也是一愣。   双方具是怔仲。   “你找谁?”许诺先回神,她猜测对方极有可能是走错地方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的视线越过少女的发顶,在院子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我找江总。”   “请问,江总是住在这里吗?”   “江总?”许诺很快反应过来,“对,他是住在这。”   “不过他早上上山采风去了,还没回来。”   男人了然,目光不由得重新落到撑着一扇门的少女身上。   “您是?”   他想打听的是她和自家总裁是什么关系,这样他清楚该拿什么态度对待眼前的女生。   “许诺。”   “叫我许诺就行。”   她好像没领会他的意思,只是报了个名字。   Bart掏出一张名片递出,“你好,这是我的名片,我是江总的助理。”   许诺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飞快扫过他的名字,定格在“环峰集团”四个字上。   她勾了勾唇,“原来是这样。”   “是有什么问题吗?许小姐。”   他没有唤她的名字,那样到底还是太鲁莽。   许诺把名片随手插进兜里,抬眸看他,笑得漫不经心,“没事,你先进来吧。”   助理没动,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表示他需要搬行李,他的车还没开进来。   许诺没有异议,给他留了半扇门,说他可以慢慢搬,她给他留门。   说完她就转身回屋,自顾自地玩手机去了。   助理瞧见这一幕,太阳穴跳了跳。   他算是知道总裁为什么一开始不通知自己跟过来了,原来是他在这边有人照顾。   他们要过二人世界,而他自己是那么大的一个电灯泡。如今他们快要离开了,总裁才一个电话过来,让他带团队过来考察。   助理吭哧吭哧搬着行李,手上功夫不断,心思也活跃,额头逐渐渗出汗液。   许诺在屋子里玩了一会儿手机,觉得无聊,抽空出来看了一眼情况。   助理已经卸下满地的东西,食物,生活用品,厨房用品等等,应有尽有。   许诺倾身打量几眼,看着还在命苦搬东西的人,忍不住问:“你是打算在这住一年?”   Bart放下一箱包裹得密密实实的物品,气喘吁吁,“说不准,得看江总的意思。”   许诺眼珠子转了一圈,想到什么,她出声:“不对啊,助理不是应该贴身跟着老板,时刻替他安排大小事务吗?你怎么现在才来?”   依她浅薄的认知来看,助理的功能貌似是这样的。   但是江奕泽这些天一直都是自行动手,没叫过帮手。   不对,许诺想起来了,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自食其力的。   之前可能是为了隐藏身份,一直都没有让助理现过身,但是他自爆身份后,也没有什么变化,以致于她对他是个总裁依旧没有实感。   许诺吐了口气,觉得自己的纠结点莫名其妙。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助理在许诺问出那个问题之后就已经停止了卸行李的动作。   他认真打量起跟前的少女。   她的眉色不浓,但是眉形却是极妙,像江南朦胧烟雨里的黛色远山。   长发飘逸,侧扎着垂在胸前,肤色白丽,丹凤眼狭长上挑,茶色的瞳孔,看人总像是带着小钩子。   “你不是?”   “我是什么?”许诺不明所以。   “你是江总的……新助理。”   Bart斟酌措辞,他原本想说的是情人,但是那样直白的词可能会激怒对面的女生。   他认为自己想的没有什么问题,总裁不需要他陪同,那说明他身边有人照顾他。   所以……跟前的少女……   许诺胳膊甩了两下,似笑非笑,“你觉得我像吗?”   Bart喉结滚了滚,目光在她一身简约却剪裁精良的名牌套装上扫过,又落回她那双盛着戏谑的丹凤眼,自觉不太像那些攀附江奕泽的莺莺燕燕,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许小姐,”他定了定神,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理解:“江总身边从不缺追随者,你若真有心,倒也不必藏着掖着。”   许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B先生,你的眼睛要是没用可以捐了。”   Bart被这声带着戏谑的称呼噎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捋了一下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少女语气漫不经心开腔:“先不说我和江奕泽有什么关系,就你这脑补能力,不去写剧本真是可惜了。”   她往前一步,丹凤眼微微眯起,自带一股压迫感:“还有,记住我的名字,许诺。不是你嘴里那个‘攀附者’,更不是你可以随意揣测的人。”   Bart后退一步,许诺不善地盯着他,“记住了吗?我叫许诺。”   男人咽了咽口水,看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方才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着调的人,一旦敛了笑意认真起来,身上竟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压迫感,直逼得人呼吸都跟着一滞。   “好的,许诺。”   Bart识趣改口,在人家的地盘,他还是不要惹怒她好。   但是下一秒,他骤然想起了什么!   许诺! !   “哪个xu,哪个nuo?”Bart眼里迸发出求真的渴望。   许诺眉心收紧,“一诺许千金。”   她的名字也不罕见吧。   Bart捶胸顿足,真的是许诺!   江总千叮万嘱,让他将名下财产全部转入其账户的持有人!   完蛋了!完蛋了!   Bart懊悔不已,他怎么就把人得罪了!   能让江总做到这地步的,她肯定来头不小,至少是他不能惹的。   事到如今,Bart只能补锅,他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诺,不对,许小姐,也不对……”   许诺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拉远和男人的距离。   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江奕泽的助理怎么也是神经兮兮的。   “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Bart赶忙解释:“您的名字很好听,寓意也很好,是我的错。”   “我给您道歉,是我狗眼看人低,冒犯了您。”   “还请许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见识。”他不敢抬头,只敢死死盯着地面,“今日的事是我糊涂了,我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许诺抱臂而立,丹凤眼微眯,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却泄露出讥讽:“道歉就不必了,毕竟大B先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怎么揣测老板的‘红颜知己’都这么门儿清,这份本事,可比我厉害多了。”   Bart自知理亏,头低得更低。   许诺瞧着他这模样就觉得没意思,啧了一声。   “行了,大B先生,你的行李还没搬完呢,还杵着待会可搬不完哦。”   “你的老板会扣你薪资哦。”   大B先生一激灵,“好的,谢谢许小姐提醒,我这就去搬。”   男人迅速消失在门口。   许诺撇嘴,她现在很不高兴。   原本的好心情被大B破坏了。   和煦的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撒落下来,在地上印出少女的黑色影子。   影子被拉得颀长,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脚尖,一下下碾过地面的光斑,像在发泄着满心的郁气。   -   江奕泽踱步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弯腰收拾东西的Bart。   “江总。”   见到江奕泽,Bart立马放下手里的活,上前打招呼。   江奕泽不轻不重“嗯”了声,眼睛随即在院子里逡巡。   Bart有眼色地开口:“江总是在找许小姐吗?”   “她上楼了。”   江奕泽就要抬步往楼上走,助理忍不住喊住他。   “还有事?”   助理咬牙,“江总,我惹怒了许小姐。”   江奕泽侧过半边身子,双手插兜,眼神微微沉冷,等待他的下文。   Bart硬着头皮,决定“自首”,毕竟坦白从宽,说不定老板能网开一面。   “我以为许小姐是您的情人……”   光听“情人”两个字,江奕泽就明白了个大概。   他没再管自责的Bart,径直上了楼。   “不高兴”的许诺彼时趴在床上追综艺,看得挺开心的。   至少江奕泽进去的时候,看见她的眉眼是舒展的。   “Bart跟我说了,你想怎么处罚他,我听你的。”   他站在床边,许诺没有抬头看他,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   “他是你的员工,他要是违反了规章制度,你就惩罚他呗,我不懂你公司的制度,你自己决定吧。”   员工私下编排老板是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的。   “他惹你生气了。”江奕泽坐下,床垫塌陷一块。   “别,你可千万别说是为了我惩罚他什么的。”   许诺终于撩起眼皮看他,语气严肃,“不然我这‘江总情人’的身份可就彻底坐实了,整得像是我跟你告了状,你替我出头一样。”   她顿了顿,“他惹我不快,我自然有办法自己讨回来。”   许诺原本是不高兴的,毕竟被人恶心了一回,心里自然有气。   但是她上楼之后就不生气了,因为她意识到大B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自己有限的精力怎么能耗费在他身上?   他还不配得到她的情绪青睐。   当然,她也不是好惹的,惹了她,大B必定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许诺在脑海里构思邪恶计划。   江奕泽看着她变来变去的神色,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被许诺一巴掌拍开。   “我问你,”她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他,“你心里其实一点也没生气,对吧?”   “你听见他造谣我是你情人,你是不是在暗爽?”   男人的劣根性总是如此。   “没有。”江奕泽漆黑的眸珠盯着她,“你别污蔑我。”   这不是她的词吗?   许诺胸腔里溢出一声轻呵,“我信你个鬼。”   江奕泽收起笑容,俯身靠近她,温热的吐息包裹住她的耳朵,“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暗哑,“我在想我给你当情人这条路行不行得通。” 第42章   江奕泽的耳语激得许诺冒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让他别总往自己脸上贴金,她不跟他沾亲带故,他也别总以为能和她沾上关系。   江奕泽面露遗憾,“那看来是行不通。”   -   Bart来了,江奕泽当起了甩手掌柜。   别的不说,大B先生的确是一位能力出色的助理,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江奕泽和Bart在老槐树下谈论公事。   大B站着汇报工作,江奕泽坐在许诺的躺椅上听,神情严肃。   “江总,人已经安排好了,他们过几天就能到。”   专业的勘测团队以及策划师早已联系妥当,跨区域调度的车辆、设备和前期对接的土地预审批手续,也都在按流程推进。   江奕泽靠在躺椅椅背上,指尖点着扶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最迟要多久?”   “四天,最快是两天。”   “嗯。”江奕泽眸色寡淡。   “设备进场和人员安置的方案,同步发我邮箱。”   “好的,”Bart回答干脆利落,“设备走专用通道,避开村落主干道,人员会统一安排在邻村的临时宿舍,不会引起村民注意。”   头顶盛大的阳光从树叶缝隙筛过,江奕泽闭了闭眼睛,低低应了一声:“嗯。”   顿了顿,又补充道:“并网对接的初步协议,务必在团队抵达前敲定。另外,待会把后山的地形三维建模数据发我。”   “好的。”助理应诺。   公务到此已经可以暂告一段落,但是Bart看看楼上,又看看自家老板,忍不住斟酌开口:“江总,许小姐那边……”   话未说完,江奕泽墨色的眸子淡淡扫过他,带着几分锐利与冷硬。   “你尽量不要去打扰她。”   “她不是很想看见你”   轻飘飘的两句话让Bart尴尬得顿在原地。   他本意是想提醒江总,涉及工作机密是不是避开许小姐好一点,免得节外生枝,没想到总裁如此直白,点明他是许小姐不待见的行列。   Bart悻悻然,“好的,江总,我记下了。”   “嗯,”江奕泽从椅子上起身,阳光映在他的眸底,“这些事,不需要让她知道,我后天会带她离开这里。”   团队进场、设备安装、项目启动,这些藏着他野心的机密事,他自会在暗中一一推进。   而许诺无需参与他的这些事,不必被这些商业算计与产业布局所叨扰。   Bart心下了然,连忙应声。只是看着自家老板望着楼上时的那副温柔模样,再想起他以往对工作的狠绝规划,心里忍不住暗叹,这位许小姐,怕是真的住进了老板心里。   同时懊悔不已,他自己之前嘴贱什么,瞎理解什么,搞得在许小姐那里留下了坏印象。   Bart洗心革面,暗暗下定决心对许诺更加恭敬一点,除了有江奕泽的原因,还更加因为她是一位心胸宽广的好人。   昨天那一茬,老板只是简单扣了他两个月的薪水作为他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惩罚,而不是辞退他。   大B先生不禁感叹,许小姐真是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当事人许诺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大B先生心里塑造了高光伟岸的形象。   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捉多几只老鼠送给他。   许诺是到了饭点才悠哉悠哉从楼上下来。   饭桌前,Bart和江奕泽又在讨论什么工作上的事,他压低声音在和江奕泽汇报什么。   许诺顿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大B先生。   Bart察觉到了许诺的视线,但是他不敢看她,一是谨记总裁叮嘱,二是他怕贸然惹怒许诺。   江奕泽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看似无意的动作,却精准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抬眼看向许诺,眼眸浸入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醒了?过来坐。”   “午饭马上就好了。”   Bart有眼色地给许诺拉开椅子。   许诺站着没动,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晃过一抹狡黠。   她脚步转了个方向,往外走。   “你去哪?你不吃饭了?”江奕泽视线追着她的背影问。   “你们谈工作好无聊,我去王婶家玩。”   “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我待会会回来吃的。”   江奕泽望着少女潇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颇感无奈,吩咐Bart把她的饭菜温好,Bart照做。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淌过院墙,金红的光缕落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空气里的浮尘都裹着暖光,慢悠悠地打着旋。   许诺推开半扇院门,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往屋子里瞧。   “你鬼鬼祟祟地在那干什么?”   江奕泽吃过饭后就坐在槐树底下等她,一直等到现在,茶都快喝了一壶,语气微冷。   许诺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那么大只坐在那,她居然第一眼没看见他。   “大B呢?”   她身体大半掩在门后,依旧只有头探出,莫名喜感。   江奕泽蹙了蹙眉,“他出去了,你找他干什么?”   许诺看见他臭着脸色,觉得莫名其妙,“你吃炸药了?”   江奕泽放下茶盏,“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你还要不要吃饭了?”   许诺不以为意,“我又不饿。”   江奕泽漆黑的瞳仁紧盯着她,半晌后才移开目光,他起身走向厨房。   临行前还扔给她一句话“过来,我给你热饭菜”。   许诺看见脸色难看的男人走进厨房才快速进门,手上提着个罩布的笼子,快步走上楼。   二楼有三间房,大B住了付音袖生前的那间房。   许诺推开杂物间的门,眼睛快速扫一圈,最后选择把笼子藏进一个大竹筐里。   刚安置好笼子,江奕泽又在楼下催她去吃饭。   许诺闲散地晃下楼,在客厅木制餐桌前坐下。   四道菜,鱼香肉丝,蒸排骨,蒜香鸡翅,炒青菜。丰富的菜肴,要不是时间对不上,许诺都有点怀疑是江奕泽重新给她做的,而不是中午留出来的。   她乖乖握起筷子吃饭,可是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依旧一脸的不爽。   许诺没理他,当做没看见。   江奕泽见她忽视自己,桌底下的长腿一抻,踢了一脚她的椅子,许诺跟着震动了两下。   她“啧”了声,抬眸看他,眼神不耐,“有话快说!”   江奕泽胸口堵着口气,不上不下的,烦躁道:“你叫Bart大B,你跟他很熟吗?”   “他才来几天,你第一眼看的就是他,回来第一时间找的也是他。”   江奕泽别过脸,绷紧的下颚线线条利落,脸色阴沉。   许诺夹了块排骨送进嘴里,嚼巴嚼巴才挑了一个问题追问。   “你觉得大B这个称呼很亲昵?”   江奕泽的不悦都写在脸上,他总是这样的,什么情绪都摆明在脸上,生怕她看不懂,因为她经常懒得猜测他的心思,进而不理他,他只能生闷气。   江奕泽冷呵,回头瞥她一眼,“当然。”   许诺有点无语,“大B听起来像傻B啊,这么一个破称呼你也要抢。”   “那我满足你,我以后叫你傻B。”   江奕泽:“……”   许诺补刀,“或者我叫你猎狗也行。”   江奕泽:“……”   他眸色冷沉,眼神锐利如鹰隻,转回头瞪她,“你别转移话题重点。”   “你关注Bart已经超过我了。”   “哪有的事。”许诺不接受他倒打一耙。   她也就今天看了一眼大B而已。   “喂,江奕泽,你是不是吃醋了?”   许诺往椅背上慵懒一靠,笑眯眯地望着他,像只灵黠的小狐狸。   江奕泽忽然生出几分别扭,可是他确实是醋得要命,纵使知道他们昨天才闹了小矛盾,她不喜欢Bart,但是她向来是难以捉摸的。   有时候想一出就是一出。   有一回他在床上闹得她生气了,她指使他去给她买草莓,可那会早已经过了吃草莓的季节,突然之间要找草莓不是一件易事。   他只能动用一些办法,给她买到了新鲜的草莓,端到她跟前,她又说不想吃了,她说要吃的其实是蓝莓,他空耳了。   江奕泽怀疑她是故意折腾他的,但是没关系,他惹她生气了,她要吃什么他都可以给她弄到。   只不过,她有时候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就是了。   “你说,你是喜欢大B还是喜欢我?”   江奕泽咬紧腮帮子,定定地瞅着她,像伺机而动的鬣狗,她敢说是前者,他就咬她。   许诺摇头,对他的问题表示不满,“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对,你应该问我喜不喜欢大B。”   江奕泽凝眸,“这不是重点!”   说完他自己又妥协地拧了拧眉,“行,我改一下,你喜不喜欢大B?”   “当然不喜欢,你这简直是废话。”   许诺挺了挺腰,想到什么,露出不满的眼神看他,“江奕泽你这个总裁怎么当的,脑子里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什么?”   “你能不能努力一点?你现在赚到的钱可是都是归我的。”   江奕泽:“……”   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不计较她的说教。   转而看到她还剩下半碗米饭的碗,轻“啧”了声,“你先别说我了,你看看你自己是怎么吃饭的,吃了半天才吃个半碗饭。”   “快吃,至少把这碗吃完。”   许诺撇嘴,想给他一锤,“那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跟我说话。”   “嗯。”江奕泽敷衍着,给她碗里夹菜。   许诺皱眉,“你不要把我不爱吃的放我碗里。”   “走开走开,净给我捣乱!”   江奕泽:“……” 第43章   许诺今晚睡得尤其早,十点多就趴床上了,不似以往非要玩手机玩到十一点多。   江奕泽和Bart沟通对接完工作,回到房间。   就见许诺抱住他的枕头垫在脸下,趴在靠近窗户的那一侧床沿,外头的月光似轻纱般铺在她的身上,柔和神圣。   他轻手轻脚上床,移过她的枕头,再动作轻柔地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胸膛上趴着,掀起被子拢共盖住。   就是这种被压着的感觉才爽。   江奕泽安心地闭上眼睛,被子里的带有温度的手掌撩起她的睡衣给她摸背。   许诺装睡装得格外煎熬,她不理解江奕泽为何要撩起她的睡衣摸背,摸着摸着,大掌还偏移了方向,往前头绕来,还好她是趴着的姿势,阻碍了男人揉捏的动作。   夜沉如水,村庄被裹进浓稠的寂静里,没有一丝杂声,唯有月光落满屋檐,碎成一地温柔的银霜。   许诺在心里估摸着时间,时机成熟,她从江奕泽身上爬起来,拉好衣服,跨过男人的身体,打算下床。   身上的重量骤减,男人敏锐地从睡意中抽离,湛黑的眸珠在夜色中霍然睁开。   他不由分说地捉住即将消失在眼前的一截肤白手腕。   “去哪?”   许诺被他突如其来的低沉浓哑质问吓了一跳。   他怎么还没睡。   “我去上个厠所。”她挣脱了他的束缚,扭过头对他说。   男人本能绷紧的下颚线松弛下来,手收回被子里,叮嘱,“外边黑,小心脚下。楼梯转角处的那级楼梯缺了一块,注意着不要踩空了。”   许诺“哦”了声,打起手机电筒,推门出去。   只不过她没下楼,她并不想上厠所。   她从容地绕去杂物间,竹筐里的小家伙在夜色里已经不安分地吱吱叫起来。   许诺提起外头罩着布的笼子,里头的小家伙更加受惊似的,胡乱奔撞起来,笼子在她的手里大幅度晃荡。   小院里静得只剩虫鸣,许诺蹑手蹑脚地提着笼子来到大B先生休息的房间。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站在门口。   黑色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黑猫,脊背微微弓起,指尖勾着笼门搭扣的动作轻得像捻起一片羽毛。   影子的轮廓里,嘴角的弧度藏不住狡黠,连垂在身侧的发梢,都似带着几分伺机而动的坏心眼。   Bart没有锁门,主要是门的年龄比他还大了,能维持着门型已经足够勉强了,其他的功能没有办法强求。   Bart躺在床上没睡着,他的眼角余光隐约瞥见门缝里漏进来一缕光束。   可当他转头望过去,什么光线都没有,只有被关得严丝密封的一堵门。   应该是他看错了,Bart想。   然而下一秒,一个黑影蹿过,在他耳畔掠过一阵微风,接着就听见枕头边传来一阵“吱吱”的响声。   几乎是意识到某种可能的瞬间,Bart嗓子发涩,艰难地咽了一下口腔里的唾液。   他缓缓转过脸,不偏不倚,正好和一双黑豆般大小的鼠眼对上。   灰毛小老鼠浑身的毛炸得像团刺球,尖细的爪子死死抠着枕套,一双黑豆般的鼠眼在昏暗中闪着幽绿的光,嘴尖不停翕动,发出“吱吱”的刺耳尖叫,带着一股腥臊的腐气直扑大B的面门。   “啊!”   “我靠!”   爆吼在寂静的夜晚里炸开,Bart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弹坐起来,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脊背狠狠撞在床板上,连带着床架都发出一阵“咯吱”的哀鸣。   他的动静毫无疑问地惊吓到了灰毛小老鼠,它被惊得蹿起,尖细的爪子擦着Bart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凉飕飕的触感,瞬间让Bart的尖叫又拔高了八度。   “啊啊啊——”   “啊!”   许诺破门而入的时候,小老鼠已经不见踪影。   “大B先生你怎么了”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挂着焦急又茫然的神色。   目光扫过床上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的Bart,她又故作惊讶地开口:“大B先生,你是看到老鼠了”   “怎么被吓成这样”   “不过你放心,”她睫毛弯了弯,“这里的老鼠没有毒哦,就是偶尔会爬床。”   它大爸的爬床,Bart已经在心里问候老鼠的祖宗十八代了。   他站起来,脸上的血色回冲了些许,“这地方怎么这么多老鼠我之前一直没见过。”   不然他肯定大买特买老鼠药回来全方位防卫。   许诺摆了一下手,“农村有老鼠多正常啊。”   Bart目光落到她身上,心有余悸,“许小姐,你难道不怕老鼠”   许诺闻言,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指尖轻轻蹭过睡衣上绣着的暗纹,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   “怕?”她轻笑一声,“有什么好怕的小老鼠而已,平时就偷点小东西,除了有毒的那种,对人类几乎没有威胁。我还打算捉几只回去当宠物养呢。”   Bart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对她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许诺不打算长留,非常“好心”地叮嘱大B关好门窗,免得又有小老鼠溜进来把他吓得狼哭鬼嚎。   Bart这才回想起自己方才的窘态,耳根发烫。   “还敢来,这回我可不会让它安然无恙地溜走了。”   他如是说,好像这样能替他挣回一点面子。   许诺笑而不语,在心里腹诽,她要是再捉一只来,他还得吓成那副死样。   回到房间,许诺丹凤眼弯成了月牙,眼尾翘了起来,藏在睫羽下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   她趴到江奕泽的肩头,笑嘻嘻地扯住他的耳朵,“诶,你听见大B的尖叫了吗?”   江奕泽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长臂自然拢住她,“听见了。”   “你去上个厠所,正好让你遇上他被吓成那样,你开心了吗?”   “什么话?”许诺戳了戳他胸膛结实的肌肉,“又不是我故意放老鼠吓他。”   江奕泽发出一声轻笑,气音一滑而过,“是,小诺怎么会捉老鼠吓人,小诺明明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是吧”   “那是,毕竟我连老鼠见了都得绕道走,哪像某人,胆子比针眼还小。”   许诺在他身旁躺下,江奕泽哑笑,对她的含沙射影不置一词。   第二天,许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江奕泽已经将她和自己的行李差不多全收拾了出来,箱子堆在床边,和第一天刚来的情景颇为相似。   许诺晃了一下神,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乌黑的长发及腰,发梢微翘。   江奕泽看了她一眼,拉起窗帘,房间里的光线霎时昏昧。他把准备好的替换衣服递给她,“我们明天可以离开了。”   许诺没有完全清醒的大脑消化着消息。   “大B呢?”   江奕泽啧了一声,给她扣上内衣扣子,“你怎么总是先关注Bart”   “他不走,他留在这。”   许诺没有再问,安静地由着他给自己换上衣服。   “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江奕泽看着她水光盈盈的漂亮眼睛,“在山上。”   许诺混沌的意识立马清醒过来,“不去!”   天天往山上跑,不知道到底有谁在。   “我想在离开之前给阿袖上一炷香。”   许诺:“……”   山上还真有人。   “行吧。”她改口,大度道:“正好我无聊,上山看看也不是不行。”   两人吃完饭后就沿着蜿蜒的小路往绿植茂盛的山上走。   林间风拂面而过,许诺随手撩开被风吹乱的碎发,脚步散漫依旧,“这山路,比四季山湾附近那片的商业街还难走。”   江奕泽走在她身侧,步伐稳而缓,闻言侧眸看了她一眼,声音被风揉得轻了些:“走不动了?我背你。”   许诺看了一眼他挺拔的身躯,虽然他最近发病的概率小了很多,但是病鬼的标签在她心里依旧摘不掉。   “不用,我自己走。”   让他背,那她岂不是还不如虚弱的病鬼。   而且她体力目前还行,不需要背,她就是单纯吐槽一下这山路不好走。   付音袖的坟茔藏在一片高大树林之后。穿过丛生的野蕨与细散的山竹,低矮的坟头隐在萋萋青草间,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混着林间的鸟啼,倒不显得半分孤寂。   江奕泽虽然说是要上一炷香,但是荒山野岭的,也不适合出现火种。他从家里带来了一束提前让Bart准备的菊花,晒干脱过水,菊花不会短时间凋零。   许诺和阿袖没有感情,找了块阴凉的地方坐下,后背抵在树干上,双膝拱起,手下无聊地扒着野草。   她的视野里,江奕泽站在坟头前,乌黑的睫毛倾覆,眸底晕着黑漆漆的墨,他身后的背景是蓝天白云。   王婶口中的阿袖和江奕泽口中的阿袖大相径庭。   ——王婶说阿袖对你很好。   ——你信吗?   ——论好与 坏其实没有意思。   脑海里回荡之前的谈话,许诺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半边腮帮子,眼睛凝视着身姿修拔的男人。   她原以为江奕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但依照客观事实来看,是她想错了。   付音袖对他的养育,纵使算不得纯粹良善,甚至连抱养他的初衷,都掺杂着金钱的算计。   可他仍然将这份恩情记在了心底,哪怕他的童年、他的青春涂满了淤泥,他也选择对她这个养母尽世人颂扬的孝道,甚至到她死后,他也依旧会如期来这深山祭拜,就像现在这一刻。   或者,许诺并没有看错,江奕泽的确是睚眦必报的人,只不过,是“睚眦必报”这个词本就不适合出现在他们的关系里。他们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洗不掉的养育之恩如同无形的纽带,早已将两人的过往缠得错综复杂,难分对错。 第44章   许诺那晚全程听完了他口述的一字一句,虽然她一开始是打算睡觉的,但在江奕泽打开心扉的千载难逢之际,她的睡意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奕泽以为她真的睡着了,也有可能他知道她并没有睡着,只是他希望她在那个关头睡着了而已。   他的心情极其矛盾,既想她没睡着,又希望她是睡着的。   许诺的心情同样矛盾,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装睡好,抑或是清醒好,但结果显而易见,她装睡是明智的。   她无法以清醒的姿态去面对他的坦彻心扉,他的肺腑之言。   许诺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圣人,她没有度化拯救他人的神力。   她自己的人生也是差点过得乱七八糟。   说得难听点,凭他的身份摆在这,她都能和他纠缠在一起,她会是什么好人呢。   原来江奕泽如今表面看上去风光无限,但其实他过去的童年青年时光这么不堪,潮湿的雨水将他层层掩没,不见天日。   她会心疼他吗?   不,她心里很难泛起半分的触动。就算有,那也不多。   比心疼来得更快的是一种隐秘的侥幸——原来他们真的是同类。   江奕泽站在低矮的坟头前,不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墓碑上的刻文“付音袖”三个字。   墓碑上只有“付音袖之墓”几个字仅此而已,没有任何的前缀或者后缀,仅仅只是“付音袖”,她的坟墓竟然成了她唯一的所属地。   许诺不懂江奕泽此刻的心理活动,但是她也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注意力集中到坟墓上,许诺不免感伤起来。   说起来,她至今也不知道许晓洁的墓碑在哪,更糟糕一点,她甚至可能没有墓碑,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人就这样走了,轻飘飘似薄雾,阳光出来,时间到了,雾就消弭,无声无息。   生命轮回,新的生命降临,新的薄雾弥漫,但终究不是上一场消散的雾气。   胡竹茹是在她初三临近中考的时候告知她这个消息的,她说许晓洁其实并没有抛弃她,是病故了。   许诺当时追问,妈妈的墓碑在哪。胡竹茹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早就没有见过许晓洁,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她请求自己抚养替她女儿。   这是真话,胡竹茹的确不知道许晓洁的墓碑在哪,她只是在接到律师的电话后才得知了许晓洁病逝的消息。胡竹茹也不意外,毕竟许晓洁来找她的时候就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许诺垂下睫毛,她忘记了自己当时是什么感受,用伤心和悲痛来形容是不确切的,因为她那会没有掉眼泪。   一载数个春秋,许晓洁的面容在她的脑海已经模糊了,但是那种暖融融的温柔感觉却依旧刻骨铭心。   胡竹茹体贴地让她不要伤心,人死了不能复生,自己就是看她年龄足够承受一些事情了,才告诉她真相的。   许诺点头说她知道,她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心态的。   胡竹茹欲言又止,深深看她一眼就离开了房间。   许诺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是真的没多伤心,只是胸口堵得发闷,像积了一团散不去的郁气,不上不下的。   直到考完了中考,考完最后一科,她回教室收拾课本的时候,眼泪没有征兆地哗哗掉。   她无比确认,在那一刻,她好想妈妈,她好想许晓洁。   不远处的江奕泽动了,他朝她走来,朝她伸出手。   “脸怎么这么红”   他翻过手掌,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许诺回神,借他的力站了起来,摇头,“可能热的吧。”   下山的时候,江奕泽牵着她的手,手掌的纹路与她的纹路相融。   “江奕泽,你有好奇过你的亲生父母吗?”   江奕泽目视着前方的天高云淡,“我找过他们。”   “哦。”   她就像是随口一问,并不关心后续结果。   但其实就是不用问都知道了结果,江奕泽这么多年依旧是孤身一人,也没提过他们。   两人的步子都放得很慢,山风不急不躁,卷起树叶沙沙作响。   “小诺,”江奕泽突然出声,眸光倾斜,望着她精致好看的侧脸,“你要记住,爱你的人,会拼尽全力给你留下后盾。”   许诺睫毛飞快颤动了两下,没有搭腔。   回到两层的自建小楼,江奕泽倒好好的,反而是许诺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卷翘的睫毛倾覆,精神不济。   她的头晕乎乎的,恍若有人抵在她的脑神经敲击铜制大钟,震得她的大脑也跟着发昏,嗡嗡作响。   江奕泽给她探了一下体温,随即给出判断:“你发烧了。”   “哦。”许诺脑袋迟钝一瞬,慢半拍应了一声。   她回房间躺下。江奕泽身边有一堆的药,他给她找出了退烧药。   许诺吃完药后,后脑勺枕着枕头。外头的阳光灼热,房间内的她却觉得有几分冷。   果真是生病了,人的体温系统就开始紊乱。   “江奕泽,你说我是不是时运低”   她忽然问,眼睛望着弯腰在一旁继续整理行李的江奕泽。   迷信的说法,江奕泽一口否认。   “你发烧烧傻了哪会和这方面有关。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他哭笑不得。   也对,的确有点离谱。   许诺甩了甩体感沉重的头,闭上眼睛睡觉。   视觉暂时罢工后,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男人收拾东西发出的窸窸窣窣一直在耳边以比平时放大两度的音量萦绕不绝。   许诺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江奕泽。   生病的缘故,她的眼睛总似蒙上了一层雾,看不真切她茶色的瞳孔,飘渺朦胧,脸上透着几分病白,连带着唇瓣都失了往日的嫣红,只剩一抹近乎透明的粉。   垂眸时,她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带着几分易碎的精致,仿佛风一吹,就要融进稀薄的凉意。   江奕泽停下手上动作,站了起来,桃花眼微垂,神色泰然,没有半分吵到她的心虚。   “你休息,我今晚再整理。”   体贴说完,他就倾身靠了过来。   许诺蹙了蹙眉,“你出去行吗?”   像个蜜蜂一样围着,让人心烦。   “那怎么行啊,我得看着小诺啊。你生病了,待会要是出汗了,我不得给你擦汗吗。”   江奕泽的桃花眼弯出几分散漫的弧度,语气慵懒却是寸步不让。   他靠在她的一侧床板上,给她掖了掖被子。   “乖乖休息,明天我们就能回去了。”   许诺并不感动,保持着静默,她实在是有心无力,没有精力和他拌嘴。   闭上眼睛,意识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沉沦在梦境中。   梦里的江奕泽醉意醺然,他倒在他卧室里的大床上。   她推门进去给他送水时,他那对春意荡漾的桃花眼晃着柔光,抬起手臂悬在半空。   “小诺……小诺……”   “过来爸爸这……我告诉你个秘密。”   他在梦里笑得好坏,那双眼睛随时都想把她吸入漩涡。   她走上前,他唇畔贴在她的耳廓耳语,“胡竹茹发现了。”   “她发现我们偷.情了。”   他扬起恶劣的笑容,笑声恣意。   许诺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空气里的一声响亮“啪”,揉杂着男人阴恻恻的笑声。   他扭正被打偏的脸,舌尖顶了顶火辣辣的腮帮子,眼神阴冷冒犯。   “宝贝,你不知道你老公是个m?”   “你越打我越爽!”   他钳制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翻身压住她,健硕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   然后,胡竹茹突然持着菜刀破门而入。   她手起刀落,菜刀劈过来。   她说要砍死他们。   许诺霍然清醒,她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从床上弹坐起来,实在是对自己这个荒唐的梦无语。   梦境最后的画面不太美妙,几个人突然变身打了起来,像是魔法对决。   许诺回想了一下都是忍俊不禁的程度。   她一回头,发现了更加诡异的事,江奕泽正定定地瞧着她。   似笑非笑的,眼里有着洞察一切的自信。   但是许诺知道,他就是装个样子唬人,并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够探梦。   “退烧了。”   他先是给她探了体温,然后继续笑得意味不明。   许诺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病犯了”   江奕泽凑过来,额头想抵住她的额头,许诺躲开了,“你有没有一点防护意识,我病刚好,指不定还带着病毒,你还靠那么近,是真不怕传染。要是传染了你,你那身体估计又要躺个十天半个月。”   实在是她不想被他讹上。   江奕泽眼里酝酿的旖旎一瞬间消散,他不满地“啧”了一声。   怎么醒来一点都不乖,睡着时还一口一口喊他。   但是转瞬想到什么,他的那点不满淡然无存,反而眸底敛上了几分严肃。   男人利索起身,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许诺不耐烦,“你有事就说事,别这么看我。”   “我想和你谈点事。”   言毕,江奕泽让Bart送来了几份文件。   傍晚的风从窗户吹进来,蓝色帘子被撩起不平静的波纹。   房间里开了灯,昏黄的灯光柔和,泛着温暖的色调。许诺却看见了江奕泽攥紧纸张的手上青筋隐隐绽起。   他转过身来,依旧站在门后的位置,眼瞳漆黑,望着床上坐着的她。   “小诺,你先听我说完后再生气可以吗?”   他堵着门口,就是怕她待会会冲出去。   许诺眉心一沉,剜着他,“敢说出不好的消息,你就死定了。”   不会真的是梦境成真了吧 第45章   江奕泽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外橘红色的晚霞,风扑面而来,将他的思绪平复,他很快又扭回头,认真地注视着床上的少女,“我跟你借一点钱,行么?”   他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沉稳,和以往一样,但是他线条锋利的喉结却忍不住紧张地滚了几下。   许诺乌黑的睫毛向上翘,舀住折射进来的夕阳余晖,她的脸颊隐在柔和的霞光下,以致于她的神情看不真切。   “是你发烧还是我发烧”   许诺是以近乎荒谬的语气问出这句话的,她怀疑是江奕泽傻了,他一个公司大总裁居然朝她借钱。   江奕泽抿直唇线,走上前,把手里的文件递到她面前,“这些是我名下所有不动产的转让文件,做过公证的,你可以翻到最后一页看。”   许诺垂眸,视线顺着眼尾落在文件封皮上烫金的“转让协议”四个字上,却没有伸手去碰。   她没有看他,只是等待他的下文。   江奕泽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她平静的模样,终究还是压着嗓音,将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原本的计划,确实是该全部给你了。但有个项目现在差的数额刚好是这些资产估值的一半。”   他往前递了递文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只借一半,周转三个月。这是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和回款承诺书,你可以拿去核对,上面有银行的担保章。”   许诺依旧没有反应,淡淡地看着他递过来的文件,就是没有任何动作。   江奕泽愧疚地蹲下和她平视,“对不起,小诺,我知道我现在这样很像那种渣男。”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却没有半分乞求的意味,“等回款到账,我第一时间把这一半转给你,剩下的资产,也会立刻办过户手续。一分不少,一字不改。”   许诺总觉得面前的人像影视剧里演的那种跪着求女友补贴,手指竖起来三根发誓的男友,还搭配上诺言:“我发誓,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我挣到钱一定立马还给你。”   许诺扯了扯唇角,笑容讥讽,“你说你当初夸下海口干什么呢,做不到的事就不要随便承诺。”   江奕泽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是我的问题。”他脸色白了几分,但是他又抽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股权质押协议,封皮上的银行公章鲜红刺眼。   他将协议摊开,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情绪,却没半分乞求的意味,声音带着一丝的沙哑,语气不容置喙:“我没骗你。”   许诺的目光落在协议上,瞳孔微缩。   协议上清清楚楚写着——江奕泽将自己名下环峰集团的百分之十五股权,质押给第三方金融机构,换取的资金刚好能填补项目的缺口。而协议的附加条款里,明确标注着:若三个月内无法偿还,该部分股权将自动转入许诺名下。   “质押给第三方,是走合规流程,直接把股权转给你当抵押,手续太繁琐,还容易被某些人盯上,节外生枝。”   男人指尖轻轻点在协议附加条款那一行,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执拗:“但加这一条,是给你兜底。”   “这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市值是你那一半资产的三倍。”江奕泽盯着她,眼底的浓墨清晰可见,语气里充斥着满满的底气,“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更不会拿对你的承诺当儿戏。”   “当然,就算我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栽了,这笔股权也会直接划到你名下,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要是我赢了,三个月后,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有点像新的洗脑,这是许诺退烧后还没彻底清醒的大脑产生的第一感想。   但是,话都到了这地步,江奕泽应该不会骗她。诚然是他当初承诺给她转财产,但到底那是他的钱,许诺本来没有抱太多的希望,男人撒谎也不是罕见事。   但是方才认为他真的背信弃义了,她真想刀他了,好多钱呢。   至于他口中没有明说的项目,她也能猜到一点,他此番带自己回来,还把助理唤了过来,肯定不是追忆故居那么简单。   后山她不是没注意过,前些日子江奕泽总爱往那去,Bart更是三天两头就躲在角落里打电话,话里全是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所以,江奕泽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和这条没发展起来的村子以及那片地脱不了干系。   许诺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协议的纸页,心里那点因为“三倍股权”而起的波澜,又被几分清醒的审视压了下去。   “如果这里开发起来,你的环峰集团作为第一个投资的企业集团,少不了要赚得盆满钵满吧。”   Bart给她的名片上标注的集团,她已经能借着支离破碎的片断化信息扒出来江奕泽的完整消息了。   她想到了江妄锦,一个和江奕泽长相相似,同样身居高位的总裁。   不对,江妄锦的根基远比江奕泽深厚,他掌舵的集团,绝不可能陷入这般资金周转失灵的窘迫境地。   江奕泽闻言,忽然扯唇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垂眸看着那份被微风掀动的报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目前还没有资金这样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墨色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霞光,语气坦诚得不像话:“环峰集团看着风光,实则大半资金都压在了前期勘测和设备预定上,这也是我为什么……需要周转的原因。”   不过,海外的项目快要谈拢了,到时候就不会这么捉襟见肘了。   窗外的风这次是卷着清冽的稻香漫过来,许诺还是头一回闻到这种泥土醇厚里混有稻谷清香的味道,清爽又熨帖人心。   她睫毛低垂,看着安安静静躺在眼前的股权质押协议,好半晌没有说话。   江奕泽也不急,非常有耐心地没有催促,无论如何,都是他理亏在前,是他对不起她。   许诺忽然嗤笑,将协议拿起塞到他里,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算你狠。”   这是什么意思?   江奕泽的心脏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她时,眼底还带着没来得及收敛的紧张。   “借款可以,”许诺抬眸,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但我有条件。”   “你说。”江奕泽松了一口气。   许诺伸出两根手指,一字一顿道:“第一,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多,我不听任何解释。第二,你得听我的,没有我的许可,你不准擅自来找我。”   第一条他好答应,但是第二条他就为难了。   “第二条改一下。”   “现在是谁提条件”许诺不悦地否决。   江奕泽桃花眼半阖,视线穿透力很强,仿佛能直抵她的内心,“你要是一直不让我找你,是不是就打算彻底摆脱我了?”   许诺抱起手臂,后背往床头板靠,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胳膊,“说不准哦,得看我心情,你要是烦我,我真动了那个念头,要摆脱你是天经地义啊。”   好一个天经地义。   江奕泽沉眸,嗓音浑厚,“我找你也是天经地义。”   “诶,别混淆,你还钱给我才是天经地义。”   许诺已经没有耐心和他拉皮条了,直接干脆问:“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江奕泽迎上她的目光,那是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漂亮又魅惑,但她本人是绝情又淡漠。   “行,我答应你。”   他眸光深了深,桃花眼紧紧攫住她,恍若他只是嘴上松口了,但是他的眼睛和手会一直不放,偏执又执拗。   “嗯。”   少女眼尾翘起,不咸不淡应了一声,拿起文件收起。   -   许诺再次见到胡竹茹,是距离她大三开学仅有三天的时候。   她接到胡竹茹的夺命连环call,让她回四季山湾,尽管她一再找借口,胡竹茹还是命令她回去。   许诺不想回去,但是秉持着探求的态度以及察觉胡竹茹语气的不对劲——含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她最终还是回去了。   八月底是秋天的临界线,气温倒是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依旧热,但是路边香樟树的叶子隐隐表现出了染黄的征兆。   许诺到家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光亮堂,空气里飘荡着鸡汤的香味,往她的鼻孔里钻,硬生生烘托出几分属于家的温暖。   许诺站在玄关处换鞋,打开鞋柜准备拿自己的拖鞋,眼睛却不由得被鞋柜里一双优雅的银色高跟鞋吸引,设计精美用心,就是鞋跟上粘着黄泥,破坏了和谐。   许诺收回视线,换好自己的鞋子,关上鞋柜。   胡竹茹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却在看清是她的那一秒,脸上的笑容敛了起来。   “是你。”   “进来吧,我做好了饭,你去坐下吧。”   许诺盯着胡竹茹的背影看,直觉不对劲,胡竹茹一直不肯动手下厨的,今天却久违地下厨了,而且她做饭的对象还是自己。   要知道,她一直都很抗拒给自己做饭的,太反常了。   许诺这么揣摩着,人已经来到了餐桌前,她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就要坐下,胡竹茹喝住她。   “你坐那,这个位置是你江叔叔坐的。”   许诺没介意,按照她的指引坐下。   坐下了才将注意力放到餐桌上。   桌面上摆着八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而且胡竹茹还贴心地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摆在旁边。更加准确的来讲,其实是三个位置上都摆了一碗鸡汤。 第46章   鸡汤色泽诱人,香气混着雾气一同升腾而起,模糊了许诺的视线。   她动手将鸡汤挪远了一点。坐她对面的胡竹茹见状,急忙出声提醒,“你要是饿了,你就先喝鸡汤,别动筷子,等你江叔叔回来了再一起吃!”   许诺根本就没打算动筷子,也没打算喝鸡汤,她就是想挪一下飘雾气的鸡汤的位置。   胡竹茹握住手机噼里啪啦打字,可能是在催江奕泽。   许诺也有将近一个月没见江奕泽了。他们从小山村里回来之后,各自忙碌,她回到咖啡店干兼职,他飞国外,电话许诺也不爱打,他们联系不算频繁。   门口处传来开锁的响动,胡竹茹放下手机,一脸喜色地起身迎过去。   许诺望过去,胡竹茹挽着江奕泽的胳膊走了进来。   客厅同餐厅是互通相连的,没有做隔断,江奕泽微笑着和胡竹茹说话时,毫无征兆地就对上了许诺的目光。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有片刻的怨怼,很快掠去,换上慈祥的眸光,“小诺。”   “江叔叔。”许诺随意回了一句。   胡竹茹很是满意,“奕泽,过来吃饭吧,我们都在等你。”   江奕泽说好,人却先拐去了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胡竹茹不解其意地站在他身边,“奕泽,你怎么了”   男人抬眸,神色温和,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医生说我肠胃弱,饭前得先缓一会儿,不然容易反酸胀气。”   胡竹茹怔仲住,她完全没有料想到这种可能。   “哦,好,那我们先吃,你就先歇会。”   话是这么说的,但胡竹茹进了卫生间就没出来,并且临行前也用眼神暗示许诺不准先吃。   许诺真的是服了,面无表情地端起鸡汤抿了一口。   客厅和餐厅之间没有明确的隔断,但是光线不一样,将空间切割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餐厅里的灯光通透白炽,而客厅的灯光柔和细腻,像油画的色彩。   江奕泽坐在客厅沙发上,朝着坐在亮堂里的少女望过去,少女不看他,一如当年。   空间错叠,思绪回溯,江奕泽又看见了那个夏天的少女。   周六日,胡竹茹一如既往地没在家,江奕泽和她的“蜜月期”过去了。   家里只有他和许诺。   不知怎么的,许诺房间里的空调出了故障,制冷功能运作不了。   她只能抱着她的习题册出客厅做。江奕泽记得,她就坐在矩形餐桌末尾的那个位置,也是正对阳台的位置,但是少女头也不抬,对外面的夏意葱郁毫不感兴趣,只是盯着习题看。   阳台外的蝉鸣鼓噪,骄阳似火,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明媚热恋。   江奕泽坐在轮椅上,脸色是常年不变的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偶尔低低地咳两声。   他面朝阳台的方向,悠闲地晒着太阳,与餐厅里握着笔尖在习题册上奋笔疾书的少女大相径庭,像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空气里安静,除了蝉鸣就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奕泽不知怎么的,就是很想破坏掉这份安宁。   他重重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水……”   声音不大不小,却能保证埋头做题的少女听见。   许诺头也没抬,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自己倒。”   男人没动,脊背松垮下去靠着轮椅,长腿交叠,他好看的桃花眼定定地看着她。   “你妈说过,让我有事叫你就好。”   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过于清晰的血管。   许诺皱眉,停止挥动笔端,面无表情地和他隔空对望。   “江叔叔,请你不要打扰我,好吗?”   彼时他们两人奉行的是“互不干扰”原则,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但只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交集并不多。   但有一点好的就是,许诺不用时刻戴着乖巧面具,他也不用时刻维持着温雅人设。   少女的眼睛清泠泠的,瞳孔是浅浅的茶色,望过来时,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   江奕泽被她注视着,心脏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敛了敛神色,“抱歉。”   许诺再次埋头写作业时,鼻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柑苔味,若有若无的,像丝线,无形缠绕住她。   江奕泽从厨房里出来,路过她身边,在她左手的一侧放了一杯牛奶。   许诺抬眸看他,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但是她还是礼貌地道谢:“谢谢江叔叔。”   江奕泽回以温和笑容,“客气了。”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天空突然开始下起大雨,瓢泼的雨丝在风里飘摇。   江奕泽吃下药后开始重重咳嗽起来。   然后没多久,如愿等来了少女虚情假意的问候。   她敲了两下门,“江叔叔,你还好吗?”   “需不需要我帮你给医院打电话”   江奕泽没回答,只是又重重咳嗽了起来。   许诺的不耐烦有些压抑不住了,但她还是决定演一下,再敲了一下门。   这会门直接开了,没锁紧,她推门而入。   江奕泽正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唇瓣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一手捂着嘴,一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外文资料,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似是才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桃花眼里浮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错愕,仿佛没料到她会进来。   “你怎么又进来了?我说过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完美契合“病弱”人设。   少女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突然对他轻笑。   江奕泽听见她质问自己,“演够了吗?”   她直接戳破了。   江奕泽眼底的错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但他很快又将那抹情绪压下去,依旧是那副虚弱模样,“小诺你在说什么啊?我不太懂。”   “不懂?”许诺挑眉,抬脚走到他跟前,目光精准地落在他桌角的一个空药瓶上,“我想想,你之前的瓶子是有八颗药,然后我每来一次,瓶子里就少一颗,今天是第八次。”   “吃了药为什么还会咳得那么厉害”   “捉弄人很有意思吗?还是觉得我很好骗”   三连问,江奕泽撑着桌面的手微微一僵。   他原以为,这个高中女生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心思单纯,只会被表面的虚弱蒙蔽。   他演这出病弱戏码,是想摸清一下她的戒心,方便他后面查一些东西,当然也有他内心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在作祟的缘故。   可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此刻,少女站在他面前,眼神清明,语气冷静,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破了他精心编织的伪装。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原本盛气凌人的少女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脚步也不自觉地往旁边躲了躲,但很快恢复正常。   很细微的动作,却被江奕泽精准捕捉。   他看着她强装镇定的侧脸,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心底突然传来一阵陌生的悸动。   刚才还带着嘲讽的语气,此刻因为雷声的惊扰,微微发颤,明明前一秒还在拆穿他的伪装,下一秒却因为害怕,露出了少女独有的脆弱,又因为他这个外人的存在,立马将那点脆弱掩藏,不肯被他发现。   矛盾,却又该死的鲜活。   他喜欢她的伪装,也喜欢她的真实。   许诺扔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再捉弄我,我就卖掉你的轮椅!”   匆匆离去,连门都没有关。   这句威胁的话让江奕泽笑了,他抬手摸摸自己的喉咙,那里其实没有丝毫不适,刚才的咳嗽声,是他刻意模仿出来的。   她揭穿了他的把戏,本该是个丧气的结果,但他的心跳却莫名乱了节奏。   屋外又劈过一道银蛇,雷声轰鸣,撞在了他的胸口。   -   胡竹茹和江奕泽很有默契。   江奕泽从沙发上起身时,她恰好也从卫生间出来,脸色有一丝的发白。   “奕泽,鸡汤我放足了材料,对你的身体有益,你多喝点。”   “辛苦你了。”   餐桌上,江奕泽笑容和煦,多情的桃花眼含着深深浅浅的笑意。   可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动眼前升腾着白烟的鸡汤。   胡竹茹沉溺在他儒雅温润的外表下,笑容扩大了一些,“不辛苦,我们本来就是最亲近的人,我以后有空就会给你多多下厨。”   江奕泽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体贴入微提醒:“还是以你的工作为重。”   胡竹茹坦诚,“我已经辞职了,以后,我会留在家里照顾你。”   她说话时含情脉脉地望着江奕泽。   而在场的除了江奕泽,许诺也听懂了话里的深意。   胡竹茹想和江奕泽重修于好。   有意思。   许诺抬了抬肩膀,碗里的鸡汤一饮而尽。   空碗搁置下桌面,“噌”地一声,突兀地搅乱了前头两人的氛围。   “我饿死了。”   她的丹凤眼微眯,看着同时扭过头的两人,眼神无辜又天真。 第47章   胡竹茹在江奕泽看不见的角度剜了许诺一眼。   “是我不好了,忘了小诺等久了,小诺饿了就吃饭吧。”   江奕泽“不经意”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少女,笑着安抚。   胡竹茹接过话茬,“也是,光顾着聊天,我们吃饭吧,菜都要放凉了。”   饭桌上都是他们两个在聊,许诺不搭任何话。   胡竹茹说她今晚炖的鸡汤炖了三个小时,把鸡骨里的精华都榨出来了,江奕泽一定要多喝点。   江奕泽笑笑,没有异议。   许诺捂嘴打了个哈欠。   她想,他们真是无聊,聊来聊去都是家里长短,而且江奕泽也是虚伪,当然没说胡竹茹不虚伪的意思。   胡竹茹明明在外潇洒惯了,突然宣告要回家安心当 家庭主妇,而江奕泽的态度——她说什么他都是温和地笑着,不作任何反驳。   他们很碍眼,许诺有点不爽。   她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几点困倦的泪花。   这困意来得突然,许诺放下碗筷,推开椅子直接站了起来。   她回了房间,关上门,客厅里的一切杂谈都被拦在了门外。   沉重的眼皮在打架,许诺倒在床上,天人交战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夜色如墨滴,在天际晕染开来,天上弯月如钩,清冷皎明。   许诺再次意识回笼时,差点呼吸不过来。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手上本能地使劲去推搡压在身上的人。   湿濡的,黏糊糊的感觉,在耳根滑过绕到脸颊,再得寸进尺地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江叔叔。”   许诺混沌的大脑里下达指令,她下意识就喊了出来。   身上的男人明显一顿,而后惩罚性地咬了一下她被吻得红终的chunban。   “叫哥哥。”   他低沉的嗓音中混杂着性|感的喘息。   许诺闻言,眸中的水光消弭,飘上清明,也在这时,她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是何等不修边幅。   也不完全是压在她身上,他坚硬的,线条利落的手臂撑在了她的两侧,身体的重量并没有实打实地压在她身上。   而他身上的衬衫,领口大大地敞开 ,露出里头精致的锁骨,衣摆皱得不成样子。   男人颈脖上的青筋血管隆起,冷白的皮肤上尽是红润,体温灼人滚烫。   在饭桌上温润优雅,举止言谈有礼的男人,此刻是风流又妖孽,桃花眼里是玩味的yu望。   “我中药了。”瓮声瓮气的,辨不出他是愤怒还是兴奋。   “你活该。”   许诺不阴不阳,可说完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胡竹茹给他下药,那岂不是她给自己也下了药?   不需要别人给她答案,许诺自己已经在脑海里将前后因果联系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困意,完全抵抗不了。   她走了,静谧的夜晚,只剩下胡竹茹和中春药的江奕泽,看来她是想吃定他了。   这个结论,许诺真不知道该落井下石,江奕泽今晚有一劫,还是该兴高采烈,她有正当的理由踹掉他。   好吧,即使没有理由,忽略掉他的个人意志,她也能踹掉他。   她发散思维之际,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脱光了。   江奕泽正在脱他自己身上碍事的裤子。   许诺瞳孔骤缩一秒,反应过来,立马挣扎着从他身下离开。   “不行,江奕泽,我现在没兴趣。你把我当什么了?”   江奕泽眸底的暗色翻动嚣张,喉结滑动几下,弧度性感压抑,他耐着性子,“为什么?宝宝舍得看我难受吗?嗯?”   许诺云淡风轻,清冽的声音近乎无情:“中chun药又不会死。”   江奕泽胸口一窒,额角洇出的薄汗凝结成汗珠跌落。   手背上的脉络分明的青筋隐隐凸起,咬肌显出用力的迹象,许诺知道他这是临近忍耐的极点了。   别开眼,拉过被子,她好心出谋划策,虽然江奕泽并不觉得,“要不你去浴缸里泡着?”   江奕泽所有的压抑在听见这句话后骤然一松,化作一声短促的气音。   “我为什么要去冲冷水?”   他的瞳孔黑得异常,没有一丝光束,眼睛紧紧攫住她。   许诺抿唇,还没来得及辩驳,就被他强势地拥住了身体,他的桃花眼里翻滚着浓厚的情.欲,哑着嗓子命令道:“看着我。”   他抬起一只手,虎口卡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颊与其对视,“我们三十六天没见面了,你难道不想我?”   “想”在这里的含义不明。   “还是说,宝宝又把我忘到天边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被吻红的耳尖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他知道许诺性子冷淡,对旁的异性不会怎么上心,可偏偏有个青梅竹马顾渭,他心底的占有欲总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很没有安全感。   ——应该说是她从来没有给过他安全感。   许诺不悦地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你看你又来了。”   “你脑子里能装点别的东西吗?干嘛做这种假设呢?”   “因为我很在意你!”   江奕泽胸口的火烧得很旺,本身他就中了药,又被她一刺激,那把火已经要烧烈他的所有理智了。   可是不行,他不能吓到她。   江奕泽认命般,双手捧住她的脸颊,额头与她的额头相抵,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乖,别总惹我生气,好不好?”   “哥哥很喜欢你 。哥哥还给你带了礼物,明天跟我回公寓好不好?”   许诺沉默不语,任由男人俯身吻过她的耳廓,舌头包裹住,然后吮吸。   虽然男人在床上的话信不得,公认没有什么信服力。   可是……许诺莫名觉得江奕泽的话很可信。   他喜欢她。   对啊,他喜欢她,她应该早知道的。即使他起初接近她的目的不纯粹,但是事态发展至今,他的确掺杂了喜欢。   她之前不想承认,是因为潜意识里认为,一旦直视这份心意,她就会失去很多快乐。   她并不想为江奕泽的喜欢负责。   这本身就与她无关。只不过,许诺发觉自己并不抗拒他对自己的喜欢。   或许是,他目前还没有达到她极其厌恶的水准。   许诺有时候挺讨厌他的,特别是他在床上自由发挥,不听她的指令,还有就是擅自做主干涉她的生活,可是有时候她对他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当然不是喜欢,只是一种介于讨厌和喜欢的中间状态。   江奕泽手掌拢上雪团,痴迷地吸吮着她身上的味道,“宝贝,哥哥好想你,Daddy想死你了。”   许诺躺在他身下,出神地想,如果自己和他结婚了,那自己岂不是一下子多了三位亲人,一箭三雕。   她的胡思乱想持续不了多久,因为江奕泽的腹部贴了上来。   她的思绪不禁跟着他的起伏游走。   “你……慢点。”   男人恶劣地相背而驰,变本加厉,吻着她的下巴,“你还敢不敢不接我的电话?”   “你还敢不敢不理我?”   “嗯?”   “坏宝宝,说话。”他的手掌坏心眼地按压着她小腹凸起的位置。   许诺眼尾染上一抹惹眼的红意,随着他的动作,喉咙里泄出一声闷哼。   “混蛋!”   她鬓角的发丝被汗液打湿粘在脸上,呼吸紊乱。   “……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咬住他的肩膀,牙尖扎入他的肌肉,声音含糊,语气却是强硬:“你再问,等过后你就完蛋了……我要收拾你。”   江奕泽肌肉发达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经过汗液的润泽,色泽光亮诱人。   他抱住她,一手扶住她的腰肢,轻轻叹息,“好,我不问了。”   “好喜欢小诺……”他死死搂紧她,两具躯体面对面毫无阻隔地相拥。   “奕泽,你在哪里?”   胡竹茹的声音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激荡起无数波纹。   许诺和江奕泽同时朝卧室门口望过去。   江奕泽察觉到怀里人的紧绷,带着薄茧的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别怕,我锁了门,她进不来。”   窗外的月光清冷明晰,透过玻璃,在地板上照出一个圆形光斑。   许诺迷离的水色散开,她推了推身上驰聘的男人,“下去,不zuo了。”   江奕泽骨节分明的手依旧在在她的身体上游走,以为她是在担心胡竹茹闯入,声音闷闷的,“她进不来的。”   话音刚落,像是印证他的话,门把手被人按了好几下,门都没有被打开。   “你看,她进不来的。”   许诺的脸色并没有因此而缓和,“她应该去找钥匙了。”   江奕泽抬头,桃花眼定定地瞧着她。   许诺没好气,“你还不快点穿好衣服找地方躲。”   江奕泽半信半疑,不过他还是穿上了被胡乱无序扔在地上的衣服。   真是扫兴,他还没有尽兴呢。   许诺将窗户完全打开散气,夜里的冷风灌进来,卧室里暧昧的气息散了一半。   回过头却发现男人还坐在床上。   “去躲好。”   许诺瞪了他一眼,男人漫不经心地笑着,“发现了就发现了,我们正好摊牌。”   “你脑子是被春药药坏了?”   许诺冷冷睨着他,“我现在还不想被发现。”   这种事可不光彩,宣扬不了一点。   “你老是让我见不得人!”江奕泽尽量压着声音,漆黑的瞳仁里酝酿着暴风雨。   这和被她藏在杂物间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胡竹茹拿着钥匙回来了。   许诺咽下要说的话,急忙用眼神示意他躲好。   江奕泽黑着脸爬进了床底,床底的缝隙不大,爬进去比较吃力,江奕泽脸色差到了极点,所幸还是爬进去了。   许诺躺回床上装睡。   门外的胡竹茹在试钥匙,许诺头皮一紧,心脏随着钥匙转动的声音而加速跳动。   她有点紧张,但又有点兴奋。   好吧,她承认她自己也是有点病态的,虽然才警告过江奕泽不要被发现,可是她自己心底也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她想,干脆就让她发现好了,然后两人当面撕破脸皮,把心里积攒的怨愤都发泄出来,就好似胡竹茹当年和高进的关系被发现,他们两人站在偌大的客厅和妈妈对峙。   她不在乎名声,她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   但还好,许诺忍住了,理智尚存,并没有在胡竹茹踏入卧室时,掀开被子告诉她,江奕泽就藏在自己的床底下。   胡竹茹的动作很轻,她打着手机电筒,先是到床边看了看许诺,见她闭着眼睛,又去察看了她的衣柜,又进了她卧室自带的浴室。   都没有江奕泽的踪影。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床底,那条缝隙不大,但是江奕泽也不是不可能钻进去。   胡竹茹正准备弯腰察看,她的手机屏幕上弹进来一条消息。   胡竹茹顿住,很快她转身出去。 第48章   胡竹茹的离开突然,许诺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遗憾。   江奕泽从床底爬出来,脸色极其难看。   额前的乌黑碎发凌乱,发间的缝隙递出来目光暗沉,身上的衣服蒙着一层灰,多少有点狼狈。   许诺辛灾落祸地瞧他一眼,然后拉过被子,泰然自若地翻身,留了个后背给他。   江奕泽深呼吸,敛去萦绕在胸口的那点不爽。   他的药效基本过了,但是被提前打断交合之欢,惹得他十分不快。   江奕泽再度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隆起。   她如何能抽身这么快呢?   他脑子都没有清醒过来,她已经动手推他了。   江奕泽的思绪随着浴室里的水声而源源不断。   花洒喷洒出来的水流从顶端浇灌而下,水滴滑过他锋利立体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顺着颈脖而下,隐入沟壑分明的八块腹肌。   江奕泽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许诺不知道,她已经睡过去了,她记得他在里头洗了很久,她没有耐心去等他。   第二天。   许诺跟着江奕泽回了他的私人公寓。   这里她已经很熟悉,她兼职期间就一直住在这。   换好鞋子,许诺自顾自地到沙发坐下。   江奕泽提了个行李箱出来,脚步轻缓地走到她跟前,半蹲下身稳稳扣开箱扣,动作慢且轻,生怕碰坏里头物件。   箱体一敞,满满一箱铺得规整,全是他为她带回来的礼物。   许诺原本坐姿随意,手搭着沙发靠背,但看见箱子里的东西还是忍不住撩起了眼皮。   丝绒衬里躺着她提过的限量款钢笔,还有两瓶小众木质香,除此之外还有几盒进口巧克力,都拆了塑封,是浓甜款,牛奶巧、白巧裹坚果碎,还有焦糖流心的。   下层叠着衣服,最里侧则藏着两本泛黄绝版画册,扉页还夹着当地书局签章。   他打开角落里的小丝绒盒,里头是一条惹眼夺目的项链,细链配鸽血红小宝石,闪耀着红光。   还有几个盒子,里头盛放的是配套的耳饰、手链。   剩下的半箱子,许诺没细看,大致扫了一眼,一些挂件、饰品、玩偶、小玩意。   不说全是她喜欢的,但是确实是她会感兴趣的,而且是限量的。   许诺抬了抬下巴,江奕泽心领神会地捡出手链给她戴上,声音放软,带几分不易察觉的低哑讨好,“钢笔你应该可以用到,画册是书局正版的,巧克力全挑的甜口。腕表和项链是定制款,这款宝石成色好还不张扬,你平时可以戴,方便不惹眼。”   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这里的东西你喜欢的就留下,解解闷,不喜欢的随你处置。”   许诺安静地看着他给自己腕骨上扣上来的手链,手链的宝石在阳光的折射下流光溢彩。   “喜欢吗?”   许诺如实回答,“喜欢。”   当然喜欢,这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她就算不喜欢,还可以挂到网上去卖掉。   “你倒是会挑。”许诺眉眼绽开点点的笑意。   江奕泽半蹲的姿势撑得胸口发闷,却因她这反应眼里亮了亮,“那我有奖励吗?”   “什么奖励?”许诺的目光从手链上移开,看着蹲在自己跟前的男人。   “我这一个多月来谨记你提的条件,我没有主动打扰过你。”   他难得老实了一回,就是有时候想会她,想主动“骚扰”她,但深知不能在这件事上惹她不快。   总的来说,江奕泽这段时间来,表现得非常明事理。   许诺看穿他的想法,不过并不买账,嗤笑一声,“那是因为本来就是你理亏在前,你难道还有脸面不遵守?”   “可是小诺,我真的很想你。”   想是思念的意思。   “亲我一下好不好?”   许诺鄙夷地看着他,“你没事吧,我们昨天才亲过。”   “昨天是昨天的事,今天的没有亲。”江奕泽站了起来,压迫感紧随其后。   他俯身,眼睛与她平视,“既然小诺不愿意,我亲你好了。”   说完,一个温柔的吻落在许诺的眼皮上。   许诺怔住,她发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   她什么时候答应给他每日一亲的。   “你……”   没出口的话被他吞了下去。   许诺真是很讨厌这种近乎窒息的吻。   “江奕泽!”她眼神自带杀气,胸脯起伏跌宕。   “嗯,我在。”   男人笑得玩味又得意,拍着她的背帮她恢复呼吸频率。   “等会想吃什么?”   “我做的还是外卖?”   没等她回到,他又否决了后一个选择,“还是我亲自做吧。”   她这一个多月来,几乎每天吃的都是外卖。   许诺那句“你怎么知道”及时卡回喉咙,那句话好似有点不打自招的意味。   不对啊,她为什么要怕江奕泽知道。   许诺眼睛微眯,审视起起身穿围裙的人。   “我、要、吃、外、卖。”   语气笃定又嚣张,像是这样就能找回自己先前的场子。   厨房里的身影好似没听见,只是问她:“糖醋排骨和鱼香肉丝怎么样?”   许诺毫不犹豫地改变想法,咽下到嘴边重申要吃外卖的言论。   “好吧,就吃这两道。”   江奕泽做的饭的确比外卖健康。   吃完饭后,江奕泽又去书房忙碌了起来。   许诺如今对他的工作已经没了兴趣。   她自己回卧室躺着玩手机。   室友在群里问她们什么时候回学校。   许诺想了想,报了“明天”过去。   正式开学就在两天后,其实再迟也迟不到哪里去。   除非是前两天没课的,还可以在外潇洒多几天。   晚上,许诺开始收拾行李,江奕泽在一旁骚扰她。   她才刚转身,他就趁机把他在国外带回来的玩偶塞进了她的行李箱。   许诺回过身就看见了那个格外显眼的玩偶。   “……”   她真的语塞,“你把这个丑东西塞进我行李箱干嘛?”   “占地方。”她拽出来扔进他的怀里。   “什么丑东西?这是我挑了好久的。”   他试图塞回行李箱,“把这个带去学校,看见它,你就会想到我了。”   “晦气。”许诺想都没想就反驳。   江奕泽墨色的瞳仁锁定她,好半晌才咬牙切齿道:“就知道你没良心。”   “哦,你不是早知道吗?”   “不知道也没关系,现在可以知道了。”   她眼睛都没看他,手上收衣服的动作利落。   江奕泽冷呵两声,嘴角拉开癫狂的笑容,“知道啊,但我就喜欢你没良心的样子。”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临近秋天,季节变幻的过渡期,他的身体最容易出毛病。   许诺抬头看了他一眼,江奕泽放下手,有些许不自在,为自己正名,“我没感冒,不会传染给你。”   许诺没什么反应,“那就好。”   许诺是第二天下午回的学校。   临走前,江奕泽送她下楼。   “离某些人远一点。”   许诺没搭茬,江奕泽拽住行李箱的拉杆,“听到没有?”   许诺夺回行李箱的控制权,“听到了。”   虽然还是很敷衍,但江奕泽很是欣慰,要知道,以往她都是懒得理自己的。   “过马路记得看车,要瞻前顾后。”   许诺的背影潇洒,没有理会他的叮嘱,反而是头也没回地朝他挥了一下手,“江叔叔,注意身体!”   季节变幻,江奕泽接下来是真的得依赖轮椅。   听到江叔叔三个字,江奕泽真是又气又无奈。   这个称呼是依托胡竹茹衍生出来的。   他现在希望许诺可以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胡竹茹那边,他要收手了。   -   许诺回到学校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顾渭。   诚然是听到了,但不是答应江奕泽。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酷热,带着沁人心脾的暖。   南大校道上的枝繁叶茂在秋风里晕染出别样的清宁。梧桐叶褪去盛夏的浓绿,边缘镶上浅黄的碎边,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满地金黄的绒毯。   顾渭捧着两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坐在树下的石椅上等她。   许诺轻缓地走过去,抬手随意拍了拍顾渭的肩膀,语气散漫带点懒:“你来得挺早啊。”   顾渭闻声抬眼,瞬间漾开一脸暖阳似的笑,眼尾弯出浅弧,明朗又干净:“等你呢。”   他一早就看见她了,没玩手机,就挺直脊背坐着,目光追着她从宿舍楼过来的身影。   许诺在他旁边坐下,他把手里的巧克力递出,包装上面印着一长串的英文。   “我在国外免税商店挑的,尝尝?”   许诺瞥了一眼,半开玩笑道:“我不吃苦的。”   顾渭一愣,随即爽朗笑开:“甜的!特意选的奶油夹心,早记着你不爱苦的。”   说着麻利拆一颗递过来,阳光落他发顶,暖得晃眼。   他又补了句:“在雪山脚下逛甜品店,记得你爱甜,特意多带了两盒。”   许诺接过咬了一口,奶油绵密地在舌尖化开,甜度刚好。   她眉梢意外地微挑,没多说,只随意地嚼着,指尖捻着糖纸把玩。   顾渭看着她吃,笑得更舒展,轻声说:“就怕甜度不合你意,还好没踩雷。”   “嗯,挺好吃的,谢了。”   “你喜欢就好。”   许诺想起他在国外旅游,好奇地问:“瑞士怎么样?”   嗯,她更想问,在国外的感觉如何。   她跟江奕泽去小乡村没多久,顾渭就跟她说,他要去国外玩了。   他当时还很可惜,说如果她不工作,他们就可以一起结伴去了。   这许诺没什么好说的,就算她不需要“上班”,她应该也不会花钱去国外玩。   顾渭往她的方向挪了挪,手肘撑着膝盖笑,眉眼亮得像晒足了阳光,“超舒服!雪山白得晃眼,站在山顶风一吹,浑身都清爽。”   他掰着手指细数,语气轻快:“沿途小镇全是尖顶小房子,家家户户窗台都摆着花,逛甜品店时老板还送了手工糖,可惜不好带,就只囤了这巧克力给你。”   风吹着梧桐叶落在两人脚边,顾渭随手捡起来转着玩,又补了句:“湖里的水清得能看见鱼,下次要是去,带你去坐缆车,山顶的热巧克力比这个还甜。”   许诺嚼完最后一口,把糖纸折成小方块,漫不经心应:“听着还行。”   【作者有话说】   哒哒哒,马年到!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每天好心情,发大财![烟花][元宝][红心][鸡腿][猫爪][橘糖][狗头叼玫瑰][发财][躺平][烟花][元宝] 第49章   顾渭眼睛一亮,立马摸出手机翻相册,指尖飞快划着,“对了,我拍了好多照片,喏,小诺你看!”   他把屏幕递到她眼前,许诺看着手机里的雪山云海,湛蓝天空衬着皑皑白雪,还有小镇花窗、湖边落日,每张都亮堂堂的。   “你看这张,山顶的观景台,站那儿能看见大半个湖区,风大但很爽!”他指着一张逆光拍的,语气雀跃:“还有这家甜品店,奶油和你吃的巧克力一个味儿,我蹲那儿吃了俩蛋糕。”   许诺垂眼扫着照片,指尖偶尔点下屏幕放大,散漫搭腔:“人不多?”   “小镇上人少,逛着非常自在,不像城里挤得慌。”顾渭把手机揣好,又拆了颗巧克力递她,许诺顺势接下但没吃。   “对了,还带了罐瑞士莲的软心球,全是甜口,等会儿给你放书包里。”   风又吹过梧桐道,叶子簌簌落,顾渭忽然想起什么,笑说:“忘给你带其他的小礼物了就挑了巧克力。那边手工的挂饰比较花哨,你又不怎么喜欢虚有其表,就没敢乱买。”   许诺说没事,巧克力就够了,毕竟顾渭也不欠她的。   她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光听他这样描述,倒是浪漫有趣,只是如果真要去国外久居,不知道是否还能这般自在舒心。   许诺个人偏向不会,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纵有再多的风景,也抵不过前期需要克服的困难。   江奕泽国外的产业、质押的股权、还有山里那个讳莫如深的项目,乱糟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许诺嘴里残余的巧克力甜意都淡了几分。   顾渭没察觉她的走神,还在兴致勃勃说:“那边冬天滑雪项目很火爆,下次带你去试试初级道,我保护你,不让你摔跤。”   许诺回过神,漫不经心应了声:“再说吧。”   指尖捻着糖纸反复折着,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肩头,顾渭顺手帮她拂开,笑问:“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巧克力不够甜?”   许诺摇头,把糖纸塞进兜里,起身拍了拍裙摆:“还行。我等会有事,先走了。”   顾渭也跟着她起身,拎起脚边的帆布包,快步跟上她的脚步:“我陪你走,刚好把软心球给你装书包里。”   许诺没有拒绝,又和他走了一段路。   分别前,顾渭看着少女清冷秀致的眉眼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许诺看不得他这副扭捏的模样。   顾渭少了刚才的几分爽朗,多了几丝认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觉得你有些变了。”   “哪里变了?”许诺侧头看他,没太在意的样子。   顾渭想了想,笑着叹口气:“以前你懒懒散散的,眼里没什么烦心事,现在总觉得你心里装着事,偶尔会走神。”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像以前那样,会怼我。”   许诺闻言,耸了一下肩膀,“我以前也挺多烦心事的。”   垂眸踢开脚边的梧桐叶,不咸不淡继续道:“但是谁会没有烦恼呢,连有钱人也会有烦恼,这很正常。”   “我最近是在烦开学的事。”   她还是替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顾渭不知道信没信,他笑了笑,把揣在包里的软心球塞她书包侧袋:“别想太多,过两天带你去吃街角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芋泥千层不错。”   “嗯。”   跟顾渭告别,许诺回了宿舍。   搭电梯期间,她就收到了江奕泽的来电,她没接,出了电梯才施施然接通。   “现在在哪?”   “宿舍。”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像是气音一般的哼笑,“小诺,你真是越来越会一本正经地骗我了。”   许诺穿过廊道,在自己的宿舍门前站定,从书包里掏出钥匙,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江奕泽不阴不阳的控诉。   “是去见顾渭了吧?”   “去见多长时间了,连我的信息都没空回。”   许诺把手机贴近耳朵,一手将钥匙插进锁扣旋开门。   “半个小时左右吧。”   空气短暂地凝滞,许诺进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全宿舍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其他人都是明天才返回。   拉开自己桌子的专属椅子,刚坐下,江奕泽阴冷的声音裹挟着沉甸甸的嘲弄砸过来,“你还真是去见顾渭了啊。”   “我刚才是诈你的,没想到你倒是诚实。”   唯独在骗他这件事上独天其厚。   许诺脊背贴着椅背松垮下去,整个人懒懒散散陷在软椅里,“啧,我看你是没事干,很无聊。”   她知道江奕泽是个小心眼的人,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大度温和,在她面前表现得随意,实则非常容易破防。   “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许诺也提醒他,“你最好也别忘了,我现在是你的债主,对我态度好点。”   江奕泽清澈的笑声响起两声,声音轻佻又较真:“债主怎么了?债主就能跟顾渭边吃巧克力说笑?”   语气沉了半截,眉眼敛了笑意,揪着不放:“我也送了你巧克力,也陪你不短时间,凭什么他就能凑你跟前递糖?”   电话那头的男人,病白的脸绷着,还带点气闷,“你就是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再次提醒你以后少跟他走那么近,不然我是真的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江奕泽重重咳嗽了一下,许诺觉得棘手,他貌似真的会做得出来,毕竟他发疯也不是第一次。   许诺指尖敲着桌面,心里积攒一团的烦闷,开口的语气自然不客气起来:“我跟顾渭是一起长大的。”   言外之意是他比不了?   “哦?”男人特意拉长尾音,冷冷的气压隔着屏幕一起传过来,“一起长大的普通朋友而已。”   “小诺,你是债主,你得管我心情,我心情不好,我就得去找你。”   许诺:“……”   她眉眼收紧,手上翻开一本书,“江奕泽,你无理取闹真有一套。”   蛮狠不讲理的技艺简直是炉火纯青。   “你未来的伴侣一定会很烦你。”   如果更恶毒一点,他压根就没有未来伴侣。   “她现在已经很烦了。”   男人的声音不可思议地染上了些许的愉悦。   许诺:“……”   她没了耐心,秀眉蹙起,“你到底有事没事,我要挂了。”   江奕泽低笑,语气漫不经心却揪着不放:“急什么。”   他坐在办公椅上,修长的腿交叠,“好歹我是欠你钱的,你这债主当得也太敷衍了,都不问我项目稳不稳。”   话锋一转,又补充:“不过,我自然靠谱,不会逃单。”   许诺闭了闭眼睛,暗自感慨自己真是脾气好了不少。   听他扯这么一堆,她居然忍住了,没挂他。   “江奕泽,你周末别想见我。”   言罢直接掐断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在一旁,脊背往椅背一靠,继续懒懒散散地翻书,只剩满室清静。   递巧克力?他怎么知道?   诈出来的细节有这么多?   -   开学如期而至,舍友回来了。   林伊伊和莫散跟丢了魂一样,“我现在的盼头就是国庆。”   车芽音温柔恬静地看看大家,俯身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她把带来的礼物一一给大家分发。   “哇,车车你也太好了吧,居然给我们准备了礼物,谢谢。”   许诺接过精美的盒子,笑着说了一句:“谢谢。”   车芽音嘴角晕开淡淡的笑,“你们不用这么客气,新学期了嘛,想着给大家准备一点见面礼。”   许诺打开盒子,是一个陶瓷水杯,奶白釉带细闪,杯身浅雕甜杏纹,杯底甚至刻有她名字的拼音。   许诺眸光亮了亮,指尖轻蹭杯沿,眉眼柔和了些,再次表示感谢:“好用心,太好看了,谢谢车车。”   许诺把杯子摆到桌面的习惯位置,和自己原来的水杯并排。   车芽音笑着说不用谢。   -   许诺的第一节专业课是同舍友一起去的。   秋日阳光软乎乎落满林荫道,碎金筛过泛黄的枝叶,落在肩头暖而不燥。   许诺和舍友两两并肩走着,鞋子碾过满地的梧桐叶,沙沙轻响。   几人步子不急不缓,闲谈着课上要带的笔记,懒懒散散往教学楼去。   “听说这课是老教授开的,不知道要求多不多?”   “我倒是更喜欢上老教师的课,他们秉持的是老一套的教学理念,不会怎么为难人。”   许诺听着身侧林伊伊和莫散的话,深感认同。   她漫不经心地走着,前头一个高瘦的影子逆着光迎面走来,直到走近了,许诺才看清来者——林白骁。   身侧的说话声立马就低了下去。   林白骁见到她,本能地有些怔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许诺微微颔首回应,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清清白白,没有心虚的理由。   两人很快就擦肩而过。   “唉,林白骁out。”   许诺闻声望过去,是林伊伊颇为遗憾发出的感慨。   许诺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摇了摇头。   一个月过去,国庆节终于在大家的千呼万唤中到来。   就是中秋节和国庆重合了,同为一天,大家是牙痒痒地想拆散这对形影不离的cp。   许诺的宿舍,全宿舍都有安排。   旅游的旅游,约会的约会。 第50章   中秋节。   独立佛堂。   曾落疏站在浅胡桃木供台前,一身素红旗袍,头发挽到脑后束成低丸子头,气质优雅娴舒。   江家的大别墅专设独立佛堂,供奉祖先先辈与至亲牌位。   暖光轻笼牌位,素瓷炉盏分列台侧。墙面挂着水墨禅轴,左右两侧则设矮博古架置青瓷小件。   曾落疏取过三炷香点燃,然后躬腰轻拜三拜,插入香炉。   烟雾 缭绕之间,她抬眸定定望着丈夫的牌位,眉眼间凝着浅淡哀思。   丈夫牌位居左,它的右边还摆着一个牌位,它们紧紧相挨。   江妄锦就是在母亲沉缅过往时进来的。   “妈。”   曾落疏转身望着儿子,他一身笔挺的西装,外面覆着一件黑色大衣,挺括的线条衬得他身姿挺拔健硕。   江妄锦高挺的鼻梁上依旧戴着副金丝框眼镜,头发梳得每一根都整齐妥帖,周身散发出一股沉冷淡漠、不可亵渎的气质,如香炉中漫出的一缕檀香,清冽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沉韵。   他的这般模样,竟与她逝去的丈夫愈发相似了。   曾落疏恍了恍神,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回来了,过来给你爸和弟弟上炷香吧。”   “嗯。”江妄锦上前一步,从案上瓷炉旁取出三根香,凑近烛芯引燃,待火苗窜起立即捻灭余火。   细烟缠上金丝框镜沿,晕开浅淡雾影,他举起香至眉心,对着牌位躬身拜了三下,然后挺直身,将香端正插进白瓷香炉。   曾落疏目睹全过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真是造化弄人。   她只剩下这个儿子了。   江妄锦回过身,深黑的眸子望着母亲,一言不发。   曾落疏看着儿子,“阿锦,怎么了?”   江妄锦镜片下的眼睛高深莫测,“妈,弟弟当年是怎么出事的?”   曾落疏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腕骨上的和田玉镯,“你怎么问这个?”   她叹气,“今天是中秋节,就不提这桩往事了。要是传到你爷爷耳朵里,他又该不高兴了。”   母亲这么说,江妄锦也不好多问,只好暂时压下内心的疑虑。   “我们过去吧,你爷爷在等我们了。”   从佛堂出来,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曲径,两侧桂树葳蕤,上头的枝桠缀满了金蕊,清甜的幽香杂糅在微凉的风里,丝丝缕缕铺漫在空气中。   江家的这栋大别墅是中西合璧的形制,既有飞檐翘角的中式韵致,也有西式建筑的阔朗规整,一步一景,过目难忘。   江老爷子是一个特别看重家庭团圆传统的人,每到重要节日,必然会举办家庭宴会,让家里人尽数聚齐,从没有一次缺席。   江妄锦和母亲一起来到家庭聚会的宴会厅。   鎏金吊灯悬于穹顶,灯光璀璨晃眼,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法式长桌,主位上的江老爷子早已端坐着,银丝梳得齐整,身着暗纹唐装,眉眼微沉,不怒自威,浑身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其余的小辈规规矩矩落座后,腰背挺直,敛声屏气,不敢在绝对的权威者跟前造次。   周围的佣人同样地敛声屏气,他们踩着谨慎的步子穿梭席间,摆盘添盏有条不紊。   骨瓷餐具轻触的微响,是厅内唯一的动静。   江妄锦和曾落疏按照规矩落座。   江老爷子膝下一共有四个子女,大儿子平时耽于享乐,从不过问家事;二儿子多年前已经意外离世了;三儿子倒是折腾各类生意,但次次都是亏本收场;唯有小女儿成家立业,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其余的还有各类小辈……   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唯有早逝的二儿子留下的独子,打小就天赋异禀,如今接手家族公司,更是干出了一番亮眼的实绩。   江老爷子每次看见江妄锦就颇感欣慰,幸亏他的后代里还有这么一位靠得住的。   人齐了,大家可以起筷。   饭桌上,众人没了方才的严格约束,几几闲谈起来——这是江老爷子允许的,他乐意看见一些生机勃勃的画面。   车芽音的座位靠近长桌的末端,她没有加入同龄人的闲聊,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她并不讨厌外公,外公对她算好了,但是她一直不喜欢参加这种虚伪的聚会,表面上阖家和睦、温情融融,内里却满是虚与委蛇,舅舅舅妈们更是次次围着外公阿谀奉承。   车芽音暗自腹诽着,前头很快传来她三舅舅的声音。   不出她所料,三舅舅让外公安排他儿子进公司。   不过被外公一口否决了,他让三舅舅的儿子先把外面的花花草草理清了再说。   这个结果车芽音是意料之内的,三舅舅的儿子出了名的不学无术,经常花天酒地,这样的人,外公不可能让他进公司。   但是三舅舅很不服气,还在说服外公。   最后是表哥表决了意见。   江妄锦看都没看他的小叔一眼,淡淡撩起眼皮,眸底凝着化不开的冷意,“腾韵收的是做事的人,不是来混日子的。”   小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悻悻然闭了嘴。   这顿饭,各自吃得是心怀鬼胎,车芽音离桌后,江妄锦叫住了她。   “表哥。”车芽音礼貌喊人,但是不太敢触他冷漠的眼神。   “嗯。”男人淡淡应了一声,“上次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车芽音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刚想问什么事,江妄锦就替她解了疑。   “馄饨店看见的人。”   车芽音不知道这其中牵扯到什么,但是她知道表哥不是坏人,他既然嘱托了不要透露,她自然会保守秘密,而且,她本身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表哥,我知道了,我不会说的。”   “嗯。”   同样是简短的回应,言罢,男人踩着手工精湛的黑色皮鞋离开。   -   不同于江家那边,许诺和江奕泽待在他的公寓里还算悠然自得。   但是,许诺的好兴致很快就被摧毁了。   胡竹茹见她不接电话,直接给她发信息,勒令她回家,说她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许诺反扣手机在茶几上,看都不想看了,无事人一般窝回沙发里吃月饼。   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她当然不会再回去。   江奕泽最近的腿疾好了不少,他不用每时每刻都依赖轮椅了。   他蹲在她跟前,拿着个娃娃哄她,说是“哄”,其实在许诺看来,用“骚扰”二字更加贴切。   娃娃嵌着两只灰蒙蒙的眼睛,瞳仁淡得近乎融在眼底,瞧着钝钝的,没半分神采,像蒙了层洗不净的尘雾,配着歪扭的眉眼、皱巴巴的布面,更显得笨拙又古怪。   许诺总是禁不住感慨江奕泽的审丑“鹤立鸡群”。   “你也不回去?”   江奕泽理所当然反问:“你在这,我回什么?”   许诺咬了一口手上的月饼,“你跟我又不一样。”   胡竹茹本身就不喜欢她,不乐意见她,她回不回一点都不重要,但江奕泽是她在意的啊,他不回去,胡竹茹迟早有一天能找到这来。   虽然许诺没说后边的话,江奕泽也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他站起身,把娃娃放到茶几上,在她身侧的沙发坐下。   无奈又好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记住我喜欢你啊?”   有很多人喜欢她。   许诺从小到大都不缺追求者,虽然她的外表总是展现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架不住总有人是勇敢的,她收到过不少情书。   所以,许诺对自己的魅力从不存在质疑。   “太多了,我记不住。”她把手里吃剩的双蛋黄月饼塞到他嘴边。   江奕泽顺势咬下,捉住她的手腕骨亲亲了她的手背。   许诺立即蹙起眉,“把我的手都亲脏了。”   男人没有半分歉意,又坏笑着想凑过去亲她的脸,许诺推开他。   “你要不要给我发个号码牌?”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身高的缘故,居高临下地睨着坐着的人,“什么?”   “给我发个号码牌,看你能不能记住。”   许诺:“……”   不正常的,她不想理他。   擦了手,把纸巾揉成小团扔进垃圾桶里,她径自推开玻璃门,走出阳台。   她上身着一件米白色羊毛针织衫,软糯贴肤的材质,下身配一条杏色长裙,裙摆的弧度随着微凉的秋风摇曳。   天空上,月亮悬得正高,浑圆如璧,清辉透过桂树枝桠漏下来,给大地披上一张柔软的地毯。   江奕泽见她出来,他也跟着出来。   他和她一样,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投向天上的明月。   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赏月。   肩膀挨着肩膀,在薄凉的温度里互渡着温暖。   江奕泽忍不住侧眸看她,月光清辉落满她的侧脸,轮廓被晕上一层淡白的柔光,眉骨、下颌的线条都浸在朦胧月色里,柔和得不像话。   “真美。”   许诺以为他说月亮,“你居然也懂诗情画意。”   “我说的是你。”   许诺放下托腮的手,扭头看他,眉眼弯成月牙,“你真有眼光。”   江奕泽笑笑,从背后拢住她,下巴搭在她柔软的发顶上,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明天想去哪?游乐园?”   许诺根根分明的睫毛萦着星光,轻轻颤动,她沉默不语。   “怎么不说话?”   许诺抽出自己的手,十指相扣拆散,淡然道:“我想把你从这扔下去。”   空气里飘过几道冷意。   一会儿过后,江奕泽重新裹住她的手把玩,“那你想干什么?我陪你。”   许诺这次直接了当,“我不想告诉你。”   江奕泽哑笑,胸腔微微颤动,“行,等你想告诉我了再说。”   许诺目视前方,“我觉得你不想听。”   横亘在腰腹上的那只手臂力道忽然收紧,身后男人的笑声不变,慵懒中夹杂着寒冰,“怎么会呢?”   “只要不是想着离开我,我都很乐意听你的计划。” 第51章   第二天,他们哪都没有去。   不,准确来说,是他们彻底歇了外出游玩的心思。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打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光束交融。   手机铃声突兀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起。   许诺下意识拧了拧眉,在她的睡眠被彻底打断之前,江奕泽伸出长臂,越过她,摸到了柜面上的手机。   她的手机。   江奕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迟疑了一秒,指尖划过接通,贴心地放到怀里的人耳畔。   许诺眼睛都没睁开,“唔……”   “……唔。”   “什么!”她倏忽睁开眼睛,人弹坐起来。   “我马上过去!”许诺挂了电话,先前的瞌睡虫不复存在,掀开被子下床。   “怎么了”江奕泽看她如临大敌,也跟着从床上起身。   “我要去医院一趟。”   许诺在洗漱间里洗漱,鬓边的头发调皮地翘了起来,她也没管,手上刷牙的动作利索干脆。   江奕泽穿着黑色的丝绸质感睡衣,来到洗漱间的门口。   他抬起指骨轻轻叩了叩门,“小诺,我陪你去。”   他没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刚才的来电人是顾渭。   许诺吐掉嘴里的最后一口泡沫水,快速洗了把脸,推门出来。   “那你快点,顾渭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   “好。”江奕泽动作很快地收拾好了自己,拿着车钥匙和她一起出门。   八点多的医院人不多,门诊楼大厅静悄悄的,只有分诊台灯光亮得柔和,偶尔传来护士台笔尖划过单据的轻响,消毒水味淡了些。   许诺问了病房号,就领着江奕泽往廊道走。   还没走到病房,在大厅拐角处就撞上了顾渭。   “小诺!”顾渭惊喜。   “不是跟你说了不用来吗?”   许诺狐疑地瞧着完后无损的人,后退一步,“你不是出车祸了”   顾渭哭笑不得,“不是我,是路上有人发生了车祸,我叫了救护车。那人家属没到,我就跟着一起来了。”   许诺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是闹乌龙之后涌起的尴尬。   “你没事就好。”她干巴巴地道了一句。   空气安静下来,第三个人的存在格外显眼。   “江叔叔”顾渭终于将注意力放在全程没有说过话的男人身上。   “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应付,许诺侧眸看了一眼自己在身旁立着的男人。   “我们在医院门口遇到的,他今天刚好来拿药。”   江奕泽前腿微屈,不咸不淡配合,“嗯,在门口遇到的。”   他说话时连个敷衍的笑容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顾渭点点头。   “奕泽”   话音刚落,一道略带意外的女声从背后方向响起。   许诺和江奕泽转过身,加上原本就处于正对方向的顾渭,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源。   五十米开外,胡竹茹手里捏着检查报告,表情由原本的不确定到看清江奕泽后,变成完全的惊喜。   “奕泽!”胡竹茹快步走过来。   她想挽上男人的手臂,但江奕泽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恰巧抬起手捂嘴咳嗽。   “胡阿姨。”顾渭从短暂的怔仲里回神,礼貌打招呼。   “是小顾啊,你怎么在这”   转瞬又瞧到了已经站在顾渭身旁的许诺,微不可察地蹙眉,“你怎么也在”   顾渭扭头看了一眼许诺,身高差距,他看见的是她带旋的发顶以及一截白皙、尖尖的下颌。   虽然看不清,但他的脑海里已经填入她淡淡的表情。   不知为何,顾渭在此刻,心里的蠢蠢欲动飞速膨胀,冲破理智的束缚。   他一鼓作气地牵起她垂立在身侧的手,心跳得飞快,“小诺是来找我的,她担心我会出事。”   “我们也是才遇见了江叔叔。”   许诺自从被他突然握住手起就抬首看他了,手指不自觉地挣扎了一下。   没有挣脱,她的幅度不大,顾渭甚至没察觉到她的抗拒。   胡竹茹睽睽的目光投注过来,许诺索性不挣扎了,她觉得,好像朋友之间牵一下手一点也不过分。   他牵就牵吧。   打定主意,许诺迎上胡竹茹的审视,茶色的瞳孔在不是十足亮堂的光线里淡淡的,极轻扯了扯唇角,“我是来找顾渭的。”   她没提江奕泽。   江奕泽黑漆漆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交嵌在一起的手,现下又听到她的话,舌头抵住上颚,低笑了一下。   他施施然抬起头,粘腻痴缠的视线从她的唇瓣一点一点上移,到那双狭长的丹凤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短暂的,不持续,许诺率先挪开了视线。   胡竹茹是不会盯着许诺看的,她向来不喜欢她冷得能死人的表情。   视线摆在顾渭身上,他只好再找话题打破宁静以及快速结束话题。   “胡阿姨,你来医院,身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的”   话题终于被拐了回来,胡竹茹就很乐意回答顾渭的这个问题。   她扬了扬手里的检查报告,嘴上衔着幸福期盼的笑容。   “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来医院做个产检。”   ! ! !   他听到了什么!   许诺:她在说什么   江奕泽僵硬地转过身看她,胡竹茹对上男人的视线 ,有些许的羞赧,“奕泽,你要当爸爸了。”   顾渭率先从惊愕中抽离,发挥他嘴皮子的优势,“恭喜恭喜啊!”   “恭喜江叔叔,恭喜胡阿姨!”   “还有小诺,恭喜,你要当姐姐了。”   被恭喜到许诺vs江奕泽:“……”   真是太意外了。   许诺走出医院了,都忍不住在走神。   “小诺,你不开心吗?”顾渭注视着她的表情。   “没有。和我没关系。”   顾渭想起胡竹茹之前的种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们之间的矛盾。   他觉得他自己真是蠢,居然不久前还在医院恭喜她。   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收养的孩子……   更加难以自处。   顾渭叹了口气,尽量安慰,“小诺,你不用那么担心,孩子是一时半会出生不了的,等到时候,你也快毕业了,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不回去。”   许诺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顾渭捏了捏她的手心,他刚才是牵着她出来的。   被他捏了一下,手心的触感异常明显,许诺如梦初醒般地抽出自己的手。   “你以后别突然就牵我。”她凝了凝眸。   顾渭有些委屈,“哦,我记住了。”   “但是小诺,”他抬起头,金黄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胡阿姨没有反对,不是吗”   “什么?”许诺没有理解他的脑回路。   “之前江叔叔说,他们不同意你早恋。”   “但是,我刚才牵你,他们都没有反应。”   许诺在心里呵呵两声,想说他还是天真。   谁说没有反应的,江奕泽已经用眼神剜了你很多次。   不过她总不能真的告诉顾渭这些。   “我们是朋友啊,他们当然没有反应。”   朋友……   顾渭脸上的神采奕奕骤然降了下去,“小诺,你真是这么想的”   “嗯。”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我还是不喜欢别人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随便牵我的手。”   顾渭不说话了。   许诺瞥了他落寞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吐了口气,“顾渭,你不要多想,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   他转身在前头望过来,对上他重燃希冀的眼睛,许诺吞下了喉咙里酝酿的话,“算了,我们回去吧。”   好烦。   许诺的神情不虞。   和顾渭分别后,她独自回到公寓。   看到面前一切都是与江奕泽有关,她就更加烦了。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像是胸膛里塞了一团棉花,在肺部摩擦,如果稍稍动一下,棉絮就缠紧了呼吸的脉络,闷意逼得人的鼻尖发酸。   而且那股烦意还会顺着这滞涩的气息,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许诺把自己的脸埋进沙发里,她在想,江奕泽是不是骗她了。   孩子有可能真的是他的。   他一边和自己暗度陈仓,一边和胡竹茹温情脉脉。   左右逢源。   这种念头一出,许诺难受得捂住了嘴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种反应在见到江奕泽本人后越演越剧烈。   许诺冲到卫生间干吐了一会儿。   江奕泽关心地守在门外。   许诺调整好状态,打开门,男人殷勤地凑上来。   许诺没理他,直接踱步出了客厅。   “小诺,你是不是也……”   想吐——怀孕。   许诺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过去。   “也你个大头鬼!”   “我是看见你才想吐!”   “是你让我觉得恶心。”   许诺觉得自己的头晕乎乎的,肯定是被他气的。   又扔过去一个抱枕,江奕泽没躲,砸到额头上,其实也不疼。   他默默弯腰把地上的抱枕一个个捡起来。   许诺以为他脸色肯定很难看。   然而,男人一抬头,她就触到了他眼睛里明晃晃的笑意。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许诺咬紧了牙齿,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毒死他。   “我现在很高兴。”   江奕泽嘴角勾出一个诡谲的笑容,弧度不多不少,眼睛里盈着细碎的光点,“小诺,你在吃醋,你在意我。”   他十分笃定说出了这个结论。 第52章   回应他的是许诺毫不留情的讥笑,“你在做梦。”   “你背叛我,我只会觉得是我自己看走了眼,选了你这件垃圾。至于垃圾的去处,落到了谁的手上,我一点也不关心。”   江奕泽:“……”   他叹了口气,倒是没往心里去。他对她的嘴毒早免疫了,甚至还带点纵容的无奈,伸手想去揉她头发,“也就你能说出这话,不知道我的好。”   许诺冷冷睨着他,没有动摇。   江奕泽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孩子不是我的。”   “百分之一百。”   “她跟我说是之前鸡汤那回怀上的,可是那晚我一直在陪你,你自己就是证据,你还不信我。”   他压根没碰过她。两人最亲密的接触就是挽手臂,手都没牵过。   许诺抱起手臂,微垂睫毛,对他的解释不置一词。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她站在沙发里,他在茶几外。   许诺盯着玻璃茶几上弄撒的几粒茶叶,缄默不语。   江奕泽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但他知道,一定要打断她不着边际的脑补。   “别生气了,过来,我抱抱。”   “我想分开。”   男声和女声猝然重合,一同落地。   空气似乎凝滞不动,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江奕泽微微眯起冷峭的眸子,“不要说气话。”   “你知道惹我生气的后果。”   许诺毫不示弱,“你也知道惹我生气的后果。”   “你上午和顾渭牵手我他妈都没有质问你!”   “你也太抬举你自己了。”许诺反呛,“我没有说过你可以管我的人际交往。”   江奕泽的呼吸沉重起来,眸光森然,他势在必得地盯着她,“过来。”   许诺彻底垮下脸色,“我说我受够了,我不想再报复了。”   换而言之,可以说是她认为自己已经报复成功了。   “我过足了瘾,我不想再继续了。”   江奕泽怒极反笑,“很好。”   他舌尖扫过上颚,瞳仁里是淡茫茫的火光,“我们正好结束这段不正当的关系。”   许诺还来不及诧异他这么好说话就又听见他慢悠悠补充道:“我们重新开始。”   “我的女朋友。”   他一字一顿,嘴角勾出迷人的弧度,眸底却是一片冰寒,没有一点笑意。   许诺抿唇,括形秀气的眉毛收紧,她不生气,她是有几分佛了。   没辙。   “你怎么好意思说这句话的,你自己就不干不净的。”   他和胡竹茹始之间的纠葛始终不明不白。   “我和胡竹茹断了。”没有一丝犹豫,江奕泽双手悠哉插兜。   “不可能!”哪有说断就断的,关键是前一秒还在一起,现在就说断了?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许诺有理有据,“你当初和她在一起明明有所图谋。”   江奕泽笑得一脸无所谓,“你说得没错,但是我已经得到了啊,宝贝。”   许诺眯了眯眼,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扫下一片阴霾。   她是宝贝……   她信他才有鬼。   她没有忘记当初的那通电话。   ——一个小丫头,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目的?   许诺抬起头与他对视,瞳仁黑润,绽放淡淡的冷意。   江奕泽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望着站在原地没动的人,捏了捏眉心,“过来,宝贝,到老公这来。”   他再次给自己升了一层身份。   许诺轻拢眉心,“我没答应你。”   这次江奕泽倒没有再执着于让她到他身边,而是他自己走到了她跟前,柑苔味倾泄而来,他微微倾身,眼睛对着她的眼睛。   痴缠浓稠的目光将她装住,他微笑,“没关系,小诺会答应的。”   似曾相识的一幕,许诺不由得联想起当初他邀请自己加入他时的场景。   同样的漫不经心,却又信誓旦旦。   最后的结果是许诺没有管他。   她提前回了学校。   她期待江奕泽掘来尘封、不为人知的秘密来说服她。   她的好狗。   -   某高级会所。   包厢内,水晶灯漫泄着冷光,皮质沙发衬着暗纹地毯。落地帘遮去外界的光影,低缓的乐声在空气轻漾,处处透着精致的私密与沉稳。   江奕泽坐下后,闻兆年手里摇晃的酒杯就停住了,杯壁凝着玫瑰色的水珠。   两人隔着一张深色的矮几对坐。   闻兆年垂睫看着手中的红酒,猩红酒液在杯底轻晃,声线沉冷:“你公司的股份怎么给了她?“   “就连原本规划到手的也要拱手相让。”   后一句话,闻兆年是皱着眉头说的。   江奕泽匀称的双腿交叠,轻轻翘晃。面对好友的不理解,他倒是没怎么在意。   “胡竹茹那几家店,我已尽数收归囊中。”   闻兆年依旧没放过他,“阿泽,我真不希望你为女人做到这种地步。”   江奕泽端起桌面上的另一杯红酒,“她一样重要,不比钱财权势轻。”   他是铁了心的执拗,闻兆年仰头喝了口酒,喉结滚动几下,再次恢复平稳,“希望你不会后悔。”   两人相识于几年前,彼时二人皆是崭露锋芒的新锐,脾性相投、眼界相近,一番交谈后便引为知己。   后来又在数次商业博弈中并肩过,当然也彼此较量过,棋逢对手到惺惺相惜,这份交情愈发投契,两人因此成了彼此知根知底的挚友,无关利益,只凭心意。   闻兆年看着他为了执念一步一步走上来,着实不愿意看他折在这。   如果真的找到幸福还好说,但坏就坏在对方明显不适合他,他却偏要撞这堵南墙,甚至投入成本去修砌。   他为好友不值。   但眼下已然不是继续深究这件事的时机。   江奕泽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手里的红酒摇了许久,但是一口没喝。   他是非必要不沾酒,身体到底是革命的本钱。   如果不是为了谈合作,抑或是在许诺面前卖苦肉计,他都不会怎么作贱自己。   闻兆年:“腾韵那边……”   江奕泽悠悠然看着手中摇曳的红酒,猩红液色在灯光里漾开细涟,语气淡漫又笃定:“差不多了,项目推进得很顺,过些时日便能和腾韵碰面谈了。”   闻兆年闻言微挑眉梢,将杯中美酒轻抿一口,醇厚的酒香漫开,“看来你早有盘算,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了半步。”   指尖抵着杯沿轻敲两下,他抬眸看向江奕泽,语气添了丝认真:“不过阿泽,腾韵的老狐狸们心思深,面聊时别露了底。”   江奕泽垂眸看着杯里晃荡的酒液,猩红色在灯光里晕开浅影,唇角微扬,“放心,分寸握得住。倒是你,别趁机在旁看热闹就行。”   闻兆年低笑一声,将酒杯搁在矮几上,手肘轻抵沙发扶手支着下颌,“看热闹倒不至于,不过你这步步紧逼的架势,我倒真想看看腾韵那群人被打个措手不及的模样。”   江奕泽指尖微顿,杯沿轻磕了下矮几,抬眸时眸底敛了漫然,提醒他:“别小瞧了腾韵,那群人老谋深算,没那么容易拿捏。”   “当然。”腾韵几十年的根基,闻兆年还是能分清大王小王的。   “我心里有数。腾韵的底子,没那么简单。”   闻兆年收起手,“你按你的节奏来就好,我这边盯着旁的,不扰你。”   “嗯。”   两人抬手,杯壁轻撞。   江奕泽只是走了个形式,酒并没有入口。   闻兆年见怪不怪,知其的身体状况,也不多说什么。   “有事,先走了。”江奕泽放下酒杯起身。   “这次这么快?”闻兆年看着已经摸上门把手的人。   江奕泽推开门,脚步迈出去前留了一句“要哄人”。   闻兆年:“……”   -   许诺是上完课之后才发现人民币带着一家老小来投靠她了。   手机上好几条银行的信息。   她抱着书本先顺着人流往外走。   出了教室,校园小道上,落了一地金盏花色的叶片。   许诺往里靠,打开手机,仔细查了查自己的账号。   一笔接一笔的巨额汇进来。   非常直白且通俗地讲,拥有了这些钱,她就算是打断腿,都可以凭着这些钱无忧无虑过几辈子了。   前提是,她不像纨绔子弟一样天天挥霍。   否则一样也会坐吃山崩。   许诺看着账号里数不清的零,在阳光的折射下恍惚了几秒。   这是江奕泽如约给她的钱。   他真的给她了……   有钱她当然高兴,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只是,不真切感和庞大的空虚感在短暂的喜悦后气势汹涌地袭来。   为什么不开心呢?   许诺在回宿舍的一路上都在思索。   因为要承认给予他名分吗?   可是她并没有承诺过钱可以买来她的应允啊。   许诺又有点烦江奕泽了。   他为什么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害得她时不时就得分出精力去处理他。   更加糟糕的是,某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自那天之后,信息和电话打得格外频繁。   即使她都没有回,没接,但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了。   和她同样烦恼的是车芽音。   车父车母发现了周远极(男朋友)的存在。   他们勒令她和男朋友分手。   而且,车母还直接找到了周远极。   她甩给他一张五十万的卡,让他和自己的女儿分手。   据说,周远极直接把卡扔了,并且赔给车母一张一百万的卡。 第53章   11月份,寒流造访,气温下降,冷风呼呼刮脸。   许诺裹紧身上的羽绒服,伸手拉开网约车的车门。车子启动,直奔目的地。   医院。   许诺推开胡竹茹提前给的病房号病房的门。   单人病房。   多功能升降床上,胡竹茹坐着,后背垫着一个大软枕靠在墙上。   蓝白色相间的条纹病服衬得她脸色透露几分苍白。   许诺不动声色地走近,在她病床前站定,视野里糊上胡竹茹红润有光泽的指甲。   “你说的是真的”   胡竹茹抬头看她一眼又垂下睫毛,望着窗外灰暗暗的天,“我没有理由骗你。”   那可不,你最有理由骗我了。   许诺明面上不语,实则在内心里反驳。   她不说话,胡竹茹也按兵不动。   房间里的暖气充足,许诺穿着羽绒服,温度开始上来了,她有些热,手动拉低了衣服的衣领链子。   做完这一切,她继续保持沉默。   空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泛起的细涟还没成圈就断裂消失了。   胡竹茹抬首看了一眼站着的少女,她的站姿笔挺,背后的窗户投进的为数不多的光线被她挡了个密密实实,替自己营造了一个阴影囚笼。   胡竹茹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妈妈的墓在哪。”   站着的少女终于有了反应,她的睫毛敛起,视线落到床上的女人,“你之前说不知道。”   许诺没忘记她之前的“良苦用心”。   胡竹茹顺势应下,“我之前是不知道。”   “我有个朋友最近跟我说起,长郊园那边有座无人认领的荒坟,被开发公司给迁走了。”   许诺的心脏不可控制地提了一下,“那是我妈妈”   “不是。”   许诺稍稍松了一口气,又听见她说:“不过我也是在那会儿想起了你妈,我就拜托我那个朋友帮我留意一下。上周他打电话通知我,说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年代、姓名都对得上。”   快到关键了,胡竹茹及时止住话题。   许诺知道这会不是追究她以前为什么不找的时机,她想长话短说。   “在哪?”   胡竹茹望着窗外的那棵枝桠繁盛却光秃秃的树,瞳孔不聚焦,“我这次叫你来是有重要的事同你 说。”   许诺懂了,所有看似施予恩惠的帮助,背后早已明码标价。   就像这次,换取条件之一,是她帮自己找到妈妈的墓。   至于胡竹茹需要自己做什么,许诺暂且未知。   病房天花板上的灯打下来暖光。   胡竹茹的脸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你江叔叔说要跟我断了。”   “我不可能同意的,我才怀上孩子没多久,他突然就跟我说断了,我怀疑是他在外头有人了。”   不用怀疑,就是。   许诺不懂,他们没领证,早就是各过各的,胡竹茹此时此刻却露出势不放手的决绝。   许诺唇瓣微张,似笑非笑,“江叔叔可能不喜欢孩子呢。”   胡竹茹斩钉截铁,“不可能,孩子就是他的。”   “这个孩子的爸爸也只能是你江叔叔。”   莫名其妙。   许诺微微蹙起眉心,“你跟我说这些……”   “我就算不是你的亲生母亲,我也养了你那么多年。”胡竹茹激动地打断了许诺的话,“他在外头有人,你难道不站在我这边?”   “女人不帮女人,你忍心看我这把年纪了,孤苦无依吗?孩子需要爸爸,我的孩子总不能一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胡竹茹的脸色由于情绪激动而转红润,血色回升。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许诺眼睫倾覆,遮住大半个眼球,她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个言语愤慨的女人,透过她当前平稳水润的眼珠去看当年那双清亮、年轻灵动的眼睛。   “你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的吗?”   胡竹茹脸上的神情僵住,被子里的手指紧了一瞬,她挤出一个看似和蔼的笑容,“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这么想的。”   许诺微微直起身,撩起眼皮,眼神锋利如刀,“很好。”   “那告诉我,我妈妈的墓在哪?”   胡竹茹眸光飘忽,“还不能告诉你。”   许诺胸腔微微震动,逸出一声低笑,“因为你还没想好用哪个地点来骗我,对吗?”   她人畜无害地眨眼,语气端得无辜纯良。   胡竹茹坐怀不乱,“我不会骗你。”   “我和你妈妈有交情,我也是真的想让她落叶归根。”   “只要你帮我揪住你江叔叔背后的人,我立马就告诉你。”   许诺沉默了。   她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傻瓜。   回学校的路上,天空下起了连绵的小雨,细密如针。   她肯定是要找妈妈的墓的。   不过不是通过胡竹茹,她要自己找。   她之前试图找过,不过彼时她又没钱又没人脉,力量完全有限,找的范围有限,最终不了了之。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钱了。   车轮碾过柏油马路,留下车辙子印,不过很快就被飘逸的雨点冲刷掉。   许诺是在学校的南门下车,从南门走回宿舍,路程大大缩减。   关上车门,手机自动扣款。   许诺撑开一把黑珍珠伞面的伞,慢悠悠地往学校门口走。   没走几步,眼角余光里撞上一个人。   许诺顿住,诧异与不解一起卷上心头,江奕泽为什么会知道她在南门。   男人没撑伞,细密的雨点毫无阻隔地砸落在他的肩头,在布料上晕染开一个个黑色深点。   黑色大衣套在他高瘦的骨骼框架上,肩线利落得近乎锋利,腰腹收得紧实,长腿被西裤衬得笔直修长。行走时衣摆垂落带出冷硬的弧度,身形挺拔如寒松。   他在她短暂的恍惚中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讲真的,她在学校不是名人,也没有人会无聊到拍她一个陌生人挂到校园墙上讨论。   但是公然和江奕泽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许诺还是有点抗拒。   说不清是心虚在作祟,还是认为江奕泽乍然暴露在光明中,不适应。   许诺每挣扎一次,腕骨上的力度就加紧一分。   “江奕泽!”   脾气没来得及进一步发泄,她的伞就被夺走,她整个人被推进车子后座。   外界的好奇打量目光和声音在车门阖上的一瞬间彻底隔绝,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逼仄的车厢里,只有彼此频率不一致的心跳声。   “你干嘛?”看着靠近的男人,许诺眯了眯眼。   江奕泽锋利的下颚线条绷紧,黑洞洞的目光将她攫住,手臂霸道地横在她身前,撑在她身后的车窗上,形成一个简易的笼子。   “一个月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许诺鼻畔是男人身上雨水潮湿的冷气和那股清冽的柑苔味。   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   江奕泽乌黑的睫毛微敛,直起腰拉远了一点距离。   “手机呢?”   “你要我手机干什么?”   江奕泽咬牙切齿,“我看看是不是坏了,消息石沉大海。”   许诺明白这是男人的阴阳怪气,没有理他。   江奕泽看着她被风吹红的鼻子,又看看她身上的衣服。   “怎么穿这么少。”   许诺忍不住呵呵两声,“托你的福,不然我回到宿舍了。”   她不需要穿太多衣服。   宿舍里有暖气,虽然有点贵,但大家一致决定开暖气。   江奕泽抿唇,牵过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钱收到了?”   一提这个,许诺就领会了,江奕泽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摁住,“别乱动,没回暖。”   他的语气平常,神情也看不出异常,许诺一时还真拿不准他的态度。   “我当时说的是,你给我钱才有资格问我爱不爱你,你还记得的吧?”   “嗯。”男人淡淡应了一声。   那就好。   许诺肩膀松垮下来,幸好不是来讨问名分的。   许诺对江奕泽到底是什么态度……她自己也说不清。   但是她之前也说过,她对江奕泽是有兴趣的,不过,这点兴趣比较脆弱,一旦发生变故,她会舍弃掉这点兴趣换安宁。   她想和他分开了。   上次在公寓提过的,江奕泽给她的回应是,如约把巨款给她。   她想了断,他却偏不,偏要一寸寸织起更密的网,变本加厉地往她的世界里挤,和她缠出更多解不开的纠葛。   “我不想成为你的女朋友。”   男人低笑起来,唇角的笑容却不感染人,他的掌腹往上攀爬,冰冷的手指扣住她的纤细、脆弱的颈脖。   “我知道啊。”   “我现在只是想问,小诺为什么一个月不理我。”   “宝宝,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又来了。   那股森然的感觉又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许诺闭了一下眼睛,“没有理由。”   “我心情不好,就不想回咯。”   她如是说,不太在意。   “为什么心情不好?”男人追问。   “不知道。”   “是因为我吗?”   许诺矢口否认,“不是。”   江奕泽嘴角的弧度蔓延,“我不信。”   许诺:“……”   男人密集的吻落在她的眼角。   “我好想你。”   “你想不想我?”   “不想。”   “真好。”他满足地笑起来。   许诺:“……”   他根本就不在意她回什么,只要她应声就好。   江奕泽凑过来吻她的嘴角,“明天的时间归我。”   明天是周末。许诺确实有空。   但她表现出来的是纠结为难。   江奕泽用力吸了一口她脸上的软肉,许诺只得开口:“我要准备考证。”   江奕泽不满意这个回答,“啧”了一声,“我给你的钱不够花?”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却夹着不掩藏的轻视:“你考的这些证书,没什么镀金的价值。”   许诺心口不一地反驳,“无关价值,我就想有点追求不行吗?”   “行,当然行。”   “不过你周末要陪我,这不冲突。”   他绝对不能接受她继续晾着自己。   许诺深深看了他一眼,“冬天了,你的身体……”   点到即止,她认为江奕泽能明白她想说什么。   但他这次明显会错了意。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如果我的病好不了,小诺会不会离开我?”   “当然不会。”她要离开他跟他的病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奕泽抱紧她,脸埋入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真高兴。” 第54章   周末,江奕泽怕许诺不来,还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她不来,他就去找顾渭。   许诺看见消息的时候,嘴角狠狠抽了抽。   找顾渭,亏他想得出来。   今天不似昨天,没有雨,云絮疏朗,阳光明媚,街上的楼宇轮廓被光晕剪得清清楚楚。   许诺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没触到门铃,门就自动从里边打开了。   江奕泽大喇喇站在门口,眸底沉底的墨色在触到她递过来的目光时破碎化为深深浅浅的笑意。   “来了。”他像是已经等候了她许久的模样,语气夹着一丝期盼得到实现的惬意。   “进来。”   男人自觉接过她肩上的包。   许诺换好鞋子后,站在客厅的中央扫巡了一通屋子。   厚实的窗帘拉开在两边,早上的阳光刺过清透的玻璃,充盈在室内的每处每角。   江奕泽走过来,脚步踩在地毯上,声音闷实厚重。   他的手指捏住她大衣的拉链,要替她脱衣服。   许诺反应很快,拍掉他挨着自己颈脖的手,脚步往一旁挪,“你想干什么?青天白日的。”   江奕泽手上动作凝滞了一秒,而后哑声笑开,“屋子里有暖气,你不热吗?”   屋子里的暖气很充足,室内温度温暖如春。   经他一提醒,许诺的感官活络起来,连接上大脑皮层,她后知后觉察觉到一股热意在体内攒动。   然而,她并不想为此丢掉方才的面子。   嘴硬道:“还行,我不是很热,我先穿着。”   江奕泽眉梢微挑,眼尾绽开星点笑意,“行,听你的。”   “我去给你拿水果。”他转身去了厨房。   他一走,许诺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白皙的手指捏住锁链,往下一拉,外套轻松脱下,里面是一件打底的粉色v领长袖。   江奕泽端着水果出来,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性感的喉结在黑色的毛线之上,上下规律地滚动着。   视线扫过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他看破不说破,在她身旁坐下,给她剥橘子。   许诺瞥他一眼,“你今天不忙?”   “不忙。”手指刚掐开厚紧的柑橘皮,细密的油珠便猝不及防地迸出来,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像一小阵看不见的雪。   许诺闻到清冽又微甜的果香,微垂下睫毛,注视着他手上的动作。   男人的手指修长,生得极好,干净明晰,骨线利落却不显凌厉。   他的指尖捏住橘皮轻轻一旋,薄皮应声裂开,动作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许诺咽了咽口水,视线挪到别处,像根针一样扎到了正前方的电视机上。   “我想看电视,你这个能用吧?”   不需要男人回答,她操纵着遥控器,电视机运作了起来。   许诺于是不再说话,专心致志看起电视来。   “张嘴。”他将剥好的橘子一瓣瓣送到她嘴畔。   许诺没扭头,眼睛依旧锁住电视机宽大的屏幕,微微启动唇瓣,就着他的手含住橘子。   电视机上播放的是一档当红综艺,选秀节目。   许诺不追星,对明星不会投入过多的精力,只是恰好这档综艺拍得不错,笑点和看点浑然天成,她挺爱看的。   坐身侧的江奕泽见她目光一直被电视机屏幕上的各种小鲜肉吸引,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想起了什么,手上停止输送橘子,反而是摊开掌心朝向她,“你手机呢?”   许诺第一反应是上回,“我手机没坏。”   江奕泽却不依不挠,“指纹解锁,我要看一下你的聊天软件。”   许诺回以一个“你疯了吧”的眼神给他,“我手机里都是隐私,怎可能给你看,不可能。”   “我不看一下,我怎么确定你有没有瞒着我认识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许诺将目光移开,望着他俊朗的面庞,脑海再现情景,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我觉得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胡竹茹已经怀疑你外头有人了。”   江奕泽脸上毫无忧色,“我跟她已经断了,宝宝。”   言外之意,他跟她已经没有一点关系。   江奕泽阐明态度的间隙,目光赤忱,眼睛紧紧凝视着她,渴望看到她的细微表情。   好吧,没有。   他的小诺一如既往铁石心肠。   许诺再次听到这番言论,已然没有了第一次听时的惊涛骇浪,她现在反而想进一步向本人求证一些细枝末节。   “真的断了?”   “你们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不同意吧?”   肯定不同意,要是同意的话,胡竹茹就不会找她说那番话了。   江奕泽本人对她旺盛的求知欲颇感无奈,他轻笑了一声,“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许诺:“……”   狗男人。   “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个五六成。”   许诺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江奕泽很清楚这一点。   他手指屈起,刮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嗯,我知道小诺很聪明。”   说完就笑了起来,笑容玩味又慵懒,手肘弯成月牙支棱在沙发靠背上,撑着一侧耳朵,眼睛放肆地打量她。   许诺很不爽,虽然他在夸她,但是她觉得他放肆的笑容一点也不真诚,更贴近在内涵她。   她不想理他了,别过头沉浸式看电视。   当然,最后手机他也没看成。   一个上午的时间很快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江奕泽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许诺继续在沙发上靠着当大爷。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接连着好几声。   江奕泽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头,朝沙发上的许诺说明:“应该是我叫的送货上门,你去看一下。”   许诺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打开门,门口果然堆着个纸皮箱子。   “江奕泽,你的东西要放哪?”   江奕泽依旧是探出一个脑袋,“小诺,你帮我拆开。”   “好。”许诺找来剪刀,兴冲冲地划开胶带,她还是对拆快递充满兴致的。   箱子的扇页从两边拨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几盒东西。   许诺拿起其中一盒看了一眼,那醒目的标志,在意识到是什么东西的瞬息,她一脸麻木地放下了盒子,塞回原处。   没忍住吐槽:“江奕泽,你好狗。”   “不喜欢吗?”他不知道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从后背抱住半蹲在地上的人,把许诺吓了一跳。   “我们今晚可以用的。”   许诺回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他,江奕泽瞎解读,“你要是想用完也可以,我都听你的。”   许诺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她一鼓作气推开身后的男人站起身,“闭嘴吧你。”   江奕泽又想凑过来抱她,许诺受不了,推他回厨房,“你给我去厨房呆着,不准出来。”   她看见他就头大。   吃完午饭,许诺回卧室睡午觉,她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多。   睡醒的时候,嗓子干得厉害,快要烧起来了。   她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视野里没有一丝光束。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紧实,天昏地暗,宛如不见天光的井底。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人从外边推开,光束成团成团地涌进来。   许诺本能地闭了闭眼,避免光线的刺激。   她听见江奕泽问自己,“醒了没?”   卷翘的小短毛在发顶凌乱地竖了起来,许诺在床上以怪异的姿势扭了几下身体,全身的筋骨都在动作中得到充分的舒展。   江奕泽走到床边,把水杯周到地送到她唇边。   “先润润嗓子。”   嗓子的焦灼感引导着许诺低头喝下水杯里的水。   她依偎在他结实的胸膛,布料之下,是他鲜活跳动的心脏。   “听说你最近在打听岳母的消息。”   许诺悬着困意的眼睛瞬间清醒,睫毛起伏过后仰起,停在他的方向。   江奕泽俯视怀里的少女,好笑道:“干嘛这么看着我?”   方才那句话的重点不在于“岳母”,而在于他听谁说的。   “你听谁说的?”   江奕泽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畔,如细密的针脚,“就是有人告诉我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脊背,明明他的怀里是那么的温暖。   从顾渭给她送巧克力再到这次的听说,不会能有猜测和事实无差别的巧合。   “你怎么不说话了?”江奕泽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用力向上提了一下,她的姿势由靠卧转变成挺直腰坐着。   江奕泽直视她迷蒙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我可以帮你。”   许诺抬起下巴,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他在笑,笑容一丝一丝从他的嘴角抽开,肖像从地狱爬出来披着人皮的鬼魅。   对啊,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许诺不是在震惊他会做出安插眼线的事情。   而是……他丝毫不避讳让她知道,他在她身旁安插了眼线。   “小诺……”   “别叫我。 ”许诺非常不给面子地打断了他。   她的脑子现在乱成浆糊了,脑神经大概全部搅乱在了一起。   “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   江奕泽理解她的心情,“好吧,小诺有事记得叫我。”   他在退出房间前,在她的额头落下轻柔缠绵的一个吻。   许诺看着那扇合闭的门,就宛如一张贪婪的大嘴,把她的游刃有余、她的理智尽数吞没。 第55章   许诺想得还是太浅薄了,她自己的确不是风云人物,但江奕泽是啊。   准确来讲,其实是江妄锦。   南大的学生至少有一半是认识他们的校董的,特别是江妄锦这种级别的,简直是声名在外。   许诺和江奕泽牵手的照片被不知名人士抓拍了下来,发到校园论坛上讨论。   “瓜味”很浓郁,八卦者嗅着味就来了。   许诺平时就不爱逛校园论坛,她是在回宿舍后,迎接到舍友惊诧的目光,她追问,才知道还有这一茬。   “小诺,照片上的人是你吧?”林伊伊激动地问。   许诺看着照片,一个头两个大,“是我,但是……”   “你居然认识江校董!”她话还没说完,莫散就惊讶道。   “停!”许诺赶忙打断打断舍友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她扶额,“照片上的人不是你们知道的那个江妄锦,而且他也不叫江妄锦。”   林伊伊将手机屏幕怼到眼前,指尖放大屏幕上的人仔细端详,“不是吗?我瞧着一模一样啊。”   “不会吧,这两人好像啊。”莫散发出同样的感慨。   车芽音从椅子上起身,加入他们,她看看照片,又看看许诺,欲言又止。   她相信许诺,她亲眼见过那位和表哥相似的男人。   可惜许诺没接收到车芽音投过来的信任眼神,她正在烦恼。   林伊伊和莫散她们跟江妄锦只有一面之缘,其实印象早就模糊了,细节什么的她们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当一张相似的建模出现时,她们就自动对号了。   她们是这样的想法,其他人更加是这样。   许诺觉得头大,这种事能怎么解释?   自证是一道麻烦且耗人的程序。   许诺最终决定先观望,如果影响到她的现生,她就重拳出击,没有的话她就打算不搭理了,等其他贴子压下去,八卦者自然而然就忘记了这件事。   她是这样想的,但是舍友提议她去联系帖主,让帖主把帖子删了。   毕竟学历从来不百分百代表人品,有些人挂着人皮,一到了网上就褪去人相,变成恶臭的蝗虫,叫嚣得最盛。   而女性在网络舆论里往往就是被塞进单一、苛刻、充满偏见的框架里,一点小事就容易被放大、被审判、被贴标签。   许诺赞同舍友的提议,当即登上久年不用的账号去联系帖主,所幸对面很好说话,应允删帖。   许诺胸口悬挂着的大石落地,她放下手机,去浴室洗澡。   林伊伊、莫散和车芽音几个则帮她蹲守论坛,看看帖主是否遵守承诺。   大概过了十分钟后,许诺在浴室里听见舍友在外面响起来的欢呼,“诶,删贴了!”   “小诺,没事了!”   许诺紧绷的嘴角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无声勾勒出一个笑容。   她认为事情到此就可以彻底退幕了。   第二天,许诺照常和舍友一起去上公共必修课。   偌大的教室里,坐着一百来人。   老师坐在前排位置点评,讲台上是几位持着麦克风刚刚汇报完的同学,正站着紧张地应对老师提出的问题。   许诺跟随其他人,点开老师发出来的评分链接,给刚刚汇报完的小组打分。   刚点了一个九十多的评分,身旁的林伊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还好前方的老师在点评,麦克风的呼呼声盖过了林伊伊的惊呼。   许诺抬眼,左右手的林伊伊和莫散同时肘击她。   “小诺,你看这篇文章,是不是在内涵你?”   林伊伊递过来的手机,页面上是一大段文字,像蚂蚁一样堆积在一起,看得人头晕目眩。   许诺忍着难受,迅速浏览一遍文字。   简单地总结,就是昨晚的帖主删了具有高浏览量,高赞高评的原帖后不甘心,今天又发了一大段纯文字,不带图片的帖子阴阳、造谣她。   许诺嘴角挤出一抹冷笑,身侧的林伊伊和莫散担心地看着她。   “小诺,怎么办啊?要不要告诉老师?”   “老师不会管的。”许诺面无表情,“这篇文章只是内涵了我一个人,半点没提江妄锦。”   学校就算想要维护江妄锦的名声,也找不到理由,而且,现在这个帖子是纯属于她和帖主的矛盾,学校没空处理。   “好恶心啊这种人,擅自挂人照片就算了,让ta删帖,反而像是受到了迫害一样,明明就是ta错在先。”   “下课再说吧。”许诺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心情跌到了谷底。   课她是没有心思听了,脑海里盘算着应对策略。   她真的很想起诉对方。   她就是很看不惯对方隐匿于网线之后,仗着无成本的付出,毫无底线的挑衅,恶意造谣中伤,把网络当成不用负责的法外之地。   下课回到宿舍后,许诺立即拿起手机搜查相关事件。   许诺想,她自己其实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她可以不在意,但不代表着她就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舍友都去吃饭了,此时此刻宿舍只剩下许诺自己一个人。   宿舍里开着暖气,空气暖烘烘的,许诺靠在椅子上,眼睛快速浏览前辈的经验。   江奕泽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看着跳进来的“病鬼”两个字,许诺瞳孔微缩,一直以来无法宣泄的情绪终于望见了出口。   对啊,她怎么把他这个始作俑者给忘记了。   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的事情还没同他算账,现在又搞出这一摊事件,许诺单是看见他的名字就来气了。   她挂断电话,干脆利落地送他进入她的黑名单行列里躺着,其他的联系方式也是,拉黑加删除。   做完这一切,心情舒心了不少。   车芽音回来给她带了饭,许诺非常感激,“谢谢。”   “钱我给你转过去了。”   车芽音捏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她的位置跟前,“小诺,我的一个亲戚有类似的经历,他给我推荐了一个律师,你要不要看一下?”   许诺眸光微亮,“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我正愁找不到律师呢。”   车芽音推荐的律师是金牌律师,履历亮眼到令人安心:连续十年获评“年度优秀律师”,代理过五十余起网络侵权大案,其中不乏明星、企业家的名誉权纠纷。   许诺现在不差钱,她决定就聘请这位金牌律师了,当天就和律师签完了委托代理合同。   接下来就是走流程,证据固定、向平台申请信息披露、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这些都是金牌律师及其团队的事务,许诺无需出面,只需要配合就好。   法院的传票和起诉状副本寄到对方手里那天,许诺立即收到了道歉信。   甚至无需法庭对质,那个账号就匆匆忙忙发了一条置顶澄清声明。   语气卑微,措辞慌乱,全盘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恶意造谣、内涵的内容,老老实实承认:之前的一切都是不实信息,是自己不服气,不甘心而恶意揣测、凭空捏造出来的信息,向许女士郑重道歉,恳请许女士撤诉。   对面到底是人是鬼,是男是女,许诺一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躲在网线后面造谣中伤,就必须付出代价。   道歉澄清声明要置顶挂三个月,许诺默默退出了屏幕。   律师打电话问她是否还要继续开庭、追赔到底。   许诺淡淡抬眼,看了一眼外头萧瑟的冬日景象,语气平静:“撤诉吧。”   气出了,公道有了,目的达到了。   舍友惊讶地齐刷刷看向她,许诺微微扯唇,“揪着一个跳梁小丑不放没有意义,我只是想让他们都看清楚,造谣有代价,沉默不是好欺负,说话前三思而后行。”   “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懒得再在这种人身上浪费半分精力。   说完后便挂断了电话。许诺闭上眼睛,脑袋仰起搁置在椅子靠背上。   林伊伊、莫散、车芽音她们恢复平静,没有出声再问什么,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这几天江奕泽非常安分。   许诺觉得,既然他有本事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那他肯定也知道她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承受了无端的恶意。   许诺抬手捏了捏眉心,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下。   她直起腰,手指拿起来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刚刚发进来的短信。   简短的几个字:加回我。   是江奕泽。   许诺在意识到这是江奕泽发来的短信后毫不犹豫送这个号码进了黑名单行列。   她深呼吸一口,放下手机,没再管这些琐事,打开电脑写她的课程论文。   一直到下午四点,她的手机铃声欢快地响了起来。   许诺揉揉发僵的脖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很快接起,“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专业,一字一句灌在进耳道:“许小姐,你委托我们的事情目前有了大进展,我们在定安市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墓,现在需要你本人过来进行基因匹对。”   许诺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那块地方,骤然被掀开一角。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她沉默了几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颤抖,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了。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   从南鸣市飞定安市需要两个多小时。   许诺打开订票软件,手指操控几下,几分钟就把最近一班飞往定安市的机票订好了。   紧接着她又联系学校,以家中急事为由,顺利请下两天假。   所有事情处理得冷静利落,仿佛只是去一趟寻常短途出行,可只有许诺自己知道,脑海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已经轻轻颤了起来。   她既害怕期盼落空,又惊恐见到的是一具早已不成样子的白骨。   虽然好像逝世已经是既定事实,但要目睹且直视她思念的人,她的母亲,记忆里温柔的妈妈,成了黄土遮盖下的一捧冰冷无声的骨头,这对她来说还是太残酷了。 第56章   早上六点。   黎明沉睡在雾气茫茫中,视野里几乎没有楼宇的轮廓,模糊成统一的一大片黑。   许诺提着便携式的中型行李箱站在学校南门口,凉薄的空气侵打她瘦削的身影,冷风呼呼吹,撩起她的发丝,在雾气里杂乱无章地飘舞。   许诺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跺了跺脚制造热量。   手机屏幕透出冷白荧光,混着寒天里的冷气,静静映在她脸上。   没有司机愿意接单……   许诺手指动了动,在软件的调整价位的设置上升了一个价位。   主要是今天雾太大了,时间早,而且天又冷,比较难打车。   她独自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一旁门卫室的屋顶顶灯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圆形黑斑,在这个冷寂孤清的早上,和她有了个伴。   许诺再次低头看手机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周遭静谧无比,缭绕的雾气比刚才消弭了一点,撕开了模糊幕布的一角。   也就是这一角,许诺隐隐看见了不远处似乎停着一辆车,没有开车灯,就好像只是车主人泊在那而已,里头早已无人。   许诺没有多看,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转而再一次停留在手机页面上,上边是个小蓝点,周围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车辆图标。   依旧没有车主接单……   许诺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开始渐渐扩大的焦虑。   她再度抬首,方向正好对着那辆车。   蛰伏已久的黑色方块宛如此刻收到了主人的命令,短暂的引擎声过后,指向明确地朝着许诺驶过来。   熄火,车窗摇下,是男人半张轮廓冷冽的脸。   “上车。”江奕泽意简言骇。   许诺没有犹豫,也没有顾虑——现在周围没人,她确信自己不会再次被拍,利索地打开车门上车。   冷空气被彻底隔绝在车厢之外,内置暖黄的车队灯光笼罩住他们。   许诺上车后就侧头看向车窗外,没有说一句话。同样地,江奕泽也没问她去哪,熟练地启动车子,驶离学校。   窗外的模糊景色飞快往后掠去,像是播放一段视频,进度条拉到一个位置,画面开始清晰、可见度高了起来。   视野里的楼宇轮廓逐渐清晰可见,路侧萧瑟光秃的树木也显了形状。   车厢内的气氛微妙、古怪。   这份古怪的安静一直持续到许诺下车。   车子稳稳停在机场外的停车通道,许诺提起自己的行李,打开车门下车。   清晨的机场人不多,空旷大厅里人影稀疏,广播轻声播报着航班,声音悠扬辽远。   许诺找了张长椅坐下,手指捏着机票。   不久后,长椅的另一端有人落座。   许诺起初没在意,直到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侧眸望过去,冷不丁地陷入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又是江奕泽……   许诺冷着脸扭过头,她现在不想给他一点好脸色。   但是总有人是和她没有默契的,江奕泽手 臂搭上椅背,虚虚拢着她的后背。   “吃过早饭了吗?”   许诺沉默,低头看手机。   态度冷淡且疏离,江奕泽毫不意外地扬了扬眉,“应该是没吃。”   他说着就不知道从哪里提出一个品相精致的礼品袋,里头是打包好的精致点心。   许诺抬头瞥了一眼,淡淡的目光像一缕雾,总是没有实质,摸不着看不见。   江奕泽往前推了推袋子,关心道:“还有二十几分钟才登机,你先吃一点,饿着肚子伤胃。”   许诺双腿交叠,翘着二郎腿,右腿微微向前翘晃着,幅度很小。   她对男人的献殷勤置之不理。   还是那套理论,一直不吃早饭不会出事,偶尔吃偶尔不吃才对肠胃有损伤性。   袋子搁置在两人中间,反而成了一道界限,江奕泽有点后悔了。   她跟他吵架,骂他,都无所谓,怕的就是她忽视他,情绪再也不为他牵动。   “小诺……”   终于在许诺站起来准备登机的时刻,一直无事人一样的男人条件反射地拉住她的手腕。   许诺毫不犹豫地甩开。   江奕泽呼吸一凛,直接大长腿一跨,到了她的跟前,他双手握住她的两只纤细的腕骨,俯身与她平视。   “你别躲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峰耸起,眼神幽深。   许诺果真是在与他对视的一秒前立即就错开了视线。   光影对半分,她的侧脸一边融在是灯光的阴影里,一边是昏暗。   “放手。”许诺眼睛依旧不看他,盯着她自己的鞋尖,冷声命令。   大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往登机口移动,方才安静的氛围不复存在,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拉出一道漫长又安静的奔走前奏。   江奕泽意识到什么,到底松开了手。   他笔直地站着,身材挺拔颀长,微垂着眉眼,乌黑的眸珠深深地盯着她。   半晌,他侧身给她让道,许诺即将与他擦肩而过之时听到了他似低喃似安排一样的低语:“明天我来接你。”   许诺脚步都没停一下,很快汇入大众。   -   定安市的天气不错,有阳光,不像南鸣市那么冷。   许诺先是找到酒店落脚,然后再和殡葬服务机构那边联系。   机构人员让她先到他们当地的服务点。   服务点是一家不大不小的门店,门头不张扬,黑底金字,玻璃门擦得干净。   许诺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檀香与纸张混合的气息。   工作人员一见到她立马就从柜台后出来,热情地询问:“您好,请问是来咨询寻墓比对的事吗?我们这边已经收到您的信息了。”   许诺点头说是的。   工作人员在柜台后的文件夹里翻了几页,很快找出一份标注着寻亲信息的名单。   “找到了,您的信息我们已经登记备案。”   “请您稍等片刻,马上就会有专业人员过来,带您一起去墓地现场核对。”   许诺安静地点点头。   跟着他们一起去墓地现场的路上,许诺忽然又感觉到了寒冷。   这座陌生城市的温暖褪去,冷气不着痕迹地默默钻入皮肤毛孔,冻得人发颤,仿佛上午的温暖都只是许诺的错觉。   到达目的地,车停在墓园入口,寒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过来。   一排排林立的墓碑撞入眼帘,许诺忽然感觉到有些无措,这和祭拜外公的感觉太不一样了。   她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气氛沉默,脚步声被空旷吞得很轻。   “到了,就是这里。”工作人员回头提醒。   这是一座不算起眼的墓碑,没有繁复雕花,也没有高大碑身。   上头更是没有姓名,没有生卒,没有立碑人,只有冰冷的石碑上浅浅刻着的一串无人在意的无名氏。   许诺心脏猛地一缩。   就是这里了?   没有名字,没有落款,像一段被世界彻底抹去的存在。   身旁的工作人员在一旁解释:“当年身份无法确认,只登记了无名氏。要确定是不是她,只能靠基因比对。”   许诺静静望着朴素低矮的石碑,一时间没有作出反应。   这么多年的寻找,这么多年的期盼,到头来真的全压在一纸DNA报告,才能把失散的至亲重新认回来。   亲爱的妈妈,你在外边流浪好久了……   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   我一定会接你回家的。   许诺睫毛颤了颤,湿濡的热意从眼眶洇出。   冬天凛冽的风穿过墓园稀疏的枝桠,贴着人的衣领钻进去,凉得人身体禁不住一僵。   许诺站在风里却似是察觉不到冰冷,她深深呼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的艰涩,才回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道:“安排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被风一卷,几乎就会碎散在空气里。   工作人员微微颔首,低声应下:“好,我现在联系鉴定人员过来取样。”   -   结果要一周才能出,她想,这是她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了。   许诺出了墓园,没有急着回酒店。   她到周围转了一圈。   有太多的疑问在脑海里盘旋不止,妈妈是怎么到定安市来的?为什么会到定安市来?   她们的家从来不在定安市。   这座陌生的城市,容纳了许诺太多的困惑。   许诺在江边走了一圈,任由冷风刮脸,刺骨的寒意渐渐吹平了她纷杂的思绪。   天际的太阳被薄云遮着,只透出一层昏白的光,不暖,也不亮。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的尽头,江面平静,偶尔会拓印出几圈涟漪。   许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显示五点多。   她该回酒店了。   许诺看了眼打车软件,这会是下班的高峰期,不怎么好打车。   想了想,她最终选择去坐公交。   越过车流,走到站台。   公交车不久后便停下,车门打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响。   许诺低头踏上车,投了币后在摇晃的车厢里慢慢往前走,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空座。   窗外的车流被玻璃隔在外面,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灯影。   许诺靠着窗,目光放空地望着掠过的街景。   “哧——”   大概十几分钟后,公交车在下一个站台停下,车门打开,走上来一个看着有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头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件棕色的外套,站在投币口前摸了半天的口袋,硬是摸不出一个子。   司机皱了皱眉,催促他,有钱就坐,没钱就下去。   满车的乘客安静地看着窘迫的中年男人,没有一丝波澜。   中年男人没办法,最后只能下车。   许诺坐在后排,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的视野一直被拥挤的人挡得稀碎。   直到中年男人下车,擦着车门而过时,许诺才看见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好眼熟……   但是记不起来是谁了。 第57章   晚上八点,许诺搭乘的飞机落地南鸣市。   机场里的灯光柔和通明,漫过廊桥玻璃与光洁的地面。   许诺拉着行李箱,跟着人流从最后一道核验口出去。外面就是接机大厅,站着数不清翘首以盼的人。   出来后,她顺着乌泱泱的人脸望过去。   她好像记得江奕泽说要来接她来着。   一眼扫过去,没有江奕泽的身影,许诺毫不犹豫地提脚就往另一侧走。   她还没有加回他的联系方式,更没有打算同他和好。   他说来接她,她便下意识寻找一下他的踪迹,至于其他的,她就不想管了。   许诺独自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穿梭。   机场的人很多,她几乎是挤着走的,途中低着头,等走出几米后,她才抬起头。   也就是这偶然的一次抬头,江奕泽的身影就不容置喙地印入了她的视网膜。   男人身着一袭黑色大衣,走在前头,身形挺拔冷峻,许诺还没靠近他,就察觉到他身上自带一股高不可攀的冷气。   他这是干嘛?   许诺百思不得其解,不是说来接她的吗?怎么走得比她还快?   敢情是没接到她就走了。   她有点被气笑了,手指捏紧行李箱的拉杆。   前头男人的步伐不紧不慢,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皮鞋有节奏地踩在光滑的地板上。   许诺心里有气,她现在是一点也不想上前靠近江奕泽,然而事与愿违,后头的人在往前,她没办法放慢脚步,耽误别人的路程。   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距离与他越来越近,在即将与男人达到并肩而行的状态之时,有人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后拽。   许诺回头,猝然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她瞳孔收缩了一下,“江奕泽?”   江奕泽脸上的怒色隐隐约约浮现,沉着嗓子,“你去哪?”   “不是告诉你我来接你了,跑这来干什么?”   许诺眨眨眼,睫毛上盈着灯光,“你是江奕泽,那他是谁?”   说完她就转过头找刚才那抹被她当成江奕泽的身影。   那道被她指尖指住的身影似有感应,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和江奕泽极为相似的面孔。   是江妄锦……!   许诺瞳孔紧缩,立马抬眼去看身侧的江奕泽。   江奕泽半眯起黑眸,桃花眼的眼尾弯出意味不明的弧度,手臂将许诺往自己身边拉,贴着她的耳朵问:“小诺,你是把他当成了我?”   明明他的语调里含着笑意,可当话输送到许诺的耳朵里时,她却品出了一股毛骨悚然的瘆人感。   许诺被他问得心虚,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混淆了他和江妄锦。   不过,大晚上的,人又这么多,认错人情有可原啊。   许诺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借口,“你们长得这么像,你又不按时出现,我一时认错不是很正常么。”   江奕泽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副张理所当然的表情,黑漆漆的眼球里不见一丝光亮。   “江总,原来你在这。”   江妄锦的助理一赶到,就看到自家的总裁正高深莫测地盯着前面的一对情侣看。   这可是事出反常,助理仔细望过去,这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两个总裁……?   “……江总?”助理懵掉了,试探性开口。   江妄锦像是被触到开关,上了发条,径自朝不远处的江奕泽和许诺走过去。   助理见状赶紧跟上去。   许诺看着突然站到跟前的江妄锦,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江奕泽就用他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前面,把她遮得个严实。   江奕泽似笑非笑,“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刚才不小心认错人了。”   江妄锦的个头和江奕泽的相近,两人的视线在微冷的空气中相撞,空气瞬间绷紧,连呼吸的细枝末节都在无形放大。   江妄锦一贯在谈判桌上雷厉风行,凌厉的眼神能杀死人。   可现在,那双凝结冰霜的眸珠轻轻颤动起来,化出一丝犹豫。   “我们谈谈。”他主动开了口,目光沉沉锁着对面的江奕泽。   江奕泽从喉咙里漫出一声淡笑,眼底却逐渐覆上一层薄冰,“不了,我要送我女朋友回家。”   刚刚恢复流动的空气在江奕泽话音落下的瞬息重新凝滞不动。   江妄锦紧了紧眉心,望着江奕泽的眼神愈发复杂。   “你迟早……要面对我。”所有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只化作了这一句极低、极沉的提醒。   江奕泽闻言,嘴角挂着的假笑一点一点地隐去,桃花眼里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江总说的是,我们迟早会见面,但那是在商场上,也只能是商场上。”   一句话,所有未能说出口的牵扯,全都拦在了人情之外。   许诺虽然被江奕泽挡在了身后,但依旧察觉到了前头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并且……她知道他们二人口中的哑迷是什么意思。   这个或许也不算是哑迷了,但凡是个正常人,目睹他们两张相似的脸时,都会将他们的关系往双胞胎兄弟上联想。   林伊伊无意间提起的那条小道消息——江夫人诞下二子。再结合江奕泽自述的经历,许诺在大脑里整理出一个豪门弃子版本的故事。   江奕泽或许是江妄锦的哥哥?也可能是弟弟。   前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我等你找我。”这是江妄锦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许诺探出头,眼睛只捕捉到了江妄锦和他助理离开的背影。   “走了。”江奕泽手臂一伸,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无事人一样揽着她往外走。   等许诺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他揽着走出了机场。   许诺立即挣扎起来,甩掉他的胳膊。   江奕泽嘴角的弧度不悦地抿直,眼睛瞳孔里染上深墨色,“过来,我送你回去。”   许诺闻言抬眸睨着他,站在距离他几步开外,双手抱臂,看他的眼神锐利。   他无端整出这么多事,牵连她受了莫须有的“迫害”,耗费精力和时间,他还想就这样混水摸鱼过去。   冷冷觑着对面的男人,许诺眉眼间凝着薄霜,收起了平时所有的散漫,唯余疏离。   江奕泽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和两个人对峙。   而且和江妄锦不同,他可不能惹许诺。   真惹狠了,她可是会毫不讲情面一脚把自己给踹了。   江奕泽不会允许这种场面出现。   他放软语气,同她认错,“嗯,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去你学校。踏入你学校范围一厘米,我任凭你处置,绝无怨言。”   许诺淡淡掀起眼皮,眸色凉淡如水,“你说的话没有一丝含金量。”   江奕泽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没半分恼意,反倒带着纵容的软意:“行,我说话没有含金量。那换你来定,好不好?先上车,外面风大,冻着了不值当。”   冷风刺骨,吹得人鼻子通红。   许诺板着脸上了车。   车子驶离机场,拐入主干道。   途中江奕泽多次和许诺搭话,然后每一次换来她的一记白眼。   到最后许诺直接靠在座位上闭眼睡觉。   江奕泽叹了口气。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公寓楼里的地下车库。   许诺一睁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扭头看着主驾驶座上的男人,语气十分不耐烦:“江奕泽你什么意思?”   夜风卷着碎冰似的冷意,刮得车窗都微微发颤。   许诺绷紧下颚线,脸色冷得像结了霜,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颤怒:“你到底想怎么样?之前让你不要来我学校,你不听,擅自跑来害得我被全校指指点点、被人网暴。现在我让你送我回学校,你又强行把我带到这,你根本就没听过我说一句话!你就是个自大狂,自私又独断!”   她越说越急,声音拔高,好像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怒火一瞬间全冲了出来,“还有你安插在我身边的那些眼线!你有尊重过我吗?凭什么派人盯着我、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江奕泽的脸色随着她每一句话落地,一寸一寸凝重起来,握紧方向盘的手指指骨因用力而透出青白。   “那件事我承认是我不对,是我害你平白遭受了那些无端的谩骂。”   在收到消息时,他就已经安排律师去处理了。   帖主是同时收到了两份律师函,一份是许诺的,一份则是江奕泽的。   不过许诺的最后处理结果是撤诉,而江奕泽则是维持上诉。   他不会轻易放过伤害过她的人。   车厢里的昏黄灯光在寒冷的夜色里不仅没有显出温暖的色调,反而衬托出几分寂寥悲怆。   “对不起……”江奕泽喉结滚动一下,“是我混蛋,你打我吧……”   说着就捉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狠扇了几巴掌。   打得她手痛。   许诺快要被他气死了,正要开口骂他,就听见他输出了更加气人的话。   “不过小诺,安插眼线这件事我不认为我有错,”江奕泽深呼吸一口气,眼尾绽开一抹刺眼的猩红,“如果我不找人盯着你,我怎么保障你的安全,我怎么确定你不会背叛我!”   这理直气壮的话刺得许诺心口一缩,她猛地抬眼,启动唇畔,吐出的一字一句都像把利刃:“到底是保障我的安全?还是控制我?”   “江奕泽,你搞清楚,我不是你的犯人,不是你圈养起来的东西!我不需要你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盯着我!”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你自私、是你控制欲的借口!”   话音一落,车厢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冷风撞在玻璃上的闷响。   江奕泽指节绷得发白,眼神幽深,盯着她的目光阴恻恻,好半晌才从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哑:“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撤人。”   “我输不起……你知道的,小诺,我不能没有你……” 第58章   许诺闻言,浑身的血液霎时间仿佛被凝固住了,眼底的怒火混杂着一片冰凉的失望冲上眼眶,她泛红着眼眶看他,“所以在你眼里,我所有的感受、所有的尊严,都比不上你的不安,是吗?”   “安插眼线你都干出来了,迟点是不是就要在我手机上安装定位器了?还是要在我身上安装摄像头?!”   本来只是一句气话,江奕泽却心虚地颤了一下睫毛。   许诺见状,胸口的怒火再度一下子就升腾了起来。   “江奕泽!你真敢这么做我一定会先毒死你!”   毒死他……   呵。   江奕泽嘴角抽开一个诡谲的笑容,“小诺,我在屋子里安装摄像头天经地义。”   保护他的钱财,防盗防火,没有一点问题。   许诺僵住,眸底的寒光肆起,“你什么意思?你在屋子里装了摄像头?”   是了,许诺大脑里后知后觉地回流起许多片段。   知道她吃麻辣烫,知道她吃外卖……   原来是她住在他公寓里的一举一动都在被实时监控。   但是他事先并没有告知她屋子里有摄像头。   许诺忍无可忍,抬起手,狠狠甩了江奕泽几个耳光。   “江奕泽你真让我恶心!”   “你个疯子!”   “你根本不是不能没有我,你是不能没有一个完全被你攥在手里、任由你摆布的我!”   “我讨厌你!永远不会喜欢上你这样自私自利、不懂尊重人的人!”   许诺胸脯剧烈起伏,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仇人。   江奕泽缓缓抬起被打偏的头,脸颊两边已经清晰印着几个鲜红刺目的手印。   他没去擦,只是死死盯着许诺,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在剧烈情绪下翻涌成浓得化不开的阴鸷,偏执与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讨厌我是吗……”他低笑起来,声音暗哑破碎。   “没关系……”   “你打我、骂我、恨我都没关系。”   他往前微微倾身,指尖抚摸上她冷漠的脸,一字一句,语气沉得像坠进深渊:“我就是不放手!”   “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夜风在车外疯狂呼啸,车厢里静得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   许诺扭过头看向车窗外,努力平复激烈起伏的情绪。   江奕泽是个疯子。   他已经比她现象中的更加疯了,甚至开始不顺着她的话了。   她不需要这样不听话的人。   许诺尝试一下打开车门,打不开。   她扭头瞪那个疯子,疯子在接触她的目光时,立刻对她笑了起来。   “神经病。”   “恶心。”   这两句话像一把锐利的刀,狠狠扎进江奕泽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浑身一震,刚刚还阴鸷逼人的眼神和讨好的笑容瞬间碎裂,紧绷的肩线塌了下去,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响。   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自己发烫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她手掌的力道与温度。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又悲凉,听得人心里发慌。   “恶心……”   “我真恶心……”   他慢慢抬眼,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狼狈与绝望,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我知道我自私、偏执、控制欲强,我什么都不好……可我只有你了。”   “你让我放手,我做不到!”   “你让我别缠着你,我也做不到!”   “让我看着你和别人谈恋爱,我更加做不到!”   “要不……你杀了我!”他像是突然找到了办法,就恍若捉住最后一根稻草,握住她的手腕,“小诺,你会杀了我吧?”   他的瞳孔里框着她纤瘦的身影,里头沉蕴的墨色将她的身影拓印上深郁的色调。   “不会。”许诺淡然道。   感性上她出于生气会口嗨几句,但理智上不至于干出这种断绝他生命的举动。   她不假思索的否认让江奕泽干涸的眸底重燃希冀,黑漆漆的眼珠亮得吓人。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极轻的一声“哈”,浓密的睫毛半弯成月牙状,“宝宝,你还是不够厌恶我。”   “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宝宝……”   许诺:“……”   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无语到极致的时候是真会笑。   什么叫不会杀他就等于心里有他?   她不懂他这荒谬离谱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但是落到耳畔,她第一反应已经不是动怒了,而是想扯唇发笑。   “你梦里的。”她半撩起眼皮,透出的眸色凉薄,直接呛他。   江奕泽对她的讥语充耳不闻,手下摁了一下卡槽,“啪嗒”一声,解开了他自己身上的安全带。   锋利的下颚线条在车厢灯光的晕染下,叫人错觉联想到阴森的寒刃,冷光一落,便割开他面皮上的假笑。   半边脸以一个斜侧的弧度转过来,嵌在眉骨下方的那只漆黑如墨的眼珠子盯着许诺,粘腻的视线如同毒蛇的舌信子缠连着毒液舔舐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恐惧、恶寒从脊背蹿到手指,许诺头皮发麻地看着靠近过来的男人。   他的吐息灼热,喷洒在她的脸颊,语气幽幽:“架吵过了,让你杀我,你做不到……”   “小诺,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了,你说是不是?”   不等许诺开口,他继续道:“我不会再去你学校,也不会逼你一定要去做什么,但是撤人我是暂时做不到。”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只远远看着,绝不靠近你,绝不打扰你,绝不干涉你任何事。”   “这样,你满意吗?”他的手指已经摸上了她的下巴,细细摩挲着颌骨光滑细腻的皮肤。   听着是极大的退让,妥帖地考虑到了她的感受。   许诺闭了一下眼睛,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她厌恶极了这种被人拿捏、不得不服软的感受。   她真想一脚踢飞他,然后掐住他的脖子,让他立刻撤人,别再扯有的没的,退出她的生活。   但是到了这种程度,破罐子破摔的后果很严重。   她目前还没有毕业,她跟学校是捆绑在一起的,她必须留在南鸣市。   许诺胸口憋着气,怎么都没办法叹出来。   睁眼死死盯着面前恶劣又偏执的男人,她不得不咬紧了后槽牙。   “病鬼!”   “就算我们这样继续维持下去也没有一点意义!”   一段关系除了争吵和冷战之外,没有别的内涵,的确已经没有继续维持下去的意义。   江奕泽冷笑,额头贴过来,“我觉得有意义就行。”   许诺身体往后仰,避开和他的接触,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在情绪褪下去之后转为清明。   她想起了什么,“……江妄锦。”   “你的哥哥?还是弟弟?”   江奕泽顿住一秒,原本因为她的拒绝靠近而有些不虞的神情在听到她的问题后转霁,兴致勃勃地看她,“小诺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的是,我知道你和江家的关系,我有你的把柄。”   “所以——”许诺的声调拉成一条直线,“你最好不要逼我,服从我的要求。”   “宝宝是要威胁我啊。”   疯子又笑开了,许诺感觉不妙。   果然下一秒,江奕泽吻了过来。   他温热的舌头渡着热气翘开她的齿缝,轻车熟路地勾到了他想吃的软肉。   许诺立即强烈挣扎起来,她推他,没有用。   她扇他,他才喘着气停下。   “你个死变态!”   许诺再也受不住了,她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和疯子相处?   她要离开!   江奕泽就给她等着吧!   她迟早要报复回来!   江奕泽靠在冰冷的车门上喘息,许诺趁机找打开车门的按钮,摁下去,车门解锁。   许诺推开车门就跑,一秒不敢耽误。   江奕泽头靠在玻璃车窗上,黑洞洞的眼珠微转锁定她的身影,直到她完全消失。   他顽劣地勾了一下唇,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机拨打电话。   Bart接通后,他吩咐:“把人引到南鸣来,让他们狗咬狗。”   -   许诺度过了混沌的一周。   任何人,知道自己生活里布满了可移动的“摄像头”都不会高兴。   她恨死江奕泽了。   之前是利用她,现在是蛮横地控制她的生活。   许诺太阳穴突突疼,她要离开江奕泽的念头从来没有改变过,甚至到眼下是只增不减。   好奇,探究,全都消失殆尽。   她为自己当初的单纯想法感到可笑,那个疯子根本就不能靠近。   走回宿舍的路上,她接到了殡葬服务机构的电话。   ——不匹配。   许诺所有的感受都集中到了这三个字上。   冬天的风是冷冽冻骨,吹得许诺的太阳穴更加疼痛了。   她的耳朵嗡嗡的,听不见其他的话语。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疑惑:“许女士,您还好吗?”   许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脸上一片空白,不悲不喜。   “……没事。”   在挂断电话之前,她拜托工作人员安排人员继续找。   对方应允,“好的,许女士,我们的工作人员会继续履行职责,有消息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放下手机,许诺的眼睛盯着前头通向宿舍楼的路,短暂失焦了一下。   脚下踩了几片凋谢的枯叶,软绵绵的,像一方拉人坠落的沼泽。   不匹配……没事,总有一天,她会找到。   就这么说服自己,许诺吁了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散开,遮住她朦胧不明的双眸。   手里捏着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许诺缓缓抬起来,屏幕上是一条新弹进来的信息。   [明天下午三点,南大附近的公园见一面,我当面告诉你你母亲的墓碑在哪——胡竹茹。]   是用手机号发的,不是来自聊天软件。   许诺压了一下眉,盯着电话号码,确定了那串电话号码属实胡竹茹。 第59章   胡竹茹想玩什么花招她不知道,许诺只是确认自己当下没有任何的心气去应付她。   手机插回羽绒服的兜里,她迈步往前走。   第二天中午。   许诺刚上完课,从教学楼的电梯里出来,她的手机上又弹进来了好几条消息。   [记得准时到。]   [我会一直等,直到你来。]   有病吧。   许诺指尖点了几下屏幕,把这个号码送进黑名单。   车芽音从后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诺,我要去外边吃馄饨,你要不要一起呀?”   许诺回头看见是她,肩膀泄了力道,反正她也没考虑好中午吃什么,所以她说:“嗯,好,我们一起吧。”   两人走出教学楼,拐进羊肠小道。   车芽音看了眼许诺的神态,没忍住问:“小诺,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我总感觉你最近不太高兴。”   许诺嘴角耷拉了一下,可不是嘛,烦心事宛如剪不断的线一样,越缠越紧,捆住半个肺,导致供给呼吸的氧气有限,弄得她快要窒息了。   不过,这种事怎么会告诉别人,而且许诺也没有向别人倾诉的习惯,“没有遇到难事,我就是最近兴致不高,可能是冬天的缘故,我不喜欢冬天。”   车芽音表示理解,“原来是这样。不过,你要是真遇到什么难事,或者麻烦,都可以告诉我呀,我会尽力帮你的。”   许诺闻言,诧异地看着车芽音,以她的角度来说,她不认为她和车芽音是好朋友的关系。   “为什么?”   许诺问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按理说没有人会问这种听着不合时宜的问题。   车芽音倒是表现得很自然,“没有为什么呀,我就想帮你。”   她停顿一秒,认真思考了几下,“如果非得要说原因,嗯……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许诺能想起来的只有之前在馄饨店说过支持她理想的言论,但是车芽音说:“你会在下雨的时候帮我收衣服,会帮我打扫卫生,还有会提醒我上课,总之就是,我觉得你很好。”   许诺有点不知所措,好真诚的夸赞,她都有点不知如何回应了。   车芽音眸子里淌着光,“你之前在馄饨店跟我说的那番话我还记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我心里的感受,但是那种得到别人支持,不扫兴的感觉真的很棒。”   许诺抿了一下唇,“你再夸我,我会变得非常骄傲的。”   “不会啦,小诺你才不是这样的人。”   车芽音挽住她的胳膊,信誓旦旦。   许诺心虚地垂下睫毛盯着脚尖,不,她就是这样的人。   两人刷卡走出了校门,车芽音欲言又止,许诺问:“怎么了?”   车芽音咬了一下唇瓣,“小诺,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不过你别误会,我绝对没有恶意,就是那张照片,那位长得很像校董的那个男人,你认识他吗?”   许诺手指蜷缩了一刻,她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目光移到过往的车辆上,她回答:“认识吧。”   车芽音:“我有一位亲戚和他长得有点像,所以有点好奇。”   “亲戚?”   “是我表哥。”   许诺短暂思忖了几秒,有点想问她的表哥是不是江妄锦。   但是转瞬想到,如果她真的想说,早就告诉自己了。   许诺放弃了问冒犯问题的念头。   二人和以往一样,点了鲜肉小馄饨。   吃完馄饨,时间刚过两点。从店门出来,车芽音说她等会还有课,她先回去了。   许诺点头说好。   只剩她自己一个人了,她站在街口,紧了紧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要不要去公园?   许诺之前肯定是不想的,因为胡竹茹坑自己不是一回两回了。   现在她有点动摇了,她不想去见她,但是她想去蹲守一下,暗中观察她想干什么。   许诺是这么想的,脑海里的想法 牵引她的脚步不自觉迈向了公园。   天冷地冻的,公园里没有什么人。枯树枝被寒风刮得吱呀作响,落满薄霜的长椅冷冰冰地支在路边,连稀弱的阳光都透着一股清冽的寒气,整片园子静得只剩下风声。   许诺找了个视野密角隐藏身体,既可以挡些许的风,也可以方便观察。   等了十来分钟,她有点后悔,在室外等人明显是个不明智的举动,特别是在冬天,她快要被风刮成冰棒了。   而且,公园这么大,说不定胡竹茹根本不会来湖泊这边的区域。   许诺越想越觉得自己草率了,向上掖了一下围巾,裹住自己的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往公园的出口走,走到半路,迎面走来一位中年男人,许诺顿住。   是他!   她之前在定安市见过的那位大叔。   血液里有什么在涌动,脑海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是谁?好熟悉。   那张脸,那个人,她几乎就要呼之欲出。   大叔已经路过了许诺,没有看她一眼。   许诺转过身,某种念望的驱使下,她轻手轻脚跟了上去。   大叔浑然不觉后头跟了个女生,一路直奔他的目的地。   公园里有好几个区域,靠近门口的是休闲广场,摆放健身器材,平时让大家健身。往里走是疏林草地,枯黄的草叶盖着轻霜,几棵秃枝的大树歪歪立着。   再深处藏着小湖区域,平时聚集一堆老人喂鱼。最偏僻的是林下小径,弯弯曲曲埋在枯树丛里,隐蔽阴凉。   大叔走走停停,低头看手机上的指示。   同时,许诺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时间显示,两点半左右。   大叔去的是偏僻的林下小径,树木的枝桠光秃秃的,所幸树干够大,能够遮蔽身体。   许诺躲在不远处,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不对啊,她为什么要跟踪他?   她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是谁,没有必要这样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啊。   大叔在不远处站定,眼睛在四周巡视了一遍,许诺赶紧隐蔽自己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时间临近三点。   一阵女士皮鞋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   胡竹茹走近,大叔闻声也看向她,两人对视片刻,大叔先激动地叫起来:“真的是你!胡竹茹!”   胡竹茹愣神,在男人那张垂老的面容上认出故人的五官。   她倒吸一口冷气,脚步倒退,“怎么是你!”   她收到了陌生人的信息,约她到这谈判关于许诺的身世秘密。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那个秘密居然有了除自己之外的人知道,无论如何,胡竹茹都要赴约去看看这颗定时炸弹是谁。   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他?!   他怎么回来的?他还没死!   胡竹茹转身就走,大叔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准走!”   “阿茹,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你一见我就走,是不是太没有人情味了?”   胡竹茹眼睛瞪大,甩开胳膊上的手,强装镇定,“你这人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再骚扰我,我报警了!”   男人冷冷挤出笑,再也没有了好脸色,“好啊,阿茹,你竟然这么狠心,当初我走也带着你走,到现在我落魄了,你认我都不敢认!”   “在许家,我为了你把许晓洁都踹了,连女儿都不要就带着你走,结果你这个贱人竟然敢背叛我!”   躲在树干后的许诺指尖猛地扣紧了树皮,瞳孔地震。   他……   “高进!”   胡竹茹气愤的一声传进许诺的耳朵,组成一口大钟,将她扣在钟底,隆隆的震响震得她的脑神经撕裂般剧痛。   “你少在这指责我,我做错了什么,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用!”   “明明抢到手的钱居然让许晓洁那个女人夺回去了,你个废物,你拿什么来养我?”   “吃喝嫖赌,天天被人追债的日子我在农村就已经过够了!我跟着你我只能喝西北风,我不走我才是傻子!”   “胡竹茹!当年要不是我,你能从那个烂泥坑里爬出来?!”   胡竹茹像是被人拖回了痛苦的回忆,猛地抬起眼,声音锐利:“爬出来?我是拼着半条命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跟你有关系吗?你除了拖我下水、让我跟着你担惊受怕,你给过我什么?”   高进被气得面红耳赤,“你个贱人,最后把我的钱全卷走了,你还有脸面说凭的是自己!”   两人争吵,张牙舞爪。   许诺四肢僵硬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一幕。   今天的风格外的冻,扑过来如刀剔骨。   原来他就是高进!   许诺捏紧了拳头,那个间接造成她妈妈和外公死亡的人!   她想冲出去,可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冲出去也不能干什么。   胡竹茹可能和高进是同一战线的,他们反过来对付自己是极有可能的事。   许诺按捺住了胸口翻滚的怒火,继续观察前线。   前头的胡竹茹气喘吁吁地盯着面前张牙舞爪的老男人,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和她相差无几的年纪,她光鲜亮丽,他老态龙钟。   胡竹茹无比庆幸自己当揽钱跑了。   高进敌不过胡竹茹的灵活,挨了她美甲的锋利一掐,后退几步,恶狠狠盯着人,“胡竹茹,我告诉你,我这次来是找你算账的,你吞了许晓洁的遗产,你给我吐出来!”   胡竹茹刚平复的心跳又加速了起来,“高进你胡说八道什么!许晓洁的遗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见都没见过她。”   高进呸了一口,“你不用不承认,有人都告诉我了,你吞了许晓洁的遗产,我这次来就是要拿回遗产的!”   胡竹茹冷笑,“你有几个面子啊,许晓洁的遗产就算不是我的,那你也没有资格动。” 第60章   许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胡竹茹和高进吵了好久。   为了遗产,恶毒的话像豆子一般一句一句往外倒。   到最后,他们离开,双方依旧不认输。   高进扬言说一定会把遗产得到手!   胡竹茹放狠话要弄死高进。   许诺麻木地从树干后出来。   好冷,身体冷,心脏也冷。   她从公园出来,一辆黑色轿车朝她按喇叭。   她缓慢地扭头望过去,车窗摇下,是江奕泽。   许诺现在对什么都不惊讶了。   对江奕泽的出现也没有了任何感想。   她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疯狂叫嚣的念头:回四季山湾!   她拉开后座的车门,语速飞快:“送我回四季山湾!快点!”   她现在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四季山湾,和江奕泽之间的矛盾全然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车子发动,把一路上的景色全部甩在后头。   路上许诺一直在思绪游离,所有的所有的记忆碎片片段在脑海里拼凑,组出一幅事情原貌的拼图。   车子甫将将停好,许诺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下车。   小区里的邻居见到许诺还很意外,说她好久没回来过了,平时要常回来走走。   许诺置若罔闻,进了电梯,摁五楼,速度之快,连江奕泽都没有赶上她。   钥匙之前忘记还给胡竹茹了,被她顺势和宿舍门的钥匙杂七杂八地串在一起。   那一捧大钥匙拿出来,叮叮铃铃地碰撞,许诺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插入钥匙,手指捏住门把手旋开大门。   屋子里空荡荡的,迎面扑来一阵久无人居的霉味。   许诺皱了皱鼻尖,稳步迈进去,她目标明确地来到胡竹茹的房间。   她的房间许诺从小到大除了打扫卫生,就没进去过。   布置和布局不说熟悉,但也不陌生。   摁开电灯的开关,许诺首先停在衣柜面前。   她搜查衣柜的间隙,江奕泽才姗姗来迟,支着身体靠在门框上注视她的动作。   胡竹茹房间里的东西不多,房间里头的几个柜子很快就被许诺找了个遍。   一无所获。   许诺直觉不对,她总觉得妈妈如果真的留下什么,那么胡竹茹手里应该有持着一定的凭据。   不过,许诺并不感到泄气,胡竹茹也不是那种蠢到家的人,如果真的有凭据,自己之前天天住在家里,她压根不会把东西藏在房间里。   她的视线抬起,凝到一旁看戏的男人身上。   江奕泽睫毛半弯着,似笑非笑,车钥匙的扣圈挂在他的食指上,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旋转木马一般转着钥匙。   许诺禁不住磨了磨牙齿,眉骨下方的两个眼球如同两捧熄火的火柴堆,干涸枯色,叫人看不清她的想法。   “你是不是早知道了?”许诺问。   江奕泽食指停止转动,钥匙往上一抛,而后稳稳接入手心,他抽出那只插兜的手,走到她跟前,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揽入怀里,“什么?”   许诺抬起脑袋,眼珠往上翻,望进他的眼底,笃定道:“你早就知道我妈的事了。”   “你知道我妈留下了遗产。”   江奕泽眉梢抬了一下,微微弯唇,大方承认,“只是比小诺早一点。”   许诺咬住干涩的下唇,没有相信他的话。   之前朦胧在脑海里的白雾散开,事情的脉络霎时间变得明晰起来。   为什么要靠近胡竹茹?   ——因为胡竹茹手里捏着妈妈留下的遗产。   为什么胡竹茹很避讳自己?   ——因为妈妈的遗产是留给自己的,而胡竹茹早已占为己有。   所以江奕泽的目的是……   许诺从喉腔里逸出一道分明的轻嗤。   她流畅的下颚线条绷紧,方才死寂的火柴堆被风一吹,火星死灰复燃,熊熊火焰在茶色的瞳仁里摇曳。   “江奕泽,你是不是得给我个解释?”   江奕泽大手掰住她的肩膀,迎上她的目光,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你知道我最后没有那样做。”   “小诺,我不会抢你的东西。”   他坦诚的模样看得许诺更加窝火。   “欺骗……从头到尾都是欺骗!”   “说实话,”她咬紧牙关看他,“我一点也不在意你骗我这个行径,但是我不能忍受别人动我的东西!”   “我不能接受别人干涉我的生活,甚至觊觎我的东西。江奕泽,你全部踩在我的底线上了!”   “你给我去死好了!”许诺说着,身体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直接将江奕泽重重推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砸出了一记闷哼。   闷痛顺着脊椎往上窜,江奕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慢慢抬眼,额发被从门口缝隙溜进来的冷风掀得凌乱,那双原本阴鸷的眼此刻彻底沾染上墨黑,死死钉在她身上。   “是。”   他撑着冻冷的地面,一点点站起来,动作很慢,却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你说的没错,”他停在她的不远处,声音沉冷:“一开始接近你们,我就是冲着你妈妈留下的遗产去的。”   许诺冷冷从齿缝里挤出一抹冷笑,看他的眼神没有温度。   江奕泽看着她的神情,胸口绞紧,眼角的不甘心泄了出来,眸珠死死盯着她,几乎是吼出来:“但那是以前!”   “你别装傻充愣了,小诺,你明明知道我现在接近你、缠着你、发疯一样不放你走,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遗产,是因为我爱上你了!”   “我他妈栽你身上了!”   他凑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乱得一塌糊涂,镇静的外表之下是哀求。   “你可以骂我自私、骂我偏执、骂我一开始就目的不纯……什么我都认。”   “但你不能说,我现在还在图你的钱。”   “我图的只有你!”   眼尾的猩红割开脸上的神态,江奕泽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嘴角翘起的弧度不多不少,“知道高进为什么会来南鸣市吗?”   “我引他来的。那个男人,收到胡竹茹手里有钱的风声就毫不犹豫赶了过来。但是小诺,他自始至终都没关心过问过你这个亲生女儿一句。小诺,你看看,只有我才会一直任你打骂,一直在你身边,我会一直爱你,所以,你千万不能不要我。”   许诺无力地闭了闭眼,她不懂江奕泽为何要这么执着在爱情中获得救赎。   “不许闭眼!”江奕泽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上前强势地捉住她羸弱的手腕,“睁眼看着我,你不准再逃避了。”   “小诺我告诉你,遗产的原件在我的手里。”   天花板的白炽灯打在他身上,映照得他的五官凌厉冷漠。   许诺闻言心口猛地一缩,指尖瞬间攥紧。   她说呢,她找了那么久,翻遍了都找不到,原来真正的东西,早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许诺不耐烦,“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奕泽看着她淡漠的神情,没有半分退让,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得像诱哄,又像宣判。   “我可以把文件给你,也可以帮你把本该属于你的遗产,一分不少地全部夺回来。”   许诺喉间发紧,仰起脸看他,刚要开口,就被他下一句话彻底钉在原地。   “但是——你必须答应当我的女朋友。”   空气瞬间凝固。   她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翻涌着占有、偏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急切。   许诺压眉,他是在趁火打劫。   用她最在意的东西,逼她低头。   许诺咬着唇,“你这是要挟。”   “是啊。”江奕泽坦然承认,没有半分掩饰,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她的小拇指。   “我就是在要挟你。小诺,你知道的,没有遗产原件,无论是谁来也拿不回来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   他非常清楚,除了这个办法,她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他不想再等了,一刻也不想等了,也不想再让她逃避了,他们今天必须了结——她必须答应。   许诺睫毛扑朔迷离,又是强迫,又是逼她妥协。   他就是拿这种信息来说服她的。   许诺想哼笑,不过她深知这是成本最低的一条捷径。   既然他那么想和她在一起,她为什么不答应呢?   到底最后是谁喜谁悲还不一定这么容易揭晓呢。   许诺点头,嘴角轻轻漾开笑容,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好。”   同意的话一出口,她的脸上显示出突兀的冷静来,没有一丝气愤和憎恨。   江奕泽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瞬猛地一松,随之而来的是如愿以偿的狂喜。   是不是心甘情愿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他的人了。   “真乖。”他愉悦地绽开笑容,抱住她,下巴压在她的肩头,鼻尖没入她柔软的发丝里嗅闻。   “江奕泽,把文件给我。”许诺立即就命令道。   江奕泽张开嘴,牙齿轻轻摩擦着她颈脖的肌肤,“还不行呢,宝贝。”   “你是骗我的。”许诺垮下了脸。   江奕泽的声音含糊不清,“现在还不能给你,万一宝贝拿到文件后立马和我分手了怎么办。”   他说这句话时,许诺感觉到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   “你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立刻把文件送到你手里,学校那边的人我也可以全撤了,好不好?”   许诺嘴角狠狠抽了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行。”   “为什么?”江奕泽哀怨。   “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能给人知道?”   “怎么不能?”江奕泽沉眉,语气不悦:“你单身,我也单身,况且我也不老,怎么不能在一起。”   许诺:“……”   话不投机。 第61章   十二月,临近圣诞节。   街道上瓢泼着雪粒,漫天飞旋,天地一片素白。   许诺穿着件米白色的毛衣,毛衣软糯宽松,针脚细密。袖口在手腕处微微折叠起,她双手插兜,静静注视着落地窗外纷扬的大雪。   江奕泽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削好的苹果,许诺淡淡瞥了一眼,“不吃。”   “不吃就不吃。”   江奕泽没有强求,放下苹果,拾起了她的外套,他给她披上。   许诺小幅度侧过身,明净的眸子里浮上不解,“你干嘛?”   “陪我出去一趟。”他捉住她的小臂,带着穿过袖口。   许诺秀眉蹙起,浅浅挣扎了一下,“冷,我不想出去。”   江奕泽用力捏了一下她凸起的腕骨,“没见过对男朋友这么冷漠的女朋友。”   许诺的眸光倾斜,不为所动地扯开嘴角,“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江奕泽眉眼微弯,浅笑开,“嗯,所以只有你才会这么欺负我。”   许诺不接话。   江奕泽敛了玩味,替她拉好大衣的领子,拉到尽头,衣领直接遮住她大半张脸。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着她的脸颊,这让许诺狠狠皱起了眉。   他的手指冰凉,像没有体温似的。   许诺直接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江奕泽微怔,然后似笑非笑起来,“小诺,你还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许诺抬颌,茶色的瞳孔和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对视,压下的睫毛盖住大半个眼球。   他手里有遗产原件……   “算你狠。”半晌,她咬牙切齿道。   一个小时后,某高级会所停车场。   许诺推开车门下车,江奕泽跟着上来牵她的手,被她甩开。   “啧”江奕泽耸起眉峰,“大小姐,怎么又不高兴了?”   许诺脚步没停,板着脸,目视前方,“大哥,你闭嘴行吗?”   江奕泽有些无奈地哑笑,手臂一伸,强势地将人揽入怀里,“乖啦,别生我的气了,等会告诉你个好消息。”   许诺微顿,仰起脸看他,自下而上只能看见他的一截下巴,“什么好消息?”   江奕泽深邃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你果然只对消息感兴趣。”   “你这不废话么。”   江奕泽胸腔微微震动,她听到他布料之下的心跳,“是啊,宝宝对我总是很冷淡。”   他的声音就响在她的头顶,“不过,宝宝你这个态度还是太令我伤心了,这样我容易忘记要告诉你什么。”   许诺:“……”   她扯出一抹假笑,眉毛都没弯一下,“这样可以吗?”   其实江奕泽也并不是真的想为难她,她的气他也不是第一天受。   总归她的情绪是为他而牵动。   江奕泽看她这样强颜欢笑,又有点舍不得,“好了,别笑了。”   他隔着一层衣服上下熟练地抚摸着她的背,“以后对我好点就行。”   他说不用笑,许诺一秒没了收起了笑容,“哦。”   “真乖。”江奕泽俯身啄了一下她高挺的鼻尖。   推开包厢门,许诺先走进去,猝不及防地和包厢里的闻兆年碰上视线,两人大眼瞪小眼。   闻兆年嘴里的酒卡在喉咙,半咽不咽,最后放下酒杯呛了一下。   许诺回头看江奕泽,江奕泽上来牵她,柔声安抚她:“他是我的朋友,不要害怕。”   许诺倒不是怕,只是乍然面对一个陌生人,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在闻兆年斜侧方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江奕泽挨着她。   “阿泽这是?”闻兆年恢复了冷漠无情的模样,斜愣着许诺。   “我女朋友。”   “你认真的?”闻兆年死死收紧眉心。   他的直觉不会出错,许诺和阿泽不是良配。   江奕泽看了一眼许诺,许诺泰然自若,好像谈论的中心不是她。   “嗯。”江奕泽点头,指腹还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我非常认真。”   “阿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小诺怎么样,轮不到别人评判。”   “我的事,我自己清楚,你别插手。”   闻兆年眸光暗沉,目光沉沉扫过沙发上紧挨在一起的两人,最后落回江奕泽脸上。   “你的事我自然不会插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江奕泽指尖轻轻搭在许诺的肩后,动作自然又强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笃定的弧度,“当然。”   许诺一直保持着缄默,漫不经心地将一颗葡萄送进嘴里,唇瓣轻抿。   抬眼时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不悦,明目张胆地回打量着闻兆年。   这人到底说够了没有,从她进门到现在,话里话外全是冲着她来,每句话里的语气仿佛都摆着:她不配,她是个麻烦,她会拖累江奕泽。   江奕泽已经够讨厌了,他的朋友居然也一样让人膈应!   许诺嚼着葡萄的动作快了几分,眼神冷淡淡的。   先前江奕泽死活要公开男女朋友关系,许诺自然不肯答应,最后采取折中的方案,半公开。   她愿意见他的朋友,在他的朋友面前公开他们的关系,但是反过来截然不同,在她的朋友面前,江奕泽不能出现。   许诺撇了一下嘴,江奕泽侧过身看她,刚才还冷硬的气场瞬间软了大半,微微倾着身体,压低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不用管他说什么,他嘴里向来没有什么好话。”   许诺睨了对面的人一眼,径直提着手提包站起身,扔给江奕泽一句:“我去上个厠所。”   江奕泽条件反射地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   许诺拒绝,“不要。”   说完也不管包厢里的人到底什么反应,推开门走了出去。   人都走远了,闻兆年见他还杵着看,有些无语,“阿泽,你真是被她迷得丢了魂。”   江奕泽缓缓转过身,眼底刚压下去的冷意又浮了上来,眼神黑漆漆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他盯着沙发上的闻兆年,语气沉得像冰:“阿年,小诺是我的女朋友。”   “以后,不准你再对她有半点意见。”   “她好不好、值不值得,轮不到你来评判。”   江奕泽往前走了两步,周身释放着咄咄逼人的气压,语气不容置喙:“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就尊重她。”   “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半句不待见她的话……”   “我们朋友都没得做。”   闻兆年脸色有些难看,江奕泽继续道:“我很感激你之前帮过我,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我自然会尽力帮你,不管是钱、人脉,还是别的,我都不会含糊。”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半分玩笑,固执和偏执在他的眸底混杂。   “但是在小诺这件事上——我没办法听到任何有关对她不好的话。”   “她可以骂我、恨我、推开我,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暂时不需要别人干涉。”   闻兆年沉默,眸光变幻莫测,红酒在酒杯里晃荡,好半晌,他轻笑出声,“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奕泽的肩膀,“替我跟你女朋友道个歉。”   “她现在应该不想见到我。”   对于江奕泽的话,闻兆年没办法辩驳,毕竟确实是他自己傲慢和偏见,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没有尊重到许诺。   “阿泽,无论怎样,我希望我们永远是兄弟。”   “自然。”江奕泽和他对上视线。   闻兆年离开了,许诺还没有回来,江奕泽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找人。   厠所这边,许诺站在洗手台面前洗手。   镜面里的她脸色没什么血色,唇瓣抿得很紧,连眼神都透着一股疏离的冷。   关好水龙头,正打算离开,许诺听到了一道女声。   “你好?”从厠所靠里的隔间传来。   许诺定住脚步,转身看过去。   “什么事?”她问。   隔间里的声音如释重负,“你好,小姐姐,请问你现在有没有姨妈巾在身边?”   “我突然来生理期了,没有带姨妈巾。”   许诺走过去,从手提包里的隔层摸出一片备用姨妈巾,指骨轻轻叩一下门板,“我现在在你门前,你开一下门,我递给你。”   “哦,好。”   门打开一条缝隙,探出来一只手,许诺把姨妈巾放到那只手上。   “谢谢。”   “不用。”许诺转身走远。   出了厠所,许诺正好看见寻过来的江奕泽。   “没有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许诺回答。   “那就好,”江奕泽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去吧,阿年有事先走了,他叫我转达一下他的歉意。”   “什么?”   “对不起。”   许诺抬眸看他,走廊里的灯光昏昧,裁剪他的五官轮廓,黑白对冲,“这是我的道歉。”   “我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许诺冷哼,抬起下巴,“你知道就好。”   “我就说不公开是好的。”   江奕泽抿直唇线,沉默。   许诺觑他一眼,往前走,“不是说回去吗?走吧,别堵在厠所门口。”   “好。”江奕泽跟上她。   这时,厠所里走出一个高瘦的女生。   “等等!”   许诺疑惑地回头,那女生快走两步走到了许诺的跟前,“是你刚才给我姨妈巾吗?小姐姐,我请你喝杯酒吧。”   江奕泽先一步拒绝,警惕地审视来人,“她不喝酒。”   女生下意识看向许诺,许诺轻扬眉梢,“在厠所你已经感谢过我了,不用了。”   女生失落,“那好吧。”   但下一秒,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极哥,我在这!”   许诺望过去,一个男生走了过来。   “你怎么上个厠所上那么久?”男生上前揽住女生的肩膀,女生依赖地靠在他的胸膛里,“遇到了点麻烦,幸好有这位小姐姐帮忙。”   许诺和男生对上目光,同样是熟悉的一张脸,男生的面容在她的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然后对应上关系。   “这位是我男朋友。”女生一脸幸福地同许诺介绍。   许诺的目光钉在男生的身上,眉梢不易察觉地蹙了一秒,淡声应:“哦”。   “江奕泽,我们走吧。”   江奕泽眼眸微眯,吃味地打量着吸引许诺目光的男生。   许诺叫他,他才反应过来,搂着人离开。   女生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有些不高兴,“她怎么这样啊,我对她这么热情,她就这样不打招呼就走了,真没礼貌。” 第62章   肩膀上的手越收越紧,许诺“嘶”了一声。   她正想开口骂人,却先一步听到江奕泽冷冰冰的嗓音质问:“他谁啊?你盯着他看这么久。”   许诺闻言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人已经凝缩成两个黑点。   “你还看。”江奕泽脸色黑得宛如锅底,将她的头掰过来,心底的醋坛子彻底打翻,“自己的男朋友不看,看别人的男朋友。”   “才……唔……”   许诺嘴唇微张,反驳的话还没出口,他就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下颌被一只冰凉有力的手轻轻捏住,温软的唇瓣覆上来,裹着他清冷的气息一点点漫进呼吸里。   许诺浑身一僵,抵在他胸口的手瞬间失了力气。   她的心跳不自觉加速跳动,耳边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喘息和他愈发低沉的呼吸。   男人的手扣在她的腰肢,蛮狠地将她压向他自己的胸膛,和她紧紧相贴。   许诺挣扎起来,江奕泽舌尖扫过她口腔里的软肉,急切而强势地拖着她温热的舌头相搅。   直到怀里的人几乎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指尖却仍然轻托着她的下巴,气息微乱,声音哑得厉害:“好喜欢你啊,宝宝……”   “你喜不喜欢我?嗯?”   “不要再惹老公生气了,乖宝宝。”   许诺像条被搁浅的鱼,趴在他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手下寻找他腰间的软肉狠狠掐了一把,恶声警告:“以后不准在外面亲我!”   所幸他们刚才亲吻的时候,一直没有人经过。   “好。”男人的大手向上托住她的臀部,将她直接抱回了包厢。   回到包厢,许诺见到果真没有了闻兆年的身影,她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一屁股胯坐在江奕泽的腿上,单手搂住他的脖子,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手心向上,差点能戳到他的下,“你说要告诉我好消息的。”   江奕泽的手臂扶住她纤细的腰肢,眉毛半弯起,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身上人颐指气使的神情,笑了笑,“嗯,我自然不会耍赖。”   “东西我放你包里了。”   许诺神情空白一瞬,明显是不太相信他的话。   “怎么可能?”   “我的包我刚才去厠所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看见。”   说着,她就要从他身上下来,去拿放置在沙发一端的包包。   江奕泽眼疾手快,掌心一把按住她要起身的腿,“坐好,别乱动。”   他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往后仰,头顶的灯光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上,凸出的喉结轻轻滚动,衬出利落又性感的线条,许诺心口不由得紧了一下。   只见男人手臂一伸,手指轻松勾到她包包的链条,拖至她的跟前。   “再找找。”   许诺接过包包,眯了眯眼,没忍住在心里吐槽,手长了不起么。   打开手提包,把内外隔层都找了一遍,正想说没有,下一秒就被一道闪光刺了一下眼睛。   那道光泛着金泽,似曾相识。   许诺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再次睁开眼睛时,江奕泽已经从她包里的掏出了那枚金戒指。   他的传家宝被一条细链串了起来,做成了项链款式,坠在中间。   许诺怔怔地看着他,直到他把项链替她戴上了颈脖,冰凉的触感激得皮肤颤栗了一下。   许诺猛然回过神,垂睫看着脖子上的戒指,坠在胸间的那抹冰凉在她的注视下,存在感越发明显起来,许诺甚至错觉地觉得脖子上的链条在合拢,收得越来越紧,要将她扼制住,掌控住她的呼吸限度。   她抬起眼睛,面对面看着男人,她如今依旧维持着坐在他身上的姿势,她的目光得以平视他的瞳孔,“你什么意思?”   “这个戒指我不是说过我不要了吗?”   江奕泽像是没听到她的话,神情满意,欣赏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流连忘返,“真好看,很配你。”   许诺脸色沉了下来,直呼他大名:“江奕泽。”   江奕泽不得不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乌漆漆的眼珠凝视着身上的人,十分好脾气的模样,“怎么了?”   “不喜欢啊?”   他轻笑一声,“那也没有办法啊,小诺,你不能摘下来,否则我不能把好消息告诉你。”   他笑得无辜又纯良,那双枯井一般的眼睛里爬出来一双手,捧住她的脸庞,势必要将她拖下水,共为一体。   许诺眼睛眯起,狭长的丹凤眼里赤晃晃写着不高兴。   “你除了威胁我还有别的招数吗?真没劲。”   她 撇嘴,语气里夹着不屑与烦躁。   江奕泽望着她,忽然想到什么,扯着嘴角,缓缓拉开一抹轻佻的弧度,“没劲是吗?”   他微微倾身靠近,气息和她身上的馨香互相纠缠,嗓音蛊惑般的磁性,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偏执:“那小诺,嫁给我吧。”   许诺一怔,眼睫猛地一抖,又听见他继续说:“成为我的妻子,我自然不会再威胁你。”   “我会疼你。”   “一辈子。”   许诺翻起眼皮,眼里的情绪晦涩难懂,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江奕泽就在她恍惚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住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戒指,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垂着眼,唇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得又低又蛊:“敢戴吗?”   许诺沉默,好半晌,她的睫毛抬起又落下,咬住的唇瓣渐渐充血鲜红。   包厢里的空气好似凝结成了固体物质,渗不入人的肺内,江奕泽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许诺这会再度抬起眼睫,不躲不闪,眸光直直撞进他漆黑的眼底。   接着,在他炽热的注视下缓缓伸出纤细修长的无名指,稳稳将那枚悬在颈间的戒指,轻轻套了上去。   “有什么不敢的。”   话落的瞬间,整个包厢里的气流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静默在两人的身体间无声扩散。   江奕泽的呼吸先乱了。   他凝眸看着那枚稳稳套上她手指的戒指,像是被刺到,眼神猛地一缩,随即深邃幽深的眼底翻涌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占有欲,以及一丝不可思议的颤动。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抱紧她的身体,“小诺,你是认真的?”   没等许诺出声,他又抢着回答,“不准后悔!”   “你是我的人了!你没有后悔的机会。”   许诺拍了拍埋进自己胸脯里的那颗脑袋,感到有些好笑,轻扬眉梢,“冷静一点,我没说反悔。”   可江奕泽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箍她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将脸埋在她怀里,久久没有说话。   许诺感知到了胸腔里的心跳声,如同摩斯密码的频率,在她耳膜里荡漾。   他的心跳得好快……   许诺嘴角浅浅勾了一下,眼球里的冰霜一闪而过,低下头,摸了一下男人的发顶,“江奕泽,我现在戒指也戴上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那个好消息了。”   他的声音在衣服的阻隔下,透出几分闷闷的感觉,“我把你要的原件带来了。”   “真的?在哪?”许诺眸光微亮,捏住他的后衣领,猝不及防将他的脑袋拎了起来,语气透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江奕泽眼眶里残留着红意和湿润,被她乍然提起来,眼神有点幽怨,“在我车里。”   许诺松开他,利落干脆地从他身上起来,动作堪称行云流水,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那我们走吧。”   许诺推开门,没有等江奕泽。   江奕泽在背后看着那道潇洒的背影,不禁在内心中产生出几缕不安。   “小诺,你等等我。”   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下到地下停车库,许诺一股脑钻进车子的副驾驶。   江奕泽跟着上车,许诺的目光立即迫切地黏在他身上,方才的不安如退潮般的海水消散,江奕泽挑了挑眉,内心一阵满足。   他格外享受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刻。   俯身从副驾储物格抽出文件,江奕泽将泛黄的文件袋递到许诺掌心。   许诺接过文件袋,指尖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垂着眼,冷静地盯着文件袋封口,一言不发,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旋开、拆解上面扎着的细线条。   抽出纸张,首先冲击她眼球的就是黑色加粗标题:《代持及抚养承诺书》   委托人:许晓洁   代持人:胡竹茹   被监护人:许诺   因许晓洁长期失踪、生死不明,为保护未成年人许诺利益:   1. 本人自愿担任许诺唯一监护人,全权负责其成长至成年。   2. 许晓洁遗留的全部财产,由本人代为持有、管理、使用。   3. 财产用途仅限:许诺生活、教育、医疗、安全保障。   4. 待许诺成年、心智稳定后,本人可根据其表现、品行、生活能力,自行决定是否、何时、以何种方式移交剩余财产。   5. 若许诺出现挥霍、叛逆、危害自身或家庭情形,   本人有权永久不予移交,并将财产用于其未来基本生活保障。   签字:胡竹茹   经本院审查,胡竹茹符合监护人及财产代管人资格,上述《代持及抚养承诺书》内容真实、合法有效,予以备案。   末尾附带了日期、见证人的签名,同时还有律师见证号和法院公章。   许诺由上到下浏览完一遍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看完了?”江奕泽一直在旁边观察她的反应。   许诺凝着眉,闭了闭眼,深深呼吸一口气,她侧眸面对面看着他,“我需要你的帮助,江奕泽。”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江奕泽闻言毫不意外,他就是在等待她的请求。   原本微蹙的秀眉瞬间舒展,朝前俯身,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严丝合缝。   “放心,我在。”   “现在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目光透过侧边的车窗玻璃,映出两道寒光。   “这份文件,我当初是在胡竹茹的房间里找到的,就在衣柜的抽屉里。”   江奕泽发现的时候,抽屉甚至没有上锁,似乎就是等着人去发现。   后来他打印伪造了同样的一份放回去充数,拿走了原文件,也就是许诺现在手上的这份。   许诺把文件袋重新系好,随意地扔到主驾驶和副驾驶中间的储物格上,语气笃定:“这份文件肯定有问题。”   傻子才会相信文件内容是真的。   即使印着公章,即使排版妥帖、措辞合法,每一处都做得像模像样,她也能看出是假的。   委托人可是许晓洁。   ——她的亲生母亲,怎么可能会认同这么不合理的承诺书。   江奕泽转头,视线落在她依旧紧绷的侧脸上,问她:“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妈妈什么时候失踪的,什么时候离世的,我一概不知。时间、地点、缘由,这些全都可以是胡竹茹一张嘴说了算。”   “而且十几年前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   所有线索全断了。   妈妈的踪迹、死亡时间、当年的真相……全都埋在黑暗里。   许诺眉宇锁紧,指甲陷入了掌心的软肉。   江奕泽看她眉头又死死拧起,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不是没人知道,只是被人封死了。”   顿了顿,他的语气冷了几分:“只要是人为藏起来的东西,就一定能挖出来。” 第63章   事情还没有解决,但许诺的假期已经结束了,她要返回学校了。   江奕泽操控着轮椅到公寓门口送她,许诺坐在玄关处换鞋,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提醒:“把你屋子里的监控给关了。”   “好。”江奕泽现在是非常好说话,她有应他必答,连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都撤了。   许诺收回视线,换好鞋子后站了起来,她脖子间戴着的戒指随着她的动作小幅度晃荡着,江奕泽的瞳孔里酝酿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墨色,不放心叮嘱:“到了学校也不准把戒指脱下来,听到没有?”   许诺嫌他啰嗦,递给他一个不满的眼神,“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十几遍了。”   “你总是敷衍我。”江奕泽搭在轮椅上的手背上,黛色的血管攀附在苍白的肌肤纹路上。   他这几天又咳嗽了,恰巧是气温冷暖不定时变换之际。   许诺非常不人道地说他比天气预报还准。   “自己主动过来亲我一下再走。”   许诺睨他一眼,揶揄:“大哥,你现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她最近称呼他为“大哥”的频率有些高,而江奕泽是最不喜欢这个称呼的。   “你别叫我这个,难听,换成哥哥。”   许诺才不想答应他,她怎么叫着顺口就怎么来。   耸耸肩,抛给他一个无语的眼神,“我走了。”   “等等。”江奕泽叫住她,伸出手恰好能捉住她的衣袖,“阿姨的事,我的人已经在排查了。”   登时,许诺脸上的惬意隐去,眼神虚幻得如同藏着勾人的漩涡,扭头看着他,“嗯,我等你的结果。”   江奕泽的手指趁机向上蜿蜒缠绕,覆上她的手背,“不会让你失望的,就是你现在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了?”   目光灼热地扎在她的唇瓣上,暗示意味极强。   这道理许诺懂,他真能帮自己,她也不会悭吝一个吻。   “好了好了,亲亲你,你真是够麻烦的。”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庞,俯身凑近,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唇瓣分离时,江奕泽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没亲到嘴,你这都不算是接吻。”他不满。   “谁说我要跟你接吻了。我就亲嘴角。”许诺理直气壮。   “再来一次。”   许诺懒得理他,“拜拜,我走了。”   这回是真走了,江奕泽缠绵悱恻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直到电梯门阖上。   许诺低头步行走回学校,今天的太阳暖烘烘,日光灿烂盛大,把地上的积雪折射得白茫茫一片,像是团团吸水的棉花。   下午两三点,学校门口的人不多,不过周围的商店都挂上了彩带,橱窗贴上了圣诞节的海报。   即使现在大家都不怎么爱过西方的节日了,但商家为了刺激顾客的消费欲望,依旧会花心思烘托一下圣诞节的氛围。   许诺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就撤回了视线,继续低着头,出神地想事情。   视野里是不断变换的路面,开阔的、狭窄的、干净的、脏污的,但是突然……   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男士皮鞋。   许诺当即挪开,改变方向,结果那双皮鞋也追了上来。   她抬头,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纤长细密的眼睫上盈着清蒙的水汽,瞳仁干净剔透,看人的眼神淡凉洗练,纯澈却淡漠。   高进是第一次正视这张和许晓洁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怔仲住,好一会才颤着声音开口:“小,小诺……是你吗?”   许诺原本微躬的腰线顿时挺直,唇瓣抿紧,半眯眼睛,上下睥睨着面前的男人。   高进以为她认不出自己,赶忙解释:“我是爸爸,你还记不记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路上颠沛流离,没吃过一口好饭,连半夜做梦都会梦见你小小一个哭着喊爸爸的模样,我心疼啊……”   高进就差痛哭流涕了,搓了搓被冻得发冷的手,“你和你妈长得真像,爸一见到你,就认出你来了。”   许诺小幅度侧着身子,目光看向别处不看他,静静听着他的话,一言不发。   高进见许诺不说话,一副冷淡的模样,有些讪讪然。   “小诺,爸打听到你在这读书后,这几天一直在这守着,生怕错过了你,这不,上天也不忍心看到我们父女继续分离,今天就让我遇到你了。”   许诺秀眉深深拧起,实在是无法忍受他输出这些虚伪的话语了,不耐烦地瞥他一眼,“说完了没有?”   高进估摸不准她现在的态度,放低姿态,“爸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小诺。”   许诺从鼻腔轻轻哼出一声气音,扭过头,视线放在他额头的褶皱上,“正好,我也想和你聊聊。”   学校门口附近有一家咖啡店。   两人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诺,你有啥想问爸的?”   坐在他正对面方向的许诺手里握着勺子,稍稍低着头,轻轻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   银勺碰着瓷壁,发出细碎又轻缓的声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人的神经。   许诺提起眼睫,咖啡洇起的热雾遮住她清晰的眉眼,她唇瓣微动,高进听见她问自己,“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我自己找过来的。”   “哦~”许诺拖长了尾音,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那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高进的表情立刻变得义愤填膺起来,“小诺,爸找你,主要是提醒你,你不要被胡竹茹那个女人给骗了!”   咖啡店里的人不多,只有几位客人,都对着电脑埋头打字。   高进的音量没收住,一下子引得那几个人侧头看过来。   察觉到别人的视线,高进的脖子一下子就红了,他瞪着那些人,吐槽:“看啥呢看!”   许诺皱了皱眉,打断他:“你有话快说,我还要回学校。”   她作势就要起身,高进赶忙拦住她,“别,闺女你听我讲,我知道你是由她养大的,你信任她,但是爸告诉你,胡竹茹那个贱人根本不是真心想养你的,她全是为了霸占你妈留给你的钱。”   许诺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腿交叠,看着他,“你有什么凭据这么说?”   高进焦急,“这还用啥凭据啊,那个女人的心思是人尽皆知啊,小诺,你可不要被她蒙骗了。”   许诺张了张嘴,露出高进想要看到的惊讶,“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由高进嘴巴里说出的,自然是加工过的另一个版本。   “当年的事,都是胡竹茹那个女人勾引我。我每天回家,她就偷偷跑过来找我,说你妈天天欺负她,让我带她走。”   “我们当时是同一条村的,又是打小就有交情,她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我就忍不住心软了。”   许诺浅浅抿了一口咖啡,没放糖的咖啡,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刺激着许诺的神经。   放下咖啡杯,许诺故作不解道:“可是我记得,外公说是你把公司的钱卷走了。”   高进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不过很快找到了借口,继续往胡竹茹身上推,“那都是胡竹茹那个贱人诱哄我做的。”   许诺磨了磨牙齿,淡淡吐出两个字:“蠢货。”   高进愣住,“什么?”   许诺笑得无辜,“不是吗?”   “全程只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可不就是蠢货么。”   这话高进没法接,他摸了摸鼻子,回到正题:“现在我知道胡竹茹的真正面目了,所以我赶快来告诉你,你不要被她迷惑住了。”   他颇为骄傲地挺起胸膛,“现在爸回来了,爸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只要我们父女同心,一定能从胡竹茹手里拿回来遗产。”   许诺垂着眼,没有应,睫毛扫过眼底的阴影,“我妈留下的东西是怎么到胡竹茹手里的?”   高进嘴唇嗫嚅,正要继续发表“演讲”,一道女声却先一步插进来截断,劈乱了高进原本准备好的措辞。   “这件事你应该来问我。”   胡竹茹冷不丁出现在高进身后,把高进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胡竹茹咬着牙,讥诮地向下盯着坐着的高进,“你当然是不想我来,我不来,可不就是由着你把脏水全泼我身上了。”   “你胡说八道啥?”   “我胡说八道?高进你真不要脸!”胡竹茹扭头望着安静坐在对面的许诺,胸脯起伏着,“许诺,你不要被这个男人给骗了,你妈就是被他给逼死的。”   “你说什么!?”许诺陡然拔高声音,翻起眼皮,眉间掠过冷锐的寒光,“你把事情说清楚点?什么叫做我妈是被他逼死的?”   高进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怒气冲冲站起身来要打人,“胡竹茹,老子掐死你!”   许诺坐在位置上觑着他们,还没有从那句惊世骇人的话里缓过神来,她妈是被他逼死的……   心脏忽然抽痛起来,如同有寒流造访,全身的血液都被凝固住了。   她的头又晕又胀,思绪乱成了一团。   高进和胡竹茹相对而站,马上就要扭打在一起了,许诺在仅存的理智的支配下,猛然抬起手,手心朝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发出“啪”的一声,她厉声命令:“坐下!”   桌子上的杯子被余震震得微微晃动起来,带起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荡开圈圈涟漪。   “你们是想进警察局么?”   高进和胡竹茹听到“警察局”几个字后,理智瞬间回笼,柜台前的店员和厅里的其他顾客纷纷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估计他们一动手,店员就会报警。   高进和胡竹茹不情不愿地坐下,中间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银河系。   高进怒目圆睁,“胡竹茹你放屁!老子什么时候逼过许晓洁?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胡竹茹翘起二郎腿,不甘示弱,“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许诺,我告诉你吧,我没到你们家做佣人的时候,高进这个没种的东西就已经在许晓洁和老爷子喝的汤里下药了,被我撞见后,他就哄骗我,说只要我替他隐瞒,他就离婚娶我,让我当富太太。”   体面、温柔、无辜,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那个口口声声自称爸爸的男人,再也无法维持住他的风度——当然他原本也没有。   高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扭头死死瞪着胡竹茹,彻底破了功,嘶吼着出声:“你这个贱人又好到哪里去?你看不惯许晓洁,背地里天天咒她死,这些事你敢说没有?   当初我动手的时候,你不也知道,可你半点都没阻止我!”   许诺望着对面争执的两人,将嘴角塞进唇线,绷紧了下颌,没有说一句话。   高进和胡竹茹互相给对方泼“黑水”,可那每一个从他们嘴里吐出的字不但没有给对方造成伤害,反而刺痛了许诺这位旁观者。   在他们的污言秽语当中,是逐渐拼凑完整的真相,是她母亲和外公遭受到的伤害和背叛,现在竟然成了他们唇枪舌战的工具。   许诺放在桌子下的手指早已经紧紧蜷缩了起来,手机屏幕上闪烁的红光忽明忽暗。   胡竹茹:“那都是因为你当年用花言巧语哄住了我!”   她扭头,因情绪激动,眼角的鱼尾纹在肌肤上绽开,“许诺,你也甭费什么心思打听许晓洁的墓碑了,我告诉你,你妈当年是跳海死的,身体骨肉早被鱼给吃光了,哪还能剩什么。”   “你骗我。”许诺忽然开口,瞳孔散了一秒,目光虚焦,声音不大,既像是驳斥,也像是喃喃自语。   “我没骗你,我一开始确实是不知道许晓洁怎么死的,”胡竹茹哼笑,“可前几天我灌醉了高进,是他亲口说的。”   “你爸这个禽兽,他恨许晓洁跟他打官司夺回部分卷走的钱,他就威胁她,说要把你卖去深山里给老光棍当小媳妇,这是人能做出的事吗?良心都被狗吃了。”   胡竹茹越说越激动,“所以许晓洁宁愿来找我,把你托付给我,你想想,当时我为了躲高进,我是不是带着你辗转好几个城市,最后才在南鸣市落脚?”   高进被气得面红耳赤,指着胡竹茹跳脚道:“胡竹茹你少在这假惺惺,你都是为了吞掉许诺的遗产!”   “什么遗产?哪有遗产?是,许晓洁是给了我一笔钱,但我养大许诺不需要钱?她上学,她吃喝穿不用钱?我最后一个子没挣到不说,我还倒贴。就这样许诺还不拿我当人,不懂感恩。” 第64章   许诺的大脑嗡嗡作响,脑浆好似被绞成了一团。   她无法思考,无法做出任何的反应。   静静地听着他们各自抹黑对方的说辞,瞳仁里逐渐形成一片平静,那是一谭死寂的湖水。   到底谁真谁假,她暂时不好分辨。   但是无可置疑的,都不无辜,她母亲的逝世并非顺其自然。   揉了揉眉心,关掉手机的录音,许诺径直站起身来,原本还在互怼的人瞬间因为她的动作同时停下,注意力不约而同放到了她身上。   “小诺,你相信爸,不要被胡竹茹三言两语给欺骗了,她就是想要吞掉你妈留给你的钱,咱们父女要团结……”   “放你娘的屁,高进你满嘴喷粪,根本没有遗产,你们大可找律师,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胡竹茹抱着双臂,下巴高高抬起,压根不带害怕的。   许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现在对这两个人的声音十分抗拒,他们的声音就恍若仙人掌上的尖刺,钻进她的耳朵,会划伤她的耳膜。   回到学校,走在学校的人行道上,许诺整个人都像是飘着的。   脚步踩在地上,没有重量,虚浮无力,眼神空茫,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游离状态,就像一株没根的蒲公英,风一吹,轻飘飘地悬在半空,到底会在落在哪里,无人知晓。   现在是下课时间,教室、走廊里同学的说话声嘈杂,可是许诺却觉得那些声音全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好模糊、好遥远。   她觉得自己明明是站在人群里的,此刻却宛如置身于一片荒芜的旷野。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持续了一分多钟才终于将许诺从空茫茫的状态中拽回现实。   她摸出手机,机械地划过接通页面,嗓音沙哑干涩,“喂?”   “许女士,您好,很遗憾地通知您,目前我们暂时还未找到符合您母亲条件的墓碑,后续可能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间。”   许诺的手指捏紧手机外侧,眸若寒潭秋水,无波无澜,好半晌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用找了,取消吧。”   对面反应很快,说好的,我们这边会为你取消业务。   挂了电话,当死寂的目光再次落到手机挂断的页面上时,高进和胡竹茹的声音好似卡帧的播放器,被塞进了她的脑袋里,不断重复着方才的话,许诺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时,心里是一阵风起云涌。   泪意横冲直撞地直逼眼眶,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快速坠落。   这就像戳开了一个暗黑的洞,所有的情绪在一刻疯狂袭向她。   高进!   是高进逼死了妈妈!   胡竹茹!   是胡竹茹拿走了妈妈的东西!   恨意经过二次方的叠加,达到巅峰造极。   许诺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像断线的珠子,在寒冬里,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再也找不到妈妈了……   是他们!   是他们将她的亲人逼至绝境,是他们硬生生地将她的人生轨迹拖出正常轨道!   走到树底下,枯树枝桠挡住倾泄的阳光,荫蔽之下尽是阴冷,在皮肤上跳动,渗入人的骨缝,透心凉。   许诺吸了吸鼻子,抬手一把抹掉眼角溢出的眼泪,泪水的结晶在眼眸中凝化为冰霜。   她打开手机,快速下滑找到和江奕泽的聊天页面。   联系方式是她答应跟他在一起之后重新加回来的。   许诺把录音给他发过去,指尖飞快在手机屏幕上打字。   [我要把他们都送进去。]   用的是“要”,无论如何,她都要让他们付出应付的代价。   许诺总是很擅长将大悲大痛的情绪隐藏起来。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除了眼眶残余着未消的红意,表面上已经和平时看起来无异样。   推开门,宿舍里只有车芽音一个人。   她红着眼眶望过来,许诺和她对上眼,怔愣住。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然后反应过来,又都摇头。   车芽音抽出纸巾擦掉眼泪,笑了笑:“我没事啦,只是看到书里的故事有点感伤。”   她把手里的书翻开来,是那本经典的《安娜·卡列尼娜》,“女主人公为了男主付出了那么多,放弃了家庭、孩子,连名声都不要了,可到最后,他还是变心、背叛了她。”   许诺笑不出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盯着车芽音看了好一会。   车芽音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小诺,你怎么了?”   许诺反手把宿舍门关上,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见她不愿多说,车芽音也不好再追问,轻声道:“我新买的巧克力刚到,听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吃甜的心情会变好一点。”   说着她就去她的柜子里给许诺拿巧克力。   许诺在椅子坐下,脊背陷入椅背,看车芽音的眼神有些复杂。   “喏,给你。”车芽音把三块包装精致的正方形巧克力轻轻放到许诺的桌面上。   许诺垂下纤长的睫毛,目光扫过那三颗巧克力,嗓音沉闷:“谢谢你,车车。”   “不用客气。”车芽音脸上的梨涡浅浅显现,转身回到她自己的座位。   许诺拾起其中一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张嘴咬了一小口黑色方块,刻印出一排整齐的小牙印。   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浓郁醇厚的可可香占据了整个口腔的味蕾。   甜味散开后,随即漫上来的是涩苦,微微的涩苦中和掉过分的甜腻,一点一点地熨帖着心底痛涩的地方。   许诺抬起眼睛,捏紧手里的巧克力,兀然站了起来,椅子刮过地砖,拉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还是决定告诉对方,走到车芽音的床位,瞳仁清灵地看着她,“车车,你男朋友的照片可以再给我看看吗?”   车芽音显然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出这种请求,眨了眨眼睛,神情讶异,仰头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虽然是这么问,但是她还是拿过搁置的手机,打开相册调出了照片。   许诺俯身凑到她肩膀高度的位置,半阖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照片上的人。   不会错的,一模一样。   但是许诺还是谨慎地提了一嘴:“你男朋友有双胞胎兄弟吗?”   车芽音摇头,有点云里雾里,“小诺,你怎么这么问,是不是真的出什么事了?”   许诺凝眸思忖,“可能是大事,也可能不是。”   当然她更加希望是后者。   “你男朋友最近有来南鸣市吗?”   车芽音短暂思索了一下,坚定地否认,“没有,如果他来这边,肯定会跟我说的。”   许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挺直腰,直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车芽音,犹豫几秒后还是决定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我在市中心那家会所见过你男朋友,就在前两天。”   “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女生,那个女生跟我介绍,说你男朋友是她男朋友,你男朋友没有否认。”   车芽音已经懵了,定定地看着许诺。   许诺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这一切都有可能是我认错人了,世界上有两个长得很像的人,参考我那张照片闹出来的事。我不是想挑拨离间,我只是不想你被骗,但到底事实是怎么样,车车,我觉得你可以留个心。”   车芽音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前一秒她还在为安娜的遭遇而感伤,下一秒却被告知,这样糟糕的经历似乎也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了。   大脑的空白期过后,她咬住下唇,对许诺点点头,“我知道了。”   剩下的事,许诺就没有办法得知了。   其实一开始她是犹豫的,到底要不要告诉车芽音,毕竟没有得到证实的事容易落得个多管闲事的名声。   而许诺一直秉持的是明哲保身的处事准则,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漠不关心。   但是车芽音是个不错的人,许诺还是不忍心看她真的被骗。   晚上,江奕泽的电话打了过来,许诺走出阳台去接。   她临时在外面披了件羽绒服,里头是睡衣,上衣的领口是敞开的设计,冷风呼呼往脖子间灌,吹得许诺的头脑越来越清醒。   她把两条胳膊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向前压,手机贴到耳边,“我下午给你发的录音,听完了?”   江奕泽:“听完了。”   许诺把被冷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收起挽到耳后,再一次重复:“我要把他们都送进去。”   江奕泽也重复他之前的回复:“好。”   天上悬挂着残月,月光清冷地笼罩着大地。   江奕泽:“胡竹茹这些年来,用你妈妈留给你的钱开了好几家店,但是她不懂得该如何经营,加上用人不当,生意一直亏损,后来就被我的人接手收购了。”   “生意做不下去,她又花钱买了楼盘,租给人住收租金,目前还算稳定,是笔不小的收入。”   “我的人查到了她当年找过的律师。”   许诺终于有了反应,“真的?”   “嗯,当年帮胡竹茹处理遗产、文件、公证那一套的人,应该就是他。”   “只要撬开这个人的嘴,   她伪造文件、吞你遗产、甚至是你妈妈当年到底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全都会浮出水面。”   许诺目视着宿舍楼后背种植的树,冷风吹得它摇晃不定。   她呼了口气,低声问:“我现在知道高进曾经给我妈和我外公下过药,后来他又逼死了我妈……”   她顿了顿,江奕泽能听见她清晰的呼吸声。   “加上他当年把我外公经营的公司的钱全部卷走了,这些,能坐实他的罪名吗?”   江奕泽指尖轻轻叩了一下轮椅的扶手,目光沉冷如冰。   “能。”   “下药、逼死、卷走公司的资产。这三件事,只要能挖出任何一条实锤,他都逃不掉。”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怕吓到她,放缓了语气:“小诺,现在要的不是‘能不能’,而是要把这些证据,一个个补齐。”   “高进的资金流向、当年的公司账目、他与你外公、妈妈接触的痕迹……这些我会让团队去彻查。”   许诺喉间发紧,声音微哑:“那文件呢?胡竹茹伪造的那些东西背后应该会有一份真正的文件。”   “放心,文件也会查。”   江奕泽语气平稳:“只要他们当年动过手、签过字、转过账,就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   许诺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对江奕泽的认知有了新的刷新。   不可否认,他此刻格外令人安心。   “那我挂了。”说完正事,她就想挂电话。   江奕泽听见她那头源源不断的风声,能猜到她是站在阳台打的电话,“嗯,挂吧,回去多喝点热水,什么都别想,好好睡觉。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不用太 担心,照顾好自己。”   他又开启了他喋喋不休的模式。   许诺扶额,情绪好转了一点,“我真得喊你一声爹了。”   江奕泽:“……” 第65章   许诺的头今天几乎疼了一天,高进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她的电话号码,电话一直打进来骚扰她。   气得许诺一下子把好几个号码关进了黑名单,这才消停会。   冬天的天黑得早,许诺上完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是六点半,走出教室,外头的天已经没有了暮色,黑得像炉灰。   校道两旁并排着的等距路灯亮了起来,白炽灯的灯光在夜色的绸缎里晕染出光圈朦胧。   许诺跟着人流去食堂吃饭,食堂这个点的人依旧很多,一眼扫过去,几乎找不到空位。   许诺端着打好的饭菜,是趁着前一位吃完的同学恰巧起身,她占到了个位置。   凳子上烫乎乎的,许诺非常不习惯,从单肩包里抽出一本书垫在椅子上才坐了下来。   周围前后全是不认识的同学,许诺默默握起勺子挖了口白米饭塞进嘴巴里。   她倒是不介意自己一个人吃饭,相比于结伴而行,她更加喜欢单打独斗。   自己一个人做事,按着自己规定好的节奏去完成,总会更加利落一点,没有牵绊,不用承受因为别人的变故带来的麻烦。   餐盘里的米饭吃了一半,正对面位置的女生起身离开,接着另外一个男生补位,端着餐盘坐下。   许诺一直低着头,垂着视线,直到面前的人喊她,“小诺。”   许诺在嘈杂的人声里精准识别出这道轻呼。   眼珠动了一下,掀起眼帘,发现现在坐在她正对面的人是许久不见的顾渭。   自从上次在医院分别之后,顾渭就没怎么来找过许诺了,不知道是有意无意,许诺能感觉到他的疏离。   后来她听到同专业的同学提过一嘴,说他去参加什么省级比赛了。   顾渭手里的筷子扒拉了一下米饭,嘴唇嗫嚅着:“我听说了你的事。”   “胡阿姨在小区里跟我们都说了,说你的亲生父亲回来找你了,他不是什么好——”   顾渭的话卡了一下,瞄一下她的表情,见她神色无异才把话说完整,“他不是好东西。”   许诺闻言,嘴里咀嚼着的烧肉瞬间就食之无味了。   高进和胡竹茹这两个人名,她一听到就会条件反射地在心底滋生烦躁。   放下勺子,转而拿起筷子,在米饭里狠狠戳了几个洞。   顾渭自言自语道:“其实,胡阿姨也挺不容易的。”   许诺“啪”地放下筷子,落下的眼帘撩起,她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顾渭挑了跟绿油油的青菜送进嘴巴里,摇头干笑,“我没想说什么,就是觉得胡阿姨这么多年带着你东躲西藏,真的挺不容易的,虽然有时候她总是对你不管不顾,但是她也把你养大了,是吧?”   顾渭说到最后声音弱了下去,眼睛也不敢直视她,“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小诺,你有时间就回一下四季山湾吧。”   许诺顶了一下后槽牙,眼神变得森凉,嘴角却在笑,笑容薄淡,“是胡竹茹派你来当说客的。”   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顾渭就知道瞒不过她,“胡阿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们哭诉,她真的挺不容易的。”   许诺的脸色并没有好转,“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忘记在哪看过这句话了,许诺现在是深刻体会到这句话其中蕴含的禅意。   顾渭绷着唇,“小诺,你别生气,如果你真的遇到了困难可以和我说,我会尽力帮你的。”   许诺酝酿起的情绪瞬间被扑灭,像是突然被夹断的面条,迅速又利落,叫人没有一点防备。   她平静地重新握住勺子的手柄,把餐盘小格里的米饭刮蹭干净,吃完了最后一口米饭。   “我明白了。顾渭,我走了。”   她起身,还不忘把自己垫在屁股下的书本收起来,端着餐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   语气平得近似一条直线,没有起伏。   许诺对顾渭没有愤怒,他能共情胡竹茹是他善良单纯,但是这份单纯和善良落在她眼里,就是无知的伤害。   她和他,到底是不适合。   立场和三观已经出现了分歧,最好的结果就是及时止损。   除此之外,顾渭之前对自己还不错,许诺也是真心不想耽误他。   顾渭的脸色有几分白,他端着盘子的手的指骨抵住桌子,呼吸微重,“好,我记住了。”   许诺出了饭堂,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几分左右。   站在原地,眼睛望着通向宿舍的蜿蜒小道,许诺有些失神。   那条校道在她恍惚的视线中,忽然扭动起来,扭曲成一条一条弯曲的细线,射进她的眼睛,许诺的眼睛因长久不眨,眼睛干涩地挤出了一滴眼泪。   她身体抖了一下,随即回神,抬起衣袖揩掉挂在脸颊上这颗意外留下的泪珠。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不想回学校了,她找个人陪陪自己,脚尖转了个方向,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她想去找江奕泽。   有点矛盾,明明不喜欢他,明明先前才扬言恨他,此刻脑海里第一个打出来的人名却是他。   没有办法,她现在除了他的家,她无处可去。   不对,那都不算是他的家,只能说是他的房子。   至于他其实有多少间房子,许诺不了解也不想知道。   她先前不是没有考虑过要买房子,毕竟有所居是人一生最大的追求之一,也是安全感最扎实的来源之一。   不过最后,许诺还是否决了这个方案。   她觉得自己最终肯定是会离开这座城市的,在这里置房,最后离开的时候就会不轻松。   再次收拾好思绪,许诺已经来到了江奕泽的公寓门前。   手臂悬起,她的手指按了按门铃。   第一次,没有人来开门。   第二次,门打开,江奕泽坐在轮椅上,背没完全靠实,微微前倾着,屋子里只开了盏暖光小灯,灯光照在他虚白的脸上,唇色浅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他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过来,以往她都会提前通知或者他催她过来,今天是她第一次不经预告的到访。   江奕泽提起唇角,眼尾轻轻上扬,宽松的居家服垂在身上,他握拳咳嗽了几声,然后熟练地操控着轮椅后退,给她让出通道。   “外面冷,进来再说。”   许诺进门,反手阖上门,接着弯腰在玄关处换鞋,屋内充沛的暖气漫过来,如春天来临,冰块融化,她紧绷的肩线终于得以松弛下来。   江奕泽原本是在书房处理工作的,但是她突然过来,他觉得她应该是有事,也就不去接着处理事务了,坐在轮椅里等待她“发号施令”。   许诺走过来,浓密纤细的睫毛落下,瞳仁里的一点白被遮住,她盯着他的轮椅,忽然问他:“你现在可以站起来吗?”   她知道他的腿疾又犯了,站立容易疼痛。   江奕泽眼球转了一下,笑着说,“可以啊,小诺。”   他忍一下还是可以的,但是他现在更想知道她想做什么。   “那你站起来。”许诺就站在他的轮椅跟前,手里的单肩包已经扔在了玄关处的置物柜上。   江奕泽依言照做,脚心顶着地,手臂撑着轮椅扶手发力,站起来的男人有一米八五,身高的压迫感瞬间就袭来了。   许诺没有特地仰起脸去看,她的视野前方是他坚实的胸膛,一靠近,他的心跳声就愈发明显起来。   许诺上前一步,伸出胳膊,穿过他的腋下,环住他的腰,将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胸口,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的柑苔味。   微苦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药香,许诺闭上眼睛,呢喃:“身体给我靠一下吧。”   没有料到她会作出这个举动,江奕泽的呼吸乱了好几瞬,他愕然地睁着眼睛,自然垂立在身侧的手甚至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喉头的吞咽变得艰涩起来,他的睫毛跟着抖动,渐渐地洇出酸意,泛红了眼眶。   “好。”他哑声,手终于作出了反应,微颤着拢住她瘦削的脊背,下巴抵住她的发顶。   大概是过了一分钟,许诺兀地睁开眼睛,眼睛里的黑浓郁热烈,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圈,她的意识清明起来。   手心撑住他的胸膛,稍稍用力就推开了他,黏在一块的两人登时分离。   她随意地往沙发上坐,腿闲懒地往前伸,头枕在沙发背的边缘上,朝他挥手,“好了,可以了,你可以去忙你的事了,不用管我。”   江奕泽指腹还残留着她的体温,看着她恢复成没心没肺的模样,不知是喜是哀。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坐回轮椅上,低着头,手指捏了捏膝盖上的骨头,“你吃饭了没有?没有的话我去给你煮个面。”   “吃过了。”她此刻已经离开沙发,蹲在电视柜前翻找光盘。   “你这里的电影我能看吗?”   她的心情好像不错,江奕泽认为这是件好事情。   她甫前抱住自己的瞬间,比喜悦先覆上来的是担忧,她对他露出这样脆弱,需要倚靠的模样,就像受伤的孔雀。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密密匝匝,压得人透不过气,每单拎一件出来,都可以击垮一个人,更何况是集中一起爆发。   江奕泽担心她的状态,他想看到的是一只正常的孔雀,一只傲娇的孔雀,可以颐指气使地吩咐他的孔雀。   “喂,江奕泽,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许诺蹲在地上,不满地回头瞪他,手里捏着一张光盘。   他打开了客厅里的大灯,明亮通透的光霎时间盈满屋子,许诺看清了他眸底的薄红。   他哭了?为什么?   她不懂,拿着光盘站了起来,来到他跟前,“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问你我可不可以看电影。”   “可以。”   得到回答,许诺走开,转身回到电视柜前,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光盘表面,然后投放入DVD机里。 第66章   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江奕泽处理完工作出来和许诺一起看。   屋子里关了灯,拉上了窗帘,严丝密缝得筛不进来一丝月光,厅内只有电视机屏幕上投射出来的荧光。   许诺盘腿坐在沙发上,胳膊往后搭在沙发靠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江奕泽在她身旁坐下,好奇问她:“好看吗?”   “不知道。”许诺诚实地回答。   她根本就没有在看,其实她也并不是真的想看电影,只是听着电影里头的轻快配乐、主角人物的对话,会让她莫名地觉着放松。   她现在很需要营造一个轻松的氛围去放松她自己。   柜子里的光盘全都是买DVD机的时候,老板搭着送的,江奕泽自己也没有看过。   不过这不重要,现在正是个看电影的好时机。   两人安静下来,光线落到他们身上,在窗帘上折射出两个高矮不一的影子,影子紧矮着,风刮过来的时候,影子跟着在帘布上摇曳不止。   电影正播放到女主人公向男主人公表白,在灿烂的烈阳下,女主人公扎着双麻花辫,眼睛润亮而有神,她紧张地捏紧了裙侧,声音在克制不住地颤巍,却还是尽力口齿清晰地同喜欢的人倾诉自己多年来藏在友谊之下的情愫,那是属于少年人的悸动。   江奕泽福至心灵地偏过头去看身旁安静的许诺。   她的眼睛也注视着屏幕,可她的眼神是虚的,根本没有聚焦,江奕泽知道她依旧没有关注电影的内容,只是单纯地盯着屏幕在走神。   他的眼睫抖了一下,她的侧脸轮廓精致流落,荧光照在上面,更衬得线条优越动人,她的眼睛也是亮的,但眼瞳里兜住的只是屏幕的反射过来的光,离了外界,她的瞳仁是暗黑浓郁的,不见一丝光束。   江奕泽半眯着眼睛看她,忽然问:“我有跟你说过我和胡竹茹相识的过程吗?”   许诺这回有了反应,她扭头同他对视,“没有。”   她现在明显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睫毛悬高了些许,江奕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发尾,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攀延,指尖勾住她的发丝,缓慢地绕着圈把玩。   “胡竹茹在会所经常高消费,一来二去的,难免被人盯上,有人设了个局骗她,她那会手上有十几家店。我刚好经过,听了一耳朵,就戳穿了那伙人的计谋。胡竹茹感激我,我们就这样加了联系方式。”   他扯开嘴角,挤出个恶劣又漫不经心的笑容,“她大概是觉得我是个好人,性子温和,再加上她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强壮男人了,第一次碰见我这款病恹恹的,感觉到新鲜吧。”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这句话他是瞧着许诺说的。   老套是挺老套的,但架不住胡竹茹真的吃这套。   许诺把手抱起来,堆至胸前,平静道:“局是你破的,但我猜,这个局,同时也是你设的。”   这不难猜,他有备而来,为的就是胡竹茹手里拿捏的巨款。   江奕泽眼尾漾开弧度,直言不讳,“那会我的公司还没起步,资金周转困难。阿年虽然带着我入门,但是最终还得是靠自己,我就盯上了胡竹茹。”   许诺睨着他,保持缄默。   “宝宝,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江奕泽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胡竹茹也不是个蠢到家的,她有提前查过我。”   “这我肯定得满足她,让人露了点她想知道的信息给她,她不久就跟我说她想和我搭伙过日子了,不用领证,她不在乎这种形式。”   他握起她的手,手指插进她的指缝,如同镣铐般桎梏住,语气慢条斯理:“还记得之前她来房间找你那回吗?”   那回他特别的狼狈,好事被打断,躲进床底。   江奕泽其实是不大愿意提起这种旧账的,不过……   要给他的小诺解释清楚才行。   “胡竹茹突然就离开了……因为,我让人把她手底剩下的几家店也收入囊中了。”   “所以知道为什么胡竹茹要套住我给她的肚子里的孩子上户口了吧。”   他靠得很近,身上的那股好闻的柑苔味窜进鼻孔,与此同时,许诺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裹住了她的耳垂,痒痒的,叫她忍不住想挠。   她动手推了推他,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细细一截的,捏在手里像根厘竹,他眼睫毛落下,盯着她,眼神里的情绪宛如黑雾,荡来荡去的。   许诺听见他说:“不要推开我。”   听上去像在恳求她,但是许诺知道,他不是。   以她现在的状况来讲,她有求于他,按理是她该拿出一副有求于人的姿态。   可惜许诺没有这方面的觉悟,她答应当江奕泽的女朋友已经是极大的付出,他既然当了她的男朋友,就应该帮助她,伸以援手。   “哦。”她抽回自己的手,视线落回了屏幕上。   江奕泽轻嗤,“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许诺觉得目前亟待她去应对解决的事情太多了,她的脑子快要乱掉了,对于他今晚述说的和胡竹茹的相遇历程,她暂时没有太多感想。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你嘴巴安静点。”   说完就毫无负担地闭上了眼睛。   影片里主角的告白已经结束了,男女主牵着手在阳光下肆意地奔跑,青春的气息淋漓浩瀚。   江奕泽的肩膀小幅度地往一侧倾斜,让她的脑袋枕得更舒服一点,她的头在物理层面上说并不重,但是江奕泽还是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沉的不是她的脑袋,是她的依赖。   影片在如期中来到末尾,主演人员的名字一行一行地往黑色幕布上跳。   黑色幕布的左下角开了一个正方格大小的清晰小窗口播放拍摄花絮。   江奕泽侧头看向身旁的人,许诺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纤长的睫毛上舀了点屏幕上的光,江奕泽看得心尖软软的,一种麻胀的酥感从他的大脑皮层窜到他的心脏。   他忍着腿上的不适,把人公主抱回了卧室。   许诺在三更半夜的时候突然清醒过来,眼睛睁开,陷入一片无垠的黑暗。   卧室里的窗帘完全不透光,把室外的月光拦了个干净,卧室里现下是伸手不见五指。   她的神经在隐隐作痛,许诺动了一下,发现身体做不了大幅度的动作。   仔细审视一番自己的状况,才发现自己又被江奕泽放到他的胸膛上躺着了。   健壮的手臂拢住她的腰肢,箍得紧,许诺的一边脸颊被他身上的骨头硌出几条红印子。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许诺想从他身上下来,抬起他的一条胳膊,才拉开一点点距离,睡着的人条件反射地就追了过来,手臂再度横亘上她的腰肢,圈住。   江奕泽困得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下意识地就开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含混不清地嘟哝:“……睡觉……乖……没事……”   许诺定住,被他抱在怀里,没了挣扎,被迫重新躺会他的胸膛。   她不懂他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喜欢被人压着睡。   但是,可能是注意力被吸引,她感觉大脑两侧的神经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闭上眼睛,许诺尝试睡觉。   过去三十分钟,她挫败地睁开眼睛……   脑子里还是好乱,闭上眼睛,那一张张脸就自动贴了上来。   是高进,是胡竹茹,是顾渭,是妈妈,是模糊的外公,是老师,是同学……   神经被磨泡得软绵绵,许诺干脆睁开眼睛发呆,不逼着自己睡觉了。   她现在上了大学,不再需要面临被睡眠支配的恐惧,不用担心质量不好的睡眠会影响第二天的上课效率。   就这么发着呆,许诺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个时刻睡着的。   第二天,九点的闹钟准时响起。   许诺绝望地摁掉手机,整个人埋进被子里蛄踊了好一阵,她要收回昨晚的话,虽然的确是可以摆脱睡眠质量影响上课效率的顾虑了,但是起床开机真的好困难,依旧痛苦。   江奕泽操控着轮椅过来推开门,明晰的指骨在门板上叩了叩,“小诺,起床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天有早十。”   “快起来,把桌子上的牛奶和奶黄包吃了。”   许诺窝在被子里,非常想给昨晚的自己一个棒槌,为什么三更半夜那么清醒不睡觉?   江奕泽好笑地看着她赖床,操控着轮椅来到床边,无情地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   许诺瞬间弹坐起来,宛如拉满的弓,她睁开贴合在一起的眼皮,瞪了他一眼。   发尾调皮地翘了起来,江奕泽抬手摸着她的侧脸颊,低笑,“有这么困吗?”   他又伸出双手,“来,靠老公怀里睡一会。”   许诺眼珠往上翻,赠给他一个白眼,穿上拖鞋,用力踩着地板,“醒了!”   坐在餐桌上时,杯子里的牛奶还是温的。   许诺咬了一口奶黄包,精神彻底清醒,想起什么来,她瞧着坐在她右边的男人,“楼下那家面包店的老板不是回家了吗?我昨晚路过看见他店门上挂了纸板。”   江奕泽先是抿了一口温水,然后才解疑,“我去隔壁那条街上买的。”   其实这些事现在完全不需要他做了,他大可以指派给跑腿的人去干,但是事关到她,江奕泽喜欢亲力亲为。   即使是买面包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她领不领情,那就另当别论。   面包里的流心奶黄甜而不腻,许诺又咬了一大口。   “好吃吗?”江奕泽满脸欣慰地看着她。   许诺点点头,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咽下去嘴里的面包,许诺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是在胡竹茹房间衣柜的抽屉里找到的,可你也看到了,我什么都没找到。”   他明明伪造了一份放回去的。   江奕泽沉下眉,转了转手里端着的水杯,“那就是有人拿走了。”   至于是谁……   有可能是胡竹茹,也有可能是别人。 第67章   大学生放假早,许诺是全宿舍第一个走的人。   她的科目考完之后,回到宿舍收拾行李。   林伊伊和莫散纷纷向她投去羡慕的眼神,林伊伊一边往书包里塞复习资料,一边说:“小诺,我真羡慕你啊,你到底怎么选的,这么早就能走了。”   许诺把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铺在椅子上,微弯着腰叠成小方块,“公选课我在大二修完了,这个学期基本都是选修。”   考完必修,她直接就能走。   林伊伊闻言更是叹了口气,“唉,学校这个选课系统太垃圾了,每次我还没进去就崩了,等我进去,课早被人抢光了。反馈了那么久,学校也不更新一下服务器,我行我素。”   这许诺不置可否,每学期的抢课全凭运气。   莫散背上书包,站在门口处催人,“伊伊你可快点吧,待会别说抢课了,图书馆的位置都抢不到。”   林伊伊如梦初醒,急匆匆把书包链拉上,“对哦,我得走了。小诺,车车,再见!”   宿舍门关上,整个宿舍突然安静了下来。   细细碎碎的衣料摩擦声音响起又很快落下。   许诺把最后一件要带走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噌——”   椅子被蹬开,剐蹭着光滑的地板砖,发出尖锐的一声“鸣叫”,许诺看见一直保持着安静的车芽音朝自己走来。   车芽音在她跟前站定,声音不大,眼神恬静澄澈,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温水。   “小诺,你说得没有错,我的男朋友真的劈腿了。”   现在应该说是前男友。   她顿了顿,抿了一下唇瓣,继续道:“如果不是你上次提醒我,我现在应该还被他蒙在鼓里。”   说来真是一件令人唏嘘的事,之前周远极抵力力争也要和自己在一起,拒绝收她妈妈给的银行卡,金钱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车芽音是高兴的,认为他们的感情坚如磐石,情比金坚,自动给这段感情增加了一层滤镜。   可是现在……真是讽刺。   她约周远极在餐厅的包厢里见面,趁他去上厠所的间隙,打开了他的手机,除了置顶是她,其他的随意点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暧昧信息。   车芽音如遭雷劈,浏览完他手机里那些文字,她整个人遏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周远极回来了,车芽音极力控制住自己那些多余的悲伤情绪,冷静地同他说要分手。   周远极:“我不同意。”   他抓住她的手,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音音,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车芽音抿紧嘴唇,眼眶泛红地看着他深情的模样,想到他也是这样看着另外一个女生,胃里翻江倒海,胃酸直逼吼管,灼烧得她难受。   “……你好恶心。”   平地一声惊雷起,周远极定住,心脏脱控的乱,“……音音?”   车芽音推开他,站起身跟他摊牌,“你手机里……手机里所有的聊天记录我都看了,你还要继续骗我吗?还要继续拿你妹妹来骗我是吗?”   周远极怔住,血液在身体里回流,脸色苍白如纸色,“不是的,音音……“   他猛然回过神,朝她扑过去,被车芽音躲开。   ”音音,你听我解释!”周远极有些崩溃,“我,我只爱你!”   “真的,音音,你信我,我对她们没有感情,我只是和她们玩玩,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他步步紧逼,车芽音眼角坠落一滴滚烫的眼泪,极力压抑住声音里的哽咽,喝令他站住,不许靠近。   “周远极,你拿我当什么?”她咬住下唇,看他的眼神失望透顶,垂立在身侧的手指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音音。”周远极站在两步开外,也跟着红了眼眶,“你别这样,我看着心疼……”   “够了!”车芽音突然直起身子,眼睛里凝结出几团决然,她愤然瞪着他,“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来恶心我!”   “音音,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最爱你……”周远极喉结艰涩地滚动一下,忽然,眼睛里滑过一抹毅然,“砰”地一声,他跪下来,恳求:“音音,求求你,不要跟我分手……”   车芽音迟来的怒火直冲天灵盖,她捏紧手指,“你懂什么叫专一吗?你现在是劈腿,你是在背叛我,至于你口中说的爱我,真的是可笑又讽刺!”   可惜周远极这会跟听不懂人话一样,不断重复:“音音,我爱的人只有你。”   “我真的不爱她们,我和她们只是p友关系。”   车芽音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眼泪,“你说你不爱她们,可是你却和她们发生关系,所以你是性和爱分开?”   周远极跪着上前匍匐两步,想碰她,又被她避开,呼吸霎时间加重了几个度,艰难地应了一声,“嗯。”   车芽音觉得这无比的荒谬,荒唐得她想笑,眼泪顺着眼角滑下,“你的意思是,在和别人上床时,你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完全沉浸快感中,可以把我彻底抛之脑后?”   “你很恶心。”   “你自己也知道这不光彩,见不得人,你心里也清楚地知道这错得可笑,你不敢让我知道,甚至在此时此刻,被我抓到劈腿,还能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论来麻木我!”   “周远极,你应该死去。”   这是车芽音有史以来骂过的最狠的一句话。   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他就该挨这种恶毒的诅咒。   车芽音离开了,她再也不要见到周远极这种恶心的人,她会吐出来。   周远极所有的呼喊和哀求全部被她抛在身后,永远也别想追上她。   落眼回到现实,许诺听完车芽音的叙述,秀眉往下压了压。   这很糟糕,她不想用什么“别太伤心,下一个会遇到更好的人”或者“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来安慰她。   什么关系都是不靠谱的,亲情也好,友情、爱情也罢。早晚都会闹掰,会分开,会背叛,最后各走各路,南辕北辙。   人类建立起来的关系总是很容易岌岌可危,至少许诺是这样认为的。   她觉得人心太易变了,这永远是一种潜伏的危险。   人连自己的心意与前路都无法保证,更何况是另外一个心思复杂、完全不可把控的人。   就像她自己,无法笃定三年之后,她是否还会坚守自己此刻的初心。就像江奕泽,起初对她是百依百顺的,步步退让,可兜兜转转到现在,身陷桎梏、处处受制的人,反倒成了她自己。   许诺对车芽音说:“车车,没必要的人就当从来没有遇到过,千万不要为他耗费情绪。”   车芽音浅浅弯了弯睫毛,脸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我没事,我庆幸自己能早点发现,及时止损。”   “小诺,我不打扰你了,祝你假期愉快。”   车芽音轻手轻脚地回到她自己的床位,许诺有些失神,默默把行李箱提了起来。   出了学校,她拖着行李箱往江奕泽的公寓走去。   一路上,人不多,不过许诺还是有些失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芽音的那句“假期愉快”,那是她对自己的美好祝愿,可是……   许诺觉得自己很难再拥有愉快的假期了。   一路上情绪低落,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连后面紧跟的脚步声都没怎么注意。   走到廊道里,廊道的墙壁上嵌有消防栓箱体,箱体上方有一块亮面金属板,光一打就反光发亮,像块小镜子,能清清楚楚照出人影。   许诺无意间瞥了一眼,就只是这一眼,让她如临大敌。   她兀然转过身,盯着不知何时跟上来的胡竹茹,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衣摆坠到膝盖处,中间的小腹微隆着,不是很显眼。   “你跟踪我!”许诺睁圆了眼睛。   胡竹茹脸上没有被抓包的不自然,反而理直气壮,“小诺,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这里的房价不低,你怎么住在这?”   许诺冷漠地敛起眉,说话不客气,“关你什么事。”   胡竹茹一噎,“我是关心你,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我不想你走入歧途。”   “你给我制造的歧途已经不少了,装什么大尾巴狼。”许诺冷嗤,“还有,你别提我妈!”   胡竹茹说不过她,而且她今天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跟她吵架,松口:“我说不过你,我不跟你吵,但是你得给我解释清楚,你怎么有条件住在这。”   这里是江奕泽的房子,许诺自然是不会告诉她,随口掐了一句,“这是我朋友的家,她让我过来陪她的。”   胡竹茹立马不愿意了,“你有自己的家不住,住别人家?住别人家哪有住自己的家舒服,跟我回家。”   许诺冷冷睨着她,“那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我的家……”   她故意停顿下来,讥讽地瞧着胡竹茹,“早就被你和高进摧毁了,不是吗?”   胡竹茹的指甲陷进掌心,压抑住怒气,“都是高进的错……”   接触到许诺凌厉的目光,她卡了一下,改口:“好,就算有我一点点的过错,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是真的为你好。”   许诺莫名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僵硬,“哪个是现在?”   她语气幽幽然,“介绍出狱的家暴男给我?还是之前威胁我辍学?”   胡竹茹扶了扶腰,眼神飘忽瞬息,“那是曾经的事,都过去了。”   “现在高进他想要通过你抢你妈妈的遗产。他当初那么对你妈,你肯定不会如他意的,对吧?”   胡竹茹迫切地瞧着许诺 。   可是许诺从来不会按照常理出牌,她的回答令她心梗了一下,她说:“你之前不是说我妈没有留下遗产吗?”   胡竹茹稳住心态,摆出自然镇定的模样,“是没有,但是高进认为有,就算有,就如我说的,这些年来养你,供你吃供你穿,也没剩下多少了。”   “你小心点,高进现在是铁定了心要找你,说 不定,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动作来,你还是跟着我住安全。”   许诺敛下了眼帘,眸光暗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也不会答应高进的要求,但是,我妈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她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迸发几道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现在我劝你赶紧离开,否则,我朋友的家长就要报警了。”   “你……”胡竹茹咬紧牙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对她的不识趣十分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第68章   胡竹茹离开了。   许诺确定她不会突然折返后,走上前敲了敲那扇紧闭的门。   门从里面打开,江奕泽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她入屋。   许诺关上门,走到玄关处蹬开了鞋子,边换鞋边和他说话:“刚才你都听到了,胡竹茹已经找上门了,现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学校附近的公寓占地面积有限,不配备专业的物业管理和门禁安保,来往人员杂乱,几乎没什么安全保障。   江奕泽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对这个问题显出不在意,“我换个地方就是了。”   他早年购置了好几处房产,条件都比这里优越,当初特意买下这套公寓不过是为了离她近一点。   有钱人就是任性,换房子说得跟在菜市场买菜一样轻描淡写。   许诺腹诽,不过,问题总算是轻易解决了。   然后她又发现了一点异常,江奕泽好像很高兴,眉梢带笑的。   他的腿康复了,不需要继续借用轮椅。   病好了,会高兴,嗯,好像是合理,许诺在心里给他的愉悦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但是下一秒,她赤晃晃地撞上了他眸光润亮的黑眸,嘴角的弧度漾起,蔓延到眼尾。   许诺实在不理解,“你在笑什么?”   他摇头,“没什么。”   笑容却是一点没收敛。   许诺:“……”   古古怪怪的。   “我就是开心,你选了我,你没跟胡竹茹回去不是?”   许诺有些语塞,胡竹茹又不是什么好人,她会跟她走才有鬼,这也值得他高兴。   她不想理他,只是叮嘱他不要忘了正事,房子得赶快换。   江奕泽的执行力向来强,他说要“搬家”,许诺在第二天就收到了他的通知。   “我们是要去哪里?”她双手叉腰站在卧室的衣帽间,睨着地下的人。   江奕泽蹲在地上,替她往行李箱里收拾东西,面不改色道:“去胡竹茹找不到的地方。”   其实她的行李箱不用怎么收拾,她里面的东西基本没拿出来过。   她说不用收拾了,她的东西也不乱,但是江奕泽充耳不闻,对替她收拾行李这件事情有独钟。   许诺觉得他总是莫名其妙的,干脆由着他去了。   今天的气温回暖了不少,碍事臃肿的羽绒服可以替换成轻便干爽的外套。   车子一路绝尘,甩掉身后的拥挤车流,径直驶入了一片低密高端的别墅区。   这里的环境安静清幽,行道树有专门人员打理,精心养护,即使是冬日,枝头的叶子不曾凋零残败,处处透着规整雅致的气派。   这是一栋西式独栋三层别墅,门前有一座精致喷泉,水流潺潺。   沿着石板路往里走,别墅门前的入户玄关宽敞明亮,铺着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   许诺参观了一遍,把这里的布局简单摸清楚,第一层主要是开阔的客厅与餐厨区;二层是卧室区,主房客房都分布在这层;三层为娱乐设施和杂物间。   整栋别墅西式格调简约大气,布局规整。   虽然是简约的布置风格,但是奢侈的气派还是从每一个饰品里透了出来。   许诺的心情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上次她参观他的公寓时,并没有多么惊讶,毕竟公寓很符合她对“公寓”的印象,而别墅就不一样了,有钱人居住的宅邸,处处都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气,与一般住处是截然不同的。   许诺的眼睛在别墅的天花板扫来扫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江奕泽跟佣人吩咐了什么话,然后才过来找她。   “有什么问题?你在找什么?”   许诺悠悠然从楼梯上走下来,在最后一阶台阶上站定,身高大概到他的鼻尖高度,她稍稍仰视他,“你这屋子没有装摄像头吧?”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笑着看向她,手臂拢住她的腰,想把她抱下来。   许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般气派的独栋别墅,安保系统必然周全,摄像头自然是少不了的,甚至是高级的摄像头,隐藏性极其优越。   平日里佣人进出、屋内各处动静,都会被一一记录留存,根本没有死角。   许诺顿时觉得没劲儿,生活在摄像头下她就是会不自在,像坐在教室里,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而且还能保存半年之久。   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江奕泽微蹙了一下眉,“起来,地上凉。”   许诺单手托腮,手肘屈起支棱在膝盖上,嘟囔:“真没劲儿。”   她和江奕泽的关系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处处是她被他压制。   许诺越想越憋屈,越想眉头就越皱,拧成面团疙瘩。   她的情绪就如六月天,暴风雨说来就来,变化得没有一丝征兆。   江奕泽对此习以为常,不管怎么样,先哄总是没有错的。   他俯下身,脊背弓起,从后面看上去,就像一座高耸的山峰,眼睛和她平视,声音柔下来:“谁又惹你生气了?嗯?板着个脸给我看的?”   “对啊!”许诺脚心蹬地,借着力,一股作气从地上站了起来,撞得江奕泽往后踉跄两步。   她撇了一下嘴,觉得这样平白发脾气也很无趣,干脆调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能吃午饭?”   “阿姨在做了。”   “哦,行吧。”许诺的情绪又变了,施施然从他面前走过,“吃完饭我有事要问你。”   为什么不是现在,因为她饿着肚子容易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她恢复了淡漠的神态,窝回沙发上玩手机。   午饭是别墅里的阿姨做的,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时蔬小炒,还有一碗鲜美的菌菇汤,简单却格外可口。   许诺慢悠悠地喝着汤,小口小口地抿,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   江奕泽也不着急,他大概能猜到她要问自己什么。   毕竟,她只有在这些事情上会依赖他。   喝完汤,许诺放下碗勺,佣人们上来收拾。   她跟着江奕泽去了书房。   书房靠窗边的位置摆着一套西欧风格的沙发,绒面柔软,旁侧立着一盏复古落地灯。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轻纱,照落在上面,衬出几分闲情雅致。   许诺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眼睛直视着办公桌后头的男人,开门见山问:“查了十几天了,现在有什么进展了?”   江奕泽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语气沉而清晰:   “当年那个律师,嘴撬开了一点,但人很谨慎,不肯把话说死,一直要我们拿更多证据才肯松口。他目前只承认,当年胡竹茹找过他,说是处理失踪人口财产代管,文件流程看着齐全,他没多深究。”   许诺眉心肃紧,磨了磨牙,“那高进那边呢?”   “高进那边也有了一些眉目了。”   江奕泽的桃花眼微眯,眸光变幻莫测,“当年你外公公司的资金流向,我的人查到了几笔异常转账,时间点正好卡在你外公出事前后,收款人账户几经转手,最后都指向了高进关联的账户。虽然做得隐蔽,但痕迹没清干净。”   许诺垂下浓密的鸦羽,看不清她眸中的情绪,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再度抬眼,她声音变得轻而绷紧:“有把握能全部查清楚吗?”   江奕泽敲击桌面的指骨收起,他径直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手指安抚性地碰了下她的手背。   “有。”   嗓音平稳,和他此刻一样令人安心,“律师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继续施压。再补上高进卷款的流水和当年的人证,他撑不了多久。”   “高进当年卷走你外公公司钱款的路径,基本已经摸清,只是中间绕了几层空壳公司,需要一点时间钉死。”   许诺捏紧了手指,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她咬紧牙齿,“时间不是问题,一定要让他们没有狡辩的可能性。”   江奕泽站起身,在她坐的那具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挨着她,一手插裤兜,一手搭在沙发的后沿上,“律师目前已经被我的人控制住了,暂时安全。胡竹茹和高进那边,还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但拖不久,他们一旦察觉不对劲,一定会抢先动手,销毁证据、串供、到处找人托关系、颠倒黑白,到时候再想查,就难了。”   许诺压了压眉,对他倒很是信任,“你不会让他们做到的,对吧?”   江奕泽侧过身,抬手很轻地揉了下她的发顶,勾起意味不明的微笑,“当然不会。”   他声音压得低而稳,字字掷地有声:“在他们反应过来、来得及串供毁证之前,我会把所有关键证据全部固定死。”   这无疑是一剂定心丸,许诺的呼吸顺畅了许多。   “那就好。”她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这一举动叫江奕泽心花怒放。   他想亲她,许诺一个眼神横过来,“你安分点。”   江奕泽:“……”   明明是她先撩他的。   “你就这样坏,每次都逗我。”他有些哀怨地捏了捏她的手指。   听起来真是委屈呢。   关她什么事。   许诺站起身,“好了,我要去睡个午觉,你最好不要来打扰我。”   她早上起得早,这会是真困了。   江奕泽跟着她,许诺警告地回头瞥了他好多眼。   他笑得恶劣,耸肩,“我也要睡午觉。”   许诺:“……”   待会要是敢闹她,他就完蛋了! 第69章   临近春节,无论是网络上,抑或是线下的商场,年味都逐渐浓了起来。   江奕泽吩咐人把别墅装饰了一番,挂上了磨砂红小灯笼,摆上了金桔树,勉强营造出点符合大众的年味。   他往年对春节向来没什么概念,传统节日对他来说并不需要特别的庆祝,平时怎么来,春节就怎么来。   后来搭上了胡竹茹,他在四季山湾和她们一起过。   胡竹茹是吃完年夜饭就要出门的,许诺嫌弃他无趣,跑到楼下的空地跟顾渭放烟花。   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电视机播放着喜庆的春晚节目,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节目的声音,也没有什么想法,等到许诺耍完回来,他才回卧室休息。   今年是他和许诺真正意义上两个人过的春节,只有他和她,没有其余相关的人。   江奕泽来了点兴趣,他阖上电脑,从书房里出来找人。   “小诺,要不要出去购置点年货?”   许诺正拿着水杯在一楼的饮水机前接水。   接了半杯的温水,她抿了一口,才徐徐望向站在二楼楼梯转台上的人。   她眼仁清亮,摇了摇头,“你要是觉得不够,你自己出去买呗。外面的商场最近人挤人,我就不去了。”   许诺说完又喝了一口水,喉管轻微滑动。   前几天阿姨已经把年货都采购了回来,许诺去瞄了一眼,杂七杂八的堆满了一整个杂物间,她觉得这已经足够多了。   搁下杯子,许诺走到零食柜前,零食柜是嵌入式,打开玻璃门,入目就是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的各种零食。   上层是进口巧克力,马卡龙和罐装坚果;中层摆着各类高端饼干,果干与冻干水果;下层则放着气泡水,果汁和无糖茶饮。   许诺扫了一眼,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棉花糖,于是扭头对仍站在楼梯转台的男人开口:“正好,江奕泽你出去给我买几包棉花糖回来。”   江奕泽单手插兜走下楼,棉拖鞋踩在台阶上踏出闷实的声响。   “你真不跟我一起?”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站在门口玄关处看她。   许诺摆手,“我不去,你动作快点。我打算做点雪花酥,要准备好多材料呢。”   江奕泽耸了一下眉,拿上钥匙,“那我走了。”   许诺没有回他,正弯着腰,忙着从零食柜里挑坚果。   江奕泽从别墅出来,还没上车,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已经跨上了车,许诺趿拉着拖鞋就追了出来。   “你改变主意了?”他黑曜石般的瞳仁不易察觉地亮了瞬息,身子半探出来,可他没来得及高兴,转瞬就听到了她的否认,“什么改变主意,我是要告诉你,你还要买一罐奶粉。”   “奶粉?”   “嗯,全脂奶粉。”   江奕泽咬了咬牙,敛眉,“就这样?”   许诺短暂思考了几秒,“应该就这样,如果我待会再想起什么我会发消息告诉你的。”   江奕泽内心有点别扭,他真实目的是想要她陪着自己去,但是明显她不想去。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回去吧,太阳晒。”   许诺早就抬起胳膊抱着脑袋了,快速同他告别回到别墅里。   阿姨帮她搬出不粘锅,找来硅胶刮刀和烤盘。   许诺自己挑了一盘小饼干和一堆混合坚果,她不爱吃杏仁,就只拿了核桃、腰果和开心果。   材料一盘一盘摆上桌子,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江奕泽是二十分钟后回来的。   许诺兴冲冲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彩虹棉花糖?”   江奕泽一脸坦诚,“我平时就见你吃这个。”   许诺犯难起来,她刷过的视频,从来没有见过有博主用彩虹棉花糖的。   但是,她觉得可以试试,反正成功了就她吃,不成功就塞给江奕泽,是他买回来的。   许诺灵动的丹凤眼狡黠地闪了闪,自信心重新膨胀。   她推开要进厨房的人,“你不能进来干扰我,我要自己做。”   江奕泽轻易捏住她纤瘦的胳膊,身体挤入厨房,“我就看看。”   “不行,你快点出去。”   “我做好了,第一个拿给你吃。”   “江奕泽!”   江奕泽拗不过她,“不进去就不进去,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开。”   她又嫌弃他。   江奕泽真想将她摁入怀里,狠狠亲死她。   书房的门阖上,许诺开始进行她的大工程。   先放黄油,再加巧克力 ,接着就是放棉花糖了。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彩虹棉花糖在锅里翻炒,许诺渐渐发现不对劲了。   棉花糖硬邦邦地抱团在一起,根本不融化,锅里泛出一层黄黄的油光,越炒越散,完全不成形。   翻车的前兆,许诺有些不甘心,尝试挽救。   她关小火,用硅胶铲一点点按压、翻拌,试图把那些结块的彩虹棉花糖揉化。   可棉花糖依旧硬邦邦地抱成一团,半点没有绵软拉丝的迹象,黏的黏、散的散,干硬与油润混在一处,完全搅不出雪花酥该有的细腻质地。   许诺一通操作下来,几番折腾,锅底已经微微发焦,空气里飘着一丝甜腻的糊味。   锅里原本五颜六色的彩虹棉花糖彻底搅成了一坨死硬死硬的深褐色硬块,像小时候玩的橡皮泥,全部混合在一起,得到的是一坨褐黑色的泥。   许诺无奈又想笑,出师不利,第一次就失败了。   她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按教程走的,很明显,失败的最大原因在于棉花糖。   她端着那坨深褐色的棉花团去找江奕泽。   敲了敲书房的门,拔高声音:“江奕泽,我做好了,你有口福了,我第一时间拿来给你品尝。”   推开门,江奕泽眼睫垂下,视线落在桌面那盘黑不溜秋的东西上。   江奕泽:“……”   半晌的沉默过后,他启唇:“我记得,你叫它雪花酥。”   黑沉沉一坨,硬得像橡皮泥,边缘还带着焦糊的痕迹,不像雪花,像狗屎。   他又沉默了好久,许诺理直气壮:“是有点小失败,但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还是用你买的棉花糖做的。”   “你自己要求我第一时间拿来给你吃的。”   江奕泽悬起睫毛,出声澄清:“我没说过。”   许诺:“……”   她也不是真的想强迫他吃,作势就要端起盘子,“算了算了,不吃就算了,我端去倒掉。”   江奕泽一把摁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盘子的边沿,眼尾弯起,“宝宝,我没说不吃。”   目光再度落回那坨橡皮泥似的糖块上,薄唇轻扯出一点低哑的笑意。   “宝宝亲手做的……”他低声道,声音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沙哑,“我当然吃。”   说着,随手就捏起一小块,慢条斯理送进嘴里。   齿间微微一硌,焦糊的甜味漫开,江奕泽轻蹙起眉,嘴巴淡淡嚼了几下,喉结轻滚咽下。   “不好吃。”   许诺哈哈笑出声,“好吃才有鬼。”   嘴里的焦糊味迅速扩散,直冲鼻腔,江奕泽赶忙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了口水,压下嘴里那股古怪的味道。   “有这么难吃吗?”许诺有点好奇,竖起指尖戳了戳,油腻腻的,她瞬间扯出个嫌弃的表情。   “我还是倒掉吧,卖相看着就有点倒胃口。”   她趿拉着拖鞋,端着她的“杰作”快步走了出去。   -   转眼到了除夕夜,偌大空旷的别墅里只剩下许诺和江奕泽两个人。   阿姨们放假回家过年了。   年夜饭的重任自然是落到江奕泽的头上,许诺跟着在一旁打下手。   好几道热菜,前期的备菜工作,许诺和江奕泽待在厨房里协作。   她择菜,他处理鲈鱼。   “大四就要实习了,你现在有对什么职位感兴趣?”   许诺指尖慢条斯理地捋着菜叶,语气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找份能顺利毕业的就行。”   江奕泽握起刀,精准对着鱼身,利落地片着鱼肉,侧头看了她一眼,“我公司的环境和待遇都不错,你想去的话,直接过来就行。”   许诺择菜的动作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不用,我自己能找。”   她肯定不会去他的公司。   隐藏了许久的念头在胸腔里蓦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下撞着心口,像无声地在提醒她什么。   颈间那枚用细链串着的金戒指冰凉地贴着肌肤,寒意顺着皮肤渗进心底。   许诺的神经被扎痛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胡竹茹和高进,她此刻是不可能和他和乐融融地准备着年夜饭。   这种平和是短暂的。   她背过身,无声地清理着菜叶子。   江奕泽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气微妙地发酵,丝丝缕缕地织成菌网,拽住人的呼吸。   他握着刀的手停在案板上,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她的背影,眼波微动,语气沉了几分:“为什么不考虑去我的公司?”   许诺没有回头,手上捏着菜根,声音清越:“我不想什么都靠着你。”   江奕泽握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案板上的鲈鱼被刀刃划开了一道道细痕,他却半天没再动。   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她的背影上,眸色翻涌了一瞬,有受伤,有压抑,还有点近乎偏执的执拗。   喉结滚了滚,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在我眼里,这不是靠。”   “我只是……想把你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能够护得住她。   许诺扭头,神色平静:“有什么区别吗?”   江奕泽沉默,墨色在眼眸里研磨晕染,布满他的瞳仁,“你根本就不懂我。”   他似呢喃,似委屈,似控诉。   许诺没有听见,但是她放缓了态度,总归除夕夜闹得太僵不好。   罕见地同他解释,“专业不对口懂吗?”   “你的公司没有适合我的职位,我也不想麻烦你给我单独开设出一个职位。”   “没有别的意思,你也别瞎脑补了,一天天的在脑海里演苦情剧,你到底是看了多少肥皂剧啊?”   说到最后,许诺感觉到几分无语,即使她的解释半真半假。   江奕泽被她说得眼神不自在,但是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惹得他心里的冰疙瘩渐渐融化。   “你要是早这么说,我直接不会脑补。”   许诺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我就喜欢那样说话。”   江奕泽手里的刀重新落到鱼身身上,“你就会气我。”   小插曲过去,厨房里凝滞的气息重新活络起来。   最后上桌的有清蒸鲈鱼片、红烧排骨、盐焗鸡、虾仁滑蛋、香菇青菜、煎饺。   大部分是江奕泽自己做的,剩余的是半成品,后期自己加工。   八点多,电视机里的春晚已经开始了,喜气洋洋的欢声笑语在客厅里飘荡。   许诺端起杯子里的饮料和江奕泽干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与祝福语落地的还有屋外轰鸣的绚烂烟花。   吃完饭,收拾好餐具,许诺去洗澡。   雾气蒙蒙的眼睛恍若江南的春雨,乌黑顺直的长发束起扎了个丸子头,许诺穿着宽松的睡衣从浴室里出来。   眼睛还没对上焦,江奕泽放大的脸就怼了上来。   “你干什么?”许诺防备地往一侧挪了一步。   “跨年。”江奕泽唇角抽开笑容,笑得玩味坏气。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他的手掌直接托起她的臀部,手臂穿过她腋下,将人面对面抱了起来。   许诺下意识惊呼,“你别耍流氓。”   他笑起来,桃花眼里晕倒出水光,耳尖泛红,像是被酒意熏过。   许诺撇了一下嘴,“江奕泽你别装了,你刚才跟我喝的明明都是饮料。”   “饮料里有酒精。”   “就那么一点!”许诺无语。   他俯身,脸埋进她软绵绵的山峰,“好香啊……一点也醉了……”   他的眼尾抚过一颗圆润的红意。   夜色正浓,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一朵刚在天际绽开盛大的花火,另一朵又骤然升起,拖着银亮的尾迹冲上高空,轰然散开。   金芒如雨,流光似瀑,明明灭灭间,将漆黑的夜空染得绚烂又短暂。   卧室里缠绵的人亦是。 第70章   过完年,临近开学期,许诺和江奕泽一起踏访了市区内的几处墓园。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市中心目前存有三处正规经营性墓园,他们一处处逐一寻过去。   有一个一直以来让他们忽略的bug,既然高进尚存人世,那胡竹茹每年定时祭拜的人是谁?   宁山区这边的青梧墓园与另外两处的墓园有一个格外明显的区别——从主大道绕行而入,两侧衔接的地段,有一块地方的石板被碾破碎,一下雨,地面泥泞起来,黄泥稀松软烂。   黄泥——许诺对这个细节还保留着印象。   胡修成来找胡竹茹那次,胡竹茹就是刚祭拜回来,鞋跟上粘着星点斑驳的黄泥,许诺出门的时候瞧见了。   以往她倒是不在意,但是眼下的情况截然不同,这点黄泥成了他们锁定目标的线索。   青梧墓园的规模不小,入口处设有值班室,每天都有工作人员值守,外来人员进出需简单登记,若要查找具体墓碑,也得经由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后才能引路。   这正好方便了许诺和江奕泽,他们向值守人员打听胡竹茹的到访记录,工作人员恪守隐私规定,不肯透露,直到许诺出示了亲属关系证明与相关证件,工作人员大概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愿意告知相关记录,并领着二人前往对应的墓区。   工作人员带他们到相关的墓碑就转身离开了。   许诺的视线缓缓扫过眼前林立的墓碑,最终定格在一方石碑上,上面镌刻的名字赫然就是高进。   真的是高进的墓碑。   许诺和江奕泽对视了一眼。   先前胡竹茹不知道高进没有死亡,替他设立一个墓碑,这貌似也可以说得通。   但是依据许诺的几次观察,胡竹茹和高进显然不属于伉俪情深的类型。   她观察起墓碑,而一旁的江奕泽也微眯起黑沉的眸子,目光掠过眼前这块形同虚设的墓碑。   他低声道:“现在就差找到你妈妈留的文书。胡竹茹伪造是无疑的,只要找到你妈妈留下的记录,那么不论是胡竹茹,抑或是那位律师,统统没有反驳的余地。”   风掠过墓园的枯草,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声响。   许诺盯着那块冰冷的碑,眼睫半垂,眉心收紧,“她那么小心,估计没那么容易让我找到。”   她如是说,但眼神却依旧下意识开始四下搜寻,不想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角落。   胡竹茹的确精明了一辈子,布了十几年的局,但她依旧会算漏一件事:一个母亲在绝境里,总会为自己的孩子,偷偷留下一点活路。   “越是绝境,人越会留后手。你妈妈当年既然了解胡竹茹的为人,就一定不会什么都不留下。”   江奕泽温柔地拍着她的脊背,安抚她的情绪。   江奕泽说的话的确在理,许诺打心底里也不认为妈妈真的会完全信任胡竹茹。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视线在墓碑四周仔细扫过。   “高进”的墓碑做得规规矩矩,立在泥土里,泥土紧实,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痕迹。   许诺躬起背,俯下身,仔细地逡巡着墓碑的每一寸细节。   江奕泽跟着她的动作,太阳底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块。   许诺的眸光明明灭灭,忽然,她的目光触到了什么,霎时间定格在了墓碑底座与地面衔接的缝隙处。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不仔细看个十几遍根本发现不了的裂痕,边缘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   江奕泽也立刻注意到了,眸色一沉:“下面可能有东西。”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甲沿着缝隙轻轻一扣,厚重的碑基侧面竟暗藏了一块可活动的石板。   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响,石板被掀开,一个密封严实的防水袋赫然藏在空腔里。   许诺的呼吸瞬间顿住,瞳孔收缩。   江奕泽小心翼翼地拾起防水袋,眼神征询:“现在怎么处理?”   许诺:“先离开,里头的东西不知道藏了多久,交给专业的人员来处理。”   “好。”江奕泽应声,将防水袋贴身收好,伸手自然地护住她身侧,带着她快步走出墓园。   头顶的太阳高高挂,日光璀璨刺眼,似乎可以照亮一切隐藏起来、不为人知的秘密。   防水袋送到专业人员的手里,他们在无菌操作台上操作,许诺和江奕泽隔着玻璃注视着里头人的举动。   她看见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剪开密封袋,戴上无尘手套,将里面的物品逐一取出,并且全程录像备案。   灯光下,熟悉的字迹渐渐清晰,许诺的呼吸骤然一滞。   江奕泽适时扶了扶她的后腰,低声道:“先别着急,他们会做完整的笔迹鉴定、指纹提取、书写时间检测,最终所有的结果都会形成具有法律效力的报告。”   许诺知道流程,但是骤然见到母亲留下的遗物总是不可避免地冲击到她的感官。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观看,防水袋里一共取出了三样东西——许晓洁手写的遗嘱与财产说明、一本薄薄的日记、她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背面写着字。   照片到了许诺的手里,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体。   “小诺,妈妈永远爱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关切的心愿以文字的形式历经风吹雨打留存了下来。   许诺的指尖不自觉地微抖起来,喉咙里化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照片上的文字,抚摸着照片正面自己的模样,小小的自己,扎着小辫,笑得眉眼弯弯。   许诺皱了皱鼻子,酸涩在眸底晕染开,泪光闪烁,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来没有恨过妈妈,从来没有。   这么多年,她怪过命运,恨过胡竹茹,怨过高进,却唯独没有一秒怨过早早离开她的许晓洁。   怎么会怨她呢?   那个永远第一时间护着自己的人,那个永远温柔对自己笑的人,那个永远细声鼓励自己的人。   太多太多了……   许诺喉间徐徐发哽,声音细得像风,飘散在空气中:“妈妈……你辛苦了。”   她不会去怪妈妈丢下自己,她只是特别地心疼,不敢想象,妈妈当年到底是带着怎样的绝望,才会在最后一刻,把自己托付给胡竹茹。又是怎么样撑着虚弱的身体同高进斗,怎么样绞尽脑汁给自己唯一的孩子留下后路。   许诺抽泣了几下,牵连着肩膀跟着抖动,她抬起衣袖抹掉眼角的泪花,克制住情绪,把照片宝贵地收进口袋。   工作人员在一旁和江奕泽汇报:“江总,文件保存完好,没有被水浸、没有涂改痕迹,日记和遗嘱均为同一人笔迹,指纹清晰可比对数据库。”   值得一提的是,那本日记,十几页的纸张悉数记录了高进如何下药、如何胁迫,以及胡竹茹如何假意亲近、暗中配合,桩桩件件时间线清清楚楚。   而那张不起眼的银行保险柜回执单,末尾注明了完整的账目与录音存在****银行。   江奕泽听完汇报,转身看向许诺,“接下来,先拿这份证据去突破胡竹茹的律师,再顺藤摸瓜查当年的涉案人员,证据确凿,这下他们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江奕泽眸光深邃,如同一汪黑色的海洋,内里蕴藏着神秘又危险的气息。   许诺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指尖下意识碰了碰照片的边缘,出声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好,交给你了。高进和胡竹茹勾结的细节,日记里记得很清楚,刚好能对上。”   “那我现在就让人把律师带过来,当着他的面出示原件和初步鉴定结果。他只要不傻,就知道再扛下去只会给自己加罪。”   他说完,立马掏出手机,快速敲了几条指令发出去。   抬眼时瞥见面前的少女脸色透着几分纸白,关心道:“会不会太累了?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在隔壁休息室等,这里交给我。”   许诺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不累,这是我妈妈的清白,也是我外公的公道,我要亲自看着他们无处可逃。”   江奕泽这下没再劝,只是伸手揉了下她的头顶,动作带着护佑的意味,“行,那就一起。”   在铁证如山面前,律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能言善辩的功能失效片刻,他梗着脖子继续为自己辩驳。   “不知死活。”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许诺站在一旁,冷冷睨着律师的嘴脸,厌恶,令人憎恨,他的手上不知道伪造过多少份假据,害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许多与自己境遇相似的人。   这场简单的对峙持续了半个小时,许诺听到律师的声音,神经就开始突突地疼。   律师在自保这件事上颇有“骨气”,抵死不承认。   江奕泽懒得同他继续浪费时间,抛了句话,让他同法官争辩去,律师瞬间失声。   许诺和江奕泽走出处理室,两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   江奕泽说胡竹茹那边估计暂且还没有得知藏着墓碑里的东西被他们挖出来了。   许诺手指总是不自觉地盘着口袋里的照片边缘,没有怎么听他讲话。   江奕泽又说胡竹茹大概不久后就能发现,不过正好,高进那边也可以收手了,他们等着一起收律师函。   许诺莹润的手指不禁蜷缩了半截,蔫蔫的眼眸波光息燃,目光冰寒,“他们罪有应得。” 第71章   从小活到大,许诺从未设想过,绑架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有朝一日会切切实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阖上眼睛的前一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戴着黑色头套的男人,宛如港片里打劫银行的盗匪,只露出一双眼睛,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快疾驰,把一路上的景色往后甩,开得十足的急,牵连后面的车厢荡出余震。   许诺在颠簸中迷迷瞪瞪地清醒过来,脑门贴着冰冷的铁板。   她吃力地睁大迷蒙的双眼打量着自己当前的处境。   这里应该是一辆货车的后车厢,空荡荡的,光线昏眛,仅从缝隙里钻进来几缕几丝外头的阳光。   情况不容乐观,许诺下意识地想呼喊,想挣扎,却在刹那间意识到自己的嘴巴被贴上了粘密的黑色胶布,手和脚都被反绑在身后。   她既呼救不了,也无法动弹。   这太糟糕了 。   许诺沉重地呼吸着,脑海里混乱的思绪快速运转,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冷静下来思考对策,到底该怎么办呢?   说倒霉也不算倒霉,发生这种事,许诺并不认为仅用倒霉就可以解释得通,对方应该是有备而来,目标就是她。   上次处理完律师的事,江奕泽告诉她,这件事很快就可以结尾,只是差胡竹茹和高进而已。   然后他又告诉她,他有事需要外出两天,许诺记得自己当时不痛不痒回了他一句,“去吧,不用担心我”。   因为当时离开学也不远了,她想了想,干脆提前回学校算了,反正迟早也要回学校。   她回学校那天,学校里没几个人,除了一些原本就是申请留校的,偌大的校园空旷安静。不过,学校的门卫、安保系统、监控系统这些齐全,而且是一刻不休地在值班工作,在许诺心里,她倒是觉得学校是个安全的地方。   谁曾想,她就是出校门拿个外卖的功夫就能出事。   没有功夫懊悔,落眼当下,许诺的视线骤然锁定车厢的侧板。   外面的风声急促呼啸,加上车子飞快的速度,许诺大概也能猜到这是在高速路上。   她现在只能赌一赌,车子还没驶出收费站出口,只要在经过收费卡点时,她在车厢里弄出足够大的动静,或许就能引起外面人的注意,让人发现这里的异常。   许诺捏紧手心,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钻心的疼痛经由神经末梢传到大脑皮层,令她的大脑保持清醒。   就这样绷紧着神经,在大概半个小时过去后,车子的速度明显降缓了下来。   许诺开始努力挪动自己扭曲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匍匐着挨近车厢的侧边。虽然目前春节已经过去了,但是气温并没有回暖多少,寒风凛冽的季节,许诺硬生生逼出了满头的冷汗,汗水浸泡她的头发,发丝凌乱地黏在额头上,狼狈不堪。   可许诺此刻根本顾不上这点心酸,到达车厢的侧板,她毫不犹豫地以身体为锤,使劲地砸向车厢的侧板。   “轰隆”一声,车厢震动了几秒,许诺滚回地面上,后背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她咬紧牙关,忍住身体上的疼痛,再一次沉重地砸向侧板。   这一次,她磕得更重,同样地,这一次撞击出来的声响终于如愿以偿地加倍响亮。   响亮的动静吸引了前头开车的司机,他头上的黑色头套早就摘了下来,如果许诺这会能在场,就会轻易地揭开谜底。   胡修成将脑袋探出车窗往后瞥了一眼。   车厢荡出接连不断的震动,胡修成又扭头看向前头,前面不远处确实是收费站出口,他坐回位置,握紧方向盘,邪笑着顶了顶上腭,“跟我玩这招,有点脑子,不过没用!”   车子只是短暂地减速了几分钟,许诺狼狈地趴在铁板上,很快就察觉到车子重新加速了起来。   不!   她判断错误了?   疼痛布满身躯的每一块骨头,许诺的腕骨和脚踝处在多次的挣扎下,粗壮的绳索摩挲着肌肤,深深勒印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平时那张清冷秀丽的脸庞,经过汗水的打湿,跌在铁板上时混上了灰尘。晕染开的泥灰脏污地黏在她的脸颊,宛如蒙尘的玫瑰,可玫瑰终究是玫瑰,终究是带刺的。许诺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此刻遍布毅然。   她不甘心地一次复一次地撞击侧板,她不相信没有人会注意到车厢里的异常。   很可惜,结果总是事与愿违。   -   车子在一片荒寂里停下,停在了早已废弃的老式仓储厂房外。   天边的夕阳落下,靛蓝色和橘红色的云彩和谐过渡,拽来了一钩惨白的冷光。   车厢的门被打开,冷风呼呼地往里头灌。   趴在地上的许诺一个激灵,从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缓缓撩起眼皮,看向站在车厢出口的那道身影。   还是他,那个戴黑色头套的男人。   她奄奄一息地闭上了沉重的眼皮,胡修成皱起了眉头。   他跃上车厢,边靠近边问:“没死吧?”   声音是刻意压低而成的粗犷,语气里满是嫌弃她麻烦的不耐烦。   许诺又掀起眼帘,费劲地多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见她睁开眼睛明显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   他提起她的臂弯,粗鲁地将她拖下了车厢,像是拎一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鸡崽。   许诺被他扔在厂房的水泥地板上,扬起一地面的灰尘。   灰尘往人的鼻孔里蹿,胡修成当即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里的厂房年久失修,被人废弃了十几年,空气里不仅满是小颗粒,还充斥着一股奇怪的刺鼻味道。   许诺的鼻子也非常不好受,眉心夹紧,更加糟糕的是,她的嘴巴一直被黑色胶布粘住,她无法凭靠嘴巴辅助呼吸。   “唔唔唔……”   她难受地挣扎了起来,窒息感扼住了她的脉搏,脸色憋得通红,把没走的胡修成吓了一跳。   他赶紧撕开她嘴巴上的胶布,许诺如搁浅在沙滩多日的鱼,如被困在沙漠里的旅途人,看见水,迸发出强大的求生欲,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汲取着空气里的氧气。   胡修成见她恢复得差不多了,无情地重新给她的嘴巴贴上胶布。   厂房的铁门在许诺面前阖上,胡修成离开,四周一切都安静下来。   许诺靠坐在一根石柱上,眼睛盯着铁门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现在动一下,身上的骨头都疼得厉害,许诺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下午耗费了太多的体力,她现在需要短暂地休息一下恢复体力。   夜色在天际铺开,天上只悬着一弯细弱的残月,昏昏淡淡,微弱得像是会随时熄灭的烛火。   厂房的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为数不多的月光穿过孔洞,投在水泥地板上,照成几个光斑。   许诺看见自己的双脚恰好“禁锢”在圆形光圈里,无力地笑了笑,笑完后眼神变得怔然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失踪的事是否已经已经引起重视,是否已经有人在寻查自己。   虽然存有靠自己逃脱的念头,但是现实一点来讲,以她目前的处境来看,不大可能。   她现在最寄希望的就是学校,毕竟自己是在学校门口被掳走的,监控应该拍到了。   许诺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废弃厂房坐落在深山野岭,原本就是一片死寂,现下到了深夜,除掉几声虫鸣,越发幽静起来。   也正是这种静到令人心里发毛的寂静,让门口那点人声在深夜里被格外放大。   许诺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铁门,双脚突然挪出圆形光斑,脚背贴着地面,她手脚并用、吃力地朝门口爬去。   越靠近门边,外头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同时,也越发熟悉起来。   许诺趴伏在地面上,下巴抵住手背,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声音。   胡修成在打电话,“姐,成了,人关了起来。”   原来是胡修成和胡竹茹!   许诺闭上了干涩的眼睛,太阳穴的神经刺痛了一下。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这回变成了埋怨,“姐,我说你也太不厚道了,这些年来一直瞒着我,在我跟前演穷鬼,要不是我在你衣柜里找到那份文件,你现在能把我继续当傻子忽悠。”   胡竹茹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许诺没办法听见,只是胡修成突然奸笑起来,“咱可说好了,一人一半……”   “哎,你放心,我兄弟办事很可靠,明天就能把人送过去。”   “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我兄弟不同,他是我死党,不会乱传……”   “嗯,行。”   挂断电话,胡修成重新戴上头套,打开厂房的铁门。   一推开门,地上趴伏着的人就抬起了头,胡修成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趴在这。   那他刚才说的话,岂不是都被听了去?   显然,许诺投注过来的怨恨眼神已经是答案。   既然这样,那胡修成也没有必要再伪装下去了。   他摘掉头套,对许诺坏笑起来,“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装的了。”   他将她搬回去,这回警惕了不少,直接将她绑定在石柱上,固定死在那处,一步也挪不了。   许诺红着眼睛横他,她的眼睛真的好痛,当然心脏更痛,自己居然会落入他们手里,真是太大意了。   “诶呦,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舅舅这回可是替你找了个好人家。”   “那大山里的汉子会疼人,你跟了他们,等着享福吧。”   胡修成哈哈大笑起来,许诺磨紧了牙齿,愤然地扭过头,不看他。 第72章   第二天,鸟啼侵晓,黎明的微光落在荒野的山间,厂房孤零零地立在晨雾中。   胡修成一个晚上都留在厂房里看守许诺,生怕她又搞出什么小动作,不过,这厂房里没有一点锋利的器具,就连她的周围,他都仔细清理过一遍,一粒小沙子都给她扫掉,她别想耍花招 。   许诺的手腕处,那里被绳索紧紧捆着,粗糙的绳结已经深深勒进皮肉里,几乎嵌进骨缝。昨晚一整夜,她都在借着石柱粗糙的表面,反复摩擦着缚住双手的绳索。   痛得她飙眼泪,痛得她想不顾一切地跺脚,痛得她想放弃,但是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放弃,否则就会被发卖到深山里给那些老光棍当媳妇。   她想过最坏的结局,如果真的没办法逃脱,抑或是也没有人来拯救她,那她选择自尽。   真落到深山里,暂时委曲求全,装作放弃抵抗的模样,哄骗他们放下戒备心,然后等待警察来搭救,这当然是一个办法,但是对于许诺来说,这已经跟毁灭没有区别,她做不到,自行了断是她最后的一点体面。   绳子磨损了三分之二,许诺再使劲一会儿,就能挣脱那三分之一的束缚。   几乎一个晚上没睡过,此刻她的眼珠里布满了可怖的红色血丝,翻涌纠缠裹住整个眼睛,身后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她红着眼尾,不仅中和了她的清冷,反倒增添了几分妖冶,宛如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水鬼。   看了一眼不远处睡死的胡修成,许诺抿直唇线,毅然决然地加快速度,摩擦着身后的绳索。   痛,已经没多大的感受了。   长久过载的疼痛令她的感官麻木起来,意识钝感。   泄进来的光清晰了许多,屋外的薄雾消弭,旭日东升。   许诺咬着牙齿,渐渐察觉到捆住自己双手的绳索变得宽松起来,这是她即将要成功的预兆。   她茶色的瞳孔里终于酿出了一丝喜色,然而,还没等到这喜色成型扩散,一阵急促尖锐的电话铃声轰然炸起。   胡修成一个激灵,从沉睡中惊醒,第一眼是下意识去看许诺,许诺不动声色地停止了手上的小动作。   见她依旧“安然无恙”地被绑在原地,他松了口气,睁着惺忪的眼睛,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抬手接过电话,“喂,姐。”   “起来了。”   “什么!你来了,哦哦哦,好,我现在就开门。”   胡修成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铁门前,推开插栓锁,门外站着的赫然就是妆容精致的胡竹茹。   “姐,人在柱子那。”   胡竹茹走近,许诺看到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自己。   没由来的,许诺想笑,扯了扯唇角,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不清的轻笑。   没办法说话,她在心里默念,你终于舍得露面了啊。   胡竹茹之前就享受俯视睥睨自己的感觉,她向来习惯从自己身上找优越感。   许诺打心底里觉得她可笑。   胡竹茹在触到许诺讥讽的眼神的刹那,怒气值直线飙升,她恶狠狠地盯着她,不,准确来说是在盯着许晓洁,借着这张相似的脸庞,她恍若看到了当年,她抢走高进那会,许晓洁投给她的眼神,一个淡淡的,一个不在意的眼神。   胡竹茹感到相当气愤,为什么许晓洁永远可以用那种高人一等的眼神看人。   现在,她的女儿,自己替她养大的女儿,用同样傲气凛然的眼神蔑视着自己。   胡竹茹霍然弯下腰,手指掐紧许诺的下巴,眼中的恨意不经掩饰,“为什么?许诺你为什么和许晓洁一样?明明已经被我踩在脚底下了,还能这么横气。”   她手中的力道猝然加重,在许诺下巴掐出了好大一块印子,“许诺,我告诉你,落到今天的下场,全是你自己作的,是你自己敬酒不吃吃罚酒!想跟我抢东西,那是你的东西吗?就算是许晓洁留给你的,那又怎么样?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在付出,你就偏要同我作对,找证据告发我,那好……”   胡竹茹露出得意的笑容,“只有死人才会安静听话。既然这样,我就送你到隔壁省的光棍村,是被打死还是被折磨死,都是你的命了,你一辈子也别想逃出来!”   许诺闻言,瞪大了眼睛,眼尾绷得发紧,她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前阵子才指责过高进的打算狼心狗肺,可眼下,指责的人理直气壮地要履行高进没施行的打算——发卖她到深山老林。   瞳仁里裹着一层冷硬的光,许诺忽然往前发力,像绷紧的弦,往前发射,胡竹茹猝不及防地被她撞倒在地。   胡修成见状,忙不迭过来扶她,“姐,你没事吧?”   胡竹茹肚子里怀着小孩子,她的脸色白了瞬息,平稳呼吸后才摇着头说没事。   胡修成看着她们剑拔弩张觉得吵耳,干脆提议让他姐去车上休息。   “外头的空气清新,姐,你去外面吧,这里又破又烂的,货车的位置舒服一点。”   “你看住她了。”胡竹茹临走之际,叮嘱的同时不忘回头恶狠狠地横了许诺一眼。   许诺由于方才使劲去撞胡竹茹,产生了一个反作用力将她往回拉扯,脊柱重重磕在石柱上,一股火辣辣的疼痛如蛇攀附住她的后背,她的眼尾漾开的红意加深了些许。   这会接收到胡竹茹的眼神,她忍住疼痛,眼尾刻意弯了起来,弯出挑衅的弧度,把胡竹茹气得不轻,关门时甩出好大的声响。   厂房里只剩下许诺和胡修成。   胡修成原本是想睡个回笼觉的,但是席地而睡的姿势很不舒服,况且他昨晚就一直保持着手心托着头的姿势睡了一整晚,加上平时又没吃过什么苦,这会腰酸背痛的。   他想去到货车上睡。   胡修成看向许诺,她这会正靠着石柱,闭上眼睛休息,模样看起来疲惫又狼狈。胡修成想,他已经绑住了她的手和脚,只要关上门,饶是她插翅也难逃。   就这样,他说服了自己,起身踱步出去,从外面插上门杵,回到货车上睡觉。   他一走,许诺立即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转动,背后的手不断用力。   终于,一鼓作气,绳子磨损,断裂成了两段。   许诺顾不上去擦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甚至嘴巴上的胶布都忘了撕,抖着手就去解脚上的绳子。   可偏偏,解不开!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腕骨处磨出来的血迹斑斑,干涸成红褐色的手链,她甚至无法控制住这股反射性的颤抖。   该死的!   许诺在心里暗骂一句,努力克制住内心滋生的烦躁。   指尖这回还没碰到绳子,门口处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开门的声音。   许诺赶忙把手背到身后,她认为,在没有解放双脚之前,她还是不能够引起胡竹茹和胡修成的注意。   果不其然,屏住呼吸的下一秒,许诺就看见铁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不大的缝隙,外面灿烂的日光争先恐后地挤入。   强烈的白光,许诺一时间不得不闭上眼睛躲避刺激,就这个空档,一个人影溜了进来。   大门重新被人小心地阖上,人影跑近,许诺终于认出了来者是谁。   “闺女,爸来救你了。”   居然是高进!   许诺震惊之余,手绕回胸前,把嘴巴上的胶带勉强撕开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目的是什么?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的?   一连串的疑问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但脑海里的另一道声音却清醒地告诉她,这些疑惑在此刻都不重要了,现在不是究根到底的好时机。   许诺迅速回神,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吩咐高进:“帮我解开脚上的绳子。”   她的嘴巴被黏住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长久不怎么活动,现下唇瓣动一下就牵连起一种酥麻炎痛的感觉,喉咙干得能起火。   高进依言替她解开了绳子。获得自由后,许诺急切地站起来,只是十分可惜,她还没走几步,胡竹茹和胡修成就霸道地推门而入。   看清厂房里面站着的两人,胡竹茹往后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胡修成,“我就说她很狡猾,不时刻守着都不行。”   胡修成心虚,毕竟由于自己的疏忽导致到嘴的鸭子差点飞了。   胡竹茹扫过对面的两人,语气尖利:“去哪啊?”   高进跳脚,“胡竹茹!你要卖我女儿,你问过我没有!”   胡竹茹刻薄地扬唇笑,“今天不是我卖她,明天就是她卖了我们。”   “高进你懂什么?这个死丫头她找到了我藏起来的东西,她肯定会找律师,不会放过我们的。你也别犯糊涂了,她不会认你这个爸,就算拿回了遗产,她肯定一个子也不会给你。”   “高进,我现在劝你加入我们,只要许诺这个最大的障碍消失了,那么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这笔钱曾经是许晓洁的,世界上没有了许诺这个人的存在,那钱就是我的了。”   胡竹茹紧接着开出诱人的条件,“高进,只要你加入我们,念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我可以把遗产分你两成。”   高进不满意,“才两成?”   “两成你还嫌少!你要是真救了许诺,让这死丫头拿到钱,你是一分钱都拿不到,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说是考虑,但许诺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高进,在胡竹茹话落的瞬间,他就朝自己伸出了手,他想抓住自己。   许诺的心凉了半截,不是因为高进选择了钱,不爱她这个女儿,而是许诺现在知道他们三个站到了统一战线,她逃生的可能小之又小。   高进的手掌捏住了她瘦细的胳膊,许诺毫不犹豫,低下头狠狠咬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臂。   牙齿刺入肌肉,肌肉迅速充血发紫。   高进面目狰狞,放声嘶吼。在他的巴掌即将要落到自己身上时,许诺松开他,使劲将他推向反应过来要帮忙的胡竹茹。   胡竹茹被高进绊倒,许诺拔腿就跑,她冲向铁门,那道光亮的出口就在她眼前。   快了,四步、三步、两步、一……   心里的默数被突兀打断,许诺瞳孔骤缩。   前面的出口被胡修成挡住了,铁门被无情关上,缝隙一寸一寸合闭,外头泄进来的亮光跟着一点一点隐去,如同许诺瞳仁里的光。   许诺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尽管胡修成挡在铁门中央,她依旧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抓挠他的脸。   胡修成扒拉掉她的手,怒气冲冲地扣住她的胳膊,捏住她的后颈,恶骂道:“他妈的,你找死呢,敢挠我!”   许诺红着眼眶挣扎,胡修成扬起手掌心,巴掌眼看就要落到她的脸上,有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门,而一直挡在门中央的胡修成首当其冲,整个人像发射的弹珠一样向前弹了出去。   他以脸朝地的姿势重重地摔在地上,拉出一声痛呼,而许诺也趁机挣脱他,跌跌撞撞地就往门口冲。   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止她离开这里!   她伤残的身躯迸发出强大的求生欲,酿酿跄跄着往前跑,直到一双手掌搂住她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许诺被人揽入怀,她木讷地眨了眨眼,头顶带着哭腔的声音仍在继续,“……小诺,我来了。”   是江奕泽啊。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嗓音。   许诺脑海里紧绷的弦断开,身体一松弛,眼睛一黑,她整个人昏倒过去。 第73章   许诺在医院住了两周,前一个星期,手和脚受的伤还没痊愈,不仅生活上不方便,晚上睡觉有时都会隐隐作痛。这个阶段都是靠护工阿姨照顾她,给她喂饭,扶她活动筋骨。   后一个星期,腕骨和脚踝处的伤渐渐结痂,疼痛消弱,许诺基本就不需要再依赖护工了。   在大家都在学校上课的时间,她悠闲地躺在豪华单间病床上,日子总体过得挺舒服的。   眼下已经三月份了,初春时节。   凛冽的冬天成为过去式,医院窗外的枝桠斜斜探进半扇窗,缀着几点嫩绿的新芽。拂进来的风和暖舒适,带着一点浅淡的草木气息,清新雅致。   许诺半躺在床上,单腿支棱起膝盖,另一条腿悠闲地抖着,眼睛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探进来的绿芽。   “就是这吧?”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熟悉的声音劈进来,许诺扭过头,望向门口方向。   林伊伊拧开房门,半个身子压着门边,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许诺好笑地看着她,她一对上许诺的眼睛,立马高兴起来,转头冲后面喊:“诶,醒了,小诺是醒着的,她没睡觉!”   接着,许诺就瞧见她身后跟着又冒出来了两颗脑袋。   是莫散跟车芽音。   这下她们三人是齐刷刷地推门而入。   林伊伊:“小诺,你没事了吧?”   莫散:“我们得知你住院立马翘课就来了。”   许诺:“……”   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动。   车芽音把手上提着的果篮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这是我们一起买的水果,你最近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多吃一些水果。”   “对对对,我们的心意,你要多吃点。”莫散搭腔。   许诺把腿放下,客气起来,“你们来就来,干嘛还提东西。”   林伊伊在病房转了一圈,走近病床,“诶呀,你就不用跟我们客气了。要的,你在医院是受罪,可不是度假。”   “对了,我还给你买了芒果糯米饭。”   林伊伊把打包盒戳到许诺跟前。   许诺没吃过这个,但还是在她们希冀眼神的注视下,打开盒子,握起勺子吃了几口。   米饭香甜软糯,芒果果香清甜可口。   符合许诺的口味,她一边吃一边不忘抬头跟她们说:“你们别站着了,这里有椅子,你们坐下来歇一会吧。”   于是她们三人坐下。   林伊伊和莫散迫不及待地同她分享在学校发生的事。   诸如谁又在校园墙上控诉偷外卖的贼,谁又吐槽那些在课堂上抖腿的人,还有哪位老师的课在复选课期间被很多学生退选了,老师不得不出来解释自己的课程考核要求没有那么复杂云云……   最后她们异口同声总结:“我们还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许诺并没有告知她们,自己遭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绑架,只是说她出了个小车祸,需要住院,然后她们就过来看望她了。   其实内心是有感触的,这几位舍友是她这么长久的人生轨迹中,遇到的为数不多纯粹对她好的人,无关利益,无关杂念。   几个人在病房里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江奕泽过来的时候,她们正起身准备要离开。   猝不及防地就遇见了,几个人各自面面相觑。   林伊伊和莫散依旧很吃惊,她们即使知道他不是她们知道的那位风云人物,可是近距离看,还是觉得和江妄锦长得好相似。   江奕泽短暂地怔仲过后,很快反应过来,如沐春风地微笑着同她们打招呼:“你们是小诺的舍友吧,你们好,我是她的……”   他故意停顿,插空瞥了一眼许诺的反应,她对他摇了摇头。   江奕泽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一秒,把话补充完整:“我是小诺的亲戚。”   “哦哦哦,你好。”   三人礼貌地回应,“我们已经看过小诺了,就不继续打扰你们了,我们先回去了。”   江奕泽给她们让道,三人离开,只不过,走在后头的车芽音还是没忍住,回头多瞄了几眼江奕泽。   方才热闹的病房这会突兀地陷入沉寂。   江奕泽把门关上才走到病床一侧的椅子坐下。   他的神色平静无异样,好像并没有把刚才的小事放在心上,他自顾自地握起她的手察看,“今天感觉怎么样?”   许诺见他没打算计较自己方才的反应,自然喜闻乐见,“挺好的,不怎么痛了,现在就可以出院了。”   “不行。”江奕泽一口拒绝。   “我问过刘医生,他建议再观察一周。”   “医生当然巴不得病人多住院,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觉得我回家完全没有问题。”   江奕泽没有说话,沉默地捏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骨上的伤疤,纤长乌黑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仁中的情绪,许诺看不清他的神色。   而且他一直这么沉默着叫人心生不安。   越沉默,就越接近正在酝酿的暴风雨。   “江奕泽,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像是质问一般,江奕泽动了,松开她的手,悬起眼皮,漆黑的魅影在他的眼球里镌刻,他缓缓扯了扯唇角,“小诺,为什么不听话?嗯?”   “刚才在你舍友面前,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了,没有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很听你的话,你怎么就不能听一下我的话呢?”   他扯开的唇角绷直,眼神里的黑色摄人心魄。   许诺蹙了蹙眉,对他的话非常不认同。   他这个逻辑是不对的。   “江奕泽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条件就是我们的关系不能在我的朋友面前公开,这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刚刚要不是我提醒你,你就要违约了,这根本不是听不听话的问题。”   “而且你哪里听我的话了?你还有脸说,之前我让你撤人,不要再监视我,你有听从我的话了?如果不是我答应当你女朋友,你现在都不肯撤人。”   两人面对面坐着,眼神在空气中碰撞,互相对峙,谁也不肯让步。   好半晌,江奕泽率先挪开视线,他顶了顶后槽牙,轻笑一声,眼里却是半点笑意都没有,“小诺,你怎么总是那么能言善辩?”   他的手指重新捉住了她的胳膊,五指合拢,宛如一个手铐,紧紧圈住了她的手,嘴角的笑容在许诺的注视下,越发凉寡。   “我好像永远都说不过你。”   许诺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臂,屁股挪动,拉开和他的距离,“那是当然了。”   她抬了抬下巴,换了个话题:“先不说这些,我要问你正事,胡竹茹那边怎么样了?”   江奕泽起身靠近她,坐上她的病床,情绪随着话题的转变而调转,“案子已经终审判决,她、高进、还有胡修成,全都判了刑。”   眸底凝着冷意,他继续道:“他们本来就背着一身罪责,现在又多了一桩蓄意绑架,真是找死,这辈子都别想出来折腾你了。”   这句话许诺就不好置喙了。   她敛了敛眉,江奕泽低头看她,“我明天就联系律师过来,你妈妈留给你的遗产应该可以物归原主了。”   他的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该走的手续,我会让人全部理顺,你不用操心。”   许诺刚想安心,他却又拐个大弯,吐出的话骇人听闻:“你的事是解决了。小诺,现在你是不是该解决我的事了?”   他的事?   他的什么事是需要她去处理的?   “你今年21了,到了法定的婚龄,我们去领证,怎么样?”   “不行!”   许诺想都没想就拒绝,“你开什么玩笑,我都没毕业,你就要把我拖进婚姻的坟墓!”   什么叫坟墓?跟他结 婚怎么就步入坟墓了?   江奕泽不悦地耸起眉峰,“只是领证,你可以继续完成你的学业。”   “那也不行。”许诺郑重其事,一字一顿道:“我现在不可能跟你领证的。”   “许诺。”江奕泽的脸色肃紧,压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这是他不高兴的前兆。   许诺磨了磨牙,“你别太过分了,我都已经答应当你女朋友了。”   江奕泽桃花眼微眯起,眼尾挑出危险的弧度,“你一直在骗我。”   “我帮你解决了胡竹茹,你就打算一脚踹开我。”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心思吗?”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一直钉在她的脸上,语气平得近乎一条直线。   眼睛里溢出来的寒光似有实质,化作锋利的匕首。   许诺被他盯得生出几分不自在,他的确是猜中了她的心思,他是实实在在地帮了自己,但是,他带给她的糟糕经历也不少啊。   许诺心里的不自在短暂存在过后迅速消弭,她抬首,与他再度对视,“不管你现在说什么,结婚这件事在我没毕业前,我是不会考虑的。”   话音刚落,江奕泽俯身凑近,鼻尖差点撞上她的鼻尖,他在挨近她的脸极近的距离停住,眼睛一眨,眼尾就扫过了她的脸颊,“小诺已经戴上了我的戒指。小诺肯定不会在毕业后甩掉我的,对吧?”   他特意拉长了后几个字的尾音,拖出意味深长的味道。   “嗯。”   骗你的,没毕业就甩。 第74章   许诺身体痊愈,出院返回学校上课的这个过程,又耗费了一周的时间。   她名下的账户,除了江奕泽之前给她的巨额,汇入了另一笔巨大的财富。   那是妈妈留给自己的钱,即使迟到了二十年,许诺心里还是难免涌起一股暖流。   她的手忍不住伸进外套口袋,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现在这张照片,她每天都带在身上,摸一摸,好似能感觉到一股神奇的力量,心情会格外的平静。   放在另一边口袋里的手机倏地震动起来,许诺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黑白分明地显示“变态”。   之前她还给江奕泽备注“病鬼”,现在改成了“变态”。   因为许诺不久前发现江奕泽偷摸改装过自己的手机。   他在她的手机上安装了定位器。   许诺在发现这件事后,直接被气笑了,他是真的疯了,变本加厉地控制自己。   原本的好心情被他的这通电话破坏,许诺直接挂断。   然后,她的手机就开始大量弹屏信息。   [宝宝,出来!]   [宝宝,出来!]   [宝宝,出来!]   ……   许诺翻了个白眼,对他的幼稚行径十分无语。   她不想见他,他便有无数的招数。   许诺放好手机,刚往前走了几步,一个陌生人突然冲到她的面前,“许小姐,老板在学校外面等你。”   许诺:“……”   所以,现在是又派人过来实时监控她了?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许诺胸口的怒火成团成团地酝酿,她压抑住声音里的愤慨,对面前这个学生打扮的男人说:“我不去,让他立刻离开。”   男人没动,复读机般重复:“许小姐,老板在学校外面等你。”   许诺咬住后槽牙,手指再度伸进口袋抚摸照片才堪堪克制住要骂人的冲动。   面前这位“学生”明显是只听江奕泽的指令,她跟他浪费再多的口舌都无用。   说不过,许诺就跑。   她快步往前走,男人像鬼一样缠着她,嘴巴振振有词:“许小姐,老板在学校外面等你。”   “许……”   “打住!”   许诺忍无可忍地转身瞪着男人,“他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啊?你这么尽职尽责。”   男人再度开口:“许小姐,老板在外面等你。”   许诺:“……”   她真的头都要被他吵大了。   及时打住男人的再一次重复,许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不用跟着我了,我要去见你老板!”   许诺臭着一张脸出了学校的大门,江奕泽的电话恰好再次打进来。   许诺接通,他的声音如潺潺流水般泄出来,耐心地指导:“你往左边走五百米,再转个弯,走……”   许诺不耐烦打断,“怎么那么麻烦,我不想去了!”   江奕泽停顿住,直到她撒完脾气,他放软语气安抚她:“我不能去你学校附近。现在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是,宝宝,我现在真的很想见你,你过来好不好?”   “我给你带了饭,你最爱吃的排骨和鸡翅都有。乖,过来,你想怎么骂我都行。”   许诺咬牙切齿:“你以为我很稀罕你的几个鸡翅和几块排骨吗?”   江奕泽的低笑隔着屏幕传过来,“小诺是不肯过来?那我过去找宝宝吧。”   他咬的语调很轻,很不着调,威胁意味却浑厚地透了出来。   “江奕泽你敢威胁我。”许诺捏紧了手机外壳。   “小诺,我只是担心你饿肚子,做好了饭菜来见你。你说得严重了。”   “去你的。”许诺骂他,“黄鼠狼装小绵羊。”   江奕泽低嗯了一声,“小诺,过来,我等你。”   他如是说,再次给她重述一遍路线。   许诺放下手机,没好气地按照他说的路线走过去。   其实她没有必要生气,反正她只要再忍上一年,她就可以彻底离开这里了。   南鸣市容纳了她太多的悲哀。   去到一座新的城市开启新生活,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许诺就这样在心里默默说服了自己。   街道的拐角处,停了一辆灰褐色的轿车,不是他之前开的那辆,许诺平常也不怎么了解车的领域,认识的车不多,所有的感受只来自最直观的外表,好看就是好看,她多看一眼,不好看就不注意,管它什么高贵牌子。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江奕泽心情不错地看着她,她立即递给了他一个白眼。   江奕泽没计较,从容地在驾驶座与副驾驶中间支下来一块板,小饭桌的大小,保温饭盒一一摆出来,占满了小饭桌的空间。   许诺淡漠地睨着他的这番动作。   “来。”他递过来一个勺子,勺子里盛着米饭与饭菜。   许诺伸手去接,他避开,举到她的嘴边,“张嘴。”   许诺撇嘴,不咸不淡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我有手,我自己吃。”   “你手不方便,我喂你。”   “我已经好了。”   “好了也不能提重物。”   许诺:“……”   “你是有什么大病吗?吃个饭而已,能让我的手负重受伤?”   江奕泽气定神闲,悠悠道:“不是没有可能出现一个例外。”   被勺子的重量压伤手吗?这种例外只会出现在婴儿幼童身上,放在成年人身上就是地狱笑话。   许诺已经在心里下了判断,江奕泽就是在故意找茬。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挖苦他几句,他的话就又抢先脱口了:“以后我每天过来给你送饭,你不用去食堂了,到饭点就来这,我在这等你。”   许诺原本已经组织好的语言瞬间被他打乱。   又来了,又是这种感觉,让人反感、令人窒息的干涉。   许诺重重拍了一下桌板,江奕泽赶忙放下勺子,抓起她的手察看,“有气就冲我来,别折腾自己的手。才好,伤了怎么办?”   许诺所有的情绪顷刻间就像是打在棉花上,半点回响都落不下来,只剩满心无力。   她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收回自己的情绪,后背靠回座位上,破罐子破摔道:“行,送吧送吧,你爱折腾就折腾,反正你都派人来监视我了,定位器也装了,送个饭而已,我不介意了。”   说完,江奕泽的一口饭也送到了嘴边,许诺板着脸张嘴吃下。   “真乖。”他满意地弯起睫毛。   许诺懒得理他了。   左右也就是一年多,忍一忍就过了,没有必要再浪费自己太多的情绪。   许诺搬出了不久前的一套理论,再次说服了自己。   江奕泽送饭这件事不是三分钟热度,这一送,就养成了一个习惯,这个习惯也直接保持到她毕业。   即使许诺大四不在学校了,在公司实习,江奕泽每天也雷打不动地给她送饭,直接开车到她的公司楼下等她。   在公司比在学校方便,没有什么人认识她,而江奕泽也是从来不下车。   没有传出一点流言蜚语,这是许诺颇为欣慰的一点,也就这一点了,最近江奕泽的控制欲愈发严重了。   每天都要盘问她和谁打了交道,许诺觉得这很多余,因为明明他每天都会派人盯着她。他验证的就是她的诚实度。   许诺每天处理工作已经够烦的了,还要应付他,直接不干了,单方面吵架,然后发现他的平静对比得自己像个疯子。   去他的!   她干脆每回保持缄默,心态恢复稳定。   从工作位上起身,许诺揉了揉久低酸痛的脖子。   这个时候是中午的饭点,同事基本都去吃饭了。   许诺熟门熟路地下到停车场找江奕泽,他这一年来养成给她送饭的习惯,她也养成了吃他送来的饭的习惯。   “今天怎么这么清淡?我点的水煮肉片怎么没有?”   “你生理期快到了,辛辣要忌口。”   许诺没忍住嘟囔,“管得真宽。”   “小诺。”江奕泽冷不丁地叫她,许诺嘴巴里嚼着青菜,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干嘛?”   “你快毕业了。”他的眼睛赤晃晃地望着她。   许诺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还有几个月才毕业,我到时候再考虑呗。”   “现在也不早了。”   “到时候再说。”许诺继续搪塞。   许诺考虑的结果在她毕业后直接揭晓。   拿完毕业证,她就从南鸣市消失了。   江奕泽收到的是她脱下来的金戒指,他汇给她的钱,他给她的股份。   她全都不要,包括他,就这样离开了。 第75章   许诺离开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去了国外。   这也是她对外宣称的结果。   为了增加可信度,让这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更是为了让江奕泽深信不疑,她提前办好了护照与签证,甚至买下一张飞往国外的真实机票。航班信息、座位记录全都有据可查,只要稍一调取,便会显示她已经出境。   接着,每过一段时间,她就让人帮忙陆续购买下一个国家、再下一个国家的联程机票,今天显示在A国入境,隔几天又更新出B国的行程,再过一阵,又有飞往C国的记录。   零散的行程,却真实可追溯,像极了一个人在国外四处旅居、不愿安定的样子。   期间,许诺本人则是在浦扬市落脚,安居扎根。   浦扬市和南鸣市相隔两个省份,许老爷子和许晓洁曾经便是住在这一带,许家没落魄之前曾经在这一带也是赫赫有名的。树大招风从来不是空穴来风,当年许家出事,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全是落井下石,看鹬蚌相争,等着获渔翁之利的。   初初搬来,许诺就对这里充满了亲切感。   颠沛流离重返故居的感觉,没有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   但其实,许诺去看过,凭借脑海里模糊的记忆,她一路找回许家别墅当年的所在地。   现在已经不是许家别墅了。   原先气派的铁艺大门早已被拆换,庭院里那棵她小时候总爱攀着荡秋千的大树也被砍掉了。   曾经属于许家的一切,都被碾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院墙、陌生的门窗,连门口挂着的门牌号,都换了一户她从未听过的人家。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许诺站在马路对面,远远看了一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闷着,鬓边的发丝被风捉住,在空气里飞舞。   记忆里的风光、温暖、那些属于她的童年与安稳,全都随着许家的倒塌,一起埋进了过去。   许诺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随身携带的照片。   这是唯一一件,穿越过旧时光,陪伴她到现在直至未来的物件。   时光从来不会停下脚步去特别垂怜谁。   日子在继续。许晓洁留给许诺的钱足以她安稳地度过一生。   但许诺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开一家书店。   她并不是一个拥有雄心壮志的人,她的想法比较简单,开个店来打发时间,不至于平时太无聊。   书店就开在本地一所中学的旁边,店面比寻常小铺大上两倍,浅木色的书架沿着墙面排列,每个书架上分门别类摆置,满满当当全是书本。一到放学,店里就挤满了朝气蓬勃的学生,满室都是青春、纸墨的气息。   店里设计了休息区,摆放着成套的休闲桌椅。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从一整面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漫进来,把整个书店都烘托得温柔又明亮。   这个春天,万物复苏、鸟语花香的季节,许诺在蒲扬市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安居乐业,无所忧愁。   她在网上搜索了一番,发现换乘几站地铁后,有一处景点,能看见浩瀚无垠的大海。   当天傍晚,许诺提前关了店门,她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康乃馨,然后抱着花坐上了第一站地铁。   许诺到达景点的时候,天空的晚霞正灿,风微微一吹,搅动云彩,漾出几分蛋液的白色。   周围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在散步。   许诺走近了,潮湿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海面一望无际,蔚蓝的波澜浓缩成她瞳孔里的眸色,玻璃弹珠似的,一眨眼,眼波荡漾。   海风呼呼地往衣服领口里灌,发丝被吹得肆意飞扬,凌乱地贴在脸颊旁。   许诺抬起手指撩开粘上唇瓣的发丝,眼睛目视着前方。   傍晚的海正在涨潮,浪一层叠着一层往岸边推。   天色跟着一点点沉下来,海面被染成深凉的蓝灰。   许诺静静地立在风中,瘦削的身板薄如纸张,她想,妈妈当年或许并不是在这片海域终止生命的,但是她固执地觉着,天下的海都是相通的。   无论是从哪里跃下,最终都会被同一片深蓝拥入怀抱。   海水,带走了她的妈妈。   所以世界上所有的大海,便成了许晓洁没有期限、永远漂泊的坟墓。   耳边的浪声逐渐闷重,跟有人在海底低低地说话似的。   许诺抱紧怀里的花束,恍惚了一阵子。   每一阵风,每一片浪,都像还藏着妈妈最后的气息。   望着翻涌不止的海面,她的心口跟着翻涌,又酸又空。   妈妈当年是不是也像这样,被冰冷的海水一点点吞没?是不是也这样,望着越来越远的岸,最后再也没有回头。   许诺喉咙哽咽,从胸腔里憋出一声长吁。   她其实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   她想说,她有在好好活着。   她想说,谢谢。   她想说,妈妈,我好想你。   ……   可是,一切的千言万语,在逝去的灵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诺最好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妈妈,我来看你了。”   她递出手中的花,花是真花,花瓣上沾着水珠。   手指抓了一把,把花瓣撒向岸边,白色的花瓣落在沙地上恍若洁白的贝壳。   海浪冲上来,将沙滩上的花瓣尽数卷走,带着它们往深海里去,一点一点,没入无边的深蓝里,熨慰已返自然的灵魂。   离开的时候,夕阳余晖隐入无边的暮色。   ˉ   六月,酷暑盛夏。   许诺的书店招了一位员工。   小希是刚毕业没多久的普通大学生,高不成低不就,来应聘时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但没想到,许诺开出的工资待遇都不错。   小希回家考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给了许诺答复。   书店的工作平时不会太繁杂,加上她的家就在附近,周末可以回去看父母,小希没有理由拒绝这份工作。   就这样,平时孤零零的柜台前,多了一道陪伴的身影。   到了九月,秋高气爽。   许诺联系上了以前的舍友。   林伊伊在读研究生,继续深造,莫散回到了她的家乡,拿到了offer.   而车芽音,真正地出国留学了。   得知她开了一家书店,她显得尤其兴奋。   [真好啊,小诺,你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店……]   她顿了顿才继续打字发过来:[我以前也总说,以后要开一家小店的,可最后,还是没能拗过家里的安排,出国来了这里。]   从她的文字中就能读出她的怅然。   但是许诺并没有觉得这两者相斥到水火不容。   「出国嘛,等你以后回国,要是还惦记着这件事,你也可以开啊。」   [就当作发展业余爱好了,不过开店挺累的就是了。]   只要心还没丢,愿望就不算落空。   车芽音:[你说得有道理,等我以后回国了,可得好好跟你取取经。]   许诺笑了笑,发了个ok的表情包过去。   同舍友的短暂叙旧结束,许诺放下手机,到书架前核对最近新到的一批书。   日子就是这样,平淡却是过得有滋有味。   眨眼间,四季流转,凛冽的冬天再次如期而至。   屋外的雪下得又密又静,大片大片的雪花被风卷着,在半空里乱飘。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冷得清寂,冷得空旷。   这样的天气简直是为睡懒觉量身打造的好机会。   许诺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简直不想挪动一下。   小希打电话过来时,许诺正睡得醉生梦死,在梦里走马观花。   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她接通电话,嗓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喂?”   许诺缩回被子里,脑袋埋入毛茸茸的枕头。   “老板,店里来了个男人,说是要找你。”   许诺的瞌睡虫还盘旋在脑袋里,没怎么在意地问了一句:“谁啊?”   “你告诉他我不在。”   电话那头的小希压低了声音,像是凑到她的耳边说悄悄话一样,怕被别人听到,“不认识,长得挺帅的,在这坐了一上午。”   许诺从被子里抻出一条胳膊,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发表听后感:“你确定他是来找我的?不是来看书?”   “不不不,老板,他今天早上已经向我打听了你好几次。”   许诺怔住好几秒,艰难地推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那好吧,我过去看看。”   挂断电话,许诺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给保温杯里灌满热水,披上羽绒服,穿上棉绒鞋,带上钥匙,一系列流程下来,许诺出了门。   她现在住的是新建的学区房。   一切现代化设备齐全。   当初在这买房也是考虑到这里离自己的书店近,走个五六分钟就到了。   许诺站在店门口,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迈进店门的腿又收了回来。   长得帅的男人……   万一是江奕泽怎么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许诺在门口踌躇着,街上的冷风呼呼地刮,夹着雪粒,冻得人鼻子通红。   “诶,老板,你来了!”   许诺还没想出对策,柜台后的小希率先发现了她。   许诺:“……”   果然,男人听见小希的这句话,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隔着玻璃门,许诺隐约瞥见了书店里的男人。   影绰的轮廓,虽然看不清,但是她无比确定,此人不是江奕泽。   那就好。   许诺松了一口气,从容地走进书店。   男人的确有几分姿色吧,不过跟江奕泽完全不能比。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许诺感觉非常不良好,不动声色地甩了甩脑袋。   在心里告诫自己:停止发散思维与江奕泽本人有关的任何事。   男人先是绅士地朝许诺点头打招呼,随后才开始自我介绍。   他说他自己是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此次上门,主要是想和许诺谈一谈图书供货与独家代销的合作。   他们看中了许诺这家书店的氛围与口碑,希望能将旗下部分新书、小众文学、散文随笔优先供给她的店铺,甚至可以为她预留签名本、限量版书籍,让她的书店在周边形成独有的特色。   这当然是好事。   许诺同意了。   送走男人,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小希的父母每天做好便当让她带来上班,她不用愁午饭的事情。   许诺看了一眼在用微波炉热饭菜的小希,对她说了一句:“我出去吃个饭。”   中学附近分布着许多的小吃店。   许诺从书店离开,绕进一条小巷道抄捷径,从这里再往前走两百米,右拐,就是她常光顾的馄饨店。   浦扬的馄饨有浦扬独特的风味,跟南鸣的馄饨不大相同,但是她都爱吃。   许诺吃完一碗鲜肉馄饨,慢悠悠地往书店方向走。   今天是阴天,阳光不烈,小巷子里光线昏眛,小雪纷纷扬扬。   许诺走着着走着,猛然顿住——   一道莫名熟悉的身影站在巷子的出口端。 第76章   雪粒像飘洒的盐霜,打在男人的肩头。   他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修身的深蓝色大衣,下摆坠到膝盖处,雪粒融化,渗入布料,每走动一步,衣摆跟着小幅度晃动。   寒气凝在他的眉梢,却怎么也压不住眼底那点沉郁的光,明明两人离得不算远,却像隔着一整条落雪的长街。   距离在缩短,许诺定住,目睹他熟悉的五官轮廓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若隐若现。   苍白的雪花融化了他眸底的情绪,同样地,也融化了许诺的怔然。   望着不再影绰的面容,她猛然回过神。   是江奕泽!   江奕泽找到她了!   许诺转过身,拔腿就往后跑,可是总有人动作比她迅捷。   江奕泽几个大跨步上前,手臂如同从枯藤老树上伸延出来的枝桠,从后面紧紧箍住了她。   “枝桠”从她的左肩绕到右肩,一手拢住她腰腹,一手以禁锢的姿势卡住她的下巴。   “你没出国。”   “你怎么在这?”   两道声音猝然重合,空气霍然静默。   江奕泽的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却缓缓拉开一抹诡异的笑容,目光牢牢锁着她,一字一顿回答她的问题:“来找你啊,宝贝。”   如同攀附的蛇信子覆住耳廓,吐气阴恻恻,他低笑了一声,抵着舌尖幽幽道:“我找了你好久呢,宝贝。”   许诺的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江奕泽这个状态跟从水井里爬出来的冤鬼没有什么区别。   许诺手肘往后顶住他的胸膛,掰扯他的手,试图解救自己。   江奕泽纹丝不动,嘴角的笑容完美无缺,像是雕刻好表情的木偶,表情一成不变地看着她挣扎。   事实证明许诺的挣扎是徒劳的,她挣脱不开他。   她陡然生出几分烦躁,她真的十分讨厌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   “江奕泽,你给我放手!”   “我讨厌你,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男人的指尖猛地一僵,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却又更快地扣紧,指节泛白。   雪粒落在他长睫上,凝出细碎的凉,桃花眼里是浮浮沉沉的阴森,他绷紧了唇线,直到抿出血色,他执拗到无可救药。   “……是你一次又一次地骗我!”   他冰冷的手指慢慢摩挲上她的脸颊,自嘲地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我在国外疯了一样找了你整整一年,翻遍每一个你可能在的地方……”   他停顿一秒才继续,声音阴冷:“可你呢?你居然就藏在我的眼皮底下。”   “你真是好得很!”   他说完又猛地逼近,气息冰冷又锐利,红着眼死死盯着她:“许诺,你到底有什么理由讨厌我?凭什么?我对你不够好?还是我欠你的,要被你这样耍得团团转 ?!”   许诺对他的控诉置若罔闻,眉心拧得更紧,语气冷硬又倔强,半分情面不留:“江奕泽,是我逼你了?是我逼你对我好?”   她侧眸迎上他猩红的目光,字字锋利如刀:“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江奕泽被她这句凉薄的话刺得整个人都顿住,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就猩红的眼,此刻更是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戾气。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又哑又狠,混杂着偏执与绝望:“你说我一厢情愿是吧?”   他咬牙,一字一顿:“那我就一厢情愿到死。”   许诺被他攥得腕骨生疼,眸底因他的话而激起了一层逆反的光。   她偏不会如他的愿,除非他学会真正顺从她的话。   拼命地挣动,她肩膀狠狠撞向他,江奕泽将她的反抗不放在眼里,攥紧她的手腕,狠狠将她压向自己的胸膛,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里。   “小诺,你要是能被我穿起来就好了。”他幽幽地喃喃道。   目光痴迷地流连着她的下巴,手指剐蹭着,吐出的话语令人惊悚不已:“穿起来,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哈。”   这种感觉光是预想就会让他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许诺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背。   疯子!   这种惊悚的话,他到底是怎么能以这种饶有趣味的口吻说出来的。   “去死吧你!”许诺的神情绷紧,淡漠的眉目染上愠怒。   江奕泽笑意不达眼底,“我只是说说而已,小诺别害怕。”   他微微低头,脸颊贴上她的脸颊,“毕竟,我可舍不得让小诺受伤。”   积雪薄薄地覆在地面,被踩出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这条小巷子平时没有什么人路过。   可是这会,许诺听见了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   像是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岸边的野草,许诺下意识张嘴就想呼救。   嘴巴刚动,江奕泽提前预判了她的动机,大掌无情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许诺呜咽着,思绪不由得被拽回那年夏天的夜晚,她走楼梯回家,他也是这样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巴吓她。   然而,这次他不是玩闹,是真的动了真格。   许诺被他“绑架”了,囚禁在她自己的家里。   是的,是她自己的家。   她想发脾气摔东西,目之所及皆是自己的东西,她又舍不得扔了。   厨房里是江奕泽忙碌的身影,许诺鞋子都没穿就冲过去找他算账。   “手机还给我!”   “还有,这是我的房子,你离开,给我滚出去!”   江奕泽背对着她,对她的控诉充耳不闻,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穿鞋,过来吃饭。”   “假惺惺!”许诺声音陡然拔高,她的情绪需要被正视,而不是这种看似关心,实则转移话题。   “江奕泽!”   许诺生气了,茶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冷锐的光,她盯着他,重复道:“我的手机还给我。”   江奕泽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身高的压迫感紧随其后,他低头看她,“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许诺深呼吸一口气,眼睛厌烦地瞪着男人,“我说手机!”   “你要手机干什么?”   “这不需要理由!手机本来就是我的所有物,是我的私人物品,无论我用不用得上它,做不做事,你都得还给我。”   江奕泽沉默,半晌后,眼帘掀起,不容置疑道:“你的工作,我会替你处理。”   “我不需要!”   “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权利?”江奕泽也彻底被她的态度激怒了,指节捏得发白,眼底蒙着一片阴鸷,“你这个骗子,一次次把我耍得团团转,谁又给了你这样的权利!”   许诺听懂了,他一直抓着自己骗他的事不放,可见他应该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了。   “我骗你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对不起,这样行了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江奕泽将牙齿咬得咯咯响,身体被气得微微颤抖起来。   “你休想!”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把他整整一年的担忧、寻找、整夜整夜的失眠、掏心掏肺的付出全都抹掉?   他做不到,也绝不会允许。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一句简单的对不起!”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许诺也痛苦,这个局面,说到底,是他们一起造成的。   她离开了厨房,饭也没吃,将自己关在卧室里关了一整天。   晚上七点多,江奕泽敲响了房门。   许诺坐在窗前看雪。   夜色如墨,雪花翩跹轻扬,在路灯的晕染下,漾出细碎莹白的轮廓。   晚上的气温比白天低,但是屋子里开足了暖气,对于这份温差,许诺没有多大的体会。   江奕泽又来敲了两下门,许诺依旧没应声。   没一会,她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江奕泽端着饭菜走进来。   “跟我玩绝食?”他在桌子上放下饭菜,凝眸看着她。   她坐着,他站着,总归是显得他强势。   许诺一言不发,抱着膝盖,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雪幕。   “随便你怎么说。”她道。   江奕泽被气得牙痒痒,拉开她身旁的另一张椅子,坐下,握起勺子给她喂饭。   许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吃一口,我就给你手机。”   “真的?”   中午吵架都没有用,现在吃一口饭就愿意松口了,许诺信他个鬼。   “嗯。”他沉嗓,“吃完这碗饭就给你手机。”   他如是说,许诺半信半疑地张嘴吃下他喂过来的饭。   “咬大口点。”   许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到底还是配合了。   吃完饭,许诺确实拿到了手机。   不过不是她自己的手机,而是一部模型机。   把她当Japanese来整呢。   “江奕泽!你给我的是模型机?!”她将手机砸向他,他躲开,手机滚落在地面上,他俯身弯腰捡起来。   垂眸看着她炸毛的模样,嘴角浅浅弯了弯,没有办分愧疚地把手机塞回她手里,“模型手机不也是手机吗?”   许诺赠予他一个看神经病的眼神。   癫公。   ˉ   许诺被江奕泽一连关了四天。   每次她靠近门口,他就像是被激活的npc一样,准时出现在她身后,把她拉走,不准她靠近门口,生怕她会变成一摊空气,从门的缝隙里溜走。   “江奕泽,你到底要关我关到什么时候?我不是你的犯人!”   她不知道她的书店怎么样了——其实有小希看着,书店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是她的合作呢?   她消失了这么久,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有没有来找过她?   许诺的思维成了一碗坨掉的面条,乱糟糟的、无序的。   江奕泽沉吟地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好久没有说话。   许 诺没有了一点耐心,直接跟他摊牌,“你难道能关我一辈子吗?”   “我会变成一个彻底和社会脱节的废物,没有情绪,没有自我,就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她讥讽地补充道:“不过也好,你要的本来就不是我,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对不对。”   她的瞳仁里是一片冰冷的空寂,不痛不痒地看着他。   江奕泽被刺痛了一下,闭了闭眼,喉结艰涩地滑动,“不是,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容易被实现——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之余其他的,她爱他吗?   她喜欢他吗?   ——上述全部都不重要了,他也不强求。   只是他无法放下她,他真的非常想和她在一起,即使只是待在同一个空间,他也满足了。   像是个被驯服的野兽,哪怕主人对自己展露出厌恶、憎恨,他还是会缠上去,无法接受被驱赶的结局。   许诺的神色倏忽一变,先前的空寂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肃认真,眼睛不偏不倚地撞上他的目光。   她同他摊牌:“你越是这样,我只会越讨厌你。我们这样互相纠缠,到头来,大家都痛苦。你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我,也没法正常看待我,你只想着把我当成一件私有物。”   “你这么偏激,不就是怕别人碰你的所有物吗?就像有人擅自踏入你的私人领地,你会本能地戒备、排斥、不舒服。”   “但我不是一件东西,不是你的物品。”   “你要学着尊重我,要听从我的话。”   “如果你依旧不肯试着去改变,我行我素地不顾我的意愿,我永远都不会接受你,哪怕是你的存在,你的呼吸,我也一样会感觉到厌恶。”   其实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了,江奕泽不是第一次听了,许诺也不是第一次讲了,但是这次,却是她最心平气和的一次,他再不入耳,许诺会真的放弃他。   江奕泽垂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指节泛白。   他笔直地站着,红着眼眶,喉结缓缓滚动,嘴唇嗫嚅,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酝酿,水光潋滟的桃花眼莫名给他添了一层破碎感的滤镜。   “……你会原谅我吗?”   “会。”   话音刚落,许诺内心巨浪滔天。   她怎么就一时心软了?!   这个词以前从来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把存稿全放出来,提前完结[摊手] 第77章   江奕泽哭了。   之后他就解除了对许诺为期五天的禁锢。   不过有一个前提条件——他要和她同居。   许诺答应了,自由更重要,反正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和他同居过。   她回到书店。   小希见到她很是惊讶,“老板,A国好玩吗?你给我发消息说归期未定,我以为你至少要去一个月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噼里啪啦的一段话,许诺在短暂地愣神过后,明白了这是江奕泽的手笔。   之前他囚禁自己,出国旅游是他甩给小希的合理借口。   她眉梢轻扬,顺着小希的话说下去:“还行吧,不过我还是觉得国内更好玩,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她走进柜台,“对了,上次出版社的员工有没有来找过我?”   小希正蹲在书架前整理着书脊,动作利落地把几本歪掉的书归位,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柜台后面对账的许诺,道:“那家出版社的员工之前打过电话过来,说临时有事,合作后续得先耽搁一下,他周末再过来跟老板面谈。”   这倒是令许诺生出几分意外。   她消失的这五天,书店运行得有条不紊,合作没有泡汤,卡的时间刚刚好,就好像是在等她。   账目没有问题,许诺叉掉电脑里的数据。   今天是周四,中午放学的铃声刚落,一群学生就叽叽喳喳地涌进书店,脸上都带着刚下课的轻松,喜气洋洋地往店里挤。   他们个个裹成法国小面包,穿梭在书店的各个角落。   许诺的书店不仅有中外名著、小说和绘本,中间几排架子满满当当地摆放着教材、同步练习、复习资料和各类试卷,靠窗的柜台旁还堆着笔、本子、橡皮、便利贴这些文具。一眼望去,全是学生最需要的东西。   小希从书架前蹲起身,把刚拆封的复习题搬出来,摆置上架子,听见门口热闹的动静,抬起头对其中的熟面孔笑了笑,“放学啦?今天资料都补全了,你们要的卷子在中间第三排。”   “谢谢希姐!”几个熟面孔的学生立刻依言凑了过去。   书店里人声阜盛,有人直奔文具区,抓起几支按动中性笔就往收银台跑,有人一头扎进资料堆里,翻找着这周要刷的卷子。   “诺姐,这次月考的模拟卷还有吗?”一个男生抬头看向柜台后的许诺。   许诺正低头忙着结账,闻言抬起手指了指中间的架子:“应该是最上面那几摞。”   摆放试卷的区域都是固定的,即使许诺几天没有来店里,她也清楚书店里每一个物件的大概布局。   店里被学生的吵闹声填满,好不热闹。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书架上,连带着书本上的字迹都暖融融的。   热闹来得快,褪去得也快,大概十几分钟过后,店里的学生陆陆续续离开,吃饭的吃饭,回家的回家。   小希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摆齐,笑着对许诺说:“老板,咱们这一到中午,店里就跟过节一样。”   许诺随意地靠在柜台边,闻言嘴角弯了弯:“热闹好啊,店里的收入也跟着热闹。”   小希闻言更是笑开。   许诺从柜台后出来,对她说了句她要去上厠所,让她留意一下店铺的情况。   小希说好的,接着许诺拐进店里的卫生间。   现下到了饭点,小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便当,打算加热一下。   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从店门口进来,他手里提着餐盒。   小希在柜台后头的桌子旁操作微波炉,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走进来的江奕泽。   江奕泽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书店里的大致情况,抬起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你们老板在吗?”   小希听见声音后忙下手里的东西,走回柜台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男人,“老板马上出来了。”   得到回复,江奕泽便不说话了,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长腿随意搁置。   许诺从卫生间里拐出来,手里捏着张擦手的纸巾,大喇喇地就对上了江奕泽的脸。   “老板,这位先生找你。”   许诺看见江奕泽收起了手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先是回头对小希说:“你先去吃饭吧。”   小希表示了然,继续回到后头热饭菜。   许诺走到江奕泽面前,手里的纸巾搓成小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你找我什么事?”她甩了甩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你送饭。”他意简言骇,墨色的眼仁攫住她。   许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想搬出以前那套理论——他们的关系不能在她的熟人面前暴露。   但被江奕泽抢先开了口:“小诺,我在改变,你也得试着改改了。”   “我?我有什么要改的?”   江奕泽抬起头看她,世界上最小的海洋浓缩成他眼睛里的两汪眸色,轻轻扯了扯唇,“我变成这样,小诺也有错啊。”   “小诺一直将我推远,不肯承认我,我就会很难过,我难过就会容易控制不住我自己……”   许诺:“……”   “闭嘴吧你,歪理邪说。”   她坐下来,看着面前摆好的餐盒,忍不住瞥了眼对面气定神闲的男人,“你是打算天天给我送饭?你公司不管了?”   这句话不知道戳到了他哪里的痛处,他的表情难看了瞬息。   但是抬眼看她时,眸光柔和了回来,“不管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许诺知道他在说胡话,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握起筷子吃饭。   阳光穿过玻璃,经过一圈折射,投注在桌面上。   许诺在吃饭的时候,江奕泽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用目光描摹她的面容。   许诺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他装了太多饭,几乎装了一整桶。   她放下筷子,“吃饱了。”   江奕泽万年不变的姿势动了一下,他拿过她的筷子,把她吃剩下的饭菜全吃完了。   许诺不理解,又不是饥荒年代,整这一套,像是她虐待他一样。   小希吃完了饭,拿着餐盒去清洗,路过他们,还是没忍住八卦了一下,“老板,这是你家的亲戚啊?”   江奕泽优雅地吃着饭,动作慢条斯理的,听见这话,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对小希礼貌地笑了一下。   许诺在短暂地迟疑过后,摇了摇头,“不是。”   “你别这么八卦了,去洗你的餐盒。”   小希做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提着餐具一溜烟跑了。   江奕泽这会停下来看她,许诺特别自然地往椅子后背上靠,理直气壮,“我又没有说错话,你本来就不是我的亲戚。”   胡竹茹锒铛入狱,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也早就断绝,他早就摆脱了自己养父的这个身份。   江奕泽眉梢弯了弯,对她的话不可置否。   不过……   她之前都是要求他扮演她的亲戚,如今却否认了,这个态度的转变能否被他解读为她对自己没那么讨厌了?   “小诺,你可能不记得了,其实我们没分手。”他的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眼睛微微阖起。   许诺表情顿住,似乎被他的这一提醒真的想起来了什么。   当初她走得潇洒,离开得利落,确实是没跟他提分手。   她是背着他跑的,怎么可能会去找他光明正大地提分手。   但是她觉得自己的离开就已经是一个分手的讯号了。   江奕泽见她沉吟不语,反倒善解人意地笑起来,“看来小诺是不想承认了。”   他叹了口气,“没关系的,我知道小诺讨厌我,不想承认也很正常。”   许诺:“……”   谈话的结局就是她把江奕泽轰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书店就又来了一个人。   许诺没有扭头,坐在椅子上,以为是去而复返的江奕泽,没好气道:“你真是老年人,什么都能忘记拿。”   背后的人好久没有说话。   许诺意识到不对劲,转过身去,她瞳孔骤缩了一下,来者不是江奕泽,而是一个打扮富贵,气质优雅的女人。   许诺收起吊儿郎当,站起身来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是我朋友,我不是在骂你。”   曾落疏一身水蓝色冬装旗袍,头发依旧是束在脑后挽成低丸子头。   卓然而立。   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说话的声音也很温柔。   “是许诺,许小姐吗?”   许诺不认识她,也没见过她,听见她问自己,虽然不懂她找自己的缘故,还是应了声“嗯”。   “我是。阿姨找我是?”   曾落疏眼睫倾覆又悬起,“……是想和你谈谈阿泽的事。”   阿泽?   许诺几不可闻地拢了拢眉心,再瞧瞧跟前面相柔和的女人,她脑海里渐渐冒出一个猜测。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端庄淑雅的女人道:“我是阿泽的亲生母亲,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讲过。”   “没有。”许诺坦诚答。   “也是……”女人怅然地低下了头。   许诺让曾落疏坐下交谈。   两人面对面坐着,小希给她们倒了热水。   热雾袅袅,模糊了对面人的容颜,许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陷入回忆的女人。   “许小姐,我清楚这样突然到访,实在唐突。但事出有因,我还是想厚着脸皮,恳请你能帮我一个忙。”   曾落疏从包里掏出来两张银行卡,推到许诺面前,“许小姐,这张卡里面有20万,是给你的报酬,另外一张卡我希望你能替我转交给阿泽。”   许诺浓密的睫毛垂下,淡淡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两张银行卡,“就这样?”   曾落疏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水,她的视线落在银行卡上,瞳孔虚焦,“这是我对阿泽的一点补偿。我之前偷偷去看过他,他过得很好,如今又有你陪在他身边,我总算能放心了。至于其他的……我没资格再提。”   阿锦同她提起,她诧然了好久。   那个孩子竟然还在人世……而且在经商场上,同样也闯出了一番不小的成就。   打听到江奕泽的情况,她就偷偷跑去他的公司楼下守着,远远看了他一眼。   他在打电话,没有注意到站在花圃旁边的她。   但是其实途中他有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是他估计不认得自己。   曾落疏惆怅地看着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了,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长得和阿锦真像,也像他爸爸。   可是……唉。   许诺狠狠地皱起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硬的刺:“阿姨不知道吧,他之前也偷偷去看过你们。他说,你们一家人过得很好,然后他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曾落疏握住杯子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酸涩与愧疚猛地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是我对不起他。”   当年她在医院,疼了一天一夜才总算把这对双胞胎兄弟平安生出来。   弟弟比哥哥晚了几分钟,也就是这短短几分钟的差距,向来最注重运势与风水的江老爷子特意找人算过他们的生辰八字,算出弟弟出生的时辰不祥,会克江家气运,挡家族前程。   就这么一句话,便轻易判断了那个尚在襁褓里哇哇大哭的孩子的孤苦命运。   众人围在一起商量了无数对策,到最后,还是一致决定,把刚出生不久的弟弟,交给正好退休回乡的保姆带去农村抚养。   高傲的城里人说,农村日子苦,贱养着,或许能压一压这孩子身上那所谓的“邪气”。   两个同胎兄弟,从此天差地别。   哥哥在金堆玉砌里长大,锦衣玉食;弟弟在乡间野地里挣扎,像株无人问津的草根。   再到后来,孩子的父亲遭遇意外,撒手人寰。   江老爷子痛失爱子,不肯接受是意外,加上固执的封建老思想发作,又找人算了一通。   算命的说,是养在乡下的弟弟的邪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强,现在已经压不住了,就是他克死了爸爸。   算命的还警告,江家不能再和孽种有所联系,否则他身上的邪气迟早会吞噬掉江家的所有人。   这几番话下来,人人危言耸听,江家于是彻底断了给江奕泽的生活费,任由他在农村自生自灭。   曾落疏那时候对这个决策也是同意的,就算不同意,也没有人愿意倾听她的意见。   她在家里没有什么话语权,上头是强势掌权的江老爷子,自身又深陷丧夫之痛,浑浑噩噩,她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也没力气说。   后来,乡下忽然传来消息,说那个被送走的小儿子,没了。   曾落疏关起门,偷偷哭了一场。   终究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可能不痛。   只是那痛,不够深,不够长。   她很快就忘记了她的小儿子。   她的大儿子自小天赋异禀,老爷子看重他,疼爱他,她脸上也跟着有光。   于是,她便把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身上。   时间抚平了她的伤疤,她已经不会再去主动想起小儿子,好像那个在乡下苦了几年的孩子,从来就没有真正来过这世上一样。   曾落疏只叙述到这里,许诺听完,敲击桌面的手收了回去揣进兜里。她脸上没有什么波澜,眉峰微敛,只淡淡地看着人。   眼底平静无波,无怒,无悲,也无半分同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哦,我明白了。”她语气悠然,点了点头,对曾落疏的一番叙述作了简洁的总结:“所以是……他在乡下吃苦的时候,你们在享福。”   “他被断了生活费、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在安稳度日。”   “后来听说他死了,你哭一场,就把他彻底放下,专心疼哥哥。”   “阿姨啊,你这个忙,我帮不了呢。”   她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眉目里的疏离淡漠压不住,泄了出来。   “我还有事要做,不奉陪了。” 第78章   江奕泽和江妄锦,这两个名字的含义截然不同。   一个代表温润清朗,如光入泽;一个代表执念贪求,似妄念缠身,纵逐利半生,终是难得。   当年算命先生便说,这名字,偏要反过来用才是上上局。   哥哥担了那带“妄”字的名,反倒能镇住命格,大富大贵。弟弟身带几分邪气,便用“奕泽”这般清和之名,以柔化煞,两相制衡。   不过名字终究拗不过命,一番精心调换,依旧没能扭转弟弟的结局,他还是被送走,扔去了偏僻的乡下。   许诺晚上回家,没有把白天曾落疏的事告诉江奕泽。   江奕泽正捧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处理着什么。   许诺从卧室出来,叉着腰站在卧室门口打量了他好久。   她的视线如有魔力,江奕泽停下敲键盘的手,偏头和她对望。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意味深长地眯了眯桃花眼,“小诺,我会误会你还喜欢我。”   许诺反常地没有回怼他。   她走到沙发上坐下,凝眸看着他,“江奕泽,你缺爱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江奕泽挑了挑眉,“小诺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的……”   “嗯?”他略微转身,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单手托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她。   许诺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   大概就是他天崩开局……明明投胎技术到位了,出生在豪门世家,却因为莫须有的东西,硬生生扭转了他的命格。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江奕泽是争气的,他把他糟糕的命运改写了,谱出了新的光辉篇章。   她好像能理解他的偏执了。   他不是天生霸道,不过是从小到大都没被好好爱过,才会在抓住她之后,死都不肯松手。   曾经她问过他,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她觉得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过,没给过他温暖,还时不时就爱怼他,他怎么就喜欢上她了。   他回:“没有理由,我就是喜欢你。因为你是许诺,我就会喜欢你。”   喜欢不是一场等价交换的交易,不是必须是你对我付出了什么,才能对我产生吸引力。没有缘由,只是喜欢你而已,喜欢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坏脾气”。   落眼到当下,江奕泽领悟到什么,他问:“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许诺不是那种会被同情心裹挟的人。   只是在江奕泽找到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有真正地思考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能不生不死地纠缠一辈子,她是犟种,他也是犟种,两个犟种一相逢,便是针锋对决。   许诺之前的心态是逃避,因为她真的不想和他纠缠个没完。   可是那样太累了。   他进她退,他攻她守,耗个没完。   那如果她改变一下心态呢?   顺其自然,她试着不去刻意回避……   至于结局是什么,全凭发展,听天由命。   她审视的目光落在江奕泽身上,“我认真地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会改掉你的坏毛病么?”   江奕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蕴藏的深层含义,这是她愿意给他、也给这段感情的最后一次机会。   夜色裹着室内柔和的灯光,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再抬眼时,眼底没了半分的兴味,只剩一片赤诚的认真。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却握得极稳,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会。”   从重逢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再提过胡竹茹和绑架那些事,他不想以这些糟糕的事情为筹码再次逼她屈服于自己身下。   她的伤疤结了痂,强行撕开会疼得撕心裂肺,还会再留一道更深的印子。   他的要求其实真的很简单,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就足够了,无名无份也可以。   “以前是我太怕失去,才把你攥得太紧,让你疼了。以后我学着慢慢来,学着尊重你,相信你,不再用我的偏执强势逼迫你。”   他抬手,温柔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俯身凑近与她平视,“好吗?”   许诺的睫毛颤了颤,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柔色。   她扬了扬下巴,“那我要先考察。”   不合格,就pass掉。   夜色安静,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窗外的雪花把从前的尖锐都揉得柔软平和。   “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烟花][元宝][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