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眼与狗骨头》作者:一打包子   文案:   强取豪夺/破镜重圆/恨欲交织   苏蔓曾明目张胆地将顾常念当作私有物,   在他衣领写“苏蔓的狗”,逼他去打耳骨钉。   顾常念笨拙地告白,却只换来她轻佻一笑:“顾常念,你只是我的狗呀,狗,要怎么和主人相爱?”   七年流转,他已是商界新贵陆临舟,而她戴上温婉假面,成了处处低眉顺眼的“陈太太”。   他将她抵在墙角:“丈夫尸骨未寒,陈太太就这么急着找下一位靠山?”他略顿,笑意寒凉,“可惜,我口味向来恶劣。你,未必受得住。”   苏蔓仰首,眼底浮起旧日的明烈:“是吗?那我更好奇,陆总喜欢被我当狗对待的口味,这些年……有没有变?”   他搅乱她多年苦心布下的棋局,逼她低头求饶。   海岛夜雨,他紧扣她的腰,似诱似哄:“苏蔓,说你爱我,我就放过你。”   她偏不肯出声。   “不说?”他咬上她的唇,放肆霸道,“那就好好受着!”   所有人都以为是疯狗终于驯服了狐狸。   但每当她在他怀中失神晕厥,他都红着眼,抵着她汗湿的额,一遍遍执拗地问:“苏蔓……你告诉我,狗,要怎么才能……不爱他的主人?”   【小剧场】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欣赏她的狼狈,冷哼一声,慢慢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绝食,就是你对我的抵抗吗?”   “陆临舟,你想做什么?”苏蔓强撑着质问,声音却是飘虚的,她甚至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只能用眼神表达她的愤怒。   陆临舟闻言,低笑一声,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我想做什么,”指尖掠过她散在颊边的发丝,动作轻柔,“看管自己的私有物。”   恶劣小狐狸x卑微疯犬   项圈是他自愿低头戴上的锁,而狐狸的落网,亦是他押上性命,一生仅此一次的豪赌。   +坠海另有隐情   +甜虐交织的校园回忆/欲望浮沉的现实纠葛   +双洁HE,无婚外情。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美强惨 追爱火葬场   主角:苏蔓 顾常念/陆临舟   一句话简介:狐狸与狗的爱情故事   立意:有志者事竟成   ?   ?? 第一卷 :囚笼 ?? 第1章 偷情进行曲   ◎面具戴久了,摘下来还有点不习惯◎   狐狸眼与狗骨头   文/一打包子   晋江文学城   十月的海丽市,晚风里已经带上凉意。   云端艺术酒店的宴会厅内,流光溢彩,一派繁华。   苏蔓,一袭月白绸缎长裙,端坐在施坦威钢琴前。   裙裾如流泻的月光,衬得她愈发单薄,像一株摇摇欲坠的铃兰。   “苏蔓是不是又瘦了?”   一声嗤笑,压得很低,像熨斗烫在布料上的声音:“嫁进陈家,被扒层皮都算轻的,真猜不透,她图什么?”   图什么?苏蔓冷笑,垂眸。   十指落在琴键上,德彪西的《月光》婉转而出,清澈,平静,似初春的融雪,不沾烟火气。   此刻,萦绕在她耳边的,除了澄澈的乐章,还有另一重声音,自耳蜗深处的微型耳机里传来。   “宝贝儿,想死我了,快……”是丈夫陈屿的声音。   “急什么呀?”一个娇嗲的女声,“你老婆,就在楼下,你不怕……”   “怕?她以为她还是七年前的苏蔓?现在,她就是我家养的一条狗!我妈让她往东,她敢往西吗?”   “真不怕?我可听说……她手上,沾过人命……”   苏蔓眉头轻抬,目光扫过台下,陈母正端着香槟,与几位贵妇谈笑风生,手上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陈屿不耐的低斥:“能不能别提她!扫兴!”   琴音渐绵渐稠。   与此同时,耳机里的动静也攀上高峰。   女人的叫声陡然拔高,混着肢体撞击的闷响,竟凑成一种突兀的节拍。   苏蔓耳尖微颤,指下力道悄移,一段与之同频的即兴琶音倾泻而出。   几乎是同时,耳机里爆出一声低吼,随后,万籁俱寂。   曲终,掌声雷动。   苏蔓起身,抬手虚按胸口,向台下躬身致谢。   眼角故意逼出些湿润,脸颊晕染开一层薄红,露出一副“不自觉”的羞赧模样。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暖场结束,晚宴正式开席。   苏蔓退回休息室,摘下耳机,随手掷在化妆台上。   塑料外壳硌在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她换上一件黑色挂脖礼服,款式简洁,腰侧却做了大胆的镂空设计,像夜色中划开的两道口子,泄出底下晃眼的肤光。   手机震动:“苏蔓姐,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苏蔓对着镜子,细细描唇。正红的膏体徐徐晕开,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生着一双极标准的狐狸眼,眼尾上挑,不笑时都勾着三分风流。   待唇线收尽,镜中人已从清冷的白月光,蜕变为攻击性十足的浓颜丽人。   她朝镜中的自己抛去一个飞吻,下一秒便冷了脸,将口红丢进包里:“等我。”   刚迈出休息室,就撞见陈母正与人谈笑着走来。   “妈。”苏蔓止住步子,低声唤道,脸上已挂回温婉的浅笑。   陈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底的悦色骤然沉下。她伸手看似亲昵地攥住苏蔓的手腕,暗地里却用戒圈边缘的棱角,狠狠往她皮肉里压:“陈屿呢,怎么没见他人?”   苏蔓微僵,长睫颤动,缓缓垂下去,声音低得几乎融进背景噪音里:“他......没来,可能临时有事。”   “有事?什么事能比今天的事还重要?”陈母语气陡厉。   周围的交谈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定在苏蔓身上。   陈母甩开她的手,话里带刺:“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苏蔓,你以前那些厉害劲儿都去哪了?”   是啊,去哪了?   若是七年前的苏蔓,刚刚攥住她手腕的手,早被她当场拧断。   那时的她,何等张扬恣意,谁敢给她半分颜色,她必当场泼一缸浓墨回去!   可如今……   苏蔓像是真被这话刺痛了,肩膀一缩,再抬眼时,眶中已盈满一层红,泪意将落未落,配着一身冷艳的黑裙,似是完美瓷器乍现的裂缝,引人惋惜,更诱人窥探。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彻底取悦了陈母。她脸上堆起得意,转头与旁人重新热络起来。   “……妈,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她小声请示。   陈母正与人聊得热络,不耐地瞥她一眼:“瀚海集团的小陆总马上就到!赶紧去把陈屿给我找回来!”   苏蔓的脸上露出惶恐,点头应下。   “还是陈太太厉害啊!”有人吹捧。   “我儿子单纯,她嘛,心眼子太多,不防着点怎么行。”陈母更加得意。   “陈太太管教儿媳的手段,咱们可要好好学学。”   身后传来低低的窃笑,苏蔓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刚踏出宴会厅,脸上那层温婉怯懦便剥得干干净净,她按着脸颊张嘴活动两下,腮帮子酸得发僵,心想这面具戴久了,摘下来还真有些不适应。   走廊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原本散落的服务生此刻全挤在电梯口,领班紧张地搓着手。   苏蔓瞥了一眼电梯口临时架起的红色礼仪围栏,心下嘀咕:“排场倒是不小。”   她很识趣地站到围栏外,给这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让路。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一股无形的气场扑面而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矮了一截。   为首的男人穿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外披黑色长风衣,宽肩窄腰,站在那里,竟透出几分旧式军阀的凛冽派头。   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一双深邃的眼,眉骨很高,睫毛很长,此刻正垂着,听身旁的人说话,眼尾藏着生人勿近的冷。   “陆先生,请。”候在门口的经理躬身。   一行人步出电梯,从苏蔓身前走过。   空气流动,漾开一阵清苦的草木根茎之气,混合着线香燃尽后的灰烬味,干净又疏离,似一尊误入尘世的神像,倒是与他周身的气场完美适配。   苏蔓的指尖突然颤了一下,久违的亢奋自十指末梢窜起,疾速涌向心口。   她忽然极想看看,被规训得一丝不苟的衣冠之下,是否包裹着同样强悍的内核。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又熟悉,越是无懈可击的完美,她越是想伸手,在光洁的表面划上一道。   意识到自己躁动的妄念,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人群/交错而过的刹那,男人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倏地转向她,目光极快地从她侧脸掠过,扫过她低垂的睫,雪白的肩膀,最后在她腰间镂空处轻轻刮了一下。   苏蔓似有所觉,抬眼望去,却只看到一个冷峻挺拔的背影,被众人簇拥着,朝着宴会厅方向走去。   他就是方才陈母提及的“小陆总”,陆家的继承人,现任瀚海集团的CEO.   传闻他刚刚盘活了陆氏在亚太区几项濒死的资产,震动业内,如今又空降海丽,目的成谜。多少人想借他的东风扶摇直上,却连靠近的路径都找不到。   眼下瞧着这排场,倒是极符合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   不过,热闹是他们的,此刻的苏蔓,只想去酒店楼上的客房,“捉奸”!   电梯无声上行,客房楼层到了。   红底高跟鞋踩在厚软的地毯上,听不到一点回音。   刷开房门,一股艳俗的香水味瞬间冲涤掉鼻尖萦绕的清冷余韵。   陈屿披着浴巾出来,见到她的刹那,脸上的惬意僵住,随即转为惊愕。   “苏蔓?你……你怎么进来的?!”他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收紧浴巾,挡住自己。   苏蔓的目光在他松垮的身体上短暂停留,没说话,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推开气窗,让新鲜的空气灌进来,驱散满室糜颓。   “妈在楼下等你,穿衣服走。”她转身抱臂。   陈屿不敢多说,手脚并用地套上衣裤,也顾不得整理,几乎是落荒而逃。   结婚数年,陈屿的硬气只敢在背地里张扬。当初得知联姻对象是曾逼他退学的苏蔓时,他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如今敢放肆,不过是仗着她的隐忍和陈母的撑腰,但骨子里对她的恐惧,半分没减。   见陈屿仓皇遁走,床上的女孩强撑着脸面:“苏蔓!我是上了陈屿的床,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苏蔓神色未变,踱步到花瓶前,从花枝间取出藏好的针孔摄像机,抽出里面的存储卡,抬眼看她:“丽丽小姐是吧?我们谈谈。”   丽丽巴掌大的精致小脸瞬间血色尽失,声音颤抖:“你……你想干什么?”   苏蔓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眼底的惊恐,见对方不上道,最后一点耐性也告罄,眼尾那点温和彻底消失:“我说,谈谈。”   丽丽尖叫一声扑上来,十指胡乱抓挠。   苏蔓伸手扼住她的脖子,顺势将人按在墙上。   “嘘,别浪费时间,”她凑近,半是威胁半是诱惑,“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把这张卡片送到你对家的公司,你猜猜明天的娱乐头条会是什么?”   丽丽眼底一片绝望,身体发抖。   “第二,”苏蔓松开手,替她拉好松散的浴巾,指尖划过她颤抖的肩膀,“乖乖听话,按我说的去做,我不仅会把拍到的东西还你,顺便,再给你一个张导新戏女三号的位置。”   她彻底放开对丽丽的禁锢,后退两步:“现在,选吧。”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只利己小狐狸从云端坠落,再杀回云端的故事。   关于女主,她不是反社会人格,她是个被教坏了的利己主义者。面对男主的报复,她一边理智反抗,一边情感纵容,形成一种对男主的驯化。   关于男主,他是有点M属性在身上的,学生时期嘴上倔强说不是舔狗,实际一直在舔不自知。   总之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S与M的宿命对决吧!!!   排雷:   1.第一卷 有微强制情节,其实结合整篇看是一种情趣,接受不了慎入哈!   2.做陈太太这件事有前因后果,很快就会揭晓,所以双洁是真哒!   作者喜欢把写好的章节放几天后再修改,存稿足的情况下会日更。   喜欢的点点收吧!!有动力才能不停地码啊码啊码啊!! 第2章 闹剧   ◎七年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酒店顶层空中花园。   苏蔓斜倚在玻璃围栏上,目光垂落,脚下是铺展的霓虹,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幻梦。   她从包里抽出烟盒,指尖在盒边一弹,叼出一支细长的烟。   风在夜色里乱窜,几次三番地扑灭火苗,她侧身挡住风,用手拢住,才终于点燃烟丝。   仰起头,向墨色的天穹吐出一口白烟,看那团朦胧被风轻而易举地揉碎、吹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父亲突发心脏病撒手人寰,她还没来得及从悲痛中喘息,昔日俯首的叔伯们便已如豺狼般环伺。   她永远都记得那天,推开父亲办公室的门,看见父亲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重重栽倒在地。   “爸爸——!”她扑过去,正要拨急救电话,办公室的门“嘭”地一声被猛地撞开。   二叔苏鸿业带着人闯进来,他看都没看地上濒死的兄长一眼,目光直勾勾盯着保险箱。   “蔓蔓,这里交给二叔,你先出去。”苏鸿业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电话,挥手让手下上前。   “你们干什么!我爸他……”   “大哥突发急病,我们都很悲痛,”苏鸿业打断她,弯腰,揪住她的肩膀,将人拽起来,“但公司不能乱。”   那一刻,她看着二叔冷静到残忍的背影,看着父亲在他脚边微弱抽搐的身体,整个世界都在崩塌、陷落。   而这,仅仅是开始。   父亲头七未过,二叔便联合其他股东,翻出她年少时逼人跳海的旧案。   “蔓蔓,你还年轻,手上沾着这种不干净的事,不适合再留在集团核心。”苏鸿业“痛心疾首”,“为了公司声誉,也为了你好,把你父亲的股权交出来,二叔会替你打理。否则,舆论起来,二叔也保不住你……”   保不住?她心底冷笑,他们想的,从来是如何将她踢出苏家,永绝后患。   父亲的死,给她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任何温情都是过眼云烟的虚妄,唯有握在手中的筹码,才是这生存法则里唯一的通行证。   她深吸一口烟,感受片刻麻痹。   输光了如何,粉身碎骨又如何,反正她早已孑然一身。她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重回云端,将那些推波助澜的手,一一折断。   包里的手机震动。   “苏蔓姐,怎么样了?一切顺利吗?”助理刘欣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嗯,”她淡淡道,“那小姑娘是个聪明人,她爬陈屿的床,不过是想讨点资源进演艺圈。现在我直接把电影合同给到她,她没理由不配合,你那边呢?”   “媒体这边都安排妥了!刘太太帮忙联系的那家港媒,一听说要帮您,细节都没多问就同意全力配合,还有不少看不惯陈屿的自媒体也在,现在,就等您发话了。”   白烟自指尖缓缓升起,一点嘲讽藏在唇角的纹路里,稍纵即逝。   五年间,她像饲养一头待宰的牲畜,纵容甚至暗中引导着陈屿的堕落。为的就是有机会以此做刀,剖走陈家一半家产,以报当年陈家的落井下石。   她抬头望向虚无:“既然戏台已经搭好,角儿也就位了,那就……开场吧。”   十分钟后,她打开刘欣发来的直播链接。   画面里,陈屿面如死灰,被汹涌的记者层层围堵。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被更多的话筒怼到面前。   “陈先生,您多次被拍到与不同女性出入酒店,对此有何解释?”   “您婚内出轨已成习惯,请问您把妻子苏蔓置于何地?”   “陈家生意近年来屡屡受挫,是不是全靠苏家的资源在背后支撑?”   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刻薄,直戳陈屿的痛处。   “不是……你们不要胡说……我和苏蔓,我们……”   他身边的陈母,一张平日里写满高高在上优越感的脸,此刻阴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空。   她张开双臂想把儿子护在身后,却被更多的话筒逼得连连后退,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了几缕,格外狼狈。   “陈太太,您对儿子的行为作何评价?”   “听说您一直对儿媳苏蔓不满,现在出了这种事,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而就在此时,另一个直播间也同步开启。   画面里的丽丽素面朝天,眼角还挂着泪,对着镜头抽泣:“是陈屿说,他已经恢复单身,还要带我去做投资,我……我……”   直播画面上,弹幕疯狂滚动:   “渣男害人!自己有老婆还在外面勾三搭四!”   “小姐姐快醒醒吧,这种骗财骗色的男人不值得!”   “软饭男还敢出轨,谁给他的勇气?”   “支持丽丽曝光渣男真面目!”   两个直播间同时发酵,舆论呈燎原之势迅速蔓延。   精心布置的艺术馆周年晚宴,眨眼间就成了一场沦为笑柄的丑闻。   苏蔓的唇角继续上扬,牵出单边的酒窝。   就在这时,身后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蔓想摁灭烟头,指尖却捞了个空,这才发现这里没有烟灰缸。她拧眉,没多想,直接用指腹捏灭火星,瞬间强烈的灼痛让她迅速从得意中抽离,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   陆临舟就站在几步开外,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顶楼的风卷起他黑色大衣的衣角,被口罩遮掩的脸看不清神情,唯有一双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心没来由地一慌,她来不及细想,脸上已迅速挂起平日里低眉顺眼的模样。   陆临舟并未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到她刚刚掐灭烟蒂的手指上。   沉默无声无息地漫开,又慢慢往中间拢,像张软绵绵的网,越收越密,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他终于有了动作。   手指探进风衣口袋,摸出个黑色金属糖盒。拇指抵着盒边一按,手臂抬递过来,动作缓慢,眼梢却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审视,那股漫不经心的矜贵劲儿,比直白的强势更让人捉摸不透。   苏蔓愣了足足两秒,才迟疑地伸出手,从盒中取出一片口香糖。   “谢谢陆先生。”   深不见底的眼睛极细微地眯了眯,陆临舟没有回应,垂眸看她的目光不重,却像潭水,让人猜不透深浅。   苏蔓攥紧掌心的口香糖,不再多做停留,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失陪了”,便快步从他身边绕过。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陆临舟才收回目光。   他摘下口罩,露出线条冷峻的下巴和紧抿的唇,重新倚在苏蔓刚才站过的位置,低头看手中的口香糖盒。   楼下会场的骚乱不止,而他这里,只有呼啸而过的风。   脑海中反复镌刻的模样,像一把生锈的钥匙,不经意间蹭到记忆的锁,轻轻一撞,门就开了条缝。   ……   七年前,他刚转学到海丽市,那会儿,他叫顾常念。   下午第一节 课逃课没去,独自靠在满是涂鸦的墙边,身上的校服皱巴巴的,袖口还扯了道口子,脸上新添的伤口往外渗着血丝。   天台铁门“哐当”一声巨响被推开。   苏蔓逆光走来,张扬得像在灰暗角落里烧起来的火。   她显然没注意到天台还有人,径直走到栏杆边,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唇角,狠狠吸了两口,然后皱着眉吐出烟圈,撇着嘴嫌弃地嘀咕:“什么破烟,臭死了!”   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喂,有口香糖吗?”   顾常念沉默了一瞬,接着从被扯得变形的校服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绿箭。   苏蔓走近他,伸手抽出一片,撕开包装纸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她打量他脸上的伤,挑了挑右边的眉毛:“又被姓霍的带人给堵了?不就是想收你做小弟吗?顺着他们不就行了?”   “我凭什么要听他们的?”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的倔强。   “哟,看不出来,还挺有骨气,”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俯身凑近他,身上是薄荷与烟草混合的气息,“不如,以后跟我混,我罩你啊。”   顾常念抬头,一脸的不服气:“谁要你一个女……”   “啧。”苏蔓不耐烦地咂了下嘴,突然伸手一把扳过他的脸,毫无预兆地低头,将沾着薄荷清凉的唇,印在他干裂还带着伤的唇角。   他瞪眼僵住,等回过神时,苏蔓已经退开两步。   她笑得像只终于偷吃到鸡的狐狸,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嚣张地宣布:“行了,以后出去就说,你跟苏蔓亲过嘴儿,看谁还敢动你!”   顾常念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关于她张扬恶劣的传闻,都在那一瞬间,被唇上转瞬即逝的甜软清凉覆盖。   原本该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但是,后来……   “顾常念,上次让你跑了,这次看谁还能来救你!”   他捂着被碎玻璃划伤的手臂,胸口被踹了一脚疼得喘不上气,额角的血流进眼睛,视线一片血红。混乱中,他仓皇四顾,却在甲板另一端,看见了苏蔓。   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晚礼服,覆着半张面具,斜倚在栏杆上。   两人的目光,在喧闹与灯光中,有那么一瞬的交汇。   然而,苏蔓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拇指,在自己的脖颈上缓缓划过,动作轻佻,随即,咧开嘴角,留下一个残忍的微笑,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进船舱。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周遭的喧哗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怔立在甲板上,如坠冰窟。   “看什么呢?还指望苏蔓来救你?实话告诉你,今天的局,就是她特别给你设的!”   是她?顾常念苦笑,原来如此。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心一横,翻身越过栏杆,纵身跃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   耳边风过,陆临舟握紧手中的糖盒,目光重新投向苏蔓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七年了,苏蔓,我回来了。   你准备,怎么偿还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苏蔓缩着脖子踏出酒店,一头扎进候在门口的商务车里。   她抽出毛披肩裹住身体,接过刘欣递来的化妆包,这才发现手心里还攥着一片口香糖,想都没想,撕开包装丢进嘴里。   “哪来的口香糖?”刘欣问。   苏蔓抽出棉签,蘸满卸妆水点在眼角:“路边捡的。”   “看直播了吗?陈屿那张脸绿得像西瓜皮似的,真是太精彩了!可惜直播间转眼就被封了。”   “看了一半。”苏蔓手下未停,用棉签在眼角划出一道泪痕,又取腮红在眼尾重点扫了几下。   “好在丽丽那边紧跟着开了直播,该说不说啊,演技是真不赖,硬是把自己的小三身份演成了无知恋爱脑少女,这一波流量,她是稳赚啊。”   “是做一个永无翻身之日的真小三,还是做一个被渣男蒙骗的受害者,她拎得清,”苏蔓瞄了一眼刘欣手里的平板,“找个靠谱的经纪公司,给她包装一下,这小丫头以后一定能红。”   刘欣回头,见到苏蔓已卸去冷艳,换上雨打梨花的怨偶妆。   “苏蔓姐,事情已经落定,您干嘛还要再去苏鸿业那儿?”   苏蔓举着小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妆面:“二叔同陈家这些年虽渐行渐远,但到底还是旧相识。我跟陈屿的事,若他真想当和事佬从中调停,我总不好直接打他的脸。”   “一会儿过去,一是探探他的口风,二来嘛……”她停顿一下,想起当初嫁给陈屿时,堂姐苏瑾曾冷嘲热讽地说她这种货色,只能贱卖,“听说二叔最近生意不顺,一直想让苏瑾进社交圈,通过联姻来巩固商业地位,我其实挺好奇,苏瑾,给自己标了个什么价?我去,也好给她抬抬价。”   贱卖也好,高卖也罢,说到底不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又凭什么觉得谁比谁更高贵?   苏蔓放下镜子,裹紧披肩,靠进座椅里闭目养神。   天边滚过一记雷,湿冷的水汽沉沉地往下压,闷得人喘不过气。   陆临舟穿过旋转门,弯腰坐进劳斯莱斯后座。   助理江叙递过来一沓文件:“小陆总,望澜湾别墅拍卖会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我们,真的不用问过老爷子的意见吗?”   “下个月回去吃药的时候,我会跟爷爷当面说的。”他将文件随手丢到旁边的空位上,“通知苏鸿业,我们现在过去。”   “这个时间?”江叙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陆临舟仰头靠向椅背,闭上眼:“走吧。” 第3章 玫瑰园   ◎没了牙的狐狸,可就不好玩了◎   苏家三兄弟各有偏好,老大苏鸿德爱水,早年跟着当地政府开发望澜湾海岛项目,赚下第一桶金后,就一直在海岛别墅长住。   老三苏鸿仁一向与世无争,并信奉大隐隐于市,没事就往市井热闹里钻,住处也选在最热闹的老城区。   而老二苏鸿业喜山,如今所住的玫瑰园,是海丽市为数不多的半山别墅。   他掌握公司话语权的第一件事,就是抵押望澜湾二期项目的地块,开发这座半山别墅,但结果,差强人意。   苏蔓他们的车刚开到山脚,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像是有人故意向车窗上扔石头。   车子在玫瑰园门口被保安拦下。   刘欣下车理论了几句,却被保安以“非业主不能进”的规矩顶了回来,争执无果,苏蔓只能推开车门,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别墅区里走。   直到停在二叔家门口,她才终于见到灯火通明的建筑物,驱走这一路的冷清。   别墅的每一扇窗都透着暖光,偏衬得站在雨里的她浑身发冷,好像身处两个世界。   雨点子越来越密,特意化的“怨妇妆”眨眼间花成一团,活脱脱一副被雨打湿的小丑模样,倒也浑然天成地透着一股狼狈。   她在雨里站了足足半小时,连二叔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是二婶沉着一张脸从别墅里走出来。   “苏蔓!你的破事以后再说!”雨声太大,几乎盖过了人声,二婶干脆扯着嗓子对她喊,“别在这挡路!”   “二婶,求您让我见见二叔吧!”苏蔓的声音早被雨浇得发颤,带着哭腔往前挪了半步,却被二婶的眼神逼得不敢再动。   “见什么见?”二婶冷笑一声,伞柄用力向上抬,溅起的雨水泼了苏蔓一脸,“当年要不是看你年纪小,鸿业心软,能好心帮你张罗跟周老板的婚事?是你自己作,非要嫁给陈屿,现在陈屿在外头养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可是……”苏蔓冻得嘴唇发白,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可什么可?”二婶打断她,“婚姻跟做生意一样,你自己选的路,赔了就得认!”   雨水顺着苏蔓的发梢往下滴,礼服已经完全湿透,像一层浸了水的皮,严丝合缝地贴在身上。   她脸上还维持着痛苦的神情,可眼底的光,正一点点被雨水包裹,慢慢冻结成冰。   是她自己选的路吗?   当年父亲突发心脏病倒在办公室,二叔第一时间不是叫救护车,而是闯进办公室,拿走公司印鉴。   后来,又拿住她的把柄逼她交出父亲的股权,甚至做局让她嫁给一个老头。走投无路之下,她才找到陈母,以手里仅剩的股权为交换,换得嫁进陈家。   这些年,她表面看着是陈太太,可实际上,她与陈屿不仅没有结婚证,陈母甚至不许儿子与她同房,连家里的佣人都敢给她使脸色。   不过,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委屈,有时候是可以被利用的武器。   她要让所有人都同情自己,然后,再一步一步地,毁掉陈屿,毁掉陈家,把属于自己的一切都拿回来。   玫瑰园门口,刘欣抱着双臂站在保安室里,瞪着保安的眼睛都瞪酸了。   一辆劳斯莱斯慢悠悠停下,江叙撑着一把黑色大伞从车上下来。   “你好,我们来找苏鸿业,麻烦开下门。”   “非业主不能进。”刘欣抱着肩膀替保安回答。   “请问,是陆先生吗?”保安脸上的不屑瞬间消失,毕恭毕敬得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是的,麻烦了。”江叙说完,眼角轻飘飘地扫了刘欣一眼。   刘欣用力甩上车门,一脸的气急败坏:“不就是劳斯莱斯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哟,是没什么了不起,也就千万起步吧。”司机老张笑着调侃。   “啥?”刘欣惊得张大了嘴,“哼,等咱们发达了,也让你开一辆过过瘾。”   “那我可就盼着了。”他嘴里呵呵地笑,眼睛却盯着铺天的雨幕,祈祷赶紧雨过天晴。   “不过,那是谁啊?陆先生,”刘欣脑子里灵光一闪,“陆临舟?!”   雨幕如注,大片大片地往下砸。   苏蔓垂着眼,故意放大哭腔,苦苦哀求:“二婶,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求您了,让我见二叔一面,行不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二婶的耐心彻底被消磨殆尽,言语里是藏不住的厌恶,“我今天干脆跟你挑明了,你和陈屿的事,完全是你自找的,现在你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半点关系!这就是你二叔的意思!赶紧走!一会儿家里要来贵客,别在这碍眼!”   说完,她转身,黑色雨伞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别墅的廊灯下,门外,只剩苏蔓孤零零地站在滂沱大雨之中。   很好,等的就是你这句“死活都没关系”。   苏蔓面无表情地一步步向后退,仰起头,冷冷盯着整栋别墅的轮廓。   四方的结构,硬是要将英伦的骨架与中式的深沉色彩结合,结果造出个不伦不类的产物,远远望去,规整中透着阴森,像一座豪华的坟墓,没有一点生气。   突然,她后腰撞上一个冷硬尖锐的东西,回头一看,是劳斯莱斯的车标。   司机下车,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女士,您没受伤吧?”   苏蔓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隐约看到后排座上有个人影,这就是二叔今天要巴结的贵客?   坐在后排的陆临舟听到声音,睁开眼,见到她浑身的狼狈,眼角极细微地抽动,开口:“江叙……”   “没事,是我自己没看路,抱歉。”苏蔓朝着司机摆摆手,绕开车头。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江叙撑着伞快步过来,把手里的雨伞递过去:“女士!这把伞送给您。”他又递上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后续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哦,谢谢。”苏蔓接过伞和名片,没有停留,转身融入雨幕,走过拐角,扫一眼名片上的名字,“瀚海集团,总经理特助,江叙”。二叔好手段啊,这么快就搭上陆临舟了?   “哎呦,小陆总!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苏鸿业展开双臂,满脸堆笑。   为表示低姿态,他更是推开佣人递来的伞,冒雨小跑着过来,毕恭毕敬地去拉车门。   手刚接触到把手,就听见“咔哒”一声,车门落锁。   江叙站在苏鸿业身后:“苏总,不好意思,小陆总正在通电话,请您稍等一下。”说完,他向后退了半步,让出空间,也让苏鸿业整个人暴露在大雨之中。   苏鸿业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讪讪地松开手,硬生生杵在雨里,脸上堆着笑,耐着性子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临舟终于降下车窗,看着苏鸿业落汤鸡似的狼狈模样,语气平淡:“实在抱歉,苏总,总部的紧急电话。”   “理解,完全理解。”苏鸿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里却在打鼓,“那咱们……”   “刚刚那位,是苏蔓小姐吧?”陆临舟打断他,语气淡漠,“这么大的雨,怎么没进去?”   “啊?”苏鸿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摆出为难的样子,“对,是,是苏蔓,那丫头性子倔,因为点小事吵得不依不饶的。”   “哦,”陆临舟微微颔首,手指敲在膝盖上,“很多年前,曾有幸见过一面,至今印象深刻,不知她近来可好?”   “唉,那孩子也是命苦,”苏鸿业叹了口气,“我大哥去世后,她就匆匆嫁了人,在夫家过得不顺,就喜欢过来跟我们念叨念叨。”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陆临舟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惋惜之情,倒是话锋一转,“我现在要立刻回去,下个月集团有个战略招募酒会,我会叫人给你送邀请函。届时,务必把苏蔓也带上,我想跟她,好好叙叙旧。”   说完,他敲了敲车窗沿,江叙心领神会,收伞上车。   车子驶离的时候,陆临舟看着后视镜里苏鸿业僵住的身影,眼底的不屑一闪而过。   苏鸿业回到别墅,接过妻子递来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把脸。   “这个陆临舟,临时说要过来,怎么到了门口又说有事,这,这不是折腾人嘛!”妻子在一旁抱怨。   苏鸿业没说话,用力擦头上的雨水,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越擦越浓。   “刚才苏蔓过来,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啊?”妻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唉,不就是她跟陈屿的事,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想找你这个二叔给她撑腰呗!”   “不对……”苏鸿业眉头拧得更紧,随手将毛巾扔在一边,视线转向正从楼梯上慢悠悠下来的女儿,“苏瑾,你以前有没有听苏蔓提起过,她是怎么认识上陆临舟的?”   苏瑾脸上贴着面膜,懒洋洋地坐进沙发,拿起一个抱枕搂在怀里,阴阳怪气:“我哪知道?她以前跟着大伯出入各种场合,风光的很,眼睛长在头顶上,哪儿会跟我聊这些。”   苏鸿德在世时,格外看重女儿苏蔓,走哪儿都愿意带着,全然没有重男轻女的迂腐观念。苏鸿业至今还记得大哥说过的话:“我们能留给孩子的,不只是财富,更是她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难关,都能靠自己站起来的勇气和活下去的能力。”   除了刻意培养,苏蔓也是争气,小小年纪,就已经在社交圈里混得风生水起,言谈举止、眼界人脉,早早甩开同龄人一大截。   正因为拥有这种独立处理复杂局面的眼界和能力,才能在大哥猝然离世后,面对外界的步步紧逼,没有完全慌了手脚,甚至还知道抓住陈家做庇护。   再看看自己这个女儿……   苏鸿业眼神复杂地扫过苏瑾,苏瑾自小被宠坏了,性子骄纵,眼高手低,别说商业谈判,就连基本的人情往来都拎不清。   这次为了抢一个什么电影的女三号,还要他扯着一张老脸去求人。   “苏瑾,”苏鸿业放缓语气,“陆临舟是什么人,海丽市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他主动提苏蔓,不管两人以前是什么关系,这都是我们苏家的机会。你要是能跟苏蔓处好关系,哪怕只是让她在陆临舟面前提一句你的名字,对你以后在圈子里立足,都大有好处。”   “好处?”苏瑾气呼呼地扯下面膜,“她能有什么好处给我?她现在就是个弃妇!爸,您是不是老糊涂了?居然想让我跟她低头?”   “你!”苏鸿业被女儿气的胸口发闷,手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妻子赶紧上前打圆场:“鸿业,你也别跟孩子置气。女儿说的也有道理,苏蔓现在自身都难保,再说了,万一她跟陆总真有什么,那咱们岂不是给她做了嫁衣?”   苏鸿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妻子和女儿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陆临舟的态度太反常了。这里面,一定有他没看透的门道。   “总之,”他睁开眼,“找一天去看看苏蔓,跟她好好聊聊。就说……就说家里担心她,想让她来玫瑰园住几天,避避风头。”   “我不去!”苏瑾想都没想就拒绝,“我才不要见她那张假惺惺的脸!”   “你必须去!”苏鸿业提高声音,“这不是跟你商量!”   劳斯莱斯驶向码头的路上,雨势丝毫没有减弱,车窗上布满了雨痕,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苏蔓嫁进陈家,过得如何?”   江叙愣了一下,回答:“据外界的传言,陈母一直看不上苏蔓,觉得她家道中落,配不上自己的儿子。婚后陈屿不怎么回家,还被多次拍到与不同的异性有同居关系,两人的夫妻关系,估计也不会好。”   “是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委曲求全?”陆临舟唇边挂着笑,眼底的冷锋却不见少。一只没了爪牙的狐狸,驯服起来的趣味性就会大打折扣。   “小陆总,我们现在去哪儿?”   “望澜湾别墅。”   江叙一愣:“现在?雨这么大,可能没有进岛的船了。”   “会有的。”陆临舟拿出望澜湾七号别墅的宣传册,熟悉的建筑物,让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夜。   江叙回头:“别墅拍卖会邀请名单里没有苏蔓的名字,而且,我查过,她名下的资产,连拍卖会的验资门槛都够不到。”   陆临舟翻开文件,手指蹭过平面图上“露台”的标记,声音低沉:“这么大一场戏演下来,我不相信只是巧合,说不定,她很快就会够到门槛了。”   ……   苏蔓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身上套着一件改得又短又贴身的校服,晃悠进一家新开的面包店。   玻璃门开关,“叮铃”一声脆响,惊动了店里的人。   顾常念掀开隔帘走出来,一见是她,喉咙倏地发紧。   那时候的他,性格内向,长得又乖,经常被欺负,但自从天台相遇后,他果然再也没挨过打。   “欢迎光临。”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假装整理货架上的面包,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   “这是你家开的店?”苏蔓倒是坦然自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冲他笑得明媚。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敢抬头。   “有栗子糕吗?”   “今天……没做。”   “那……现在能做吗?我特别想吃。”她凑近了些,领口透出一点少女特有的香气。   顾常念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开始做的话,可能要等到八点以后。”   “是你亲手做吗?”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眼尾上挑,整个人趴伏在柜台上,勾得人心头发颤。   “嗯。”   苏蔓扯过柜台上的便签纸,唰唰写下地址:望澜湾七号别墅。笔尖顿了顿,又在末尾添了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狐狸头。   “望澜湾……”他接过纸条,有些迟疑,“要坐船登岛啊,那可能不太方便,要不明天……”   “同学……”她忽然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他虎口上的软肉,撒娇似的语气,“我爸又骂我了……我今天的心情特别不好,就想吃一块栗子糕开心一下。要是吃不到,我一整晚都睡不着的。”   她说的半真半假,眼尾却真的泛了红。   顾常念心头一软,忙不迭地点头:“我、我做!做好就给你送过去。”   夜里又下起了急雨。   顾常念撑着伞,孤零零地立在码头,怀里紧紧护着系得严严实实的蛋糕盒。   等了许久,才盼到一艘愿意在这种天气出航的渡船。   他顾不得自己湿透的裤脚和鞋子,只把蛋糕盒又往怀里紧了紧,用体温护着那点甜。   他在别墅大门外站了将近半个小时。   终于,他看到苏蔓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朝着楼下随意地挥了挥手。   她身边的朋友笑着大声喊了一句:“苏蔓,楼下那傻子还在那儿站着呢!”   苏蔓没有回应,只是笑着随手拉上窗帘。   顾常念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里,他低头看看怀里依旧温热的蛋糕,蛋糕盒上的丝带已经被雨水泡得变形。   最终,他将蛋糕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迷蒙的雨夜中。   …… 第4章 云和泥   ◎我只想跟你玩◎   汽车在码头附近停下,雨势未减,海浪在昏暗的天色下翻涌,最后一班进岛的船早已停航。   “小陆总,看来今晚是过不去了。”江叙看着空荡荡的码头发愁。   陆临舟望着车窗外被雨幕笼罩的海面,片刻,他开口:“等等看。”   江叙不再多言。沉默在车内蔓延,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声响,单调,压抑。   过了一会儿,江叙拧身转向后座:“小陆总,您这一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我看那边有家面包店还亮着灯,我去买点吃的。”   陆临舟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江叙下车,撑着伞小跑着过去。陆临舟的视线也跟随过去,落在面包店暖色调的橱窗上。里面陈列着各色的糕点,竟然有栗子糕?   像是被一种莫名的引力牵引,他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店门推开,“叮铃”一声脆响......   ……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老面包店提前打了烊,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窗上,顾常念正独自在店里温书。   突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破了安逸宁静的氛围。他吓了一跳,抬头望去,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   “顾常念!开门!你为什么不理我了?”苏蔓的声音透过玻璃门传进来,带着雨水的湿冷。   顾常念心口一紧,却强迫自己坐着没动。他隔着玻璃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苏蔓,别玩了。反正你耍也耍过了,能不能别再招惹我?”   “是因为送蛋糕的事吗?是我跟他们打赌输了……我跟你道歉!”   “打赌?”顾常念心底泛起涩意,起身走到玻璃门前,“苏蔓,有那么多人围着你转,不差我一个。而且,我也不想当你的舔狗,你赶紧走吧!”   “我没有把你当舔狗!”苏蔓用力拍门,“顾常念,你开门!”   顾常念心烦意乱,抬手挂上门帘,隔绝了门外的视线,然后抱起书转身进了后面的小休息室,将她的声音和雨声一起关在门外。   世界终于清静了,可书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门外彻底没了声响,那股子寂静反而更熬人。   他终究没忍住,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抓着门帘的一角掀开一条缝。   只见苏蔓竟还固执地站在雨里,单薄的身子完全暴露在瓢泼大雨中,双手抱着肩膀,冷得瑟瑟发抖。   那一刻,所有赌气和原则都土崩瓦解。   他低咒一声,打开门冲进雨里,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店里。   “你干什么!疯了吗?”他又气又急,扯过干净的毛巾,有些粗鲁地盖在她湿漉漉的脑袋上。   苏蔓乖乖地站着,任由他给自己擦头发,从毛巾缝里偷看他绷紧的唇角,小声说:“顾常念,我跟你道歉,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他没吭声,又找来一条厚实的毛毯将她裹住。   “我不喜欢跟他们玩,我只想跟你玩。”   顾常念继续沉默地帮她擦头发,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耳垂,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也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顾常念,你脸怎么红了?”苏蔓歪着头,故意问道。   “别动。”他试图掩饰,伸手去扶正她的头,掌心压住她整个耳廓。   “呀!耳朵也红了!”   “……你自己擦!”少年一张脸通红,把毛巾塞进她手里,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钻回后面的房间。   十几分钟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丝可乐走出来,板着脸递给她。   苏蔓皱着微翘的小鼻子尝了一口,立刻撇嘴:“不好喝。”   顾常念看她嫌弃的样子,抿了抿唇,转身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用保鲜膜包好的栗子糕,小声嘟囔:“……那,吃这个吗?”   ……   “先生,是要这块栗子糕吗?”店员的声音将陆临舟从记忆中拉回。   他发现江叙已经提着装好面包的纸袋在等他,对店员摇了摇头,转身。   刚回到车里,江叙的手机就响了,接完电话,他略带惊讶地汇报:“小陆总,船找到了,十分钟后到码头。”   陆临舟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江叙怀里的纸袋,忽然问了一句:“栗子糕呢?”   江叙一愣,和司机对视一眼,心下诧异:刚才说不吃,这会儿倒指定要栗子糕了?   司机怯怯地递过来一个被咬过一口的蛋糕:“小陆总……我、我血糖高,不能吃甜的,就选了栗子糕……这个,我咬过了。”   陆临舟看见他手上带着缺口的栗子糕,沉默地移开视线,靠回座椅,抬手扶住额角,闭上眼睛:“江叙,船费照付,今天不登岛了,回去吧。”   “阿嚏!”   苏蔓端起剩下的半碗姜丝可乐,一仰头咕噜咕噜喝下去,眉毛都皱到一块去了。   她如今租住在一栋老旧的公寓里,每到饭点,烟道里就会“呼呼”地窜出邻居家烧饭的油烟味,呛得人直犯恶心。   当初,二叔为了逼她嫁给暴发户周老板,使了坏心眼,把几笔烂账划到她的名下,想以此拿捏她,逼她乖乖就范。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好去找陈母,想卖掉一部分股权救急。可陈母只冷冷丢给她一句话:“想嫁进陈家,就得有陈家媳妇的样子,少操心苏家的事儿。”   望澜湾七号因此被银行查封,但因为标的物估值巨大,一直没有被拍卖。直到最近,望澜湾因为海岛旅游业的火爆,重新被拿到市场上。   公寓里乱得像个杂货铺,从别墅搬回来的旧物堆得几乎要顶到天花板。   她洗好碗,慢悠悠地从厨房走出来,伸手在包里摸出艾司唑仑药板。接着蹲下身,双手抓住床底的旧木箱,用力把它拖出来。   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盒,药盒最底下,压着一本磨破了边角的画册,是母亲的画册。   牛皮纸的封面因年岁久远泛黄发脆,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是一颗栗子树的素描画,这是父亲当初千里迢迢从北方挪种到别墅院子里的第一颗绿植。第二页,是一只圆头圆脑的金毛幼犬,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只宠物,叫史迪奇。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母亲的笔触温柔又灵动,有院子里的花草,有夕阳下的礁石,还有羽翼丰满的翅膀。她从不画人,她觉得把人画进图里,会困住人的灵魂。   画册的最后一页,是阿尔勒的星空,也是母亲常念叨的,梵高笔下的自由之地。   苏蔓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无波无澜的深潭。   她把画册小心地放进木箱,推回床底,然后关灯上床。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吞没渐渐平稳的呼吸。   迷迷糊糊中,苏蔓看见两个人影在雾色里紧紧交缠拥吻。   男人闭着眼睛,神情沉醉。   下一刻,他突然睁开眼皮,直直地看向她,让人不寒而栗。   苏蔓心头一紧——顾常念?!   她正要冲过去,一只湿漉漉的手却从后面攥住她的手腕!   另一个顾常念站在身后,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滴着水,眼神阴鸷得吓人,像个恶鬼似的冒着黑气。   “你……”苏蔓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抬手用力,将她推倒。   失重感瞬间袭来,无尽的黑暗像一张大嘴,一口将她吞没。   她兀自向下坠落,掉进海里,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顾常念俯视冷笑的画面。   苏蔓从梦中惊醒,心口怦怦直跳,枕边的手机疯了似的震动个不停。   她摸索着抓过手机贴在耳边,那头立刻传来陈母尖利的声音:“苏蔓!你这一晚上跑哪儿鬼混去了?”   “……?”她喉咙发干,梦里那股咸涩的海水味仿佛还缠在舌根,让她一阵恶心。   “说话!”陈母已经是气急败坏,连声音都变了调。   “……朋友家。”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意识还半陷在那个潮湿的噩梦里,脑袋晕乎乎的。   “陈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在外面野?立刻给我滚回来!”   苏蔓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有气无力地说:“知道了。”   她俯身在狭窄的洗手池前,吐掉嘴里的泡沫,起身的时候,一阵轻微的眩晕,窗外的阳光正好晃了她的眼……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陆临舟刚洗完澡,穿着浴袍,慢悠悠地走到洗漱台前,拿起电动剃须刀,按下开关。   嗡嗡声在他宽敞的浴室里响起,他心情不错,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儿,只是不在调儿上……   苏蔓被窗外割草机的嗡鸣声吵得皱起眉,走过去用力合上窗户,然后去到另一间卧室,里面摆满了衣服和鞋子,像个小型的服装店。手指划过一个个衣架,最后停在一套黑色连衣裙上……   镜子里,陆临舟已经换上一身黑色西装,正一丝不苟地调整着领带结的位置,镜面里倒映出他身后奢华却略显空旷的世界……   同一时刻,两人各自转身,手握上门把。   门外的世界就此截然不同。   她的门外,是灰扑扑的、堆满了垃圾旧物的公寓楼道。   他的门外,是碧绿清新、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私家花园。   晨光毫无偏袒地洒向两者,却照亮了此刻天差地别的人生,一个在泥沼,一个在云端。 第5章 天生的坏种   ◎人,是教不坏的◎   咖啡店里,苏蔓低头看杂志,看得入了神。   陈母气冲冲地推门进来,风风火火地直接坐到她对面。   见苏蔓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她终于按捺不住:“苏蔓,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回家?”   “家?”苏蔓“啪”的一声合上杂志,声音像拍了一下巴掌,“谁的家?我的吗?”   服务员拿着餐单走过来,却被陈母一个凌厉的眼锋驱走:“怎么,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   “张延,这些年,我帮陈屿料理的丑事有多少,你心里有数。现在,我烦了,不想管了。”   “哼,”听到她直呼自己名字,陈母的怒意更盛,“你是觉得你现在翅膀硬了?想离开陈家?”   “我从来就不是陈家的人,何谈离开?张延,这些年你防着我跟防贼似的,不就是怕我拿走你们陈家的一分一毫吗?”苏蔓语带嘲讽。   “你可是苏蔓啊,苏鸿德的女儿,天生就揣着野心和算计,我当然要防着你。”   “可惜啊,你还是没防住,”苏蔓轻笑,眼底迸出光芒,“你不让陈屿跟我接触,怕我勾引他与你反目,但是你想不到,我找别的女人勾引他,也是一样的。”   “什么?”陈母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只是,我高估了陈屿的定力,我不过在酒吧里找几个女孩小试了一下,他就沉在温柔乡里拔不出来了。”苏蔓靠进椅子里,悠然看向她。   “原来是你,是你教坏了小屿!”陈母按捺住将水泼到她脸上的冲动,牙齿咬得咯咯响,暗骂儿子还是着了她的道。   “张延,人,是教不坏的,”苏蔓歪头看她,“你对陈屿从小就严苛,所以你看不出来他骨子里的恶,成年后你虽然开始纵容他,但他怕你,也不敢张扬,结婚后,他觉得终于可以摆脱你了,才敢真正的暴露本性。”   “哼。”张延瞪了她一眼,显然不信。   “当初我为什么逼他退学,张延,你还记得吗?”苏蔓挑眉,压迫感剧增。   “是你霸凌他!”陈母气势上不输。   “霸凌?”苏蔓冷笑,“陈屿到底有没有强/奸那个女孩,你心知肚明。就算你用钱摆平了那女孩的一家,但陈屿心里的种子已经种下,我只不过稍稍浇了点水,他就开花结果了。”   “苏蔓!少在这跟我装清高,那个被你玩到最后跳海自杀的孩子至今下落不明,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我没有!”苏蔓低声吼出,双手攥拳,一双眼满是恨意,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下一秒就要吃人的模样。   张延明显瑟缩了一下,她没想到苏蔓的反应会这么大。想喝口水压惊,却发现桌上只有一杯苏蔓的柠檬水,只得干巴巴地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回来:“苏蔓,以前的事我懒得跟你纠缠,你现在演了这么一大出戏,到底想干什么?别忘了,你在陈家,一无所有。”   苏蔓也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靠回椅子,“以前是不能,”声音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但我听说,你想借关系,让陈屿坐上儿童慈善会主席的位置?”   听到“慈善会主席”几个字,张延松弛的身体立刻绷紧。那是她为儿子踏入更高圈层的关键一步,绝不能在临门一脚时出岔子。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强自镇定:“苏蔓,你想威胁我?”   “威胁?”苏蔓摇摇头,“这不叫威胁,这是交易。”   张延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想从苏蔓的脸上找到哪怕一点点虚张声势的痕迹,却只看到洞悉一切的冷静。   “两个亿的现金,还有陈恩艺术馆的完整所有权,”苏蔓不再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开出价码,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钱到账,艺术馆过户,我保证会让陈屿所有的负面新闻消失,并且亲自为他辟谣,挽回名声。这样,慈善会主席的位置,你们或许还能争一争。”   “两个亿?!还有艺术馆?!苏蔓,”张延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拍着桌子抬高声音,“胃口这么大,就不怕撑死?!”   “不怕,我胃口一向不错,”苏蔓盯着张延的眼睛,“你最好现在就答应,时间久了,我可能会改变主意。到时候,我要的,恐怕就不止这些了。”   张延无力地靠进椅子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苏蔓的脸上,明明是一张清丽无害的脸,可心思却歹毒得让人畏惧。   脑子转得飞快,她在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两个亿和一间艺术馆,虽是割肉之痛,但若能保住儿子未来的仕途和陈家的名声,似乎……并非不能接受。   半晌,张延终于开口:“给我三天时间,我需要筹钱。”   苏蔓知道,自己赢了。她端起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优雅地收回锋芒。   “可以,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五千万的定金进账。张延,别耍花样。我的耐心,很有限。”   陈母冷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咖啡店落地窗外,一道黑色的车影迅速划过,苏蔓眯眼去看车号,又是那辆劳斯莱斯?   几天后,苏蔓坐在进岛码头处等船,一辆迈巴赫缓缓地停在后方,她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转过头,眯起眼睛瞧去。   一个娇俏的身影从车后座轻盈地下来。那女孩臂弯里挎着名牌包,手腕上绕着名牌表,就连指甲上贴的水钻,都带着名牌的醒目LOGO,活脱脱一个移动的人形广告牌。   苏蔓忍不住抿嘴,强忍着笑意站起来,看着摇曳生姿走来的女人,打趣道:“恭喜呀苏瑾,做了代言人就是不一样咯!”   苏瑾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之意,狠狠瞪她一眼,不耐烦地说:“去车里说,这儿人太多,太阳又这么毒!”   苏蔓却不紧不慢地转身,面朝波光粼粼的海面,悠悠道:“多晒太阳补阳气,多和人打交道补人气,对你有好处。”   “我人气高得很!不需要!”苏瑾几步抢到她身前,满脸不屑,“我听说陈屿的事儿了,苏蔓,你现在怎么这么没出息,连个男人都管不住!”   “哟,”苏蔓上下打量她,嘴角上扬,现出单边的酒窝,“你这话,跟陈屿他妈说得一模一样。不如下次接戏,就接那种恶婆婆的人设,保准能拿奖。”   尽管苏瑾知道她是故意往自己的痛点上戳,但一提到接戏的事儿,还是瞬间炸了毛:“苏蔓,你还有脸说,那个乔丽丽,是不是你故意安排来挤掉我的?”   苏蔓扬起头,坦然承认道:“没错,你也觉得她比你更适合那个角色,对吧?”   “你!”苏瑾气得捏紧拳头……   “蔓蔓!”身后传来苏鸿业的声音。   苏蔓眼角扫了一下又收回来:“好了,招呼也打过了,你走吧,我要和二叔谈正事了。”   启航的笛声响起,苏蔓朝着岸上的二叔挥挥手,转身踏进船舱。   今日的海面风平浪静,船身平稳地前行,可苏蔓的内心却波澜起伏。   她猜不透二叔突然示好的意图,甚至还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和陆临舟的关系。她和这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权贵能有什么关系?唯一的交集,不过是与他偶遇在天台,他顺手给过自己一片口香糖,如果这也能算关系的话。   筑浪岛曾经是国家重要的战略支点,是这片海域内最大的人工填岛工程。后来随着战略部署向外拓展,筑浪岛逐渐向民用转型。直到苏鸿德开发的望澜湾项目完工,筑浪岛慢慢向旅游业发展。   时隔几年,苏蔓再一次踏上岛上松软的沙地,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涌上心头,鼻子竟有些发酸。   “美女,要体验海岛游吗?坐观光车绕岛一整天,随玩随停,便宜。”码头边,一个戴着草帽的男人塞过来一张宣传单。   花花绿绿的宣传单上,满是身材健硕的肌肉男。   “猛男相伴一日游”,苏蔓眯起眼睛,看到一行小字。   她的目光在一众猛男的脸上扫过,突然,被一双清澈的眼睛吸引。   ……   苏蔓第一次见到顾常念,是在班主任秃头老李的英语课上。   老李被临时叫出教室,让学生们自行复习。   她百无聊赖,睡又睡不着,抬眼瞥见窗外的黄皮树结满了果子。   忽然,教室里一阵欢腾。   苏蔓已经踩上窗台,探出大半个身子,伸手去够窗外的黄皮果。   那天有体测,她没穿裙子,但被她改过的校服上衣因为这大幅度的动作,高高掀了起来,几乎露出黑色内衣的底边。   坐在最后一排的霍之洲悄悄拿出手机,正准备拍照,突然感觉脑门上一股凉意袭来。   “霍智障,”苏蔓蹲在窗台上叫他的外号,手里捏着一个黄皮果就扔了过去,“皮痒了是吧?”   霍之洲手忙脚乱地接住果子,笑着咬了一口,忽然皱着眉嘟囔:“哎呀,真他妈酸!”   “苏,苏,苏,苏蔓,你,你给我回去!”窗外,老李指着她,结结巴巴地喊。   苏蔓调皮地眨眨眼,笑着回应:“好嘞,您慢慢说,别咬到舌头。”   老李气得双手叉腰,快步往教学楼冲。   苏蔓笑得更加肆意,刚想把一条腿迈回教室,却看到树下一个单薄的身影。   苏蔓并不是没见过长相漂亮的男孩,但他的眼睛,让她想起家里的宠物狗,史迪奇。   史迪奇是一只十三岁的金毛犬,是母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它刚到家里的时候才三个月大,小小的一团,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懵懂和好奇,就像此刻树下顾常念的眼睛一样。   老李用力推开教室门,却不见苏蔓。他冲到窗台边,只见苏蔓正拿着一个黄皮果,在顾常念眼前晃悠,嘴里还问:“吃吗,可甜了!”   顾常念看着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同学,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就听见新班主任大声喝道:“苏蔓,你,你,你把他,给我,领,领,领进来!” 第6章 热吻时刻   ◎你为什么不摘,是因为长得丑?◎   “美女啊,看半天啦,有没有相中的小哥哥呀,给您好好介绍介绍嘞。”递传单的人摘下草帽,当作扇子在她身后扇着风,光秃秃的头顶跟脸一样黑,像夏日里被晒得干透的黑泥鳅。   “他,我找他。”苏蔓指着宣传单上的人说。   “小陈啊,哎呦,他刚接了个活出去喽,您再看看别个,我们这儿的小哥哥都很不错啦!”   “那就算了。”苏蔓意兴阑珊,把宣传单还了回去,抬眼看来接她的车已经到了。   “别别别,别算了呀,”草帽男急了,眼看一笔到手的生意要跑,“明天,明天我一定给您安排他,保证好活儿!”   “苏女士,”望澜湾拍卖会的经理宋徵一路小跑过来,“不好意思,临时有个会。”   见苏蔓要走,草帽男直接把宣传单塞进她的口袋里,带着点强买强卖的蛮横:“里面有电话,明天,明天联系我,保证给您安排小陈!”说完,戴上草帽,泥鳅似的一头扎进人潮。   “岛上的游客一多,就有点乱,”宋徵一边引着苏蔓往车前走,一边解释,“不过您放心,望澜湾的安保工作很专业,除了24小时管家服务,自动警报装置也是世界一流的,能确保业主拥有绝对私密的空间。”   “您看中的望澜湾七号,是我们整个望澜湾项目规格最高景致最好的,所有标准全是按照顶格……”一路上,宋徵滔滔不绝地介绍。   进入整个别墅项目大门,要经过一条专属车道。   车道两侧排列着太阳能星光灯,入夜后,这里会亮起一片星河,低低地悬在头顶,营造出一种转瞬的浪漫。   七号别墅的大门洞开,一个极致奢阔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苏女士,请进!”宋徵侧身让道,依旧热情高涨,“七号别墅,一层入户挑高九米,没有任何实体隔断,最大程度地延展了空间感。您看这十二米长的弧形落地窗,采用了最高规格的防爆玻璃,不仅安全性能卓越,更将无敌海景完美引入室内。”   苏蔓接过宋徵递来的鞋套,穿戴整齐后走进大厅,在落地窗前停步。   这里原本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母亲曾是国内著名的钢琴家,婚后便逐渐淡出舞台,但她依旧坚持每日练习。   苏蔓从小耳濡目染,虽然也拿过不少奖,但她始终觉得,和母亲的天赋与努力相比,自己连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宋徵见她站在落地窗前发呆,以为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继续卖力介绍:“窗外的无边泳池,视觉上可以与远处的海面相连,泳池采用了顶级自动过滤系统。虽然是几年前的设备,但目前在国际上仍然处于领先水平。”   她记得,当年安装完这套水质处理设备后,父亲还是亲力亲为地调试泳池的酸碱度,只因为她从小皮肤敏感,一点不合适就起疹子。   沿着楼梯来到二层。   “二层是生活区,有四间海景套房,每间都带衣帽间和独立露台,能保证每位家人的隐私和绝佳的观景体验,另外的两间次卧内也配有卫生间,即便朋友过来暂住也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宋徵推开主卧的双开门:“这间主卧采用270度环形玻璃幕墙,让您即便躺在床上,也能欣赏到日出日落,将星空大海尽收眼底。”   苏蔓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记忆中,母亲离家出走后,父亲就再也没踏进过这间卧室。   “这里的主卫也很有特色,”宋徵继续介绍,“进口双人按摩浴缸,正上方还设计了电动天窗。您可以和爱人一边沐浴,一边仰望星空,享受极致的浪漫与放松。”   苏蔓从二楼尽头的私人影院里走出来,那里的空气似乎比别处都阴冷一些。   母亲离开后的很多年里,父亲总是一个人偷偷躲在里面,一遍又一遍播放所有关于母亲的影像,她光芒万丈的舞台身影,或是他们新婚燕尔的黑白照片,或是用摄影机拍摄的生活碎片。   登上三楼,视野瞬间变得开阔起来。   “三层一半是露天观星台,有专业的天文望远镜和定制烧烤台,非常适合夜晚聚会。另一半是空中茶室连带着书房,”他走进茶室,指着一张极具设计感的圆形茶桌,介绍道,“这张茶台内置恒温涌泉装置,煮茶时水流循环,不仅美观,还能保持茶汤的最佳温度。”   苏蔓皱眉,这里原本放的,是父亲从古董市场淘来的一张老榆木茶台,父亲不懂茶道,只会抓一把茶叶扔进大壶里闷泡,然后倒给她喝,味道除了苦没有别的,他却总咂摸着嘴说“回甘,有回甘”。   宋徵敏锐地察觉到苏蔓脸上的表情变化,心下惴惴,不明白她哪里不满意,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苏蔓走到三楼的栏杆边,俯瞰整个庭院。   宋徵重新整理一下思路,接着说:“望澜湾七号的精妙之处,就在于这个独享奢华热带庭院。庭院占地三亩,由国际顶尖园林大师精心设计。您眼前这片热带花园,种植了超过两百种珍稀热带植物,四季常绿,花开不断。”   “下去看看。”苏蔓说着,人已经朝楼梯走去。   咸咸的海风再度拂面,苏蔓站在姿态各异的奇花异草中央。   母亲曾经说过,花草也需要自由生长的空间,那些养不活的,不是因为娇贵,而是没有给它们对的空间和温度。就像北方的树,硬要栽到南方,是很难活的。   但父亲却不这么认为,他偏偏在院子里栽了一棵栗子树,还特意请了园林师来照顾。   这棵栗子树战战兢兢地算是活了很多年,却从未结过一颗栗子。   苏蔓走到栗子树下,如今它被一堆绿色的泡沫围着,装饰成一棵圣诞树的模样,滑稽里透着股悲伤。但从一块特意抠开的泡沫缝隙处看去,树干早已枯死,没了生气。   “这是……”   宋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起之前那位霸道的客户,直接徒手掰掉一块泡沫的场景,心有余悸,连忙解释道:“哦,这是棵栗子树……据说是原主人留下的。我们原本打算移走它,但老板觉得,也许有买家会喜欢这种……嗯……独特的沧桑感?当然,如果您竞拍成功,我们会第一时间为您处理掉它,绝不会影响整体景观。”   “是挺有沧桑感的,不错,别移走了。”   “嗯?”宋徵一愣,“您,也喜欢?”   苏蔓立刻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追问道:“也?还有谁对这栋别墅感兴趣?”   宋徵慌乱地摇摇头,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我们有规定,不能说。”   海丽市瀚海集团会议室,陆临舟坐在长桌主位。   眉目冷峻,气场强大,像一块泛着幽光的黑曜石,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压迫感。   “吴经理,”他抬眼扫过一众高管,“你的意思是,总部连续三个季度拨付的预算,都填进了营销和必要的公关费用这些无底洞,而投资回报率却远低于预期回报率的基准线。而你,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句应对市场环境变化?”   吴经理年近六十,是瀚海集团的“老人”,他本就看不上陆临舟,觉得他不过一个身份不明的野种,凭什么指手画脚。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不屑:“小陆总,您年轻,可能不太了解实际情况。集团想转型,前期投入大是正常的。如今市场风向转变,我们也在积极调整策略。有些费用,是维系当地关系、打通关节的必要开支,虽然短时间看不出收益,但对长远发展很重要。”   “长远发展?”陆临舟冷笑,“吴经理所说的长远,是指利用集团的资源,为你个人在东南亚的木材进口生意铺路?”   会议室一片哗然。   吴经理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拍着桌子叫板:“陆临舟!你这是什么意思?血口喷人!我为陆家立过汗马功劳,就算是陆老爷子也对我礼让三分!你还没接手集团呢,就想着卸磨杀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头,屏住呼吸。   陆临舟站起身,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吴经理:“陆氏能发展到今天,靠的是规矩,不是功劳簿。至于功劳,集团已经给了你匹配的报酬和地位。但这不是你倚老卖老,中饱私囊的资本。”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直接摔到吴经理面前:“这是审计部和调查组的初步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你以及你关联人员近三年的资金异常流动、关联交易以及……几笔与走私团伙的模糊资金往来,你自己看。”   吴经理颤抖着拿起文件,只翻了几页,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在你也曾为集团出过力的份上,我给你体面。去跟人事部自请离职,你手上的这些,我就当没见过。”   会议结束。   江叙跟在他身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小陆总,吴老毕竟根基深,就这样逼他离开,万一他狗急跳墙,直接去找老爷子……”   “他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机会。”陆临舟坐进办公椅里,打开私人手机,翻看派去跟踪苏蔓的私家侦探发过来的照片,“把他前几年借着项目便利,参与东南亚珍稀木材走私的线索,交给经侦和海关。”   江叙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他的意图。这是要把吴经理彻底按死,不留任何反扑的余地。他恭顺地低头:“是,小陆总,我马上去办。”   “等一下。”   “……?”江叙收住脚步。   “备车,先跟我去趟筑浪岛。”   夜幕降临,筑浪岛的夜晚,比起白天,更加喧闹。   街道两旁,霓虹灯牌争奇斗艳,拼凑出大片大片绚丽又俗气的光,各家商铺使出浑身解数,招揽过往的游客。   苏蔓身着一件轻薄的吊带碎花连衣裙,像一尾漫无目的的小鱼,随着热闹的人潮漂流。   街尾,一家名为“浪里浪气”的酒吧招牌格外耀目,招牌下方,一行醒目的字写着“独家供应:栗子味无醇啤酒”。   猎奇心和馋虫同时被勾起,苏蔓推开酒吧的门,走了进去。   酒吧的门脸并不起眼,但里面却别有洞天。   音乐声,震耳欲聋;舞池中,群魔乱舞。   主持人一步跳上舞台,冲着台下声嘶力竭地喊:“各位俊男美女,准备好迎接今晚的,热!吻!挑战了吗?!”台下应和着狂热的欢呼,气氛瞬间被点燃。   所谓的“Kiss Strange”,规则简单粗暴。每轮倒计时结束,参与者必须迅速找到一人接吻,落单者则罚酒一杯。   入场时,服务员会向客人分发面具,戴上面具,就等同于默认了游戏规则,反之不想玩的,摘下面具,坐在人群之中看热闹就好。   但苏蔓显然并不知道面具的特殊意义,只是觉得这羽毛面具造型好看,便随手扣在脸上。   她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啤酒上来后,她尝了一口,感觉一般,便放下没再动,划开手机开始翻娱乐新闻。   有了港媒的加入,陈屿的丑闻山崩似的发酵,有人为了蹭热度,开始曝各种各样的瓜,真的假的混在一块,热度越来越高。   苏蔓唇角上扬,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得意。   然而,喧闹的内场骤然安静下来。   她疑惑地抬眼,视野之内,方才还在跳舞的男男女女,已旁若无人地拥吻在一起。   苏蔓好奇,刚抓起一把开心果,一道晃眼的追光便打在她身上,将她孤零零的身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哇哦!看来我们有位幸运的落单美女!”主持人夸张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以我纵横夜场多年的火眼金睛担保,面具之下,绝对是位惊艳四座的大美人!”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苏蔓身上,带着探究和审视。   服务员端着一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走过来,“女士,这是游戏惩罚。”   “惩罚?”苏蔓感到不妙。   主持人岂肯放过制造话题的机会,立刻煽风点火,“看来美女是第一次来,不熟悉我们的规则。”   苏蔓摇头,“我不会喝酒。”自从海难的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酒了。   “不会喝酒?”主持人明显不相信,“明白了,这位女士需要一点勇气,我们给她掌声!”   四下里的起哄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服务员递过去一张宣传单,苏蔓这才明白游戏规则。   “我真的不会……”   苏蔓正想着如何脱身,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抓起酒杯,仰头将“惩罚”一饮而尽。   追光灯下,可以清晰地看清男人吞咽时滚动的喉结,以及他放下空杯时,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台上的主持人继续活跃气氛:“哇!看来今晚拯救这位女士的骑士已经出现!那么,下一场游戏,开始倒!计!时!”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涌起,气氛已经到达顶点,几乎要掀翻屋顶。   苏蔓侧头打量他脸上戴着的金色面具,一种被冒犯的不悦感油然而生,她不喜欢被人当作话题调侃,更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自认为英雄的“解围”。   “你确定,不把面具摘下来?”   男人侧身,打量她脸上的面具:“你怎么不摘下来,是因为长得丑,怕被人看见?”   “我......”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三!二!一!”场内的灯光瞬间掐灭,黑暗彻底笼罩整个酒吧。 第7章 猛男一日游   ◎抬手摸向颈侧,灼热的痛意◎   苏蔓在灯灭的瞬间,突然伸手攥住他脖子上的领带,用力扯向自己!   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被她这一下拉得低下头。   苏蔓仰起脸,凑过去,唇瓣相触的刹那,她能感觉到对方瞬间僵硬,心底嗤笑:原来是只纸老虎。   灯亮了,苏蔓松开手,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还游刃有余地顺手帮他捋了一下歪掉的领带,还故意轻佻地在领结上拍了两下,然后退回原位,继续喝她的栗子啤酒,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场内躁动的音乐又开始响起,苏蔓看一眼男人略显仓皇离去的背影,心里不屑,原来是个玩不起的,瞎逞强。   酒也尝了,戏也看了,人也亲了,她觉得无聊。   刚走到门口一暗处,身后一个影子便急奔过来,伸手旋过她的身体,重重按在墙上。   苏蔓看清眼前男人脸上的面具,金色的光泽,被光影一晃,显得有些扭曲:“怎么?没亲够,可惜活动已经结束了。”她有点不耐烦,她讨厌纠缠,更讨厌虚张声势。   “你知道我是谁吗?”男人低声问,呼吸微微急促。   “我管你是谁,游戏而已,玩不起可以不玩。”   “玩?”戴着面具的陆临舟眯起眼睛,盯着她嫣红的唇,唇色像被咬过的浆果,饱满诱人,“你经常这么玩,嗯?”   一道强光投过来,将他面具下琥珀色的瞳仁照得晶莹剔透。   ……   顾常念伸手去挡玻璃窗反射过来的光,苏蔓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捉着他的手腕,将人推进一间空教室。   她恣意地坐在桌子上,两只脚腾空乱踢,翻着手机里的消息,声音带着她一惯的张扬:“听说校花周扬给你写情书了?可以啊顾常念,霍之洲跑车名包追了人家三年,连顿饭都没约上。你这才转过来多久,就把人勾搭住了,怪不得霍之洲一见你就想揍你,活该!”   顾常念耳根子泛红,像被火燎过一样,有些羞涩地把信塞进书包:“不是……你别瞎说。”   “不是什么?情书给我看看!”苏蔓直接上手去抢。   “不行!”顾常念挡了一下,力道没控制好,苏蔓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后腰磕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嘶,”她疼得直抽气,火气也跟着上来,大声吼道:“顾常念!你敢推我?!”   顾常念怕再伤到她,收了劲,但苏蔓却是卯足了劲要抢,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蛮横得很。   “让我看看周大才女的情书是怎么写的,我也学习学习,以后,我也能给别人写啊!”   “你想给谁写?”顾常念错神的功夫,手指一松,信被抢走。   苏蔓快步向教室后走,边走边展开信,看到第一行,眼睛就痛起来:“怎么是英文的?”她掏出手机,准备拍照找别人翻译。   顾常念几步追过去。   苏蔓听到脚步声近,推门就要跑。   门刚开出一个缝,就被顾常念伸手重新合上,惯性使然,苏蔓的额头“咚”的一声撞上门板。   “顾常念!你他妈有病啊!”她又气又疼,脏话都飙出来了,转身,把信纸用力拍在他胸口,“给你给你给你!搂着你的情书回去乐去吧!”   顾常念没有接,信纸飘然落地。   他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脑门上肿起来的包,不知所措,“你……”伸手想去碰她的伤口,却被她像驱苍蝇似的一巴掌打开。   “别碰我!找你的周扬去!”苏蔓开门冲了出去。   校医室的老师简单看了眼苏蔓额头上的包,递过来一个创可贴,温和地说:“这点小磕碰,自己处理一下就行。再晚点,伤口都要愈合了。”   老师走后,医务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有点尴尬,顾常念打破沉默:“我不是不想给你看,只是,被不喜欢的人喜欢,不值得炫耀,更不想让你知道。”语气卑微,不像撒谎。   苏蔓哼了一声,没吱声。   “还有哪里磕到了?”他问,语气软下来。   “手!”苏蔓没好气地伸手过去。   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给她按摩。   “还有腰,刚刚也撞到了。”她故意刁难。   顾常念的动作一顿,耳尖更红:“……腰不能揉。”   “那你去找周扬,你乐意给她揉!”   眼见苏蔓又要炸毛,顾常念将人拽回来,不让她走,眼神里带着倔,以及某种,从不示人的占有欲。   苏蔓走又走不掉,骂又不知道骂什么,最后气不过,干脆伸手扒开他的校服领口,对准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苏蔓……”顾常念疼得低叫出声,声音里带着惊骇,但奇怪的是,疼痛过后,涌上来的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危险的悸动。   苏蔓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才心满意足地松口,心情也好了大半。   顾常念却依旧抓着她的肩膀,指尖用力,一种电流般的快感从心脏涌向四肢。   他看着苏蔓近在咫尺的唇,因为血色变得更加鲜红,突生出一种想咬下去的冲动,想与她共享这种疼痛。   ……   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戴着面具的陆临舟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重叠,却更添风情的脸,脖子上早已消失的疤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当年那个吻没能落下,但那份甘之如饴的感觉,却刻进了骨子里,如今被她主动撕开,旧梦重温,让他失控。   她,要负全责。   苏蔓被他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盛,大声喊道:“关你屁事,放开!”她抬膝去顶,却被他提前预判,用腿抵开,压制住她的反抗。   陆临舟低笑一声:“喜欢玩是吗?那就要玩的尽兴。”   他忽然倾身覆下,像一团烧喉的烈酒,浓烈而霸道地压过来。   苏蔓呜咽一声,陌生的气息灌进来。   她向来讨厌异性的触碰,哪怕商务礼仪上的触碰,都会让她觉得恶心。   但此刻,身体却在奇怪地迎合他,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叫嚣着,不讨厌,喜欢,要!   直至感觉到他的手沿着腰向下探索,苏蔓才骤然清醒,本能的沉沦比侵犯更让她恐慌。   她扬手就是一巴掌,用尽全身的力气,打的是他的放肆,也是自己可耻的沉溺。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直接打偏男人的脸,也截断了他所有的动作和试探。   她趁机推开他,呼吸不畅:“点到为止的,叫游戏,得寸进尺的,叫、骚、扰!”   陆临舟缓缓转回头,没有动怒,反而用指腹蹭了一下唇角,似是在回味。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将她重新笼在自己的阴影下:“面具没摘,游戏继续,怎么,玩不起?”   苏蔓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压得一愣,手指刚触到面具边缘,男人已伸手过来覆在眼前,同时,颈侧感觉到温热的呼吸。   下一秒,脖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视觉的消失放大了其他感官,有那么一瞬,她真的觉得对方想咬死自己。   她闷哼一声,再次用力将人推开。   两人的面具同时滑落,陆临舟这次没有再纠缠,直接转身,离开酒吧。   苏蔓靠在墙上,视觉恢复,只看到男人的背影和掉在地上的金色面具。   她抬手摸向颈侧,触到一圈清晰的凹陷,带着灼热的痛意。   “疯子……”她低骂一声,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像被点燃的野火。   她恨恨地抹了一下被吻得发麻的嘴唇,咬牙切齿:“属狗的吗,还会咬人?!”   这一夜,苏蔓睡得很不好,梦里,她一直在奔跑,每次站在岔路口不知要如何选择的时候,就会看见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站在其中一个路口。   她终于从梦里逃出来,却觉得像是打了一夜的架,腰酸背痛。   草草地吃过早餐,从口袋里摸出被塞得皱巴巴的宣传单,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不到一小时,一辆装饰得花枝招展的电动观光车停在酒店门口,色彩斑斓得近乎扎眼,像从某个游乐园里开出来的游行花车。   苏蔓拧着眉打量着过于浮夸的座驾,心下顿时萌生退意。   司机已眼尖地认出她,热情洋溢地小跑过来:“苏小姐您好!我叫陈路飞,您叫我小陈或者路飞都行!”   “路飞?”苏蔓挑眉打量他,淡蓝色花衬衫,白色五分短裤,配上阳光的笑容,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你怎么认出我的?”   “我们老板说,您长了一对特别漂亮的眼睛,”陈路飞笑着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梢,“像……狐狸的眼睛,特别好认!”   苏蔓闻言轻笑,抬手戴上墨镜,遮住一双好认的“狐狸眼”:“路飞,你是不是,还少了顶草帽啊?”   路飞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又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少年气。   他引着苏蔓走到车前,忽然单手抚胸,故作姿态地行了个夸张的礼:“公主殿下,请上车!”   路飞性格开朗健谈,对岛上那些藏于街巷深处的特色小店、观景秘处了如指掌。   一天悠闲的逛下来,丝毫不觉得疲累,还把连日来积压的沉闷情绪疏解不少,这种松弛,有种久违的奢侈感。   中午,苏蔓请路飞在一家临海的披萨店用餐。   年轻人高大帅气的外形颇为惹眼,不时有女孩过来搭讪。   苏蔓索性给他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自己则绕到餐厅后面的露天座位,寻了个清静角落坐下,想享受片刻无人打扰的寂寥。   还没享受几分钟安宁,就听见一阵持续的猫叫声。   她循声走过去,一只毛色油亮的大胖橘正慵懒地瘫在石阶上晒太阳,它身后,几只毛茸茸的小猫跌跌撞撞地嬉闹扑咬,像一团团活动的绒球。   听到脚步声,大橘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她一眼,复又闭上,尽显“地主”的淡定。   倒是那群小猫崽,见她这个生人靠近,立刻嗷嗷叫着缩回大猫身后,只探出几个小脑袋,警惕地望向她。   苏蔓回到餐厅前台,买了一把猫条。   路飞寻过来:“苏小姐,不好意思,久等了吧?”   “没事,”苏蔓低头数手里的猫条,“你先忙你的。”   路飞有些纳闷,跟着她到后院,见苏蔓蹲在阳光里,伸长手臂,隔着大猫,将撕开的猫条递到想靠近又不敢的小猫嘴边。   湛蓝的天幕下,阳光恰好洒在她侧身的轮廓上,周围繁花似锦,微风悠然地拂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那画面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美。   路飞举起手机,调整好角度,悄悄按下快门。   下午返回酒店时,苏蔓额外抽了几张钞票递给路飞作小费。   “这……给多了。”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推拒。   “拿着吧,今天辛苦你了,你应得的。”   “苏小姐!”路飞又小跑着追上来,“那个……我能不能加您个联系方式?以后您要是再来岛上玩,随时找我,不用经过我老板,我给您打折!”   苏蔓看着他诚恳的眼睛,点头:“好啊,你加我吧。”   酒店大堂落客区,一辆黑色奔驰慢慢停靠。   陆临舟迈步下车,看见门口相谈甚欢的两人,眼底立刻结了一层薄冰,瞬间沉了下去。 第8章 嫉妒   ◎对着他搔首弄姿?◎   傍晚,苏蔓被酒店前台通知,请她临时换到其他楼层的房间,酒店为表示歉意,不仅给她升了行政套,还送了一张酒店高级SPA体验券。   苏蔓本没多想原因,但她刚刚在走廊,听两个保洁谈论,说楼下好多人在买陆临舟的房间号,这才引起她的警觉。   陆临舟?他来岛上做什么?度假?不会。难道也是为了望澜湾的拍卖会?他买望澜湾的别墅做什么?养金丝雀?结婚?定居?   苏蔓摇摇脑袋,挥走乱七八糟的想法。   Spa馆在酒店顶层,旁边就是游泳馆,苏蔓去的时候,馆里坐了不少人,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等,服务员走过来,恭敬地问:“女士,做护理不需要排队。”   “那,这些人是……”   “她们……是来等人的。”服务员眼底稍露鄙色,但很快就被专业的微笑取代,引着人走进单间。   陆临舟有健身的习惯,并且特别喜欢游泳,几乎是每天雷打不动的日常,而外头那些女人,是特意过来“偶遇”的。   之前,酒店为表示对接待小陆总的隆重,将他所住的楼层及上下两层的房客全部移到其他楼层,还临时设置了梯控,以防有人打扰。   这阵仗,比接待国宾还夸张。   “女士,要尝试一下香氛沐浴盐吗?英国进口玫瑰浴盐,舒缓精神,对皮肤特别好。”   苏蔓没带泳衣,就在酒店提供的款式里选了一套相对保守的黑色连体泳衣,但也只是相对而已。   “女士,您的身材比例这么好,不考虑一下其他款式吗?”香氛师的语气带着羡慕。   苏蔓摇摇头,跟着她走进独立的温泉池区域。   身体浸入温暖的池水,连日来的紧绷神经在香氛和热力的双重作用下渐渐松弛。   她闭上眼睛,在水汽氤氲中,竟靠着池壁,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池边置物架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她围上浴巾,赤脚走过去。   是拍卖会的经理宋徵。   “苏女士,非常抱歉打扰您。通知您一下,原定于明天望澜湾别墅的拍卖会,因故需要推迟一周举行。”   “推迟一周?”苏蔓蹙眉,穿上拖鞋踱出温泉区,站在走廊里,“具体原因呢?”   “这个……上面的通知比较突然,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宋徵的语气带着为难。   苏蔓还想问,陆临舟是否在竞拍名单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挂了电话,她有些心绪不宁。   一抬头,正对上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   镜面上的女人头发微湿,脸颊泛着红晕,似一抹被热气浸透过的生动色彩。   她走近几步,端详镜中的自己。   眼周的小细纹似乎真的淡了很多,不得不承认,昂贵的护理确实是有些作用的。   心情稍霁,她顺手解开裹着的浴巾。   黑色的面料紧贴皮肤,确实将她腰细腿长的身材优势展现出来。   以前苏瑾嫉妒她的细腰,四处给她造谣说她先天残疾腰才会那么细,后来苏蔓故意透露给她,自己其实是做手术拿了两截肋骨,没想到苏瑾信以为真,真的要出国去断肋骨,为此差点闹出事情,被苏鸿德关了三天禁闭。   嫁进陈家这几年,她为了保持一个弱小的形象,不再健身,靠严苛的节食维持体型,给人一种虚弱的病瘦模样。   她又调整了一下泳衣的肩带,拢了一下胸,柴瘦的身体自然不会有傲人的曲线,但好在她胸型挺实,挤一挤还是有的。   她对着镜子,做着各种略显做作的动作。   然而,苏蔓并不知道,面前的玻璃幕墙采用了单向可视技术。   从她所在的走廊看,它是一面镜子;但从泳池区域向外看,它却是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到走廊上的一切。   此刻,游泳馆唯有陆临舟刚刚冲完澡,披着浴袍擦头发。   他的目光扫过玻璃幕墙,恰好将苏蔓方才那一系列“搔首弄姿”的动作尽收眼底。   擦头发的手先是一僵,随即眉头蹙起,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看着她对着“镜子”整理泳衣、欣赏身材,带着点孤芳自赏的模样。   苏蔓又朝着玻璃幕墙走近一步,然后,整个人伏在玻璃面上,手掌贴着玻璃,仰头,端详自己的脖子,刚刚护理师推荐的颈部护理,她想着也做一套。   这个动作,从陆临舟的角度看,就像是她主动靠近,想要穿透玻璃贴上来,引人无限遐想。   “苏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陆临舟在心里默念,鬼使神差地,又向前迈了一步,停在玻璃幕墙的另一侧。   玻璃很干净,他甚至可以看清她眼睫上的每一根睫毛,脖子上淡青色的咬痕,以及她起伏的胸口。   温热的气息呵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模糊的白雾。   半晌,陆临舟也缓缓抬起手,隔着玻璃,虚虚地对应上她手掌的位置。   苏蔓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才重新围好浴巾,转身离开。   夜晚的海风吹散了白日的暑热。   路飞将下午偷拍的照片发给苏蔓,画面里,她蹲在阳光下喂猫,侧脸温柔,连轮廓都镀着一层浅金。   苏蔓看着照片,确实拍得很有感觉,便顺手保存,发在一个很少更新的私人微博上,配文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她好美。”   几乎就在她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一个陌生的账号立刻点了赞。   苏蔓看一眼名字,“路飞”。   正诧异他这速度,随即想到路飞有她的手机号,社交平台能通过通讯录关联推荐好友,便也释然。   很快,路飞的消息追了过来:“苏蔓姐,晚上沙滩有篝火派对,很热闹,来玩吗?”   苏蔓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公主殿下需要专车接送。”   路飞回了一连串憨笑的表情包和“保证准时到达”。   酒店套房,陆临舟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视频会议,又累又烦,习惯性地刷新一下某个他设置了特别关注,却几乎从不更新的微博账号。   照片里的她,褪去了所有尖锐,在阳光下显得如此温柔,甚至……有点,悲悯众生的神圣。   这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或者说,她从未对自己表露过的一面,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而那个秒赞的,明显是男性的陌生头像,以及她回应邀约的轻松语气,更是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暴戾。   “砰!” 手机被他用力拍在桌上。   刚推门进来的江叙被这声响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周身戾气翻涌的陆临舟:“小陆总,您……”   陆临舟什么也没说,一把抓过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冲出房间。   ……   筑浪岛的沙滩上,篝火燃得正旺,映红了半边天和周围欢笑的脸。   节奏感强烈的音乐声中,苏蔓被路飞拉着,混入人群,跟着节奏笨拙地跳舞。   火光跳跃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给她本就秾丽的容颜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娇憨。   路飞看着她,眼睛越来越亮,趁着她捋头发的间隙,将一朵小雏菊,轻轻别在她的耳侧。   苏蔓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退开几步,却没有伸手取下花。   她知道自己无意,但那种天生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迷离神情,很容易让人误解。   她享受着此刻的热闹和路飞单纯的陪伴,但也仅此而已。   “苏蔓姐,尝尝这个,海岛落日。”路飞递过来一杯色彩绚丽的鸡尾酒。   “我不喝酒。”苏蔓摇头拒绝,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奔驰熄火停在阴影里。   车窗降下,陆临舟的目光穿透夜色,牢牢定在篝火旁那对身影上。   他看着路飞将花别在她发间,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看着那杯特意调制的酒……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就在气氛最融洽的时刻,奔驰突然启动,车前灯如一对探照灯似的射过来,紧接着,像是失控般,猛地加速,朝着篝火派对的人群冲过来!   “小心!” 惊呼声四起,人群瞬间炸开,慌乱躲避。   路飞反应极快,一把将苏蔓护在怀里,向后疾退。   虽然车头在最后时刻猛地转向,擦着人群边缘冲了出去,并未造成撞击,但车轮碾过散落的燃烧木柴,溅起的木屑还是划过苏蔓裸露的手臂。   “没事吧苏蔓。”路飞惊魂未定,看她手臂上的红印。   跳跃的火光下,他低头看着苏蔓微微蹙眉却依旧动人的脸,少年人的炽热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他失神地低下头,嘴唇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的额头……   苏蔓在他靠近的前一秒,不动声色地偏开头,后退。   “我没事,一点小伤。”她语气平静,“今天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下次再见。”   说完,她将鬓边的小雏菊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回到酒店大堂,江叙已经等在那里。   “苏女士,”江叙迎上来,神色一如既往的恭敬,还多了一份歉疚,“非常抱歉,刚刚让您受惊了。那辆车……是小陆总开的,他并非有意,只是……心情不太好。”他递上一张名片,“陆总说,他在十二楼餐厅等您,想亲自向您道歉。”   苏蔓接过名片,她能想到陆临舟此刻的目的并不单纯,但她也确实有疑问想要当面确认,关于望澜湾,关于他此行的目的。   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即将合上之际,两个打扮入时的小模特挤了进来。   “我说你怎么这么慢,别让陆总等急了!”   “听说他脾气不太好,但出手超级大方……”   “要是能被看上,说不定能给我投个电影,让我直接做女主角呢!”   苏蔓靠在电梯轿厢壁上,冷笑,原来是选妃啊,她不想凑这个热闹。   她重新按下自己所住的楼层,电梯门开,走了出去。   站在垃圾桶前,将名片一点一点撕成碎片,丢进去,然后不忘还嫌弃地拍拍手,嫌脏。   两个小模特在电梯关合后瞬间泄了气,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姐,这个苏蔓回房间了,而且,十二楼是餐厅,不是陆总的房间。”   “什么?”苏瑾坐在大堂沙发上,戴着墨镜,脸色铁青。   刚刚门口,她见江叙与苏蔓说话,以为苏蔓会上楼找陆临舟,才打发人跟上苏蔓,并故意这么说。   她恨恨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早知道就不羞辱苏蔓了,这下可好,彻底找不到陆临舟的踪影了。   餐厅内,陆临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闪烁的霓虹,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蔓始终没有出现。   他的脸色,在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映衬下,阴沉得可怕。 第9章 一个孩子   ◎谁的孩子?◎   时间像一根绷紧的弦,每多一秒的等待,就让陆临舟离失控更近一点。   终于,杯底最后一点暗红色液体被他仰头饮尽,酒液滑进喉咙,留下一路火烧般的灼热。   他离开座位,大步冲向电梯间。   “小陆总!”身后的江叙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您这样贸然过去,会吓到她的!”   “前脚才刚把陈屿的丑闻捅得人尽皆知,转身就迫不及待地寻找下一个目标了?”陆临舟一步不停,“找男人陪游,对着玻璃搔首弄姿,去沙滩上招蜂引蝶,接下来呢?是不是就要顺水推舟,约到房间里去了?简直是,不安分!”   电梯门开:“还有,她知道她招惹的是谁吗?”   江叙跟着进了电梯,接了一句:“是谁啊?”   “……”陆临舟没有回答。   他从电梯里出来,径直走到苏蔓的房门外,抬手的瞬间,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推着清洁车的保洁员怔在原地,被门外凛冽的气势慑住。   “住在这的客人呢?”江叙先反应过来。   “客人?”保洁员有点紧张,“客,客人已经退房了。”   “退房?”陆临舟的声线骤然拔高,她竟然走了?在他眼皮子底下,跟谁,跟他?拍卖会虽然推迟,但她连竞价的资格都没拿到,这就走了?   他转头看向江叙时,眼底的惊涛已凝成寒潭。   江叙心头一凛,立刻点头:“我马上去查!现在就去!查她所有的行程!”   与此同时,出租车碾过夜色,朝着码头疾驰。   苏蔓坐在后排,路灯的灯影晃过她的脸,生出不停明灭的影。   手机震动,她看一眼来电,立刻接起:“急性肾衰竭?!”她几乎是咬着牙,尾音被汽车的引擎声吞掉半截,“霍之洲,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你先别骂我啊!”电话那头的男声同样焦灼,“你又有多久没来看过小星星了?!”   司机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她一眼,默默脑补出一场夫妻反目,孩子病危的大戏,脚下油门踩得更实。   “我现在在去渡口的路上,三小时后到医院。把所有检查报告拍给我,每一页都要!”   挂了霍之洲的电话,她立刻拨通另一个号码:“熊院长,您好,我是苏蔓,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了解一下,关于儿童急性肾衰竭的发病率,以及近亲肾移植手术的成功率是多少?”   海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手机信号不好,那头的解释断断续续。   ……   时间回到七年前的校园午后。   图书馆里,苏蔓和顾常念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同听一副耳机,里面播放着标准的英语听力。   顾常念坐得笔直,专心答题,而一旁的苏蔓,身体几乎栽在桌面上,脑袋像小鸡啄米,一点一点往下沉,眼看就要睡着。   一阵香风拂过,带着甜腻的花香。   周扬穿着一身白裙立在光里,裙摆上绣着朵艳红的芍药花,被风一吹,花瓣仿佛要颤动起来。   她低着头,目光含羞带怯地落在顾常念身上:“顾常念,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顾常念从习题册中抬起头,看清来人,眉头蹙了一下:“有人。”   周扬的脸瞬间涨红,没想到顾常念拒绝得这么干脆,手足无措地抱着书本立着。   苏蔓的瞌睡虫被惊跑了大半,掀开一只眼瞥过去,忽然用手肘撞了撞顾常念:“喂,人家好歹也是你的迷妹,你就不能温柔点?”   “没必要。”顾常念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侧脸的线条绷着。   周扬还想说什么,却在碰上苏蔓上挑的眼尾时,立刻打了退堂鼓,低着头转身跑了。   见她走远,苏蔓凑过去压低声音:“喂,我怎么觉得,最近周扬,好像一见你就脸红,你是不是背地里欺负人家了?”   “没有。”   “那你到底跟没跟人家说清楚啊?还有她给你写的情书,你还给她没有?”苏蔓继续不依不饶,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   顾常念的手腕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蹭出一个小黑点,声音明显少了底气: “……扔了。”   “扔了?”苏蔓挑眉,她才发现,这个顾常念只是表面看着温顺,骨子里其实挺没人情味的。   她伸手去抢他的笔,却被他反手按住手腕。   少年的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墨香。   “顾常念,”苏蔓忽然凑近他耳边,呼吸喷在他敏感的耳廓,“你撒谎。”   “没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瞬间烧得通红。   她趁他发怔时抽走钢笔,动作间,他校服衬衫的领口被扯得歪斜,锁骨处的布料豁开,第一颗纽扣的位置,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线头。   “你衬衫的扣子呢?”苏蔓伸手捻过空缺处。   没有防备的触碰让顾常念身体一僵,他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喉结轻滚。   苏蔓顺势扯开他的衣领,顾常念一惊,后退想躲开,却被她按住手臂。   “嘘——别吵,”苏蔓瞪他,一双狐狸眼眯着,眼神里带着警告,“同学,图书馆里,请保持安静。”   她手上用力,将领子翻出来,然后凑过去,用钢笔在白色布料上,一笔一划写字。   顾常念身体僵住,能感受到笔尖划过布料带来的细微触感,以及她靠近时身上淡淡的香气,让他着迷,让他上瘾。   手指紧张到发木,他侧头,看见她饱满小巧的耳垂,突生出一种想要咬上去的冲动,给它标上自己的印记,彻底占为己有,然后......   “好了,”苏蔓直起身,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顾常念,以后就是,苏蔓最喜欢的……小狗了”   “谁要当你的狗。”顾常念反应过来,皱着眉,唇角下压,耳根却仍是红的。   “啧,重点不是狗,是最喜欢。”苏蔓抬肘搭上他的肩膀,呼吸近在咫尺,笑眼弯弯,“不许擦掉哦,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不远处的书架后,周扬眼尾泛红,手指用力地抠进书页里。   她看见顾常念任由苏蔓扯着衣领,看见他泛红的耳根,看见他对苏蔓那种近乎纵容的宠,手心里的纽扣被攥得发烫,耳畔甚至还回荡着顾常念在身上失控的喘息声。   她不明白,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那样亲密的关系,为什么,他依旧对自己这样冷漠,难道就因为,那个人是苏蔓吗?   ……   “苏蔓姐!不好了!”去医院的路上,刘欣打来电话,声音带着惊恐。   “怎么了?”苏蔓还沉浸在小星星生病的慌张里。   “陈屿的帖子全都消失了!”   她反应了一会,才问:“怎么回事?”   “他们应该是找了紧急公关,但是,但是这也太豪横了吧,几乎全网的大V都在公开站陈屿这边,还有几个书面媒体也都在给陈屿洗白,现在所有人都开始扒乔丽丽的黑料。”   “告诉乔丽丽,不用理这些,专心进组拍戏。”   “苏蔓姐,你,你还有心思管她?”刘欣急得直跺脚,“陈家那边已经跟媒体放了消息,说要直播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曝光,还会揪出始作俑者,这明显就是冲着你来的,现在直播预约都过百万了!”   “顾不上那些,”苏蔓推门下车,“刘欣,先帮我个忙!”   苏蔓赶到医院,透过ICU的玻璃窗,看见病房里的小星星。   她是在五年前找到小星星的,在一个孤儿院里,她的母亲,正是给顾常念写情书的周扬。   小星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地跳动,像是随时可能熄灭。   巨大的恐惧落下,她像艘失了锚的船,在暴风雨中不停地颠簸,连站都站不稳,这种无力感让她又想起了当年听到顾常念跳海时的感觉。   霍之洲蜷在墙角,满脸倦容,他看见苏蔓,用力抹了抹脸,站起身走近:“我给几个熟悉的医疗机构和专家都打过电话了,已经走了加急的肾移植排期通道,但是……等待供体需要时间,我们……可能等不起。”   “不用等,我已经安排好了,现在转院,准备术前检查。”   “你,你找到肾源了?”   “嗯。”   “就算有肾源,也要先进行配型啊!”   “我咨询过了,近亲间的HLA有50%概率半相合,有极大概率可匹配。”   “近亲?苏蔓你疯了吗?”霍之洲抬头,“我找周扬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顾常念那个混蛋也死了!你上哪儿去给星星找直系亲属提供肾源啊?”   苏蔓朝他摆摆手,烟瘾犯了,心跳得厉害,没说话,手摸进包里,朝医院门口走。   “苏蔓,你到底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霍之洲抓住她的手腕,吼声引来周围侧目。   “苏蔓姐!”刘欣大步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沓文件:“手续办好了。”   “不是,什么手续,苏蔓,你好歹告诉我一声啊!”他手上用力,瞪着周围不想干看热闹的人,“看什么看,没见过吵架啊,该干嘛干嘛去!”   “霍之洲,小星星已经六岁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霍之洲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地痞像。   “她有一点,长得像顾常念吗?”   霍之洲怔了几秒,随即怒火中烧,声音再次拔高:“什么意思?你想说孩子不是顾常念的?你想说,当年,不是他强/奸了周扬?!苏蔓,你是不是在陈家被欺负傻了?”   他强迫自己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周扬一直攥在手里的衣扣,还有她见到顾常念时的反应,苏蔓,你都忘了吗?”   “蠢货!”苏蔓用力甩开他,心脏疼得要窒息。   “我蠢?”霍之洲拦住她,步步紧逼,“你别忘了,是谁设计了海难,是谁逼得他跳了海,是谁......”   苏蔓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狠狠盯着他:“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   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吞回去,霍之洲被她脸上的冷意吓得一个激灵,气势立刻败下来。   刘欣过来挡在两人之间,递上一份文件:“霍先生,您先看看这个。”   “什么?”霍之洲心里是一阵后怕,好在有个台阶,他赶紧就下了,“DNA亲子鉴定意见书?”   半个小时后,医院门口。   苏蔓正守着垃圾桶前抽烟,见刘欣小跑着出来,侧头看了她一眼:“东西给他了?”   刘欣点点头:“霍先生看完报告就走了。”   “嗯,”她把烟头摁进垃圾桶:“医院的事,拜托你了,我回去找陈屿。”   “苏蔓姐,你,”刘欣担忧地拉住她,“你现在跟陈家闹成这样,我,我担心你……”   “星星是他的孩子,”苏蔓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颜色倒是跟她此刻的心情相衬,“不管当时是因为什么情况有了这个孩子,他的责任是甩不掉的。”   “可是……”   “没事,”苏蔓拍拍她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如果他不肯救星星,我会让他身败名裂,对付小人,我的卑鄙手段多的是,他一个陈屿,我还真就没放在眼里。”   筑浪岛酒店套房,江叙的脚步声急促。   “小陆总,查到了,苏蔓确实已经离岛,据送她去渡口的司机说……”他停顿了一下,有点困惑。   “快说,卖什么关子。”陆临舟不耐烦。   “说是,她着急要去看一个肾衰竭的孩子,并在电话里,责备对方没照顾好孩子。”   “孩子?”陆临舟重复这两个字,唇边凝起冷笑,“苏蔓什么时候有的孩子?谁的?陈屿?”   江叙摇头:“不清楚,我会再去查,哦,司机说,跟苏蔓通话的人,姓霍,叫霍什么洲。”   “霍?霍之洲?”陆临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声,带着淡淡的疯感。   江叙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自从小陆总来到海丽市,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有点摸不清,甚至还有点害怕。   “江叙,启动望澜湾度假城项目,项目发布会定在三天后。”   江叙立刻颔首:“是。”   苏蔓回到陈屿家,推开门,室内没有开灯,玄关和客厅都陷在沉沉的黑暗里,佣人也不见踪影。   她蹙了蹙眉,心底掠过不安,试探着迈步进来,像是有人在她脚下埋了地雷。   奔波的疲惫和小星星病情带来的沉重,已经令她无暇对周遭多想。   她弯腰,脱掉高跟鞋摆进鞋柜,准备先去房间换身衣服。   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似乎捕捉到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的心脏一缩,骤然回身:“谁?”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是错觉吗?还是……   不等她的大脑做出更清晰的判断,一股凌厉的风声从侧后方袭来,带着杀意!   “呃!”   后颈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所有的意识和力气瞬间被抽空。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的模样,眼前便是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知觉。   【??作者有话说】   孩子不是苏蔓的,也不是顾常念的,over[烟花] 第10章 下药   ◎你只是我养的一条狗◎   苏蔓在剧烈的眩晕中缓缓睁开眼,视线如同漂浮在迷雾中,模糊得令人窒息。后颈隐隐作痛,被重物砸下的余韵还在,她忍不住苦笑,心想,这一下,是奔着要她命的劲头吗?   浓烈的酒精味窜进鼻腔,混合着古龙水的残味,是陈屿常用的香水味。   视线终于聚焦,熟悉的吊灯,奢华的装饰,这是陈屿的卧室,一个她从不踏入的地方。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绑在床柱上,舒展成一个屈辱的“大”字。   “醒了?”   陈屿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他倒骑着橡木椅,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大敞,露出被酒气熏红的锁骨。   他脚边滚落着三四个空酒瓶,其中一瓶轩尼诗的水晶瓶还在晃悠。   “陈屿,”苏蔓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放开我!”   “我知道吗?”陈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声响,“我太知道了!苏蔓,你处心积虑这些年,把我,把整个陈家当猴耍!现在,该我问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俯身,强烈的酒气带起一股令人窒息的风。   苏蔓偏头躲开,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心下一片寒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他一把抓住她的下颌,强迫她看向自己,“那些黑料!那些媒体!还有乔丽丽!都是你安排的吧?啊?回答我!”   苏蔓迎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此刻示弱只会助长他的气焰,她扯出一个冷笑:“是,都是我做的。”   陈屿诧异,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认下,几秒钟的寂静后,他突然咆哮出声:“明明是你做的!可我妈!她把我像条狗一样锁在家里!她让我想,让我好好想我错在哪了!我想了,我不停地想,用力地想……我想到啦!从你嫁进来那天起,不!从你当年逼我退学那时起!你就在算计我,对不对?!你一门心思想嫁进陈家,就是要毁了我!”   他甩开她,起身粗暴地脱掉皱巴巴的外套,随手扔在地上,又将领带从领口抽出,动作带着急迫。   领带尾梢垂落,划过床上人的脚踝,苏蔓明显瑟缩一下,像被什么阴毒的东西舔过一般。   “我以前是怕你,但现在我明白了,苏蔓,你没什么可怕的,你不过是被家族抛弃的可怜虫!!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了!”   领带顺着身体的曲线继续划过,最后停在她的眉心上。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双眼睛,”他将领带覆上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病态,“总是像看垃圾一样看我,”黑暗中传来他病态的低语,“我这辈子最想的,就是挖掉你这双眼睛。”   世界陷入黑暗,感官被无限放大。   苏蔓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呼吸掠过耳畔,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流连在皮肤上。   “你知道吗,上学时,我暗恋过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像是喝醉后的呓语,“你比周扬漂亮,骄傲,明媚,像天上的星星......只要你当时对我笑一笑,哪怕只是点点头,我怎么会......怎么会去碰她那种货色?”   “可是你!”话到此处,他突然双手掐住她的脖颈,指尖疯狂地收紧,声音扭曲变调,“你为什么要欺负我?!为什么要喜欢顾常念?!他有什么好?!一个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穷酸货!他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窒息感汹涌而来,肺部空气急剧减少,苏蔓在黑暗中拼命挣扎,右手的绳结在挣扎中竟意外松动了些。   她要激怒他,分散他的注意力,为自己争取时间和机会。   “所以你强/奸了周扬,还嫁祸给顾常念?因为你嫉妒他?陈屿,你真是没救了!”   “我没有!我没有!!”他像是被戳到痛处,尖叫着松开手,随即又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苏蔓舔了舔破裂的嘴角,“你有!”她在黑暗中继续冷笑,“知道吗?周扬后来生了一个女孩!钱可以让她的父母闭嘴,但那个孩子,就是你们陈家这辈子都洗不掉的原罪!她会长大,会时刻提醒你,你,陈屿,就是一个卑劣的强/奸犯!”   “不,不可能,”陈屿的声音颤抖,逻辑开始混乱,“我每次,都戴了套的,怎么会……”   苏蔓精准地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你承认了,你承认是你强/奸了周扬!”   “臭娘们!你诈我?!”陈屿反应过来,羞恼交加,彻底暴怒,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头,“是!我是上了周扬!那又怎么样?!但顾常念的死跟我没关系!”他俯身,对着她耳朵低吼,“是你!是你觉得他脏了,不想要了!是你苏大小姐先起了玩弄他的心,又因为他跟周扬的传言,逼得他走投无路!是你是你!!是你杀了他!!”   “陈屿,你该死!你害了周扬,害了顾常念,也害了我,你有今天,完全是你的报应,你知道跟你上过床的那些女人都怎么评价你吗?他们说你每次都要靠吃药才行,说你......”苏蔓不停地用语言刺激他,用以拖延时间挣脱束缚,好在,绳套又松开一寸。   “闭嘴闭嘴闭嘴!”陈屿按住脑袋突然狂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彻底的癫狂,他突然冷静下来,一双眼睛贪婪地盯着她的身体,“苏蔓,你那么在意周扬跟我的孩子,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原罪,不如,你也给我生一个?用你的肚子,来装我们陈家的原罪?啊哈哈哈哈哈!”   他冲到床头柜前,癫狂到几乎颤抖地拉开抽屉翻找。很快,他拿出一个一次性注射器和一个小玻璃药瓶。   “你想干什么?!”苏蔓看不到他手里拿的东西,但直觉告诉自己,陈屿已经疯了。   陈屿撇着嘴,晃了晃手里透明的液体,眼神因狂热而充血,“这个,这就是当年,周扬把我当成顾常念那个杂种的原因啊......”   “什么意思?”   陈屿熟练地掰开药瓶瓶颈,用针管抽出无色液体,“就是这么小小的一瓶,管你多么清高,最后都会变成离不开男人的荡/妇......现在,你也来尝尝这个滋味......”   不等她反应,陈屿已经扑过来,按住她的手臂,尖锐的刺痛从肘弯传来,冰凉的液体被强行推入血管。   几乎在同时,苏蔓右手终于从绳套中彻底挣脱!   但一股诡异的燥热也瞬间从注射点炸开,迅速流向四肢!   意识被拉扯着坠入深渊,一段她最不愿面对的过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   七年前,她最初注意到顾常念,源于一种恶劣的趣味。   顾常念温柔,干净,成绩优异到在学校里一骑绝尘,周身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完美。   而苏蔓,对这样“完美”的东西,总有一股按捺不住的破坏欲。   于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逗弄他。   她会故意碰掉他的文具盒,看他默默弯腰去捡;会抢走他正在看的书,胡乱翻几页,再塞回他手里,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会在篮球场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喝剩一半的矿泉水塞进他怀里,看他耳根红透又不敢推开。   她乐此不疲,像逗弄一只乖顺又漂亮的小狗。   直到某个雨天,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他突然把伞塞到她手里,自己冲进雨幕。   看着他湿透的背影,苏蔓第一次感到心慌,这场单方面的戏弄,好像悄悄变了质。   她开始介意。   介意总找他问题的女同学,介意运动会上给他递毛巾的隔壁班女生,介意任何出现在他身边的异性。   传递东西时短暂碰到的指尖,拥挤人群中他下意识护在她身后的手臂,还有一次在海边,她故意跳上他的背,他踉跄一下,然后稳稳托住她。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灼人的体温,以及他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   这些让她心跳失序的瞬间,都因为周扬被打破。   当苏蔓在精神病院,看到周扬被绑在床上,手里死死攥着顾常念衬衫的纽扣时,当看到周扬见到顾常念的照片就开始疯狂大叫时,愤怒、嫉妒、还有被愚弄的难堪,烧光了她的思考能力。   所有的暧昧,所有未曾言明的小心思,在那一刻,全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   生日派对上,面对顾常念表白,苏蔓只觉得恶心。   “喜欢?”她打断他,“顾常念,你只是我养的一条狗。”看着他血色尽失的脸,她心中涌起快意,“狗,要怎么跟主人相爱?”   她朝身后挥手,早就摩拳擦掌的霍之洲等人冷笑着围上。   拳头落下,他没有挣扎,只是用那一双干净的眼睛,无措地望着她。   ......   恨意与愧疚,在药物催化的燥热下奔腾!   就在陈屿伸手想来碰她脸时,苏蔓忽然睁眼,抄起床头的台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屿的太阳穴狠狠砸去!   一声闷响。   陈屿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一僵,直挺挺地滑倒下去。   苏蔓剧烈喘息着,药效让视线模糊,身体深处涌起一阵阵陌生的空虚和渴望。   她不敢耽搁,挣扎着解开束缚,连滚带爬地摔下床。 第11章 血吻   ◎时隔七年,她终于吻了上去◎   浴缸里的水汽蒸腾上升,模糊了陆临舟的脸,连日来的疲惫正被温热的水流缓缓驱散。   他闭上眼,想将意识放空,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几日前游泳馆的一幕。   苏蔓穿着算不上保守的泳衣,站在单向玻璃后,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侧,不设防的眼底带着不自知的媚,身体贴靠过来的画面,即便是隔着记忆仍极具冲击力。   他喉结微动,搭在浴缸边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身体深处的燥热越来越清晰……   置于一旁的手机在此刻震动起来。   他倏然睁开眼,眼底所有因回忆而产生的涟漪瞬间消散。   伸手拿过手机,是派去二十四小时监视苏蔓的人发来的消息:目标离开住所,状态异常,陈屿驾车尾随。   十分钟前。   苏蔓踉跄着冲下一楼,药效在血管里烧,烧得她浑身燥热难耐,视野开始摇晃,连家具的轮廓都开始扭曲变形。   指尖刚触到金属门把手,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她几乎软倒。   低头喘息间,看见自己左臂肘窝处,一点妖异的注射红点。   她瞬间清醒!不行!绝对不能倒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她推开门,扑进夜色中。   晚风拂过滚烫的皮肤,带来片刻清明。   她用力眨眼,辨认出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向车库。   钻进驾驶室,反锁车门!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突然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扑在车窗上,吓得她直接丢掉手机。   “苏蔓!你这个贱人!敢打我!看我不弄死你!”陈屿头顶流着血,狰狞的脸贴在车窗上,一遍又一遍用拳头砸车窗。   苏蔓惊惧的神色稍缓,一脚油门踩下去,陈屿吓得狼狈地向旁边一扑,汽车擦着陈屿的身体就窜了出去。   他惊魂未定地爬起来,看着绝尘而去的车,脸上露出更加疯狂的神色,迅速冲向自己的改装轿跑。   苏蔓驾着车直接撞开栏杆,冲上车道。   然而,仅仅几十秒后,后视镜里便出现了极速靠近的轿跑。   陈屿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   苏蔓用力握住方向盘,药效一阵强过一阵地席卷而来。   握住方向盘的手开始发软,出汗,窗外的路灯和景物拉伸出模糊的光带,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倾斜。   不行!再这样下去,不等陈屿追上,她自己就会因为车祸丧命!死在这个人渣前面!   苏蔓眼底闪过狠绝,她腾出右手,摸索着打开副驾储物盒,摸出一把便携式工具刀,按下弹簧,锋利的刀刃朝着自己的左臂狠狠扎了下去!   剧痛瞬间席卷神经,撕开混沌的迷雾,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她的衣袖。   就在她因疼痛而获得片刻清明的刹那。   “砰——!!”   陈屿的车从后面撞上她的车尾!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额头磕在方向盘上,眼前金星乱冒。   这一撞,也彻底撞碎了她所有残存的对人性的幻想   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浓烈的杀意漫出,盖过身体的燥热与手臂的疼痛。   她瞥一眼前路,突然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利落地在道路上划出一个半圆,朝着正在封闭施工的高架桥入口疾驰而去。   既然他不想活,那就去死吧!这条绝路,是他自找的!   苏蔓的车速丝毫不减,甚至更快,直接冲开临时路障,奔上空旷的高架桥。   距警示牌五百米处,路面被彻底挖开,巨大的坑洞像怪兽张开的嘴,水泥柱和钢筋凌乱堆积。   苏蔓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咆哮着,直直冲向摆着水泥柱的区域。   在最后瞬间,她踩下刹车,同时用尽全部力气转动方向盘按住。   轮胎发出濒临极限的嘶鸣,车身在狭窄的桥面上完成了一个惊险至极的一百八十度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烟,车头险险擦着水泥路障,在对向车道停下。   陈屿的轿跑紧随其后,当他看到苏蔓的车头一百八十度调头并驶进对向车道时,才惊觉前方已是绝路!   他想踩刹车,但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致命的一拍,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法停下来!   远光灯交织,苏蔓甚至能透过挡风玻璃,看清陈屿因极度惊恐和疯狂而彻底扭曲的脸。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彻夜空。   安全气囊爆开,如两朵瞬间绽放的白色巨花,挤压着驾驶室狭窄的空间。   整个车前盖扭曲翻起,零件四散飞溅,白烟夹杂着焦糊味,更刺鼻的汽油味迅速在空气中扩散。   短暂的耳鸣和眩晕过后,苏蔓推开车门,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失去血色的唇间,打火机“噌”地一声,橘红的火苗在她漆黑如墨的瞳孔中跳跃。   她倚着车门,任由尼古丁在肺里盘旋,目光冷冷地落到前方扭曲的废铁上。   车尾,黄褐色的汽油正从变形的油箱盖缝隙里不断渗出,一滴一滴,在地上汇成一片越来越大的水洼。   现在,只要一点点火星,这个卑劣的、龌龊的人渣,就会连同他肮脏的罪孽,被烈焰彻底吞噬,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烟头被她捏在指间,她只需要轻轻一弹,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完成这场迟来的审判。   她咬住下唇,漂亮的狐狸眼里,翻涌着毁灭的冲动,捏着烟蒂的手指因极致的用力而颤抖。   然而,小星星苍白羸弱的小脸,和她看着自己时依赖的眼神,突然闯进脑海。   一个出生就被抛弃的孩子,好不容易长到六岁,却要面对如此病痛的折磨。   人生还没开始就急着要仓促落幕,谁会甘心?她不该承受这些!   下一秒,她倏然收拢五指,将燃烧的烟头紧紧攥在手心!   “滋……”灼烧声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一颤,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陈屿是死有余辜,但是,小星星需要他,他要死,也要先救了小星星再死。   她扔掉烟头,冲到几乎报废的车前。   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落到地面上,像一朵朵盛开的花,一路延伸。   陈屿被变形的方向盘和塌陷的中控台死死卡在驾驶座上,额角淌着血,双目紧闭,已陷入昏迷。   苏蔓伸手,用力想把他从变形的车体中拖出来,可男人的身躯沉重如山,纹丝不动。   汽油味越来越浓,死亡的威胁一点一点缠过来,每多待一秒,爆炸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手上早已是一片滑腻,分不清是血还是汽油,亦或是眼泪或者鼻涕。   指甲翻折,钻心的疼,她全然不顾,继续用尽全力去拽去拖。   意识逐渐下沉,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甚至有些站不稳。   一想到自己或许最终要跟他一同葬身火海,甚至死后骨血难分,一阵绝望的后怕浮起,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吼:“陈屿,你他妈给我滚出来!”   就在她意识即将消失,身体软软下滑之际,一条手臂忽然出现在眼前,挡住她下坠的趋势。   随即,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拦腰抱起,迅速远离车祸现场。   她茫然抬眼,涣散的视线顺着蓝色浴袍向上,深陷的锁骨,凸起的喉结,紧绷的下颌……   “顾常念……?”她努力睁大眼,声音微弱,“是你吗......”   陆临舟脚步未停,直到确认身处安全距离才垂眸看她。   脸上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是苏蔓浸满血的手。   “顾常念……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能见到你?”她断断续续说着,眼底漫着水汽。   陆临舟皱眉,听她混乱的呓语。   “顾常念……你怎么不说话……”她用力想去捏他的脸,指尖却软绵绵使不上力,手臂随即无力垂下,“我知道……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怨我不相信你,你怪我抛弃你,你恨我杀了你......”   她全身发软,最后的力气都被抽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   陆临舟手臂收紧,发力向上一带,将她更牢地嵌进自己怀里。   “你不会……再爱我了,对不对……”苏蔓顺势借力,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然后,遵循着最深的渴望与忏悔,仰起脸,将滚烫的唇,印了上去。   她的吻带着血腥气,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不远处,江叙与司机刚将昏迷不醒的陈屿从变形的车厢里拖出来,回头便撞见,他们那位向来不近女色,冷峻洁癖的小陆总,竟抱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在弥漫着汽油与血腥味的车祸现场,近乎忘我的缠绵拥吻。   司机瞠目结舌,望向江叙。江叙眼中同样讶异,但迅速恢复镇定,朝他摆摆手,压低声音:“就当没看见,干活吧。”   好在救援及时,车辆没有因爆炸引起更多的损失。   但陈屿被送到医院时,生命体征已经微弱,没有抢救的必要。   陈母闻讯赶来,几度哭晕在病房外,执着得不肯拔掉维持生命体征的设备。   苏蔓被另一辆救护车送到医院,浑浑噩噩地醒来,已经记不清车祸后发生的一切,但一听到陈屿要死了,眼前先是一黑,又是一阵急火攻心。   她拔掉手背的针头,掀被下床。   “苏蔓姐!”刘欣知道拦她不住,只能快步跟上,预备着等一下如果陈母发疯,她好歹也能替她挡上一挡。   陈母果然疯了。   一见到苏蔓,嘶吼着就扑了过来。   苏蔓虽虚弱,但身形还是稳的,几次三番将张牙舞爪的陈母推挡回去。   最后,陈母力竭,颓然跌坐在地,披头散发地哀嚎。   苏蔓示意刘欣先出去。   病房门合上,她垂眸平静地看着地上崩溃的女人:“张延,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陈母抬头,一双赤红的眼睛刀子似地盯住她,“苏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我儿子就是你害死的!你这个扫把星!我们陈家被你毁了!”   苏蔓安静地听她骂完,俯身,低声说:“陈屿在这世上,还留了一个女儿,你想知道吗?”   “……什么?!” 第12章 抛弃   ◎他从未被坚定不移地选择过◎   手术室外。   陈母独自坐在长椅上,交握的双手不自觉地发颤,时不常抬头看看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   走廊的阴影里,苏蔓与霍之洲并肩而立。   霍之洲已经接受现实,陈屿才是小星星生物学上的父亲。   如今陈屿身故,陈母愿意以器官捐献的方式救助亲孙女,并以法定收养的形式让孩子认祖归宗,这已是眼下最不得已,却也最顺理成章的结局。   逝者已矣。   陈母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苏蔓能保全儿子死后的颜面,不要将真相宣扬。   苏蔓想到小星星的未来,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一场惨烈的祸事,最终以这般各取所需的方式,达成了脆弱的平衡。   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或至少,是不得不接受的结局。   唯独顾常念。   他的冤屈,他的死亡,在现实的权衡与新生的希望面前,被所有人默契地搁置了。   真相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慢慢风干,萎缩,最终成为一块无人愿意再去触碰的旧疤。   陆临舟立在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前,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身后,江叙正低声汇报。   死亡,成了陈屿最完美的漂白剂,当他的器官在小星星体内存活时,舆论慷慨地赦免了他生前的所有罪孽。   苏蔓与陈母达成共识,她以“未亡人”的身份留在陈家,作为回报,陈恩艺术馆的所有权,被正式移交到她的手中。   所有人都在向前看,都在利弊的天平上反复衡量,都在自己的棋局里落下最有利的一子。   陆临舟自嘲地笑了笑,真是个狠毒又清醒的女人,可以利用一切她能利用的,无论是死人还是孩子。   她还是她,从未改变。   其实他早就该明白的,在属于顾常念的那段人生里,他从未被她坚定不移地选择过,一次都没有。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奢望,今时今日,她会为了一段已经被埋葬的过往,放弃眼前唾手可及的利益?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谁也不欠谁,动手的时候,才能毫无顾忌,不留余地。   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温热,至此彻底冷却,凝结成霜。   “望澜湾海岛项目的发布会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转身。   “一切就绪。”   陆临舟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进皮椅里,被阴影笼罩。   “把消息放出去,”他开口,“尤其是,她。”   他要让她知道,他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这一次,换他做局,布下天罗地网,定要她泥足深陷,再无翻身之日。   苏蔓收到消息的时候,正是小星星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的时候。   所有人都沉浸在希望的喜悦里,只有她,握着手机看向窗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   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走出病房。   走廊上,迎面遇见霍之洲。   “苏蔓,”他开口,脸上是少有的平静,“我要走了。”   苏蔓抬眼看他,有些意外。   霍之洲一直是自由散漫的,很少用这样郑重的语气。   他扯扯嘴角,想拉回一点往日的随意,却不太成功,“家里两个哥哥连环夺命call,催我回去。你知道的,我们家那个小破生物公司,总得有人管,”他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带着点认命的寥落,“我大哥和二哥,都是天生的科学家,就我,像没长脑子一样,除了回去经营生意,好像也做不了别的。”   小破生物公司?他是不是对“小”和“破”有什么误解,苏蔓皱眉。   霍家的“小破”生物公司,是业内顶尖专注于研究人造器官应用技术的家族企业,人均学历在硕士以上,更是出了两位国际生物学领域都享有盛誉的顶尖科学家。   霍之洲说自己没脑子,不过是因为他没有遗传母亲惊人的科研天赋,却是完美继承了父亲的经商天赋。   苏蔓知道,霍之洲这些年一直吊儿郎当,游戏人间,其实是放不下周扬,放不下周扬的孩子。别看他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骨子里却长情得很。   如今,小星星已经不需要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爸爸”照顾,他自然是要回到自己的人生轨迹去了。   而她自己呢?在得知小星星不是顾常念的孩子之前,那种将情感全部投射其上的执着,又何尝不是与霍之洲一样,只是一种无处安放的念想?   气氛沉默下来,苏蔓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霍之洲,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说。”   “嗯?”霍之洲看向她。   “那天晚上,就是车祸那天,我好像,看到顾常念了。”苏蔓的声音飘忽,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我感觉,是他救了我,但我事后问过医院的人,他们说,是我自己爬出事发地,然后交警到了现场,才将我送到医院……”   听到“顾常念”这三个字,霍之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是我们对不起他。”   这简单的几个字,仿佛有千钧重。   “当年的事……”霍之洲深吸一口气,“是我们,错怪了他。”   他转过头,带着期待地看向苏蔓,想从她眼里找到答案,又像是在质问自己:“苏蔓,你说……他还活着吗?”   苏蔓的心被这个问题狠狠揪住,许久才摇摇头,眼神空洞:“不知道,但我希望他活着。”   无论出于愧疚,还是出于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感,她确实希望顾常念还活着。   霍之洲的眼神变得更加困惑,甚至有点恐惧:“如果他活着,你说……他会不会回来报仇?”   这个问题,瞬间释放出苏蔓心里所有被压抑的恐惧、愧疚和不安。   眼前闪过顾常念可能经历的痛苦,闪过自己当年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和背弃,闪过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眼里的绝望。   她抬头,迎上霍之洲的目光,认真地说:“我希望他回来报仇,至少,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话落的瞬间,走廊尽头的灯光闪烁了一下,明明灭灭,映照着苏蔓苍白而决绝的脸,宛如鬼魅。   霍之洲震惊地看着她。   而苏蔓说完这句话,也不再看他,转身,一步步朝着走廊外更深沉的阴影走去。   顾常念,如果你还活着,就回来找我报仇吧,我欠你的,我认了。   如果你死了,就夜夜进入我的梦里,骂我,打我,怎么折磨我都可以,我受着。   我只求你,不要不理我。   我真的,很想你。   再次回到陈恩艺术馆,苏蔓的身份已是大不相同。   昔日里或明或暗的打量,如今都化作了毕恭毕敬的垂首,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谦卑的谨慎。   苏蔓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投射出的冷光漫过她的侧脸,勾勒出沉静的轮廓,也照见她眼底的疲惫。   启明科技的最新报表在屏幕上铺开,表格和数字之间,藏着她五年蛰伏的另一个真相。   当年由二叔带头的指控,使她被逐出苏家,根据公司章程规定,她五年内不得涉足公司事务,更不得持有公司股权。   这五年,她既要周旋于陈家的监视之下,又要在暗处培植属于自己的力量,可算是如履薄冰。   而今,五年之期将至,这些年投下去的网开始回收,她自认为与二叔之间,还是可以搏上一搏的。   二叔固守成规,至今仍在电子元件代加工的红海里打转,与同行争抢日益稀薄的利润。   而她的启明科技,已经将筹码,押在新能源开发的蓝海赛道上。   “盐州实验室的进度如何?”她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刘欣,这位普林斯顿出身的高材生,是她最得力,也是最信任的助手。   “政府批文已经落地,但当地村民对实验室的抵触情绪比预期强烈。”   “下周你亲自去一趟,找官方渠道施压,舆论,先让给政府去安抚,我们保持低调,”她关掉报表,切换界面,“巨业集团的订单呢?”   “合同条款基本谈妥,但是,苏总,以我们现有的产能,恐怕难以完全消化这么大的订单。”   苏蔓勾唇轻笑:“两条全新的智能生产线下周到港,效率是传统产线的5倍。别说一个巨业,就是再来两个,我们也吞得下。”   想到二叔得知订单被截胡时的表情,她脸上闪过坏笑,实际巨业集团的订单于她而言如同鸡肋,但既然要与二叔斗,总要打一记漂亮的开场才行。   “继续通过那几个离岸账号释放苏鸿业的负面消息,动摇中小股东的持股信心......”她要悄无声息的慢慢吸纳苏家流通在市面的股权,用这招温水煮青蛙最有效果。   “苏馆长,黎伯利画廊又退回来几箱油画……”内线电话里的声音。   苏蔓闻言叹气,“知道了。”抬手揉揉眉心,每次听到画廊退画的消息,她都想撂挑子不干了,不得不承认,她不是做馆长的料。   陈屿的葬礼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举行。   苏蔓一身黑色西装,长发顺从地披在脑后,一丝不乱,庄重得近乎冷酷。   她站在整个送葬队伍的最前方,身后是抱着儿子遗像,泣不成声的陈母。   所有陈家的亲属好友,都静默地站在她身后,姿态恭敬,俯首称臣。   她与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一握手,神态从容,举止得体。   察觉到陈母又压不住情绪的时候,便低声吩咐人将她扶去小休息室。   “苏女士。”江叙大步从礼仪厅走过来。   苏蔓从陈母口里得知,陈屿那些甚嚣尘上的绯闻能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完全是这位瀚海集团总经理陆临舟的手笔。   这位贵人如今又看上了望澜湾的别墅,他来到海丽市究竟意欲何为,她尚不清楚,但这一连串的动作打乱了她原有的计划,之前又提出单独会面,很难不让她怀疑,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但是为什么?她想不明白。   “苏女士节哀。”   苏蔓眉头一挑,苏女士?今天到场的所有宾客,无一不称呼她为“陈太太”,这个称谓,倒是稀罕:“谢谢您来送我先生最后一程。”她维持着表面的礼节。   “小陆总也过来了,但这里人多,不太方便,于是就让我代为致意,您看……”   “苏总,阿姨晕过去了!”江叙的话被匆匆跑来的刘欣打断。   “不好意思,家里有事,等过段日子,我亲自去拜访感谢,失陪。”   江叙递出名片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苏蔓匆匆走向休息室的背影,只得无奈地收回,转身离开。   不远处,黑色劳斯莱斯停在树荫下。   陆临舟坐在后座,隔着深色单向车窗,冷漠地注视着苏蔓。   看着她如何游刃有余地接受众人的致意,如何看似脆弱,却又无比牢固地站在权力的中心。   江叙快步走回来,拉开车门钻进车内:“陆总,花圈已经送到了,但是,名片......没送出去。”   陆临舟“嗯”了一声:“无妨,她会自己上门的。”   车子启动,刚驶出不到百米,又缓缓停下。   陆临舟抬手,降下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路边,刚从葬礼出来的姚林正准备上自己的车,见到车窗后陆临舟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换上热络的笑,快步走过来:“小陆总?您也来了?”   “嗯,来送一程。”   “唉,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他叹息着摇头,一脸痛惜,随即试探地问,“小陆总最近忙吗?”   “还好。”陆临舟目光落在姚林脸上,像是随意提起,“说起来,陈屿去世,市里新筹备的那个儿童慈善基金会,竞选主席的人数就不够了。”   姚林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急切,腰弯得更低了些。   陆临舟继续淡淡道:“我觉得姚院长热心公益,形象也正面,倒是很合适。如果有意向,我可以帮忙推荐一下。”   姚林几乎有些受宠若惊:“这……小陆总,您真是太抬举我了!这让我怎么感谢您才好!”   “举手之劳,姚院长不必客气。”   “要的要的!小陆总,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在望云楼备下薄酒......”姚林连忙发出邀请。   “我身体不好,医生嘱咐,油腻的东西不能吃。”   “那,那不如来家里,尝尝内人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外面,但也算是干净可口。”   “好,”陆临舟这次没有拒绝,语气依旧疏离,“有空的话,一定叨扰。”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姚林堆满讨好的笑脸。   车内,陆临舟脸上的客套迅速消退,恢复成一贯的冷寂。   他拿起手边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明艳大方,气质优雅,与记忆中青涩甚至有些土气的形象相去甚远。   “这是孙晴?”他扫一眼照片后女人的简历,冷笑,又拿起照片仔细端详,“怎么......变化这么大?” 第13章 伟大的作者   ◎勾得人心里发痒◎   环球金融中心,瀚海集团总部。   “苏女士您好。”前台接待恭敬起身,对这个连续一周出现的人已经很熟悉了。   苏蔓像上班打卡似的,每日准时现身,将手包往茶几上一放,面对电梯的方向,坐进会客室的沙发里。   “您的咖啡,还有今天新到的抹茶蛋糕。”前台端来茶点。   这是江助理特意嘱咐的,务必招待周到。   “谢谢。”苏蔓随手翻开昨天没看完的杂志,见到铜版纸上赫然印着“望澜湾海岛度假城——瀚海集团再造神话”的标题,心底刺痛。   陆临舟此番的雷霆手段令业界震动,他不仅全盘收购了望澜湾现存别墅,更将闲置多年的二期地块尽数吞下,意图打造国内最大的海岛度假城。   苏蔓此来,是为了找陆临舟谈望澜湾的项目,她不求分一杯羹,只想从他手里买回她的望澜湾七号。   但陆临舟始终闭门不见,她就日日来等,他便日日回避。   这种刻意地反应更让苏蔓觉得,这个陆临舟,很古怪。   手机震动,苏蔓瞥见来电显示,眉间的愁云终于透进一点光亮:“安娜?你不是环球旅行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听着电话那端的声音,脸上的笑意渐渐真实起来,连声音都轻快了:“好,我这就回去,一会见。”   挂断电话,她收起杂志,将未动过的蛋糕推向一旁,对前台微笑:“今天打扰了,再见。”   就在她踏进电梯的下一秒,另一部专属电梯的门缓缓打开。   陆临舟阔步而出,镜框后的目光扫向会客区,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沙发。   “她人呢?”   前台一怔,慌忙回答:“小陆总,苏女士刚刚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走了。”   陆临舟皱眉,“嗯”了一声,脸上是波澜不惊的淡漠神情。   跟在身后的江叙垂眼,心下腹诽:人在的时候你躲着不见,现在人走了你又不乐意了,小陆总这心思,真是比九曲回廊还要拧巴。   苏蔓赶回艺术馆,安娜已经到了。   她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昂首凝望。   画布上,一对绚丽的红色羽翼在火焰中熊熊燃烧,每一笔色彩都在宣泄着痛苦与挣扎,却又在绝望与毁灭中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不是说全世界旅行吗,这才几天就腻了?”苏蔓走上前,心情舒畅。   “哎呦别提了,”安娜转过身,带着抱怨,“老姚早就回国了,说是要筹备什么儿慈会的竞选,留我一个人好无聊,我当然也回来啦?”   说话间,安娜眼圈发红,快走几步,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她轻轻拍着苏蔓清瘦的背,声音里带着疼惜,“陈屿的事,我听说了,”她感慨,“一切都过去了,凤凰总是要涅槃的,恭喜你,重获新生。”   苏蔓被这句重获新生拨得心里一乱,她抬眼望向红色的翅膀,火焰的灼热仿佛真的穿透画布,燎原般烧进她干涸的心底。   重生?只怕还远远不够。   安娜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地靠上她的肩,“走,去你办公室聊。”   走着走着,安娜突然伸手捏住苏蔓的腰,羡慕又嫉妒,“苏蔓,你是不是又瘦了?这腰细的,不像话了啊。”   苏蔓被她弄得痒,拍开她的手:“没有,你别乱摸,痒。”   “这么久没见摸一下怎么了?小气。”安娜大惊小怪地嚷着,玩闹着向办公室走。   苏蔓比安娜大一届,两人相识,源自在校期间,市里举办的一场奖金丰厚的绘画比赛。   安娜因为想得到奖金,偷了苏蔓的画册找灵感,被当场抓住。所有人都等着看一向霸道的苏蔓要怎么折磨这个小偷,结果,苏蔓不仅没有为难安娜,反而将画册借给她找灵感,还把自己的画具也一并送给她。   自那之后,安娜就成了苏蔓的小跟班。   安娜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画家,开属于自己的画室。但却对她现在的丈夫一见倾心,飞蛾扑火般坠入爱河。如今做了养尊处优的姚太太,终日周旋于宴会沙龙,哪还有心思去碰画笔和梦想。   “苏蔓,我们老姚最近想换到市里的大平层住,一是方便去医院,二是他现在正在竞选儿慈会的主席,免不了要接受媒体采访,我呢,就想把家里的家具和装饰换一换,弄得主流一点,方便以后在家里做些专访,提升形象。”   “姚太太这是想接地气?”苏蔓笑着揶揄她,递给她一杯水,“没问题啊,艺术馆最近刚到了一批适合家居的现代画和雕塑,多谢姚太太照顾我生意。”   安娜瞪了她一眼:“少来,不过,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找你救急。”   安娜的原生家庭条件一般,之所以能嫁进姚林这种医学世家,完全仰仗于苏蔓这个军师。   是苏蔓,将父母都是普通小学教师的安娜,包装成高知家庭精心培养的深闺淑女,不仅擅长琴棋书画,精通花艺茶道,更是谈吐得体,见识不凡。   这套完美的人设,成功让心高气傲的姚林对安娜一见倾心,两人迅速恋爱结婚生子,步入光鲜亮丽的人生新阶段。   安娜满脸愁容,“老姚后天要在别墅招待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想让我和瑶瑶表演四手联弹,”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心虚,“我虽然每天都陪女儿练琴,但我实际几斤几两你是知道的,来来回回就只会那一首《致爱丽丝》,还是当时你手把手,一个音一个音教给我的。”   苏蔓想了片刻,“四手联弹也不难,找一首旋律简单的曲子,让瑶瑶弹主旋律,你只负责伴奏部分,节奏放慢些,一天的时间,足够了。”   安娜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伸手环住她:“苏蔓,我就知道,这世上没你解决不了的问题。”   “安娜,我记得你上学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开自己的画展,怎么,现在嫁了人,梦想就不要了?”   这时,刘欣捧着一大捧清新雅致的铃兰走进来:“苏蔓姐,又送过来了。”   已经是第七天了,苏蔓皱眉,也不知是谁,每天雷打不动地匿名送花过来,卡片上永远只有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好漂亮的花啊,”安娜起身过来,好奇地抽出夹在花束中的卡片,小声念上面的字,“送给最伟大的作者苏蔓,作者?什么意思?”她不解地看向苏蔓。   苏蔓耸耸肩,脸上满是厌烦,对着刘欣吩咐:“丢了吧,以后也不用拿给我看,直接处理掉。”   刘欣点点头,捧着花退出办公室。   “苏蔓,”安娜忽然沉默下来,“你会不会觉得,是我抢走了你的人生?”   “嗯?什么?”苏蔓没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伤感。   “如果不是你帮我,我根本不可能嫁给姚林,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苏蔓迟疑地开口,“如果,你早知道跟陈屿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选择另一种可能?”   苏蔓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故意说道:“也是啊,姚院长玉树临风,性格温和,能做院长夫人,也挺不错。”   看着好友慢慢低下去的头,苏蔓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安娜,去趟巴黎回来,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她挑眉,“永远不要觉得自己不配,想要的就去争,争不过就去抢,忠于自己的欲望,让自己快乐,才最重要。”   *   苏蔓从出租车下来,站在姚家别墅的铁艺大门外。   算起来,除了安娜结婚当日,苏蔓来过她家一次,今天算是第二次登门。   佣人恭敬地将她引进屋内。   安娜的女儿瑶瑶正窝在沙发里看动画片,抬眼见是她,小鼻子一皱,不情不愿地含糊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埋头于屏幕上蹦跳的粉红小猪,显然对这位钢琴老师并不欢迎。   安娜没在客厅,佣人说太太正在室外露台,亲自布置明日招待贵客的摆设。   “是苏蔓吗?”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楼梯上方传来。苏蔓闻声抬眼,只见姚林缓步从楼上走下,一身质地上乘的白麻休闲衫,衬得他气质清雅,如玉温润。   他听妻子说请了位钢琴老师来指导明天的表演,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苏蔓。   他对苏蔓的印象,深刻定格在陈屿的葬礼上。   那时她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裹着过于瘦削的身形,哀婉中却自持着一股不折的风骨,谈吐从容,竟能轻松压下全场节奏,连一向强势惯了的陈母都黯然失色。   他当时便觉得,这女人就像一块沉入寒潭的墨玉,即便只是表面流转的微光,也足以让人心旌摇曳,挪不开眼睛。   苏蔓立刻起身,礼貌而疏离:“姚院长。”   姚林唇角微扬,摆手道:“太见外了,叫我姚林就好。”他的目光落在苏蔓身上,带着欣赏。她今日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长裙,脂粉未施,比起葬礼上的冷冽,多了几分柔和的书卷气,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引人探究的神秘感。   “爸爸!”瑶瑶从沙发上跳下来,像只归巢的小鸟,扑进父亲怀里,打断这短暂的凝视。   “老姚,”安娜走进来,见到苏蔓,脸上立刻堆起笑,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我最好的朋友苏蔓。”她的目光在丈夫与好友之间快速扫过,一点不安掠过眼底。   寒暄了几句,安娜转头对姚林:“老姚,外面我布置得差不多了,你去看看还缺什么。”   姚林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苏蔓身上,颔首:“失陪了。”   姚林走到露台上,长桌上摆着几个素白的瓷瓶,几枝姿态优美的玉兰斜逸而出,桌布是新换的米色暗纹锦缎,餐巾的折法很是讲究……   安娜素来擅长这些,每年家中的大小宴请,从简单的茶会到正式的晚宴,她总能将场面打理得滴水不漏。   他驻足片刻,实在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便信步走到茶桌前坐下,准备喝茶消磨时光。   就在此时,琴声自二楼琴房飘出。   姚林端起茶盏的手一顿。   这琴音,不似女儿练琴时的稚嫩单调,也不似妻子偶尔弹奏时的生涩刻意。   此刻,每个音符都像是浸过深秋的露水,清凌凌地敲落在心尖上,带着说不清的怅惘,勾得人心里发痒。   他抬头望向二楼琴房的窗户,目光似乎能穿透层层阻隔,窥见坐在琴凳上的窈窕身影。   傍晚,苏蔓告辞时,姚林亲自将人送到门厅:“苏老师辛苦了,晚上在家里用顿便饭吧。”   苏蔓婉拒。   姚林也不强求,沉吟一瞬,又补了一句:“明日的小聚,苏老师如果有空,可以过来凑凑热闹,帮安娜照顾一下场面。”   安娜颇意外地看向丈夫,抿唇,强挤出笑,走过去揽住苏蔓的手臂,“是啊,苏蔓,你明天,如果有空,就来帮帮我。”   她强撑的笑让苏蔓嗅出一点不寻常,目光在姚林温文尔雅的脸上一扫,点头:“好,我明天下午过来。”   【??作者有话说】   刷刷刷,段评有红包,此章发200[烟花] 第14章 他不是他?   ◎她踟蹰地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拽他的衣角◎   夜色如墨,姚家别墅主卧。   安娜坐在梳妆镜前,指尖沾着面霜轻轻打圈,镜子里映出她光滑紧致的脸,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忧虑。   姚林穿着丝质睡袍走近,从身后拥住她。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惯有的力道,轻轻摩挲她的肩头。   安娜习惯性地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   他的吻落下来,不同于往日的急躁。   唇瓣相触,反而像春雨,带着近乎缱绻的温柔。   吻一路蜿蜒至下颌,动作缓慢得令人心慌,这种反常的温存,让安娜有些恍惚,心底隐隐升起不安。   他将人转过身,面对面,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指尖抚过她的眉梢,似是在描摹。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异常灼热。这种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温柔,将安娜层层包裹。   陌生的体验冲击着理智,她在一片迷离中沉浮,感受着身体的愉悦。   就在意识涣散之际,一声带着情动沙哑的低唤,清晰地响起:“苏蔓......”   安娜身体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是情迷意乱下的错觉。   可紧接着,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深的沉迷,敲碎她所有的侥幸:“苏蔓,你……好软。”   所有的暖意与迷醉瞬间冻结,破裂!屈辱和愤怒直接冲击她的心脏。   “不!”她开始剧烈挣扎,这简直太荒唐了,她的丈夫,居然在床上,把她认作了别人,“你看清楚!我是安娜!我不是苏蔓!”   她的反抗瞬间点燃了姚林压抑的另一面。   伪装的温柔顷刻间剥落,变成阴鸷的怒意,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撞碎她,“闭嘴!你这个骗子!”他低吼。   “你说什么?”安娜怔住,挣扎的动作顿住。   姚林将人重新按回来压制住,指腹掐住她的脖子:“孙晴才是你的真名吧?父母是大学教授?圣立美院毕业?撒谎!”   “你,你知道了?”安娜脸上的血色尽失,“谁告诉你的,是,苏蔓吗?!”   激烈的推拒中,安娜的手挥到床头柜上,“哐当”一声脆响,水晶台灯被扫落,锋利的碎片弹起,擦过她挣扎的手腕,瞬间撕开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顺着血管往上窜。   这突如其来的血光让姚林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安娜手腕上渗出的血珠,以及她布满泪痕的脸,眼神闪烁一下,似乎恢复一点理智,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断的烦躁和未尽的戾气。   他最终草草结束了这场近乎强/暴的性/事,松开她,一言不发地走向浴室。   仰躺在床上的安娜像一个被丢弃的破败娃娃,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   她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久久却落不下一滴泪,原来,这么多年的伪装,终究是一场笑话。   苏蔓第二天再次来到姚家别墅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安娜手腕上缠着的白色纱布。   “昨晚煮咖啡不小心烫了一下,没事,小伤口,”安娜低声解释,眼神却闪烁着飘向客厅里正在翻报纸的姚林,“不过,今天的四手联弹,怕是要麻烦你替我了。”   “我不要,”瑶瑶拽住妈妈的衣角,一张小脸皱作一团,气呼呼地嚷道,“我不要跟她一起表演,她是坏......”   “瑶瑶!”安娜急忙捂住孩子的嘴,脸上堆满尴尬的笑,匆忙将嘟囔不休的女儿抱上二楼卧房。   所有东西准备停当,只等客人上门。   苏蔓四下环顾不见安娜踪影,便上楼寻她。   透过主卧虚掩的门,瞥见安娜正背对着门换药。   纱布落下,手腕上的皮肉外翻,是被利器划破的痕迹。   狗屁的烫伤,苏蔓拧眉。   “苏老师。”身后忽然响起温润的男声。   苏蔓迅速收敛神情,淡然转身。   姚林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不知已站了多久。   露台上,苏蔓的视线扫过长桌,她记得昨日花瓶里摆的是玉兰,怎么这会换成铃兰?铃兰?   “苏老师,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姚林开口。   “……”   “如果我慕名买到一幅惊为天人的画作,珍爱无比,后来却偶然发现,这幅画的真正作者,并非署名之人,而是另有其才,”他顿了顿,走近一步,“你说,我该怎么办?”   苏蔓突然想到连续几日送到艺术馆的匿名花束,眉心蹙得更深。   她缓缓转身,丝质裙摆被风扬起,露出一小截纤白的小腿,“那就要看,你真正钟爱的,是这幅画本身,还是……一个名号。”   姚林点点头,又走近一步,“如果我钟情的,正是那个隐藏于幕后,真正的作者呢?”他的目光灼灼,眼里的狂热欣赏几乎要藏不住了。   苏蔓唇边泛起冷笑,再次转身背对他:“那很遗憾,或许那个作者已经封笔,或者......已经死了。”   “凡事总有例外,”姚林走到她身侧,“苏老师是学艺术的,该知道艺术生命无穷,而我是学医的,在我眼里,即便是心脏停止跳动的人,只要抢救及时,方法得当,也是有几率……重新活过来的。”   苏蔓觉得有点可笑:“姚......”   “先生,陆先生到了。”佣人跑过来。   “陆先生?”苏蔓疑惑,“哪个陆先生?陆临舟?”   姚林点点头,“我今天要招待的,正是瀚海集团的小陆总。”   碎石车道上传来轮胎碾过的沙沙声,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滑入庭院,停在别墅门前。   江叙从副驾下来,躬身拉开后座车门。   先落地的是一只锃亮如镜的德比鞋,红底黑面,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顺着流畅的鞋面上移,裤管与鞋面之间露出一截脚踝,裹在黑色精纺西装袜里,骨节嶙峋,透着禁欲的严谨。   男人站直身体,笔挺的黑色西裤陡直垂落,上乘的质感一路向上,没入西装下摆的阴影里。   手腕随之露出,瘦削,腕骨清晰,一只铂金腕表圈在其上,表盘反光。   白色的衬衫领口紧束,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所有的一切都被束缚得恰到好处,严谨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无质无形,令人呼吸发紧的压迫感。   姚林满面春风地迎出去,安娜牵着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的瑶瑶紧随其后。   陆临舟与姚林握手,对着安娜礼节性地颔首致意,又自然地俯身,对眨着大眼睛的瑶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苏蔓静立在门厅内侧,唇边原本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在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后,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僵硬,凝固。   顾常念?!   这个被压在心底深处,几乎要与愧疚一同腐烂的名字,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她耳膜嗡鸣。   她愣愣望着他眼底流转的光,看着他点头时唇角噙着的笑,瞧着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   每一个自然的动作,每一个侧脸的角度,都在与记忆深处那个少年清隽干净的轮廓重叠。   安娜显然也认出眼前这张脸,她强压震惊,不动声色地退到苏蔓身边,拍拍她颤抖的手。   陆临舟的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苏蔓,旋即转向姚林继续寒暄。   江叙没想到在这会遇见苏蔓,没藏住眼底的诧异。   他极快地瞟了小陆总一眼,然后低下头,取出备好的礼物,默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小陆总,距上次在波士顿一见,算起来,有两年了吧。”姚林引着他往露台走。   “有这么久吗?”陆临舟语气轻松。   行至门前,他脚步顿住,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苏蔓身上,“陈太太?”陆临舟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故人重逢的波澜。   姚林颇感意外:“你们,认识?”   “之前陈屿出车祸,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他简单解释,垂眼,视线扫过她左臂刀伤上长出的新肉,“恢复得如何?”   苏蔓垂着头,视线直勾勾盯着他一尘不染的鞋尖,嘴唇张合几次,喉咙却像是被人用手扼住,吐不出半个音。   倒是安娜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挡住众人探究的视线,陪着笑圆场:“小陆总见谅,我朋友,可能是想起亡夫,心情不好,失礼了,您先请……”   苏蔓此刻听不进任何声音,眼前全是顾念念的影子,她像是被困在一场梦里,眼神恍惚,竟踟蹰地伸出手,带着怯意与不确定,想去拽他的衣角,像以前一样。   指尖尚未触及衣料,便被安娜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抬眼茫然地看向安娜,眼眶里倏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滚落在地面上。   幸而姚林已经引着人越过她走进别墅,无人察觉到她的失态。   *   安娜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苏蔓带进二楼客房,反手关上门,阻隔楼下隐约传来的谈笑声。   她立刻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吓死我了,这......这也太像了吧,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转头见苏蔓仍失魂落魄地站着,面色惨白。   她心疼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苏蔓,你看着我,听我说,”语速放慢,“他们只是像,仅仅是像而已!他是陆临舟,是陆家的继承人,从小在国外长大,他怎么可能会是......会是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顾常念?”   苏蔓抬起头,眼泪再次盈满眼眶。   安娜捧住她的脸,“苏蔓,你清醒一点!你仔细想想,顾常念是什么样子的?他温和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是暖的。你再看那个陆临舟,他眼里只有城府和算计,那是久居上位,经历过翻云覆雨的人才会有的气场,你觉得顾常念会在几年的功夫,变成这副模样吗?”   “是……吗?”苏蔓终于发出点声音。   她闭上眼,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陆临舟深邃无波的眼睛,冷漠中带着戒备,与记忆深处少年炽热明亮,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完全不同。   安娜见她神色动摇,继续劝慰,“是的,只是像而已。这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巧合。苏蔓,顾常念……他已经不在了,这是事实。”   “不在了……”苏蔓喃喃重复这三个字,身体晃了一下。   安娜连忙将她拥进怀里,一下一下拍她单薄颤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苏蔓靠在安娜肩上,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可心底被骤然掀开的缺口,依然呼呼地灌着冷风。   真的……就只是像而已吗?   【??作者有话说】   刷刷刷,段评有红包[烟花] 第15章 他拒绝了她   ◎这么快,就物色好下一个靠山了?◎   露台,陆临舟已入座,正与姚林谈笑风生,他端起酒杯,姿态从容,并未对突然见到苏蔓产生任何异样。   安娜整理好情绪,重新走出来,挨着丈夫坐下,柔声道:“瑶瑶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表演了。”   安娜原名孙晴,上学的时候整天卡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头发比班级里的男生还短,像个假小子。   后来为了吸引姚林,她先是改了名字,又做了近视矫正手术,甚至还做了面部微整形,又在苏蔓的精心“培训”下,整个人从气质到容貌,与学生时期相比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姚太太看着......有点眼熟啊。”陆临舟突然开口,语气随意。   “什么?”安娜面上一冷,心脏狂跳。   “听姚院长提起,你是巴黎圣像美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真巧,我读书那几年,有空就喜欢去那边转悠,可能是偶尔在那遇见过,你们学院的画廊……”   “小陆总,”安娜急忙打断他,笑容僵硬,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我女儿特意准备了节目,小孩子耐心有限,咱们还是先看表演吧。”   陆临舟点点头,面上倒也没什么不悦,毕竟,是他,“无意间”提醒姚林,巴黎圣像美院,早在十年前,就不再招收任何亚洲籍的留学生了。   客厅与露台相连的自动落地窗向两侧缓缓滑开,晚风拂进客厅,将室内璀璨的灯火与露台渐沉的暮色温柔交融。   陆临舟转头看向室内,举杯的动作一顿。   苏蔓领着精心打扮过的瑶瑶,缓步从楼梯走下。   白色斜襟露肩长裙贴服地裹着身形,裙摆随着脚步微微摇曳,露出的肩颈线条纤细白皙。   头发松挽成髻,耳侧垂落的碎发扫过锁骨,颈间未戴任何饰品,却更显肌肤莹润,透着股不经意的风情。   眉眼妆容极淡,睫毛纤长,灯光落在眼尾,晕出一抹浅柔的光影,清冷气质中,又藏着几分惹人怜的柔婉。   瑶瑶换上一身精致的粉色小洋裙,头顶盘着两个可爱的羊角髻,像两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瑶瑶今天真漂亮,爸爸给你加油。”姚林朝着女儿举杯,眼睛却久久落在苏蔓清艳绝伦的脸上。   苏蔓带着瑶瑶在琴凳上坐下,又侧身为瑶瑶调整一下坐姿,低下头,在瑶瑶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小姑娘立刻仰起脸,甜甜地笑起来,用力点头。   这一刻,不食烟火的仙气与对孩子自然流露的温柔奇异融合,形成一种格外动人心魄的魅力。   陆临舟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仰头饮尽杯里的酒,喉咙里却是无法言明的躁意。   一双大手和一双小手同时落在黑白琴键上。   舒缓而流畅的旋律从客厅流淌而出,弥漫至每一个角落,是经典的《致爱丽丝》四手联弹版。   安娜神色一怔,这不是她们之前选的曲子,这是她当年,为了吸引姚林的注意,拼命练习弹奏的曲子,也是她唯一一首能完整弹出来的钢琴曲。   苏蔓负责主旋律部分,音符清晰圆润,情感饱满;瑶瑶的伴奏部分,虽然简单,却也跟得精准。   安娜听着音乐,不自觉地起身,踱步到客厅前,望着琴凳上的两人,想起当年为了练习这首曲子,跟着苏蔓在琴房里日夜苦练的时光。   她忽然间领悟,或许,这段苦心经营得来的婚姻于她而言,之所以珍贵,并不在姚林这个人,或是他带来的优渥生活与社会地位。而是因为,这是她努力,奋不顾身去追寻并最终取得的结果。   珍贵的是她那颗曾经炽热,不计后果的心,而非那个被投射了所有幻影的“别人”。   陆临舟再次举杯,示意姚林,却发现对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客厅的琴声吸引,被弹琴的人吸引。   他扯了扯嘴角,自顾自地喝了一杯,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不住心底莫名窜起的邪火。   他抬眸,重新看向客厅。   白色的身影被灯光勾出一圈朦胧的光晕,美得不真实,仿佛随时能融化在空气里,或是骤然张开一双翅膀,从此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无迹可寻。   苏蔓的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陆临舟,见他端着酒杯,脸上摆的依旧是疏离的表情,那神情只是在欣赏一段不错的表演,心底因他相似的容貌而引起的惊涛骇浪,慢慢平息下来。   她暗笑自己,不过是眉眼相似,怎么就能把他认成是那个人。   最后一个音符散在空气里,瑶瑶起身,像模像样地做完谢场的动作,才恢复童真的表情,跑着扑进安娜怀里。   “妈妈,你怎么哭了?”瑶瑶撅着小嘴问,伸手去抹安娜脸上的眼泪。   安娜笑出声,带着哽咽,蹲下跟女儿平视:“妈妈是高兴,妈妈看到我们瑶瑶这么优秀,弹的这么好,妈妈心里特别,特别高兴。”   “我以为妈妈会生气呢,”瑶瑶小声嘟囔着告密,“苏老师说,想弹妈妈当时弹给爸爸的曲子,说爸爸听了这首曲子,就不会跟妈妈吵架,还会更爱妈妈。”   “好,换的好。”安娜搂紧女儿,看向苏蔓的眼神复杂。   苏蔓颔首,算是回应。   目光流转,最终落在陆临舟身上,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她径直走到陆临舟身边,拉开他身旁空着的椅子,落座。   这个举动,让原本言笑晏晏的餐桌瞬间安静了几秒。   姚林的目光带着讶异,安娜搂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紧,江叙则抿着嘴垂下眼。   “陆总,”苏蔓开口,声音带着讨好,直奔主题,“我之前一直想约您都约不到,没想到在这遇见了,望澜湾的项目,不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陈家虽然比不上陆家家大业大,但在海丽……”   陆临舟甚至没有转头看她,“陈家?”他轻笑一声,带着倨傲,“陈太太,陆家做事,向来喜欢独食。与人合作?呵,没必要。”   他拒绝得更直接。   “小陆总......”   “现在是私人时间,喝酒聊天,我不想谈公事。”他终于转过头,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垂眸抿酒,直接把人晾在一边。   “小陆总。”姚林举杯共饮,缓和气氛。   苏蔓有点后悔,这个陆临舟明显不是善茬,是自己心急了。   不谈公事,那就谈谈私事。   她脸上的笑意收敛,目光陡然活色生香起来,缠上斜对面的姚林。   伸手取过一支干净的酒杯,斟了半杯红酒,朝着姚林的方向举起:“姚院长,刚才的曲子,还喜欢吗?算是……借花献佛,聊表心意。”说着,举杯至唇边,仰起脖子。   随着吞咽的动作,喉骨清晰地上下滚动,她眯眼,眼尾始终扫向姚林的方向,风情蚀骨,已经全然没有刚刚弹琴时的清冷模样。   陆临舟捏着杯脚的指节收紧,之前在筑浪岛的酒吧,她点的是无醇啤酒,面对递来的鸡尾酒,她也是拒绝。   现在,她倒是喝得痛快。   安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看着苏蔓对姚林露出的妩媚神态,看着丈夫眼中无法掩饰的惊艳与受用,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尖。   她双手攥拳,想要冲过去,但在见到苏蔓投向自己的冷意时,怯懦地开口:“瑶瑶好像,有点困了,我带她去楼上休息。”说完,拉着女儿匆匆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苏女士,”陆临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姚院长是圈内有名的爱家模范,与夫人鹣鲽情深。你这样……怕是有些不妥吧?”他是在戳破苏蔓的意图,更是提醒姚林的身份。   苏蔓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挑眉看向陆临舟,带着轻佻:“没想到,小陆总还挺传统。”   她放下酒杯,继续斟酒:“还是说,您忘了?之前在筑浪岛的酒店,可是有人往您房里送过不止一个小模特,那时候,怎么没见您这么……洁身自好呢?”   陆临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中风云汇聚,暗沉得吓人。   “这有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嘛,是不是啊,陆兄。”姚林笑着打趣他。   男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微妙,他们可以为任何事情翻脸,但若能坐在一起,交换几件隐秘的情史,抖落几件过往的不堪,往往就能生出异样的亲近,立刻称兄道弟。   陆临舟没说话,冷冷地扫了姚林一眼。   天色渐晚,苏蔓的脸上已漫上绯色,眼里的迷离更盛,带着微醺,转头望向姚林:“姚院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姚林明显一怔,朝陆临舟歉意颔首,起身跟着她步入客厅。   自动落地窗慢慢聚合,轨道滑动声在寂静空间里响起,   “咔哒”的一声,木窗框严丝合缝闭合的同时,陆临舟重重将酒杯掼在桌上。   江叙一步跨到陆临舟身侧,借着倒酒低声开口:“小陆总,别冲动。”   “她跟姚林有什么可说的?”陆临舟低声问,抑制不住地咬牙。   江叙一脸黑线,心下无语。   这局面,还不是您造成的?   是您,故意抛出安娜身份可疑的诱饵,才让姚院长顺利成章地对妻子背后的人起了兴趣?   如今安娜这边为了巩固夫妻关系,势必要远离苏蔓,这不正是您要的,孤立苏蔓的结果吗,怎么反倒是先沉不住气了。   陆临舟看着已经闭合的落地窗:“苏蔓,你这么快......就物色好下一个靠山了?” 第16章 算账   ◎别耽误陈太太找另一座靠山◎   浴缸里的水,被一双白嫩的小脚丫搅动,晃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瑶瑶坐在浴缸边,玩得不亦乐乎。   安娜的手指,绕在女儿发丝间,解她头上的洁,也在解自己心里的结。   “瑶瑶,”她像是不经意地问,“你昨天为什么说苏老师,是坏人?”   瑶瑶停下玩水的动作,黑葡萄似的眼珠向上望,想了很久才奶声奶气地回答,“因为爸爸。”   “爸爸?为什么因为爸爸?”安娜的心直往下坠。   瑶瑶竖起一根小手指,抵在唇边,模样有几分不合年龄的诡秘:“嘘——爸爸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的。”   安娜勉强牵起一抹笑,声音放得更柔:“你跟爸爸,还有连妈妈都不能知道的小秘密呀?”   瑶瑶眨眨眼,想了想“秘密”与“妈妈”的界限,最终,她觉得妈妈不属于“别人”的范畴,于是凑过去,小嘴贴着母亲的耳廓:“爸爸的书房里,有一个小抽屉,锁着的,那天,我看见他打开啦。”   安娜的手,定在发丝间,凉意从指间蔓到心头。   “里面全是苏老师的照片!”瑶瑶眼睛圆瞪,“爸爸还说,以后让苏老师常来家里陪我练琴,我才不要呢!”   “你看清了吗?......是苏老师的照片吗?”   瑶瑶用力点点头,“妈妈,”仰起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小手摸着母亲的下巴,“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跟爸爸吵架,他还说你骗了他,你骗了他什么呀?”   安娜伸手将女儿搂进怀里,温热的小身子软乎乎地贴着,却暖不透身上的凉意,她闭上眼,声音闷在女儿的发顶,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妈妈没有骗爸爸,妈妈只是在,骗自己……”   一楼客厅主灯关闭,只开了几盏昏暗的壁灯,像几只倦怠的眼,勉强睁着。   苏蔓踱步到沙发旁的矮几前,矮几上摆着一个造型别致的陶瓷台灯,红釉灯身,色泽浓郁,配着透度极强的玻璃灯罩。   这是西班牙一个设计师的手作工艺品,当年安娜对它一见钟情,花了大价钱才将它搬回来。   她伸手摩挲温润的瓷面,流畅的弧面贴合掌心,握在手里,尺寸重量,刚刚好。   姚林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酒气混着男人的浊气,黏在他身后。苏蔓巧妙地引着他,隐进露台视线不及的角落里。   陆临舟透过已经闭合的落地窗,一直盯着他们移动的轨迹,直到两人消失在墙壁之后。   心头无端一紧,领带勒得人发慌,他一把扯松。   ......   七年前,同样一个闷热的黄昏。   他赶到旧教学楼后的巷子,见到之前给自己写情书的周扬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头发凌乱,校服被扯破,眼圈通红。   而苏蔓,就站在不远处,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双手抱肩,冷眼旁观。   “苏蔓!”他拨开人群冲过去,“你到底想干什么?不要太过分了!”   苏蔓闻声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带着责难的视线:“这事你别管,我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都不能打人啊!”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刹那,他才猛然想起,苏蔓本就不是一只乖顺温柔的雀鸟,她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狐狸,他怎么会忘了,她骨子里的底色,是从不肯受委屈的锱铢必较。   孙晴推推眼睛,挡在苏蔓身前:“顾常念,你别胳膊肘外拐,周扬她......”   “不用跟他废话,”苏蔓看到顾常念对周扬的维护,不爽到极点,也不想解释,下巴一扬:“就是我让孙晴带人教训她的,欺负的就是她,怎么了?” 她往前走近一步,咄咄逼人地问,“你心疼了?”   她那副“就是我做的,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模样,彻底激怒了顾常念。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瑟瑟发抖的周扬,护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连着一周,顾常念都拿苏蔓当空气。   第七天傍晚,苏蔓竟破天荒地主动来找他和好。   “顾常念,我知道你生气,但我有理由。”   顾常念不想听,转身就走。   苏蔓咬唇,长这么大,她还没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但还是追上人拦住:“有人在校论坛匿名发帖,说你顾常念有一个正常交往的女朋友,而我,是插足你和正牌女友的第三者,说你是劈腿的渣男,话说得很难听,孙晴查到那个IP......”   顾常念听不进去,打断她:“理由?苏蔓,你就是霸道惯了,找这种借口,有意思吗?”   苏蔓当时脸上的血色褪尽,一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先是愕然,然后涌上巨大的委屈和愤怒。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常念都觉得心慌,然后点了点头,咬着牙说:“好,顾常念,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人!而且,我会继续做这样的人,直到周扬退学为止!你心疼她,就跟她一块滚吧!”   顾常念看着她的背影,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追上去,在路口拽住她:“苏蔓……”   苏蔓猛地回身,攥紧的拳头带着风,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力道不轻,他尝到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的血腥味。   她打完,也不看他,扭头又往前走。   可走了不到两步,又猛地停住,骤然折返回来,在他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他的衬衫领口,迫他低头,仰脸踮脚,狠狠咬上去!   不是吻,是真的咬,用力地咬。   牙齿刺破唇瓣,陷进肉里,血涌出来,热辣的腥味。   她松开他,唇上还沾着他的血,眼神亮得瘆人:“顾常念,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但是她说你就是不行!我就是这么霸道,这么不讲道理,你看不惯,就别看!”   说完,她用力推开他,转身大步离开,再没回头。   ……   回忆如烟,留下的是此刻清晰的窒息感。   陆临舟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仿佛还能尝到那年那拳的腥甜,以及唇上被咬破后,鲜明而滚烫的触感。   她向来如此,是一团烧起来的火,不管不顾,能灼伤人,也能焚了自身。   她从来都是这样,张扬,霸道,不在乎任何人。   那么现在呢?   她如此明显地“勾引”姚林,是看中了姚林能带来的利益,所以不顾一切地要直接上手去抢?   他哼出一声,心底是说不清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早已是坚不可摧的陆临舟,但遇上苏蔓,他似乎轻而易举地又变回了顾常念。   江叙站在身后小心地问:“小陆总?”   “走吧,”陆临舟起身,“别耽误陈太太,找另一座靠山。”   二楼,安娜把女儿哄睡着,轻手轻脚走出来,带上房门。   她整理一下头发,走到楼梯转角,脚步猝然定在原地。   楼下,苏蔓伸手抽掉固定住头发的珍珠发夹,长发披散下来,一阵幽冷的香散开。   她回眸,眼尾扫向姚林,像带了钩子的丝线,缠缠绕绕地勾人。   姚林只觉得浑身燥热,酒气混合着不明的欲望,烧得他一点点失去理智。   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住墙,再无退路。   “苏老师,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苏蔓偏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飘向露台,发现座位上已经没人了。   姚林抬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陈屿走了,你一个人撑着陈家,不容易。”   苏蔓唇角上扬,手指慢慢搭上红釉台灯灯身的凹陷处,滑腻冰凉的釉面,渐渐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   姚林摘下眼镜丢开,阴影笼罩下来,“我可以......”   苏蔓没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手腕一翻,抓着台灯直直砸向姚林的太阳穴!   一声闷响,混着玻璃灯罩碎裂的尖锐。   艳红的釉色登时被更深更红的黏稠液体覆盖,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姚林猝不及防,痛呼被卡在喉咙里,踉跄着后退,伸手按住额头,眼里全是惊骇。   “安娜是个画家,”苏蔓的声音依旧平静,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凶器,转了个角度,以免手上沾到血,嫌脏,“画家的手,你也敢碰?”   “苏蔓!不要!”安娜尖叫着从楼梯上冲下来,脸色惨白如纸。   苏蔓当没听见,手臂再次扬起,又是一下,砸在下颌,直接将人掀在地上:“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欺负她?”   “不要!”安娜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又要挥下去的手臂,声泪俱下,“会出人命的!”   苏蔓眼中的狠戾慢慢褪去,垂下手,台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钝响。   她抬手,用指节,慢慢揩去脸上溅到的血点,然后,抬眼,看向惊魂未定的安娜,扯出一个凉薄的笑:“这种狗男人,到底哪里吸引你啊?”   话毕,她已转身,白色裙摆拂过地上的狼藉和玻璃渣。   走到门口,她停下,侧过半张脸,光影将她绝丽的容颜上切割,一半天使,一半恶魔。   “安娜,这豪门太太你若是不想做了,随时来找我,”目光又转向满脸是血的男人,“姚林,别动什么报复的念头。你跟陈屿为了儿慈会明争暗斗这么久,你有几斤几两,我清楚。别逼着陈家,跟你玉石俱焚。”   别墅外,夜风一吹,凉意浸骨,心脏又开始疼的厉害。   她摸出一支烟,上下翻找,没带火。   低低骂出一声,一步步朝路口走去。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叙:“苏女士,陆先生在国悦酒店顶楼套房等您,需要派车过去接您吗?”   苏蔓:“不需要,我现在过去。”   夜风裹挟着未散的戾气,穿透单薄的衣裙,刺进皮肤。   一路无话,城市的流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却照不进深不见底的眸。   国悦酒店。   电梯向上攀升,数字跳动。   她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白色长裙上还沾着放射性的红点,像是落在裙摆上的红梅,妖冶之中透着凄厉。   思绪,在极致的混乱后,反而沉淀出一种极致的清明。   如果他只是陆临舟,陆家的继承人,那么今晚这场邀约,她可以暂且按下所有私心杂念,与他好好周旋。谈望澜湾,谈合作,或者,谈谈条件。   可如果,如果他真是顾常念……   苏蔓攥紧了拳,指甲抠进肉里,带来一阵清醒的疼。   如果他真是顾常念,那个她以为早已沉入大海,为此痛彻心扉,背负了数年沉重愧疚的顾常念。   那个在她人生骤然脱轨,被家族叔伯拿来作筏子,逼她让步,逼她妥协,让她夜不能寐,让她这些年吃的苦,有一半都要拜他所赐的顾常念!   那么……有些账,是该好好清算一下。   【??作者有话说】   怎么没有段评呢?没有段评我怎么发红包呢? 第17章 旧情   ◎谈公事,还是叙旧情?◎   “叮——”电梯门幽幽滑开,顶层走廊寂静无声。   苏蔓踏出去,走向尽头的房间。   脚下地毯绵软,吸走所有足音,似乎每一步都踏在虚无之上。   对于即将面对的未知,她有两手准备,谈判的筹码,或者,再寻一盏合手的台灯,砸过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轻响。   巨大的落地窗前,陆临舟背对着她,手中摇曳着一杯红酒,酒液漾出旖旎的光泽,迷惑又危险。   闻声,他并未回头,低沉的嗓音荡开在空旷里:“好久不见,苏蔓。”   苏蔓挑眉,掂量他这话里的意思,默默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   她径直走到他身后,直视他映在玻璃上的虚影。   “那么,”她开口,“我是该称呼您小陆总,还是……顾常念?”   他垂眸,迎上玻璃中她那道不清不楚的影,唇角牵起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酒杯在他的指尖继续摇晃,红色的酒液随着杯壁蜿蜒,“那要看,”他慢条斯理,带着戏谑,“陈太太是想谈公事,还是......叙旧情。”   他转过身,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颤动。   “谈公事,我就是陆临舟,谈旧情……”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拉近些距离,气息几乎烫到她耳廓,“我也可以是顾常念。”   苏蔓点点头,脸上是死水般的平静。   然后,做出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举动。   她抬起手,绕到侧腰,开始解自己长裙侧边的隐形拉链。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坦荡的从容。   陆临舟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眉头蹙起,退后半步:“你、你做什么?”   苏蔓手上的动作没停,拉链滑下的声响鼓噪在耳边,绞紧他的神经。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亮,甚至带着点无辜:“身上溅了血,不舒服,想洗个澡,不介意吧?”   “血,谁的血?”   “姚林的,刚刚给他脑袋打破了。”她轻松说完,又瞄了眼床头柜上的金属台灯。   “什么?”   说话间,她已将褪下的白色长裙,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昏昧的光下,只有简约的肉桂色内衣,聊作遮掩。   像是感受不到他骤然变得灼热滚烫的目光,苏蔓径自走向浴室的方向,回头,丢下一句:“可以的话,再帮我准备一套换洗衣服。”   “苏蔓!”陆临舟僵在原地,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看着她近乎赤裸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   他竟然被反将了一军。   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   浴室门合拢的瞬间,苏蔓反手撑在玻璃隔断上,肩胛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花洒打开,水流劈头盖脸倾泻而下,像一道喧嚣的屏障,掩盖住一切。   也就在这水声乍起的同一刻,她一直强撑的防线彻底崩塌。   泪水汹涌而出,比水温更烫。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将所有的呜咽都堵在喉咙深处,不让一丝一毫泄露出去。   所有的委屈,愤怒,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惧,愧疚,都在此刻化作滚烫的眼泪决堤而出。   他真的是顾常念,他真的回来了……   她在水幕下蜷缩,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甚至阻碍了呼吸,一种濒临窒息的绝望将她紧紧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歇。   她擦干身体和头发,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但已恢复冷静的脸,她用浴巾围住身体,拧开门把手。   隔着水雾,一眼便看到沙发上,平整地放着一件男士白衬衫。   没有犹豫,更没有扭捏,她走过去,直接套在身上。   宽大的衬衫下摆堪堪遮住腿根,空荡荡的,更显得她身形纤细脆弱。   袖口被她随意翻卷到小臂,露出伶仃的腕骨,宽松的领口歪向一侧,锁骨的线条更加清晰。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小吧台前,拿起陆临舟喝剩的半瓶酒,懒得再找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便灌。   殷红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蜿蜒过白皙的脖子,没入敞开的衣领里。   她抱着酒瓶,走到陆临舟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蜷起双腿,也顾不上会不会走光,只拿一双黑得瘆人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浸湿了衬衫的肩部,布料变成半透明,透出底下肌肤的轮廓。   眼睛里面翻涌着太多未言明的质问,以及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她在等。   等他开口,等一个解释,或者,一场惊心动魄的报复。   陆临舟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一条手臂搭在扶手上,看似慵懒随意,但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松懈。   视线从她的唇瓣划向脖颈,最后落在带着湿痕的肩线上。   他同样也在等。   像一个设下迷局的棋手,耐心地等待着对手的下一步。   他在等她的提问。   更确切地说,他要弄明白,在她心里,此刻希望面对的是陆临舟,还是那个“已死”的顾常念。   许久,苏蔓先开口:“小陆总,望澜湾的项目,可以谈谈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陆临舟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蜷了一下。   深邃的眼底掠过极快的冷笑,是意外,又像是果然如此的嘲弄,最终沉淀为更深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在她决定走进这个房间,在她套上他的衬衫,在她灌下那口酒的时候,她就已经想明白了。   自他以陆临舟的身份出现在海丽市开始,艺术馆晚宴那次“偶遇”,陈屿一夜之间被压下去的丑闻,再到如今望澜湾海岛度假村的项目,这一连串的事件,就是冲着她来的。   还有筑浪岛那次,失控冲过来的奔驰车,当时只觉得惊险万分,如今串联起来,一个清晰的认知在她脑海中形成:顾常念恨她,他真的回来报复她了。   他是应该恨她的。   苏蔓想,如果换位处之,顾常念因为一些主观的猜测和旁人的鼓动,将她定做凶手,然后引她入局,甚至想杀了她,自己也会恨他入骨。   既然前尘往事追溯起来,只剩下恨意与无法厘清的亏欠,那么,不如只看眼前。   她用望澜湾的项目划清界限,将苏蔓与顾常念的过往彻底锁进坟墓里,此刻坐在她对面的,只是陆家的继承人,陆临舟。   她希望用利益和筹码,搭建一个新的谈判桌。   希望能拿出足够让陆临舟动心的条件,来换取他放下顾常念的恨意,不再计较那些她甚至不敢细想的过往。   “谈项目?”陆临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如影随形,“凭什么?陈家靠卖字画起家,这几年收藏行当日薄西山,你们的日子,不好过吧?”   “苏家近几年转型向电子科技领域,表面风光,实则做的都是最末流的基础元件加工生意,靠吃老本,卖人情在接单。这样的底子,跟我谈望澜湾?我是该赞你勇气可嘉,还是……笑你不自量力,嗯?”   苏蔓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仰头又灌了一大口:“我知道我不够格,但我只要望澜湾七号。只要项目工程不动七号别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至于您要怎么……”   陆临舟眯起眼,目光却陡然定格在她脖颈左侧。   那里,原本有一颗极小的,褐色的痣,浅淡得像不小心蹭上去的灰,他一直觉得那颗痣,很性感,很蛊人,可如今,却是光洁一片。   “你脖子上的痣呢?”   苏蔓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抬手摸向那片皮肤:“哦,嫁进陈家后,我婆婆找大师看过,说那颗痣位置不好,克夫,影响家运,就点掉了。”   “克夫?影响家运?”陆临舟重复这几个字,眸色已经沉了下去,低低地笑出几声,“不好的是你这个人,跟痣有什么关系?”   苏蔓没接,继续说她的事:“望澜湾七号,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我对它的感情很深,我的父母都不在了,那里也是我唯一可以回忆他们的地方,还请陆总高抬贵手,把七号别墅还给我,至于价格,您随便开。”   陆临舟看见她眼角的湿意,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支在沙发扶手上,将她圈进沙发里,饶有兴趣地看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又凑近耳边,仔细看她的脖子上那颗痣的位置,果然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心里更加不悦。   “苏蔓,你的回忆,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妨提前告诉你,望澜湾海岛项目启动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拆了整栋七号别墅,包括里面所有的一砖一瓦,一花一草,尤其是……那棵早就死透的栗子树。”   苏蔓侧过头,潮湿的发丝黏在颊边,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眼底最后一点微光,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彻底熄灭。   苏蔓从平视变成仰视:“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   “绝?比起你对我做的,我只怕不及你万分之一,”他低头,睥睨着她,“在商言商,陈太太如果拿不出让我感兴趣的东西,我又凭什么,要分一杯羹给你?”   过去的回忆迅速漫到眼前,心口又开始没缘由地闷痛。   顾常念失踪第一年,她几乎夜夜梦见他湿淋淋地走到床前,问:“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要我了?”   那之后,她的身体就开始出现问题,没来由地心绞痛,甚至偶尔还会晕倒,医院给出的结论是,严重的心理压力与长久不规律生活所致的迷走性神经晕厥,受强烈刺激时,身体会自动“宕机”以求自保。   苏蔓不屑,这算什么狗屁的病症,从此连医院都懒得去,只用抽烟缓解症状。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好,陆临舟,咱们……走着瞧。”   说完,用力推开他,起身离开。   门砰的一声关上,陆临舟才反应过来她身上穿的是什么,忙抓起手机。   “江叙,苏蔓下楼了,让司机送她回去。”挂断电话,他泄愤似的丢开手机,眼角扫到她裙摆上的血,血迹如残梅,冷冷地开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苏蔓:什么是迷走性神经晕厥?   作者(推推眼镜):我编的。   陆临舟(嗷嗷大哭):就这个破病,让我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作者(再推眼镜):嗯?是吗,还有时间跟我抱怨,看来吃的不够多啊,我再加点!   陆临舟[爆哭]   苏蔓[竖耳兔头]   作者[吃瓜] 第18章 冤种驾到   ◎酒液迅速洇开,在他胸前留下大片醒目的污渍◎   陈恩艺术馆一楼,阳光斜落进来。   苏蔓蹲在地上,对着几箱被退回的油画发愁。   画布上凝固的油彩,曾是某个时代的宠儿,如今却在数字洪流的冲击下,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笨重与沉赘。   时代的鉴赏口味变得光怪陆离,速食且健忘。这些曾经被捧上神坛的架上艺术,如今也只能在偏僻的角落里默默蒙尘,像过了气的名伶,空有绝代风华,却落得无人问津的寥落下场。   艺术馆的转型似乎也迫在眉睫,可她如今哪里分得出心思去想这些,陆临舟,不,是顾常念,就像一根带着倒钩的刺,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碰一下是撕心裂肺的疼,妄图拔除,只怕连心都会跟着一起扯碎。   望澜湾七号于她而言,不仅是回忆,还有更深一层她不愿戳破的隐秘。   “苏蔓!”   清亮的女声打破沉寂,苏蔓抬头,看见安娜拎着一只小巧的行李箱,站在光影交界处。   褪去在姚家时的苍白,此刻的她,像一株被夜雨彻底洗刷过的玉兰,洗尽了依附的铅华,呈现出一种孤勇的果决。   苏蔓拍拍手里的灰,起身:“终于想通了?”   安娜郑重地点点头:“我已经跟姚林说明白了,是我骗他在先,这点我认,但他不能否定我这些年的付出与感情,离婚可以,但我要拿走我应得的那部分。”   “他的反应呢?”   “他......没有反应,所以我就从家里搬出来了,”安娜说着眼角泛了红,声音仍带着点委屈,“想来真是可笑,这么多年,家里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收拾来收拾去,竟然只有这么一个小箱子。”   “往前看,安娜,”苏蔓柔声说,伸手替她整理衣领上的褶皱,“你真正值得拥有的东西,永远在前方等着你。”   “我知道,”安娜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来找你,奔向我的未来。”   苏蔓的眼角终于带上真心的笑意,欣慰道:“这还差不多,不枉我冒着坐牢的风险,开了他的脑袋,唉,没把他打傻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想到姚林当时头破血流的惨状,安娜仍心有余悸:“因为你最后那句同归于尽,姚林确实被吓住了,也没敢纠缠,说真的,苏蔓,你当时……真的会为了我,跟他玉石俱焚吗?”   苏蔓闻言,侧过头,笑意未减,眼底却是清醒的澄澈。   “我说的是,陈家跟他同归于尽,”她细声纠正,“关我什么事。”   安娜蓦地怔住,随即恍然,失笑地摇了摇头,是了,她是苏蔓啊。   永远能抓住所有能利用的筹码,永远让自己超然局外,像个冷静的棋手,只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至于旁人,哪怕是盟友,也不过是她利己途中有价值的附属品。   可偏偏就是这种致命的清醒与吸引力,让所有靠近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想围在她身边,心甘情愿做她最虔诚的信徒。   “不过,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苏蔓伸手握住安娜的手,“我最近,真的遇到点麻烦。”   “麻烦?你准备好,对付你二叔了。”   “是个比他要头疼百倍的人,所以我急需一个可以坐镇我后方,让我没有后顾之忧的人。”   安娜会意,点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心吧,艺术馆交给我,我来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苏蔓长长舒出一口气,目光落到一地的狼藉上,眼底浮起烦躁,她弯腰,从另一个箱子里抽出一卷画,慢慢展开,是一幅色调沉郁的风景画。   “先把这些能送去拍卖行的整理出来吧,能回一点血是一点,”说完她又重重叹了口气,“这种过气的画风,笔触又这么沉,哪个冤种会愿意收啊。”   正琢磨着,艺术馆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两人循声望去,一个身段窈窕,打扮得像只花孔雀的女人,踩着门口涌入的阳光走了进来,身上缀着的亮片在光线下晃得人眼花。   真是说冤种,冤种就到。   苏蔓与安娜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一碰,无需言语,已心照不宣。   苏瑾像只巡视领地的傲娇孔雀,眼神挑剔地扫过二人和地上散乱的木箱,嫌弃地皱皱鼻子。   “啧,苏蔓,你这艺术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还这么旧,一点新意都没有。现在谁还来看这些老掉牙的古董啊?”   她说话时,下巴习惯扬起,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   苏蔓迎了上去:“可不是嘛,我也是嫌弃这些东西老掉牙,正想着要退回去。”   “苏蔓,你懂什么艺术?”安娜立刻“反驳”,“艺术是会回溯的,十几年前流行的东西还会再流行回来,这些画留着,肯定能升值,你信我的。”   “算了吧,安娜,”苏蔓转向安娜,“苏瑾都说这些东西老,你还坚持什么啊,听我的,都退回去,”她转向苏瑾,言语里带着挑衅,“不过,难得苏瑾能同意我的想法,跟我站在一边,是吧,苏瑾?”   苏蔓根本不赌她懂不懂收藏,不赌她对艺术的鉴赏水平。   她只赌苏瑾会对着她干,且总是想压过她一头的争强好胜,这是两人从小到大的本能。   果然,苏瑾被她那句跟我站在一边戳到,好胜心极度膨胀,绝不与她为伍。   她端起一副矜持又专业的姿态,走到箱子旁,伸手拿起一幅画轴,展开,故作高深地品评:“嗯,这幅嘛......构图还算大胆,色彩也......也勉强有点冲击力。不过,比起我在爸爸的私人收藏里看到的那些大师之作,还是差了点意思。”   “那是自然,苏董的收藏层次,我们哪里够得上。”安娜在一旁鼓吹。   “不过说起来,我二叔的眼光的确有远见,”苏蔓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诱导,“他的藏品有很多在当时都是些小作者的作品,后来名气大了,那些就成了一作难求的炙手货,价值翻了几十倍不止。”   安娜拿起一幅笔触狂放,但明显模仿痕迹过重的人物画,语气真诚:“苏小姐,您眼界高,怎么看待这种新生代的作品……”   苏瑾被两人这一唱一和的吹捧弄得飘飘然,尤其想到此刻能让苏蔓低眉顺眼,虚心求教,更是通体舒畅。   这种被仰望的感觉,让她无比沉醉。   她指着箱子里几幅色彩最扎眼的油画:“行了行了,这几幅,我都要了。”   “好嘞,我这就给您办手续刷卡。”   苏瑾姿态尤雅地拿出银行卡,顺手从手包里抽出一张邀请函,略带施舍地一并递给苏蔓:“喏,瀚海集团的酒会,爸爸说你现在一个人撑着陈家不容易,让你多见识见识外界,拓展下人脉。”   她说完,得意洋洋地转身。   艺术馆的门重新合拢。   苏蔓脸上的笑容慢慢冷却,看着手里的邀请函发呆。   “瀚海集团?是那个陆临舟的公司?”安娜问。   苏蔓不想跟安娜点破陆临舟就是顾常念的事实,免得她瞎操心,含糊应道:“是啊,就是瀚海集团的陆临舟。”   她将邀请函收进包里,看着木箱里即将被清走的“垃圾”,唇角难以抑制地上扬。   晚上,她躺在床上正准备合眼,手机消息进来。   她盯着头像看了好一会,通过好友申请,发送一句:有什么指示,小陆总。   Lu:瀚海集团的酒会,赏脸吗?   苏蔓翻了个身,打了一串字,想了又想,最终全部删除,关机睡觉。   瀚海集团酒会现场。   苏蔓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颈间一串素净温润的珍珠,长发优雅地盘起,低调淡雅。站在一众浓妆艳抹,珠光宝气的女人之中,似一株空谷幽兰,气质清冷卓绝,反而更引人注目。   她无意与周围应酬,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向着陆临舟走过去。   “苏蔓!”不高不低的一声。   苏瑾端着香槟款款走来,挑剔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最后化作一声轻嗤:“这是几年前的款式了吧,早说你没有合适的礼服,我就给你准备了,这幅穷酸相,真是丢人。”   苏蔓懒得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苏蔓!”苏瑾不依不饶地挡住去路,抬手立在她眼前。   苏蔓这才注意到她中指上耀眼的黄宝石戒指,去年春拍会上的压轴宝贝,价值不菲。   见她终于注意到自己的戒指,炫耀似的将手又凑近了些,几乎要碰到苏蔓的鼻尖:“怎么样,漂亮吧,小陆总送我的,他还让我一定要戴着参加今天的酒会呢。”   “你见过陆临舟?”苏蔓挡开她的手。   苏瑾被她问得一噎,眼神闪烁,随即强作镇定,抬高下巴:“当……当然见过!他亲手送给我的!”   “真的见过?”苏蔓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   “……当然。”苏瑾应着头皮回答,实际上戒指是跟着邀请函,被人一块送过来的。   苏蔓冷笑。   苏瑾是认识顾常念的,而且印象不浅。   若她真见过陆临舟那张与顾常念别无二致的脸,绝不可能如此淡定地在这里炫耀一枚戒指。   苏瑾最看不惯她这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能看穿一切似的,这让她觉得自己在苏蔓面前,总像个用力过猛的跳梁小丑。   苏蔓这还没说什么,她倒是因着没必要的脑补给自己气到了,恶狠狠地说:“苏蔓,我真是不知道你到底还有什么可得意的,我爸爸说了,他马上就要跟小陆总一块开发望澜湾项目,项目的中心,就盖在七号别墅的原址上!”   苏蔓拧眉,眼底慢慢聚上寒意。   “哼,”苏瑾得意,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一局,“我爸还说了,项目启动的第一件事,就是铲平整栋碍事的七号别墅!”   宴会厅另一侧,陆临舟正与人寒暄。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在苏蔓的心上反复拉扯,带来一阵阵清晰的抽痛。   她端起一杯香槟走过去。   步履轻缓,裙摆摇曳,在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手腕一歪,杯中浅金色的液体泼在陆临舟雪白的衬衫前襟上。   “哎呀,真是抱歉,小陆总。”苏蔓语气里带着惊慌,睁大了眼,一脸无措。   酒液迅速洇开,在他胸前留下大片醒目的污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位大佬面露诧异。   陆临舟眉头蹙起,垂眸看着身上的狼藉,然后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苏蔓脸上。   苏蔓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纸巾,上前一步,作势要帮他擦:“小陆总,弄脏了您的衣服,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陪您去处理一下?”   陆临舟点点头,对身旁的人略一颔首:“失陪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向休息室走。身后的苏瑾斜了两人的背影一眼,语气里带着酸:“狐狸精,看到男人就想勾引。”   这时,苏鸿业终于寒暄完走过来,见到女儿脸上的神色,问:“怎么了?”   “爸爸,怎么说起来就没完,你什么时候给我介绍小陆总认识啊。”苏瑾撅着嘴抱怨。   苏鸿业看向陆临舟刚刚站过的方向,咦了一声:“刚刚,就站在那,被那群外国人围着说话的年轻人啊。”   “什么?”苏瑾咬牙,“刚刚站在那的那个......就是陆临舟?这个苏蔓,勾引的竟是陆临舟?!”她恨自己当时没有跟上去,更怨父亲一进来就不停地寒暄,让苏蔓抢了先,在她眼皮子底下演这么一出。   她提起裙摆,气冲冲地跟了过去。 第19章 沉沦   ◎“玩够了吗?”“我还没开始玩呢。”◎   陆临舟随着苏蔓走进休息室,听到身后落锁的声音,他回身,眼底藏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波纹:“陈太太有什么话,非要关起门来才能说?”   苏蔓周身勉强维持温顺的伪装倏然褪去,眉眼间凝着霜:“小陆总之前还说瞧不上苏家,不屑与我合作,后脚就开始计划跟我二叔盖项目中心,我就是想问问,您究竟是看不起苏家,还是单单......看不上我?”   陆临舟不疾不徐地踱到沙发旁,悠然落座,指尖抵着额角,抬眸,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流转,唇角勾起:“望澜湾项目,当年好歹也是苏家的支柱产业,虽说后来几经转手,但归根结底,终究是苏家一手打造出来的。我如今找苏鸿业合作,合情合理,有什么问题?”   “望澜湾二期就是被苏鸿业败掉的!你……”苏蔓气息微促。   “苏蔓,”他淡淡地打断她,“摆正你的位置,你是陈恩艺术馆的馆长,是陈家的未亡人。苏家的事,与你无关。”   “真的无关吗?”苏蔓向前逼近一步,“那苏瑾呢?你送她戒指,又是什么意思?”   陆临舟低低地冷笑一声,眼尾挤出几道褶皱,平添几分成熟,“男人送女人戒指,左不过两种心思,”他语调缓慢,眸光牢牢吸住她,“一是想睡她,二是想娶她,你觉得……我属于哪一种?”   “你想……睡她?”   陆临舟显然对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苏家这几年虽然式微,但在海丽市盘根错节的人脉和残余的威望还在,我若想在这站稳脚跟,联姻……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倒钩,重新刮过苏蔓的脸,“不过么,我这个人性子向来不算好,偏好也……重口味些。苏瑾那种温室里娇养出来的花,经不起风雨,不怎么合我胃口。”   “你……”   “喂,不是帮我擦衣服吗,”陆临舟展开双臂,仰躺在沙发靠背上,神态恣意,带着点命令,“过来啊。”   苏蔓看一眼他胸前衬衫上的酒渍,攥着纸巾挪过去。   他胸前的衬衫被香槟浸湿了一片,紧贴着肌肤,隐约透出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湿透的布料颜色变深,与周围干燥的区域形成暧昧的对比。   她俯下身,拿着纸巾的手用力按上去,动作不仅毫无温柔可言,甚至带着点泄愤般的力道,在那片酒渍上胡乱擦拭。   陆临舟没有动,任由她带着情绪的动作在身上发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到她低垂的睫毛,再到饱满的唇瓣,似是带着灼人的温度,一寸寸地巡弋。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巾摩擦布料的声响。   苏蔓能感觉到他胸膛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隔着薄薄的纸巾和湿透的衬衫,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过于亲密的触感和温度让她心慌,脸上越来越烫,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陆临舟将她这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苏蔓强迫自己镇定,她重新集中注意力,但他的目光太有侵略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红了,心脏狂跳,就连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一瞬。   “陈太太,”他忽然开口,“擦个酒渍而已,需要这么……视死如归吗?”   苏蔓动作一顿,抬起眼,正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小陆总说笑了,”她别开眼,语气生硬,“我只是,不想耽误您太多时间。”   “我不着急。”他慢条斯理地回应,依旧欣赏她的窘迫。   苏蔓不再说话,抿紧唇,加快手上的动作,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接触。   终于,显眼的酒渍被擦得淡去,只留下一圈不明显的水痕。   苏蔓长舒一口气,直起身,将揉皱的纸巾团了团,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陆临舟也缓缓坐直身体,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又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那点未散的笑意混合着某种深意。   “手艺不错,”他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我很满意。”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外面传来苏瑾的声音:“小陆总,我是苏瑾,您在里面吗?”   苏蔓听到声音,转身走过去,手指刚碰到门把手,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便从身后覆上来,握住她的手腕。   “别动。”陆临舟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不等苏蔓反应,他握着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将她整个人从门边拽了回来。   来不及惊呼,后背已重重陷进沙发里,墨绿色的丝绒裙摆花瓣般散开。   陆临舟高大的身影随之倾覆下来,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没了之前的玩味,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苏蔓挣扎着想坐起,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那股力道让她吃痛,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温和的顾常念了。   门外,苏瑾的敲门声变得急促:“小陆总……您在吗?”   “苏小姐,”江叙的声音出现,平静有礼,“小陆总正在休息,请您安静。”   “可,可是……”苏瑾还想再说,声音却渐渐远去,显然是被江叙半推半劝地请走了。   周围重归寂静,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陆临舟紧蹙的眉缓缓舒展,但压制苏蔓的姿势却未有半分松动。   苏蔓仰躺在沙发里,看着上方陆临舟近在咫尺的脸。   尽管他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但她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他流畅硬朗的下颌,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双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眼睛。   “陆临舟,”她尝试去推他,“玩够了吗?”   陆临舟的目光缓缓落到她饱满的唇上:“我还没开始玩呢。”   他抬起一只手,指背近乎轻佻地蹭过她泛红的脸颊,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直和抗拒。   “不如我提个建议?”他缓缓开口。   指尖停留在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脸,与自己对视。   “让我看看,望澜湾七号,对你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   根本不等苏蔓做出任何回应,低头吻了下去。   唇舌粗暴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强悍的侵略性,掠夺她的呼吸,搅动她的感官。   没有半分温情,只有纯粹的征服欲。   苏蔓脑中一片空白,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至的屈辱与愤怒。她用力推搡他的身体,拳头锤在他肩背上,却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窒息感混杂着莫名其妙想要沉沦甚至迎合的陌生感觉,从她心底隐隐升起,不,她不要迎合!   这熟悉的感觉……   筑浪岛,酒吧,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   同样霸道的气息,同样不容拒绝的力道,同样将她置于被动承受境地的掠夺!   难道……那个男人是他?!   这个念头一起,她彻底被激怒,手在沙发边缘胡乱摸索着,摸到刚才被她丢在一旁的木质纸巾盒。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上男人的额角,狠狠砸了过去!   一声闷响。   陆临舟吃痛,闷哼一声,侵略的动作骤然停止。他抬起头,额角迅速泛起一片红痕,甚至有血丝从破皮处渗出来。   他眼底的情欲和暴戾尚未褪去,又混杂上猝不及防的愕然与更深沉的怒火,使得一张俊美的面孔此刻看起来有些骇人。   苏蔓趁机推开他,从沙发与他身体行程的缝隙中狼狈挣脱出来,踉跄着退到墙边。   她感觉嘴唇发胀,甚至有点火辣辣的疼,“陆临舟,”她声音嘶哑,“你就是条疯狗!”   她说完,拉开门,冲了出去,墨绿色的裙摆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   休息室内,只剩下陆临舟一个人。   他抬手摸了摸额角刺痛的伤口,指尖沾染上一点猩红。   他看着指尖的血色,又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眸色沉郁下去。   ……   阳光炽热的午后。   苏蔓带着顾常念偷偷溜回七号别墅,找佣人要了一截针线,费了半天的劲,差点成了斗鸡眼,才成功将线穿进针眼。   “不许笑!”她鼓着腮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举起一颗粉色爱心形状的塑料纽扣,“漂亮吧,我选了好久呢。”   这下顾常念笑不出来了,嘴唇动了动,想抗议但没敢。   苏蔓已经低下头,捏着细针,小心翼翼地穿透布料,一针一线给他缝衣领上的纽扣。   阳光透过落地窗,刚好洒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染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她靠得很近,近到顾常念能闻到她发间的茉莉香,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脖子。   他的心跳得很快,擂鼓一般,震得胸腔发麻。   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尤其是她微微嘟起的唇瓣,让人口干舌燥,心猿意马。   最后一针缝好,苏蔓俯身,凑过去,用牙齿咬断棉线,这个动作,让她的鼻尖无意间擦过他凸起的喉结。   顾常念浑身一僵,全身滚烫。   苏蔓抬起头,正好撞见他飞快移开视线,但通红的耳根和脖颈却暴露了他此刻的慌乱。   她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他的窘迫,她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歪着头看他,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弯起来。   “顾常念,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啊?”   “轰”的一声,顾常念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耳朵、脖子,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红得透彻。   他猛地转回头,对上她含笑的目光,那里面映出他此刻无比窘迫的模样。   他想否认,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音节。被她戳破的心思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混合着少年情窦初开的羞赧和被她如此直白凝视的悸动,让他几乎想要夺路而逃。   他看着她花瓣一样的唇,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鬼使神差地,慢慢地,一点点地朝她靠近。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阳光和着她身上淡淡茉莉香的气息,暧昧得让人头晕目眩。   两颗年轻的心脏,在静谧的午后,以震耳欲聋的节奏,疯狂跳动着。   充斥着茉莉香和少年滚烫羞赧的午后,被永恒地定格在那个阳光明媚的记忆里。   曾经的欲说还休,终究在岁月的打磨下,变成了如今的你死我活。 第20章 逢场作戏   ◎她最后彻底断了片,晕厥过去。◎   福鼎茶楼,南宁路上的一栋老建筑。   红木窗蒙着岁月的尘,像是褪色的胭脂。   苏鸿仁摆下茶,专等苏蔓。   接到这位三叔电话时,苏蔓心下一阵讶异。   苏鸿仁,苏家叔伯里的一个异数,一个早早抽身离局的旁观者。   早些年便摆出一副万事不管的逍遥姿态,只守着名下那点分红,日子过得像个散仙。   有钱时,天南地北地搜罗些瓶瓶罐罐;手头紧巴了,也能支个不起眼的小摊在古玩市场蹲上半日,自得其乐。   苏蔓瞧着,倒觉得这一大家子里,若论真聪明,懂得明哲保身的,反倒是这位看似只知风月的三叔。   雅间里,苏鸿仁刚起了一壶大红袍,茶汤滚烫,他呷了一小口,眉头便蹙起,像是品出了什么不堪的滋味,随手便将那壶价昂的茶汤泼了。   另开一罐金骏眉,注水,出汤,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盏里打着旋儿,升腾起甜香,他这才端起来,细细咂摸片刻,脸上露出点满意的神色,挥手示意茶艺师留下这一壶。   苏蔓对茶道并无研究,再好的叶子落她嘴里,也品不出那玄之又玄的层次与禅意。   她耐着性子,陪饮了三盏,舌尖只余淡淡的涩。   茶汤由烫转温,苏鸿仁依旧东拉西扯,说些不着边际的闲篇。   苏蔓放下茶盏,刚要开口问,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极长的影子先投进来,沉沉地压在地板上。   随即,一个男人躬身走进来。   他身量很高,几乎要顶到门框,肩宽腿长,带着一股压迫感,将这满室茶香都搅得动荡起来。   苏蔓的眼角扫过去,初看那男人的脸,只觉模糊的熟稔,细瞧之下,心底讶异:“路飞?”   进来的男人显然也没想到能在此与她重逢,脸上那层刻意端着,属于世家子的矜贵与紧绷,霎时冰裂雪融,嘴角咧开,露出两颗毫无心机的小虎牙,整个人的气象都变得松散明亮起来:“苏蔓!这么巧啊?”   “怎么,你们认识?”苏鸿仁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眼睛仔细打量二人。   “之前在筑浪岛,”陆霏晨抢着答,语气里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炫耀,“苏蔓姐,做过我一天的老板。”   苏蔓默不作声,心中疑窦更甚。   一个筑浪岛上讨生活的“导游”,哪里值得她这三叔摆下茶局,迂回半日?   她看向苏鸿仁,等他揭盅。   苏鸿仁这才慢悠悠起身,手掌一抬,“来,给你们正式引见一下。”他先指向路飞,“这位,是陆家陆俊锋老先生的曾孙,陆霏晨。”手又转向苏蔓,“这位苏蔓,陈恩艺术馆馆长,苏蔓,是我的侄女。”   “陆家?”苏蔓心思急转,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陆临舟是你的……?”   “是我小叔。”陆霏晨答得干脆。   陆霏晨是陆老爷子的曾孙,今年上大二,前些日子陆老爷子想让他出国镀金,他竟一个不乐意,干脆横跨大半个中国躲到海丽市。   陆老爷子雷霆震怒,断了他的经济,想逼他就范。   这位金尊玉贵的少爷倒也是能屈能伸,干脆在筑浪岛做起了导游,风吹日晒,自食其力。   为了逃学不惜远遁千里,为谋生计甘当“男模”导游,这位陆家人,活得倒真是……恣意妄为,带着一股子天真的混账劲儿。   苏鸿仁呷了口茶,眼皮半垂:“你父亲那边,早就知道你蹿到海丽来了。暗地里托我,关照你一二。怎么样,接下来,想弄个什么营生?”   陆霏晨几乎不假思索,一双清澈得近乎天真眼睛便溜向苏蔓,带着一种小狗讨食般的希冀:“苏蔓姐!你缺司机吗?我车开得特别稳!”   苏蔓立刻摇头,让陆家的金孙给她当司机?她还没疯到这个地步。   他不气馁,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你缺秘书吗?端茶递水,传话跑腿,我也能做!”   “不需要不需要。”苏蔓连连摆手。   “那……你缺保姆吗?我……”他把自己的身价一降再降。   苏蔓被他这不管不顾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眼波一转,瞥向悠然品茶置身事外的三叔,心里立刻有了计较。   她唇角一扬:“三叔,我记得,您在城南不是有间麻将馆么?”她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恭维,将这尊烫手的大佛轻巧地推了出去,“陆少爷这般身份,往那儿一坐,那就是现实版开了光的金身财神爷,镇宅招财,最合适不过了。”   苏鸿仁手指一僵。   陆霏晨闻言却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窘迫:“可是……我不会打麻将啊。”   苏蔓侧过头,细细打量他。   窗外疏淡的光线落在他年轻光洁的脸上,眼神干净得像山涧清泉,竟找不出一丝一毫世家子弟常有的骄矜或算计。   她心里忽然漫上窥探欲,这陆家,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将他豢养得如此……不谙世事?是怎么将本该在丛林里磨砺爪牙的幼兽,养成了温室里不识风雨的珍稀观赏品。   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她按了下去。   她如今一身困顿,前有陆临舟这头豺狼,后有二叔这头猛虎,哪还有闲心去窥探谁的懵懂。   茶已喝得寡淡无味,苏鸿仁将茶碗倒扣在茶盘上:“望澜湾七号的事,等我找个机会,跟二哥说道说道,什么重要的地方非要用七号那块地,给孩子留个念想不好吗?”   这话虽轻飘飘的,但听进苏蔓耳里却掷地有声,砸的她眼尾泛红。   她知道,这已是三叔能给出的最大助益了。   这一等,便是七天。   希望与焦灼在静默中反复煎熬,像文火慢炖,将她的耐心一点点熬干。   下午,二叔苏鸿业终于打来电话。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刻意营造的亲热,今晚家宴,让她务必回来吃顿便饭。   末了,才不经意地提起:“哦,临舟今晚也过来,正好,一起商量下望澜湾后续的事。”   “临舟”?他叫得还真是自然。   傍晚,苏蔓刚踏进二叔家的别墅,二婶破天荒地迎上来,往日刻薄的眉眼被一种刻意柔化的关切取代,让人心里发毛。   她拉着苏蔓的手,嘘寒问暖,每一句都腻得发瘆,像过了期的棉花糖,咬不断又粘牙。她还特意吩咐人收拾出一间客房,执意要她留下过夜。   苏蔓浅笑着虚应,问:“二婶,苏瑾呢?”   二楼粉色卧室里,苏瑾侧卧在床上,怀里紧抱着一只巨大的绒毛兔子。   卧室一角,立着一架黑色钢琴。   苏瑾身段柔软,乐感精准,手长腿长,是天生的跳舞材料。可她偏偏弃了与生俱来的优势,学习枯燥无趣的钢琴。原因无他,只因苏蔓幼时经常参加钢琴比赛屡屡获奖。她便发了狠,要用成倍的努力,去赢苏蔓。   苏蔓时常觉得荒谬,人为何总要执着于将另一个人当作毕生的标尺,为此不惜扭曲自己原本该有的模样?   这执念,像植入血肉的蛊,啃噬着苏瑾,也成了横亘在她们姐妹之间一道无形的藩篱。   她偶尔会想起更早的时候,苏瑾还会护着她,带着她淘气的时光,但那些记忆,早已模糊得如同隔世。   许是感应到什么,苏瑾眼睫颤动,缓缓睁开。   起初还以为是幻觉,等到看清眼前人时,她忽然一个激灵坐起!下一秒,不是怒斥,而是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惊慌地喊:“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出去出去!”   待苏瑾换完衣服,精心打扮好出来,苏蔓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刷手机。   苏瑾踟蹰片刻,最终还是挨着她坐下,唇瓣翕动几下,不知如何开口。   苏蔓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熄了手机屏幕,侧过头:“见过陆临舟了?”   苏瑾点了点头。   “觉得,如何?”   “他不是顾常念。”   “什么?”苏蔓眸光一凝。   “顾常念算什么?一个家里开着破面包店的穷小子,”苏瑾的语速快了起来,“他拿什么跟小陆总比?家世、能力、风度......哪一样不是云泥之别?再说了,他......他不是早就被你给......”她的话戛然而止,眼神闪烁。   苏蔓突然伸手,攥紧她的手腕:“苏瑾,你到底有没有看清......”   手腕传来清晰的痛感,苏瑾甩开她,站起来:“苏蔓!你就是看不得我过得比你好是不是?!你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该围着你转,我苏瑾就不配拥有陆临舟这样的男人,对吗?”   “苏瑾,你是还没睡醒吗?”苏蔓觉得莫名其妙,“这跟谁过得好有什么关系?如果陆临舟真的是那个人,他披着这样的身份回来,你想过他的目的是什么吗?是复仇,是玩弄,还是要把苏家也拖下水?”   “你闭嘴!好端端的提什么顾常念!”苏瑾的反应异常激烈,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是你!是你害死了他!就算他要找,也是来找你报仇!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比你好!从来都是!”像是被触及到最痛的神经,她开始口不择言。   “怎么了?吵什么?!”苏鸿业被这边的动静引来,厉声喝止,脸色阴沉,“临舟的车马上就到门口了,你们想干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苏瑾恨恨地瞪了苏蔓一眼,扭身走开。   “蔓蔓,我知道你着急望澜湾的事,你放心,这事包在二叔身上,你一会什么都不用说,小心陪着就好,别节外生枝。”   门外传来车声,苏鸿业收起脸上的威严,转身堆起笑脸,往门口迎去。   苏蔓站在原地,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为什么提起顾常念,苏瑾的反应会这么大?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恐惧?   她还没寻思明白,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然步履从容地晃进门口。   餐桌上,陆临舟是席间绝对的主角,言谈风趣,举止优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哄得苏鸿业夫妇满面红光。   他对身旁的苏瑾更是体贴入微,夹菜添汤,低语浅笑,将一个温柔情深的追求者扮演得无可挑剔。   而苏蔓坐在他对面,像一团空气。   她沉默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味同嚼蜡,目光偶尔抬起与他的视线碰撞,却总被他轻描淡写地滑开,那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的敌意更令人窒息。   她多希望面前能出现一根进度条,可以让她用手指直接快进掉这些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   论起逢场作戏,苏蔓自认也算是个中翘楚,可陆临舟的演技,已然臻至化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情绪收放自如,让人窥不破半分瑕疵。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他甚至变戏法般取出一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钻石项链,流光溢彩。   他口中说着是哪家顶级珠宝的最新限量款,随即起身,绕到苏瑾身后,亲手为她戴上。指尖掠过苏瑾白皙的后颈,引得她一阵娇羞的颤栗和满桌暧昧的恭维。   后面发生了什么,苏蔓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断裂。   为了二叔那句小心陪着,她破天荒地喝了白酒,高度数白酒,灼烈如刀。   许久不沾酒的身体,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灼烧。一杯下肚,便如野火燎原,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理智在酒精的冲击下寸寸崩塌。   眼前的灯火开始旋转,陆临舟虚假迷人的笑、苏瑾得意娇羞的眼神、二叔二婶谄媚附和嘴脸,都扭曲成模糊影像,混杂着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清醒的神智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耳边似乎传来杯盘落地的碎裂声,还是她自己的心脏不堪重负,坠入深渊的回响?她已分辨不清。   总之,她最后彻底断了片,晕厥过去。 第21章 跟踪   ◎她想寻个清静的地方接,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瀚海集团新闻发布会现场直播画面。   “经集团董事会决议,望澜湾海岛度假村项目,今日起,正式启动!”   “我们将秉持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打造世界级滨海旅游目的地。同时,为回应社会各界关切,项目最新进展将通过官方平台,进行阶段性直播,全程公开透明……”   “公开,透明?”苏蔓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发言人脸上的笑容,在她眼中不断放大,扭曲,最终变成一张嘲讽的鬼脸。   之前二叔信誓旦旦地说会帮自己跟陆临舟谈关于七号别墅的事,她甚至放下身段,去家宴上小心陪酒,喝到人事不省。怎么最后换来的,非但没有丝毫转圜,反而变本加厉,不仅提前了动工时间,还要大张旗鼓地全网直播!直播拆七号别墅!天啊,她真的要疯了!   她抓起手机,拨通苏鸿业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忙音,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她不死心,再拨。   依旧是忙音。   她固执地重复着拨号的动作,终于,在不知第几次拨打后,电话终于被接起。   然而,传来的却不是苏鸿业的声音,而是苏瑾:“苏蔓!你还有完没完?疯了吗你?!”   是啊,是疯了,只是他们看不到。   “望澜湾是小陆总和我爸爸的生意,跟你这个克死老公的弃妇有什么关系?!陈家都快完了,你还摆什么女主人的架子?赶紧滚远点,别回来讨不自在!”苏瑾如今的刻薄模样,活脱脱是二婶的翻版,蠢得也如出一辙。   电话挂断。   屏幕里,发布会还在继续,苏蔓拿起手边的水杯砸过去,屏幕上落下一个坑,正好盖住发言人的脸。   苏蔓垂眸,她想过苏鸿业未必会真心帮自己,但她想不到精于算计的二叔,怎么就轻易将女儿苏瑾“卖了”?   她拨通另一个号码,对面很快接通:“苏蔓姐,早上好啊!”   如果她猜的没错,陆临舟想借二叔之手引她入局,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有一点明确,他正在对付自己。她没有办法正面抗衡背景强悍的陆临舟,但如果......同是陆家人呢?   她重新复盘了一遍自见到陆临舟发生的一切:“路飞,能帮我个忙吗?”   苏蔓计划将艺术馆一层临街的部分,改造成半开放式的咖啡店,引入时下流行的网红元素,吸引年轻人打卡直播,为艺术馆注入活水。同时,利用艺术馆本身的文化氛围,开设儿童绘画体验课程,开辟新的生存路径。   路飞在电话那头听得兴致勃勃:“需要我做什么?”   “艺术馆改造,由安娜负责内部设计和外部协调,”苏蔓想了想,“你,跟我去一趟厦市,我想去那边谈谈咖啡供应商。”   机场候机大厅,人声熙攘。   苏蔓安静地坐着,侧头看身旁的路飞打游戏。   屏幕上光影绚烂,技能特效纷飞,苏蔓看不太明白复杂的操作,只觉得他手速极快,应对从容,应该是玩得很厉害的那种高手。   飞机晚点,两人等得实在无聊,路飞就撺掇她下载同款游戏,说是要带她,可惜,他在游戏教学上实在没什么耐心,简单指导几下,就让她自己摸索,重新回到自己的战局。   苏蔓伸出手,在屏幕上生涩地划动,操控着小小的人物磕磕绊绊地移动。   路飞空隙间瞥一眼她的屏幕,眼角一弯,毫不客气的嗤笑出声:“笨蛋。”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熟稔的调侃。   苏蔓也不恼,于她而言,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方式,好坏都无关紧要,她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无需思考的片刻放空。   然而,这看似轻松谐和的画面,却被暗处的镜头悄悄捕捉,化作几张像素清晰的“亲密”照片,无声地传送到陆临舟私人的手机上。   陆临舟从会议室出来,脸上阴晴不定。   望澜湾的开发现场出了问题,有人向园林部举报,声称七号别墅庭院中的栗子树是珍稀品种,园林部下来的专家一查,果然是,并且树龄已过百年,按规定,需要园林部的专项审批才能砍伐。   项目进度被迫暂停。   他当然猜到写信的人是谁,心里的火还没压下去,这会又收到苏蔓跟陆霏晨在机场的“亲密”照片,心里的火被浇了油,瞬间烧的他五脏六腑都痛起来。   江叙捧着一摞待签的文件进来,感觉到室内的低气压,他没敢说话,默默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眼观鼻,鼻观心。   他扫一眼陆临舟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咦?霏晨少爷和苏蔓?”他并不知道陆霏晨做过导游的事,自然更想不到这两人会有什么交集。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江叙轻咳一声,小声问:“小陆总,我们需不需要,通知陆总一声,霏晨少爷在这?”他说的陆总,是陆霏晨的父亲,陆临舟的大哥。   陆临舟知道家里对陆霏晨既定的培养方向,但很明显,这位被陆老爷子寄予厚望的曾孙,对家里的安排,不怎么领情。   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他扫了一眼,眸色深沉,对江叙吩咐:“改签机票,我先去一趟厦市。”   苏蔓和路飞一落地夏市,就直接去了展销会现场。   展厅里人潮涌动,各色咖啡香气混杂。   陆霏晨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围着构造复杂的咖啡机、研磨机问东问西,像个看到新玩具的大孩子。   苏蔓则是目标明确,仔细甄别参数,与不同的供应商聊配货方式、合作条件,偶尔会因为陆霏晨某些外行的提问而无奈地看他一眼。   回到酒店,苏蔓顾不上休息。   她蜷在靠窗的小圆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摊着今天收集来的厚厚一叠供应商资料和名片。   她将各家的优劣,初步洽谈的意向价格,合作模式,分门别类地录入文档,偶尔停顿蹙眉思索。   路飞则盘腿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需要我帮忙吗?”他凑过去问。   苏蔓头也没抬,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嗯,帮我回忆一下,豆蔻时代那家,除了说他们的咖啡豆是云南直采,水洗处理法之外,还提没提烘焙度的问题?我笔记这里有点模糊。”   路飞闻言,歪头想了想:“提了,那个销售说,他们主打中深度烘焙,能体现豆子的醇厚和坚果巧克力风味,适合做意式基础。他还说如果你喜欢果酸味明显的,他们可以单独小批量提供浅烘的耶加雪菲。”   苏蔓敲击键盘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路飞挑起一边的眉毛,脸上露出一点小得意:“那当然,我记性可好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你去旁边看磨豆机的时候,他还跟我吹牛,说他们老板在厦市咖啡圈里很有名,参加过什么比赛来着……哦对,世界咖啡师大赛中国区选拔赛,进了前十。”   这些细节,苏蔓确实没注意到,或者当时被其他信息干扰忘记了,现在,她不得不对这位金身小少爷刮目相看了。   “那你再想想,漫品那边,关于设备租赁和售后保障,他们具体是怎么说的?”   陆霏晨来了劲,坐直身体,“他们那个经理说,如果签年度供应合同,指定的几款咖啡机可以免租金使用,他还说可以免费提供一次barista的基础培训,一次不超过五人。”   他几乎是把当时的对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虽然有些商业术语说得不太标准,但核心信息一点不差。   暮色一点一点渗进房间,直到霓虹璀璨,苏蔓才合上笔记本,活动一下有些发木的手腕。   “苏蔓,你不饿么?”路飞瘫在沙发里,声音都没了力气。   “走,”她起身拿起外套,“想吃什么,我请!”   窄巷深且长,两旁的旧楼投下的倒影里,穿堂风飕飕刮过,带着海边城市夜晚特有的湿冷,苏蔓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路飞脱下外套,罩在她肩上。他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T恤,坐在风口,年轻的身体似乎自带暖炉,丝毫不觉得冷。   火锅端上来,铜锅赤炭,霎时蒸腾起一团白蒙蒙的热气。   “真不赖!”路飞大口嚼着烫口的牛肉,腮帮子鼓鼓的,眼里是纯粹的满足。   “你打哪儿寻来这些神仙地方?”苏蔓夹起一片薄肉,在滚汤里一涮即起。   “秘密!”他咧嘴一笑,小虎牙在灯光下俏皮地一闪。   苏蔓吹凉筷子上的肉,随口提起:“你小叔也在海丽,怎么没去投奔他?”   陆霏晨又下了一盘牛肉:“我不敢跟他说话。”   “为什么?他打过你?”   “谁敢打我啊?”陆霏晨夹起一颗圆滚滚的鱼丸,“我小时候,没听说过我还有这么个小叔,不亲近罢了,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陆霏晨放下筷子,凑近些,低声说:“我听家里的老人说,我小叔......好像是我曾爷爷,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为了,为了制衡我爸的,所以我有点怕他,不敢见他。”   苏蔓皱眉,捡回来?制衡?这信息量有点大,她没想明白。   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碧莹莹的香菜。   苏蔓的眉头拧得更深,伸手将盘子推到对面。   “不爱吃香菜?”路飞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嗯,不喜欢那个味道。”   “哦,”路飞伸向香菜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她,“那……这汤底涮过香菜的,你还吃吗?”   苏蔓夹起碗里最后一片吸饱了汤汁的蘑菇,摇头,“你涮吧,我吃饱了。”   她从小就受不了香菜的味,沾上一点就觉得反胃,这些年肠胃是强了些,但对于香菜,仍是厌恶。   肚子吃饱了,身体也暖和过来,苏蔓眼波流转,掠过巷子深处的阴影,最后定在路飞脸上:“知道这附近,哪家夜店好玩吗?”   陆霏晨眼里,倏地亮起了光。   霓虹淌成河,流进城市最躁动的心脏。   厚重的隔音门一开,狂暴的音浪就迎面撞来,鼓点捶打着胸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陆霏晨如鱼得水般汇进沸腾的舞池里,年轻,帅气,充满活力,很快便成了人群中绝对的焦点。   苏蔓拣了个角落的高脚凳坐下,点了一杯名字花哨的酒。支着下巴,隔着一片迷离的灯光与喧嚣,静静看着舞池里一个个散发着荷尔蒙的发光体。   酒液入喉,带起灼热的暖意。   自上次在二叔家醉过一回,心里的防线崩散,她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酒精的魔力,可以让思绪变得轻飘飘的,可以让那些盘踞在心底的烦恼变得模糊不清。   是啊,酒精这东西,真是不错,它能给人不问缘由的快乐,哪怕是虚妄的。   舞池里的陆霏晨回头,目光穿过扭动的人群找到她,冲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眼里映着流转的灯光,亮得惊人。   苏蔓端起酒杯,隔空向他一举,然后,将杯中那点短暂的快乐,一饮而尽。   戒酒这么多年,到底还是破了。   底线这东西,一旦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手机震动,是安娜的电话,她想寻个清静的地方接,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艺术馆遭到匿名举报,被突击检查,装修进度陷入停滞。   苏蔓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后,她极轻地笑出一声:“知道了,配合检查吧,没事的。”   电话挂断,她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阴影,慢悠悠开口:“小陆总这是在玩过家家吗?匿名举报我们?”   【??作者有话说】   女主马上自投罗网喽,囚鸟计划开始...... 第22章 擦枪走火   ◎我这条死过一次的疯狗◎   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踱出。   “我这是礼尚往来,”陆临舟负手而立,声音没有波澜,“园林局的举报信,不是你的手笔吗?”   苏蔓走近,夜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跟了一路,又吹了大半夜的冷风,陆临舟,你有意思吗?”   陆临舟抬腿,彻底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他垂眸盯着她,带着嘲讽,“你觉得霏晨是陆家人,是另一座值得攀附的靠山,你想换他,来对付我?”   他立在苏蔓面前:“但霏晨还在上大学,脑子里除了游戏就是他那点不切实际的梦想。而且,因为他反抗老爷子的意愿,家里已经给他断了供,他现在自身难保。你觉得,这样的靠山,靠得住吗?”   苏蔓轻笑,眼尾里带着微醺,“那我能靠谁啊?整个海丽,翻个底朝天,谁能跟您小陆总抗衡呢?”她凑近一步,仰头看向他的眼睛,“或者,您告诉我陆老爷子的联系方式,我亲自去求……”   陆临舟闻到她身上的酒气,眼角抽动,伸手捏住她的肩将人按在墙上:“你又喝酒了?”   苏蔓后背吃痛,却仍对他挤出笑:“怎么?我不能喝酒吗?”   “一喝醉就撒酒疯是吗,苏蔓,”他的气息压下来,“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上一次醉倒在苏鸿业家里,是什么德行吗?”   之前在苏鸿业家里,她一杯白酒下肚就断了片,再醒来时,人已经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里。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但怎么说也是在二叔家醉倒的,苏鸿业纵然不喜欢她,也不至于把她丢到大街上自生自灭。   陆临舟叫她一脸茫然,忽然笑了,笑容里掺着几分玩味几分冷。   “苏蔓,那晚你一杯白酒下去,醉得倒是痛快。苏鸿业让你上楼休息,可你说他居心叵色,没憋着好屁,站在椅子上对着他破口大骂,拦都拦不住……”   “什,什么?”苏蔓被他的话砸得有点懵。   “骂完还不够,又掀了人家的桌子,当时如果不是我在,苏鸿业早就报警了!你可倒好,掀完桌子撒腿就跑!”   他往前逼近一步,每一句都敲打在她的记忆断层上:“我从苏家出来,在路上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马路上,对着空气发呆。是我把你塞进车里,送回那个小公寓,你一进门……”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她眼中骤然闪过的惊疑与慌乱,“就开始脱衣服,还硬抓着我问,苏瑾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苏蔓整个人僵在原地,凉风从路口窜进来,激得她全身一颤。   被强行唤醒的记忆碎片,带着酒气的浑浊,正一点点拼凑出那个夜晚不堪的轮廓。   当晚,一想到陆临舟对苏瑾的殷勤温柔,所有的不甘和执念上涌,她当时什么都不顾,只想吻他。   面对突然痴缠过来的苏蔓,陆临舟抬手推拒。   第一次,力道尚存理智,却被她更用力地缠住。   第二次,手臂刚刚抬起,就见苏蔓白腻的肩颈晃在眼前,他天人交战的一瞬,最后落到她肩上。   心底的欲望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他反客为主,不再是承受,而是掠夺,是恨意的释放以及绝对的占有。   手臂环住她的腰,用力一抬,将人挂.在身上,往床边走。   气息彻底紊乱,灼热地交缠在一起,两人之间升腾起几乎要融化一切的热浪。   他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人压向床,滚烫的唇落下来,落向她的唇、她的颈,带着报复的狠意,却又透出无法掩饰的沉溺,矛盾相悖。   忆及此,苏蔓眼底的锐气褪去,一种罕见的愧色慢慢浮上来,染红了耳根。   “想起来了?”陆临舟紧盯她的眼睛。   “我……”她一时语塞,酒也完全醒了。   “不过很遗憾,”陆临舟开口,声音冷下去,“你那套借酒撒风,投怀送抱的伎俩,对我没用。”   “……?”   “连堂姐的未婚夫都抢,苏蔓,你做人,还有底线吗?”   他故意刺激她。   那晚,他们衣衫半褪,呼吸交缠,一切都在失控的边缘摇摇欲坠。   陆临舟撑起她的腿,想要进一步的时候,身下的人却忽然松懈了所有力道。   细微、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陆临舟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见苏蔓双眼紧闭,长睫安然覆下,竟然……睡着了?竟然在这种时候,睡着了?   所有的狂热骤然熄灭,只剩被戏弄的难堪。   他猛地从她身上弹开,恨恨地抹了一把嘴唇,低声骂了句:“死醉鬼,撒酒疯是吗?”   这一段,苏蔓自是毫无印象的,她对自己的投怀送抱存着愧疚,声音里带着心虚:“我,我那天是喝醉了,可能,可能错把你当成鸭子了,不好意思。”   陆临舟差点气笑,低头审视她:“你这口味,还挺广泛。”   “是啊,圈子里不都这么玩么。”她扬起下吧,继续编。   “圈子?什么乌烟瘴气的破圈子?”他语带讥诮,更是含了三分愠怒。   苏蔓不想再跟他废话,推开他便走。   眼前人影一晃,是陆霏晨寻了出来,苏蔓刚想开口叫他,就被陆临舟一把拽住,拖进更深的拐角阴影里。   “苏蔓,你想要望澜湾七号,最直接的方法,不应该是来求我吗?绕了这么个大圈子,本末倒置了这么久,还看不明白,嗯?”   苏低声压在墙上,有些透不过气:“我,我不愿意。”   “不愿意?”陆临舟稍放松些力道,语气却更危险,“我说过,我口味恶劣,苏鸿业娇生惯养的女儿,怕是不合我胃口,我看陈太太你的口味跟我相似,不如你替她受着,如何?”   “做梦!你,滚开!”她终于将人推开,但嘴上不想饶人,“陆临舟,七年前你是我的狗,七年后又巴巴想做苏瑾的狗,怎么,当苏家的狗还当上瘾了?”   陆临舟藏在眼底的戏谑消失,转而是无边的阴霾,他一把捉住苏蔓单薄的肩,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往回带,“是啊,上瘾,不过现在,你应该祈祷一下,我这条死过一次的疯狗,不会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说完,他俯身,呲着牙,咬上她纤白的脖子,同时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禁锢在身前,不让她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有一瞬间,苏蔓真的以为陆临舟会咬死自己,剧烈的疼痛和濒死的恐惧让她甚至忘了呼痛,但最后,他还是松了口,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苏蔓,”陆临舟弓着身,额头抵上她微颤的肩膀,“望澜湾动工在即,七号别墅,你保不住的。”   “等你先拿到园林局的砍伐批复再说吧。”苏蔓努力维持平静。   陆临舟直起身,脸上露出嘲弄,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放在她眼前,“苏鸿德去世多年,时至今日还有人愿意帮你,我承认,你在地方上的人脉,是不容小觑的,但是,地方上的能耐再大,也架不住......最上面的施压。”   苏蔓看清屏幕上的内容,是一份来自更高层级,直接越过地方园林局的砍伐许可批件。   陆临舟趁她看屏幕的功夫,手指按住刚刚在她脖颈落下牙印的地方:“苏蔓,既然你这么宝贝那棵树,我偏要先将它挖了,好好研究研究,底下到底埋着什么名堂?”   “陆临舟,你,你到底想要什么?”苏蔓嘴唇发颤,声音里带着哀求。   陆临舟眯眼,单手撑在墙上,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呓语般低喃:“我现在一个人在海丽很无聊,需要一个听话的宠物,整日在家里陪着我,等着我……”他的要求,直白且羞辱。   潘多拉的魔盒,实际是在苏蔓醉酒的那晚打开的。   陆临舟本来的报复,只是想让她一败涂地,从此一蹶不振,但那晚,她催出他所有的欲望与本能,让他忽然想到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她,或许更有趣。   “苏蔓姐,你怎么......”陆霏晨终于寻过来,在见到陆临舟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小叔,你,你怎么在这?”   陆临舟站直身体,恢复惯常的疏离姿态,单手插进西裤口袋,目光淡淡地扫过陆霏晨,“找你啊,顺便,跟老朋友叙叙旧。”   “找我?我......我不回去。”陆霏晨后退半步,全身警惕,随时准备逃跑。   “没说叫你回去,”陆临舟踱到他面前,他身量其实比陆霏晨要稍矮一些,但气势却压过他不止一头,“是爷爷担心你被人利用,叫我看着你。”   “我都多大了,还用你看着?”   “我不看着你,”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苏蔓一眼,“小心自己被卖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苏蔓就回了海丽。   她简单交待一下艺术馆下一步的经营方向,给自己做好完整的心理准备,便直奔瀚海集团。   然而,得到的却是江叙礼貌的回应:“苏女士,很抱歉,小陆总回总部开会,预计下周回来。”   下周?苏蔓心下一沉。   下周,那不正是望澜湾破土动工的日子,也就是拆七号别墅,挖栗子树的日子。   自在夏市夜店见过之后,陆临舟就仿佛人间蒸发,只留下一个针对于她的倒计时。   “陆临舟,什么条件都可以谈,求你。”她甚至低声下气地去求,皆收不到回信。   “陆临舟,你他妈是不是死了!”她终于失控,愤怒地丢掉手机,按着太阳穴,无力地滑进沙发里。 第23章 求我?   ◎“远远不够,你还有一分钟”◎   佛罗里达,坦帕综合医院,特护病房。   陆临舟静卧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点滴瓶里的无色药液,正沿着透明的细长软管,一滴一滴,缓慢地送进他手臂淡青色的静脉里。   他在等,等诱导剂发作,等待一场无法逃脱的酷刑。   终于,撕裂般的剧痛从他身体最深处爆开,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痉挛、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他死死地咬着牙,齿缝间泄出压抑的闷嚎,脖颈极力后仰,扯出一个痛苦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弧度。   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意识在灼热的痛苦和冰冷的清醒两边反复煎熬。   所有的体面、冷静,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生理痛苦剥离得干干净净。   窗外是异国他乡的繁华,窗内是他一个人的地狱。   病房的门无声地推开,陆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   稀稀落落的白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脸上皱纹密布,嘴唇干涸苍白,唯独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凝视着在剧痛中几乎耗尽所有力气的孙子,眼里却没有疼惜:“临舟啊,觉得这次......如何啊?”   “爷爷。”药效的作用在衰减。   “研究院升级了稳态诱导剂的配方,效果更强,随之而来的副作用,自然就更难熬。”   “知道了,爷爷。”他闭上眼,忍受着又一波余痛的侵袭。   轮椅被推至床前,陆老微微倾身,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你这副身体,是我们陆家最重要的资产,要懂得珍惜,好好保养。否则,下一次用药时的排异反应,只会比前一次更痛苦,你,好自为之。”   “是,爷爷,我会注意的。”他顺从地回应。   “还有,”陆老眼底闪过极淡的不悦,“望澜湾的项目,你若执意要做,便由着你。但与地方上那些人物打交道,要注意分寸,懂得收敛,能迂回就不要硬碰硬。爷爷老了,不喜欢跟官场的人打交道,”他语气加重,“越级上报,绕过地方直接施压这种事,虽然有效,但是太扎眼,我不想看见第二次,明白吗?”   “明白。”   这时,主治医生拿着记录册走进来,见到陆老立即恭敬地颔首,随即翻开记录册:“病人的肝脏免疫记忆和代谢应激反应指标已恢复正常范围,以后要特别注意,避免任何加重肝脏负担的行为,保持健康饮食,严格戒烟戒酒,尤其是不能服用抗生素类药物,不然下一次的诱导剂会有更强的排异反应......”   陈恩艺术馆,午后的阳光被巨大的玻璃窗滤过,慵懒得让人昏昏欲睡。   苏蔓坐在一楼靠窗的沙发里,手里捧着咖啡区的设计图,目光却失了焦,虚虚地落在空处。   安娜与刘欣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地退到远处,将这片安静完整地留给她。   陆霏晨蹲在装修物料前,鼓捣几下,再转身时,一张俊朗的脸立刻成了只滑稽的大花猫,他挤眉弄眼,做出各种怪相,绕着苏蔓蹦跳旋转。   苏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搞怪拉回现实,先是一愣,眼底的阴霾还未散尽,随即无奈地笑起来。   见她有反应,陆霏晨更是得意,将沾着油漆的手指,飞快地在她鼻尖上也抹了一道。   苏蔓轻呼一声,胸口的郁结瞬间被这小小的冒犯点燃成鲜活的恼怒,抓起手边的图纸卷成筒状,作势要打他。   也正在这时,陆临舟的座驾慢慢停在艺术馆门外。   车窗降下,陆临舟一脸疲惫。   飞机落地,他第一时间开机,在看到她发过来的乞求时,他心软了,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要立刻见到她,然后......   可眼前这一幕,却又一次狠狠地刺痛他。   她可以对着另一个男人,笑得如此明媚生动,她凭什么,还可以这么快乐地活下去?!   蚀骨钻心的痛苦,汗水浸透病服的冰冷,陆老爷子不含一点温情的警告……一幕幕在脑中翻腾、炸开,不停地剐着他的理智。   他这身不由己的痛苦,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处境,还有即将面临的黑暗,究竟又是拜谁所赐?   恨意与执念,一点点绞紧他的心脏,几乎令他窒息。   他冷漠地转回头,脸上所有细微的情绪瞬间敛去,合上车窗,吩咐开车。   汽车直奔渡口,乘船登上筑浪岛,来到望澜湾七号别墅,指着庭院里的栗子树:“给我先把那棵树挖掉。”   *   傍晚,海风格外凛冽,苏蔓站在码头,衣袂翻飞,像只欲飞不得的困鸟。她望着空荡荡的码头,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船,一艘都没有,平日里穿梭往来,灯火通明的渡船,此刻集体消失。   她抬手看表,七点二十分,距离挖树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只要让她见到陆临舟,只要在八点前见到他,她固执地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有转圜的余地。   来渡口前,她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面对这一片空旷,苏蔓彻底明白,陆临舟这是铁了心,要断她所有的路。   愤怒混杂着无能为力的焦灼,她掏出手机,拨通几乎要刻在骨子里的号码。   “陆临舟你这个混蛋!”她劈头盖脸地骂过去,声音被海风扯碎,“没有船!你要我怎么过去?游过去吗?”   听筒那端沉默了一瞬,“呵,”又极轻地笑出一声,“也不是不可以。”   电话被挂断。   海风呛进口鼻,带着咸腥的窒息感,苏蔓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涌出。   “混蛋!无耻!王八蛋!”一时间,她的词库里找不到更合适的字眼,来表达此刻心头万分之一的怒火。   她恨不能即刻肋生双翼,或者化身游鱼,只要能穿越这片海域。   便在此时,一阵微弱却不同于风啸的马达声钻进耳朵。   她眯起眼,黑暗的海面,一点灯火正破开墨色,疾速逼近。   是一艘快艇!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举起开着手电筒的手机,奋力摇晃。   “喂!”待快艇稍近,她扬声喊道,声音被海风扯得变了调,“能载我去筑浪岛吗?多少钱都行!”   快艇在接近码头时转了个方向,一点点退到码头前,背对着码头稀疏的光,驾驶员对她的喊话毫无反应,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苏蔓心一横,加码喊道:“我付三倍的钱!可以吗?”   那人似乎终于听到了,朝后方招了招手。   苏蔓没多想,抓住艇边,纵身跳了上去。   船身随着她落地的动作一晃,她这才注意到驾驶员竟没穿救生衣,姿态也显得过于闲散随意。   一个念头闪过:这该不会是哪个富家子,夜里无聊出来兜风的吧?   刚想开口确认,快艇却猛地窜了出去,巨大的惯性让她险些向后栽倒。   她慌忙抓住扶手,剧烈的颠簸和毫无章法的加速减速立刻证实她的猜测。   船身在海面上跳跃、扭动,每一次突兀的加速都像要把她甩出去。   她咬紧牙,在剧烈的晃动中,艰难地摸索着抓过一件救生衣套上,每一个扣绊的动作都无比费力。   最后,她索性整个人趴伏在座椅上,双手双脚死死缠抱住椅子,闭上眼睛,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誓要与这艘不靠谱的快艇共存亡。   船身的晃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苏蔓睁开双眼,筑浪岛的灯火依旧在远处明明灭灭,身后的码头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怎……怎么停下来了?”   “嗯,累了,休息一会儿。”驾驶员转过身,熟悉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变得清晰,不是陆临舟又是谁!   他闲适地仰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向手机屏幕,语气平淡地补了句:“顺便,看看工程的进度。”   “陆临舟?!”苏蔓惊愕地张大嘴,见他如此姿态,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直冲头顶。她扑向方向盘,想重新启动快艇。   “钥匙在这。”陆临舟晃晃手里的钥匙串,带着十足的戏谑。   苏蔓僵硬地转身:“陆临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故作不解,摊手:“什么怎么样?你要登岛,我亲自载你过去。你说,我想怎么样?”   手机里传来机械车沉闷的轰响声,他继续说:“我以为你今天过来,是想通了。”   苏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陆临舟,我知道……你是为了当年跳海的事,回来报复我的。”   她踱到船舷边,低头看向下方漆黑的海水,浪头正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体,发出空洞的呜咽。   “好啊。”她终于下定决心,既然注定逃不掉,不如就赌一把,用自己作赌注,赢了最好,输了的话,她不会输,“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我们之间,从此,两清!”   闻言,陆临舟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盯在手机屏幕。   绝望比海水更加深沉,苏蔓的眼角终是控制不住,涌出温热的液体,与海风混杂在一起。嘴角不受控制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濒临崩溃的恐惧。   “陆临舟,不就是一条命吗,我还给你。”她最后深深地看了那个无动于衷的男人一眼,闭上眼,心一横。   身体前倾,恐惧瞬间盈满她所有的感官。   然而,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巨大的力量将她硬生生从前倾的轨迹中拽回!天旋地转中,她整个人向后倾倒,重重地撞进陆临舟怀里。   陆临舟的气息,带着冷冽的海风与若有若无的药味,将她彻底笼罩。   “苏蔓!”   陆临舟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双臂撑在她耳侧,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惊悸与后怕,出口的话却是:“你想死,滚到别处去死,别弄脏我的船。”   苏蔓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底是豁出一切的冷漠:“好啊,你把望澜湾七号还给我,我立刻滚到别处去死,保证不脏了你小陆总的一分一毫。”   “想死?苏蔓,你宁愿死,都不愿意吗?”他冷笑一声,拿出手机,屏幕正对着她,“要不要亲眼看看,望澜湾七号的拆除现场?”   挖掘机的轰鸣声透过扬声器传来。   苏蔓撑起身子,伸手握紧他的手腕:“陆临舟……叫他们停下……求你。”   陆临舟垂眸睨着她抓住自己手腕的手,见她再无后续动作,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怎么求?”   苏蔓闭上眼,扬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然后迅速移开。   陆临舟久久不见她有别的动作,于是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臂舒展地搭在椅背上。   “这可远远不够,苏蔓,你还有一分钟。”   “......”苏蔓固执的沉默,双手攥紧拳头。   “三十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依旧是沉默。   “五、四、三、二、一……” 第24章 笼子   ◎我还没尽兴,你哪也不能去◎   望澜湾七号别墅前,灯火通明。   工地主管顶着黄色安全帽,小跑到奔驰轿车旁,焦急地敲下车窗:“江助理,已经八点了,您看现在……?”   车窗降下,江叙眉头紧锁,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最终不耐地挥了挥手:“让现场的机械车绕着场地开几圈,动静弄大点,注意点,别碰到任何东西。”   “好的,江助理。”   车窗重新升起,江叙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轰鸣起来的机械车,无奈地摇摇头。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两天前。   园林局的专员毫无预兆地造访瀚海集团,态度坚决地提出要对望澜湾七号别墅庭院内的栗子树,进行专业的树干断层扫描检测。   检测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仪器清晰地显示,这棵被认为枯死的古树,生命脉络并未完全断绝,它只是陷入了深度的休眠。   这一发现让地方园林局如获至宝,迅速层层上报。   上级部门对此高度重视,新的批复很快下达:栗子树被正式列为保护树木,将由专业的园林团队接管其养护与复苏工作,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擅自处理。   ......   苏蔓最近痴迷摇滚,她盯着乐队主唱耳朵上闪闪发亮的金属环,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也想穿耳骨洞。   可“穿耳骨”这三个字,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疼。   犹豫了好些天,终于在一个下午,她拽住顾常念:“陪我去个地方。”   刺青店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推门进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墨水的混合气味。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刺青图案,狰狞的兽首,威严的神像,看不懂的梵文,看得苏蔓眼花缭乱。   老板是个满臂纹身的壮实男人,见有客上门,热情地迎上来,声如洪钟:“欢迎光临啊,妹妹,想刺个多大的图?”   “不,不是纹身……我想穿耳洞。”   “哦。”老板脸上的热情肉眼可见地褪去,懒懒地朝里间喊了一声,叫出来一个学徒模样的女生。   苏蔓心里有种被轻视的不快,但那份对疼痛的恐惧占了上风,压下这点不快。   她抬眼打量走过来的学徒,是个眼神温和的女生,心里的那点不快便散了,反倒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穿耳洞其实不怎么疼的,”学徒声音轻柔,手上开始准备工具,“但穿耳骨肯定比耳垂要疼一些,不过也看个人忍痛能力。”她拿起细长的穿孔针,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谁先来?”   苏蔓立刻指向身边的顾常念:“他!”   “嗯?”顾常念显然没跟上她突如其来的安排,错愕地看向她,眼里全是茫然。   苏蔓不由分说地勾住他的手臂,直接把人按在美容椅上。   “顾常念,你别怕,姐姐刚才说了,因人而异,说不定一点都不疼呢。”   学徒用酒精棉给顾常念的耳廓消毒,接着,用定位钳固定住耳骨。   “你……你别紧张。”苏蔓这话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嘴上安慰,手指却悄悄掐住他上臂内侧的皮肤。   细长的针刺破皮肤,嵌入软骨的瞬间,她掐着他胳膊的手指立刻收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苏蔓,疼。”顾常念侧目看向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抽气。   “没事没事,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苏蔓紧盯着他迅速泛红的耳朵,嘴上敷衍地安慰,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反增。   顾常念实在忍无可忍,伸手抓住她的膝盖,五指收拢,用力掐了下去。   苏蔓疼得拧起眉,终于松开他的胳膊,推开几步,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顾常念,真的……有那么疼吗?”   顾常念长长地舒了口气,耳朵上的锐痛似乎也随着她力量的撤离而缓和了些。他松开掐着她膝盖的手,无奈地笑了笑:“现在不疼了。”   ......   快艇在漆黑的海面上随波轻晃,像一座孤岛。   苏蔓忽然睁开眼,回忆里的幻象迅速消退,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想抓住什么,但除了耳边粗重的呼吸,什么都没有。   恍惚间,她突然全身一僵,然后呜咽出声:“顾常念……你骗人……”然后,头一歪,失去意识。   “苏蔓?苏蔓?”   晨光透过素白的窗纱,慢悠悠地淌进房间,苏蔓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挣扎几次,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意识缓慢回流。   记忆是模糊的,那种被恐惧围绕的感觉却清晰地烙在感官深处,让她不自觉蜷缩起身体,抱紧自己。   他们昨晚……脑海里闪过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她暗骂陆临舟混蛋,可心底最深沉的角落里,那种羞于启齿的颤栗与雀跃,同样的一句混蛋也在骂自己。   窗外,太阳将云层染成温柔的橘粉,随即,一小弧炽烈的金光探出头来,海面立刻被这光芒点燃,然后碎成万千片跃动的金鳞,浩浩荡荡地铺陈到视野尽头。   就在这片初生的光辉里,她看见坐在沙发里的陆临舟。   他姿态闲适地陷在沙发中,衬衫随意地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肌理,上面似乎残留着几道不甚明显的暗红色抓痕。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着她在晨光中苏醒,窥探她心底的涟漪。   昨晚,他将已经晕厥的苏蔓抱回七号别墅。   私人医生匆匆赶来,细致检查后,给出一个离奇的结论:迷走神经性晕厥。   “苏小姐的神经系统较为敏感,在亲密行为中,若受到过于剧烈的情绪与感官刺激,容易引发血管迷走性反应,导致心率和血压一过性降低,进而发生昏厥。”   “有危险吗?”   “这属于一种生理性晕厥,一旦意识丧失,神经系统会自行平复,心率和血压也能迅速恢复正常水平,只要......所处的环境是安全的,就没有危险。”   “我的衣服呢?”苏蔓警惕地看向他,扯过毯子,盖住身体。   “扔了。”   “扔了?”   “是啊,沾了海水和......总之湿透了,怎么穿?”眼神扫过她的小腹,意有所指。   想到昨晚的狼狈,苏蔓耳根发热,侧头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晨曦中,枯败的老栗子树依旧安然地立在庭院里,沉默地守望整栋别墅,与周围姹紫嫣红的景致格格不入。   她心头一松,随即冷下脸:“给我准备衣服,我要回去。”   “回去?”陆临舟嗤笑一声,慢慢地摘下手表,丢在一旁,“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回哪?”   “什么?”   “昨晚的事,才做到一半,”他走过来,目光缠上她的唇,“我还没尽兴,苏蔓,你哪也不能去。”   “陆临舟,我不……”苏蔓的抗拒被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她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接起,故意对着陆临舟扬高声音:“路飞?嗯,我跟你小叔在一起商量点事情,这就回去,你……”   话未说完,手腕一痛,手机被他粗暴地夺走,电话被掐断,关机,然后直接丢到地上。   甚至不等她反应,陆临舟已经单膝压在床上,捏住她的脚踝,粗暴地把人拽拖过来!   惊呼尚未出口,他已欺身而上,双手按在她耳侧,将人牢牢困在床上。   “长辈的事,”他低笑,炽热的体温已没有了衣物的阻隔,“还轮不到小孩子插手。”   “陆临舟你放开……唔!”   所有的抗议和挣扎被炽热的唇舌封堵,他啃噬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搅乱她的呼吸,吞噬她的呜咽,带着彻底征服的狠意,要将她嚼碎咽下。   她的推拒毫无作用,反而引来他更凶狠的对待。   “看着我,苏蔓,”他稍稍退开些,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即将涣散的目光聚焦,“敢再晕过去,”威胁带着情动的沙哑,“我不介意用更深刻的方式,让你从头到脚,清醒地记住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哎嗨,一剪梅! 第25章 锁链   ◎他凭什么锁着我?我是狗吗?◎   傍晚,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天际最后一抹残光透过玻璃落进来。身体的酸痛比清晨时更为具体,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酸水。   苏蔓撑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缓慢坐起,除了床尾摆着的一双拖鞋,找不到一件可以蔽体的衣服。   苏蔓只能裹紧身上的毯子,像一只笨拙的蚕蛹,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一步一步挪出卧室。   走到楼梯转角,她看向一楼客厅,几个佣人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客厅的博古架。还有进出厨房的佣人,手里端着餐盘,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来。   她们的存在让苏蔓感到难堪,但更多的是疑惑。   这里的陈设,这里的一切,竟然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墙角笨重却温润的落地钟,钟摆依旧不疾不徐地摇晃,她记得当时嫌它占地方,搬家的时候卖了。   沙发旁小几上摆放的蒂凡尼玻璃台灯,彩绘的狐尾花图案分毫未变,那是她最喜欢的一盏台灯,但当时工人搬家时不小心摔碎了。   一切熟悉得让人心慌,陆临舟是筹谋了多久,才能将几年前的旧物都找回来?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她记得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琴键上的样子;记得自己曾坐在琴凳上,枯燥地一遍又一遍练琴的感觉;更记得母亲曾坐在她身旁,修长的手指示范性地按下一串流畅的音符……   回忆带着陈旧的气息涌来,冲垮了她刻意筑起的防线。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甚至更久之前,那个被无限宠爱着,无忧无虑,随性恣意的苏蔓。   “苏小姐,您醒了?”一个年长些的佣人走上前,目光在被子上短暂停留,随即垂下眼,“我姓梅,您叫我梅姨就行,晚餐很快就好。陆先生吩咐过,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   苏蔓回神,裹紧身上的被子。她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七年前的那个家。而是陆临舟为她打造的,一个华丽又虚幻的笼子。   “他在哪?”苏蔓问,眼底的动容已经消失。   “陆先生在楼上书房。”   脚步落在台阶上,悄无声息,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陆临舟躺靠在窗边一张深色的绒面小沙发上,睡着了。   夕阳刚刚没进海平面,余烬熔成一片朦胧的灰蓝,透过玻璃,温柔地笼着他。   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道安静的阴影,平日里锐利逼人的目光被全然遮掩,使得这张脸呈现出一种近乎无辜的俊美。   他的睡姿算不上端正,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不设防,头偏向一侧,下颌线流畅舒展。衬衫领口松垮地解开两颗,露出一线凹陷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苏蔓的心跳在瞬间的停滞之后,开始失控地狂跳。   目光迅速从他沉睡的脸上移开,最终定格在书桌一角,一个用作镇纸的实心黄杨木雕塑,造型抽象,但是棱角分明,且足够坚硬。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进脑海:动手!趁现在!拿起它,对着他的头,用力砸下去!结束这一切!这个恶魔,他是回来报复的,他会用尽手段折磨你!摧毁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她欣然遵从心底的尖叫,转过身,面向沙发上毫无知觉的男人,双手高高举起木雕。   看着他的眉心蹙起的纹路,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杀了他?杀了他自己的生活就能回到原点吗?能,她还有她要做的事没有做完,谁也不能阻止!   可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七年前那个温柔干净、目光只追随着她、只听她话的少年。   那个曾被她视为所有物,可以随意驱使,也可以……随意抛弃的“狗”。   手臂开始颤抖,她第二次举起木雕。   视线下落,她看到他随意搭在腹部的手指,想到这样修长的手指,昨夜让她颤栗痉挛。   为什么下不去手?是因为怕吗?   他如今所展现的力量和手段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恐惧。但心底深处,竟有一丝可耻的欢愉在疯狂滋生,他没死,那是不是意味着,当年的错还可以挽回,一切......还来得及。   憎恶和恐惧是真的,可那一点源于过往而存在的愧疚,以及更深层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也同样真实而强大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她颓然放下已经发酸的手臂,将木雕无声地放回原位,转而看向他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刚伸出手,身后就传来沙发的窸窣声。   一个清醒,没有丝毫睡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怎么不砸下去?”   苏蔓身体僵住,呼吸骤停。   她缓缓回过头。   陆临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歪靠在沙发上,眸子里一片清明,哪里有一丝一毫刚醒的迷蒙?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将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后的惊惶和绝望,尽收眼底。   “还想再杀我一次?”他起身,踱到苏蔓面前,抬起她的脸,“可惜啊,错过这次,可就没有机会了。”   梅姨在楼下等了许久,也不见陆先生和苏小姐下来用餐。   汤可以在灶上温着,但菜若是凉透,再回锅就失了鲜气。   正思忖间,三楼书房方向隐约传来一阵物品落地的闷响,旋即是重重的关门声,之后,一切重归沉寂。   梅姨擦拭餐具的动作微顿,随即了然。   她面色如常地转身,对一旁等候的其他佣人吩咐:“汤继续温着,桌上的菜都撤掉,开始准备宵夜。”   晨光再次洒满卧室,比昨日更加明亮刺眼。   苏蔓在一片深入骨髓的酸软与疲惫中醒来,身上套着白色棉质家居服。   “苏小姐,您醒了吗?我给您送早餐过来。”卧室门外是梅姨温和的声音。   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清粥小菜和热牛奶。   “梅姨,”苏蔓撑着手臂坐起,声音有点哑,“我去楼下吃。”她不想像个病人似的在床上用餐。   说着,掀开被子,双脚落地,然而,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凉的牵绊。   她低头,僵在原地。   一条铁链,一头锁在她的脚踝上,另一头则固定在雕花床柱上。   链子的长度,只够她在这间卧室和相连的浴室里有限活动。   刚刚因为衣服和梅姨温和的态度而平静的内心,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这是什么?!”苏蔓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陌生人面前如此失控地情绪外露了,她抬脚想挣脱,却只能让链条哗啦作响,“他锁着我?!他凭什么锁着我?!”,气到浑身发抖,抬头的瞬间眼圈红了:“我是狗吗?!啊?”   “这个疯子!变态......神经病!”   怒骂声混着东西碎落在地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梅姨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惊讶或鄙夷,反倒是包容一切的温柔模样。   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踢走任何能刮碰到她双脚的碎渣。   没一会,苏蔓彻底累了,体力和精力双重透支到两眼发花,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她颓然地坐在床上,问:“那个混蛋呢?”   “小陆总昨晚已经走了。”   “昨晚?”苏蔓皱眉,想到昨晚陆临舟恐怖的体力,不是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就不行了吗,“是吃药了吧。”带着恶意的揣测。   梅姨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端着小餐桌到她面前:“陆先生的身体不能吃药,一般生病都是硬扛着。”   “硬抗?”苏蔓瞥一眼牛奶,嘟囔一句,“有病不去治,怪不得疯成这样!”   瀚海集团大楼,陆临舟下车,深秋略带凉意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   吴经理早就等候多时,见他下车,立刻小跑着迎上来:“小陆总,您来了。”   “有事?”陆临舟脚步未停。   吴经理几乎是躬着身子跟在陆临舟身后:“是我失职,是我贪得无厌,鬼迷心窍......但瀚海是我看着一点点成长起来的,您现在让我走,我,我是真舍不得啊......”   出乎意料地,陆临舟没有斥责,反而停下脚步,“老吴啊,”他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吴经理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临舟继续说:“既然知道错了,总要拿出点诚意来弥补,也好堵住别人的嘴,”他垂眸,落在吴经理苍白的脸上,“这样吧,你把手上的那条木材进口渠道交出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公司不会再追究。”   吴经理浑身一颤,那条渠道是他经营多年的命根子!   陆临舟这哪里是宽容,分明是杀人不见血!   可他更清楚,如果今天不答应,他以后就无路可走了,权衡利弊,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是,是!谢谢小陆总高抬贵手!我马上办交接手续!”吴经理几乎是感恩戴德,尽管心在滴血。   回到顶层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海丽市繁华的天际线,阳光灿烂,海水碧蓝。   江叙默默跟在他身后进来,他早就察觉到老板今天的心情格外地好,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是多年来罕见的。   不过他更明白,小陆总的心情好,并不意味着他会变得仁慈。   恰恰相反,这种时候,他收割成果的手段会更加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表演欲。   江叙简单汇报了几条最近的行程,便退出办公室,顺便关上门。   陆临舟重新望向筑浪岛的方向,那片囚禁着他最珍贵私有物的海岛,想到苏蔓在发现自己被锁链锁住的模样,心底掌控一切的愉悦感,就越发膨胀。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探进来的陆霏晨焦急的脸。   “小叔,苏蔓在哪?她前天下午打完电话说跟你在一块,然后就失联了。”   “苏蔓?”陆临舟缓缓转回身,面向门口,脸上那点难得的温和笑意完全消散。   “霏晨,”他开口,“最近在做什么?爷爷让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   下午,陆临舟回到别墅。   一进门,视线就定格在桌上几乎原封不动的早餐和午餐上,脸上的那点愉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客厅的气压仿佛都随着他嘴角弧度的拉平而骤然降低。   “她没吃?”   梅姨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小声回道:“苏小姐说,没胃口。劝了几次,只把牛奶喝了。”   “再做一份,送上来。”说完转身,迈步上楼。   【??作者有话说】   小陆总生气喽[紫糖][紫糖] 第26章 喂食   ◎绝食,就是你对我的抵抗吗◎   对于一只被铁链锁住的鸟,门锁是多余的。   陆临舟推开房门,看见苏蔓低着头,靠着床坐在地毯上。   身上白色的家居服已经有些皱巴,脚踝被金属镣铐磨出一圈刺目的红痕,甚至有的地方已经磨破。   而她,正用手机,一下又一下,砸向连接床柱的铁链!   “哐!哐!哐!”   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回荡,手机的屏幕早已碎裂成蛛网,边缘甚至因为剧烈的撞击翘起,露出里面的零件。   她显然已经砸了许久,手臂因为脱力还在颤抖,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上。   听到脚步声,砸击的动作顿住。   苏蔓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头,然后突然扬起手,朝着门口的方向,用尽力气,直接将手机掷了出去!   陆临舟头一侧,手机擦着耳际砸在门上,最终“啪”地一声,零件四散崩落,彻底结束使命。   他回头看一眼堪称壮烈的手机残骸,踏进房间,关门,落锁。   鞋尖碾过地板,屋内早已没了规整模样。   但凡能挪动的装饰物踪迹全无,墙上还嵌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地上偶尔还能看见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片,大概能猜度到之前是怎样一副惨状。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欣赏她的狼狈,慢慢蹲下身,视线下滑,盯着她干裂的嘴唇:“绝食,就是你能想到的,对我的抵抗吗?”   “陆临舟,你知道囚禁人是犯法的吗?”苏蔓强撑着质问,声音却是飘虚的,她甚至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只能用眼神表达她的愤怒。   陆临舟闻言,低笑,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囚禁人,当然犯法,”指尖掠过她散在颊边的发丝,动作轻柔,“但看管自己的私有物,天经地义,”鼻息凑到她耳边,“你,是我的......”   “我不是!”她像只被戳到心脏的猫,猛地一挣,后背撞上床沿。   “你会是的,”他断言,用手指去蹭她的脸,眼角漫出温柔,“苏蔓,后悔吗?后悔当年那样对我?”   “后悔,后悔当年没亲手杀了你!”   “可惜,你没有机会了。”男人眼角的温情消失,直接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陷进床垫,苏蔓的心提到嗓子眼,想逃,脚上的锁链却被他踩住,铁链绷直,让她动弹不得。   “陆临舟,”她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你就只会这种手段吗?把链子给我解开!”   出乎意料,身上的重量一轻。   陆临舟竟真的退开,单膝点地,跪在床边,指腹沿着她的小腿轻柔滑下,最后停留在脚踝处,轻轻按揉。   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令苏蔓浑身僵冷,接着听到铁链咔哒一声落下。   她还没来得及感受脚踝重获自由的轻松,就察觉一道视线,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陆临舟没有立刻起身,他就维持着蹲踞的姿势,视线从她泛着红痕的脚踝开始,沿着小腿,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游弋。   苏蔓被他这露骨至极的视线看得汗毛倒竖。   下一秒,跪在地上的男人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覆压下来!   滚烫的唇贴上她的耳廓,重重一咬,灼热的气息灌入。   “现在,是选择继续,”他恶劣地停顿一下,故意用力去碾她,“还是......”唇终于舍得离开她充血的耳垂,拉开一点缝隙,“吃饭?”   听见她厌恶地说出“滚”字,陆临舟伸手用力捏住她的下颌,蛮力扭正她的脸,“别跟我耍脾气,不然,”手掌下滑,用力一捏,“最后伤的是你自己。”   这一下是真的痛极,苏蔓几乎要哭出来:“陆临舟,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   “还是不吃是吗?”陆临舟低笑,“行,那我就废点力气,喂你吃。”   他翻身下床,开门。   梅姨端着托盘等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和几样小菜,还有一杯刚榨好的橙汁。   陆临舟接过托盘,眼神示意她离开。   门再次合拢,反锁。   他端着托盘踱回,将托盘放在手边,拿起碗边的小银勺,勺尖舀起半勺米粥。   苏蔓闭嘴抵抗,他就用勺尖贴上她干燥的唇缝。   她咬紧牙关!偏头再躲!   “啧。”陆临舟不耐地皱眉,另一只手卡住她的下颌,拇指和食指同时用力按压。   苏蔓禁不住疼,哼出一声,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黏糊糊的热粥被粗暴地塞了满口。   “呜……呃!咳咳!”米粒呛进气管,她咳得撕心裂肺!跪在地上又是一阵干呕。   陆临舟伸手帮她拍背,待她缓过来,又是一勺热粥送过来!   苏蔓去推去挡,两条腿不停蹬踹。   陆临舟干脆跪压住她的腿,单手扣住她的手腕举到头顶,再送来一勺。   一口接一口。   一碗粥终于见底,他随手丢开空碗,伸手去够橙汁。   就在他侧头的间隙,苏蔓找准空挡,直接抓住空碗,用力掼向他后脑。   碗脱手落地,然而陆临舟的身形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去拿橙汁。   苏蔓的胸口剧烈起伏,冷漠的陆临舟更加令她恐惧。   她看着他拿起橙汁,含了一大口,然后转回身,一座山似的压了过来。   带着果香的液体被他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渡送进来!   同时入侵的,还有他滚烫的舌头!   苏蔓睁大了眼,任他索取侵略,毫无招架之力。   残存的力气被屈辱点燃,牙齿用力,狠狠咬住他的舌根!同时,手往旁边探,去抓放在地上的木质托盘!   眼底翻涌的,是纯粹而凛冽的杀意!   但是,她实在是太虚弱,动作太慢,手才碰到餐盘边沿就被陆临舟发现。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餐盘。   舌头被她咬得豁开一道口子,钻心的疼。   “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角的血,“是真的不想吃啊。”他伸手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一颗,又一颗,“那,就换点别的尝尝。”   说完,他俯身,抓住她的睡衣......   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布满了前一夜纠缠留下的指痕与齿印。   旧痕未消,新的渴望已在肌肤下暗涌。   苏蔓瑟缩着向后退:“陆临舟,你就是条随时发情的疯狗!”   “是啊,你不是最喜欢狗吗?”他抽出皮带,随手一丢,眼底带着燎原的火,慢慢靠近。   苏蔓想到前几晚的蚀骨销魂,那种屈服于本能的满足,竟让她的身体有了反应。   “不,不行!”残存的理智挤出最后一点反抗。   ……   陆临舟双手撑在她耳侧,看着身下苍白虚弱的人,一股强烈的自责涌起。   明明看到她脚踝上的红痕,他心里是心疼她的。   明明在打开锁链的那一刻,他是想过放过她的。   “苏蔓......”他哑声开口。   苏蔓的眼睛眨了一下,微弱地颤动。   但空洞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这样彻底的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更让他心慌。   陆临舟喉咙发紧,自责更深:“我帮你清理一下。”   “别碰我!”她用尽力气裹紧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   陆临舟皱眉,手停在半空,压抑道:“我抱你去洗......”   “我让你滚开!”   就在陆临舟因她眼中的决绝错愣的一瞬,她突然挣起半个身子,对准他俯低的肩膀,用尽全力咬了下去!   除了剧痛,他还能感觉到尖锐的牙齿穿透皮肤,嵌进肉里的膨胀感。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苏蔓尝到了,但她仍不肯松口,她甚至想就这样咬下去,撕下他一块肉才好!   陆临舟拥住她的肩膀,抬手,扣住她的下颌,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剥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肩膀上留下两排清晰带血的齿痕,皮肉外翻,狰狞至极。   他看着苏蔓,她的嘴角沾着他的血,像某种妖冶的图腾。   “撒气了吗?”他眼神幽暗难测,没再靠近,缓缓起身。   弯腰,捡起地上的皮带和西装外套。   “给你二十分钟,洗个澡,然后下来吃饭。”   走出房间,陆临舟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下楼。   他走到酒柜前,随手抓起一瓶开封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   下一刻,他扯开衬衫,露出肩膀上两排仍在渗血的齿痕。   然后,他举起酒瓶,瓶口对准伤口,径直浇了下去!   “呃啊!”   酒精侵入伤口的锐痛远超想象,他痛到嘴唇血色尽失,身体发抖,仍是不肯停手。   正在餐厅忙活的梅姨听到酒瓶碎裂的声音,踟蹰片刻,匆匆过来,看见陆临舟正跪坐在地上,一只手用力按在玻璃碎片上,大片的血液从掌心下涌出。   “常念!你,你这是干什么啊!”她用尽全力拽开他,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掌,又急又气,声音都带了哭腔,“有什么话说不开,要这样糟践自己!你等着,我去拿药箱!”   梅姨手脚麻利地取来药箱,强拉着他在沙发坐下,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手掌和肩膀上的伤口。   消毒,上药,缠绕纱布。   整个过程,陆临舟一言不发。   直到梅姨收拾东西时,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   他哑声开口,轻得仿佛要碎掉:“梅姨,你说......我是不是个畜生?”   没等人回应,他像是自问自答,语无伦次地继续:“我是恨她的……我恨不得毁了她,每次想到游轮那晚她对我的恶意和谎言,想到我这些年吃过的苦,想到我……”   他顿住了,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上浓重的鼻音:“可是,看她痛苦,看她绝望,我的心就好疼啊……”他望向梅姨,眼神里是纯粹的不解,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 第27章 火候   ◎箍在腰上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陆临舟离开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苏蔓瘫软在床上,喉咙依旧残留着被强硬灌下热粥的灼痛和恶心感。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变了角度,久到身体的热度彻底流失,她才艰难地下床,一点点蹭向浴室。   小心翼翼地滑进浴缸里,任由热水包裹住身体。   一种巨大的疲惫感拖拽着她,让她只想就此沉没,沉入水底,一了百了。   然而,就在即将被温水溺毙的边缘,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轰鸣:“杀了他!”   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猛吸了口气,热水呛入鼻腔,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起来,但随即,是更深沉的绝望。   杀了他?怎么杀?   他不是七年前的顾常念,他现在是陆临舟,背后的权势能轻易碾碎现在的她。   她敢反抗的顶点,不过是刚才咬住他肩膀的泄愤一击。   “苏蔓,你可真是没用!”她自语。   不如离开这?   然后看着父亲辛苦建立起来的家业在二叔的手里,彻底灰飞烟灭?   然后静静等着望澜湾七号的秘密被发现,惶惶不可终日?   不,这不是她苏蔓要的结局!   可是,陆临舟真的让她害怕,他享受地看她挣扎、看她痛苦、看她在他掌控下一点点崩溃的过程。   每一次的情事中,刻意的羞辱和探索般地折磨,都是敲打她灵魂的重锤。   然而最深的耻辱,源于她的身体。   连自己的躯体都在背叛她的意志,这就是末日,她的末日,是永远挣脱不掉的末日。   苏蔓拢一捧水扑在脸上,强迫自己重新复盘,回忆再一次凌迟她的骄傲。   陆临舟要的是什么?   不过是报复的快感。   那不如,就给他看。   让她尝过的痛苦、屈辱、恐惧,都化作最逼真的表演;让身体的迎合不再是背叛,而是勾住他的诱饵。   这个念头如同长在腐肉上的毒菌,迅速在她心腔里滋生蔓延,缠绕住每一根濒临断裂的神经。   不能化解的恨意,就让它成为锁链。   不是捆住自己的枷锁,而是拴住他的绳锁。   等他对这份掌控欲彻底成瘾,等他离不开她的存在,那时,牵引绳的另一头,就会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她眼底重新亮起光,伸出手,挤出一大滩沐浴露,开始用力地搓洗身体。   如果这是一盘棋,且棋盘上只有她这一颗棋子,那么,能冲锋陷阵的,就只有她自己。   餐厅里,苏蔓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只挑着眼前最清淡的素菜,小口小口地吃。   陆临舟坐在她身边,手掌上缠着纱布。   他夹起一块清蒸鱼,自然地放到她碗里:“吃点鱼,补充蛋白质。”   苏蔓的动作顿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拧眉,用筷子拨到一边,继续吃青菜。   陆临舟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给她:“吃这么少,还只挑没营养的,身上瘦得只剩骨头,做的时候硌得我不舒服,体力也跟不上。”   他语调平稳,陈述事实,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但还是瞬间就打破了苏蔓勉强维持的平静。   “陆临舟!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吗,那就别吃了!”她站起身,双手抓住餐桌,用尽全身力气就要往上掀!   陆临舟似乎早有预料,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腕,抓住自己面前的餐盘。   “哗啦——哐当!”   碗碟碎裂、汤汁四溅,满桌的菜肴狼藉地翻倒在地。   陆临舟无视周遭的混乱,无视苏蔓喷火的眼睛,从容不迫地,继续将自己餐盘里剩下的食物细细吃完。   他将空了的餐盘递给一旁脸色发白的梅姨:“明天再过来收拾吧,今天你们可以下班了。”   梅姨如蒙大赦,立刻接过餐盘,低声应了一句,带着人快步离开。   偌大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蔓胸膛起伏,双手攥拳,她盯着陆临舟,准备迎接他的狂风暴雨。   陆临舟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肩膀。   “闹够了吗?”少有的温和,“我还有点事没做完,今晚你安心睡,我不碰你。”   说完,他收回手,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上了楼。   苏蔓一个人僵在原地,满腹的决绝和准备迎接战斗的力气,骤然扑了个空。   她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一时有些愣怔,就这么……结束了?   陆临舟回到卧室,已是后半夜。   床头的睡眠灯还亮着,苏蔓睡着了,呼吸沉缓,只是眉头紧紧蹙着。   陆临舟在床头驻足片刻,才放轻动作躺了过去。   床垫微微下陷,他侧身,借着朦胧的灯光,凝视她的脸。   白日里的尖锐、愤恨、所有的棱角,都在沉睡中缓和下来,只剩下一种易碎的苍白。   他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落在她的眉间,极缓极柔地抚过,想将纠结的痕迹熨平。   睡梦中的苏蔓含糊地哼了一声,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无意识地朝他这边蹭了蹭,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一只手也自然地搭上他的腰。   她发丝间的香气混合着自身暖融融的温度,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充满他的呼吸。   陆临舟浑身一僵,张着嘴,没敢发出声音。   此刻全然的依赖姿态,与他认知里的苏蔓判若两人。   他僵持片刻,终是放松下来。   伸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抬起,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她的后背。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白日里尖锐的对抗和刻骨的痛,都被这静谧的夜色暂时抚平。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在无人得见的黑暗里,心底某处的坚冰,悄然碎了一角。   清晨,陆临舟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整理衬衫,将一条宝蓝色领带搭在领口,转过身,看向躺在床上装睡的苏蔓:“过来,帮我看看,这个颜色如何?”   苏蔓闭着眼,纹丝不动,呼吸刻意放缓,用沉默抵抗。   陆临舟几步跨到床边,站在她身后,俯下身,手指探进被子里,熟练地捏了一下她腰上的肉:“太阳晒屁股了。”   苏蔓一颤,扭身躲开,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跪坐起来,挪到床沿。   刚靠近,就被他长臂一揽,困在身前。   “怎么样?颜色还配吗?”他低头,视线压在她发顶。   “......嗯。”   他举起手,炫耀似的给她看:“手受伤了不方便,帮我系好。”   领带终于系好,她刚想退开,箍在腰上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急什么?”他笑,好脾气地看她别开脸。   他低头,温热的唇依次落在额角,眉心,最后,在她屏住呼吸时,落向她紧抿的唇。   一触即分。   “我想要个手机,”苏蔓趁着他心情不错,飞快地说,声音带着点祈求,“我总不能,一直这样......消失。”   陆临舟看她一眼,指腹摩挲她的唇角。   “可以。”他意外地好说话,却又抛出条件,“一周后,等我出差回来,”他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气息交融,“这一周,你乖一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自己养胖一点,做得到,就给你。”   “好,”她垂睫应下,“还有,别锁我。”   陆临舟蹙眉,觉得她有点得寸进尺。   见他神色有变,苏蔓立刻伸手,抚上他的肩膀,声音放软:“我不会跑的。”   这种亲昵的安抚让陆临舟很是受用,眼里积聚的不快立刻荡然无存,他点点头:“可以。”   苏蔓趴在窗沿,见他上车离开,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虚脱般地倒回床上,继续睡。   醒来时,窗外日头已偏西,她拖着依旧乏软的身子下楼,梅姨垂手立在客厅。   “苏小姐,”她递过来一张菜单,“今晚的菜式,您看看。”   苏蔓只懒懒扫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   荤多素少,油重糖浓,各个都是冲击味蕾的重口味:“我不爱吃这些,也不用那么麻烦,白水煮青菜就可以。”她不想连吃什么都要别人做主。   “陆先生吩咐,从今天起,您的菜谱由他定,并且需要您亲自动手完成。用餐时,还要全程录视频,传给他过目。”   苏蔓怔住,他这是做什么?养宠物么?还要亲眼看着“宠物”进食,以确保驯养过程?她几乎要气笑,声音冷了下来:“陆临舟就这么闲?”   梅姨垂眼不说话。   知道争辩无用,他给的一切,都是带着条件的。   她抿了抿唇,终是妥协,接过菜单。   厨房里,料理台前。   梅姨站在苏蔓身侧,近乎是手把手地教。   苏蔓的态度是敷衍的,动作僵硬,心不在焉。   切出的姜丝粗得像筷子,择个青菜也慢吞吞的,菜刀用力剁在菜板上,泄愤般,将肉片剁得七零八落。   梅姨静默不语,只在她手忙脚乱将菜倒入滚油中时,才温声开口:“苏小姐,这做菜,讲究火候,火大了,东西瞬间就老了,硬了,嚼不动;火小了,内里还是生的,也不入味。唯有不疾不徐,恰到好处,菜出锅的时候,才会鲜亮,诱人。”   苏蔓沉默了一瞬,火候?   她盯着锅里卷边发黑的青菜,一个念头窜入脑海,拿捏陆临舟,何尝不是如此?   硬碰硬,只会激起他更强硬的禁锢,如同大火猛攻,瞬间将一切变得坚硬难以下咽。   而一味示弱哀求,则如同小火慢炖,永远无法触及内心,无法真正“成熟”。   唯有掌握好其中的度,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就像控制这灶上的火苗一样,才能炒出一盘鲜亮的青菜,让人食指大动。   苏蔓重新准备食材,从洗到切,再到油温的变化,调料的先后次序,最后出锅成盘,双手捧到梅姨面前。   梅姨看着色香宜人的小炒,眼角含笑地对她比了个拇指,极轻地说了一句:“苏小姐,您真聪明。”   一种久违的小得意,像破土而出的幼芽,在她心底探出了头。   只是,每次用餐前,被迫架起手机,对着自己录视频的环节,依旧让她如坐针毡。   她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动物,每一口食物都带着被监视的涩味,难以下咽。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表演完“午餐”,梅姨见她对着窗外发呆,便提议:“苏小姐,后院有些花该打理了,您要不要来帮帮忙?总在屋里闷着也不好。”   庭院进行了重新规划,多了人为雕琢的痕迹。之前覆在栗子树上的泡沫已经全部拆除,光秃秃的树干露出来,一片死气沉沉的枯槁。   她走过去,伸手去碰那些已经发黑的树孔。   “这棵树被市里认定为保护品种,估计这几天就会来人安防护栏,再想这么近距离地看,可是不行了。”梅姨在一旁解释。   “保护品种?”苏蔓愕然。   “是啊,您不知道吗?前几天本来要将这树推了的,但市里面突然下来公文,对这棵树进行重点保护,所以不能动了。”   这种事,陆临舟自然不会主动告诉她,亏她之前还天真的以为,他是为了自己才保下这颗树。   苏蔓收回手:“走吧,梅姨。” 第28章 宠物   ◎被关久了,会坏掉的◎   夜里,苏蔓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浮在海面的泡沫上。   意识浮沉间,感觉身后钻进凉风。   她裹紧被子蜷缩起来,却在下一秒,感到颈后贴上一片带着湿气的温热。   有人!   她瞬间清醒,回头撞上陆临舟在昏暗中的眼眸。   “干嘛?才一周没见,不认识了?”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他低笑着问,手臂横过来,将人捞进怀里。   苏蔓的心跳尚未平复,挣扎几下:“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你怕我?”他手臂收紧。   苏蔓不想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纠缠,更无力挣脱他,她沉默地重新盖上毯子,用后背对着他。   陆临舟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更紧地搂进怀里,贴着她的后背,牙尖碾过她的耳垂,声音似情人间的呓语:“这一周,有想我吗?”   “没有。”她扭动脖子,想摆脱他的气息和唇齿的骚扰。   他哼出一声,然后咬住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身体一僵,“真的吗?”手指带着灼人的温度,缓缓下移,“撒谎。”他低笑,带着戏谑。   “陆临舟!”苏蔓脸上烧起来,羞愤难当,曲肘用力向后顶去,却被他轻易化解,“你别耍流氓!”   捕捉到她的不快,他适可而止地收回手,翻身坐起:“我去洗澡。”   说完,他径自下床,走进浴室。   水声淅沥,陆临舟站在花洒下,闭眼,指腹间那抹诚实的潮润还在。   他抬手,将水阀拧向冷水一侧。   刺骨的冰凉瞬间刺穿皮肤,激得他全身肌肉绷紧,粗暴地镇压下奔腾的燥火,也将混乱的思绪重新扯得清晰。   “临舟,苏鸿业那只老狐狸,不吃点甜头是不会松口的,眼下,联姻是最快最稳固的方式。我知道你不情愿,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个女人而已,娶回来,摆在那里就是了。”   陆家想进军新能源领域,第一步就是整合国内中游市场,并购苏家在能源领域的所有资源,以联姻为敲门砖,无疑是最高效直接的捷径。   但,为什么,心底会生出如此强烈的排斥?   甚至一想到苏瑾的脸......就觉得喉咙发紧,莫名的恶心。   他关掉水阀,走到镜前,抹去镜面上的水雾。   镜子里,竟慢慢浮现出苏蔓的脸,眉间藏着愤怒,脸颊燃着羞红。   不可能,他否认,不可能是因为苏蔓,绝不可能是她!   这个心肠狠毒,虚伪绝情的女人,当年为了摆脱自己,不惜造谣污蔑,让顾常念成为人人唾弃的强/奸犯,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逼入绝境,再毫不留情地困杀。   恨意像是根植于骨髓的种子,七年来的日日夜夜,早已经破土发芽,沿着骨骼寸寸生长,缠绕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永远记得那个夜晚,她站在甲板上,居高临下,对着他做出的那个动作。   海水刺骨的寒冷,濒死绝望的窒息感,至今仍是他梦魇的源泉,挥之不去。   如今他回来了,从地狱爬回人间。   他要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挣扎,看着她一点一点失去所有,最终彻底屈服。   他要她永远的依附自己,然后,再由他亲手,在她最依赖自己的时候,掐灭她所有的一切!   这才是他想要的,是他隐忍七年应得的补偿!   想到此,刚刚平息下去的燥意重新涌起。   床上的苏蔓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他掀被躺下,缠过去,将人搂进怀里。   感觉到身后人身上冰凉的水汽,苏蔓明显瑟缩一下。   “下周,有个商业晚宴,你陪我去。”嘴唇蹭着她的发顶。   “以什么身份?”   “你说呢?苏家大小姐,陈太太,还是我的......?”他刻意模糊界限,带着试探。   苏蔓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都可以。”   “都可以?”陆临舟挑眉,手摸向她腰上的细带,灵活地挑开,“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触碰带着目的性。   “那要看,你是想什么时候......娶苏瑾。”她捅破这层窗户纸。   陆临舟停下手指的动作,有点错愕:“你怎么知道的?”   “很难猜吗?”苏蔓舒出一口气,压下身体被他撩拨起来的酥麻,“你送给她的那枚戒指,是仿照英式皇家婚戒的款式打造的,虽然不是皇室真品,但镶嵌的主石,与王妃婚戒上的主石来自同一块原始矿石,这种意义的戒指,怎么会当个见面礼随意相赠。”   “哼,你知道的还挺多。”他继续得寸进尺。   “......”苏蔓哼出一声,“那场拍卖会我也在,当时还以为......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求婚要用的,没想到......是你。”   手臂突然发力,掐着她的腰向上一提,一转,直接将人架到自己身上,一只手捏住她的后颈,逼着她低头迎向自己的目光:“叫一句姐夫听听?”   “混蛋!”   “说真的,我一直在想,要怎么跟你说苏瑾的事,但既然你已经猜出来了,倒少了我的麻烦。”   “陆临舟,”苏蔓撑住身体,不任他摆布,“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你折磨我,羞辱我,我认,但如果,你真的和苏瑾结婚,这就不再是你我两人之间的问题,你明白吗?”   陆临舟嗤笑,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还有心思担心别人,苏蔓,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在我与苏瑾结婚前,你乖乖住在这里,做我的......宠物,”他故意停顿,看她的反应,然后俯身,“等我与苏瑾结婚后,我就将七号别墅送给你,而你我之间的旧账,一笔勾销,如何?”   “宠物?”苏蔓觉得这两个字很刺耳。   “当然,如果你不同意,”力道加重,“我会换一种方式,彻底将你锁在这里,直到我厌倦为止。”   “......”   “选一个。”他催促道,开始磨人。   选,她有的选吗?   “......我有个条件。”她声音发颤,抓住任何可以谈判的可能。   “说说看。”   “我们,的关系......呃,”她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不能,告诉别人……嗯,尤其是,我身边的人......你不能......嗯......对付我身边的人。   陆临舟笑笑,“可以,”抓住她推拒在胸前的手腕,压在枕边,命令道,“放松,不准到一半就晕过去,不然一切作废。”   就在他准备开启一场疾风骤雨时,苏蔓挣脱双手,温柔地缠上他的脖子,语气里是近乎乞怜地低柔:“陆临舟,你温柔一点好不好?”   陆临舟眼底一片诧异,伸手抚上她温顺的眉眼,感受她的顺从,她的迎合,气息越来越重。   清晨,苏蔓深陷在混乱的梦境里睁不开眼,忽然感受到一片温热的触感贴上耳廓,细细地碾磨咬蹭,执拗地将她从沉睡的淤泥里强行剥离。   她不耐地蹙眉,往被子里缩,躲避他的骚扰。   “起床了,小懒蛋,”陆临舟的嗓音贴着她的耳骨响起,“今天带你出去放放风。”   “……小陆总这是,要遛宠物了?”想到昨晚后半程他的霸道,她依旧闭着眼,不想理他。   陆临舟闻言,低笑一声,非但不恼,反而就着她侧卧的姿势,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将她直接抱起来,还嫌不重地颠了两下。   “宠物也得偶尔带出去透透气,不然关久了,会坏掉的。”说完,抬步往浴室走。   “做什么?”苏蔓警惕的问。   “洗澡啊,”陆临舟说得坦然,“浴室的双人浴缸,一直想试试。”   “你,”苏蔓挣脱着跳下来,“你,你自己去洗!”   陆临舟笑得更坏,站在浴室门前,回头说:“真的不进来一起?我很会按摩的......”   “滚!”苏蔓直接将枕头丢过去,转身去其他卧室冲澡。   陆临舟肯主动带她出去,倒是出乎意料。   苏蔓洗完澡回来,发现陆临舟正在等她,手上拿着几件衣服。   “我要看你穿这个。”他走过来,拿了条衬衫裙在她身前比量。   苏蔓瞥了一眼,是一条质感柔软的米白色衬衫裙,款式简约,但胸前却装饰了一朵巨丑的花。   “不喜欢?”陆临舟看出她眼底的嫌弃。   苏蔓抬手接过衣服,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转过身,背对着他换。   陆临舟就靠在墙角,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换衣的整个过程,像在欣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他耐心地等她换完,拿起吹风机走过去,剥开她的发帽。   先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缠结的湿发,指尖微凉又带着粗粝,划过头皮时,竟意外的舒服。   苏蔓想避开,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肩膀:“别动。”   随即,吹风机嗡鸣响起,温热的风送来。   他一手持着风筒,一手穿梭在她的发丝间。   手指时而插入发根,轻柔地拨动;时而捋顺打结的地方。   偶尔,指尖会蹭过她颈侧的皮肤,触感比热风更加灼人。   苏蔓僵硬地坐着,视线落在镜中男人的侧脸上。   这种感觉很奇异,他可以在夜晚不知疲倦地折磨她,甚至没有底线地将她的自尊碾压,却又能在平常的清晨,如此温柔地为她做这样一件亲密的小事。仿佛他们是世间最寻常的爱人。   他们,能成为爱人吗?   暖流持续不断地烘烤着,带走头发上的湿气,陆临舟关掉吹风机,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让空气更加暧昧。   他用手指最后梳理了一下她顺滑如缎的长发,然后,双手停在她的肩上,俯身看向镜中的她。   “好了。”他低声说,眼里是一片少有的温和。   “想去哪里?”吃早餐的时候,陆临舟开口问。   苏蔓喝了一口牛奶,撕下一片面包放进嘴里:“宠物......可以有选择目的地的权利吗?”   陆临舟笑出声,催出眼尾的褶皱,抬头看她:“当然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小狐狸又把小疯狗惹毛了,怎么回事呢?[白眼] 第29章 放风   ◎别做让我不高兴的事◎   苏蔓跟着陆临舟走出渡口,一眼就见到停在路口的劳斯莱斯。   江叙站在车前拉开车门,她略一颔首,坐进后排。   车身宽敞,她却紧贴着车门坐着,目光凝在窗外流转的街景上,尽量忽视身旁存在感极强的男人。   陆临舟膝上摊开一叠文件,指间的钢笔偶尔游走,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声。   他处理公务时的神色疏淡,全然没有在床上时的强势霸道。   汽车行驶了一会,他合上文件,将笔帽缓缓旋上。   侧目看向苏蔓,目光从她绷直的后背,游弋到裙摆下并拢的膝盖,一双腿白得晃眼,让他想到去年他送给爷爷的羊脂玉观音像。   “过来。”他忽然开口。   苏蔓置若罔闻,没动。   他倒也不恼,自顾自挪近。   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肩,指尖探向前襟的装饰花,假意整理。   其实他也觉得这花丑得醒目,但正是因为它足够张扬,才恰好能掩住他此刻在领口作乱的手指。   苏蔓一颤,想躲,却被他更紧地箍在怀里。   “别动,我在帮你。”   指腹沿着锁骨的玲珑线条滑动,偶尔刻意用力按下。   这哪是在整理,分明是在......   苏蔓咬住下唇,不安地看向副驾驶始终低头看手机的江叙。   她终于忍不住,侧头避开令人不适的触碰,用极低的声音呵斥:“陆临舟,你答应过我什么?”   陆临舟动作一顿,抬眼看她,随即恍然,故意反问:“什么?”   “我们的关系......”苏蔓提醒他。   他眯起眼笑,手指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变本加厉。   “呃……”腰上又被他掐了一把,苏蔓哼出一声。   “江叙,”陆临舟凑近,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说,“不算别人。”   眼见到了陈恩艺术馆,陆临舟终于收回那点邪恶的小心思,坐正身体,回到原来的位置,恢复衣冠楚楚的模样:“忙完了就早点回来,我见不到你,会很不高兴。”   “知道了。”汽车还没停稳,苏蔓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逃似地冲了下去。   艺术馆一楼正在施工,绿色的防护网蒙着灰尘半垂,建材零散堆放,像是大战后的废墟。   她无心多看,高跟鞋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电线和水桶,沿着临时通道快步上了二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感受到属于自己领地的场景和味道,她的心才算稍稍落回实处。   安娜正俯身于一张铺开的大型施工图前,指尖点着某处,眉头紧促。   刘欣在档案柜前整理旧文件。   而陆霏晨则百无聊赖地瘫在靠窗的沙发里,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的闯入,让室内凝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三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   “苏蔓?”安娜直起身,打量着她,“你这一阵子去哪了?路飞说你......”   苏蔓走到办公桌旁,“没事,”她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我自己能解决。”   陆霏晨一下子从沙发上弹坐起来:“你这半个月,真的一直跟我小叔在一块?”   苏蔓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水杯给自己倒了杯水,指尖冰凉:“嗯。”   安娜的目光在苏蔓脸上停留几秒,欲言又止,纵然她再神经大条,也猜到了陆临舟的真实身份,但最终没再追问。   她卷起桌上的施工图,将话题引向正事:“港城收藏家詹先生,想在内地办一个大型联合艺术展,联系了几家展馆,我们也在候选名单上。”   刘欣接话:“安娜姐中午约了他们的负责人吃饭,在锦江轩。”   安娜点头,看向苏蔓:“刘欣不会喝酒,我正愁这应酬不好应付呢,你回来得正好,收拾一下,我们等下出发。”   苏蔓抿了口水,温水滑过喉咙,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她需要工作,需要这些实实在在,能占据她精力的工作。   “好,”她应道,“把他的资料拿给我看看。”   窗外,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   她拿着刘欣递过来的资料走到窗边,楼下街景依旧,施工的噪音隐约可闻,停在路边的劳斯莱斯已经离开。   陆霏晨重新歪回沙发,依旧盯着她,眼神复杂。   苏蔓换了一身正式的旗袍,正准备和安娜出发去锦江轩,手机震动。   她让安娜先上车,走到角落去接电话:“喂?”   “可以下班了吗?”   “还没有,等下有个饭局,见个客户。”   那头沉默了两秒:“弄清楚,你是出来放风的,见什么客户?”   “港城收藏家詹先生,谈艺术展合作。”她尽量言简意赅。   “推了,交给孙晴去做,一会接你回别墅,中午陪我吃饭。”   苏蔓捏着电话的手指收紧,尽管知道后果难料,但她还是开口,“推不掉,”她拒绝,声音却放软了些,“这个合作对艺术馆很重要,我不能什么事都推到安娜身上,我尽快结束,好不好?”   听筒里是更长久的沉默,仿佛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   他不喜欢被拒绝,尤其不喜欢她的拒绝。   “好吧,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我说,我去接你,”声音没了先前的愉悦,“别做让我不高兴的事,挂了。”   苏蔓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发愁,陆临舟的掌控欲太强,硬碰硬不行,但他似乎也不吃软,真是个难缠的人。   陆临舟这边刚放下电话,就把江叙叫进来,让他查查港城的这位詹先生是何许人也。   不多一会,江叙捧着一沓资料回来:“小陆总,查到了。”   陆临舟没接,偏过头,示意他直接说。   江叙清了清嗓子:“詹士荣,港城颇有势力的私人收藏家,是黄靖老先生的徒弟。主要收藏方向是古董和当代艺术,当然,他本人并没有过海,委托负责这边展馆接洽的,是一位姓李的经理。”   “这位李经理,是詹先生一位远房表亲,能力普通,但仗着这层关系,在处理一些需要对外应酬的事务上颇为活跃。根据一些......消息来源,”江叙的声音压低了些,“此人私下生活不太检点,尤其喜好,借醉酒......手脚不干净。”   “手脚不干净......”陆临舟缓缓重复一遍,敲击扶手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伸手,从江叙手中拿过资料,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每多看一行,他眼底的阴霾就浓重一分,下颌线也绷得越来越紧。   锦江轩雅间里。   港城詹先生方面的代表,姓李,四十多岁年纪,头顶稀疏。   自苏蔓进门,他那双被肥肉挤得细长的眼睛就几乎黏在她身上,再没挪开过。   “陈太太真是年轻有为,气质非凡啊,”李总端着酒杯,肥胖的身体歪向苏蔓,“不愧是在艺术馆工作的人啊,难怪这一身的艺术气息。”说着,手“不经意”地拍上苏蔓的肩膀,顺便还摩挲几下。   苏蔓勉强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避了避:“李总过奖了。”眼睛瞄到摆在门口柜子上的玻璃台灯,手指蜷了蜷,一种熟悉的冲动在血管里蠢蠢欲动。   安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头一凛,赶紧起身隔在两人之间,举杯插话:“李总,我敬您一杯,感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她试图把这火引到自己身上。   然而,李总却只是敷衍地与安娜碰了杯,目光依旧贪婪地流连在苏蔓身上。   李总的酒量极好,几轮推杯换盏过来,面不改色。   安娜为了替苏蔓挡酒,一杯又一杯下来,脸颊已泛起酡红,眼神也开始迷离。   “不……不行了……”安娜扶着额头,声音含糊不清。   苏蔓见时机差不多,起身搀住她:“不好意思李总,我陪她去下洗手间。”   她扶起脚步虚浮的安娜,直接走出酒店。   刚出门口,早就等在外面的陆霏晨迎了上来,接过软绵绵的安娜。   “苏蔓姐,你没事吧?”他看着苏蔓略显苍白的脸,担忧地问。   “没事,”苏蔓深吸一口气,看一眼时间,“我就不回馆里了,你先送安娜走,我去结账。”   陆霏晨点点头,扶着安娜往车上走。   苏蔓结完账正要离开,李总却跟了出来,满身酒气。   他一把揽住苏蔓的腰,顺势就往她身上蹭。   “陈太太……别急着走啊,”他喷着酒气,“合作细节,我们还可以再深入聊聊嘛,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话语里暗示露骨。   苏蔓胃里一阵翻涌,用力去掰他的手:“李总,您喝多了,合作的事,我们改天再谈。”   “别呀……”男人嬉皮笑脸,手收得更紧,“我听说,你先生刚去世不久,你一个女人难免寂寞,我懂的,哥哥可以陪你......”   路边树荫下,一辆路虎停在车位里。   陆临舟等了很久,才见到苏蔓扶着孙晴出来,他降下车窗,正想叫人,恰好看到李总满脸红光地走出来,肥硕的身体几乎要贴在她身上。   而苏蔓,只是抬手轻推,那种姿态,被陆临舟理解成欲拒还迎。   就在这时,李总得寸进尺,竟翻起油腻的嘴唇往苏蔓耳边凑。   就在苏蔓忍无可忍,几乎要发作之时,一只手突然从旁探出来,攥住李总的手腕。   “哎哟!哎呦!哎呦!痛嘞!放松少少啦!”李总疼得瞬间普通话都不利索了。   苏蔓愕然转头,撞进一双阴沉暴戾到极致的眼睛。   陆临舟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他没去看嚎出猪叫声的男人,只是死死盯着苏蔓,然后,另一只手握成拳,带着风声,狠狠招呼在李总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个大爆发,囚笼卷接近结尾了,女宝要开始反击喽,苏家副本马上展开 第30章 后怕   ◎你跟我,不也是一场交易吗◎   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李总肥胖的身躯踉跄着向后栽倒。   “陆临舟!你干什么!这是我的客户!”苏蔓惊呼,扑上去拦住他还欲继续施暴的动作,“要打也是我打啊!”当然,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客户?”陆临舟甩开她的手,指着地上捂脸呻吟的男人,“客户就能这么搂你?”然后一把扣住苏蔓的手腕,“苏蔓,你告诉我,你做的这是什么生意?嗯?皮肉生意吗?!”   “陆临舟你混蛋!”她声音发颤。   “混蛋?”陆临舟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是一片寒,“我如果没来,你下一步准备要做什么,为了那点破生意,跟他去开房吗?”   “对!”苏蔓没想到他会这么口不择言,直接怼回去,“我就是要跟他开房去,毕竟是交易嘛,各取所需,”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跟你,不也是这种交易吗?”   这话正中他心窝,陆临舟愣住,话没接住,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苏蔓,你,很好。”   他不再看她,也不理会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男人,捏紧苏蔓的手腕,几乎是将她拖拽着,大步流星地走到车前。   拉开车门,毫不温柔地将人塞进后排,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江叙,后面的事,处理一下。”   “好。”江叙下车走进酒店。   不远处,陆霏晨站在树荫下,静静看着发生的一切。   他掏出手机,年轻的脸被屏幕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江叔,查一下,我小叔,最近在忙什么?还有,别惊动我爸和老爷子。”   回别墅的一路,陆临舟都没说开口说一句话。   苏蔓跟着他走进客厅,梅姨正指挥佣人准备晚餐,见他们回来,立刻迎过来:“陆先生,苏小姐,晚餐马上就好。”   “梅姨,我吃过了。”苏蔓往楼梯口走。   “站住,”陆临舟终于开口,“过来陪我吃。”他从下午等到晚上,此刻胃里和心里一样,空落得发慌。   苏蔓收回脚步,沉默地转身跟上。   陆临舟坐下,动作有些粗暴地摘下手腕上的表,随意丢在桌面上,又解开袖扣,袖子往上挽,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接着抬手,扯松领带,解开领口,整个过程,他始终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佣人开始上菜。   一道,两道,三道……餐盘依次摆在两人面前。   苏蔓的眉头渐渐蹙紧。   清炒莴笋丝,翠绿之上密密的撒着一层香菜末。   香菜牛肉羹,浓稠的汤面上,香菜叶形成一层厚厚的覆盖物。   炖得软烂的蹄髈,透着长时间与香菜闷煮后,肉质纤维都被浸透的浓重气息。   清蒸黄唇鱼,白嫩的鱼肉下,垫着厚厚一层香菜段。   就连看似清爽解腻的凉拌木耳,也拌进了大量的香菜梗。   每盘菜里都有香菜,而且,这香菜的比例,多得刻意,多得离谱,多得......充满恶意。   她不吃香菜,从来都不,那股特殊的气味对她而言,是一种折磨。   这一切,陆临舟心知肚明。   苏蔓抬起眼,冷冷地看向他。   陆临舟那边已经拿起筷子,夹起一簇沾满香菜末的莴笋丝,送入口中。   他吃得从容,仔细咀嚼,对她的注视毫无所觉,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   苏蔓面无表情地坐着,没动筷。   陆临舟夹起一块鱼肉,雪白的肉上黏着一层碧绿的香菜沫,像青苔寄生在白玉上,透着股妖异。手腕一转,那块鱼就落进她面前的碗里。   白的碗,绿的沫,色彩分明。   “怎么不吃?”他明知故问。   那股浓烈到刺鼻,带着类似腐败草木与臭虫混合般的气息,裹挟着鱼肉的腥气,倏地钻进苏蔓鼻腔,直冲头顶。   胃里压抑许久的翻搅瞬间失控。   她捂住嘴,干呕冲破喉咙,一声接一声,带着生理性的剧烈痉挛,终于什么也顾不得,推开椅子,踉跄着冲向洗手间。   “呕——”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一片模糊。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止住胃里翻涌的酸水,直起身,用冷水一遍一遍漱口。   许久,她拖着虚软的步子回到餐厅,空气里的香菜味依旧浓郁不散。   陆临舟还坐在那里,姿态未变,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不为所动。   他抬眸,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和狼狈的神情,淡淡开口:“吐干净了?”   苏蔓沉默地回到座位坐下。   “吐干净了,就吃点东西。”语气里的漠然,终于点燃苏蔓眼中压抑的不满,她抬起眼,冷冷瞪着他。   “不吃?”陆临舟嘴角勾起嘲讽,“苏蔓,是你自己说的,你跟我,也是一场交易,不是吗?”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针,扎进她耳膜,“既然是交易,难道不该......让客户满意吗?”   苏蔓扬起下巴,看向满桌绿的妖异,像童话故事里巫婆用陶罐煮出来的毒药。又看向坐在主位,冷漠到极点的男人。   她咬了咬唇,拿起筷子,夹起一撮沾满香菜末的莴笋丝,闭了闭眼,用力塞进嘴里,咀嚼。   可怕的味道混合着口腔里弥留的酸苦味道,再次引爆胃部的激烈抗议。   “呕——”根本咽不下去,她再次起身,冲进洗手间,这一次的呕吐更加剧烈,几乎要将胆汁都呕出来。   陆临舟充耳不闻,继续低头吃饭,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   苏蔓走出洗手间,直接走进厨房,拿了一个盛汤的大瓷盆出来,放在自己手边。   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裹着绿色酱汁的牛肉,面无表情地送入口中。   咀嚼几下,强行吞咽被生理本能击败,她低下头,对着汤碗呕吐出来。   吃一口,吐一口。   机械麻木地重复。   餐厅里回荡着令人不适的咀嚼声,吞咽失败后的干呕声,食物落入汤盆的溅落声,间或夹杂着她无法控制的哽咽声。   汤汁溅湿了她的衣襟,脸上分不清是涎水还是泪水,发丝黏在苍白的额角,整个人狼狈得如同在泥泞中挣扎后又被抛弃的猫。   连一旁垂手侍立的梅姨都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陆先生,要不,我给苏小姐做点别的吧?她可能是……真吃不惯。”   苏蔓却像是没听见,已经陷入一种麻木的自毁状态。   她用力扒拉着餐盘里的菜,近乎凶狠地往已经麻木的嘴里填塞,直到腮帮被撑得鼓起,再也容纳不下。   然后,“哇”的一声,混合着胃酸和食物残渣的污物,全部倾泻进已经装了小半盆秽物的汤盆里。   陆临舟握着筷子的指节,渐渐绷得泛了白。   他看着女人机械地重复着吞咽与呕吐的动作,汤汁沿着她尖俏的下颌滴落,污了胸前一片衣料,一双原本顾盼生辉的狐狸眼此刻空洞地望着虚空某一点,只有身体还在凭借某种可怕的意志,一遍又一遍地执行着相同的指令。   餐厅里弥漫的酸腐气味越来越重,夹杂着香菜霸道的异香,空气都变得污浊,令人窒息。   连陆临舟自己都觉得,这一次,有些过了。   “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   苏蔓恍若未闻,颤抖的手又一次伸出筷子。   一旁的梅姨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上前,去拉苏蔓的手:“苏小姐,陆先生说别吃了,身体要紧啊……”   她甩开梅姨的手,力道之大,让老人踉跄了一下。   她执拗地,甚至带着一种狠绝,将一大撮香菜根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腮帮僵硬地鼓动。   陆临舟眸色一沉,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我叫你停下!”他低吼。   苏蔓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抬头的瞬间,喉咙里压抑许久的东西再也控制不住,呛咳出来。   不是食物残渣,而是一小口鲜红的血,混着未能消化的绿色菜糜,喷溅在陆临舟的衬衫袖口上。   她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随即,身体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离,眼前一黑,她像是一片失了依托的羽毛,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陆临舟伸手接住她倒下的身体,那轻飘飘的重量和袖口上温热带着腥气的液体,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餐厅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梅姨压抑的抽气声。   他低头,看着怀里女人苍白如纸的脸,唇边还沾染着惊心动魄的血迹,像个被玩坏了的娃娃。   那股一直盘踞在胸口的无名火,倏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后怕。   时间像指间沙,无声无息地流走。   七号别墅里没了陆临舟的身影,连空气都似乎轻盈了几分。   苏蔓的身子,在梅姨小心翼翼的汤水滋养下,慢慢有了点人色。   不再是那种碰一下就碎的苍白,嶙峋的骨架也渐渐有了一层柔软的风韵。   只是她变得更静了,常常对着窗外的栗子树一坐就是半天,目光空洞,像株失了水,勉强缓过来的植物,周身带着一种脆弱的倦怠。   这天傍晚,梅姨把熨烫好的衣服拿进来,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陆先生说,晚上回来吃饭。” 第31章 博弈   ◎不挑战底线,我又怎么知道你的底线在哪◎   苏蔓正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没应声。   梅姨觑着她的脸色,又问:“苏小姐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做。”   苏蔓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上:“只要不是香菜,什么都行。”   梅姨连忙点头:“哎,好,好。”   餐桌上,气氛沉得只能听见筷子触碰盘碗的声响。   陆临舟坐在主位,安静地用餐。   他瘦了些,下颌线更利,眼窝更深,往日外放的压迫感内收,变成一种低敛的沉郁,隔着半张桌子,都能让人感受到那股无从言说的重量。   苏蔓小口吃着碗里的饭,眼观鼻,鼻观心,把他当成一团空气。   他不出声,她更不会主动开口。   一顿饭,在一种近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接近尾声。   苏蔓放下筷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起身。   “苏蔓。”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她已经离座的背影一僵。   陆临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的空盘上:“陪我坐一会儿。”   不是命令,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什么,像是疲惫,又像是一种……妥协?   苏蔓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餐厅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落地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沉默的边界。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他终于抬起眼,望向她固执的背影。   一个月前她呕出血晕倒在怀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让他心口某处隐秘地抽搐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从身旁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白色盒子,放在桌面上,推向她那一侧。   “之前答应你的手机,”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港城詹先生的联合展会,定在陈恩艺术馆。”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桌沿的手背上,“签了十年长期合同,每年一期合作展览。”   苏蔓的背影动了一下。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声音里不同寻常的滞涩,以及整个用餐过程中,他那种刻意地回避……他竟不敢看她?   这个认知,像一点星火,落在她心底的荒芜上,虽不足以融化冰雪,却带来一丝微弱的裂缝。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脚步很轻,一步步踱到餐桌旁,来到他面前。   她没有先去看手机,目光反而率先落在他的脸上,捕捉到他低垂的睫,紧抿的唇,以及刻意避开她视线的……狼狈?   陆临舟能感受到她的靠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他的喉结不安地滚动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苏蔓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她伸出手指,拿起白色的手机盒。   “谢谢。”她礼貌地致谢,然后,不再多停一秒,也不再看他那难得一见的微弱退却,转身上楼。   陆临舟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背,似乎要看出一个洞来。   深夜。   苏蔓浑浑噩噩地醒来,身侧的位置是空的,没有褶皱。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在黑暗中静静待了片刻,才下床,慢慢走出卧室。   二楼没有开灯,昏暗一片,一楼客厅的光线漫上来。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去。   客厅只开了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像舞台的追光,只吝啬地拢住地毯上一小片区域。   陆临舟就坐在那光中心,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异常孤单。   他面前,铺开了一大片色彩斑斓的塑料零件。   而他正低着头,对照着摊开的图纸,将手里的塑料块按压在已经初具雏形的结构上。   苏蔓走近,脚步无声。   在他身旁的地毯上坐下,抱紧膝盖,看着他灵活移动的手指和一地琐碎的零件。   “你还喜欢拼这个?”   陆临舟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将一块白色的零件严丝合缝地扣紧:“有麻烦的事时,拼这个,能让我冷静下来。”   苏蔓轻轻笑了一下,带着惯有的刺:“小陆总,也会有麻烦的事吗?”   陆临舟终于停下动作,指尖捏着一块小小的塑料,收紧。   他侧过头,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有啊,”他答得干脆,视线刮过她的眉眼,“你是一个。”他顿住,“另一个,”喉结滚动一下,不想再说下去,“……没什么。”   空气再次沉寂,只剩塑料颗粒磕碰的声音。   过了许久,久到苏蔓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准备起身离开时,他忽然又开了口:“苏蔓。”   她抬眼看他。   “只要你听话,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他抬眼,声音里带着哄,“但是苏蔓,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他侧身去搂她,用额头去摩挲她的颈窝,“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会伤了你。”   苏蔓抬眼,伸手环住他的腰,去拍他的背,心里暗忖,不挑战底线,我又如何知道你的底线在哪?   陆临舟又是将近一个月未回。   筑浪岛外,艺术馆按部就班的经营,说起来,安娜确实是更适合做这个艺术馆馆长。   启明科技那边,盐州的实验室已经开始动工,有刘欣坐镇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苏蔓难得清闲,倒是沉下心,跟着梅姨学了不少菜式和煲汤的技巧。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不再只是枯坐。把陆临舟拼到一半的乐高拿出来,就着落地灯的光,一块一块,耐心地拼着。   指尖按压下塑料块时发出的“咔哒”声,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节奏,竟是出奇地治愈。   如今,模型的船身已然清晰,初具规模。   这天深夜,她正打算将拼接好的蓝色组件嵌入主体结构,客厅外,由远及近,传来汽车引擎声。   心,没来由地慌张。   她几乎是立刻抬头,望向窗外,看见车灯的光柱扫过窗帘。   来不及了!   上楼回房已经来不及了,将这一地塑料颗粒收拾干净更是天方夜谭。   她抓过遥控器,按开壁挂电视。   屏幕上立刻跳跃出嘈杂的综艺画面,绚烂的光影投在她脸上。   她随手又将乐高图纸塞进靠垫下,自己则迅速歪倒在沙发里,拉过一旁的薄毯胡乱盖在身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伪装成被电视催眠后不慎睡着的模样。   门被推开。   陆临舟带着一身夜风和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第一眼便看到画面闪烁的电视,眉心蹙起。   视线下移,落在地毯上规模可观,显然不是一日之功的乐高模型上,眸光闪动。   最后,看向沙发里“熟睡”的人。   苏蔓侧躺着,脸朝着电视机,薄毯下的肩线不自然地紧绷。   浓密卷翘的长睫,在屏幕变幻的光影下,正细微地颤抖,泄露了主人的秘密。   陆临舟没有出声,也没有去关电视。   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在沙发旁屈膝坐下,单手支着额角,肘部撑着膝盖,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苏蔓虽是闭着眼,却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视线,每一秒的伪装,都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终于,她再也装不下去。   眼睫一颤,睁开眼:“你看我干什么?”   陆临舟没有回答,眼眸一沉,身体已然前倾。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阻断她所有的退路,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苏蔓,对不起。”说完,他俯身,吻了下去。   唇瓣先只是极轻的触碰,带着试探的柔软,短暂分离时,确认她没有偏头躲避,那点克制瞬间崩塌,带着酒后的微醺与压抑许久的汹涌,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却又在触到她紧绷的肩线时,不自觉放轻了力道,轻柔地碾蹭,极致的拉扯里,全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渴望……   岁末的钟声临近,空气里浮动着辞旧迎新的欢腾气氛,陆临舟回去陪爷爷过年,早早就离开海丽。   他走后,别墅又恢复了空旷的寂静,只是这一次,苏蔓的心头莫名有些空落。   陆临舟不再限制她的自由,甚至还让她多出去走走,跟朋友一起过年。   艺术馆成了几个“无家可归”或“有家难回”之人的临时避风港。   陆霏晨是铁了心不回去;安娜因为此刻跟姚林的关系,不想让家里知道,所以执意留在海丽过年;刘欣则是不想回去听长辈们的催婚唠叨;还有司机老张,家里上大学的女儿趁着放假跟同学出去旅游,家里也没什么人,索性就留在海丽过春节。   于是,五个人临时凑在一起,倒也有了几分相濡以沫的宿命感。   除夕夜,他们围坐在艺术馆一楼临时支起的小餐桌旁,窗外是零星炸响的鞭炮声,室内是火锅咕嘟咕嘟冒出的腾腾热气,烟火气十足。   几杯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陆霏晨起了头,想听所有人的新春愿望。   刘欣扶了扶眼镜,眼神里带着务实的朴素劲:“我啊,没别的,就希望明年能赚很多很多钱!多到足以让我在这个城市扎根,再也不用看房东的脸色!”   安娜托着腮,眼底的向往挣脱了平日的恭逊:“我还是老愿望,想开一个自己的画展,不用很大,但每一幅画都是我自己想画的,不是用来装饰别人客厅的。”她说着,习惯性地摸了摸无名指,那里如今空空如也。   司机老张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愿望啊,那个,希望我闺女以后能找个好工作,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轮到陆霏晨,他仰头灌下半杯啤酒,年轻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又带着不甘被驯服的野性:“自由,我就希望有一天,我能真正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不用再被当成棋子,按别人画好的路走。”他这话里,藏着更深的郁结。   然后,四人的目光都投向一直安静微笑的苏蔓。   “苏蔓姐,你呢?愿望是什么?”刘欣问。 第32章 误会   ◎她还想要他的命?!◎   苏蔓握着手里的酒杯,笑了笑,笑容里承载了太多东西,显得有些缥缈:“我的愿望啊……太多了。”复仇,回到苏家,守护七号别墅,摆脱桎梏......似乎每一个都沉重得让她难以启齿。   陆霏晨追问道:“最想要的呢?最想要的一个。”   苏蔓抬起眼,目光缓缓掠过他们的脸,务实坚韧的刘欣,渴望重新选择的安娜,一辈子都是女儿奴的老张,以及看似玩世不恭、内心却渴望自由的陆霏晨。   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清晰地说道:“希望我们......都能长命百岁!”   愿望朴素得近乎无聊,却让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瞬。   在经历了种种变故与不堪之后,“活着”本身,竟成了最深切的期盼。   “好!为了长命百岁,干杯!”安娜率先举起杯,眼角蹭出点水汽。   “干杯!”   饭后,老张和陆霏晨抱着准备好的烟花,摆到艺术馆正门。   陆霏晨兴致最高,抢着去点引线。   “嗤——”引信燃起火花。   “砰——啪!”   绚丽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绽放出瞬间的璀璨,流光溢彩。   苏蔓披着围巾,仰头看着转瞬即逝的美丽,眼瞳被映照得亮晶晶的。   陆霏晨站在她身侧,没有看烟花,而是侧头看苏蔓柔和的侧脸,和她眼中短暂的轻松笑意。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苏蔓,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一定会让你如愿。   大年初三,陆临舟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返回海丽。   陆家庄园书房内,光线昏沉。   陆老爷子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抬起眼,打量着整装待发的孙子:“就这么急着走?连多陪爷爷几天都不愿意了?”   陆临舟微微垂首,姿态恭敬:“望澜湾项目动工在即,诸多细节需得亲自盯着,不敢耽搁。”   陆老爷子嗯出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半晌,才缓缓开口:“有空,带苏家那丫头回来坐坐,我想见见她。”   陆临舟眼底掠过复杂的神色,他心知爷爷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此刻提及的“苏家丫头”绝非是苏瑾,却仍是顺从地颔首:“好。”   坐进车内,离开庄园,陆临舟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他倚在后座,闭目养神,想到即将回到海丽,心底生出几分期待。   车子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行驶,一侧是嶙峋山壁,一侧是万丈深谷。   冬日的白昼总是短暂,暮色如墨汁落入清水,迅速弥漫开,将天地染成一片昏蒙。   就在一个急转弯处,对面车道猛地窜出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刺目的远光突然打亮!   “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彻整个山谷,卡车又将轿车推行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下,金属扭曲的嘶鸣令人胆寒。   轿车翻滚的同时,剧痛与眩晕同时涌来,陆临舟在混沌中挣扎。   世界终于不转了,胸口疼得窒息,手被压在座椅缝里抬不起来。   他咳出一声,吐出一口血沫,肋骨断了。   感觉到有人将他从变形的车厢里拖拽出来,然后开始撕他身上的衣服。   “手脚麻利点!”零碎的对话夹杂着杀意,飘进他耳中,“扒光了扔下去!”   陆临舟强聚起残存的意识,声音断断续续:“别……别杀我……陆家会给……赎金……”   “闭嘴!”带头的人一脚踹在他肋间,力道狠辣。   陆临舟被这一脚踢得又咳出一口血,挣扎着问:“是谁……谁想要我的命?”   匕首的寒光贴近脖颈,没有多余的威胁,只有决绝的杀意。   陆临舟盯着对方,想看清那张脸,却只捕捉到一句模糊的低语:“记着下辈子少管闲事,命,才能长一点!”   出了正月,年味就已经散了,休假的人回到各自的轨道,唯有陆临舟,他的假期,格外漫长。   苏蔓倒是求之不得,他最好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徒留白云空悠悠,才称了她的心。   她整日将自己埋进展览筹备的琐碎里,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午后,陆霏晨风风火火地闯进她的办公室,反手将门锁上,面色凝重。   “苏蔓姐,”他凑近,“你最近......有我小叔的消息吗?”   苏蔓翻动图纸的指尖一滞:“没有。”   “真的吗?”陆霏晨有些急了,年轻人到底藏不住事,“苏蔓姐,你之前是不是,被他威胁了?”又更容易冲动,“你放心,我已经找到办法对付他了!”   苏蔓终于抬眼,视线落在他年轻气盛的脸上:“路飞,别做傻事啊,你小叔,不好惹。”   “哼,你就等着看吧。”陆霏晨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苏蔓默默放下手里的笔。   她不是没动过借陆霏晨这把刀去碰碰陆临舟的念头,只可惜,掂量来掂量去,陆霏晨的分量在陆临舟面前实在不中用。   五年之期已到,她要重回苏家,重新掌控公司的话语权,一个苏鸿业不足为虑,但如果加上陆临舟这个变数,情况就说不定了。   毕竟他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又这么恨自己,如今更与苏瑾有了联姻的意向,如果他真的插手苏家的事,她的计划必定节外生枝。   若陆霏晨的昏招真的能绊住他,哪怕只是拖延足够的时间,让她能够顺利拿到股权,回到苏家,稳住脚步,这就足够了。   至于陆霏晨,他终究是陆家人,想来陆临舟再疯,也不会对自己的侄子太过分。   她没料到,自己姑且一试的推波助澜,竟牵扯出滔天巨浪。   病房内,陆临舟虚弱地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脖颈被厚厚的纱布缠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颈部和胸肋处的剧痛。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眼前时而还会阵阵发黑。   幸好陆老爷子的保镖赶到,救下正被割喉的陆临舟,击毙了大部分杀手,唯有带头人坠崖后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陆临舟闭着眼,声音因喉部受伤变得诡异:“查,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江叙应下,随即,继续汇报,“小陆总,我们在海外,布局了三年的跨境能源项目,出事了。”   陆临舟睁开眼,眼底寒光骤起:“说。”   “是被一家注册在离岸群岛的空壳公司截胡了,对方以略高的代价拿下输气管道特许权。我们查到这家公司的底,是十年前,陆承渊先生还在集团掌权时,曾用它吸纳过两家子公司的流通股份,后来项目结束,公司就一直沉寂在离岸注册处,没人再动过。这次突然启用,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我们的能源项目来的,给的条件优厚到不计成本,像是......纯粹为了狙击我们而存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项目核心信息也泄露了。”   陆临舟的呼吸陡然急促,肋下刺痛加剧:“这不可能,项目筹备的时间虽然长,但所有的关节都在保密的情况下进行,去查,对核心人员逐一排查,查他们的资金流向和近期接触的人。”   “已经在查了,但是,还有更糟糕的,”江叙的声音沉了下去,“因为项目突然被截停,前期投入的巨额资金基本无法抽回。直接引发“泰洋信托”的信任危机,他们已经正式发函,要求我们提前偿还第一笔过渡性贷款,金额是......八亿美金。并且,这个消息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今天早上,集团旗下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价......已经跌停。”   砰!   陆临舟一拳砸在病床的护栏上,手背瞬间青紫,输液管剧烈晃动。   剧烈的动作撕裂他脖颈的伤口,纱布上迅速洇开刺目的鲜红。   三年的布局!数以亿计的资金投入!打通了多少关节,耗费了多少心血!这是他未来五年战略版图上最核心的一块!也是他能离开陆家的唯一筹码。   “是谁?”他咬牙切齿,眼中猩红,“谁干的?”   “空壳公司的资金来源经过多层伪装,但几条关键流水,最终都指向,”江叙的声音越来越低,“指向陆霏晨少爷名下的信托基金......”   陆霏晨?   他几乎立刻就能想到另一个人,想到那个看似乖顺,眸底却始终凝着不甘的女人,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的女人!   是她!一定是她!   七年了,她还是想要他的命!   在这一刻,两人之间勉强弥合了一丝的裂隙,被更深的猜忌与暴怒覆盖。   他猛地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殷红的血沫喷在床单上,触目惊心。   江叙大惊:“小陆总!医生!”   陆临舟抬手阻止了他,用手背抹去唇角的血。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恨。   他不在乎陆霏晨那个蠢货是不是主谋,他现在认定,真正的主谋,只有苏蔓!   “找医生,我要出院。”   “小陆总,您的伤……”   “我说,出院!”陆临舟低吼,“立刻,回国!”   此刻的苏蔓,刚刚落地盐州,出席启明科技实验室的奠基仪式,镜头下,她笑容得体,与人谈笑风生。   仪式一结束,她留下刘欣坐镇,又马不停蹄地返回海丽市。   她继续通过启明科技和数个空壳公司,在二级市场悄悄地吸收苏氏集团散落的股份,并同时与几位对苏鸿业不满的集团元老秘密接触,继续织她的网。   陆临舟到达海市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将陆霏晨捆了,带回七号别墅的二楼影音室。   苏蔓回到七号别墅,见到别墅车库里停着的奔驰,她知道,陆临舟回来了。   她加快脚步,却在见到一脸惊惧的梅姨时,放慢脚步。   “苏小姐,”梅姨放下手里的活,“小陆总在二楼电影院,心情不太好。”她好意提醒。   苏蔓点点头,抬步走上二楼。   室内光线昏昧,唯有高处一小盏白炽灯投下集中的光。   灯光下,陆霏晨被强按着趴在地上,脸颊带伤,嘴角破裂渗着血,见苏蔓进来,眼中掠过巨大的慌乱与深深的愧疚。   陆临舟悠闲地靠在沙发上,身着墨色衬衫,领口微敞,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他抬手。   侍立一旁的黑衣保镖会意,高高举起手里小腿粗细的实心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陆霏晨的腿骨狠狠砸落!   “不要——!”苏蔓失声尖叫。   陆临舟手臂一伸,轻易便将人拽住,继而箍进自己怀里,让她动弹不得。   “咔嚓——!”一声令人齿冷的枯枝断裂声,清晰无比地荡开。   “啊——!”陆霏晨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得浑身痉挛,几欲昏死。   保镖面无表情,再次抬手,木棍蓄势待发,欲砸第二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哈哈,会不会高锁啊,求求了,让我发挥一下啵! 第33章 囚笼   ◎他应该是赢了◎   苏蔓扭身双手抓住陆临舟的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临舟!他也是陆家人!是你侄子!你这样做……还是人吗?!”   他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地上因剧痛而抽搐的陆霏晨,语气淡漠:“陆家的规矩,向来一致对外。可若有人,胆敢对自家人下手,”他略顿,感受到怀中躯体的剧烈颤抖,臂弯收得更紧,“是生是死,各凭手段。”   “啊——!”陆霏晨的惨叫再次响起。   “陆临舟!别打了……”苏蔓泪如雨下,身子软得几乎要滑跪下去,“再打下去,他……他就真的废了!”   “哼,”陆临舟看着她极度恐惧的样子,凑近她耳廓,带着嘲弄,“怎么,心疼了?”   陆临舟眼底的寒意略略松动,他抬手,保镖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的阴影中。   “凭你眼下这点能耐,还不是我的对手。”他走过去,俯视着脚下的陆霏晨,眼神不屑。   “陆临舟,”陆霏晨的脸已呈青紫,浑身发抖,仍强撑着咒骂,“你这个畜牲,真以为自己是陆家人了?你就是陆家养的一条狗!”   陆临舟冷笑,俯身蹲下,伸手用力掐在他的断骨处,随即听见他一声惨嚎,才慢慢收回手:“是狗还是人,你说了不算。”   他直起身,这会才感觉身心俱畅,随意挥挥手:“带走,找最好的医生给他接骨,然后,送回老爷子那儿。”   保镖应声上前,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陆霏晨半扶半拖地带离。   昏暗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临舟眼尾掠过她的脸,旋即又慵懒地陷回沙发里。   “如果还撑得住的话,”嗓音里辨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指尖在手机屏上划了几下,递到她眼前,“那这个呢?”   屏幕亮着,是实时视频的画面。   苏蔓一眼认出,是盐州,实验室工地。   画面晃动,一群情绪激昂的村民冲破阻拦,挥舞着棍棒砸向刚浇筑的水泥桩基。   灰头土脸的刘欣,正张开双臂,徒劳地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那些暴怒的人群前。   “陆临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男人眉梢微挑:“苏蔓,你是失忆了么?”   “园林局的批文我仔仔细细看过,那棵老栗子树,已经启动珍稀树种保护机制。现在,别说你想动七号别墅,就算是别墅里的一花一草,你都休想碰一下!你没有什么能再威胁我的了!”   “所以,”陆临舟缓缓起身,阴影笼罩下来,“你那么处心积虑地要七号别墅,为的,就是那棵半死不活的树?”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对一棵树,这么执着?”   “关你屁事!”苏蔓别开脸,逃避他的目光,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拨给刘欣。   “苏总!”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背景音嘈杂混乱。   “刘欣,听着,立刻报警,然后马上离开现场,什么都不要管……”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钢筋水泥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最后,只剩下一片忙音。   苏蔓的呼吸都停滞了,她像疯了一样冲过去,夺过陆临舟的手机。   画面里,一根尚未固定牢固的水泥柱轰然倾倒,几个躲闪不及的村民瞬间被埋在废墟下,而一同被那沉重阴影吞噬的,还有一抹她熟悉的身影。   陆临舟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从容地拿回,是江叙。他此刻,也在盐州的现场。   “江叙也在盐州……”苏蔓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是你!是你煽动那些村民来找麻烦的,对不对?!”   陆临舟挂断电话,单手插兜,完全不接受她的指控:“我本来是派江叙去找你的,谁知道,你不在那儿。”   “陆临舟,救她……求你。”苏蔓的声音低下去,眼角的泪不住地落下来。   “什么?我没听清。”他侧过头,故意将耳朵凑近,姿态倨傲。   “我……”她的手机也响了,传来的却是安娜带着哭腔的声音。   听完电话,苏蔓缓缓放下手臂,看向陆临舟,眼底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   “给安娜扣上走私的罪名……是你的手笔吧?”她问,声音异常平静。   陆临舟只是笑,笑意冰凉,未达眼底。   “陆临舟,我答应你,”她脑子一片混乱,眼泪无声地滚落,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在这一刻被她自己亲手打碎,碾入尘土,只因为这是唯一能取悦他,换取一线生机的方式,“从今天起,我什么都听你的,真的!帮我……救救他们,求你。”   看着她彻底屈服的神情,陆临舟的唇角终于满意地扬起。   他抬手,点开一旁的智能点歌台。   “苏蔓,”他开口,声音里竟带着愉悦,“唱歌吗?”   他扫过一众热门歌曲,指尖一点,选定......   陆临舟拿起麦克风:“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声音怪异,是被割喉后,声带受损的后遗症。   医院骨科处置室。   陆霏晨躺在处置台上,额头抵着被冷汗浸湿的枕头,牙关咬紧。   医生拿着电钻,每一次钻头与骨头的接触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撕碎他的意识。   陆临舟吩咐,不许用麻药,给他好好留个教训。   陆霏晨也是够硬气,硬是靠一口气撑着,不叫出一声。   “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   盐州医院急诊病房。   刘欣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虚弱地靠在江叙怀里,嘴唇干裂,手背上挂着点滴。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苏蔓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出去的:苏总,带头闹事的村民被拘留了,一切顺利,我没事。   “月亮代表我的心……”   海丽警局门口,夜色深沉。   姚林在保释单上签了字,等着安娜出来,瑶瑶安静地坐在车里,好奇地看着不断闪烁的红□□。   “轻轻的一个吻……”歌声戛然而止。   陆临舟随手将麦克风丢在座位上,一步欺近,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将歌词里轻描淡写的“吻”,变成现实。   苏蔓没有挣扎,甚至,在他急躁地扯开她的衣襟时,她还抬手,主动勾住他的脖子。   她累了。   与其在这无望的对抗中被一点点磨去所有棱角,不如由她先让出这一步。   算是弥补当年的错误也好,或是甘心做一只依附他生存的笼中鸟,都好。   只求这些纠缠能暂时画上一个休止符,至于其他的,就让时间慢慢消磨吧。   宽大的皮质沙发承受着两人的重量。   昏暗的光线里,只有屏幕上游走的画面,将变幻的光影投在两具纠缠的躯体上。   她迎合他每一个动作,予取予求,令他完全的愉悦,却又在他控制不住想要时,不着痕迹地退开半分,磋磨他所剩无几的耐心。   终于耐心尽失,他一把将人托起,急促地穿过走廊,用后背顶开卧房的门,将人扔到床上。   “还有什么花样?嗯?”陆临舟扯掉领带,甩开衬衫,金属皮带叮的一声落地,沉身压下。   苏蔓强撑着几乎溃散的精神,不让自己晕过去,指尖颤巍巍地抬起,抚过他蹙起的眉骨,汗湿的额角,挺拔的鼻梁,带着眷恋。   “苏蔓,收起你那副情深的模样,”陆临舟的声音发哑,“我已经不是七年前随意被你牵着走的顾常念了,你休想……”   “陆临舟,”她打断他,叹息道,“我们都是凶手,我们......都杀死过顾常念。”   陆临舟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随后,是更汹涌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他凝视着她逐渐失焦的瞳孔,那里,曾盛满对他最刻骨的恶意与算计,而此刻,却只剩下迷离的水光,柔软而温顺,似一池被狂风骤雨彻底搅乱的静水。   他应当是赢了。   用她在意的人,在意的事作筹码,一根根敲碎她的傲骨,将这只狡黠高傲的狐狸,锁进了专属于他的笼子里。   他得到了她的屈服,她的顺从,乃至这具身体最诚实的奉迎。   感官上的刺激冲击着理智,他一遍又一遍地向她证明自己的存在与掌控,唯有此,才能填补心底莫名生出来的空虚。   苏蔓终于阖上眼,将那个残破的自我,彻底放逐到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   清晨,光线透过丝绒窗帘的缝隙落进来。   苏蔓早就醒了,她等着陆临舟去洗澡的间隙,赤脚走到窗边,拿起手机,先拨给安娜。   电话很快接通。   “我没事,苏蔓,姚林都处理好了……”安娜强打精神。   “你先休息几天,如果觉得在姚家住不方便,就去酒店住,馆里的事,我来处理。”   简短交代几句,挂断电话。   又找到陆霏晨的名字,拨出。   听筒里只有规律的忙音,一遍,两遍,固执地响着,无人接听。   浴室的门打开,陆临舟只围着一条浴巾走出来。   他走到她身后,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刚沐浴过的热意混合着他身上独特的气息,将她层层包裹。   “这么关心霏晨,”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却暗含着试探,“要不要我安排你们见个面?”   “我是怕会有麻烦。”苏蔓掰开他的手,转身,走向衣帽间。   再出来时,她已经换好外出的衣服,没有看陆临舟一眼,直接下了楼。   餐厅里,梅姨已经摆好早餐。   苏蔓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瓷勺,舀了几口白粥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又夹起一只虾饺,只咬了一口,便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梅姨。”她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先走了。”   陆临舟下楼时,见到餐桌上苏蔓几乎未动的碗筷,微微皱眉。   他没有坐下用餐,甚至没有片刻停留,转身也离开了别墅。   梅姨收拾碗筷,摇了摇头:“唉……赌气归赌气,自己的身体,也要顾着啊……”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结束,啊,好累!   接下来的剧情,男主M属性会越来越强烈,同时还有大量新人物出现,陆家会浅挖一下,当年跳海的真相会公开,二叔的打脸剧情,以及苏蔓重新回到苏家核心……喜欢的小仙女们收收呦!![哈哈大笑][紫糖]   ?? 第二卷 :缠枝 ?? 第34章 顾小狗   ◎指腹用力,强硬地撬开她蜷起的指缝,穿插进去◎   傍晚的余晖在天际线挣扎着最后一点光明。   苏蔓从展会文件的围剿里抬起头,颈骨深处发出一声细微的酸响,她闭上眼又睁开,指腹用力按压眉心。   拿起手机,给陆临舟发了条消息:艺术馆的工作没做完,我今晚可以不回去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出去。   消息石沉大海,许久都没有回应。她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埋首于工作。   苏蔓没有急着找安娜回来,想让她好好休息,艺术展的事,她先一个人扛着。   等她再次从工作中抽离,窗外已是墨蓝夜色,缀着万家灯火。   瞥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   心下一惊,急忙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陆临舟在两个小时前的回复,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不可以。   她慌乱地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手包、钥匙、散落的文件……一抬眼,呼吸骤停。   办公室角落深色的单人沙发里,陆临舟不知何时坐在那里,长腿交叠,一手支着额角,昏暗的光影勾勒出他肩上锐利的线条。   “终于发现我了?”他挑了下眉,音色低沉,裹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那一刻,苏蔓心底窜起的,不仅是被人窥视的惊慌,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感,丝丝缕缕地勒住她的神经。   陆临舟是疯,但他的疯是张扬的,是带着火焰的,她能看得清火的走向,或许还能在烈焰焚身之前,找到些缝隙周旋。   但现在的他,更像一道无声无息浸透而来的暗影,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然后扼住你的呼吸。   他藏起了獠牙,收敛了外放的压迫感,却反而更让人心底发毛。   蓝色的流线型车身划开夜色。   陆临舟单手控着方向盘,法拉利在灯火迷离的长街疾驰,最终在一间极为低调的私人定制造型馆前停下。   馆内灯光明亮,空气中是昂贵香氛的味道。   设计师LINK是个身材高大的白种男人,金色的长发被五颜六色的皮筋扎成几个顽皮的小啾,支楞八翘地固定在头顶,像只羽毛过分贲张的热带禽鸟。身上的丝绸衬衫色彩斑斓得晃眼,紧身牛仔裤勒出夸张的肌肉线条。   他瞥见陆临舟进来,一双蓝眼珠立刻放了光似的,张开双臂迎上来,语调浮夸:“LU!Oh my god!好久不见!”   “LINK,好久不见。”陆临舟侧身避开对方的拥抱。   苏蔓跟在他身后,先是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然后才见到风格迥异的LINK,她认得LINK,获得过CFDA时尚大奖,据说找他做造型指导最少要提前一年预约。   LINK遗憾地耸耸肩,目光转到苏蔓身上,脸上堆满笑:“WOW!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是LU的女朋友吗?我真的很嫉妒你,可以得到他独一无二的爱。”   苏蔓冷笑,她倒是求之不得有人替她承受这份“爱”。   陆临舟走到衣架前,目光在陈列的礼服间逡巡,最终落在一件黑色露肩礼服上。   真丝质地,惹眼的是后背大胆的深V设计,一路纵切而下,肆无忌惮地敞开至腰窝上方,仅用几道极细的黑色缎带纵横交叉,缚住一片引人遐想的肌肤。   危险,迷人,像夜色里一道引人堕落的裂隙。   他想起刚回海丽,艺术馆周年宴会上,与她匆匆一瞥时,她穿的那件露腰礼服,清冷中透着勾人的诱惑。   他看向苏蔓:“就这件吧,换上。”   苏蔓从试衣间走出来,站在落地镜前。   顺滑的布料包裹住身前曲线,端庄高贵,一转身,大片敞露的雪白后背与纵横的黑色绑带,平添了引人探寻的性感。   陆临舟走近,手里多了一双设计极简的黑色高跟鞋。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一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将鞋套上她的脚。   手指触及脚背,苏蔓想躲,身体失衡一晃,伸手扶上他的肩。   陆临舟的动作很慢,故意拖延,指腹摩挲她的脚踝,心思不言而明。   LINK去找配饰,试衣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替她穿好鞋,起身,绕至她身后,指尖拂过交错的绑带,帮她整理。   忽然,他俯身,温热的唇,沿着她后颈细腻的肌肤,一路吻下去,最后停留在她裸露的肩胛骨上。   触感湿热,烫得她皮肉一紧,随即是更深层的麻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怎么样,喜欢吗?”陆临舟直起身,双手自然地搭上她的双肩,透过镜面,窥她脸上的变化。   苏蔓迎着镜中他的视线,答非所问:“是要出席什么类型的宴会?需要我提前准备,或者配合做什么?”   “儿慈会的晚宴,”指腹在她光洁的肩头流连,细腻的触感让他有些上瘾,“儿慈会新任主席姚林牵头办起来的慈善晚宴,中间会有个小拍卖会,”他顿了顿,语调随意,“喜欢什么,告诉我,我拍给你。”   “不需要。”她拧身,避开他的撩拨,提起曳地的裙摆,转身坐到化妆台前。   “哦,对了,这次艺术展,是姚林的妻子安娜全程跟进的。他们夫妻俩,连接受采访都形影不离,真是羡煞旁人。你最近太忙,大概都没关注这些吧?”他看着她瞬间停下的手,得意,不再多言,“我去车里等你。”   苏蔓望着镜中的人,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蓝色魅影在车流中咆哮穿梭,苏蔓偏头望向窗外,城市的光河在瞳孔里无声的流淌又熄灭。   她不明白陆临舟为何敢如此高调地带她出席社交场合,难道不怕坐实了“渣男”的名声?不,这不是污名,这是他的本质。   温热干燥的手掌探过来,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指腹用力,强硬地撬开她蜷起的指缝,穿插进去,不留余地地嵌入,十指相扣。   苏蔓皱眉,立刻将手抽回,目光依旧看向窗外:“你好好开车。”   掌心的柔软骤然落空,陆临舟面色一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   引擎的轰鸣声低沉下去,车子在离酒店入口还有百米的一个转角,刹停。   “下车。”陆临舟一条胳膊搭着方向盘,侧着身看她。   苏蔓一时恍惚,以为他良心发现,要放她回去。   “苏瑾今天也在,我带你进去不方便。”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她眸光里一闪而过的波动,而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完,“你一会,自己进去。”   既然有苏瑾相伴,又何必带她过来?简直荒谬!   “好。”但她面上波澜不惊,也没有多问一个字。   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她裸露的后背。   陆临舟坐在车里,目送她孤直的背影,一步步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   也是这样的初春季节,约好要看的电影散了场,也没等到她。   电话一直关机。   他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学校后面的冷饮店,隔着两条街的小酒吧,甚至跑去渡口的船上问,都说没见过。   顾常念不死心,就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从午后走到日暮。   咸涩的海风卷着凉意,呜咽着冲刷礁石。   终于,在灰蓝的海天之间,他看到缩成一个小点的身影。   苏蔓独自坐在沙滩上,面朝翻涌的浪潮,单薄的肩膀随着海风轻颤,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快步走过去,脚步在沙上陷下一个个深坑,心也跟着不断下沉。   走近了,才看清她手里攥着一条蓝色的遛狗绳,绳子的另一端空荡荡地垂在沙地里,随着风无力摇摆。   她的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某处虚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蔓,”顾常念在她身边蹲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许久,苏蔓干涩的唇突然动了一下:“史迪奇死了。”   顾常念知道史迪奇,一只她从小养大的金毛。   “医生说它太老了,所有的器官都在衰竭,没有治疗的希望,”她继续说着,语调没有起伏,却比痛哭更让人难受,“与其看它被痛苦折磨,不如让它解脱。”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顾常念,一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干瘪的空洞:“注射的时候,它一直,一直,一直在看着我。”   眼泪大颗大颗从她眼眶里滚落,砸在攥着绳子的手背上,也砸在顾常念心里,“顾常念,”她哽咽出声,“它会不会......其实是不想死的?是我,是我杀了它。”   顾常念伸手环住她的肩膀,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见过那只狗,漂亮,温顺,聪明,也知道史迪奇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但生命总有走到尽头的一天,谁也无法抗拒。   然而,下一瞬,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眼神望着他,小声说,“顾常念,我的狗没了,”她吸吸鼻子,带着一种脆弱又依恋的口吻问,“你可以,当我的狗吗?”   “什么?”顾常念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蔓拽住他的衣角,眼神灼灼,“说真的,我能把你养得很好,”她紧追着起身的顾常念,“我想过了,狗的寿命太短,我如果再养一只,十几年后还是会分开,但人不一样,人......”   “人哪里不一样?”顾常念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垂眸看她。   苏蔓后退一小步,笑着说:“人的寿命长啊。”   “那你怎么不找只乌龟?”   “乌龟是乌龟,乌龟又不是狗。”她在这点上,逻辑清晰。   “乌龟是乌龟,那人就不是人了,就能当狗了?”顾常念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身后的人却没有跟上来。   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她再次失魂落魄地蹲了下去,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比刚才更可怜。   顾常念咬牙,他肯定不会答应的,绝不!然而,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折返回去。   他不情愿地站在她身后,声音闷闷的,“好吧,那,”他顿了顿,“主人,咱们可以......回家了吗?”   苏蔓的后背一直,迅速回过头,诧异地看他,手上还捏着一只她刚从沙子里刨出来的小螃蟹,问:“顾常念,你说什么?”   顾常念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脸上腾地烧起来,立刻起身,这次是真的毫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顾常念!”苏蔓反应过来,丢下小螃蟹,笑着追上去,“你同意了是不是?!”   “闭嘴!”   “顾常念!!”   “闭嘴!”   “顾小狗!!”   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和少年恼羞成怒的低吼,交织在海风里,飘向很远的地方。   ......   车窗外一点模糊的微光,或许是霓虹,或许是幻觉。   跑车咆哮一声,绝尘而去,将走在夜色中的孤影,毫不留恋地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开启,基调往甜的方向发展   一些重要人物将陆续出现,陆霏晨也会再次登场,毕竟作者还是挺喜欢这种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哈哈哈[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35章 作茧   ◎陆临舟自然听懂了◎   灯火辉煌的酒店入口,红毯迤逦,淌入一片金碧辉煌之中。   长枪短炮蛰伏在围栏两侧,记者们眼神灼灼,等待着猎取今晚最精彩的瞬间。   这场由新晋儿慈会主席姚林牵头的慈善晚宴,网罗了半城显贵,名流富贾,当红明星,甚至隐在光环后的世家子弟,因此安保措施也格外森严,处处透着一种紧绷。   苏蔓提着裙摆,足尖刚触到红毯边缘,便被一只训练有素的手臂拦住:“女士,麻烦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安保语气还算客气,但态度明确。   苏蔓面露诧异,邀请函?陆临舟让她提前下车,没有告诉她邀请函的事啊?   “不好意思,我……”   “没有邀请函,按规定我们不能放行,”安保打断她,已经将她归类为蹭红毯的小明星,语气公事公办,随即转向她身后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立刻换上了毕恭毕敬的表情,“王女士,您里面请。”   苏蔓在心里将陆临舟骂了千百遍,但还是无奈地退到一旁,找手机拨电话。   “陆临舟!你没说宴会还要邀请函啊?”   “哦,”电话那头,飘出悠扬的小提琴声,“刚刚忘了,怎么办,你进来取?”他声音里没有一点歉疚。   “你......”   “亲爱的,怎么走这么急,邀请函在我这儿呢。”   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苏蔓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白色西装,梳着利落背头的年轻男人正含笑望着她。   看似亲昵地虚揽了一下她的腰,但手掌悬空,分寸掌握得极好,既解了围,又不令人反感。   安保接过邀请函,态度瞬间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谦卑如尘,躬身让开路:“原来是宋少,失敬失敬!您二位快请进!”   男人微微颔首,姿态优雅,与苏蔓并肩走进酒店。   酒店内的安保措施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尤其是在即将举行拍卖的展台区域,明显增加了更多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   陈列在防弹玻璃罩中的珠宝与名家字画,在射灯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为今夜的晚宴蒙上一层无形的紧迫感。   进到宴会厅,苏蔓才与他拉开些距离:“谢谢。”   “能为美女效劳,是我的荣幸。”他弯起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右边眼角下侧并排坠着两颗相连的痔,像是故意嵌进去的星星,随着笑容微微牵动,平添几分玩世不恭的风流。   他取过两杯香槟,绅士地递给她。   苏蔓接过,眼角余光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苏瑾穿着一件水蓝色礼服,没有骨头似的一般依偎在陆临舟身侧。   宋璟川一见陆临舟,脸上立刻绽开更灿烂的笑,举杯示意:“小陆总,久仰久仰啊!”   陆临舟淡淡扫了他一眼,顺势将身边的苏瑾往前带了半步:“璟川,跟你介绍一下,我的未婚妻,苏瑾。”   “我就说,还是国内的风水养人啊,”宋璟川话里带着调侃,“你这才回来多久,就把婚姻大事都定了,”又瞄了身边静立如荷的苏蔓一眼,语气半真半假,“弄得我心里都痒痒的,也想找个归宿了。”   “三年都等了,这就打算放弃了?”陆临舟没打算跟他多寒暄,直接点他的身份,“港城赛马协会会长之子,宋璟川。”   宋璟川?   这个名字,在顶级社交圈里恐怕无人不晓。   港城□□业大亨宋清沅唯一的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小小年纪就已经是圈子里鼎鼎大名的花花公子。   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是为了追女孩,亲自下场赛马,结果摔断了腰,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年,差点绝了宋家的香火,至今仍是圈子里的笑谈。   苏蔓抿了一口香槟,目光在满场宾客间不动声色地流转,暗自思忖。   以姚林的人脉和地位,断不可能请动宋家这尊太子爷大驾光临,还有这么多顶级的大佬,除非……   思及此,她突然产生一个念头:陆临舟。   她之前一直疑惑,安娜的身份是怎么突然之间被姚林看破的。她仔细分析过姚林的性格,刚愎自用,偏执虚荣。   当年与安娜从相恋到结婚,姚林也算是沸沸扬扬地跟家里闹过一阵。其实那时他若肯细究下去,未必不能发现安娜过往的蛛丝马迹。   但男人就是这样,明知脚下的路或许走偏了,却因当初选择时太过张扬,便失了回头的勇气。   他们宁愿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用更多的错误来粉饰最初的那个,也要维系体面。   自我催眠得久了,连自己都信了,哪里还容得下旁人的质疑。   于是,那些本可察觉的疑点,便在他固执的视野里被自动模糊,淡化,最终被“蒙蔽”。   他需要维持的,不仅是给外界看到的家庭美满,更是向自己证明,当初忤逆全世界的坚持,没有错。   如今想来,能在姚林密不透风的认知壁垒上凿开裂缝,让他对自己亲手选择的妻子产生怀疑的,除了陆临舟,再无他人。   她咬牙,又抿了一口香槟,心底冷笑:这个陆临舟,想要打压自己,想要让自己孤立无援,还真是无所不用啊。   只是他没想到,安娜会放弃姚林,彻底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棋差一着,是不是肠子都恨青了?想到这,她低低笑出一声。   “你笑什么?”苏瑾愤愤道,打从刚刚过来,苏蔓就在神游天外,她只觉得对方是在故意轻视自己。   “没什么,”见陆临舟的目光看向自己,她弯起妩媚的笑意,“就是忽然想到一句成语,觉得好笑。”   “什么成语?”宋璟川好奇,眼里满是兴味。   苏蔓眼波流转,刻意避开陆临舟骤然锐利的视线,将杯中残余的香槟一饮而尽。   “作茧自缚。”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荡开在几人之间,带着凉薄的笑。   “哦?”宋璟川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这怎么说?谁作了茧,又想缚谁?”   苏蔓但笑不语,只将空杯放下,目光淡淡地掠过陆临舟。   陆临舟自然听懂了。   这“茧”,是他处心积虑布下的局,本想看着她挣扎困顿,看着她众叛亲离,却不曾想,这坚韧的丝线,最终缠绕住的,是他自己的手脚。   正是因为他的推波助澜,使安娜破釜沉舟地离开姚林,成为苏蔓坚强的后盾。   而此刻她苏蔓能站在这华宴之上,没有因刚刚的为难产生半分扭捏,何尝不是在他陆临舟的“茧”上,又划开了一道新的缺口?   他越想将她紧紧束缚,她越要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困境里,寻到呼吸的缝隙,乃至……破茧的可能。   苏瑾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暗涌,虽不甚明了那四字成语下的机锋,却能察觉到陆临舟周身气压的微妙变化,这让她心头更加不悦,却又不敢在陆临舟面前过分造次,只得暗自咬紧了唇,瞪着苏蔓。   宋璟川看看苏蔓,又瞥瞥陆临舟,已然嗅到了这平静水面下不同寻常的暗流。   他哈哈一笑,适时地打破这片刻的凝滞:“有意思。”   “什么啊?有病!”苏瑾嫌弃地撇过头。   ……   似乎也是这样一个灯火璀璨的夜晚,苏蔓初次跟着父亲出席商业晚宴。   身上的礼服勒得她喘不过气,脖子上的宝石项链让她敏感的皮肤起了一层疹子,第一次被恭维和艳羡的目光围拢过来,确实觉得飘然,但久了就只觉得沉闷虚伪,令人窒息。   她寻个借口溜到休息室,想松一松礼服后面的带子。   室内高级熏香的余烬徐徐弥漫。   苏蔓对着镜子,反手探向后背,指尖在光滑的缎料上徒劳地勾划,但扣环却像是存心作对。   她蹙眉,正懊恼间,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光线朦胧,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快速走过。轮廓虽清瘦,肩线却意外地撑得起刻板的制服。   “喂,”她开口,嗓音带着微醺后的软糯,“过来。”   服务生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   灯光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上,映出一张干净俊朗的脸,竟然是顾常念。   苏蔓倚着门框,眯着眼打量他。   裁剪妥帖的白衬衫扣至最顶端,领口束着领结,外套的黑色马甲笔挺没有一点褶皱。   “苏蔓?”顾常念认出她,是那个从天而降,摘黄皮果给他吃的同学。   苏蔓扬起唇角,突然伸手拽住他衬衫前襟,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拉进休息室。   “帮帮我,”她旋身,将整个纤薄的后背展示给他,雪白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晕,玲珑的沟壑一路向下,没入引人遐思的深邃阴影里。她侧过脸,眼角带着醉,“后背的带子看到了吗?帮我松一下,被勒死了。”   顾常念的呼吸开始急促,视线仓皇地垂下又抬起,落到束带上,指尖小心翼翼地伸过去。   感觉到呼吸终于顺畅,她慢悠悠地转过身,仰着脸,一双潋滟的眸子里浮动着迷离又刻意的诱惑。   她看着顾常念已经红到耳根的脸,更加得寸进尺,伸开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唇凑到他耳边:“顾常念,你救了我,想让我怎么谢你啊?”   顾常念的脑子轰然一响,但理智在告诉自己,苏蔓在逗弄自己,他摘下她的手臂,退后一步:“没什么事,我先……”   “干嘛?”苏蔓再次抬起手臂伸过去,重新挂在他身上,尾音慵懒地上勾,“顾常念,我是客人,你怎么能拒绝客人呢?”觉得他脸上羞赧的模样可真是太好玩了,决定再加一把火,“要不,我亲你一下吧。”   不等他反应,苏蔓已经侧头,柔软的唇瓣在他脸上落下一个清晰的吻,艳丽的口红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唇形,落在少年瘦削的脸颊上,也落进他怦然躁动的心底。   ……   眼前依旧是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晚宴。   苏蔓轻轻晃动手中的香槟,扫视着整个会场,陆临舟说过,安娜也会出席这场晚宴。   她没看到安娜的身影,确是见到一个戴着复古礼帽,穿着长风衣的老绅士,黄靖!   这位黄靖是国内泰斗级的收藏家,早些年因将大量珍贵文物捐赠给国家而声名鹊起,备受尊崇。   如今属于半隐退状态,满世界旅行,致力于寻回流失海外的华夏文物,圈内人皆尊称他一声“黄老”。   宋璟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地挑眉:“想认识黄老?走,我带你去打个招呼。”他十分自然地支起手臂,示意她挽住。   苏蔓只犹豫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从善如流地伸出手,挽住他的臂弯。   这种能够接近黄老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自然不会因无谓的矜持而错过。   然而,就在她挽上宋璟川的刹那,正与人颔首交谈的陆临舟,状似无意地向她这边侧目,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尽管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但瞬间冷凝的低沉气场,还是让身边的苏瑾觉察,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第36章 真心   ◎让他痛,让他痒,让他欲罢不能◎   黄老是港城人,同宋家是几十年的故交,算是看着宋璟川长大的。   他见宋璟川带着女伴过来,脸上经年沉淀出的纹路舒然展开,透出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几句家常后,黄老的眼掠过他,停在一旁姿容出众的苏蔓身上,带着掂量世事人情的通透,调侃:“璟川啊,终于想通了?这是......新交的女朋友?”   宋璟川立刻夸张地摆手,配合一个懊恼又不好意思的表情,甚至还刻意地挠了挠头,演技浮夸:“黄爷爷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倒是想呢,可惜人家……不答应啊。”一番话,既圆了场,又无形中抬高了苏蔓的身份。   苏蔓垂眸:这个宋璟川,倒也没有传闻里说得那么草包无用,这种社交场合的分寸拿捏得极准。   她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躬身行礼,声音清越:“黄老先生,晚辈苏蔓,目前在陈恩艺术馆做事。久闻老先生您不仅在商界德高望重,更一直热心公益,尤其是对本土艺术发展的支持与提携,令人由衷敬佩。一直想找机会拜访您,当面向您请教,可惜总是缘分不够,未能如愿。”   她语速平稳,态度不卑不亢。   宋璟川眼底掠过欣赏:这个苏蔓,是见过大场面的,怪不得能让陆临舟那小疯子惦记这么多年,折腾出这么多事。   黄老闻言,脸上闪过思索的神情,他对“苏蔓”这个名字确实没什么印象,但“陈恩艺术馆”在艺术圈内还是颇有份量和口碑的。   “陈恩艺术馆,我听詹士荣说过,要跟你们做一个联合展,还有,你们前阵子那个墨韵的展,有点意思,不张扬,有筋骨。”   得到这句认可,苏蔓心中微定。   她取出一张素雅的名片,双手恭敬地递上:“能得到黄老您的认可,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不知晚辈可否有幸,改日到您的积玉堂拜观学习?”   积玉堂是黄老先生的私人藏馆,不对外开放,只能凭邀请入内。   黄老接过名片,随手递给身旁的助理,给出了回应:“既是同道,当然欢迎,我让下面人记下,寻个清静日子,你过来坐坐。”   “谢谢黄老!”   此时,宴会厅内的灯光渐隐,舞台一片光华,拍卖会即将开始。   宋璟川的位置被安排在光影交界处,既能将全场尽收眼底,又不必全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苏蔓坐在他身侧,作为他的女伴,同样被优待。   姚林步履从容地走上台,笔挺的西装将他衬得人模人样。   额头上的疤痕被粉底盖住,不仔细瞧看不出来。   台下的苏蔓看着他意气风发的姿态,手心有些刺痒。   安娜站在台下的阴影里,与工作人员低语,抬头时,恰与苏蔓的视线相撞,这一眼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她随即转身走出宴会厅。   简短的感谢致辞后,慈善拍卖正式开场。   宋璟川将拍品名录递到苏蔓手边,她随手翻看,停在一款设计古典的黄宝石项链图页上。   “眼光不错啊。”宋璟川剥了颗荔枝放进嘴里,“英伦皇室旧藏,之前配套的戒指被陆临舟拍走,成了多少人的遗憾啊,今天这场,不少人是冲着这条项链来的,今晚的压轴好戏,就看它花落谁家了!”他咽下果肉,用纸巾包住黑色的果核放到桌边。   苏蔓合上册子,问:“那宋少,也是奔着这条项链来的?”   宋璟川又捡起一块曲奇扔进嘴里,摇头搓掉手指上的碎屑,“我是奔着陆临舟来的,顺便……”他拉过册子翻了几页,停在一副马鞍的照片上,“把这个拍回去。”   “马鞍?”苏蔓面露诧异。   “是啊,世界马术大赛冠军用过的,好看吧,”宋璟川摸着画册上的图片,轻声对自己说,“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中意?”   第一件拍品送上展台,全场灯光聚焦,竞价声此起彼伏时,苏蔓低头离座,弯腰走出宴会厅。   走廊里,安娜正低头核对流程单,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底的惊讶迅速褪去,化作疲惫的笑意:“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很奇怪吗?姚林的活动……”   安娜把身边的工作人员打发走,一步一步蹭到苏蔓身前,低头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是他当选主席后牵头办的第一个大型活动,虽然我们之间……情况复杂,但他毕竟是瑶瑶的爸爸。他能走到这个位置不容易,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不能让他在这种场合出纰漏......”   苏蔓凝视着她,不想绕弯子,直接问道:“我是问,你是不是后悔了,想回头了?”   “没有。”安娜回答得很快。   苏蔓靠近她:“安娜,你是我的朋友,我是真心希望你好,但是姚......”   “那天,我从艺术馆被带到公安局,是姚林把我保释出来的,还妥善地做好了一切,”安娜放下文件夹,“苏蔓,我一直觉得你无所不能,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我也一直拿你当范本,想变得跟你一模一样,但现在我才明白,你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相貌,不是家世,不是眼界,是你的勇敢。”   “可现在呢,就因为你害怕陆临舟对付你身边的人,你就开始安心地做他的金丝雀,甘心受他掌控,就......就这么认命了?”   安娜眼圈泛红:“苏蔓,我是过来人,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人,一旦开始认命,就真的只能认命了。”她抬手,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挂着的泪珠。   “姚林现在需要树立一个积极正面的公众形象,一个稳定和睦的家庭是其中重要的一环,至少表面上是。作为他维持这份体面的回报,他会动用儿慈会的资源,帮艺术馆的儿童公益绘画课程做推广联动。我是为了艺术馆,”她抬起眼,“我没有想回头。”   苏蔓沉默片刻,伸手抚她湿润的眼角,语气软下来:“对不起,安娜。我最近……被陆临舟的事搅得焦头烂额,脑子有点不清醒,我......”   “放心吧,以前都是你在帮我,护着我。现在,我只想好好经营艺术馆,做你能依靠的后盾。”   “你一直都是,”苏蔓脸上带着动容,然而一秒后,她忽然歪头一笑:“不过,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想认命了?”   “嗯?”   苏蔓帮她整理衣领上的褶皱,皱着眉说,“陆临舟是疯子,硬碰硬划不来,我这叫迂回处之,你这个笨脑袋,”她说着,曲起关节弹了她额头一下,“怎么能让我安心放你替我冲锋陷阵啊!”   “啊。”安娜吃痛,鼓着腮,捂着额头,无辜地看向她,那点子伤感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搞艺术的人,就是矫情啊。”苏蔓心下莞尔。   她此来只为确认安娜的状态,无意干涉她的选择。   如今看来,一场变故非但没能磨灭她,反倒像一次意外的磨炼,在她原本温吞的性情里,催生出几分鲜亮的棱角与斗志。   这倒是......始料未及的好。   她兀自思忖着,脚下未停,往宴会厅方向走去。   走廊上的灯,将她纤柔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浑然未觉一旁浓重的阴影里,一道颀长身影正静立其间,朝她抬起手。   而她就这样视若无睹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陆临舟微微一怔,指尖的空落让他眸色骤沉。   这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然走神到擦肩而过都视而不见?   苏蔓沿着走廊的地毯往回走,宴会厅入口处流淌出的音乐与人声愈发清晰。   她没有回到座位,而是转向窗边的僻静处,这才发现窗外是宽大的露台,仅用厚重的深红色绒布窗帘与内厅隔开,分割成两个小世界。   她抬手,掀开窗帘,侧身走进露台。   幕布之后,光线骤然昏暗,晚风吹来,带着凉意,吹散了一身的暖香与浮躁,主厅的声音被厚重的帘幕过滤得模糊不清,似乎正身处另一个维度。   苏蔓终于觉得自在了些,她靠在大理石栏杆上,摸出一支烟,娴熟地叼在唇间。   她站在那里,身姿纤细挺拔,像一株夜放的孤兰,周身笼罩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清冷薄雾。   不是勇敢,也并非故作姿态,而是一种源自心底的空茫,觉得一切,包括自身,都无所谓。   热闹是别人的,风波是暂时的,仇恨是没完没了的,爱,虚无缥缈。   她嘲笑自己,曾经的她和顾常念之间有多纯净,如今的她与陆临舟之间就有多肮脏,扪心自问,她真的有想过彻底反抗吗,什么迂回处之,那是骗安娜的说辞,实际上,是她自己离不开,是自己不愿放手,一切都源自对昔日的执念。   浓重的阴影里,陆临舟不知何时已静立良久。   他不吸烟,也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吸烟,但唯独苏蔓,让他觉得吸烟的她,美死了。   这种美,不带丝毫谄媚与讨好,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颓唐与厌世,却像最锋利的钩子,精准无比地勾住他的心尖肉,让他痛,让他痒,让他欲罢不能,只想将她这一刻的模样狠狠揉碎,然后独占。   苏蔓对身后那道几乎要将她穿透的视线浑然未觉,只是静静吸完整支烟,将烟头摁进灭烟器里,转身,再次朝着那片她认为无聊,却不得不回归的灯火通明走去。   这次,她依旧没注意到,阴影里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颀长身影,以及那双始终胶着在她身上的深邃眼睛。 第37章 没道理   ◎这番话,与他平日里在人前展现的矜贵涵养截然不同◎   苏蔓回到座位,拍卖已过半程。   宋璟川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打火机:“怎么去那么久?差点就错过了。”   苏蔓察觉到他眼角藏不住的得意,看向台上正在竞拍的一件瓷器,轻声问:“宋少要的东西,到手了?”   宋璟川打了个响指,志得意满,“那当然,本少爷出马,哪有失手的道理,”他此刻心情极佳,连带着看台上平平无奇的瓷器都觉得顺眼了,“刚刚还看上个小玩意,想着送你做个见面礼来着,手慢了一步,被陆临舟给拍走了。”   苏蔓浅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各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将是我们今晚最受瞩目的拍品,来自英伦皇室的古典黄宝石项链!起拍价,六百万!”   全场灯光聚焦于展台,黑色丝绒托盘慢慢升起,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古典繁复的设计承载着皇室的矜贵与庄重,主石虽不是罕见的宝石,但被冠以皇室之名,让这条项链的身价翻了不止十倍。   “七百万。”是陆临舟,他甚至没有举牌,只淡淡开口。   场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很快,其他竞逐者纷纷加入。   “七百五十万!”   “八百万!”   “八百八十万!”   价格一路攀升,竞争主要集中在几个颇具实力的藏家和一位神秘的电话委托之间,陆临舟偶尔淡然加价,牢牢掌控着节奏。   当价格突破一千五百万时,竞价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一千六百万。”陆临舟再次开口。   拍卖师激动地重复着价格,热切地看向其他竞价人:“一千六百万一次!还有没有哪位先生女士出价?”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寂,都在权衡这样的天价是否值得。   “一千六百二十万。”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自光影交界的角落。   是宋璟川,他让苏蔓帮他举号牌,自己则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嚼着食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包括陆临舟。   他侧过头,睨了宋璟川一眼,然后,沉沉地落在一旁举着竞价牌的苏蔓身上。   “一千七百万。”陆临舟收回目光,语气不变。   “一千七百二十万。”宋璟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上,眼尾弯着。   “一千八百万。”   “一千八百二十万。”   场内响起议论声,苏蔓趁机凑过去:“宋少,您这是?”   宋璟川抬抬手,示意她继续举牌,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两千万。”陆临舟的声音冷了一层。   场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这个价格,对于一条并非绝世珍品的项链而言,已经算是天价了。   宋璟川摸了摸下巴,作势思考,然后在拍卖师第二次询问时,用手背顶起苏蔓的手腕向上举牌:“两千零二十万。”   “宋少是故意在跟小陆总较劲?”   宋璟川偏过头凑近,在外人看来姿态亲密至极:“之前跟他玩牌,赢了我不少,让他多吐点出来,不然我不高兴。”   苏蔓微微蹙眉,随即却又被他这近乎无赖的理由逗得低头莞尔。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更是说不出的亲昵。   坐在后几排的苏瑾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得真切,愤愤地翻了个白眼,又看向独自坐在前排的陆临舟,心下忐忑。   刚刚陆临舟和宋璟川实际已经为了一只翡翠雕刻的小狗交过一次手,也不知道他拍回来要送给谁?正想着,看见陆临舟再一次举牌:“三千万。”   全场哗然!   宋璟川挑了挑眉,直接起身,对着陆临舟的方向带头鼓掌,脸上挂着“你厉害,你钱多,你请”的戏谑表情,彻底放弃了。   目的达到,他见好就收,毕竟,真把陆临舟逼急了,他很容易引火上身,自身难保。   拍卖师激动地落槌:“三千万!成交!恭喜陆先生!”   拍卖会落下帷幕,剩下的饮宴环节,实际没什么人参加,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退场。   苏蔓在宴会厅门口驻足,为了躲避相熟面孔的寒暄,她把自己隐在阴影里。   等了许久,仍不见陆临舟出来,她拿出手机,低头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今天太晚了,你如果忙,我就不回别墅,先走了。   信息发送成功,却是没有回音。   眼见宴会厅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她也准备先离开,突然,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身后袭来!   几乎是本能,她倏然回头......   一道黑色的残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她的肩膀呼啸而过!   “啪嗒!”   手机脱手,翻滚着倒扣在地毯上。   与此同时,手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低头,只见一道细长的血痕正迅速渗出血珠,而一支尾部仍在微微颤动的碳素箭,落在面前。   陆临舟长身而立,站在灯光下,手中握着一把线条流畅的反曲弓,弓弦还在震动。   他在相对明亮的光线下,而她则恰好立于廊柱的阴影中,被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仿佛她是他箭下无处可逃的猎物。   “苏蔓!” 安娜正陪着姚林跟客人道别,见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提着裙摆疾步过来,抓住苏蔓受伤的手看,脸色煞白。   “不好意思,陈太太。”陆临舟慢慢地走过来,“一时手痒,想试试这老古董的准头,没想到偏得厉害,只是……你怎么在这?”   他刻意停顿,眼尾扫过她受伤的手背,以及地上的手机,唇角勾起。   “哦,我忘了,”他语气愈发显得轻慢刻薄,“陈太太刚才在拍卖厅里,不是和宋少相谈甚欢,形影不离么?怎么,转眼就被丢下了?还是说……宋少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你,不过是逢场作戏?”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需要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宋少是不是把你忘在这儿了?”   这番话,与他平日里在人前展现的矜贵涵养截然不同,近乎失态。   周围的宾客面面相觑,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小陆总,今夜是怎么了?说话竟如此……夹枪带棒。   场面一度僵持尴尬,好在有安娜圆场,招来服务生:“快,带她去休息室处理一下。”   苏蔓心头莫名,混着委屈,完全不明白自己又碰了他哪块逆鳞,竟惹得他用这种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她如此难堪的警告,那个宋璟川不是他安排的吗?   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强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斥骂咽了回去。   最终,对赶过来的服务生低声道:“……有劳了。”   休息室的门砰地一声被踢开,陆临舟几步踏进来,正在帮苏蔓缠纱布的服务员吃惊地起身,不知所措。   苏蔓冷静地继续缠纱布,对着服务生说:“多谢了,你先出去吧。”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只剩下两人,陆临舟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的沙发扶手上,抬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问:“怎么样,疼吗?”   苏蔓没说话,用牙咬着纱布的另一头打结,无视他。   “刚刚拍卖会的时候,跟宋璟川在聊什么?”陆临舟伸手,想帮她系好结。   苏蔓冷笑,还有完没完了?他这醋吃的,好没道理啊,心头火重起,不悦地抽回纱布,不想让他帮忙。   “宋璟川心里有一个谁也挪不动的影子,你别白费心思。”   苏蔓哼出一声,吐掉嘴里的纱布,抬眼看他,眼里全是不屑:“陆临舟,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啊?”   “什么?”   “难道宋璟川不是你找来的吗?不是你提前交待让他带我进会场的吗?不是你让他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吗?”苏蔓不想再陪他演这出你猜我忌的戏码,直接点破。   陆临舟愕然。   没错,宋璟川的确是他安排的,但吃醋也是真的。   宋家的家世不在陆家之下,家里还有身居高位者,财富和权势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宋璟川本人又生了一副招蜂引蝶的好皮囊,即便心里住着白月光,但架不住苏蔓手腕高,万一她有别的心思......   苏蔓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承认了,心口堵得慌,起身要走。   “去哪?”陆临舟抓住她的手腕。   “闷得慌,抽支烟。”   “烟戒了吧。”是真的希望她戒。   “戒不掉。”   陆临舟松开她的手,从西装内袋掏出口香糖盒,递过去:“以后想抽烟的时候,就吃这个。”   苏蔓瞥了一眼,敷衍:“行,抽完这盒就戒。”说完推门离开。   依旧是在宴会厅外的露台,苏蔓静静抽完一根烟,正要掀开窗帘回去,突然发现有人站在阴影里,她吓了一跳,手按上胸口。   “苏蔓,好久不见啊!”一个身量不高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苏蔓眯眼,仔细辨认一番:“周老板?”有些不确定。   印象里,这位周老板不修边幅,大腹便便,与眼前这人相去甚远。   男人彻底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笑。   他就是当年二叔一心想要她嫁给的老男人。   周老板在古董行当里摸爬滚打多年,也算积累了不少身家。   当年二叔看中他手中的人脉和资源,极力撮合,却被苏蔓一场高调的拒婚闹得灰头土脸。   周老板因此颜面扫地,离开海丽市。   如今再见,这位周老板竟似脱胎换骨。   身上有明显的健身痕迹,植了发,脸上塌陷的地方做了填充,皮肤紧致得泛着不自然的油光,整个人看上去几乎是改头换面,却透着僵硬。   常年挂在脖子上的金链子换成了玉牌,手指上的玉扳指也换成了素静的指环,如果不是他眼角一块类似烫伤的浅褐色胎记,苏蔓真不敢认眼前这个面容诡异,浑身散发着过度保养的男人就是当初那个周老板。   周老板咧嘴一笑,露出过于洁白整齐的牙齿,带着点扬眉吐气的自得:“我这样,你还能认出来?”他挺了挺胸,继续展示自己“蜕变”后的成果。   苏蔓在心里直翻白眼:是快认不出来了。以前只觉得他就是个俗气的商人,言行举止还算正常,此刻见到这张精心雕琢的脸,真是……印象深刻得让人头皮发麻。   周老板张开双臂,作势要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苏蔓心生厌恶,侧身退开,抬眼间,却骇然看见不远处的落地窗前,陆临舟不知何时又拿起了反曲弓,弓弦拉满,碳素箭搭在弦上,箭尖正对着周老板毫无防备的后心。   苏蔓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她顿住后退的步子,就着周老板张开的双臂,极快地旋身一转,巧妙地与他互换了位置,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随时可能离弦的箭。   【??作者有话说】   作者蹲在作话里装蘑菇,请问有人路过吗? 第38章 要命   ◎车子刚停稳,苏蔓就解开安全带,勾着他的脖子◎   周老板显然没料到她突如其来的亲近,身形一滞,一张过度填充的脸像融化的蜡像般松动起来,随即绽开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嘴角咧得太大,透着股诡异。   “周老板,这边说话。”苏蔓不容他多言,手臂一勾,引着他向露台更深处走。   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厅内的光线与声浪彻底隔绝。   她眼角飞快地扫过方才陆临舟伫立的窗口,确认已完全处于他视线的盲区,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将手抽回。   周老板兀自沉浸在温存的余韵里,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刻意的热络:“陈太太,咱们还真是有缘啊,本想着去你的艺术馆找你,结果在这就遇上了。”   苏蔓没接茬,眼角依旧警惕地瞄着窗口。   “唉,听到陈屿先生的事,我心里真是……难受啊。”他继续演他一人的独角戏。   苏蔓低头整理裙摆。   “……多好的一个人,可惜天妒英才啊。陈太太,你还年轻,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周某人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终于等他絮叨完,她面上淡淡道:“周老板有心了。”   周老板擅会察言观色,见她兴趣缺缺,便不再绕弯子,从夹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我今天,主要是为了这个过来的,你瞧瞧。”   照片上是一张老榆木茶桌,边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茶桌的轮廓,温润的木色,以及独特的形状,像突然掀起的一道旧疤,瞬间让苏蔓刺痛。   “上个月我在海外一场拍卖会的预展上看到的,我瞧了很久,实物也见过了,越看越像是苏董生前用过的东西。”   周老板的古董生意,实际就是拉纤的,文雅些便称居间人,现在又叫古董经纪人。   手里攥着一根无形的线,一头勾着卖家,一头连着买家,自身无半件真货,全凭一张嘴,一双眼,一肚子故事就把生意给做了。   早些年文玩业兴盛,有不少人想淘个物件做传家的宝贝供着,他也因此结交不少达官贵人,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只是后来几年严打之后,奢靡之风渐消,找他问货的人也变得寥寥,他也从等生意上门变成上门找生意,姿态不得不放低许多。   前几日,他听闻陈家已经由这位新寡的苏蔓掌握了话语权,便立刻想到当年苏鸿业曾托他出手的老榆木茶桌,想着或许能做成这一单,便巴巴地跑了这海丽一趟。   结果不出所料。   苏蔓的目光在照片上头黏了片刻,虽极力绷着脸,但眼底倏忽一颤的微澜,未能逃过周老板惯会掂斤播两的眼。   “怎么样?我没看错吧?”周老板见她果然感兴趣,嘴角一时没管住,翘起个得意的弯,又慌忙压下去,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这茶台现在还在海外,手续有点复杂。陈太太要是真有兴趣,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或许,我能想想办法。”他说着,又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有空了,随时打我电话。”   苏蔓垂眸看着名片,没伸手去接。   周老板也不勉强,将名片放在一边的石栏上:“那,我就不打扰陈太太清净了,我们,回头再联系。”说完,整了整自己的西装,带着一种自觉风流的姿态离开。   老榆木茶桌是件古物,是三叔当年费尽心思寻来,送到望澜湾的镇宅宝贝,价值何止不菲。   望澜湾七号被银行查封,苏蔓回去收拾东西,才发现老榆木茶桌不见了。   她后来问二叔茶桌的事,只得到他几句含糊的搪塞,心下明了。   这些年她有意无意地打听过茶桌的下落,皆是没有下文。   苏蔓独自站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呵出一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后背有些凉了,才拾起石栏上的名片,捏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分毫不差地烙进一直隐在暗处的陆临舟眼里。   压了一晚的火,此刻在胸腔里找到了干柴,瞬间烧了起来。   “看见苏蔓了吗?”苏瑾的声音从窗帘后飘来。   苏蔓整理了一下情绪,正准备进去,忽然腰上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扯去,整个人不受控地跌进一个滚烫的怀里。   服务生:“没看见。”   “小陆总呢?”苏瑾再问。   服务生:“没......看见。”   “奇怪,刚才明明看到两人往这边来的......”苏瑾见到落地窗前的绒帘夸张地动了一下,心下嘀咕,一步一步挪过去。   陆临舟单手扣住苏蔓的后颈,指腹摩挲她的皮肤,觉得不够,又将她用力按进怀里:“苏蔓,你整个晚上都在冷落我,我很不高兴。”说完,低下头,张嘴含住她的唇。   起初是轻柔的碾转,带着试探,趁她恍惚之际,突然牙尖聚合,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一股焦灼的急迫。   气息瞬间交融,不分彼此。   他压覆过来,不留任何喘息的空隙。   苏蔓被动地承受着他的重量和侵袭,后背撞上墙,粗糙的触感直接摩擦后背裸露的肌肤,带来火辣的刺痛。   细微的蹙眉和瞬间绷紧的身体,没能逃过陆临舟的感知。   他倏地睁眼,眸子里欲念翻涌,却在看清她眉宇间的不适时,眼底波动,下一刻,他揽着她的腰,一个旋身,两人位置互换。   此刻,他靠着墙,将她全然拥在怀里,承受所有重量。   这突如其来的体贴,短暂地缓解了她的不适,却并未换来喘息之机。   他的吻再次贴过来,比先前更用力,也更深入。   唇舌纠缠,亲吻的声音响起,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催化着一触即发的危险。   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颤,又听到苏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窗帘的另一侧,陆临舟伸手勾住她的腿,直接将人抱起......   苏瑾抬手掀开第一扇丝绒窗帘,帘后一片空荡荡的。   她走向下一扇落地窗前,再次撩开,依旧空荡......她不甘心,走到最后一扇窗前,猛然一掀,回应她的仍是一片空寂。   她抬脚,一步跨进露台。   夜风微凉,卷着几分萧索,整个露台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静静地铺了一地。   目光逡巡间,忽然定格,地面上,赫然落着一张纯白色的名片。   苏瑾弯下腰,拾起,借着朦胧的月色,看清了上面的字:周斌?   这个周斌,不是当初被苏蔓拒婚的那个暴发户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车子刚停稳,苏蔓就解开安全带,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缠过来。   齿尖带着挑衅,碾过他的耳垂,湿热的气息灌入耳蜗,沉手去够他的腰带。   苏蔓现在大概能摸清他的一点规律,他莫名其妙窜起来的火,就用这种直白到近乎粗暴的方式去灭,快速有效。   “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他还在气上。   “是啊。”她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   他眼底的墨色骤然翻涌。   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他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一个时常做的旖梦,梦里的苏蔓便是这般,美得惊心,媚得入骨。   “别玩火,”他嗓音低哑,“烧起来……你承担不起。”   “哦,是吗?”   “苏蔓,”陆临舟叹声,带着纵容,“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   苏蔓伸手,抽出几张纸巾。   陆临舟仰靠在驾驶座上,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他稍缓过神,伸手从后座拿过一只古朴的木匣,搁在她面前。   “什么东西?”她瞄一眼,继续整理他身上的狼藉,“送我的?”   “是啊。”陆临舟把盒子塞进她手里,换下她手里的纸,低头自己整理。   苏蔓打开盒盖,深色的丝绒上,静静卧着一只玉雕的小狗。   玉料通透温润,触手生凉,雕工更是精湛非凡,将小狗的神情刻画得栩栩如生。   这就是刚刚宋璟川说的,被陆临舟拍走的小玩意儿?   苏蔓低声道了句谢,起身欲退回副驾,却被陆临舟按回来。   怎么?苏蔓不由诧异地抬眼,正撞进他含笑的深眸里。   陆临舟伏上她的颈窝,深吸一口她身上的味道,湿热的吻沿着她优美的颈线蜿蜒而上:“你不是很喜欢狗吗?还以为你会更高兴。”话落,他长腿一曲一抬,将整个温香软玉送进怀里。   苏蔓重心不稳前扑,手中的小玉狗险些滑落:“嗯……是挺喜欢的。”她慌忙将盒子丢向副驾,抓住他宽阔的肩头稳住自己。   “我接下来要去云南接一个项目,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   苏蔓摇摇头:“艺术馆跟詹先生的合作展很重要,安娜刚过来,跟策展师还需要磨合,我不放心。”   陆临舟伸手掌住她的后脑:“这么热爱工作,要不要给你颁个奖?”   说完仰头,再次咬住她的唇,不停地碾磨,舌尖抵开齿关,向更深处求索。   【??作者有话说】   啪!没了!期待下章吧,12点发[白眼] 第39章 扰人   ◎永远也喂不饱◎   浴室里,水汽氤氲,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里。   苏蔓深深陷进温热的水中,皮肤被蒸腾出淡淡的绯红,像初绽的桃花,带着被风雨侵袭后的倦意。   周斌提到的老榆木茶桌,成了她心口放不下的石头。   那茶桌陪伴了父亲十多年,是他生前最喜欢的,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回来。   可思绪一转,想到陆临舟阴郁的脸。   如今被他这样圈禁着,以他的掌控欲,是绝不可能放她出国的。   想到此,她有些烦躁地捧起水抹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热水稍稍缓解了疲惫,但骨子里透出的酸软却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将头靠在浴缸边缘,心里漫上一点无力又羞恼的困惑。   这个陆临舟,怎么……像是永远也喂不饱。   月亮圆得有些瘆人,明晃晃地悬在漆黑的海平面上。   卧室没拉窗帘,月光便肆无忌惮地泼洒进来,扰得人心神不宁。   陆临舟侧身躺着,听着浴室里持续的水声归于沉寂,起身走过去。   门被推开一点缝隙,水汽逸散出来,她竟在浴缸里睡着了。   一条手臂无力地搭在浴缸边沿,手掌上缠绕的白色纱布被水打湿,结成一坨。   陆临舟轻轻带上门,片刻后,门再次被推开,他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药箱走进来。   苏蔓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醒,仿佛沉溺在一个无法挣脱的梦境深处。   他屈膝跪坐在浴缸边,伸手,极轻地捏住纱布外的几根手指,指腹在皮肤上摩挲了几下,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金剪,金属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湿润的纱布边缘。   “史迪奇,别闹……”她含糊地呓语,被捏住的手指轻颤。   陆临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看了她一眼。   见她睡颜安宁,垂下眼,继续手里的动作。   苏蔓此刻沉入一片温存的梦境里,她仰躺在柔软的草坪上,耳畔是海浪的沙沙声。   她的金毛犬史迪奇,正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撒欢。   庞大的身躯在绿意间时隐时现,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用鼻尖在地上反复磨蹭,旋即又猛地抬头,撒开四蹄朝着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浅棕色的长毛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柔和的金光,一双总是湿润的眼睛温和地望着她,单纯得不掺一点杂质。   “别闹。”苏蔓感到手背一阵温热的触感,带着痒,以为是史迪奇又在蹭她。   触感却并未停止,反而更执着地流连。   突然下一刻,尖锐的刺痛猝然从手背钻入,蛮横地撕裂这片宁谧的时光。   她将手举到眼前,掌心竟赫然缠着一圈雪白的纱布。   她心底漫起一阵茫然,自己什么时候受伤了?   这困惑还未成形,再抬眸时,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陆临舟的脸,近在咫尺。   “啊!”苏蔓惊坐而起。   浴缸里的水随着她剧烈的动作掀起波澜,哗啦一声漫过缸沿,泼在陆临舟睡衣的前襟上,迅速洇开。   她胸口急促起伏,惊魂未定地瞪向眼前的男人,目光触及他手中寒光闪烁的剪刀时,眼角一抽,他想做什么?   陆临舟低头瞥了眼衣襟上湿漉漉的凉意,复又抬眸,视线沉沉地将她笼住:“做噩梦了?”   “没有。”苏蔓别开眼,迅速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却不放过她,伸手重新攥住她的手腕,拉过来,继续拆解湿透的纱布。   “梦里有我?”他问得随意,抬眸看她,“你怕我?”   粘连的纱布被揭开,牵扯到伤口。   苏蔓嘶出一声,僵着身子不敢再动。   感觉到手指有种陌生的禁锢感,她抬起另一只手,无名指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   一枚黄宝石戒指,与苏瑾向她炫耀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   “不认识吗?”   “我是说……你不是已经把它送给苏瑾了?”   “她那个是假的,”陆临舟很随意地给纱布打了个死结,还故意拽了拽确认牢固,“加上今天拍到的项链,正好配成一套。”他开始收拾药箱。   苏蔓有点懵,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临舟起身将药箱搁置一旁,关掉浴室的照明。   头顶的电动窗帘慢慢聚拢卷起,露出窗外墨色的天幕。   月亮正正悬在窗外,清冷的光辉泼洒而入,几颗伴星在一旁明明灭灭,像暗中窥视的眼睛。   “今晚月色不错。”陆临舟说着,手指已经搭在睡衣纽扣上。一颗又一颗,衣襟自中间向两侧分离,露出其下紧实的皮肤。   “你做什么?”苏蔓往浴缸另一侧缩去,水面因她的动作不安地晃动。   “洗澡啊,都被你弄湿了。”抬腿迈进,水位瞬间升高,波纹激荡着撞上苏蔓的肩膀。   “我先出去。”她起身。   “回来,”陆临舟拽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过来困在自己身前,“陪我看会月亮。”   陆临舟仰头坐靠在浴缸边缘,视线落在窗外过分明亮的月亮上,仿佛真是在专心赏月。   见她分了神,用鼻尖顶她的下颌,引导她抬头看向月亮。   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哑:“月色很美,是不是?”   “陆临舟,你……”苏蔓这会可顾不上看月亮,“你到底怎么了?正常人不会像你这样……你,不累吗?”   陆临舟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正常人?你见识过几个正常人?”   “见过,很多啊。”苏蔓说着,手攀边沿,坐到他对面。   “很多?”陆临舟眸光一沉,“小骗子。”   他重新仰头靠着,一条腿在水里曲起:“那晚在快艇上……你以为用裙子擦干净了,但我全都看见了……”   当日,他以望澜湾七号胁迫她妥协。   他以为她是游刃有余的“陈太太”,早已谙熟男女之事;而她,则认定他是阅尽千帆的上位者,今夜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两人都披着“情场老手”的皮,试探,交锋。   然而最后的结果,让陆临舟颇感意外,却又暗自窃喜。   既然她想隐瞒,那他就陪她装下去。   “苏蔓,你有真心爱过我吗?”陆临舟望着对面的女人,问出一个他多年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热气模糊了视线,却让彼此眼中翻涌的暗潮更加清晰。   过往如同沉在水底的巨石,被他这句话猛地拽出水面。   ……   苏蔓从浴室出来,身上的纱质睡裙近乎透明,像一层被雨水打湿的蛛网,黏贴在年轻饱满的身体上,朦胧大胆。   灯光昏昧,为她镀上一层暖昧光晕的同时,也照见房间里另一个几乎僵成石像的人。   是苏蔓突然提起,想去酒店开房,顾常念起初以为这位大小姐想包酒店开Party,结果她却带他来了快捷酒店。   “苏蔓,你……你干什么?”顾常念的声音发紧,视线仓皇逃窜,无处安放。   苏蔓看着他,嘴角牵起坏笑,径直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倒在沙发上,用全身的重量将他压进沙发里:“你说呢?”   身体里的弦几乎要崩断:“苏蔓,别这样……”   苏蔓伸手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舌尖青涩地撬开他的齿关,同时,笨拙地在他胸前摸索,解他衬衫上的纽扣。   “苏蔓!不行!”顾常念偏开头,呼吸乱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能,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苏蔓执拗地看着他,眼底有火烧,“你不喜欢我吗?”她的唇再次贴过来。   顾常念挣扎着起身,几步退到墙角:“喜欢,但是,现在不行,太快了。”他别开眼,不敢看她几乎半裸的身体。   “太快了?”苏蔓重复着,声音冷下来,“是发展太快,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拿我当冤种耍着玩?”   “我喜欢你,但就是因为喜欢,才不想那么快……”   苏蔓冷笑一声,扭头,看向窗外,问出一直困惑她的问题:“顾常念,你和周扬,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常念一愣,显然没料到话题会急转到周扬身上。   “周扬?我跟她不熟。就是上次……上次你们在实验楼后面……帮了她一次而已。”   “不熟?”她摸出烟盒,衔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燃,“你那件衬衫上的扣子,是在哪里丢的?”   “我,我不知道啊!可能……可能是打球的时候掉的。”   “你知道,周扬为什么突然退学了?”   “我怎么会知道?她退学关我什么事?”   “因为她被强/奸了!”   “被……被谁?”   苏蔓没有回答,直勾勾地盯着他。   顾常念终于反应过来,“你想说是我?证据呢?就凭一颗扣子?荒谬!”   “我送你的那件衬衫,是高定,扣子是用我在海边找到的贝壳,老师傅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独一无二。”   顾常念的脸涨得更红,一时不知该如何自证:“周扬呢?你把她找过来!我们当面对峙!我看她是疯了才会胡言乱语的吧!”   “周扬已经疯了!”   “什么?”   “她退学后精神就出了问题,我们在医院见到她时,她手里,就一直攥着你衬衫上的扣子,还有,我只是给她看了你的照片,她就吓得尖叫发抖,整个人晕了过去!”   “……?”顾常念愕然。   苏蔓嗤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身,睡裙的薄纱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却不再是旖旎。   “顾常念,收起你现在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我看着恶心!”   她围着他慢慢踱步:“我真没想到,原来你心思这么重。一边用这副纯情无辜的皮囊钓着我,一边对周扬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   顾常念嘴唇哆嗦着想辩解,苏蔓却不给他机会。   “既然如此,你刚才躲什么?欲拒还迎还没玩够吗?”   她退开一步,双手抱肩:“顾常念,游戏结束了。你要么去自首,要么,我就用我的方式,弄死你!”   ……   昔日的恨意与背叛退去,留下的是现实里一片狼藉的疲惫。   苏蔓蜷缩在床上,面向窗外,睡得很不踏实。   陆临舟被她的动静吵醒,睁开眼。   他缓缓侧过身,手臂伸过去,将她充满抗拒的背影拥入自己怀里。   苏蔓在梦中不安地扭动,似乎想要挣脱这突如其来的禁锢。   陆临舟用下颌抵住她的头顶,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腰侧:“嘘,没事了。”   声音响在耳畔,似乎真的能穿进她混乱的梦境。   苏蔓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陆临舟低下头,触碰她散着淡淡香气的发丝。   沉默了片刻,最终,薄唇贴着她的耳廓,低语道:“苏蔓,只要你肯爱我,我不介意做回顾常念。”   【??作者有话说】   作者:奴婢已承上Y割版   路人甲:不行,杂家看着不满意,回去重Y   作者:好勒!!!! 第40章 暗度   ◎陆临舟低笑一声,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清晨的海面带着一层薄雾,几只海鸥舒展翅膀掠过。   苏蔓换好衣服下楼,客厅外露天泳池里,一道身影正破开一片湛蓝,舒展地游弋,水纹颤颤地吻着池壁,又怯怯地退开。   梅姨抱着浴巾候在一旁,见苏蔓来了,眼角堆起细纹:“苏小姐,我去看看早餐,这个……麻烦您了。”   哗啦一声,水幕破开。   陆临舟从水中冒出,带起的水流沿着紧绷的肌理奔涌而下,自贲张的肩胛一路奔腾向下。   他抓住扶栏上岸,随手将湿发向后拢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水痕沿着脊柱的沟壑蜿蜒,没入腰下。   他转过脸来,长睫还沾着水光,见到苏蔓,眼底的惬意更浓。   他慢慢走过去,立在她一步之遥,展开双臂。   苏蔓的指尖在浴巾褶皱里蜷了蜷,她向来厌恶仰人的视角,但此刻被他的阴影完全隐没,心底竟诡异地滋生出一种安然,倒是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想什么呢?”他垂眸,看她发呆,“想让我自然风干?”   她恍然回神,绕到他身后,将浴巾披到他肩膀上。   陆临舟蹙眉,这显然与他预想的方式不同,转过身:“你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苏蔓送他一记冷眼:“我从来不会伺候人。”   “知道了,”陆临舟低笑一声,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湿热的胸膛贴上来,“那我伺候你的那些,还算满意吗?”   苏蔓一时语塞,脸上发烧,颈侧传来湿漉漉的触感,水珠顺着交叠的皮肤滑进衣领,凉得她一涩。   早餐的时候,苏蔓见他心情不错,斟酌着开口:“跟詹先生的联合展览下周开幕,刘欣那边,刚刚经历那么大的事,我想让她好好养着,艺术馆这边就安娜自己,也真的是忙不过来,我想......”   他推过来半颗剥好的白水煮蛋:“嗯,可以。”   “啊?”苏蔓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准备的一车理由没发挥出来。   “我要出差,大概半个月左右,”他看着她咽下鸡蛋,又推了一块山药糕过来,“给你安排了司机,这段时间司机接送你,”他抬眼,“我放心。”   放心?是彻头彻尾的监视吧?   苏蔓不想吃山药糕,垂眸喝掉牛奶,唇沿留下半圈白沫,乖顺地点头:“好。”   连着几日,苏蔓都熬到凌晨才从艺术馆离开,然后天不亮就出门。   一直接送的司机哈欠连天,一对黑眼圈比眼睛还大,严重的睡眠不足。   这天天没亮,她就走出别墅,等渡船的时候,对司机说:“明天艺术馆开展,今天事杂,怕是通宵也忙不完,我今晚直接在馆里休息室凑合一夜,你不用过来接我,这些天,辛苦了。”   她脸上笑意盈盈,看不出任何破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恭敬应了声:“好的,苏小姐,我等一下给小陆总汇报一下。”   苏蔓嘴角抚平,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车子驶离渡船,滑入码头外昏暗的巷道。   凌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灰蒙蒙的。   司机刚踩下油门准备提速,右侧突然窜出来一道黑影。   “砰”的一声闷响,尽管司机已猛踩刹车,车头还是与那黑影撞到一起。   “哎哟……不行了,骨头断了……要死了啊……”骑车的男人应声倒地,随即发出夸张的哀嚎。   司机脸色一白,急忙下车去看。   他想去扶,却被对方更凄厉的叫声制止:“别动我!我跟你讲,我有心脏病哦,碰我一下,我就不行了!”他这边叫着,眼珠却不住地往车里瞟。   僵持中,苏蔓踩着高跟鞋走下车,冷静地看向地上的男人,嘴角弯了一下,眯着眼暗道,这演技,太浮夸了!   地上这位,正是之前在筑浪岛,给她推销“猛男一日游”的“黑泥鳅”,是她特意找来,演戏的。   她走过去,先是看看车头被蹭的痕迹,遗憾地摇摇头,又走到黑泥鳅身前,啧了一声,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钞票,蹲下身,递到他面前:“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你看看,这些,够不够你的医药费和车费?”   黑泥鳅嘴上还在“哎呦”不停,手却麻溜地接过钞票,指尖飞快地一捻厚度,脸上的痛苦瞬间收了大半,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扶起电动车:“算……算了,你们走吧!”   打发完人,苏蔓回头看向司机,发现他看着车头的几道刮痕,面露难色:“苏总,这……”   苏蔓走到车头,指尖拂过划痕,语气惋惜:“人没事就行,正好,趁这两天我忙展览,你赶紧把车送去修好,”她抬眼,看向司机,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小陆总做事一向严谨,眼里容不得沙子,要是让他知道出了这种事,难免会觉得你办事不稳重。所以,你务必在小陆总回来之前处理好,一定要去4S店去修,修得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明白吗?”   司机被她的危言耸听镇住了,咽了口唾沫,低下头:“明白了,苏总,您放心,我一定在小陆总回来前处理好。”   车子在艺术馆门前停下,司机连声道谢,感激苏蔓的通情达理与出手相助。   苏蔓微笑,拎包下车,走进艺术馆。   脚步穿过空旷无人的展厅,声音在光洁的地板上回荡。   她拎上安娜帮她准备好的小行李箱,直接走向后门,弯腰坐进提前约好的出租车里。   引擎启动,车子滑出小巷,汇入城市黎明前稀疏的车流,向着机场方向疾驰。   机舱内,长达十二小时的飞行里,她大多时间在昏睡中度过,中途醒来,勉强吃了一个餐包,便又蜷进毛毯里。   希斯罗机场,苏蔓拖着行李箱走出闸口,一眼便看到“鹤立鸡群”的周斌。   扎眼的白色风衣,一张脸泛着油光,笑起来肌肉僵硬,像蜡像馆里的假人:“陈太太,一路辛苦啊!”   苏蔓淡淡点头:“直接去拍卖会吧。”   “没问题,车就在外面。”周斌接过她的行李箱。   拍卖会设在一家老旧的博物馆里,他们到的时候,拍卖会已经开始。   苏蔓在靠后的位置落座,随着拍卖师单调的唱价,苏蔓的心口渐渐发凉。   青花瓷瓶、青铜爵、鎏金佛像、水墨古画……这些属于东方智慧与千年历史的器物,此刻却暴露在异国他乡,在纯粹逐利的目光下,成为一件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她是为了老榆木茶台而来,预算有限,哪怕内心波澜万丈,也只能攥着手里的号牌,垂着眼,默默等着。   屏幕上,终于出现老榆木茶桌的影像,苏蔓坐直身体,安静听着拍卖师冗长的介绍。   周斌此前打听过,这次来竞拍的大多是小收藏家,没有挥金如土的收藏大鳄,按预估,溢价至二百万刀,基本就可以拿下这老榆木茶台。   苏蔓压低声音问:“周老板,当年我二叔拖你出手的这个茶台,你们赚了多少?”   周斌尴尬一笑,摇摇头,没说话。   苏蔓冷笑,原本这场拍卖会是不用她亲自出面的,但说实话,她信不着周斌,所以才宁愿冒险,也要亲自过来现场。   竞价攀升到一百八十万时,侧门打开,一个人悄悄坐进来,隐在阴影里,周斌瞥了一眼,很陌生的亚洲面孔,未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拍卖师以一百八十万即将落锤的时候,阴影中的人却迅速举牌:“二百八十万。”   所有目光,或好奇或惊诧,齐刷刷地向后看去。   苏蔓蹙眉,还以为可以按低于预估价拿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张口就多了一百万:“三百万。”她继续举牌。   “三百五十万。”   苏蔓暗暗咬牙,再次举牌:“四百万。”   全场静默了一瞬,拍卖师殷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阴影里的男人微微停顿,对着耳机低语:“先生,已经四百万刀了,还要再加价吗?”   苏蔓攥紧拳头,四百万刀,折算下来再加上复杂的关税流程,已经超过三千万,这已经是她所能动用的全部现金了。   阴影里的男人再次举起号码牌:“四百八十万。”   数字报出的瞬间,苏蔓感觉周围万籁俱寂,所有声音都被抽离。   回程的航班上,她始终没有办法闭上眼。   舷窗外是凝固的墨蓝,偶尔有流云掠过,像绝望的灰烬。   上飞机前,周斌跟她保证,会尽快查清那人的底细,看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苏蔓心里明白,这一次失之交臂,这老榆木茶台,恐怕,再难寻回来了。   飞机降落在海丽机场,她打车直奔艺术馆。   展览还在继续,前厅灯火辉煌,她避开人群,像一道影子,顺着后门拐进去。   安娜此刻正跟几人寒暄,余光瞥见她的背影,刚想开口,却被旁人叫住。   苏蔓无心他顾,打开办公室的门直接进去,行李箱落在门口都没发现。   室内光线昏暗,她没有开灯,几乎是将自己摔进办公椅里,沉重的挫败感渐渐漫过头顶,她疲惫地闭上眼。   “舍得回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苏蔓浑身剧震,心脏都差点停跳。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循声望去。   角落的真皮沙发里,陆临舟好整以暇地深陷其中,修长的双腿交叠。   他看着她,眸光深邃不见底,嘴角一抹弧度,冷得她几乎发颤。   她吓得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叫出声。   “怎么,见鬼了?”   陆临舟起身,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两人隔着办公桌的距离,一瞬不瞬地对望。 第41章 过夜   ◎门被用力掼上◎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苏蔓压下惊恐。   “没多久,孙晴说你去机场送客人,”陆临舟起身踱到玻璃窗前,双手插进西裤口袋,窗外夜色沉浊,“什么重要的客人,值得你亲自送到机场?”   “是......是主办方那边的,”苏蔓念头转的飞快,谎话张口就来,“司机老张去盐州照应刘欣,你的司机,我又不好随意差遣,就只能自己送。”她语调平稳,手指却紧张地蜷曲起来。   “你要跟我分的这么清吗?”他侧过脸,眼尾扫来一道幽光,好在室内够昏暗,没察觉她眼底一掠而过的慌乱,“走吧,回家。”   “嗯。”苏蔓应声起身,突然想起刚刚被她忘在门口的行李箱!眼见陆临舟的手已经搭上门把,她几乎扑了过去,从身后搂住他。   陆临舟脚步顿住,低头看缠在腰上的一双手臂,低声问:“干嘛?”   “想你了。”苏蔓将脸贴上他的后背,细声细气,语调甜得发齁。   只要不让他发现门口要命的行李箱,撒娇卖痴什么都行,她认了。   “嗯,知道了。”陆临舟的回应听不出什么起伏,指节用力,已然拧动门把。   一线明亮的光从走廊照进来,苏蔓闭上眼,做最后的挣扎,一只手向上攀援,一只手向下滑,同时用力一捏。   “嘶——”   痛楚夹带着被骤然点燃的暗火,陆临舟一声绵长的抽气声后,门被用力掼上,彻底隔绝走廊的光线......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安娜终于能喘口气,放松紧绷的神经。   返回展厅,见到正在收拾整理的员工,拍拍手,扬声道:“为了今天的展,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今晚先这样,明天上午放半天假,等养足了精神,下午再过来收拾,明天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选!”   “好耶!”   “谢谢安娜姐!”   “下班喽!”   安娜眼角含笑,目送他们离开。随即转身,快步往楼上走,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苏蔓原想趁陆临舟出差,神不知鬼不觉出趟国办自己的事,没料到他竟提前回来。   她方才谎称苏蔓外出送人不在馆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去。   走廊静悄悄的,没有争吵声,只是苏蔓办公室门口,孤零零地杵着一个行李箱。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趴在门上听,里面悄无声息,又弯腰顺着地板上的门缝看,一片漆黑。   难道......已经走了?   安娜心下狐疑,迟疑地提起箱子,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门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陆临舟被她的一掐激得闷哼,疼痛与更深沉的欲念瞬间燎原。   他转身,将她抵在门板上,身体完全倾轧过来。   “想我?”低哑的声音擦过她耳廓,带着滚烫的欲,“哪一种想?嗯?”   苏蔓还未来得及开口,唇就被他堵住。   他知道她最近因为展览的事忙得几乎要连轴转,今晚本想放过她的,但是......她自找的。   苏蔓抬手缠上他的脖颈,顺从地迎合,一来一往真真假假之下,火势已然失控。   手指抚上她的领口,纽扣纠缠了几下,非但没解开,反而缠得更紧。   他失去耐心,干脆用力一扯。   “陆临舟……你……”   “我如何?”   桌上零散的物件被他哗啦扫落在地。   吻再次落下,沿着她的颌角一路向下,重点流连在脖颈左侧原本有痣的位置,用力吮出一个暗红的印记。   “陆临舟,”苏蔓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没有那个......”   推拒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有。”   “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嗯,只要是见你,我都会准备。”   “流氓......”   陆临舟伸手,指尖强硬地穿进指缝,收紧,举过头顶,俯视她:“你今天才认识我吗?”   昏暗的室内,视线模糊,除了两人耳鬓厮磨的喘息声,还有他一遍遍低沉霸道的呢喃,唤出好多称谓,亲爱的,宝宝,老婆,顾太太......   第二天中午,安娜看见苏蔓办公室的门敞着,走过去,目光所及之处,文件散落,书籍倾颓,桌椅移位,她诧异地挑眉:“怎么了这是,被打劫了?”   苏蔓弯腰,将一本倒伏的相框捡起,放回桌面。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凝着一种被过度采撷后的幽怨,嗓音也带着沙哑:“差不多吧。”   安娜瞥见桌上的保温饭盒,走近几步:“这带的什么好东西?”   “孙晴,早啊。”   安娜循声望去,心头一跳。   陆临舟正从里间踱出,手里是一次性牙具,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发梢湿漉,滴着水珠。   安娜讪讪地收回伸向饭盒的手,迟疑地看向苏蔓:“你们昨晚……就在这儿……过的夜?”   陆临舟:“提个建议。既然休息室都有了,怎么不索性装个浴室?”他话是对着安娜说,眼神却一直瞄着苏蔓。   安娜认真想了一下:“因为……我们这里基本不需要人员值夜班,但是,”她故意揶揄,“如果苏总有这方面的……个人需求,申请加装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滚。”苏蔓低低啐了一口,声音不大,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饭盒,“吃了吗?刚送来的,没吃就趁热。”   安娜立刻识趣地后退半步:“我就不打扰二位用早餐了。”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确认,“晚上我请馆里所有员工吃大餐,苏总,来吗?”   苏蔓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好的,”安娜从善如流,嘴角弯笑,“反正你买单,也算参与了。”   安娜走后,陆临舟却突然起意,要参加艺术馆的聚餐,苏蔓蹙眉:“为什么?”   “你们馆里的氛围不错,年轻人多,又都是搞艺术的,”他斜躺进沙发上,语调慵懒,“一起玩,应该很有趣。”   “不方便。”苏蔓直接拒绝。   “苏总,”前台小姑娘怀里捧着一沓宣传册,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这是绘画课程的宣传单,安娜姐说,要您先看一下。”小丫头说着,眼睛快速地瞄向陆临舟的方向,然后低下头,把宣传册放到办公桌上,转身快步出去。   苏蔓侧头看一眼陆临舟,他就那么大喇喇地斜陷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恣意大敞,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支在地上,轻浮得像个鸭子,还是不怎么贵的那种。   “你猜,他们私底下,会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包养你的关系。”苏蔓讽刺他。   “什么?”陆临舟拧眉侧头看她,想了一会,竟给自己想通了,“也对,毕竟我看起来,确实......更好看一些。”他不过分纠结他们之间,谁是谁的,他只想要跟她扭在一块,纠缠着,瓜葛着,这辈子都别想分开。   因着陆临舟的参与,聚餐的地方改成了需要正襟危坐的怀石料理,长条桌,格调清冷,昏暗的灯光,映出所有人脸上无处安放的拘谨。   服务生躬身引着两人进入包间,原本的谈笑声骤然掐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蔓身后的陆临舟身上。   苏蔓低头退了一步,想让他坐主位,陆临舟没理,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推到主位前坐下。   “各位,”安娜起身介绍,“这位就是瀚海集团的CEO,陆临舟陆总,是咱们......”她停了一下,不知接下来怎么介绍,看向苏蔓。   “我是你们苏总的......姐夫。”语气里带着亲昵又悖德的暧昧。   包间里瞬间寂静无声。   苏蔓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血液冲到头顶又急速冷却。   陆临舟却跟没事人一样,坦然地坐到她身边,笑着说:“集团最近想筹建一个企业文化展馆,我来,是跟苏总聊这件事的,正好赶上你们的聚餐,希望,没有打扰到各位。”   这一通解释下来,虽苍白无力,但好歹是个借口。   众人心照不宣地附和着,场面总算勉强维系下去。   整顿饭,苏蔓都在不停地喝酒,恨不得立刻喝死自己算了。   陆临舟却姿态从容,与旁边的年轻策展人聊着艺术趋势,偶尔举杯浅啜,风度无可挑剔。   然而,在无人窥见的桌面之下,他的膝盖,正若有似无地,一次次蹭过苏蔓的腿侧;苏蔓不耐烦地挡开,伸手去拿清酒壶,他刻意起身帮着递了一下,指尖又顺势划过她的手背。   苏蔓忍无可忍,酒杯一放,起身离开。   安娜也跟了出来,在料理店僻静的转角处,找到正倚着墙抽烟的苏蔓。   “怎么着,你们俩这是,演什么呢?”   苏蔓摇摇头:“不知道。”   “顾……不是,陆临舟到底怎么想的啊?姐夫是几个意思?拿你当什么?”   苏蔓冷笑,仰头吐出一口烟:“金丝雀,炮友,小三,反正......挺下贱的那种。”   “那你就让他这么糟践你,苏蔓,你跟顾常念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七年前游轮生日会上,孙晴因为生病没有上船,她只知道顾常念不知道什么原因跳海了,后来苏蔓和霍之洲被捕,说是与顾常念的跳海有关,苏霍两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两人脱罪,而顾常念这个名字,也成了所有人的禁忌。   至于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始终无从得知。   “别问了,”苏蔓淡淡道,“是我欠他的,”她按灭烟头,“安娜,明天开始,艺术馆就全权交给你打理了。”   “为什么?”   “陆临舟今天弄这一出,保不准会有更多麻烦等着,我不想因为我们的关系连累艺术馆。”   “那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安娜问。   苏蔓冷笑一声,啪地一声蹭燃打火机:“准备跟我二叔,做一场正式的见面。” 第42章 黑夜   ◎姐夫这个身份,是不是更有意思?◎   陆临舟弯腰坐进车里,降下车窗,含笑挥手。   直到劳斯莱斯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霓虹里,周遭紧绷的空气才算松快下来。   “苏蔓,”安娜回过头,眼里憋了整晚的光终于亮起来,“老地方,续不续?”   苏蔓摇摇头,走到路边摆手拦出租车:“不去了,你们玩开心点。”   今晚陆临舟兴致颇高,竟破天荒地没提让她回七号别墅。   她贪恋这偷来的半日闲,只想赶紧逃回自己的公寓,喘一口气。   夜雨刚过,路面湿漉漉的,车灯闪过,晕开长短不一的色块,像泼翻的调色盘,涂抹出都市夜独有的靡丽,伸手去摸,却是凉丝丝的空。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晚风一吹,酒力反扑,脚步像是踩在蓬松的棉絮上,带着虚浮的软。   手机震动,她接通,用肩膀顶开楼道单元门。   电梯里信号不好。   “苏蔓姐……让……回去吧……躺着……胖成球了……”刘欣的抱怨声断断续续。   “胖些才好,富态。”苏蔓从包里摸出钥匙,“你伤在脑袋,最不能大意。”   “哎呦……真了……那个江叙……”提起这个名字,刘欣的语气里多了点儿女儿家的扭捏。   刘欣卧床这些时日,江叙成了医院的常客。   小姑娘没谈过恋爱,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殷勤,半是懵懂半是无措。   苏蔓却看得通透,自然乐见其成,甚至特意嘱咐刘欣多在盐州住些日子,和江叙好好相处。   一来是养身体,二来……若两人真能在关系上更进一步,于她而言,便是多了一块稳固的垫脚石。   感情这东西,无论是谁的,只要运用得当,都能拿来铺路。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一片漆黑,苏蔓早已经习惯,黑暗于她而言从来不是阻碍。   钥匙探进锁眼,还没拧动,手机又开始震动,这一次是周斌。   “陈太太,这事不好搞啊。”   “怎么说?”苏蔓倚着玄关,褪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周斌没有回国,一直守在拍卖行,等着拍走老榆木茶台的神秘人出现,可左等右等没有结果。   他辗转跟拍卖行打听,给的答复是,对方暂时不准备让茶台回国,还付了费用,将其留存在拍卖行。   苏蔓皱眉,古董回国的流程本来就繁琐,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五年或者更久,如果遇到政策变向,很有可能永远滞留海外,这个买主,究竟在想什么?   “那个,陈太太啊,你看啊,咱们这次,虽然东西没到手,但是,我前前后后也奔波了不少,你看看,能不能……”   苏蔓压下他的后半句话:“放心,只要帮我打听到老榆木茶台的下落,该付给你的佣金我一分不少。”这会给钱,万一他脚底抹油,茶台的线索就彻底断了,过河拆桥这种事,她熟得很。   “好,好好,保证,保证。”   “周老板,我这次能顺利进场,也多亏你周旋,”苏蔓语气放软,“这样,来回路费的开销,我先打给你。”   “不用不用,这个当初说好,都包在佣金里的。”   “一码归一码,账号发给我。”找人替自己办事,甜头也是要给的。   苏蔓放下电话,从包里摸出白色药盒。   她自从患上那个迷走性晕厥症,失眠就成了常态。   医生给她开了安眠药,但她清楚,这东西吃多了,身体会上瘾,所以她每次都是把药扣下来丢进马桶里,假装自己吃了,以此当作精神慰藉。   久而久之,家里的空药板攒了满满一箱。   “姐夫这个身份……是不是比主人更刺激,嗯?”阴影里突然响起一道嗓音,苏蔓全无防备,惊得浑身一颤。   陆临舟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头看她箱子里的药盒,冷笑:“藏了这么多药,想送谁上路啊?”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那刚刚,他是装的?   想到自己与周斌的电话可能被他听去,苏蔓心脏狂跳:“你怎么进来的?”   “上次送你回来,找到你的备用钥匙,顺便就拿走了。”   他踱近,蹲在她面前,垂眸看着木箱,又抬眼看她,拈起一个药板,“还没回答我,准备这么多……”话音戛然而止,眼底骤冷,“空的?你都吃完了?”   苏蔓拿过他手里的药盒,重新放回箱子,避开他的视线,岔开话题:“你不是回别墅了吗?”   “没有你,我回去做什么?”   “那现在回去……”苏蔓伸手去挽他的胳膊。   陆临舟没动,伸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扭向自己:“刚才在和谁讲电话?什么茶台?什么拍卖会?”   苏蔓心头又是一紧,脸上挤出柔媚的笑:“馆里的事,没什么特别的。”她尽量轻描淡写,挣脱他的钳制,“我这里太小,委屈你了,要不......还是回别墅吧?”   陆临舟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没再追问,起身走到浴室门口瞧了瞧:“司机已经回去了,明早过来接,凑合住一晚,我不挑。”   说完,走进浴室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淅沥的水声。   苏蔓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   老榆木茶台的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不然,自己恐怕要再死一次了。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陆临舟带着一身湿热的水汽走出来,他腰间围了条厚毛巾,上面印着小熊图案。   他皱着眉,手按着磕红的额角,一脸幽怨,又环顾一圈逼仄的公寓:“地方本来就不大,还堆这么多东西,明天找人把这些都搬回别墅。”   “不用。”苏蔓立刻拒绝,看一眼他下半身围着的毛巾,嘴角细微的抽动,那不是毛巾,是她来生理期时用来垫床的......还有,他正擦头发的毛巾,是用来擦浴室玻璃和地面的抹布......   陆临舟擦完头,将“抹布”丢到一旁,走到她面前,双手插在腰上:“反正我们之间的关系结束后,七号别墅也是你的,早搬晚搬都一样。”   “你跟苏瑾的婚期定了?”苏蔓抬眼看他。   “嗯,差不多年底吧。”   “恭喜。”苏蔓垂眼,掩住眼底的喜色。   陆临舟走近一步,捏着她的下巴提起:“怎么,心里不舒服?”   “没有。”苏曼转身去衣柜,拿出一件以前出活动时,男女同款同号的大T恤给他。   陆临舟倒也不挑剔,接过T恤,扯下小熊毛巾塞给她。   苏蔓洗漱完出来,见陆临舟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宽大的T恤刚盖过大腿根,露出平角底裤的深色边缘,腿部肌肉线条流畅而贲张,平日包裹在西装裤下不显山露水,此刻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带着诱惑。   “不对,”他眼神倏然锐利,“你刚才说的老榆木茶台,还有拍卖会,你......”话头打结,因为苏蔓身上的正红色吊带睡裙,实在太过惹火。   丝滑布料紧贴曲线,肩带细得仿佛一碰即断。   她走到他面前,眼尾上挑,带着勾人摄魄的媚,双手缠上他的脖子:“什么拍卖会?”   她身上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是他无法抗拒的味道。   陆临舟觉得自己中了毒,一种名为苏蔓的剧毒。不,这毒是七年前种下的,只是如今,再次猛烈复发,侵入肺腑,无药可解。   苏蔓踮起脚尖,先吻他的眉骨,再是鼻梁,在他呼吸渐沉,目光迷离之际,终于覆上他的薄唇。   陆临舟的理智瞬间崩塌,哪还会想什么茶台,什么拍卖会!他反客为主,狠狠加深这个吻。   两人彼此纠缠,互相掠夺,似乎在比赛,看谁先榨干对方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时间变得漫长,唇瓣终于分离,灼热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都带着情潮涌动的粗重。   苏蔓觉得唇上又麻又烫,胸膛剧烈起伏,视野里只有他近在咫尺的脸。   陆临舟后退几步,坐进沙发,喉结重重滚动一下:“苏蔓,你爱我吗?”   寂静的公寓里,这句话突兀地悬在两人之间。   窗外城市的夜光穿过没拉严的帘缝,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爱?这个字在苏蔓心里滚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   听不到她的回答,陆临舟的气息瞬间沉冷,幽邃眼底的火光跳跃,带着点愠。   可抬眸所见,是她微肿泛着水光的红唇,湿漉漉蒙着雾气的眼,以及歪斜肩带下一片细腻的肌肤,那点恼火又被汹涌的欲望取代。   他喜欢她这副模样,看似乖顺,实则暗藏锋芒,却又偏偏给他掌在手心,这种感觉,让他疯狂。   他不再追问,伸手压着她的后颈,再次吻了上去。   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轻柔滑下,珍而重之地轻啄她的鼻尖、脸颊,转而含住她柔软的耳垂,舌尖坏心地扫过耳后的软骨。   苏蔓紧绷的神经在一寸寸瓦解,虚弱的抵抗被这温柔而执着的进犯彻底抽离。   身体被他怀中的滚烫温度融化,越来越软,提不起丝毫力气,只能任由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唇舌,将她彻底吞噬。   “苏,苏蔓,”陆临舟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到她的裙摆上,“你好像……”   苏蔓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脸色一变,立刻从他身上跳下,直接冲进浴室。 第43章 曾经的善意   ◎要是能再踹几脚就更......◎   一连几天,陆临舟都像个影子似的跟在苏蔓身后。   苏蔓不耐烦地问:“陆临舟,你最近很闲?”   陆临舟:“我这趟出差是提前结束的,这几天确实没什么安排。”   苏蔓:“那你就不能在家好好休息,或者拼拼乐高?你这样很影响我正常工作。”   “不能。”   “......”   陆临舟将手里刚沏好的红糖水推过去:“我是担心我的宠物在外面待野了,不愿意回家。”又施施然从书架上拽了本书,坐进沙发里,半天没翻一页,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苏蔓身上飘。   电话铃响,苏蔓接起,诧异地看向陆临舟。   她起身将陆临舟拽起来:“苏瑾来了,就在楼下,你先进去躲一躲。”   “我为什么要躲?”陆临舟撑着门框,不准她关门。   “你说呢?姐夫。”苏蔓手上用力,将人推了进去。   门刚合上,另一阵香风就从门口撞了进来。   苏瑾踩着高跟鞋走进来,一身高定套装裹着她窈窕的身段。   她扬起下巴,将手里的包随意扔在办公桌上。   “张导电影的那个女三号,最后还是我的!”她得意地挑眉,“丽丽那个蠢货,还想跟我抢?最后还不是只能演个招人骂的反派。”   苏蔓敲键盘的指尖一顿。   丽丽昨晚还跟她吐槽角色被换,语气里满是委屈,从女三变成反派,戏份是多了,可人设讨喜度大打折扣,弄不好就要被观众追着骂。   她抬起眼,神色平静:“恭喜啊,什么时候进组?”   “两个月后。”苏瑾摆弄着指甲上的水晶挂饰。   苏蔓:“找我,有事?”   苏瑾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拍在桌面上:“苏蔓,你给我解释一下,周斌为什么会出现在儿慈会的拍卖现场?”   苏蔓垂眸扫了一眼,心里发虚:“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苏瑾身体前倾,眼底全是讥讽:“他难道不是冲着你来的?”   “不是,”她拈起名片,折了两下,随手丢进垃圾桶,“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   苏瑾心里的火气更盛:“我过什么脑子?还不承认?我问你,你前些日子去哪了?我有个朋友看见你和周斌......”   苏蔓眉尖一蹙,厉声打断:“苏瑾!你的脑子是摆设吗?”   “什么?”   “你马上就要嫁给陆临舟,陆家那样的门第最看重什么?是名节!你现在这样信口污蔑自己的妹妹,传出去陆家怎么看?”   “我,我没有污蔑,我......”苏瑾被她说的垂下眼,视线落向桌角的翡翠小狗。   苏蔓拧眉,陆临舟这个混蛋,怎么把这个玩意放在这?   她赶紧将小摆件抓在手里,假装把玩:“你要是真想将来在陆家抬得起头,就好好学着做个大气得体的女人,把你那些刻薄心思都收起来,别整天跟个长舌妇似的!”   “苏蔓,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可傲的?守着个破艺术馆就真当自己了不起了?我马上就是名正言顺的陆太太,你呢?孤零零一个人,还想吃回头草,恶不恶心。苏蔓,你承认吧,我就是赢过你了!”   苏蔓顺手将小玉狗丢进抽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苏瑾,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非要分出个高下呢,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   夏日的清晨,蝉鸣聒噪。   七岁的苏瑾站在树下,看着苏蔓惊叫着从高处跌落时,她想也没想就伸出了手……   右手手腕骨折,二婶事后抱着女儿哭:“苏瑾,你以后不许跟苏蔓玩,她就是故意的!她跟她那个追着野男人跑的妈一样,根子上就是坏的!”   苏蔓那时就静静地站在门后,嘴角扬着凉薄的笑。   她就是故意的,谁叫二婶总是捏着她的脸阴阳怪气:“我们蔓蔓真可怜哟,你妈妈啊,跟男人私奔了,不要你了……”   “私奔”这个词,当时的她并不完全懂,但从二婶的眼神和语气里,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一种肮脏的,让她抬不起头的耻辱。   报复的种子第一次在一个五岁孩子的心里滋生,她对付不了二婶,但她可以对付二婶的心肝宝贝,苏瑾。   她算准了苏瑾会护着她,看准了树的高度摔不死人,然后故意脚下一滑。   坠落时的恐惧是真的,但看到苏瑾果然傻乎乎地伸出手来接她时,心底翻涌的快意占了上风。   ……   “你当然赢了,”苏蔓忽然开口,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苏瑾面前,垂眸看她,“苏瑾,无论我们之间关系如何,你始终是我姐姐,我们,永远是一家人。”说着,伸手搭在苏瑾的肩膀上,轻轻一握。   苏瑾恍惚了一阵,随即拍掉她的手:“苏蔓,你别在这里假惺惺的!”   苏瑾本性算不上恶,但被二婶日复一日的刻薄言行浸淫,又缺乏辨别是非的聪慧和阅历,尖酸势利便在她这片愚钝的性子上生根,最终枝繁叶茂,滋养出如今她这副骄纵无脑的模样。   苏蔓叹了一口气,二婶的挑拨离间固然是导火索,但归根结底,两人真正的裂痕,源自她亲手导演的那次“意外”,终归是有对不住的地方,所以即便对方步步紧逼,她还是想留些分寸的。   “随你怎么想吧。”苏蔓的语气里带上无所谓,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苏瑾,既然得到你想要的,就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再来找我的不痛快。”   这话说得太平静,甚至带了点挑衅,让苏瑾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她今日来,本就是为了炫耀,想看苏蔓嫉妒失态,可对方偏偏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力气都没处使。   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再待下去只会更憋屈,她抓起桌上的包:“我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你就等着吧!”说完,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离开办公室。   香风散去,里间的门动了一下,陆临舟踱步出来,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味。   苏蔓:“听墙角听得过瘾吗?”   陆临舟唇角勾着笑,慵懒地靠坐在办公桌沿,侧头看她:“无聊,还以为能看见你们大打出手,或者至少能吵上几句精彩的。”   苏蔓蹙眉,冷笑:“幼稚。”   对抗二叔的计划很快会从暗处走到明处,风暴将至。   苏瑾这个人,愚蠢、虚荣,极易被煽动利用,但她曾对自己的保护是真心的。即便如今这颗真心已经不复存在,但她还是愿意就着当初那点情谊,尽量让她远离纷争。   “在想什么?”陆临舟靠近。   苏蔓正欲开口,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去而复返的苏瑾满面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抖,“刚刚那个狗,”她直奔主题,“是不是陆临舟在慈善拍卖会上拍到的那个翡翠玉犬?!”她走到楼下,越来越觉得苏蔓桌上的玉雕眼熟。   “什么玉犬?”苏蔓直起身,刚刚,就在门开的瞬间,她一手掐住陆临舟脖子,将他往桌下按,又嫌他的头露在外面,抬脚踩着肩膀将人蹬进桌子下。   陆临舟的眼底掠过惊愕,但仅仅只是一掠,便迅速被底下翻涌而起的暗色吞没。   肩头被她鞋底踹中的感觉还在,不是疼,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顺从地蜷伏下去,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紧张地呼出一口气,竟然有点喜欢这种被她掌控的感觉。   “别装了!就是你刚刚放在桌上那个!”苏瑾说着就要绕过办公桌去拉抽屉。   苏蔓迅速起身,将苏瑾挡在办公桌另一侧,手掌推着她的肩膀向门口方向施力:“什么狗不狗的,苏瑾你别在这里撒疯行不行?赶紧走,我马上还有个会要开!”她语气又快又急,带着强势,连推带搡地将仍在叫嚷的苏瑾弄出办公室,反手“咔哒”落锁。   听到安娜过来将苏瑾“请”走,苏蔓才长舒一口气,紧拧的眉尖刚放平,视线就落向办公桌。   刚才情急之下,她又是掐脖子又是上脚踹......心里惶恐,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去,俯身看向桌底。   陆临舟背靠桌肚的木质内壁,屈着一条长腿低头,姿态倒也不算狼狈,一双深潭似的眼眸正从阴影里抬起,那眼神......   怎么说呢?没有滔天怒火,也不是全然的冰冷,更像是一种风雨欲来前的酝酿。   苏蔓感觉头皮有点发麻,两腿有点发虚。   尤其目光扫过他的肩头时,两个模糊但轮廓清晰的脚印赫然在上,心里更慌了。   “呃......”她立刻换上讨软的语调,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谦卑,“小陆总,你......还好吧?”   她蹲下身,想把他拉起来,又有点不敢碰低压气场里的本体:“真对不起啊,刚刚情况紧急,我怕苏瑾......”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扫他肩上的灰,“你看这......啧,都怪我。”   刚才踹的时候,结实的反弹力隔着鞋底都震得她脚心发麻,这一下应该是挺疼的,不过,要是能再踹几脚就更......这种痛快让她的嘴角翘起来一点点。   就在苏蔓这点隐秘的“小爽快”刚刚冒头的千分之一秒!   蹲伏的陆临舟突然动了,向着她的脚踝伸手一握,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一股强大的向心力从脚踝袭来,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仰面向后倒去!   就在后脑即将触地的刹那,后颈被一道力量护住,稳住倾倒的方向,而后整个人向前扑进温热的怀里。   “刚刚踹我那两下,”陆临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箍在腰背上的手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是不是......特别爽?”   不待她回答,揽着她后脑的手臂也顺势收紧,将她的脸按贴进自己的颈窝,“你倒是爽了,”一口气吹在她耳尖上,“我现在从头到脚,浑身的骨头都痛......”唇覆上鬓角,“你要赔我。”   “怎么赔?”苏蔓撑住他的肩膀直起腰。   陆临舟看一眼她被蹭花的唇,低声说:“你知道的。”低头去咬她衬衫的扣子。   他喜欢看苏蔓穿衬衫,尤其是丝绸质地的衬衫,贴身的料子顺着曲线起伏,隔着衣料也能想到其下的风光。咬开两颗扣子就可以吻到锁骨,再稍稍一扯,整排扣子便纷纷绽开,任他攫取。   “陆临舟,”苏蔓伸手捧住他的脸,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今天不行,这一周都不行,你忘了吗?”   “又不是真的做,亲一下都不行?”陆临舟挑眉,眼底竟破天荒地揉进一点委屈,像狗,大狗。   “不行!”   “苏总!我回来了!”刘欣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第44章 疯子   ◎可不是他,那藏在暗处窥伺的,又会是谁?◎   傍晚,艺术馆一楼咖啡厅。   苏蔓坐在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圆桌前,空气中浮动着咖啡豆的焦香。   刘欣:“苏蔓姐,那几个闹事的村民事后承认,确实是被挑唆的。”   苏蔓蹙眉:“能查到是谁指使的吗?”   刘欣摇头,“人跑了,您之前怀疑是小陆总做的,但是......”她有些犹豫地看向苏蔓,“这段时间,江叙一直在帮着我调查这件事,我觉得,不太像是他们做的。”   苏蔓点点头,她这些日子被琐事缠得脑子发懵,但静下心来仔细想,陆临舟纵然手段百出,但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与他而言,确是画蛇添足。   可不是他,那藏在暗处窥伺的,又会是谁?   刘欣看出她眼底的疑惑,小声提议:“苏蔓姐,我们,要不要再仔细查查苏鸿业那边……”   “嗯?”苏蔓抬眼。   “江叙提过,瀚海开发望澜湾的项目,本是不打算让苏云集团介入的,但不知苏鸿业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小陆总。他们现在,准备合作成立独立的公司,专门运作望澜湾项目。”   “成立新公司?”苏蔓的眉头蹙起,眼底掠过讥讽,“我爸爸当年明令禁止公司为单一项目设立分公司,还把这条写进章程,就是为了防范有人借机掏空集团,中饱私囊......”她声音冷下去,“苏鸿业当年对我爸见死不救,夺权后又将我赶出公司,现在,还要亲手把父亲立下的规矩给废了。”   苏蔓抬眼看向刘欣:“他想借苏云集团的壳开公司,就势必要......”   刘欣眼底一亮,接道:“修改章程,召开股东大会!”   股东大会一旦召开,她暗中吸纳苏云集团股份的事,便再难隐藏:“吸纳股权的动作要加快,一定要赶在股东会召开前得到结果。”   “苏蔓姐,”刘欣皱眉,“我们吸纳的股份只是市面上流通的小部分,赵总和钱总那边虽然同意了股权转让,但也只是签了意向书……”   二楼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安娜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下楼。   苏蔓眉梢一挑,压下脸上的凝重,笑着说:“先不想这些麻烦事,我和安娜给你接风,想吃什么,法餐还是日料?”   瀚海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陆临舟负手站在落地窗前,听江叙汇报此次施工事故的调查进展。   “一个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陆临舟垂眸看着脚下的霓虹,“看来是有人提前筹备,故意为之。”   “苏女士之前高调参加过实验室的奠基仪式,可能,有人看不惯了。”   “你是说,苏鸿业?”陆临舟侧首,玻璃窗上映出他模糊的侧影。   “苏蔓为了重回集团核心,不仅暗中收买流通股权,还截了苏云集团的大额订单,苏鸿业以此忌惮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陆临舟沉着片刻,摇头:“苏鸿业急功近利,如果真的发现苏蔓的小动作,他不会只在暗处去倒腾一个实验室,这件事你先放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反手递向江叙的方向。   江叙上前一步接过。   “去查查这个周斌,重点查他最近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接触,跟苏蔓,是什么关系?”   “是,”江叙收好名片,迟疑片刻,再次开口,“还有,陆霏晨少爷已经回到老爷子的庄园了。”   听到陆霏晨的名字,陆临舟眉眼的冷峻散开些,转身,踱回办公椅前坐下:“告我的状了?”   “没有。”   “没有?”   “他回到庄园,就听说了您被伏击的事,估计是......不敢告状。”江叙揣测。   陆临舟唇角一扬:“伏击的事,霏晨做不出来。”   “老爷子那边也在查。”   “但他确实让我损失惨重。”想到被陆霏晨搅黄的生意,他眼底闪过阴鸷。   “那个……陆承渊回来了。”江叙的声音更低。   陆承渊,陆老爷子的长孙,陆霏晨的生父,几年前因对集团事务意兴阑珊,被老爷子革职后离开庄园,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回来做什么?给霏晨撑腰?”陆临舟哼出一声,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吩咐,“宋璟川新看上一块地皮,你有空帮忙查一下,再打听看他想做什么,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艺术馆一楼咖啡区,贵妇们的下午茶时间。   苏蔓坐在布艺沙发里,唇角始终噙着笑,安静地听她们聊天。   不料这话题说着说着,竟转到自己身上。   “苏蔓,这是盛丰集团的钱总,白手起家,至今未婚,优质好男人。”冯太太朝着苏蔓,热切地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介绍,。   “苏蔓,别听冯太太的,”王太太立刻亲昵地拉住苏蔓的手,“我跟你讲,那个钱总已经五十多岁了,年纪太大,不合适的,我先生的侄子马上要从英国留学回来,到时候我给你们安排认识。”   “还没毕业?太年轻了吧,没定性呢。”冯太太悻悻地收回手机。   “没毕业怎么了,成年了就行呗,现在不是就时兴姐弟恋吗?”王太太不甘示弱。   自联合展览惊艳亮相后,陈恩艺术馆便一跃成为当代艺术界的新晋顶流,从昔日的门可罗雀到如今的炙手可热,资本的橄榄枝与热钱也随之蜂拥而至。   这一番折腾下来,让苏蔓的身价一涨再涨,成了名利场中骤然显现的宝贝,引得众人垂涎,恨不得立刻占为己有,她曾经的婚史也被人自动过滤。   手机震动,苏蔓瞄了一眼,是陆临舟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上来。   苏蔓不动声色的拿起手机,回复:我有客人。   消息秒回:那我下去?   苏蔓抿唇,对着众人颔首歉意:“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我去办公室处理一下。”   办公室的门甫一合拢,苏蔓就被按在门上压住。   陆临舟的视线掠过她肩头,落在墙角一束烈焰般刺眼的玫瑰上,声音里明显不悦:“谁送的?”   “不知道。”苏蔓偏头去拨他箍在腰侧的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掐着下巴转回来,推拒的手也被扣住。   “不知道?”他拧眉,“半个月不见,现在连敷衍我都懒得找借口了?”   “陆临舟,我真的有很重要的客人。”   陆临舟骤然松开她,后退几步,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垂眸静静看她。   苏蔓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强自镇定地转移话题:“你怎么进来的?我刚才一直在一楼,没见到你啊。”   “后门。”   不知为什么,苏蔓总觉得陆临舟脸上的表情有点诡异,有点瘆人:“嗯,没别的事,我就先……”   一只手探过来,掌住她的后脑,手指用力,抠进发缝里。   “陆临舟,”苏蔓偏头躲开,“你别……”   “别什么?”   “陆临舟,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你发情也要顾及身份吧!”   听出她语气里的敷衍和急于脱身的意图,陆临舟的眸色彻底沉下去。   “时间?地点?”他捏住她的下巴上提,仔细审视她的眉眼,目光像是要对她剥皮拆骨,“被人恭维几句,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拇指磋磨她唇上晕开的口红,将那抹嫣红蹭到嘴角,留下暧昧又狼狈得痕迹,“苏蔓,你最近,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他还是想先给她一个坦白的机会。   江叙已经查到周斌的身份,以及她背着他去了一趟伦敦的事实。   想到那晚她异常的主动,原来不过是心虚下的补偿,心里的火就烧得他全身剧痛。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陆临舟,放手!你弄痛我了!”   “放手?”陆临舟嗤笑一声,眼底阴鸷更浓。他不再多言,直接弯腰,双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把将人抱起来!   苏蔓惊呼出声,高跟鞋在空中徒劳地晃了晃。   陆临舟抱着她,径直走向办公室与露台相连的玻璃推拉门。用肩膀顶开门,直接将她抱出室内,放在露台的金属栏杆上!   楼下咖啡厅户外区域的谈笑声隐约可闻。   “陆临舟!放我下来!”苏蔓又惊又怒,压低嗓音呵斥。   这处露台虽隐蔽,但斜对角就是展馆一楼咖啡厅的户外区域,若这时有人抬头望过来……   她的惊惧和斥责被陆临舟全然无视。   陆临舟单手捏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就这样保持着这种摇摇欲坠的危险姿势,迫她低头吻自己。   “唔……”苏蔓挣扎,双手用力去推,陆临舟恰在此时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身体顺着她推拒的反作用力后倾,苏蔓大骇,双手迅速合拢缠上他的后颈,将自己牢牢挂在他身上,以免自己掉下去。   陆临舟睁开眼,就着她的力度,将人更紧地扣进怀里。   牙尖碾咬刮蹭过的唇瓣立刻肿起来,泛着水光,他却不停,继续啃咬。   “陆临舟你疯了吗!”短暂换气的间隙,苏蔓终于能说出话,“放开我!会被对面看到!”   “疯了?”是啊,他真的是疯了,想到她在去伦敦两天一夜的行程里,竟有十二个小时是与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臆想中的画面就刺激得他想杀人!   “对,”他抬眼,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就是疯子!被你惹疯的!” 第45章 婚期   ◎挺好的,没苦硬吃◎   国际机场的抵达大厅,苏蔓站在接机人群里,抬头看电子屏幕上的航班信息。   自上次陆临舟在艺术馆不管不顾的发疯后,两人已近半月未见,甚至连讯息都没有。   苏蔓知道,他在赌气。   但比起他过去一动怒就要对自己发泄情绪的行径,这种微妙的转变意味着,陆临舟已经开始愿意迁就自己。   人潮开始涌动,很快,她看见苏青推着行李车走出来。   极简的衬衫下摆束进深蓝色牛仔裤里,高系马尾,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就是手腕上的腕表。   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冷白,凑近了,甚至能看见颈侧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五官清冽,挺翘的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雪色。   “姐。”苏青走到近前,低唤一声,听不出久别重逢的期盼。   苏蔓忽然觉得机场的冷气开得过于足了,伸手接过行李车:“路上顺利吗?”   “嗯。”苏青应道,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你脸色很差,没睡好?”   苏青是三叔苏鸿仁的养女,是他年轻去老挝倒腾古董时,从边境带回来的孤儿。   初来时,她像只饱受璀璨的幼崽,除了一双写满警惕的眼,便是浑身的伤,最骇人的是头顶一片连着头皮的溃烂。   脓血与组织液浸透纱布,每次换药都要撕扯下粘连的血肉,看着都瘆人。   她不怎么爱说话,性子也冷僻,只喜欢窝在屋子里看书。   那个时候的苏家三兄弟还没有离心,经常会聚在一块高谈阔论地讲抱负,苏蔓和苏瑾凑在一起就是没日没夜的疯闹,倒是显得她特别格格不入。   “我挺好的。”苏蔓微笑,推车向外走。   七年前,她被二叔设计,背上巨额债务,还在念高中的苏青得知后,竟坐了一夜火车赶回海丽,将这些年攒的所有积蓄和值钱的家当全部送给她。   苏蔓从没想过这个一直被她忽略的妹妹竟会愿意帮她,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这份善意,她记到今天。   将行李放进后备箱,苏蔓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问道:“真的决定要回国当法医?我还以为你会选择留在国外继续深造,将来做个外科医生。”   “嗯,不喜欢跟活人打交道,麻烦。”苏青系上安全带。   车子没开出多远,苏青的手机响起来。   她拿出来,看一眼,接通:“喂,苏瑾。”   “有没有礼貌啊,叫姐姐。”听筒里传来苏瑾的嗓音。   “有事吗?”   “我给你接风啊,不许拒绝!”   苏青侧头看了眼苏蔓:“不去,苏蔓姐给我接风就好。”   一听到苏蔓的名字,苏瑾那点胜负欲立刻被点燃:“什么意思?我这个姐姐请不动你,苏蔓就能请动了?”   “我不想听你们吵架。”苏青直接点破。   那头的苏瑾被噎了一下,轻咳一声,语气依旧强硬:“不吃算了,谁稀罕!”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苏蔓嘴角牵起坏笑:“你问问她在哪给你接风,咱们一块过去。”   “为什么?”苏青握着手机,侧头皱眉。   “苏瑾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苏蔓握着方向盘,语气带着促狭,“你不趁机好好宰她一顿,等她腕儿再大些,排场再足些,恐怕以后想见她,就只能隔着屏幕和保镖人墙了。”   “我不稀罕。”苏青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还是听话地给苏瑾发了信息。   奥里斯海底餐厅,巨大的亚克力观景幕墙之外,人造海水无声地涌动,魔鬼鱼舒展着双翼滑过,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群在旁边悠然地游弋。   见到苏蔓竟也跟着来了,苏瑾描画精致的眼角抽动一下,刻薄的话已到了嘴边。   苏蔓却抢先一步,弯着眼角笑:“我来蹭饭的,不介意吧?”她说着,甚至还故意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才施施然落座,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服务生递上的菜单。   “不介意吧?”她又问一遍,故意抬头看向苏瑾。   苏瑾白了她一眼,转向苏青,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苏青,我一听说你回来,特意推迟了进组时间呢,一会给你介绍你未来的姐夫认识。”她将手搭在桌上,让手上的钻戒明晃晃地暴露在两人目光之下。   “你要结婚了?”苏青问。   “是啊。”   苏青坐在苏蔓身边:“恭喜。”   苏瑾转头看向苏蔓,继续得意:“苏蔓,今天你算是沾到苏青的光了,想吃什么,尽管点。”   “好啊。”这可是你让我点的,待会儿可别哭啊,她在心里偷笑。   “前菜,”苏蔓开口,“阿尔马斯鱼子酱,先来三份。”   服务生微微躬身:“请问,需要多少克?”   “就按照你们菜单上标注的顶级规格上。”   “好的。”   “蓝鳍金枪鱼大腹,只取Toro部位,烟熏一下;法国蓝龙虾,白灼,酱汁另配;澳洲帝王蟹,避风塘做法。”   苏瑾收回正在显摆的钻戒,眉心微蹙。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主菜嘛,”苏蔓合上菜单,盲点,“和牛眼肉,三分熟。哦,再加一份白松露烩饭,现刨,铺满。你们这里的野生大黄鱼不错?杀一条两斤左右的,清蒸,”她侧头对向一直沉默看浴缸的苏青,“这是他们这的特色,去别的地方吃不到。”   苏青点点头。   苏瑾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苏蔓,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苏蔓回以一笑,明媚却带着刺:“苏大明星请客,总不能太寒酸,别丢了你的面子,”她目光转向服务生,抿唇一笑,抬手,“酒水单。”   “香槟,要沙龙的勒梅尼勒,有年份可选吗?”   “不好意思女士,没有。”   “那就随便上吧。”   “配主菜的红酒嘛,罗曼尼康帝有年份可选吗?”   服务生的腰弯得更低了:“有的,女士,96年份的我们目前有一瓶库存……”   “就它了。”   “苏蔓!”   “怎么了苏瑾?别那么小气嘛?”苏蔓嗔怪着看向她,“一瓶罗曼尼康帝就坐不住了?让外人听见,还以为你们家要破产了呢!”   苏瑾胸口起伏,半晌才强扯出一个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点!随便点,就当我做慈善了!”   苏蔓眼角的笑意更浓。   服务生小心翼翼地确认:“女士,您确定......”   苏蔓立刻大惊小怪:“怎么?怕我们付不起账啊?你难道不认识面前这位大明星苏瑾吗?你平时都不看电视吗?”   服务微汗:“不,不是这个意思,您点的沙龙香槟和罗曼尼康帝都需要醒酒,现在为您准备吗?”   “嗯,”苏蔓点头,突然伸手指着苏瑾,“哦,对了,给这位小姐来一杯鲜榨橙汁,她马上要进组拍电影,喝酒容易误事。”   苏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尽量把注意力从令人肉痛的菜单上移开,转向苏青,努力找回刚才的热络。   “苏青,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一周。”   “哦?那时间挺紧的。三叔前两天还跟我爸爸说,打算把城西那个古董园交给你打理,你知道那地方吧?”苏瑾观察苏青的反应。   苏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嗯,知道,没兴趣。”   苏瑾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你怎么跟块木头似的?那块地现在可值钱了!经营半死不活的古董园,一年才能赚几个钱?要我说,不如把地卖了,或者做点别的,利润不知道翻多少倍。”   “那是爸爸的事,我不管。”苏青放下杯子,眼睛继续瞄向窗外的海底世界。   苏瑾再次吃了瘪,只好悻悻地垂下眼,不再说话。   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瑾回头,眼前一亮,立刻站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明媚的笑,挥手道:“临舟,这里!”   “苏青,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你未来的姐夫,陆临舟。”她亲昵地挽住陆临舟的胳膊,“临舟,这是苏青,我妹妹,刚从国外回来。”   陆临舟对苏青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在苏蔓对面的空位坐下。   他的目光完全专注于苏瑾,与她说笑,给她夹菜,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苏蔓一眼。   苏蔓举起酒杯,高脚杯里的酒液色泽深邃,香气醇厚,她却觉得发苦发酸。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对面你侬我侬的反胃画面,不停地用罗曼尼康帝压下上涌的情绪。   “苏蔓,我跟临舟商量过了,我们的婚礼准备包一艘游艇,在海上举行,你觉得如何?”   “嗯,挺好的。”敷衍得很明显。   “哎呦,也是,陈屿刚去世,提起结婚,你心里一定不舒服,要不婚礼当天,你就不用特意过来了,我也怕你这......不吉利。”   苏蔓放下酒杯,拿起刀叉开始切盘子里的牛肉,切断肉后,又故意用刀刃磋着盘子,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包一份大礼给你。”   “苏青,等结婚的时候,你来给我当伴娘好不好,我给你定最顶级的高奢礼服,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   苏青将盘子里的牛肉切成四四方方的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然后一个一个吃掉:“我每天都接触尸体,更不吉利,你还找别人吧。”   见两人都不怎么捧自己,苏瑾转向陆临舟:“临舟,我们的蜜月旅行可不可以定在沙漠?”   “可以。”陆临舟想都没想,直接答应。   苏瑾欣喜:“我们就按照丝绸之路走一遍好不好?”   “好。”   “苏蔓,你觉得怎么样?”苏瑾突然看向苏蔓。   “挺好的,沙漠求生实录?挺让人难忘的,记得多带几个保安,那边治安不好,小心走不回来。”   噗嗤,苏青突然笑出声,苏蔓扭头,有点好奇她的笑点。   菜陆陆续续上齐,气氛却愈发沉闷。   苏蔓和苏青的动作几乎同步,一直低头吃食物,偶尔抬眼对望,碰一下酒杯,明明是同桌吃饭,倒像是拼桌拼出来的关系。   桌布之下,一只锃亮的皮鞋尖,突然凑过来,轻轻划过苏蔓裸露的小腿。 第46章 陆家长孙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苏蔓动作一僵,脊梁骨窜起凉意,硬撑着装作无事。   那只脚却得寸进尺,锲而不舍地又蹭了一下。   苏蔓攥着餐具的手指收紧,她与陆临舟的关系不能公开,起码此时此刻不能。   坐在身旁的苏青察觉到苏蔓的紧绷,沉默地抬眼看了一下对面谈吐优雅的陆临舟,忽然放下刀叉。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身,然后看向身旁的苏蔓,“姐,你陪我一下。”   苏蔓立刻回答:“好。”   走进洗手间,苏青站在洗手台前,透过镜子看正在低头洗手的苏蔓:“你跟陆临舟,是什么关系?”   苏蔓掬水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在指尖哗哗地流走。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苏青:“能有什么关系?他是苏瑾的未婚夫。”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苏青语出惊人。   苏蔓的心头一跳,关上水龙头,抽出纸巾,仔细擦每一根手指。   “我知道你跟二叔之间总要分出个高下,但我觉得,用争男人作为手段,是下下策。”   “你误会了,我不是......”   苏青打断她,走过来弯下身子洗手:“我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感兴趣,我这次回来,只待一周,走完古董园的继承手续,就会回去,你要不要……跟我去国外待一阵,避一避?”   苏蔓擦手的动作彻底停住,愕然看向苏青。   她这个还没大学毕业的妹妹,虽然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却是心思最剔透的,她把什么都看穿了,并且给出了最直接的解决方案,快刀斩乱麻。   苏蔓没有说话,将揉皱的纸团丢进垃圾桶。   有些事情,不是想逃就能逃开的。   两人回到包厢,发现包厢里多了一个男人。   他坐在陆临舟身侧稍后的阴影里,指间一枚素圈翡翠戒指,色泽温润,与他周身沉淀的气场相得益彰。   苏青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冷漠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层微光。   陆临舟见她们回来,懒懒抬眼,没说话。   倒是苏瑾,颇忌惮眼前的男人,收敛了所有的娇纵,小声介绍:“这位是陆承渊,临舟的哥哥。”   陆承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苏蔓,最后定格在苏青身上,停留了意味深长的一瞬,才开口:“不好意思,打扰几位用餐了。”   苏蔓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陆承渊?陆霏晨的父亲?   想到陆霏晨在七号别墅被陆临舟打断腿时的惨状……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陆承渊却并未如苏蔓所想那般发难,他转向陆临舟:“霏晨的事,是他不懂事,我也已经教训过了。被他搅黄的项目,我会尽量帮你挽回损失。”   他端起服务生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叶,继续道:“你要他一双腿,也算是念着他是晚辈,给他留了条活路,我没意见。”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苏蔓感到手心发凉,陆霏晨可是他的亲生儿子!被陆临舟生生打断一双腿,这就,算了?   陆临舟晃着手中的红酒杯,殷红的液体挂壁流转:“好,既然你开口,这事就算过去了。”   “至于之前伏击你的人,”陆承渊放下茶杯,“我大概有了些眉目,背后之人藏得深,等我确认干净,再告诉你。”   陆临舟点头:“好。”   对话简洁,高效,只有冷漠的规则感。   事情谈完,陆承渊站起身,向着众人微一颔首,转身。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自他进来后就一直沉默用餐的苏青。   “苏青,”他唤道,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掺入一点难得的温度,“我正要去你父亲那儿谈点事情,要一起吗?”   苏青握着刀叉的手停下来,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对苏蔓简单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窗外的海底世界,一条巨大的蝠鲼悠然滑过,投下短暂的阴影。   车门合拢,苏青侧头看向窗外。   街灯连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光带,引导着每个人去往不同的方向。   二十年前老挝境内的黄金城赌场外,她是蜷缩在肮脏角落里的小偷。   她永远忘不了,他曾举着枪,抵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钱你可以拿走,但钱夹里有我妻子的照片,不还给我,我就打穿你的下巴。”   那一刻,她记住了他的名字,陆承渊。   后来也是他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她成了苏鸿仁的养女,从此彻底改变绝望痛苦的人生。   几年后,陆承渊的妻子过世,她跟着养父苏鸿仁去吊唁,她见到他伏在亡妻的棺材前痛哭流涕,有一瞬间很羡慕水晶棺里的女人,如果自己能被他这样深爱,即使让自己立刻去死,她也甘愿。   车厢里,沉默良久,陆承渊先开口:“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一周。”苏青抽回思绪,回到现实。   “毕业后,打算回国发展,还是留在国外。”   “还没想好。”   陆承渊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线条冷淡的侧脸上,有审视,也有一点贪恋。   他看着她从一个浑身是刺,眼神凶狠的小野猫,长成如今这般清冷疏离、难以掌控的模样。   这蜕变,有他的手笔,却也渐渐脱离他的预期。   “听苏鸿仁说,你没打算回家住,订了酒店?”   “嗯,住酒店方便。”   “我在雅苑的别墅还空着,环境安静,安保周全,你搬过去,需要什么,跟我说。”   又是这样。   苏青搭在膝上的手指蜷起收紧,他总是这样,拿着对你好的名义,妄图想控制她。   在国外求学时,那些二十四小时隐在暗处的保镖,那些对她身边朋友的调查与警告……   凭什么?他好像忘了,当初是怎么斩钉截铁地拒绝自己,又义正言辞地呵斥:“苏青,我是你的长辈,你不要想太多。”   好啊,她收回心思远离,可偏偏,他又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出现在她面前,眼神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引诱,言语间藏着暧昧不清的试探,让她困惑,让她心乱如麻。   他到底想怎样?拒绝了她的真心,却又不断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用自认为的方式侵占她的生活。   苏青转过头,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隔阂:“陆承渊,你凭什么管我?”   陆承渊缓缓挪开视线,手指不停摩挲指尖的翡翠戒指:“你说凭什么?”他反问,将问题抛回,一如既往地善于掌控节奏。   “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你如果不想我误会,就应该离我远点。”   陆承渊的眉头深深地蹙起:“误会,误会什么?”   引诱猎物自己跳进陷阱是他的本能和拿手好戏,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情窦初开,会轻易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小女孩了。   她爱过他,很深,甚至现在也不能完全割舍。   但比起这份让她感到窒息和迷茫的感情,她更渴望挣脱束缚,自由呼吸。   “我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会藏进你后备箱里寻求庇护的小女孩了,”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用侧影和他划清界限,“我喜欢你,你拒绝了,但你的拒绝不够彻底。”   她的话,再次将两人之间那层模糊的窗户纸捅破了一点。   “苏青,我是你的长辈。”   苏青不想再听他这些陈词滥调,没有新意,也不够决绝。   她突然扭身,朝他靠过去。   一手缠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顺势送过去,直接坐在他的腿上。   陆承渊眉心骤拧,伸手欲推,力道却在她贴近的瞬间有了一丝迟疑。   下一秒,微凉的唇瓣,覆了过来。   唇瓣相贴,气息交缠。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一瞬的僵硬,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水味,是令人心旋摇曳又望而生畏的味道,她不舍得闭上眼,借着这样亲密的动作,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车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影飞快地掠过他深邃的眉眼,他的眼眸此刻深沉如夜,里面没有预料中的震怒,也没有她隐秘期盼的,哪怕一点情动的波澜,只有飞快掠过的诧异,旋即又被深不见底的平静覆盖。   良久,苏青主动退开。   空气瞬间涌入两人之间那点暧昧的缝隙,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带着自嘲,“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苏蔓下车,接过行李箱,伸手拦下一辆恰好驶来的出租车,弯腰坐进车里。   陆承渊目送她离开,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刚刚悬在她后背的手,僵硬地蜷缩着,他用力地捻动手指上的戒圈,几乎要拧进皮肉里。   坐在副驾的助理低声请示:“先生,是去苏先生那里,还是......回雅苑?”   陆承渊缓缓收回视线,眸中所有因苏青而起的波澜已尽数敛去。   “你确定,陆临舟的未婚妻是苏瑾?”   助理点头。   陆承渊困惑地眯起眼,手指抵住下巴:“你去查查那个苏蔓,看看她和临舟是什么关系?” 第47章 底线   ◎终于肯把爪子亮给我看了?◎   苏蔓回到七号别墅,梅姨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张罗着给她做一碗醒酒汤再睡。   她歪靠在沙发里,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是陆临舟发来的消息:刚才给我打电话?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陆临舟扶着醉眼朦胧的苏瑾上了车,她一个人坐着出租车到了码头,又一个人坐着船回到筑浪岛,这中间,她没忍住给陆临舟打了一个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掉,她当时觉得心里很复杂,说难过吧,不是,说解脱吧,也不是,反正就是揪心得难受。   苏蔓盯着他发来的消息,斟酌良久,敲下一行字:你和苏瑾回玫瑰园了?   几乎是信息发出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他的回复跳了出来:是啊,怎么了?   “混蛋!”苏蔓小声骂了一句,抬眼见梅姨过来,马上收敛情绪。   她一口气喝光醒酒汤,然后上楼回卧室,脱掉身上的衣服,在走进浴室前回复:没什么,你早点休息。   一只脚刚迈进浴室,就听见手机提示音:好,晚安。他回得很快,似乎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苏蔓扣掉手机,迈进浴室,拨开阀门。   这很好。   她对自己说。   他不再步步紧逼,疯癫执拗,甚至开始懂得划出界限,退回她所期望的位置。   眼睛里进了水,涩得难受,她伸手去抓毛巾按在脸上。   男人对女人的兴趣和耐心总是有限的,一开始或许还觉得新鲜,等到他真正厌倦了,或者遇到了下一个能挑起他征服欲的目标,他自然就会放手。   到那一天,你就真的自由了。   苏蔓一遍遍在脑海里重复着这个逻辑,想用它来抚平心底不合时宜的波澜。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好的发展,是她挣脱这段畸形关系必经的过程。   她走出浴室,头发上包着浴帽就躺到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就这样吧,她闭上眼,顺其自然,挺好的。   午夜,卧室的门慢慢推开一条缝隙,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口,久久,门重新合上。   清晨,苏蔓刚下楼准备吃饭,陆临舟的司机就等在了七号别墅门外。   “苏小姐,陆先生让我来接您。”   苏蔓蹙眉:“去哪?”   “陆先生在云鹿山庄有个牌局,让您过去。”   云鹿山庄在城郊最高处,车盘山而上,最终驶入一道极为隐蔽的铁艺大门。   里面的别墅规模宏大,不逊于玫瑰园,但风格更为内敛沉厚,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一种不经张扬的极致奢华,更是顶级隐秘的私人领域。   佣人引着苏蔓进入主厅,偌大的空间里,中央的麻将桌尤为醒目。   陆临舟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周身弥漫着一股通宵未眠的躁郁和低气压。   他听见脚步声,抬眸瞥了苏蔓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未消的戾气,随即就收回目光,扔出一张牌,没理她。   坐在他对家的宋璟川闻声回头,看到苏蔓,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笑着招手:“呦,苏蔓来了!快,快过来帮我玩两圈,我这脑子都成浆糊了,得去打个盹,实在顶不住了。”   陆临舟皱着眉看向宋璟川:“多事,叫她来做什么?”   “陆少爷,我是人不是畜生,我需要休息!”宋璟川说着将人按到座位上,“没事儿!随便打!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说完,抻了个懒腰,急急地上楼找卧房休息。   另外两个牌友,一个是宋璟川正想买他地皮的秦家公子,另一个是做金融融资的王总,两人脸上也都带着倦容。   王总见苏蔓坐下,半真半假地抱怨:“不行了,我也要找外援,陆总这输牌就不让人下桌的规矩,可真要了命了!”   苏蔓其实不太会打麻将,规则尚且生疏,出牌更是慢得像蜗牛,每一张牌都要掂量半天。   她小心翼翼地摸牌、看牌、犹豫,等她的功夫,秦家公子那边已经开始打鼾。   陆临舟一直没说话,只是气压越来越低。   终于,在苏蔓又一次长时间思考后,他“啪”地将手里的牌扣在桌上,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额?怎么了?谁和了?”秦家公子哥擦着口水问。   “不打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太慢了。”   牌局就此散了,秦少和王总如蒙大赦般,也上楼去找房间休息。   厅里只剩下苏蔓和陆临舟,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苏蔓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很久才轻声开口:“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陆临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东西。   半晌,他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楼上走。   卧室的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   陆临舟将她直接甩到床上,又迅速倾身覆上:“知道我为什么会输吗?”   苏蔓的心跳得很快,摇了摇头。   “因为我满心满脑都在想,”他凑得更近,“你和周斌单独在一起的那十二个小时,到底都在做什么?”   卧室的门被推开,又被用力掼上。   陆临舟将她直接甩到床上,随即俯身压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知道我为什么会输吗?”   苏蔓的心跳得很快,茫然摇头。   “因为我满心满脑都在想,”他凑得更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你和周斌单独在一起的那十二个小时,到底都在做什么?”   苏蔓身体一僵,脸色瞬间苍白:“你……你知道了?”   “是啊,”陆临舟冷笑,指腹用力碾过她的手腕内侧,留下一道红痕,“周斌那个人八面玲珑,让他开口说点什么,不难。”   “我可以解释,”苏蔓抓住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指下皱成一团,“我只是想拿回别墅里的老榆木茶台,才跟他去拍卖会,我......”   “苏蔓,你一直拿我的话当耳边风吗,嗯?”陆临舟打断她,看着她仍在张合的嘴,一股邪火直冲脑顶,真想一口咬死她,“我说过,你要什么,尽管开口,我都可以满足你,但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呼吸交织:“苏蔓,我的底线就是,你永远不能骗我。”   说完,不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吻重重落下,堵回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空气被他蛮横地卷走,胸口因窒息感而剧烈起伏,撞上他同样急促的心跳。   一种深切的委屈和未被理解的倔强涌起,瞬间逆反心理作祟。   她忽然仰头,不再是承受,而是主动去求索,回应这个吻。   陆临舟显然没料到她竟敢在此刻迎合,雷霆万钧的攻势被她突如其来的柔软包裹。   就在他怔忡的瞬间,苏蔓抓住转机!   她用尽全身力气,借着纠缠的姿势扭转身形,同时双手在他胸上一推。   陆临舟只觉一股力量袭来,再加上他倾覆下来的重心不稳,竟被她硬生生地掀翻过去!   苏蔓顺势起身,反将他压在身下,长发垂落,落在他脸上,攻守相易。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不眠的灯火泄进来的一点稀薄的光影。   苏蔓此刻长发散乱,双眸被水光浸得晶亮。   她低头俯视着他,喘息未定,低声呵斥:“陆临舟!你不许诬陷我!”   身下的男人在最初的几秒惊愕后,眼眸瞬间恢复汹涌:“我诬陷你?”他瞬间发力,手掌扣住她的腰......   但苏蔓早有准备!在他发力的同时,膝盖抵住床垫,双手更是先一步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的力量在有限的空间激烈对抗。   慢慢的,苏蔓力量不逮,额头渗出汗,手臂开始颤抖,马上就要压制不住他手臂上的强横力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眼中水光一动,突然放弃了的对抗,身体向前一沉,俯身贴近!   柔软的唇瓣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一个炙热湿润的轻咬,不重,却带着酥麻的痛楚和无法言喻的撩拨。   这对陆临舟堪称致命的一击!   “呃!”一声压抑的低喘,所有对抗的力量奇迹般地卸去大半,攥着她腰的手下意识地改为扶握,指尖甚至带着流连。   湿热的吻顺着性感的喉结线条辗转向上,陆临舟的胸腔剧烈起伏,喉结在她唇齿下不受控制地滑动。   预想的惩罚彻底变了味,紧绷的身体线条悄然软化,按在她后背的手,不知不觉地从控制变成了拥抱,将她紧紧锁在自己怀里。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任由温软湿热的触感燎原。   见他终于平静下来,苏蔓坐起身,从他身上退开,跪坐在一旁。   她整理一下散乱的长发和衣襟:“陆临舟,别的事我可以妥协,但事关我爸爸,还有公司,我绝不会妥协。”   她指的是老榆木茶桌,事已至此,再瞒再藏也没用,不如就全部说出来,省得他乱想。   陆临舟也坐起身,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等下文。   “今天跟你交一个底也好,我跟苏鸿业之间,一定会有一场恶斗。”   陆临舟知道,苏蔓父亲的离世与苏鸿业脱不开干系,苏鸿德去世后,苏鸿业又连敲带打地将苏蔓逐出集团,半分没有顾念亲情。   以苏蔓睚眦必报的性子,重回集团与苏鸿业分庭抗礼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此刻,她翅膀上的羽毛还不够丰满,强行展翅,只能摔得头破血流。   “如果你愿意置身事外,娶了苏瑾后,安分做苏家的女婿,”苏蔓顿了顿,声音带着艰涩,“算我......感谢你。”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骤然转冷:“但如果你选择站在苏鸿业一边,那就是我的敌人,我虽不能与陆家抗衡,但人都只有一条命,把我逼急了,我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陆临舟哼出一声:“威胁我?你觉得有用吗?”   “有没有用,试过就知道了。”她丝毫不退。   陆临舟看着苏蔓的目光深邃难辨,审视她这番话里有多少虚张声势。   半晌,他忽然低笑一声,伸手,用指背轻蹭她的脸颊,动作亲昵:“苏蔓,你终于肯把你的爪子亮给我看了。”   他倾身向前,两人的额头相抵:“不过,我不需要站在任何一方,看你们斗,我坐收渔利不好吗?”   “什么意思?”苏蔓推开她。   陆临舟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下床:“你我之间的事,还不至于我放下集团的业务,亲自过来海丽一趟,专门报复你。”   “......?”   “陆家想要苏家在新能源领域的中游市场,我,是来吃掉苏家的。”他挑眉,言语里带着胸有成竹的得意。   苏蔓这才恍然,是她看得太浅,也被陆临舟浓烈的情感迷惑得太深,一个资本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只局限于无聊的情爱纠缠里?   “当然,”他开始脱身上的衣服,“你,是我这趟海丽之行的意外收获,让我觉得意犹未尽。”   一旦掌握中游市场,就相当于掌握了产业链的终端,那在新能源领域,就只剩陆家一家独大,这样的买卖,这样的前景,才是陆临舟想要的最终目标。   陆临舟将衣服丢到床边,转身走进浴室。 第48章 淋雨   ◎“说实话,不信”◎   “清一色一条龙,自摸!”陆临舟指尖一掀,麻将牌哗啦啦推倒,唇角勾起恣意的笑。   他刚洗过澡,墨色衬衫松垮系着两颗扣子,眼底淡淡的青黑未散,却把先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戾气冲得干干净净,只剩疏懒的张扬。   宋璟川在一旁啧啧称奇,语气带着点打趣的酸:“陆总这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呦!就这么一会,快把之前输的全赢回来了吧?老话怎么说来着,哦,对,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陆临舟不接话,只低低笑了声,眉眼间的郁结倒是真舒展了不少。   又一轮牌局开始。   片刻后,他再次将牌悠然推开,声音平静,却带着石破天惊的效果:“十三幺。”   哀嚎声此起彼伏,秦少拍着桌子直咧嘴:“陆临舟是喝了锦鲤血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陆临舟慵懒地靠进椅背,带着胜利者的睥睨。   宋璟川忽然瞥见客厅的时钟,猛地弹起来,叫起来:“不能玩了不能玩了!马术比赛开始了!”   陆临舟将手里的牌丢回牌桌上:“今天先这样,我叫司机先送你们回去。”   “多谢小陆总,您和苏云集团合资新公司的融资规划,改日我登门拜访细聊?”王总先起身。   “好。”   秦少打着哈欠,朝陆临舟摆摆手:“不用送我,我朋友已经在外面等了,换下一场玩。”   陆临舟点点头:“注意身体。”   秦少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苏蔓等到两人走了,才从楼上下来:“陆临舟,你们说的新公司,是望澜湾项目的?”   陆临舟有点诧异,挑眉点点头:“消息挺快啊。”   “你们开发望澜湾的项目,成立项目组就好,为什么要成立新公司?”   方才还不错的心情,被这质问搅得瞬间阴霾。   陆临舟起身绕过她往电视前走,“我有必要告诉你吗,”说着,坐进宋璟川旁边的沙发,长腿交叠,“再说,你好像跟苏云集团没什么关系吧?”   “苏云集团是我爸爸创立的公司,你说怎么跟我没关系?”   “但集团现在的董事长是苏鸿业,”陆临舟转头看她,眉峰皱起,“苏蔓,认清现实,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陆临舟!”   “怎么了?苏蔓!这就急了?”他好整以暇地看她发怒。   “我说你俩能不能挪挪窝吵?关键时刻!别耽误我看我媳妇比赛!”宋璟川抱怨,目光直勾勾盯着电视,生怕错过一秒。   电视上,马术比赛现场,一骑黑影跃进赛场。   黑马白鬃,异常神骏,马背上的骑手白裤黑衣,身影挺直。   苏蔓咬牙压下怒气,低声说:“送我回去!”   “司机送人走了,”陆临舟目不斜视地看比赛,“想走,自己下山。”   身后一阵风过,苏蔓没再废话,就真的独自离开别墅。   宋璟川直到比赛结束,骑手稳稳落地时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陆临舟:“我说你这追女孩的方式,是跟阎王爷学的?好话不会好好说?非要把人往死里气?”   “还没结果的事,说那么多干什么?”   宋璟川关掉电视:“人与人之间是需要沟通的,你总摆你那副霸道总裁样,什么事都要稳妥后再告诉她,不怕她之前就跑了?或者......恨上你?”   陆临舟不想再谈这个话题,转到正事上:“老榆木茶台的事怎么样了?”   提起老榆木茶台,宋璟川抬手挠了挠额角,俊朗的脸上泛起为难:“黄老看上的东西,那就是他叼进嘴里的肉,没那么好松口。”   “那茶台来头不小,据说是明末一个避世画家用过的老物件,”宋璟川凑过来,“坊间传闻,他当年为了躲避战祸,把自己最要紧的一方铭印藏进了茶台的暗格里。这事真真假假,但黄老信啊!老人家甚至发了话,若有必要,不惜将茶台拆了,也要找出那枚铭印。”他叹了口气,摊手,“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动用关系,暂时把茶台扣在国外的仓库。这边,再慢慢磨,看能不能劝动黄老回心转意。”   “这种捕风捉影的故事,十有八九是后人为了抬举他真迹的价值杜撰出来的,”陆临舟眉头微蹙,“黄老这样的人,怎么会信?”   “可能是上了年纪吧,你看那些帝王,晚年不也一门心思扑在修仙长生上?这人嘛,年纪上来了,就会对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感兴趣。”   宋璟川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唏嘘,“这故事一传开,那位画家的真迹估值就像坐了火箭,已经破亿了!”他歪头,眼里闪着半真半假的艳羡,“可惜我小时候没学过画画,不然现在也留下一幅,等我百年之后,让我的子孙如法炮制,编个足够传奇的故事。既能让我名留青史,又能给他们留下一笔巨款,岂不两全其美?”   陆临舟没有接他这不着调的话,眉头反而蹙得更紧。   窗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闷雷。   宋璟川被雷声吸引,扭头望向窗外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呦,这就要变天了?你说这会儿……”他话音一转,目光瞟向陆临舟,“苏蔓,有没有叫到车?”   苏蔓沿着盘山公路向下走,没几步,后脚跟就被鞋口磨得生疼。   她心下烦躁,索性弯腰把鞋脱了,拎在指间,赤脚踩在柏油路上。   这片山头是私家别墅区,幽深寂静,除了住在这里的人,平时罕有行人车辆穿行。行至山腰,手机信号更是断断续续,她试了几次叫车软件,最终只得到无响应的空白。   抬头望天,方才还只是晦暗的天色,此刻已浓重如墨。大团大团的乌云低低压下来,夹着水汽和土腥气,呼吸间满是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狂风乍起,吹得道旁树木枝叶狂舞,发丝凌乱地扑在脸上,苏蔓扯了扯嘴角,连天气都跟她作对,真是,背到家了!   没走出几步,雨点子便砸下来。   她有点后悔,后悔当时太冲动,可回头望去,来路已模糊在雨幕之后。   已经走了这么远,再折返回去,不仅照样淋成落汤鸡,更让那个人看了笑话。面子与里子,一样也抓不住!   算了,她咬牙,加快步子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踏水声,越来越近。   陆临舟撑着一把黑色大伞追了上来,伞面微微倾向她,堪堪遮住倾泻的雨水。   苏蔓继续走,不想理他,甚至故意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他的伞。   丝质的衬衫被雨一浇,透了光,紧紧地贴合着窈窕的曲线,脚底被地面磨得通红,小腿上沾满了泥点。   陆临舟打量她的狼狈,眉头紧锁,走过去将人拽进怀里,然后将伞柄强硬地塞进她手里,俯身,一手抄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稳住她的后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苏蔓惊呼一声,手立刻攀住他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伞歪了一下,雨水扫过他的脸,顺着下颌滑落。   “撑好了!”   苏蔓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   雨声喧嚣,黑色的伞面下却是一方奇异的静谧天地。   苏蔓被他牢牢抱在怀里,被迫举着伞,视线所及,恰好是他领口露出来的锁骨,一颗水珠从发梢滑落,流过锋利的喉结,顺着脖颈往下,最终隐进衬衫里。   “苏蔓,你想回苏云集团吗?”这一句,让苏蔓蹙起的眉心舒展,回到苏云集团,是她这几年做梦都想的事。   “怎么回?”她迅速摒弃不快的念头。   陆临舟唇角一弯,没说话,将人颠了一下抱紧,继续向山下走。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周围织成一道水幕。   两道车灯刺破雨幕,由远及近。   黑色的轿车去而复返,慢慢地停在他们身侧。   陆临舟拉开车门,将苏蔓放进后座,自己也随即坐了进去。   回到七号别墅,苏蔓跟在陆临舟身后上楼,再问:“陆临舟,你说,怎么能回到苏云集团?”   陆临舟从浴室拿了一条毛巾披在她头上,又拽了一条盖在头顶擦头发,依旧不说话。   “陆临舟,”苏蔓转到他面前,“说话啊,怎么回?”   陆临舟抬手帮她擦头发:“你信我吗?”   “要听实话吗?”   “当然。”   “不信。”苏蔓退开一步,走到镜前自己擦头发。   陆临舟苦笑,也对,凭两人目前的关系,她怎么可能会信。   “但是,我愿意相信一次。”苏蔓又开口。   “嗯?”   “抛开个人恩怨,你确实是我进入苏云集团的捷径,”苏蔓转身看他,“但是,我不认为,你会真心想帮我。”苏蔓握着毛巾,走进浴室洗澡。   水声响起的时候,陆临舟还在想她最后那句话,不是没有真心,是她从来都看不到他的真心。   第二天清晨,陆临舟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老榆木茶台,是积玉堂的黄靖拍走的。”   苏蔓手握刀叉的手一顿,蹙眉:“黄老?”   苏蔓眉心皱得更紧,如果是黄老中意的东西,她还真的没有把握将茶台拿回来。   陆临舟看她一眼,问:“宋家准备在海丽建一座马场,我要去港城谈谈合作,有兴趣吗?”   “港城?那我可以去碎玉堂看看吗?”苏蔓眼底一亮。   陆临舟:“茶台现在在国外,你这会去也看不到。”   苏蔓:“我就是想知道,黄老怎么会突然对一个老榆木茶台感兴趣?” 第49章 港城   ◎怎么是她?◎   苏蔓与安娜做了最后的交接手续,将整个艺术馆的业务交给她,还从馆长办公室搬出来,给安娜腾地方。   “苏蔓,没有必要把办公室让给我,而且,”安娜拧眉看着比原先小了不止一倍的办公室,“这么小的办公室,不合适你的身份啊!”   “你是馆长,自然要坐镇馆长办公室,以后谈业务也好,处理事务也好,都会名正言顺。而且,馆里的策展师都是学艺术的,心气儿一个比一个高,你不拿出点官威,不好摆弄他们。”她把玉雕小狗放进包里,拿起水杯想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水还没沾到唇就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直咳得眼角泛红。   安娜走过去抚她的后背:“我可是听你咳嗽好多天了,最近流感特别厉害,你多休息。”   苏蔓缓过气,摇摇头:“没事,就是前几天下雨,稍微着了点凉。”   走出艺术馆时,阳光有点刺眼,苏蔓却觉得骨缝里都渗着寒意,脚下也是软绵绵的。   她强撑着坐进车里,又浑浑噩噩地上了船,好不容易挨到七号别墅。   “苏小姐,您不舒服吗?”迎上来的梅姨满脸担忧。   这几日,苏蔓的咳嗽越来越频繁,喝下去的枇杷雪梨水也不怎么管用、   梅姨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惊呼一声:“这么烫!”   五分钟后,体温计上的水银柱停在38.9度。   “这不行,要赶紧给陆先生打电话!”梅姨拿起手机就要拨号。   “别打,”苏蔓按住她的手。“我睡一会就好,真的没事。”   陆临舟答应带她去港城,她不想因为生病错过。   苏蔓躺回床上,意识渐渐模糊,只依稀记得梅姨喂她吃了退烧药,又喝了一碗枇杷雪梨水。   昏沉之间,她好像听见行李箱滚轮擦过地面的声音,又恍惚看见陆临舟穿着西装站在门口的背影。   “还是一个人走了,”她心里泛起一阵委屈,旋即又开始怪自己,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生病,眼泪不自觉地落进枕头里。   退烧药终于起了作用,这会倒觉得肚子饿,苏蔓缓缓睁开眼,窗外已经黑透,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打在地板上。   她起身,拢着睡衣走出房间。   一楼只点着几盏壁灯,唯有厨房里的光线明亮。   一定是梅姨没睡,怕自己醒了会饿,给自己准备吃的,想到这,她心底一片温暖,慢慢走过去。   厨房门动,一个身影从门内出来,见到苏蔓时明显愣了一下。   “陆,陆临舟?”苏蔓诧异,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陆临舟端着一个茶色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旁边还有一块切好的栗子糕,上面撒了厚厚一层糖霜。   就在苏蔓怔愣间,他走近,伸手去贴她的额头,指尖的粗粝却让苏蔓瞬间清醒。   “烧退了。”   苏蔓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你没走?”   陆临舟走到餐桌前,“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走?”眼底无奈,“再说,答应你的事没做到,你醒了肯定要跟我闹脾气。”   苏蔓在他对面坐下,接他递来的勺子,声音带着鼻音:“你什么时候会在乎我闹不闹脾气?”   陆临舟没应声,把餐盘推过去:“烧了一天一夜,胃都空了吧,先喝点粥。”   苏蔓没再说话,默默用勺子舀粥喝。   “栗子糕是刚做的,”陆临舟见她肯吃了,语气软了点,“尝尝。”   “你做的?”   “嗯。”   “卖相一般。”苏蔓中肯地点评。   “材料都是半成品,跟以前肯定是没法比的。”   苏蔓咬了一口栗子糕,软糯的栗子香在口中散开,是好吃的,但跟以前确实没法比。   “你......不去港城了?”苏蔓咽下嘴里的栗子糕,轻声开口。   “等你病好了再说吧。”他拿起纸巾,颇自然地去擦她嘴角的糖霜。   后半夜,苏蔓没再烧起来。   安安稳稳睡到第二天早晨,被窗外的阳光晃醒。   伸手探向身侧,凉的,没人。   心底升起疑窦,她下床走出卧室,见梅姨正在厨房忙活。   “梅姨,陆临舟呢?”   梅姨放下手里的活:“苏小姐早啊,陆先生今天凌晨走了。”   “走了?”苏蔓愕然,昨夜的温存软语犹在耳边,说什么“不带你去,你醒了肯定要跟我发脾气”,转头还是把她丢下了。   她立刻火大,抓起手机刚要拨号,门铃响了。   江叙站在门口,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苏女士,这是小陆总让我交给您的。”   苏蔓冷着脸接过,里面除了去港城的机票,还有一张积玉堂的参观邀请函。   刚刚的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立刻泄得一干二净,一点压不住的窃喜在心底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飞机降落在港城,陆临舟派了司机过来接机,并吩咐先带她在港城逛逛,晚上一块吃饭。   苏蔓没心思逛,直接去了积玉堂。   车在太山南麓一处僻静的弯道旁停下。   苏蔓推门下车,湿热的海风立刻包裹上来。   积玉堂并非是她想象中那般钟灵秀气的江南园林,而是一栋带着浓郁欧式格调的巍峨建筑。   粉墙高耸,黛瓦层叠,在蓊郁山林的映衬下,透着威压。   她踩着脚下的青石板,走向黑漆铜环大门。   门向内打开,迎面是一堵巨大的青石照壁,整块石料上,以浮雕手法刻着繁复的岭南荔枝纹样,枝叶纠缠,果实累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向内窥探的视线。   石壁下方,一池浅水无声,几尾色泽浓艳的锦鲤静止般悬在水中。   “请问有预约吗?”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从照壁后走出,说话带着英语腔调的尾音。   “我姓苏,”苏蔓收回欣赏的目光,立刻递上邀请函,“之前与黄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承蒙他邀请,今日特来拜访。”   秘书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不好意思,苏女士,黄太太今日在馆内招待重要客人,不方便外人进入。”   “那我......明天过来?”   “明天也不方便,这一周都不方便。”   听着对方斩钉截铁的语气,苏蔓了然,这明显是不待见自己啊。   她与黄老只有一面之缘,按理说是不可能得罪他的,更何况她还带着邀请函,为什么会被拒之门外?   晚上,陆临舟接她出去吃饭,见她闷闷不乐,捏捏她的鼻子,问:“怎么了?不是带你来了吗?还不高兴?”   “你给我的邀请函是假的吧。”苏蔓没好气地将邀请函甩给他。   “假的?怎么可能?”   “我今天去积玉堂被赶了出来!陆临舟,你很不靠谱啊!”   陆临舟笑笑,“我怎么就不靠谱了?你这属于诽谤,我可不认,”发动引擎,“走,带你找地方说理去!”   车子驶离港岛繁华的灯火,向着新界的方向驶去,最终停在一处灯火通明的私人马场会所前。   不一会,见到佣人推着宋璟川出来。   苏蔓惊讶,看着一向风流倜傥的宋少此刻安静地坐在轮椅里,腿上还盖着薄毯,不禁蹙眉:“宋少这是......受伤了?”   宋璟川挥挥手将佣人打发走,才掀开毯子,长腿一迈,从容地自轮椅上站了起来,顺手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对着苏蔓惊讶的表情挑眉一笑:“没受伤,就是闲着无聊,找找感觉。”   陆临舟在一旁闲闲地补充,带着点看戏的意味:“有人要回来,宋少准备走苦情路线,用残疾博同情。”   “胡说!”宋璟川立刻反驳,“谁说我是为了她啊,我就是想坐轮椅不行吗?”   宋璟川选了一家中餐厅给两人接风,陆临舟大概讲了今天跟宋璟川姐姐谈建马场的事,宋璟川倒是兴致缺缺:“临舟,生意的事,你不用问我,跟我姐谈妥就行,我就负责签字,分红,玩。”   宋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家里长辈护得紧,不舍得他抛头露面,生意都是他的姐姐们在打理。   “行,到时候给你分提成。”   “那就多谢小陆总了。”宋璟川笑着放下菜单。   吃了一会,陆临舟才提起:“你给的那张积玉堂的邀请函,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宋璟川放下酒杯:“什么问题”   “她今天拿着邀请函过去,被一个秘书堵在大门口,硬是没让进。”   宋璟川拧眉:“不可能啊,邀请函是我前几天跟黄老求的,秘书不可能不认识啊。”   苏蔓自己解释:“我去的时候,正好遇见黄太太在招待客人,不方便打扰。我提出明天再来,结果对方直接说这一周都不方便,而且,”苏蔓回忆了一下,“我总觉得那个秘书看我的眼神,带着敌意。”   “黄太太?”宋璟川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皱起眉,“黄老的原配夫人二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很多年他都没有续弦的打算,现在的这位黄太太,曾是他的秘书,也是前年才结婚,要说年龄跟咱们差不多,是个极擅社交,八面玲珑的人物,赶客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更何况是拿着黄老亲笔邀请函的客人。”   “黄太太很喜欢做慈善的,”他说着,拿出手机,划动几下,展示给他们看,“喏,这是她前几天去山区捐款的照片。”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苏蔓握着餐具的手指收紧,陆临舟拿杯子的动作也顿在空中,他抬眼,与苏蔓的目光交汇。   怎么是她? 第50章 漏洞   ◎另一只手抬起,捏住她的后颈◎   清晨,晨雾将远处山峦勾勒出淡青色的剪影。   宋家马场不仅是港城规模最盛的马场,更是国内顶尖的马匹繁育基地。配备着全球最先进的养护与训练系统,每一匹马都有不少于三人的团队进行细致的养护照顾,出过不少冠军名马。   马场内除了宋家自己精心培育的赛驹,还寄养着不少来自各方显贵的爱马。   场内有专业赛道,偶尔会有些私人邀约的比赛。   黄老在马场有一匹自己的赛驹,名叫“晴雪”,是古老的阿拉伯马种,通身棕色,背上却有一撮白毛,像是晴天土地上尚未消融的最后一捧雪。   黄老对这匹马很是喜爱,只要有空就会过来看看。   “黄老,您这匹晴雪的状态是越来越好了。”   露台上,宋璟川陪在黄老身后,看向正在马场训练的晴雪:“看看这肌肉线条,这步伐,下次出赛,肯定能给您捧个奖杯回来。”   黄老眼里眯着笑,抚掌:“能跑个尽兴就好。”   “是啊,刚见到它的时候,它几乎瘦成一副骨头,当初也就想着它能健康活着就好。”站在他身旁的黄太太妆容精致,举止优雅。   宋璟川瞥了眼黄太太,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又转向黄老,建议道,“要不要下去跑两圈?”   黄老早就被他说的技痒:“走,陪我去跑两圈。”   “好。”   黄太太微微蹙眉,她不喜欢马身上的味道,这次要不是黄老坚持要带她过来,她才不肯来这地方。   黄老转身拍了拍夫人的手:“你去餐厅坐一会,我们很快回来。”   “好,我等你。”黄太太欣然点头,目送他们走下露台,才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餐厅,进入包厢。   刚坐定,听见门响,以为是服务员进来添茶水没抬头,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周扬,好久不见啊。”   马蹄声的闷响,敲打着此刻的寂静。   黄太太的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精雕细琢的优雅出现一丝裂缝,却又在下一秒强行稳住。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蔓,眼神里带着疑惑:“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苏蔓手里拿着茶盘,嗤笑一声,回手带上门。   慢慢踱到她旁边,提起茶壶,高高举起,给她的杯里添茶。   茶壶悬在周扬面前,透明滚烫的液体落进茶杯,迸溅出的水珠烫到她放在桌上的手背,她紧张地抽回手。   “才几年不见就把老同学忘了?周大才女记性不太好啊。”苏蔓放下茶壶,拿起茶杯,送到她面前。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扬强撑着,抬手去接茶杯。   苏蔓拧眉,“不知道?”挪开茶杯送到自己唇边,浅啜了一口,“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周扬感觉到老者不善,抓了包就要走。   苏蔓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突然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你干什么!放手!”周扬挣扎。   “大点声,把所有人都叫过来,一起听故事啊!”说完,手腕一扬,将茶水泼过去。   “啊!”茶水这会没有那么烫,但还是惊得周扬全身发抖,还没来得及发作,见苏蔓已经扬起手,她条件反射般地低头去躲,踉跄几步坐回椅子上。   预料中的巴掌并未落在脸上,而是重重拍在圆桌上。   “砰”的一声,震得桌上茶杯碟子嗡嗡作响,茶壶里的红茶剧烈晃动,漾出深色的水渍。   苏蔓倾身向前,逼近周扬,眼底像是藏了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刮着对方的脸:“周扬,戏这么好,不做演员,可惜了。”   ......   当年如果不是霍之洲的软磨硬泡,精神病院那地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去。   长长的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下,映出一张张或麻木或空洞的脸,扭曲得有些诡异。   每个人都像是困在混沌噩梦里的游魂,浑浑噩噩,如魑如魅。   即便是过去这么多年,一想到当年的情景,她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的窒息,想要立刻逃离。   所以,当她推开病房门,看见被束缚带绑在床上,眼神空洞的周扬时,同情心瞬间没过理智。   曾经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头发枯黄凌乱,贴在汗湿的脸颊,嘴唇干裂苍白。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腕和脚踝,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勒出了深紫色的淤痕,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霍之洲喉咙哽咽:“周……周扬……”   听到声音,床上的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过来。   下一秒,周扬的嘴角向上扯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苏蔓,霍之洲,你们来看我了。”   ......   周扬已经从惊慌失措中冷静下来,她如今已经是黄太太,没有人,也没有事,可以动摇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如果有,那就让她消失。   想到这,她慢慢挺直了背,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扯动嘴角:“苏蔓,你想做什么?”   苏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装失忆了?”   “苏蔓,你来港城,到底想做什么?”   当年的事,她的确骗了所有人,但也就是骗过了所有人,才成就了今天的黄太太,对此,她不后悔。   苏蔓看着她迅速变脸,不急不缓地走到茶几旁,执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汤,然后将茶杯推至周扬面前。   她今天来,是谈交易的,至于以前的事,她此刻没心思理:“为什么拦着我进积玉堂?”   周扬瞥了一眼茶杯,没有碰,抬起下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你进!”   “呵,”苏蔓冷笑一声,“周扬,且不论我们之前的那些烂账,你的事,我最后,也算帮了你一把,”她将帮字咬得极重,“按道理,你就算不念着我这点好,也不至于在背后落井下石。”   “但我打听过了,老榆木茶台的事,是你,在黄老耳边讲了一个故事,让他觉得那茶台是个了不得的宝贝,才不惜代价非要拍下来。”   苏蔓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明白,周扬,你要那个茶台做什么?它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还是说……你纯粹就是为了给我添堵,不惜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周扬的脸色在苏蔓的逼视下发白,搁在膝上的拳头攥紧,几乎是咬着牙小声嘀咕:“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绕一大圈子给你添堵……”   “所以,”苏蔓捕捉到她话语里的漏洞,“你是受人所托?”   “不是!没有!”周扬立刻尖声否认,带着慌乱,“你别胡说……”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   “黄老的暖雪真是名不虚传啊!刚才那几步跑得,精气神十足!”宋璟川人未至声先到。   身后的黄老满脸红光,心情极佳:“是你们会调理,璟川你功不可没啊。”   “呦,”宋璟川目光落在对坐的苏蔓和周扬身上,故作诧异地挑眉,“你们这是……聊上了?”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苏蔓瞬间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起身走到黄老面前,微微躬身:“黄老,久违了。我是苏蔓,之前在海丽的慈善晚宴上,有幸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黄老略一思索,便和蔼地笑起来:“哦,是苏小姐啊!记得记得。”他忽然看向宋璟川,“璟川前几天找我要的邀请函,不是给你的吗?怎么一直没见你过来积玉堂坐坐?让我这老头子想尽尽地主之谊都找不到机会。”   苏蔓闻言,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周扬。   周扬在她目光扫过来的瞬间,看清她眼底的挑衅,拳头握得更紧,指尖扎进肉里。   她为了嫁给黄老,做了很多事,也隐瞒了很多事,一旦被苏蔓戳破......   苏蔓将她这副紧张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带着嘲讽。   “亲爱的!”周扬抢步上前,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截住她的话头,“这位是苏小姐,其实是我的……”   “黄老,”苏蔓高声打断她,微笑道,“本来收到邀请函就该立刻去拜访的,只是初到港城,琐事缠身,一直没能抽出空来,实在是失礼了。”   说完,又看了周扬一眼,眼神平静。   黄老自然不知这其中的暗潮汹涌,听闻此言,笑着说:“你们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有时间带着璟川一块过来,咱们好好叙叙。”   苏蔓独自一人走出马场。   门口,一辆大G降下车窗:“老同学见得怎么样了?”   苏蔓看清驾驶室里的人,径直走过去,拉开驾驶室的门,定定地看着他。   陆临舟有些意外,侧过头来看她,眉头微蹙:“怎么了?”   下一秒,苏蔓忽然倾身过去,伸出手臂环住他,带着些许蛮横和依赖。   陆临舟垂眸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空着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缓慢地抚摸:“受委屈了?”   怀里的人摇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有点痒。   过了好几秒,她闷闷的声音才从颈间传来,“今天见到周扬,忽然想起之前的很多事,其实她有很多漏洞,只不过因为她是女生,我就习惯性将她当做弱者,所以才会,才会被她骗得团团转。”   “才会……那么误解你,还……害了你,”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对不起,陆临舟。”   她有点紧张,指尖一下一下抠他后衣领的布料。   陆临舟抚着她后背的手一顿,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就只有对不起?”   苏蔓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赔一条命给你。”   陆临舟眼底的温柔消失,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捏住她的后颈:“你的命有什么用?”   苏蔓依旧执拗地看着他:“真的,我赔一条命给你。你就不要再恨我了,我们之间......就再也不亏欠了,好不好?”她其实想说重新开始,但想到如今两人的处境,似乎都没有资格重新开始。   “好不好?”见他不出声,她又追问一遍。 第51章 契机   ◎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两人一回到酒店,陆临舟便径直进了浴室。   苏蔓踱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港湾星星点点的灯火。   周扬并不怕身份暴露,宋璟川说过,黄太太如今掌握着黄老的大半身家,就算东窗事发,她大可以换一个地方,逍遥过自己的日子。   此时撕破脸,只会让自己与周扬彻底成为死敌,对她查清老榆木茶台背后的意图没有任何助益。   她需要一个契机,既能撬开周扬的嘴,又能让她有所顾忌,不敢鱼死网破。   正凝神时,浴室里传来陆临舟的声音:“苏蔓,帮我拿条毛巾,在行李箱里。”   磨砂玻璃门开了道缝,一只湿漉漉的手臂伸出来。   苏蔓抬眼,视线越过他的手臂,落进门内。   他习惯性地将湿发全部向后拢去,高挺的眉骨下,热水氤氲的雾气柔和了他眼底惯有的冷,透出清润的亮,流水自头顶落下,沿着紧实的腹肌往下淌,划出一道道清晰的水痕。   面对如此“美色”,苏蔓竟一时呆住了。   这个男人,无论看过多少次,在这种褪去所有外在锋芒的时候,依然有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力,让她移不开眼睛。   “看够了没有?”陆临舟接过毛巾,挑眉在她发怔的脸上打量一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女流氓。”   “谁看你了,我是在想事情,”苏蔓立刻挪开视线,顺便又找补一句,“你才是流氓!洗澡不带毛巾,故意让别人看!”   “想事情想到眼睛都直了?”他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头发,“要不要进来一起想?顺便帮你醒醒神,苏蔓,你如果想要,可以直说,我随时......”   “滚!”苏蔓避开他的气息,耳根更热,扬起下巴,靠在门框上,就着刚才被打断的思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周扬当年消失,霍之洲用了各种关系手段去找,硬是没找到半点线索。这才几年功夫,她摇身一变,就成了港城古董界头面人物黄老的太太,这身份转换,未免太天衣无缝了些。”   陆临舟擦头发的动作顿住,隔着雾气看她:“所以?”   “所以,她背后一定有人指点,而且是个手段和能量都相当厉害的人物。帮她抹掉过去,打造新身份,再精准地送到黄老身边……这一套操作下来,滴水不漏,绝非等闲之辈。”   陆临舟闻言牵起唇角,将毛巾搭在肩上:“听起来是很高深莫测,不过苏蔓,”他语气凉凉,“你不也干过类似的事么?把那个孙晴,精心调教好了,送到姚林身边,本质上,你们都是拉皮条的。”   “你!”苏蔓的脸色瞬间垮下来,冷声道,“陆临舟,你嘴巴真臭!”   被陆临舟这么一刺,原本有些清晰的思路又被打乱。   她用力掼上浴室的门,坐进沙发,打开电视。   嘈杂热闹的声音瞬间填满房间,是一个正在热播的亲子综艺。   其中一个家庭的女明星曾经是绯闻满天的演员,后来因为艳闻太多被秘密封杀,这几年风头过了,想借着综艺的流量重新出道,私下里却照样不安分。   屏幕上女演员的笑脸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苏蔓纷乱的思绪,也将周扬的脸重新拉回眼前!   周扬的亲生女儿,她收养的孩子,陈家的血脉,小星星!   周扬可以对她苏蔓硬扛,可以对过去抵死不认,但她能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对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也可以完全无动于衷吗?   她关掉电视,拿起手机,点开视频通话的界面。   陈母的脸先出现在屏幕上,然后是一颗小小的脑袋,努力凑进屏幕里,肉乎乎的脸蛋红扑扑的。   “苏妈妈!”小星星声音软糯。   “小星星,”苏蔓笑得温柔,“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听医生和奶奶的话?”   “有听话。”小星星用力点头,但随即小嘴微微嘟起,小声补充,“就是……奶奶说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吃,天天都要喝好多汤药……”她偷偷瞥了一眼镜头外,声音压得更低,“苏妈妈,我好想出去玩啊。”   苏蔓的心被她这委屈的小眼神蛰了一下。   肾移植手术虽然成功,但后续的养护和心态同样重要,周延的过度紧张固然是爱,却也像一层透明的罩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星星想不想来苏妈妈这里玩?”   “好啊!”   “港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有漂亮的灯,好吃的东西,还有迪士尼乐园哦。”   小星星的眼睛瞬间放光,几乎要跳起来,但又强行忍住,急切地转向镜头外,声音带着祈求:“奶奶!苏妈妈问我想不想去港城玩!我想去!我可以去吗?”   镜头微微晃动,周延的脸出现在小星星旁边。   她看上去更清瘦了些,脸色暗淡无光:“小星星的身体刚稳定,出门远行太劳累,而且港城人多,我……不放心。”周延很客气,全然没了当初的颐指气使。   毕竟,苏蔓,才是法律上名正言顺小星星的养母。   “您最近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照顾小星星很辛苦吧。”   周延心头一紧,知道苏蔓看出了她的推脱之意,只得顺着说:“人上了年纪,精力不济,出远门恐怕……”   “正好,”苏蔓的笑容更深,“小星星的干爹霍之洲您认识吧,他这两天正好要来港城办事。我明天跟他说一声,让他绕道去接星星过来。这样您就不用奔波了,正好在家好好休息,调理一下身体。”   周延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又低头看看孙女眼底的期盼,最终妥协。   “那……那好吧,星星,到了妈妈那里,一定要听话,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谢谢奶奶!苏妈妈万岁!”小星星欢呼起来,小小的脸上满是终于能“越狱”的兴奋。   苏蔓又与周延不走心地寒暄几句,简单说了一些艺术馆的情况以及安娜接任馆长的事,结束视频。   港城国际机场,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   一个穿着明黄色连衣裙的小小身影,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从闸口后面蹦跳着出来。   “小星星!”苏蔓第一眼就见到她,笑着朝她挥手。   “苏妈妈!”童声穿透嘈杂,小星星张开双臂,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过来,一头扑进苏蔓早已蹲下张开的怀抱里,撞了个满怀,“我好想你啊!”   “我也好想小星星啊。”苏蔓笑着将怀里温软的小身体紧紧搂住。   “苏妈妈骗人,那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呀?”小星星把脸埋进她怀里,委委屈屈地控诉。   “对不起,宝贝,苏妈妈最近有点忙,跟奶奶在一起生活习惯吗?”苏蔓亲了亲她的发顶。   “嗯,周奶奶对我很好,就是总限制我吃零食,不如霍爸爸对我好。”   霍之洲推着行李车跟上来,下巴带着青色的胡茬,风尘仆仆。   “这到底什么事啊,非要见面才能说,还要我带着小星星过来。”语气里有抱怨。   他的目光扫过苏蔓身后的陆临舟,眉头动了一下,半开玩笑地问,“这位是......男朋友?我说你怎么不自己去接小星星,原来是......”   苏蔓抱着小星星站起来,语气自然地回答:“不是,是司机。”   戴着口罩的陆临舟在听到“司机”这两个字时,露在口罩外的眉轻蹙,深邃的眼底掠过晦暗。但他什么也没说,上前一步,沉默地从霍之洲手中接过行李箱。   “走吧,车在停车场。”苏蔓抱着黏在她怀里不肯下来的小星星,转身往电梯走。   陆临舟推着行李箱,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侧后半步的距离,认真扮演司机。   机场通往停车场的廊桥通道里,灯光通明。   小星星一手牵着苏蔓,另一只小手自然而然地去够霍之洲的手指,三人并行,透着一股寻常人家般的温馨。   霍之洲:“你在盐州的那个实验室,进展怎么样了?听说投入不小。”   苏蔓正低头研究小星星脑袋上的辫子,闻言抬眸:“已经完成调试,开始正式运转了。”   霍之洲忽然感觉到后背凉丝丝的,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大哥的研究所最近拿到新的基金投资,准备继续深挖人体再造干细胞的高效复制方向,需要极高纯度的氢气作为特定培养环境,有机会我介绍他跟你详细聊聊。”   “什么方向?人造器官?”苏蔓来了兴趣。   “我大哥没跟我细说,估计是吧?”   小星星仰头看看苏蔓,又看看霍之洲,听不懂,开始高兴地晃着两人的手。   走在后面的陆临舟眼里的冷意越来越浓,他忽然加快脚步,行李箱的滚轮在光洁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掠过霍之洲身侧,用肩膀顶了他一下,然后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着停车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有病吧?不会看路啊!”霍之洲不满地嘀咕道。 第52章 黑心   ◎苏蔓笑了一下,仰头吻他的唇◎   这些年,霍之洲的心里也有一根刺,扎得太久太深。   周扬当年的遭遇以及后来的消失,几乎成了他的原罪,让他把一切归咎于自己的疏忽与无能,困在漫长的自责里。   如今,让他亲眼见到记忆中那个需要保护的女孩,已摇身变为港城古董界呼风唤雨的黄太,光鲜地周旋于名利场游刃有余,这比任何劝慰都更有力。   他的执念,是该放下了。   酒店套房主卧里,玩累了的小星星终于沉入梦乡。   苏蔓轻轻掩上门,揉揉发僵的肩颈,一抬眼,便看见坐在沙发暗处的陆临舟。   他没开大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灯火,独自坐着。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底化了一半,琥珀色的酒液只剩下浅浅一口。   睡袍的领口随意敞着,湿发半干,几缕垂在额前,手指关节支在唇上,带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危险。   “还不睡?”苏蔓走过去,“今天谢谢你了,陪我们一整天。”   陆临舟这才像是察觉她的存在,缓缓抬眸。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重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哄睡了?”   “嗯,玩得太累了,沾枕头就着。”苏蔓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陆临舟看她一眼,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在杯壁上,清亮的声响。   他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虚处,“当年,你跟霍之洲因为周扬断了交,又因为周扬......”陆临舟拧眉,想到七年前的轮渡之夜,自己被他们两人逼得跳船的画面,胸口一阵阵地发紧,“你那个养女还叫他爸爸,你们的关系看来不错。”   苏蔓眸光微动,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她不想让霍之洲这么快就知道陆临舟就是当年的顾常念:“那时候觉得他人不错,直率,重义气,但也仅此而已,我跟他可以做敌人,做朋友,做伙伴,唯独,做不了情人。”   “是吗?”陆临舟扯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但我看他今天,倒是挺念旧的,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忌讳什么,给孩子买礼物都会给你也带一份,尤其是听到你养女叫他爸爸的时候,特别高兴。”   苏蔓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难以言喻的痒,从心尖爬上来。   她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打量他紧绷的侧脸线条:“陆临舟,你这是在......翻旧账,还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陆临舟终于转眼看她,眸色深深:“我看他顺不顺眼,重要么?”他反问,语气依然淡。   吃醋了。   而且醋得不轻,酸味都快漫出来了,偏偏还要用这副冷静自持的壳子装着。   苏蔓心里的痒更明显,她忽然起身,坐到他腿上,双手缠住他的脖子,温言软语:“吃醋了?”   她的靠近,她的温顺,奇异地抚平了陆临舟心底一部分躁郁的褶皱,却又掀起了另一层更深的波澜。   “你为什么要收养小星星?”   苏蔓没料到话题跳转到这里,怔了一下。   许多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她将额头贴上他的侧颈,声音很轻:“最开始......我以为,她是你和周扬的孩子。”   陆临舟眼角抽动,抬手捏住她的后颈,迫她看向自己:“我的孩子?”   苏蔓挣开他的束缚,重新靠上他的肩,自嘲地笑了笑:“后来仔细看,小星星的长相跟你没有半分相似,我才开始觉得不对,才开始重新去查当年的事。”   陆临舟揽住她的腰,将人抱进怀里,苏蔓在他怀里彻底放松下来,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脸贴着他胸口,听他沉稳的心跳。   “有些事,”她缓缓开口,指尖在他睡袍的纹理上划动,“我也是到今天,把所有碎片拼起来,才真正想明白的。”   陆临舟捏住她的手,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示意她继续。   “你转学过来之前,周扬每年都能拿到最高的奖学金,她是那种目标明确、善于利用规则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的人。但你来了之后,成绩上,她再也压不过你。”   “拼不过成绩,她就想换条路,最开始,她尝试用各种方法影响你,论坛栽赃,对你造谣,甚至想过用暴力废了你,但你那时候跟我走得近,她没有机会。”   窗外的灯火在她眼底映出一点寒凉。   “后来,她给你写了一封情书,又阴差阳错,被陈屿捡到了。”苏蔓的声音更沉了些,“陈屿,当时对她用了药,侵犯了她,但是,”她抬起眼,看向陆临舟,“陈屿也对我下过药,我知道那个药的药性,没那么,不可抗拒。唯一的解释是,周扬当时,至少是半推半就,甚至是自愿的。”   “陈屿家境好,是条捷径。周扬大概想借这件事,把自己和陈屿捆绑在一起。”苏蔓扯了扯嘴角,“可惜,她低估了陈屿母亲的精明和冷酷。那个阶层,怎么会轻易让她这样的普通人嫁进去?得知周扬怀孕后,陈屿的母亲就找到了周扬的家人,施加压力,逼迫她们离开海丽。”   “周扬很清醒,她知道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自己捞不到任何好处,反而可能惹一身腥。但就这样灰溜溜地被赶走,她不甘心。”   “于是,她选择了你,她把所有的窘迫和怨恨,都归咎于你,如果当初你接受了她,或者没有你的存在,一切都会不同。”她伸手抚上他的耳垂,“所以,周扬做了一场戏。一场足够有说服力的戏,让我,让当时同样关心则乱的霍之洲,都坚定不移地相信,是你,顾常念,害了她。她被迫失身,又被家人抛弃,最终疯了,被送进精神病院。一个完美受害者的形象,一个无可推卸的加害者罪名。”   苏蔓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串联起来的真相,每一步,都透着计算。   陆临舟沉默没有说话,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低鸣。   他眼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怒意,有对往昔荒诞的嘲弄,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所以,”他终于开口,“我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只是因为,她嫉妒我?”   “可以这么理解,”苏蔓点点头,“周扬是个心气极高又极其现实的人,当现实路径受阻,无法达到她想要的目标时,她就会用另一种方式为自己后续的重生铺路。你看,她现在不是活得很好吗?黄老的太太,风光无限。”   陆临舟低笑一声,低下头,额头抵着苏蔓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苏蔓,”他唤她的名字,气息灼热,“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对付她?”   苏蔓笑了一下,扬头吻他的唇:“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至于对付她,还用不到你亲自出马,”她微微偏头,擦过他的唇角,“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算计和利用,是我最拿手的,关键在于,算得够不够清楚,利用得够不够值当。”   “你刚刚说,你当初收养小星星,是以为她是我的孩子?”他将话题转回去。   苏蔓听出他话里潜藏的另一层意味,心跳加快。   “苏蔓,”陆临舟抬手,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触感有些磨人,“你是希望,有一个我的孩子?”   这个问题迅速让空气变得滚烫。   苏蔓一时被他问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希望?还是不希望?这似乎不是一个能在当下情境里用简单是非来回答的问题。   而陆临舟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问出那句话后,目光便沉沉地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眼神暗了又暗,最后被失控的浓稠欲望覆盖。   带着酒气的嘴唇触碰过来,试探的,研磨的,随即力道加重,急切而深入,揽着她腰腹的手收紧,不容她有半点退缩的空间。   意乱情迷间,“咔哒”一声轻响,卧室的门被拉开。   陆临舟的身体瞬间僵住,苏蔓也在同一时间猛然惊醒,用了些力气将他推开。来不及整理衣服,立刻站起身。   小星星揉着惺忪的睡眼,拽着一只兔子玩偶,赤脚站在卧室门口:“苏妈妈......我做噩梦了。”   苏蔓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小星星连同兔子玩偶一起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妈妈在这里。”   “嗯……”小星星把头埋在她肩窝。   苏蔓抱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陆临舟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唇上还残留着刚刚暧昧的水色。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陆临舟独自坐在昏暗中,良久,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缓缓擦过自己的下唇,回味还残留在唇上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气息。   孩子?她很喜欢孩子吗?   茶室里,檀香袅袅。   临窗的位置,苏蔓有条不紊地烫着杯具,小星星挨着她坐着,好奇地摆弄着茶盘上的茶宠,时不时看向窗外巨大的水榭鱼池。   周扬终于姗姗来迟:“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她在对面落座,看一眼她身边的女孩。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苏蔓提起紫砂壶,为她斟茶,“况且,带小朋友出来走走,让她见见世面。”她自然地摸了摸小星星的头。   小星星抬起头,乖巧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苏蔓抬手招服务员:“麻烦你带我女儿去看会锦鲤,多谢。”说着拿出小费递过去。   小星星走远,周扬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女儿很可爱。”   “是我收养的孩子,很懂事,也很黏我。你也知道,小孩子问题总是很多,总是问我,她的亲生母亲是谁,为什么不要她了?”   周扬放下杯子,语气不善:“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苏蔓笑了笑,“星星之前做了个大手术,现在恢复得不错,但总需要特别小心。养孩子就是这样,时时刻刻悬着心,生怕她有一点不好。当母亲的,大概都是这种心情吧?无论分开多久,身处何地,心里总有个角落是留给孩子的,你说是不是,黄太太?”   “我又没有孩子,体会不到你的心情。”   “也对啊,黄老今年有七十了吧,的确很难再有孩子了。”   周扬抬起下巴,开口:“苏蔓,我查了你,你父亲去世后你就嫁给了陈屿,一年前陈屿车祸去世,你成了陈家的话事人......”   “说到陈屿,”苏蔓不想再跟她绕弯子,直接打断她,“小星星之前肾衰竭,急需肾脏移植,是陈屿,在去世前捐献了一个肾,救了小星星。”   “哼,”周扬冷笑,“他也算是做了一件人事。”   “小星星的手术很成功,毕竟是亲生父亲,器官匹配度很高。”   “什么?”周扬的声音发颤,“你是说,孩子,是陈屿的?”   苏蔓挑眉,给自己斟茶:“是啊,小星星今年六岁,再有一年就到了上学的年纪,时间真是快啊。”她感慨。   周扬向前倾身,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勉强扯出一个笑:“陈太太还真是慈母心肠,不过,别人的家务事,我不便置评,如果没别的事……”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推开。   霍之洲神色匆匆地跑进来,看向苏蔓对面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周扬听见动静,回头…… 第53章 野心?   ◎万一童言无忌,你说我该不该听呢◎   霍之洲脸上的笑容凝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   周扬更是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一片惨白。   苏蔓适时地站起身,“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又看了一眼僵持的两人,淡淡道,“你们……好好聊聊。”说外,朝着小星星的方向走出去。   门内具体谈了什么,苏蔓不得而知。   她陪着小星星看了半晌锦鲤,才见到霍之洲沉着脸,眼神复杂地独自走出来,对她摇了摇头。   “她什么都不肯说,”霍之洲的脸上是少有的挫败,自嘲地笑了一声,“还让我们不要打扰她现在的生活。还说……如果再纠缠,就别怪她不客气。”   苏蔓瞥他一眼,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没想到,她变了这么多。”霍之洲喃喃低语。   亲情牌失效,旧情牌看来也不行。   周扬是铁了心要斩断所有过去,牢牢抓住现在黄太太的身份。   “既然她选择藏起来,”苏蔓抱起小星星,“那就不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蔓没再联系周扬。   她做了详细的旅行攻略,专心陪小星星玩。   从迪士尼出来的时候,小星星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零星几辆车。苏蔓将小星星放在后座躺好,盖好小毯子。   刚直起身,手机就响了,是刘欣。   她看了眼车内睡得正香的孩子,对驾驶座上的陆临舟低声道:“我接个电话。”   陆临舟熄了火,沉默地等她。   也许是姿势不太舒服,也许是刚才的动静,小星星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睛。   没见到苏蔓,她倒也不急不闹,茫然地眨了眨眼,坐起身。   她看了看总是沉默的司机叔叔,他今天依旧戴着黑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好奇心战胜刚醒来的懵懂,她歪着脑袋:“叔叔,你为什么总是戴口罩?是生病了吗?”   陆临舟没有说话,透过车内后视镜,平静地看了后座的小女孩一眼。   小星星继续发问:“你是苏妈妈的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陆临舟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多停留了一秒。   小星星没等到回答,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往下说,“昨天晚上,我看见啦,”她故作神秘,“我看见你和苏妈妈,在沙发上……亲嘴。”   “......”   “我听幼儿园的小朋友说过,男生和女生亲嘴,就会生小宝宝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你们……是不是也想生一个小弟弟呀?”   “......”   “怪不得她最近这么安分,原来是跟我二叔搭上线了,”苏蔓冷笑,“看来是真的走投无五,才会想到跟我二叔合作。”   苏蔓讲完电话,拉开车门:“小星星醒啦?睡得好吗?”   “睡醒啦!”小星星脆生生地回答,偷偷瞄了一眼前面驾驶座的背影,然后对苏蔓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你们两个,有秘密啊?”   “没有没有。”小星星慌忙地摆摆手。   苏蔓笑着系上安全带,瞥了陆临舟一眼,发现他的眼角下压,他在笑。   一周后,苏蔓亲自将小星星送回海丽。   陈家别墅,佣人殷勤地接过苏蔓手里的行李箱。   听到车声,周延慌张地放下电话,匆忙迎了出来,见到心心念念的孙女,立刻笑逐颜开,但看到随后走进来的苏蔓时,笑容僵在唇边,漫上警惕和戒备。   客厅里,佣人上了茶,小星星兴奋地跟奶奶讲这几天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直到被保姆带上楼休息,客厅才算安静下来。   苏蔓端起茶杯,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小星星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底子还是弱,需要长期精心的养护和相对舒缓的环境。国内学业压力大,空气和环境也不适合她的康复。我考虑过了,送她去澳洲读书,那边气候宜人,教育方式相对宽松,更适合她边调养边完成学业。”   周延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抬头困惑地看向苏蔓:“去澳洲?苏蔓,你这是……想把我彻底赶出陈家吗?”   “陈屿死了,我现在……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小星星可以健康长大。我已经没有那么多野心了,也不会,也不能再妨碍你什么,”她倾身,近乎哀求,“你就不能给我留一条活路,留一点安生日子吗?”   苏蔓看着她瞬间激动的脸,神色未变:“您误会了,我怎么会赶您呢,这是为了星星最好的未来考虑,而且您年纪也大了,常年照顾孩子心力交瘁,换个环境,对您对她都好。那边的医疗和生活条件,我会安排妥当,您只需要陪着她,照顾她起居即可。”   她放下茶杯:“手续和学校那边,我已经让人在办,一个月内,应该能完成。”   “我,我不走。”周延鼓起勇气拒绝。   苏蔓轻笑一声,将茶杯放在桌上,起身上楼,走进陈屿生前的卧室。   自从他去世后,这间卧室一直保持着原样。   苏蔓走进衣帽间,手指拨弄衣柜里的西装,目光垂落,又弯腰伸手拉开抽屉,翻了几下。   没过多久,周延跟了进来:“你在找什么?”   苏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没什么,回来看看而已。”她合上抽屉,擦着她的肩膀走出房间。   “我不会带小星星去澳洲的!”周延在她身后提高声音。   “嗯,知道了,”苏蔓应得很随意,脚步没停,走到楼梯口时,却忽然站定,回头看她,“周延,最近跟我二叔走得挺近吧。”   周延的脸上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没,没有。”   苏蔓走回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小星星长大了,能听明白话,你想做什么,尽量背着孩子些,不然万一童言无忌,你说......我该不该听呢?”   周延喉咙发紧,往后挪了半步:“你,你想做什么?”   苏蔓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周延下意识地后退,两人一进一退,很快到了楼梯口。   “我想做什么?”苏蔓认真的想了想,“我在想,陈屿才走了多久?尸骨未寒,是谁让狗仔大肆抹黑我与陈屿的婚姻关系,还写得有鼻子有眼的,”她又向前半步,迫使周延靠在栏杆上,“又是谁,暗地里联合苏鸿业,想给我使点不痛不痒却足够恶心人的绊子?”   周延的脸色已经不能更白,嘴唇哆嗦着:“我,我......”楼梯下方空洞洞的,看得她一阵眩晕。   “嘘,”苏蔓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别跟我说你没有,周延,你那点心思和手段,在我眼里,透明得像张纸。你以为攀上苏云集团,就能让我忌惮,就能让我放手陈家的产业?还是觉得,拿着小星星当护身符,我就真的动不了你?”   周延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着苏蔓又向前逼近半步,上半身向后仰。   “周延,”苏蔓一只手攀上栏杆,“想找盟友,也要找个差不多的。苏鸿业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你跟他搅和在一起,就不怕……被他一起拉下水,从此万劫不复?”   最后一个字落下,周延因为极度紧张和恐惧,脚下一滑,身体向后一倾,“啊”的一声,眼看   就要失去平衡栽下楼梯!   千钧一发之际,苏蔓猛地出手,没去拉她的胳膊,而是一把攥住她胸前的真丝衣襟,用力向上一提!   布料瞬间绷紧,勒得周延胸口一窒,几乎喘不上气。   但也正是这般粗暴的力道,堪堪稳住她后倾的身体。   周延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双腿发软,全靠苏蔓攥着衣领的手支撑着才没瘫倒。   她抬头,对上苏蔓近在咫尺的眼睛。   “听清楚了,一个月后,安心带着小星星出国。澳洲那边的一切,我会安排好,足够你们平静的生活。别再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也别再联系不该联系的人。”   “为了小星星,也为了你自己,想想清楚,是守着那点虚无缥缈的野心,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最后可能连累孩子;还是安心做个装聋作哑的家翁,干干净净地陪着小星星长大,你自己选。”   说完,苏蔓松开手,顺便帮她理了理被攥皱的衣领。   周延靠在栏杆上,浑身脱力,脸色灰败,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地点了点头。   苏蔓不再看她,越过她僵立的身体,走下楼梯。   守在门口的佣人见她过来,恭敬地递上手包,全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刘欣给她电话里汇报的,是一些淘汰的实验数据被匿名发布到公共网络,乍看之下是技术泄露,实际只是拙劣的恶作剧。   她让刘欣去查,竟然发现发布数据的人竟是受陈母所托。   接下来顺藤摸瓜并不难,苏蔓查到周延与苏鸿业经常秘密见面,时间不长,但每次周延离开时,手里都会多出一沓文件。   苏蔓对此并不在意,陈家的家业如今已经全部攥在她手里,周延再怎么上蹿下跳,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但她需要断绝后顾之忧,小星星是她的软肋,更是周延的命脉,让她以照顾孙女的名义将她远远送走,她才能真正地放下心。   出租车离开陈家,汇入拥挤的车流。   苏蔓掏出刚刚在陈屿衣柜里找到的旧款手机,按下开机键,随即拍了张手机的照片,发给周扬,很快,周扬给了回复:“什么意思?”   苏蔓扬眉,关闭对话框,把两部手机都丢进包里。   几天后,苏蔓刚落地港城,就接到周扬的电话,急着约她见面。   “不好意思黄太太,我今晚没空。”苏蔓坐进出租车,往酒店走。   “苏蔓,明人不说暗话,你给我发的照片,是什么意思?”   出租车驶出机场,高架桥两旁的灯火飞速后退:“照片?什么照片?”   “别装傻!”周扬终于绷不住,“你找到的那部手机,里面有什么?”   “你说这个啊,没什么,就是最近收拾陈屿的遗物,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想着黄太太记性不好,拿点旧物出来,看看能不能帮您......想起点什么。”   “苏蔓,你威胁我?”周扬的声音已经变了,除了冷,还带着暴戾。   “怎么能说是威胁呢,纯粹就是,叙旧,毕竟老同学一场,有些共同的回忆,总是珍贵的,不是吗?”   又是漫长的沉默,苏蔓也不急,耐心地等着。   “波瓦餐厅,今晚九点,我们见一面。”电话那头稳住起伏的情绪。   “好啊,”苏蔓答应得爽快,“不过我刚下飞机,要回酒店换身衣服,麻烦黄太太,多等我一会。” 第54章 棋子   ◎吓到她了吗?我还没发力呢◎   波瓦餐厅最里间的卡座,丝绒帘半掩,周扬将自己藏进昏暗里。   杯里的苏打水早已没了气泡,静得像一潭死水,一如她此刻僵死的心境。   苏蔓找到陈屿的旧手机,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扬,没想到对方这就心虚了。   要想把假的变成真的,就要大大方方,沉得住气。拖着,耗着,等周扬的耐性被磨没了,就算是假的,也会被她自己的恐惧坐实。   服务员第三次过来,弯着腰:“黄太太,需要先点些什么吗?”   周扬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火。   她从下午等到傍晚,又从华灯初上等到夜色深沉,窗外的山影成了浓黑的剪影,餐厅里的客人来了又走,只剩她这一桌还空着对面。就在她以为苏蔓不会赴约时,餐厅的门被推开。   苏蔓走了进来。   她没有刻意打扮,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身上是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像是刚睡醒匆匆套件衣服就出了门。   她径直走向卡座,在周扬对面坐下,“抱歉啊,”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实在是太累了,在酒店睡了一会。”   周扬盯着她,没想跟她客套:“苏蔓,你以为用那些东西就能威胁我?”   苏蔓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冰水,抬起眼看向周扬,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认为,可以。”   “你以为我真的会在乎那些过去吗?”周扬的声音有点哑,“那些陈年旧事......”   “你人都坐在这儿了,”苏蔓打断她,笑意深了些,“就不要口是心非了吧?”   周扬所有的辩驳都堵在了喉咙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漫过脚踝、膝盖、胸口,压迫得她喘不过气。   苏蔓耐心地等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动,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我想要的很简单,”她说,“告诉我,你身后那个一直在帮你的人,是谁?”   她是奔着老榆木茶桌来的,但周扬身后筹谋的人同样令她好奇,她想不到在海丽市,还有谁,有这般本事。   周扬吸气,立刻反驳:“没有人帮我!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她的眼神里除了决绝,还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仿佛光是提起那个人,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自己挣来的?”苏蔓轻笑一声,“周扬,你有多大本事,我难道不清楚?”她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从一个需要装疯卖傻博同情的人,摇身一变,成了港城古董界泰斗黄靖的太太,这中间的飞跃,单凭你自己?”她故意停顿,目光在周扬脸上梭巡一圈,“你配吗?”   三个字,像三记又狠又脆的耳光,扇在周扬脸上。   她脸颊上的血色褪尽,瞬间苍白如纸,随即又涌上一层耻辱的潮红。   苏蔓静静欣赏她脸上精彩绝伦的崩塌,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态舒展。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换个条件,我要老榆木茶台,黄老在伦敦拍卖会拍下的那个。”   “不可能,我先生看上的东西,是绝对不会松手的。”   “唉,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苏蔓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周扬,你能爬到今时今日,不容易,”她拿起陈屿的旧手机,晃了晃,“这些过去,或许不能立刻将你打回原形。黄老或许会原谅,或许会为了面子替你遮掩,但它们会像跗骨之蛆,跟着你一辈子。成为你完美履历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成为你每一次出席宴会时,别人交头接耳的谈资,成为你午夜梦回时,最狰狞的梦魇。”   她再次向前探身:“你忍得了吗?被这种东西缠着,夜夜想起自己曾经如何赤身裸体、曲意逢迎……不恶心吗?”   周扬的视线恨恨地钉在旧手机上,仿佛能透过塑料外壳,看见里面存储的不堪画面,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时间埋葬的过去,从未消失,只是在等待着被唤醒的这一刻,然后张牙舞爪地扑出来,将她这些年精心构筑的一切,撕得粉碎。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苏蔓重新坐直身体,端起已经焐得半温的水,浅浅啜了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餐厅里最后几桌客人也结账离开,服务员远远站在柜台后,不敢过来打扰。   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哀婉的钢琴曲,音符流淌在空旷的大厅里,像是在低低地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周扬终于抬起头:“一周,给我一周的时间。”   苏蔓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忽然抬眼,朝她身后门的方向招手:“小陆总,这里。”   陆临舟一身挺括的西装,自外面推门进来,走到苏蔓身边,垂眸看向脸色苍白的周扬。   苏蔓起身,语气自然地介绍:“周扬,这位是陆氏集团的小陆总陆临舟,一直想找机会拜谒黄老,希望你能引荐一下。”   “黄太太,久仰。”陆临舟颔首。   周扬这会正思忖着下一步的对策,漫不经心地抬头敷衍句,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突然瞪大双眼:“你,你,你是......”满眼都是从未有过的惊愕与失态。   “你也觉得像,是不是?”苏蔓挑眉,“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你这个表情。”   “我像谁?”陆临舟边说边脱下西装外套,自然地坐进苏蔓身旁的位置,挠有兴致地打量对面的周扬。   “我们的一个老同学。”苏蔓抬手翻菜单。   “好,”周扬刷啦地一下起身,差点将椅子推倒,“一周后,伦敦的拍卖行等我。”她最后心惊胆战地看了眼陆临舟,像见了鬼一样,匆匆走出餐厅。   “黄太太,怎么走这么急,”苏蔓在她身后扬声喊道,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还没点菜呢!”   这一声,倒让周扬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行了,”陆临舟笑着按下她的手,“你瞧把她吓的,差不多行了。”   “吓到她了吗?”苏蔓不以为然地挑眉,“我还没发力呢。”   陆临舟摇摇头:“点菜吧,确实饿了。”   周扬几乎是冲出餐厅,一路小跑着坐进车里,还没等平复好心情,就发动引擎,车子疾驰而出。   四周像是突然进入真空,所有的慌乱,恐惧,以及陈年旧事的腐臭全部挤压上来,闷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发酵,膨胀,几乎要撑破她的脑袋。   “陆临舟?”她不给右转灯就转弯,差点碰上横穿马路的行人,“不对,那张脸,是,是顾常念!”   那个开启她痛苦源泉的男人,明明已经死了,是被苏蔓和霍之洲逼得走投无路,跳海死的。   当时她刚刚生下孩子不久,人还在医院,正盘算着用孩子敲陈家一笔。听到苏蔓和霍之洲被警方控制,她怕得要死,怕警察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怕自己装病博同情,甚至伪造证据的事情败露。   就在那时,一个人找上她,给了她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新的未来。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苏蔓带着和顾常念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吱!”刺耳的刹车声。   周扬猛地回过神,冷汗已经浸透后背。   车前,一个骑着单车的外卖员惊魂未定地看着她,嘴里骂骂咧咧,周扬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闯了红灯。   她深吸几口气,不行,不能乱。   苏蔓手里到底有没有要命的东西,她还不确定,但顾常念的出现,以及苏蔓意味深长的态度,才是对她最大的威胁。   苏蔓的目的很明确,要茶台,还要撬出她背后的人。   茶台可以给,但身后的人,是她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绝对不能给。   她拿出另一个不常用的手机,拨电话。   漫长的等待,终于接通。   周扬咽了口唾沫:“苏总。”   “嗯,”那头低低地应了一声,“这么晚打电话,有急事?”   周扬闭上眼:“我撑不住了,你的侄女,太厉害了。”   “这就认输了?不像你啊。”对方调侃。   “苏蔓现在捏着我的把柄,我没法跟她硬碰硬,好在她现在对老榆木茶台感兴趣,我已经把她引向茶台那边,这是我能做的极限,接下来的事,你自己处理。”   “处理?”男人的语气带着阴狠,“她是我亲侄女,我下不去手,还是由你代劳吧!”   周扬冷笑:“代劳什么?杀了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低笑:“你在港城待了这么多年,经营了这么广的人脉,想让一个人消失,应该有很多办法吧?”   “苏鸿仁,”周扬几乎是吼出来,“这些年我在黄老身边为你做了多少事,背着黄老帮你牵了多少线,甚至,甚至还偷换.....你最好不要欺人太甚,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   “行了!注意你自己的身份!黄太太,”苏鸿仁打断她,“鱼死网破?你拿什么跟我鱼死网破?我能把你从泥潭里捧上去,就能把你摔下来,而且,保证比在海丽的时候,摔得更惨。”   周扬浑身一抖,刚刚的虚张声势瞬间化为乌有。   “好了,我知道你压力大,”苏鸿仁语气缓下来,“苏蔓的事,我来想办法。”   “......”   苏鸿仁:“有人看上了黄老的双耳青花瓶,赝品已经做出来了,你找个机会,把真品换出来。”   “什么,又换?”周扬挑眉,“你上次明明说是最后一次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周扬,”苏鸿仁的声音冷下去,“还是老规矩,事成之后,给你四成佣金。”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电话。   周扬瘫软在驾驶座上,无力地垂下头。   窗外,不夜的灯火依旧璀璨辉煌,照亮着无数人的野心,欲望和挣扎,而她,是这欲望漩涡里,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 第55章 烟花   ◎回到那段纯粹的时光,任爱意疯长◎   车沿着盘山道蜿蜒向上,夜色如墨,只有车灯切开一道恍惚的光路。   苏蔓靠在副驾椅背,侧脸望着窗外树影重重:“去哪儿?”   陆临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宋璟川今晚要在马场放烟花。”   “放烟花?”   “宋时在国外的马术比赛拿了冠军,荣耀回国,”陆临舟解释,“宋璟川为了今天,准备了好一阵子,能不能拿下女神,就看今晚了。”   苏蔓转过脸看他:“那怎么不去马场看?”   “宋时是国内第一个拿到马术冠军的女骑手,备受关注,今晚的媒体会特别多,你如果不怕被人拍到,不怕明天头条写着你与姐夫深夜共赴马场,关系暧昧,我们就下山去马场看。”   苏蔓沉默了两秒,重新看向窗外:“那就去山顶吧,欣赏完烟花,还能看夜景。”   盘山路一圈圈绕上去,港城的夜景在脚下渐渐铺展开来,灯火如星河倾泻,璀璨得不真实。   山顶一处开阔的观景平台,苏蔓靠在车头,摸出香烟,磕出一根,刚要送到唇边,陆临舟的手伸过来。   “少抽点烟,”他用口香糖换下她手里的烟盒,“周扬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苏蔓挑眉,看了看铁皮的糖盒,叹气:“你不用管,我自己可以解决。”顺手将糖盒揣进口袋,继续眺望远方。   “我明天回爷爷家,大概要一周后回来。”   “嗯,”苏蔓应了一声,“我可以不回海丽吗,周扬的事还没解决,我想留在这里等。”   “我想让你跟我一块回去见爷爷。”   “一块回去?你疯了?”苏蔓拧眉,刚刚吃饭又没喝酒,怎么净说些醉话。   就在这时,陆临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电话那头,江叙正汇报着新公司的筹备情况,有几个字透过听筒漏出来。   苏蔓怕他觉得不便,转身想去观景台避开,却被陆临舟拽住手腕,没给她离开的机会。   陆临舟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始终落在苏蔓脸上。   “……告诉苏鸿业,他选的几个地方我看着风水一般,让他在筑浪岛上找。”   苏蔓拧眉,看来苏鸿业铁了心要与陆临舟合作开公司。   一旦新公司成立,他就可以以新公司注资的形式掏空苏云集团,那她这几年收购的公司股份就成了一堆废纸,这个苏鸿业,真是不肯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   等他挂断电话,苏蔓转过头来:“之前你问我想不想进苏云集团,我如果说想,条件是什么?”   陆临舟松开她的手腕,走到观景台的栏杆前,想了一会:“新公司筹备阶段,正是用人的时机,你进到新公司来,亲自做望澜湾的项目。”   苏蔓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苏鸿业不会答应的。”   “望澜湾是旅游城,自然要做出一些文化特色,”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她,“你们艺术馆不就是做这行的吗?我会找一个契机,让陈恩艺术馆以文创研究的形式进入望澜湾项目,到时候,你就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苏鸿业再不愿意,也不能左右。”   几乎是在同时,马场方向,“砰”的一声,腾空而起的火焰爆炸,第一朵烟花炸开。   两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金红色的光屑在高空迸溅,拖出长长的尾痕,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各色光华接连绽放,将半边天际映得恍如白昼。   父亲在世时,每到春节都会在海边摆满烟花,午夜钟声一响,整片的光彩绚烂。   那时候,她总会捂紧耳朵,又怕又爱地睁大眼睛,等着最后一朵烟花熄灭,她就大声许愿,让父亲听到,这个愿望就会很快实现,可比寺庙里的神佛灵验多了。   但,她的神走了,没人再愿意听她的愿望。   陆临舟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将人揽进自己怀里:“还记得你在我家门口放烟花,最后差点把我家烧了的事吗?”   ......   顾常念来到海丽的第一个除夕夜,苏蔓大包小裹地出现在面包店门口。   “你怎么来了?”   “陪你过春节啊,”苏蔓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呢,”又神秘兮兮地掏出一瓶白酒,“还有这个,我爸珍藏的,我给偷出来了!”   “酒?”顾常念抬起头看她,“你还喝酒?”   苏蔓大惊小怪地看他:“你不喝酒吗?难道你是外星人?”说着,把饭盒一个一个码在桌子上,还从袋子的最底下拽出一只硕大通红的帝王蟹,张牙舞爪地摆在桌上。   顾常念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瓶白酒上:“我不会喝酒。”   “原来顾学霸也有不会的事啊,”苏蔓笑起来,“别愣着了,去拿两个杯子。”   “纸杯行吗?”   “带年份的茅台,你就用纸杯喝?”苏蔓只是浅浅倒了个杯底,送到他面前,“尝尝。”   顾常念摇摇头:“我不喝酒。”   “过年嘛,”苏蔓没打算放下,“万事都有第一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带着怂恿,又带着撒娇,让人很难拒绝。   顾常念看看她,又看看端在面前的酒,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   “第一杯,新春快乐!”说完,苏蔓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举着杯子看她。   顾常念舔舔嘴唇,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团火,烧得他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红,眼角闪着泪花,又狼狈又可怜。   苏蔓咯咯地笑起来,伸手拍他的背,借机又往他被子里倒了一点:“酒量不错啊。”   “第二杯,敬我们的相遇。”   “第三杯,希望我们......”   那一晚后来变得很模糊。   杯盏交错间,顾常念的话渐渐多起来,眼神迷蒙,声音低低的,像在梦呓。   他说起家乡,说起母亲离世前的冬天,说起来到陌生城市的惶恐。   苏蔓托着腮,静静地听,时不时给他续上酒。   最后,顾常念是真的醉了,直接趴在桌上,手臂枕着额头,呼吸变得绵长,浓密的睫毛不时颤动,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安静的孩子。   喧闹的鞭炮声不知何时已在外面零星响起,远远近近,提醒着新岁的到来。   苏蔓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鞭炮声都寂静下来,屋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柔和。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隔着一小段空气,虚虚地描摹他的轮廓。   从饱满的额头开始,顺着挺直的鼻梁缓缓滑下,指尖在空中留下一道无形的轨迹。   他的眉骨生得很好,鼻梁高而直,在灯影下有种雕塑般的质感。他的嘴唇,在睡梦中微微抿着,颜色是淡淡的粉,看起来……很软,像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牛奶布丁,颤巍巍的,碰一下仿佛就会化开。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有点痒,有点涨,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从心脏的位置慢慢扩散。   她凑过去,距离一点点缩短,能闻到他呼吸间清浅的酒气,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   他的嘴唇就在眼前,泛着水光,她再凑近一点,忽然,顾常念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迷蒙的,带着醉意的涣散,但在聚焦看清眼前无限放大的她的脸时,瞬间变得清明,甚至有一丝惊愕。   “你……你干嘛?”   苏蔓的动作僵住,血液涌到脸颊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她慌乱地直起身,不敢再看他。   “我……我能干嘛?”她强作镇定,“看你睡得像头猪似的!”她抬手,故意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也太不中用了,喝这么点就醉了?扫兴!”   顾常念被她推得晃了晃,手撑着桌面坐直,揉了揉太阳穴,努力消化眼前的状况。   “我还带了烟花!”苏蔓终于从窘迫中找到出路,自墙角的袋子里掏出一捆仙女棒和几根短粗的圆筒烟花,“走,我们出去放!屋子里闷死了!”   说着,去拉他的手。   他的手腕温热,皮肤相触的地方,苏蔓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烫。   被室外的凉风一吹,脸上的热度似乎降下去不少,但心跳依然不稳。   “给你这个!”苏蔓塞给顾常念几根仙女棒,自己拿起打火机,去放圆筒烟花。   她以前是站在安全的位置欣赏烟花,说到亲手放烟花,这还是第一次。   小小的引信“嗤”地一声冒起火花,迅速缩短。   一股莫名的慌乱,那火花闪烁的轨迹,在夜色里显得那么不确定,甚至是有点危险。   她后退几步,脚下却绊到了什么东西,踉跄着差点摔倒。   几乎同时,被她点燃的那个圆筒烟花,引信燃尽,“嘭!”第一发烟花斜斜地冲上天空,炸开一小团金红。但因为她踢倒了箱子,另一个圆筒被撞得改变了方向,引信竟也被溅起的火星意外点燃!   “嗤——”不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烟花筒口正对着苏蔓的方向!   “小心!”电光石火间,顾常念扑过来,一把将她拽向自己,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带着她急速后退,撞开面包店的玻璃门门。   “砰!”一个烟花撞上玻璃门,然后爆开。   就在他们退回门内的下一秒,放倒的烟花筒彻底“发疯”。   彩色的光球不再朝天空发射,而是横冲直撞,有的打在墙壁上炸开,有的贴着地面乱窜,火星四溅,发出尖锐的呼啸和爆裂声。   隔着玻璃门,苏蔓惊魂未定地靠在顾常念怀里,看着外面失控的烟花表演。他的心跳的很快,隔着衣料,传到她的背上。   顾常念此刻也怔住了,保持着护住她的姿势,双目发直地看着窗外胡乱迸射的光影,手臂还环在他的肩上,掌心温热。   然而,没等这微妙的气氛发酵成暧昧,顾常念的鼻尖忽然动了动。   “什么味道?”他低语。   苏蔓也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此刻,面包店的霓虹灯箱外,正滋滋冒着电火花,一小簇火苗已经从边缘蹿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塑料板和电线!   ......   苏蔓顺势靠进陆临舟怀里,摇摇头:“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只要是你的事,我都记得。”陆临舟用下巴蹭她的发顶。   马场的烟花表演到了最高潮,无数光流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碰撞、碎裂,化作一场倾盆而下的光雨,将整个夜空都点燃了。   在那片近乎暴烈的光华里,苏蔓的眼底划过一丝哀痛。   山顶起了风,卷起她颊边的碎发,也卷走最后一缕硝烟的气味。   当最后一点光屑湮灭在黑暗里,夜空重归沉寂,只剩山下港城永不疲倦的灯火,还在无声地燃烧。   像欲望,像野心,像所有见不得光却漫长无比的东西。   “如果时间可以回溯,真想回到那段纯粹的时光,任爱意疯长。” 第56章 阻拦   ◎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不是正合你意吗◎   机场高速笔直地延伸向前方,像一条灰白色的绶带,被夕阳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边。   两侧的绿化带快速流过,形成连绵的绿色虚影,像是时间本身在窗外奔跑。   车载广播里播放着舒曼的《童年情景》,略带忧伤的旋律。   苏蔓握着方向盘,她开车的姿势很标准,背脊挺直,视线专注地定在前方不断被吞没又出现的路面标线上。   陆临舟坐在副驾,翻看江叙发来的文件,页面滑动得很快,但眼神是凝住的。   苏蔓的手机振动起来,嗡嗡声打破了车厢内微妙的平衡。   “喂,三叔。”苏蔓接通,按下免提。   “蔓蔓啊,”苏鸿仁的声音传出来,“在忙吗?”   “在开车,送个朋友去机场,什么事您说。”   “我今天逛古董园子的时候,找到一对青砂岩的貔貅,包浆温润,应该是清末的老物件,”苏鸿仁感慨,“记得大哥在世那会,一直想让我帮他找一对拿回家摆着,可惜啊......”   “三叔有心了,但我不太懂那些老物件,给我也是糟蹋了。”   苏鸿仁叹了一声,继续说:“蔓蔓,还有一件事,前一阵大雨,祖坟的山遭遇山体滑坡,冲坏了一片,请来的风水先生说,地势已破,气脉受损,不宜再安置先人。我跟你二叔商量了,准备把祖坟迁出来,重新找块风水好的地方。”   苏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车窗外,一辆重型卡车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让车身微微震颤。   苏鸿仁停了一会,给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按老规矩,女儿家不入族谱,迁坟祭祖这类大事,也……确实不必特意问你。但三叔想着,你终究是大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大哥在世时最疼你。所以我才力主,这事无论如何得知会你一声,就没顾你二叔的阻拦,想听听你的意见。”   “多谢三叔,还愿意问过我,”苏蔓的眉心缓缓舒展,“但能不能上族谱,我其实并不在意。”   前方的路牌显示距离机场还有五公里,她看了眼时间,深踩油门。   “迁坟是大事,但我现在确实有事抽不开身回去,如果迁坟之事迫在眉睫,我作为小辈,不敢阻拦。但请三叔体谅,能否先将祖父、曾祖等先人灵柩迁至新址?等我办完手里的事,再回去,亲自为我父亲选吉日迁坟。”   “这恐怕……”苏鸿仁思忖着,拖长了尾音。   “三叔,”苏蔓打断他,“这是我为人女,唯一还能为父亲做的事,请三叔成全。”   良久,对方才回答:“……你既然有这份孝心,三叔自然不能不成全。就按你说的办吧,你先忙你的,家里这边,我和你二叔会先操持其他先人的事。你父亲这里,等你回来再说。”   “谢谢三叔。”   电话挂断,车厢内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你跟你这个三叔,关系倒是不错。”陆临舟先开口。   苏蔓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入机场辅路。   “当年父亲突然病逝,苏家旁支、公司元老,要么冷眼旁观,要么急不可耐地想分一杯羹。灵堂还没设好,就已经有人在讨论股权该怎么分割。只有三叔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挡掉了一些最难听的揣测。”   “而且,三叔不直接参与公司经营,没有切身的利益牵扯,所以……在亲情上,还是比较纯粹的。”   “纯粹?”陆临舟侧过头,夕阳的光恰好照进他的眼里,“我大哥,陆承渊,早年曾在东南亚倒腾古董,有一个响当当的绰号——陆阎王。他在东南亚各国的关系盘根错节,每次过境,甚至有军方的人替他开道。”   苏蔓与陆承渊只有过一面之缘,想起他那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阴鸷感,让人很不舒服。   “苏鸿仁跟他合伙,做了不下十年,”陆临舟继续说,“从南洋的水路,到西北的陆道,他们经手的东西,可不止摆在明面上那些光鲜亮丽的瓷器字画。能跟陆阎王合作,有来有往,最后还能毫发无伤,干干净净抽身而退的……”   他停住,看一眼苏蔓的侧脸:“你觉得,会是什么良善之人?”   苏蔓将车子停进车位,引擎熄火,扭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陆临舟重新看向窗外,一架飞机正轰鸣着脱离跑道,昂首冲向灰蓝色的天际,留下逐渐消散的尾迹。   “没什么。”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松散,“就是提醒你,凡事留个心眼。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不用你提醒,我心眼挺多的。”她回了一句。   陆临舟笑了,这次的笑真切了些,他伸手,用指背轻轻刮过她的脸颊:“嗯,心眼都使在我身上了。”   “把心思都放你身上,”苏蔓打掉他的手,“这不正合你意吗?”   纽约,陆家庄园,傍晚时分,山间起了雾。   车子驶入雕花铁门,碾过碎石路。   陆临舟刚下车,便看见廊檐下站着的人。   陆霏晨的腿看来是养好了,只是脸色在见到陆临舟的瞬间,稍微白了一下。   陆临舟径直走过去,夕阳已经沉到山脊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陆霏晨的脸上。   他垂眸,目光缓缓扫过陆霏晨的腿,从膝盖到脚踝,慢悠悠地开口:“都好了?”   陆霏晨不安地向后缩了缩脚跟:“好……好了。”   陆临舟的笑容浮在唇角,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黑得像两口井:“好了就好。”   陆霏晨的嘴唇动了动,沉默几秒,才鼓起勇气:“苏,苏蔓姐怎么样了?”   听到苏蔓的名字,陆临舟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瞬间消失。   陆霏晨心里一个激灵,他知道此刻不该问,但他控制不住。   “之前的事,全是我的主意,”他急急地说,“不关苏蔓姐的事。是我……”   “我知道。”陆临舟打断他。   陆霏晨愣住:“你知道?那你还……”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轮椅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陆霏晨立刻闭上嘴,陆临舟也收回目光。   陆老爷子被佣人推着慢慢过来。   依旧是素净的中式褂子,灰白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   他靠在轮椅上,一双眼睛注视着廊下对峙的叔侄二人。   “临舟回来了。”陆老爷子开口,声音有些哑,但中气十足。   陆临舟转过身,脸上带着恭顺:“爷爷。”   “嗯,”陆老爷子应了一声,抬手示意推轮椅的佣人止步。   他自己操控着电动轮椅,缓缓上前,停在几步开外,“你前阵子遇袭那件事,”他慢慢地说,“承渊已经查清楚了。”   陆临舟脸上没什么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是霏晨做的,”陆老爷子先说了结果,观察他每一个反应,“是有人,嫌你做事手伸得太长。”   陆老爷子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最近身体不太好,精力像是漏水的容器,总是觉得不够用。   “承渊说,想先问问你,后面的事,打算怎么处理。”   这话说得巧妙。   既撇清了陆霏晨,又将处置权看似交给陆临舟,实则点出陆承渊已掌握全局。   给足面子,也握紧底牌。   陆临舟听出了老爷子话里为陆霏晨求情的意味,也听出了看似放权实则提醒的潜台词。   “既然都查清楚了,大哥怎么处理,你们决定就好,不需要特意通知我。”   老爷子把话说到这,面子还是要给的,但他的态度也不能不表。   “承渊是要自己处理的,但这事……跟苏家有关。”   陆临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眉心也攒起一道细小的纹路,稍纵即逝。   看到他的变化,老人家的眉眼反而舒展了些,像是钓者终于看到鱼漂在抖动。   “我想着,不能绕过你。毕竟,你不是马上要跟苏鸿业的女儿结婚了吗?”   “......”   “有些事,”陆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某种告诫的意味,“早知道,早有个准备。免得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庭院里的暮色更浓。   山雾漫过围墙,给花园里的灌木和雕塑蒙上一层纱。   “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成功挑起了他的兴趣和警觉,陆老爷子的眉眼彻底舒展开,但他不打算立刻揭晓答案,而是选择卖个关子。   “等承渊回来,”他操控轮椅缓缓向后,准备离开,“他会跟你细说。他手里有证据,有人名,有来龙去脉。比我这老头子转述的,要清楚得多。”   飞机引擎的低沉轰鸣透过舷窗隐隐传来,机舱内的灯光调暗,苏蔓坐在靠窗的位置。   周扬的效率快得有些反常,三天,伦敦拍卖行老榆木茶台的所有交接手续就已齐备,只等她亲自前往确认。   广播里传来提示音:“女士们先生们,飞机舱门已关闭,为保证飞机通讯系统的正常工作,请将手机等便携电子设备……”   苏蔓拿出手机,正准备切换飞行模式,屏幕上忽然蹦出陆临舟的电话。   她愣了一下,划开接听。   手机里传来的背景音嘈杂混乱,信号极不稳定:“苏蔓……听着……不许去......敦。”   苏蔓的眉头立刻蹙起,出发前明明已经跟他通过气,怎么临起飞又来阻拦?   “之前……你三叔打来电话……”信号中断了一秒,“……不对劲……有危险……你给我立刻下飞机……现在!”   他的声音在断续中愈发焦灼,甚至带上强硬。   “你那边信号不好,我听不清!”苏蔓提高一点声音,见到空乘的目光朝她扫来,她赶紧侧身捂住话筒,“广播催关机了,我不跟你说了!落地再联系!”   “苏蔓!听我……”   苏蔓挂断电话,切换飞行模式,心头却泛起不安。   她只是去交接一件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茶台。   手续合法,途径正规,能有什么危险?陆临舟或许只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反应过度。又或者……是他那该死的控制欲在作祟?   她靠进椅背,闭上眼,飞机开始缓缓滑入跑道,机身传来轻微的震动。   加速,抬头,一阵轻微的失重感,飞机挣脱了地心引力。   脚下港城的璀璨灯火迅速缩小,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最终被厚重的云海吞没。 第57章 绑架   ◎苏蔓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视野边缘,脑袋就直直撞上车窗,咚的一声◎   飞机一落地,苏蔓第一个动作便是开机,拨给陆临舟。   听筒里传来一阵冗长的忙音,他关机了。   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蹙眉,这个人,搞什么啊?   此刻的伦敦正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细雨之中,潮湿的空气透过廊桥缝隙渗进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凉意。   苏蔓拢了拢外套,她还是找了周斌,等到交接手续做完,由他处理古董回国的事宜。   她推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出口,匆匆经过两侧的免税店,然而,就在经过一家礼品店时,脚步顿了一下。   橱窗里,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支钢笔,深蓝色的树脂笔杆,笔帽顶端印着精致的银色鹈鹕。   苏蔓停了下来。   隔着玻璃,看着那支钢笔。   很多年前,在一切都还没变得这么复杂之前,顾常念用的就是一支百利金,老款,笔尖都写歪了,也不舍得换。   记忆里的画面不甚清晰,唯有那支歪尖的笔,和他低头写字时蹙起眉,异常鲜明。   她推开店门,柜台后是一个金色头发,满脸雀斑的女孩,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番,又漠然地垂下头去。   苏蔓拿着笔走过来结账,雀斑女孩才展开笑,扫码,收款,拿起包装纸。苏蔓摇摇头,直接将钢笔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出门。   细雨将伦敦涂抹成一片灰蓝色的水彩,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匆匆而过的行人。   她正准备给周斌打电话,一个身影从侧方靠近。   黄皮肤黑头发,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夹克,个子不高,脸盘圆润,带着一种朴实的憨厚。他走到苏蔓面前停下,开口是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您好,是苏蔓小姐吗?”   苏蔓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你是?”   “周哥让我过来接您。”男人脸上堆起笑。   “周斌人呢?他自己怎么不来?”   “周哥已经在博物馆那边处理交接文件的最后确认了,那边催得急,”男人解释,“从机场到博物馆,不堵车也得三个小时。苏小姐,咱们要是再不走,恐怕今天这事就办不成了。国外不比国内,一到下班时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明天。”他搓搓手,看向细密的雨幕,又看向苏蔓脚边的行李箱,姿态殷勤。   苏蔓盯着他的脸,确实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面,或许是某次周斌谈事时,远远瞥见过的跟班或司机?   她再次划开手机,拨周斌的号。   漫长的等待,然后听筒里转入忙音,占线。   男人适时地又催促了一句:“苏小姐,您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咱们先上车吧?周哥那边一忙完,肯定会立刻给您回电话。”   苏蔓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走吧。”   男人立刻接过箱子,引着她走向不远处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子很旧,车牌溅满泥点,混在停车场里毫不显眼。   苏蔓坐进后座,心里泛起疑惑,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男人放好行李,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通往市区的公路。   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视界。   苏蔓看着窗外,手指在口袋里转动着钢笔。   突兀地,手机在她掌心震动起来。   是周斌。   还没开口,对面急促懊恼的声音便冲了出来:“苏女士?你到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这边出了个小车祸,刚处理完,现在才到机场!你还在出口吗?我马上过来!”   全身的血液骤间沸腾,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   她从后视镜里,对上驾驶座上男人恰好也抬起的视线。   镜子里,那原本憨厚的圆脸上,诡异的神色,一闪而逝。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在极短的震惊过后,她迅速调整了呼吸,对着手机,用带着点娇嗔和无奈的语气,流畅地接了下去:“哎呀,妈,你怎么又打来了?我不是说了我刚到嘛……嗯,对,上车了,放心吧。”   “车,车?什么车?”周斌那头发懵。   “车号?我想想啊……”她继续对着周斌自说自话。   车子缓慢减速,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排起了短短的车队。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视线迅速掠过风挡前一张模糊的停车证,上面似乎有数字,她凑过去,用身体挡住司机的视线,右手摸向门把手,胡乱组合念道,“好像是……B7什么……后面没看清,反正是辆黑色车子。”   那一边,周斌也开始明白事情不对劲了,低声问:“苏蔓,你是被劫持了吗?”   “是啊,伦敦这边很安全的,”她佯装不想听唠叨,从耳边拿开手机,实际悄悄挪动手指,按下视频对话,然后对上车内的后视镜,“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红灯倒计时开始跳动:10,9,8……   她左手依旧虚握着手机,右手却突然发力,摸向车门内拉手,同时身体向车门方向倾斜,用肩膀去撞。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扣合声,就在她手指碰到拉手的同一瞬间响起。   苏蔓的心沉到了谷底,转头。   驾驶座上的男人也已经完全转过身,之前所有的憨厚和殷勤都消失,只用一双漠然的眼睛盯着她。   苏蔓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视野边缘,脑袋就直直撞上车窗,咚的一声,声音不大,却瞬间席卷了所有意识。   红灯转绿。   黑色的旧轿车平稳地起步,左转,驶离了主路,汇入错综复杂的小街巷,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深处。   *   陆临舟快步踏出希斯罗机场,细雨很快在他肩头蒙上一层肉眼难辨的水光,他抬眼望着随时要压下来的天空,眉头锁紧。   六个小时的航程,因为没有合适的直飞,硬是在中转耽搁了时间,算下来,比苏蔓的航班晚了整整二十分钟,这要命的二十分钟!   他再次拨打苏蔓的手机,依旧是关机提示音,心又往下沉了沉。   “周斌,我是陆临舟,”他拨通另一个号码,“苏蔓和你在一起吗?”   “陆临舟?陆总?”周斌反应过来,没多想这中间的关系,直接回答,“没有!我这边刚刚出车祸耽搁,到机场没接到苏蔓!刚刚跟她通电话,她可能上错车了!”   他将前后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哦,还有,刚刚通话的时候苏蔓换了视频模式,拍到司机的一张照片,我正要拿这张照片去警局呢!”   没几秒,陆临舟收到他发来的照片。   照片带着虚影,角度刁钻,是从后方对着后视镜拍的,只有男人的头顶和小半张脸。   陆临舟眯眼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那双即便在模糊照片里也透着一股死气的眼睛,陆临舟绝不会认错。   之前在山道开车撞他,又用匕首割断他喉咙的人,就是他!   巨大的恐惧带来一阵眩晕和难以遏制的颤抖。   苏蔓……落到他手里了?   “周斌,”他重新将电话举到耳边,“警方那边,你按程序报案,但重点强调当事人可能被危险人物带走,涉及跨国犯罪和人身安全,要求他们立刻调取机场及周边所有监控,追踪那辆黑色轿车。”   陆临舟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陆总,您……”周斌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   “随时保持联络,有任何线索立刻通知我。”陆临舟说完,挂断电话,又急急拨出另一个号码。   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临舟?”   “陆承渊,有人在希斯罗机场,绑架了苏蔓,跟之前袭击我的是同一个人。”   “苏蔓?”陆承渊回忆一阵,“我记着,跟你联姻的人,是叫苏瑾吧?”   “帮我救她。”   “为什么?”陆承渊似笑非笑地反问。   “她是苏青的姐姐。”   “苏青?”陆承渊的语气有了一点变化,“苏青是苏鸿仁的养女,她们之间,没什么血缘关系。”   “苏青很喜欢这个姐姐,如果她知道,你她这个姐姐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你用一个女人来威胁我?是不是有点可笑?”   “苏青在你眼里,”陆临舟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从来就不是个普通女人,不是吗?”   之前给苏青接风的饭局上,他就看出来陆承渊对苏青的不同,打听之下,得知二人渊源颇深。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他能想象陆承渊此刻脸上的表情,阴沉,算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终于,陆承渊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有一个字:“好。”   陆临舟放下手机,靠在后座,闭上眼睛,额角岑出汗。   大约过了十分钟,或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打进来   陆临舟立刻接起。   “陆先生?”对方说的是普通话,但口音生硬古怪,带着明显的异国腔调,“你可以叫我尼古拉,陆承渊先生让我联系你。”   “我需要找到一辆车,和车上的人。”陆临舟没有任何废话,迅速将已知的信息——告知。   尼古拉安静地听完,听筒里出现键盘的敲击声:“机场附近的监控不够,我要用我的方法,”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点兴奋,“照片发到这个号码,等消息吧。” 第58章 钢笔   ◎米白色的针织衫已经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意识像是陷阱泥泞的沼泽,挣扎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引擎沉闷的轰鸣,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呼吸。   紧接着是痛觉,太阳穴和后脑传来钝痛,一阵阵发紧,恶心感随之翻涌。   苏蔓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   空气里有潮湿的雨气,还有一种......类似铁锈的腥味?很淡,但存在。   她悄悄将眼皮掀开一条极细的缝,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来去晃动的路灯光晕。   车子停下,副驾驶上来一个男人。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粗鲁地扫进来,在苏蔓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立刻屏住呼吸,将眼睛完全闭合,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光柱挪开,车子启动,又行驶了一段,速度放缓,拐进一条更僻静的路,最终停下来。   车厢内,两个绑匪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继续交谈,语气里那股粗嘎的躁动和偶尔迸发的低笑,刮擦着苏蔓紧绷的神经。他们此刻很放松,觉得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不足为虑。   苏蔓借着他们说话声音的掩护,手指极其轻微地滑动,摸索外套的口袋,屏住呼吸,生怕一点衣料的窸窣会引起注意。   一截凉而光滑的金属,略带分量的触感,是那支百利金钢笔。   她心头微定,指尖继续动作,小心地旋开了笔帽,用指腹极其轻缓地擦过笔尖。   很好,足够锋利。   与此同时,陆临舟坐在出租车上,正赶往东区码头。   十分钟前,他接到安东尼的电话,对方告诉他劫持苏蔓的汽车驶进东区码头一个废弃船厂,就没再出来。   他这边通知过周斌后,坐着出租车,前往东区码头。   巨大的仓库黑影憧憧,生锈的集装箱堆叠如山,昏黄的路灯间隔很远,在雨夜里显得有气无力。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腥,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复杂气味,越来越浓。   陆临舟看着手机屏幕上尼古拉发来的一张模糊的卫星地图截图,一个叫海鸥的废弃船厂,轮廓在其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块。   前方道路被锈蚀的铁链和“禁止入内”的牌子拦住:“先生,只能到这里了。”司机抱歉地说。   陆临舟付了钱,推门下车,弯腰钻进铁门内。   雨水冲刷着生锈的钢铁骨架,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掩盖了他大部分足音。   他贴着湿冷的砖墙慢慢移动,这里电力早已断绝,只有远处码头零星的路灯光晕,透过破损的窗户和高处的缝隙,投下几道微弱而扭曲的光柱。   突然,他停下脚步,身体瞬间紧贴在一根锈蚀的管道后面。   有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脚步声,皮靴踩在积水地面上发出的,还有……说话声。   声音从前方一个半坍塌集装箱的角落传来,距离他大约二三十米。用的是中文,带着北方口音,在空旷寂静的船厂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老板,人抓到了,在车里,还晕着,”一个尖细的男声,“对,按您吩咐,没伤到要害,就是敲晕了……是,是,保证是活的,肯定没问题。”   短暂的停顿。   “买家?”尖细声音迟疑了一下,“哦,买家那边……刚联系上,说正在路上,可能还要半个钟头……是,我们等着。”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股谄媚:“老板……那个,有个事……这妞,我们看了,长得是真漂亮,身材也绝……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卖到黄金城,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陆临舟倒吸一口凉气,黄金城,东南亚最大的赌场,也是情色交易最猖獗的地方。   苏鸿仁究竟是有多恨苏蔓,竟要将她卖到黄金城?不,不对,这中间,还有一个周扬,难道是她的意思?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尖细声音连忙辩解:“不是,老板,我们懂规矩!就是……反正也是做妓,不如让我们……稍微检查一下,也不影响什么吧?兄弟们这趟也辛苦……”声音里充满了猥琐的试探。   陆临舟几乎能想象出说话人此刻脸上那令人憎恶的表情。他极其缓慢地,从管道后探出小半边脸,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打电话的人身量不高,眼里透着漠然的凶狠,就是他,这双眼睛,他做梦都记得。   一旦得到对方的应允,这个穷凶极恶的男人,就会......   电话那头是一顿严厉的斥责。   尖细声音明显瑟缩了一下,连忙对着话筒点头哈腰,语气变得惶恐:“知道了老板,您别生气,我,我们不碰她!规矩我们懂,保证原封不动!您放心!”   听到这句保证,陆临舟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获得极其微弱的喘息空间。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变故再生。   另一个身影从集装箱更深处走出来,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防水外套。他径直走向打电话的矮胖男人,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是越南话。   打电话的矮胖男人放下手机,转向新来的同伙,两人迅速用越南语交谈起来。   陆临舟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他捕捉到了关键,就是他们脸上慢慢浮现出下流的窃笑,以及矮胖男人在短暂的犹豫后,被同伙几句话说得眼神重新变得猥琐起来。   看来,这两人不打算把老板的话当真,想玩一出阳奉阴违。   陆临舟刚刚略松的心弦,骤然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甚!一股怒火混合着剧烈的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   瘦削男人笑着拍拍矮个男人的肩膀,矮个男人点点头,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回去。   车子停在船厂深处,苏蔓抬头看向车外,寻找逃跑的路径,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重新躺下。   脚步声停在车门外,后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粗重带着明显酒气的呼吸声靠近。   苏蔓握着钢笔的手指攥紧,心脏剧烈跳动,勉强压住呼吸的频率。   感觉到一股贪婪恶心的视线,正在她身上逡巡,然后,一只粗糙的手,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那种触感像是被什么潮湿鳞片的刮过一样,让人瞬间汗毛倒竖,鸡皮疙瘩从被触碰的手背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   强烈的恶心感和杀意相互交织,在她血管里冲撞。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立刻暴起,将钢笔戳进那只脏手里的冲动。   不行,还不是时候。   处理掉这个人,还有另一个人。   她要等一个能同时解决或至少牵制住两人的机会。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然后,它开始缓慢地、带着明确意味地向上摩挲,粗糙的指腹刮擦过她的小臂内侧,带来一阵更深的屈辱感。   就在手指即将越过她肘弯,意图更加明显时......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短促压抑的痛哼,以及身体踉跄倒地、撞到金属杂物发出的哗啦声响。   车厢内那只正在苏蔓手臂上肆无忌惮游走的手,猛地僵住。   意识到出了变故,他立刻直起身转头去看。   苏蔓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骤然释放!借着侧躺的姿势,猛地弹起上半身,握紧钢笔的右手以极快的速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刚刚转身的绑匪!   笔尖的金属寒光在昏暗车厢内一闪而逝,经过数万次精细打磨的锐利笔尖,毫无阻碍地深深没入他的侧颈!   “啊!”   锐利物刺入皮肉的闷响,伴随着绑匪变了调的惨叫响彻整个船厂。   苏蔓觉得不够,趁着绑匪转过身时,拔出笔尖,刺向他的喉咙。   “噗嗤!”   这一下,直接戳透对方的喉管。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而出,溅了苏蔓一脸一手,绑匪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他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剧痛,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   苏蔓握着那支彻底被鲜血浸透,笔尖变形的钢笔,又看看自己沾满粘稠鲜血的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过度用力,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性反应。   脸上血迹的触感黏腻腥咸,却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厌恶。相反,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感,正沿着后背缓慢爬升,她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一片猩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眼底深处,某种常年被理智和算计压抑着的,属于黑暗本源的东西,似乎被这浓烈的鲜血气息唤醒,幽幽地闪烁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临舟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   “苏蔓!”他看见站在血泊中央的苏曼,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还好吗?有没有伤到?”   苏蔓被他手上的力道和声音里的惊惶唤回了几分神智,眨了眨眼,眼底那层诡异的幽黑缓缓褪去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陆临舟紧张到几乎苍白的脸,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   “……没事。”她开口,“不是我的血。”   陆临舟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要脱力,随即又为她过于平静的情绪担心。   苏蔓的目光落在了血泊里那支染血的钢笔上,她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笔杆,甩了甩上面黏稠的血浆。   “可惜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是真的带着惋惜,“这个系列已经停产,好不容碰到一支,”她抬起头,看向陆临舟,“现在脏了,不能用了。”   陆临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先离开这里。”   苏蔓点点头,任由他拉着,手里依旧攥着钢笔。   “周斌和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我们沿着公路往回走,一定能碰的上。”   两人刚穿过铁门,忽然,一道黑影鬼魅般从侧后方一堆锈蚀的钢板后扑出!   瘦削绑匪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一双眼睛赤红,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狰狞,直直刺向陆临舟的后心,显然是拼死一搏!   “小心!”   陆临舟感觉到身后袭来的冷风,身体已经做出闪避,但对方这一击蓄谋已久,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眼看刀尖就要划破他的后背——   电光石火之间,苏蔓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将身前的陆临舟往旁边狠狠一推!同时,她自己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刺来的匕首,上半身拧转,握着钢笔的手再次举起。   “噗!”   锋利的笔尖,在苏蔓倾尽全力的挥刺下,深深扎进来人的左眼之中!   “啊——!!!”绑匪惨叫着跪到,双手捂住眼睛。   苏蔓终于耗尽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向后踉跄倒去。   陆临舟肝胆俱裂,嘶吼着扑过去,将她搂进怀里。   “你怎么样?有没有被……”他的话戛然而止,瞳孔因为极度惊骇而骤然放大。   在苏蔓被他搂住的腰腹位置,米白色的针织衫已经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而在那破裂的衣料之下,插着一柄黑色刀柄的匕首。   鲜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刀柄与身体的接合处,源源不断地洇染开来,浸透了破碎的针织衫,也染红了他抱着她的手臂。   这一刻,雨声,远处的隐约警笛,绑匪垂死的呻吟,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陆临舟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他搂着苏蔓的手臂僵硬麻木,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温度。   苏蔓靠在他怀里,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她低下头,看看自己腰间那截露出的刀柄,又缓缓抬起头,望向陆临舟近在咫尺的脸。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软软地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第59章 记忆   ◎她凑过去,耳朵贴上门板,仔细去听里面的动静◎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下沉,苏蔓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虚浮感。   小腹的痛感并不尖锐,却像黑洞般吞噬着她所有的力气和热量。   恍惚间,她听到持续不断的鸣响,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的碰撞声,还有一个沙哑却执拗地重复着她名字的男声:“苏蔓……看着我……不许睡……听见没有!”   是陆临舟。   她想回应,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一阵阵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像无数根细针,刺穿她沉重的眼皮。   她似乎被移动着,身下是坚硬的平面,周围是快速掠过的白色身影。   “血压持续下降!”   “失血过多,需要立刻输血!”   “准备手术室!快!”   她艰难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是飞速移动的天花板灯带,和一盏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目的无影灯。   太冷了,也太亮了,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好累啊......”她喃喃着,重新闭上眼睛。   ......   身边刺目的光线突然消失,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七号别墅前,海风徐徐地吹起她的长发。   一个穿着纱裙的小女孩从轿车后排下来,蹦蹦跳跳地经过她身边。   她跑到大门口,好奇地看着院子里几辆陌生的轿车,“王姨!”她喊住一个正匆匆从侧门出来的佣人,“门口怎么这么多车呀?谁来了?”   佣人的脸上闪过慌乱,忙蹲下身,挤出一个笑:“苏蔓小姐下课啦?门口的车是你二叔三叔的,他们,他们......来找先生谈事情呢,在楼上书房。”   “妈妈呢?”小苏蔓仰着小脸问,“我要找妈妈,今天老师夸我画得好,我要给妈妈看。”   佣人的笑容更僵了,眼神飘忽一下:“太太......太太也在楼上呢。小姐乖,先生和太太有正事,我们先去花园找史迪奇玩好不好?厨房新做了你爱吃的栗子糕。”   小苏曼看了眼楼梯的方向,随即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嘴上乖乖应着:“好呀,那王姨你先去拿栗子糕,我去给史迪奇拿玩具,等会儿到花园找你!”   说着,她抱着洋娃娃,假装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跑,等佣人转身去了厨房,她立刻掉转脚步,溜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既是书房,也是茶室,她不喜欢那种沉闷的氛围,很少去那里。   厚厚的地毯延至书房门前,窗帘拉满,遮盖住光线,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幽暗。   越往里走,那种寂静就越发沉重,压得小小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书房的门紧闭,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她凑过去,耳朵贴上门板,仔细去听里面的动静。   突然,一声极其痛苦的女性惨叫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是妈妈的声音!   小苏蔓浑身一哆嗦,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但还是伸出手去用力推门。   “不要!”一直跟在身后,如旁观者的苏蔓,感觉到门后的世界将是一个巨大的深渊,伸手想去阻止,但手却穿透小苏曼的身体,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门被推开的瞬间,书房里的光刺得她闭上眼。   首先见到的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的父亲,然后是面色阴沉,站在书架旁抽雪茄的二叔,最后是坐在沙发上,低头喝茶的三叔。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但所有这些,都在苏蔓看清书房中央的情景时,变得模糊不清。   书房中央,摆着父亲心爱的老榆木茶台,而她的母亲,正以一种极其屈辱和痛苦的姿势,被捆绑束缚在茶台上。   母亲身上穿着一件稀奇古怪的黑色袍子,胸前是一个金色的诡异图腾,头发散乱,额角破了一块,正缓缓渗出血迹,蜿蜒流过她苍白如纸的脸。   她的嘴巴被黑色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一双极美的眼睛在看向门口时,骤然惊惶。   “蔓蔓?!”父亲见到门口的女儿,脸色瞬间变得比母亲的更加惨白。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带着一阵风,一把将她从门口捞起,紧紧抱住,同时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谁让你上来的!出去!”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嘶吼。   小苏蔓被父亲紧紧箍在怀里,脸被迫压在他衣服的面料上,呼吸不畅。   “二哥,把苏蔓带走。”喝茶的苏鸿仁放下茶盏。   “鸿仁,差不多可以了,别吓着孩子。”苏鸿德面露不忍。   “仪式只进行一半,会遭到反噬,”苏鸿仁起身,“你也不想苏家的基业,被一个女人毁掉吧?”   小苏蔓在苏鸿业怀里扭动身体,终于挣扎出一点空隙,看向母亲的方向,却见到苏鸿仁一步隔在母亲前,目光恰好与她对上,一双平日总是带着和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令人心底发寒的冷漠。   “砰!”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被父亲狠狠关上,隔绝了噩梦般的景象,也隔绝了母亲最后的目光。   ......   无影灯的光,依旧灼烧着眼皮。   手术室里的嘈杂声,仪器的嘀嗒声重新变得清晰,渐渐压过了回忆深处那声凄厉的惨叫和沉重的关门声。   腹部的剧痛似乎麻木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透骨髓,来自时光彼端的冰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张老榆木茶台,从一开始,沾染的就不仅仅是茶香和岁月。   它见证过最亲之人的鲜血与屈辱,承载着被暴力强行掩埋的一段家庭噩梦,凝固着一个孩子世界观崩塌的惨烈瞬间。   所以,即便她的意识为了保护自己,将那恐怖的一幕深锁,但那份深入骨髓的颤栗与执念,却从未真正离开。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现实的鲜血和濒死的痛苦冲开,便再难合拢。   意识深处,那些被药物模糊,被时间扭曲的碎片,开始剧烈地震颤、剥离、然后自动拼合,接驳起一幕幕被遗忘的过往。   是的,她全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被二叔抱下来之后,她就发起了高烧,烧得糊里糊涂,浑身滚烫,梦里全是晃动的人影和母亲的惨叫。   病势来得又急又凶,整整三天,她都在昏沉与谵妄间挣扎。   等她终于退烧,虚弱地睁开眼时,世界仿佛被水洗过一遍,变得模糊不清。   书房里那可怕的一幕,连同之前许多清晰的记忆,都像被一块粗糙的橡皮擦,强行抹去了轮廓,只剩下一些不成片段,令人心悸的色彩和声音,沉入意识的深潭。   父亲对她说,妈妈病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休养。   没过多久,她就被送到二叔家暂住。   二婶是个眉眼精明,嘴唇很薄的女人,总会用一种混合着怜悯与优越感的眼神看她。   一次,她缠着二婶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二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用一种“告诉你真相是为你好”的语气说:“傻孩子,你妈啊,跟一个野男人跑啦,不要你和你爸了。以后可别再提了,让你爸伤心。”   野男人?跑了?不要她了?   五岁的孩子无法理解成人世界复杂的污秽与算计,她只感到一种羞耻和困惑。   从那时起,噩梦便如影随形。   她时常在深夜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却说不清具体梦见了什么,只有无尽的恐惧。   然后,父亲出现了。每晚临睡前,他都会亲自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喝下。   牛奶很香,很暖。   喝下去不久,沉重的困意便会席卷而来,将她拖入无知无觉的黑暗,噩梦再也没有出现。   渐渐地,不止是噩梦,许多白天发生的事情也开始变得模糊。   昨天背过的诗,今天就想不起来;刚认识的小朋友,转头就忘了名字。   她变得嗜睡,白天也总是昏昏沉沉,精神不济。   有时半夜会自己爬起来,在屋子里游荡,第二天却毫无印象。   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一点小事就能让她暴躁得摔东西,总觉得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妈妈是跟人跑了的坏女人,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看她。   周围人私下议论,说苏家大小姐自从母亲离家后,就变得古里古怪,记性差,睡不醒,还总疑神疑鬼。父亲带她各处求医,中药西药吃了一大堆,情况却时好时坏。   而如今,她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所有被药物强行镇压,被时间刻意模糊的神经通路,仿佛被这场劫难带来的剧烈冲击重新打通。   她终于明白,每晚那杯必喝的牛奶里,藏着什么。   为了掩盖书房里那桩家族丑闻,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与体面,她的父亲,选择用药物模糊亲生女儿的认知,让她变成一个记忆断断续续、浑浑噩噩、甚至被旁人视为有“毛病”的孩子。   嗜睡,梦游,脾气暴躁,被迫害妄想……这些困扰她整个成长时期的“症状”,根本不是母亲“私奔”带来的创伤后遗症,而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控制记忆所导致的副作用!   恨意,深入骨髓的恨意,瞬间弥漫了她的整个灵魂。   她紧闭着眼,身体在麻醉和手术中无法动弹,但灵魂却在剧烈地颤抖、嘶吼。 第60章 茶台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   白色的窗帘被窗外涌入的风掀起,像一片无声的浪。   阳光被滤成柔和的光晕,洒在病房的地板上。   苏蔓缓缓睁开眼,眼前是晃动不定的虚影,麻醉剂的效力还在。   腹部传来的阵阵闷痛,提醒她之前遭受到的惊心动魄。   她转动眼珠,有些费力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目光却在看向窗台时,突然定住。   在随风拂动的白色纱帘之后,靠近窗边的光影交错的位置,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条样式简单的白色长裙,裙摆几乎及地,质地看起来柔软轻盈。   她有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背对着窗户,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轮廓柔和。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对着苏蔓的方向,微笑。   那笑容很淡,很静,没有任何声音,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穿透时光的哀伤。   苏蔓的心脏猛地抽紧,面上的呼吸罩洇开大片的白雾。   妈妈……?   她撑着全身的力气想坐起来,想看清更多细节。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苏蔓立刻将目光转向门口,进来的是眼下带着明显青黑的陆临舟。   就是仅仅这一瞥的工夫,当苏蔓再次将视线转回窗边时,纱帘依旧在飘,阳光依旧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斑点。但那个穿着白裙,静立微笑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指尖在薄被下蜷缩了一下,心底刚被勾起的温度,缓缓凉了下去。   “醒了?”陆临舟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和眼神,“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打止疼药?”   他的脸近在咫尺,眼里的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清晰可见。   苏蔓突然笑了一下,牵动腹部的肌肉,一阵清晰的锐痛让她立刻皱眉收回笑意:“之前,还说,要赔一条命......给你,现在,真的是一语成谶啊。”   “别胡说八道,”他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慢慢拿下她的氧气罩,“医生说你很幸运,刀子避开了主要脏器,”他直起身,“警方那边,周斌在处理,暂时不会来打扰你,至于那两个绑匪......一个失血过多死了,另一个重伤,还在监护室。”   苏蔓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饿了。”   “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二十四小时才能进食,忍忍吧。”   “饿肚子怎么忍啊,”她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点小任性,“你很不会照顾人啊。”   “是啊,”他拿起一支沾了温水的棉签,细致地润湿她干裂的唇瓣,“所以你以后尽量不要让我照顾。”   正说着,周斌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   他看到苏蔓醒了,眼睛一亮,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苏总!您可算是醒了!真是......真是福大命大!”   “周斌。”苏蔓的声音依旧低弱,“后面的事,麻烦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我疏忽,没接到您才出这么大的事,”周斌满脸愧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都交给我,保证在您出院回国前,把老榆木茶台的事办妥。”   老榆木茶台。   苏蔓原本有些涣散的眸光,在听到这几个字时,骤然凝聚,眼前似乎又闪过母亲被捆绑其上的惨白面容。   她沉默了几秒。   “……茶台回国的流程,暂时先放一放。”   周斌愣了一下,之前她明明对这个东西势在必得,这会怎么又......难道,跟这次的绑架有关?   一想到两个绑匪的下场,周斌的后背就阵阵发凉,心想这位姑奶奶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于是点点头:“明白了,我会通知那边,所有手续暂缓。”   “嗯,”苏蔓疲惫地合上眼,“辛苦了。”   周斌又与陆临舟寒暄几句,才识趣地离开病房。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重新成为背景音,苏蔓闭目养神片刻,努力积蓄精神。   麻药的余韵渐消,腹部的疼痛变得更清晰。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一直坐在床边,低头发消息的陆临舟身上。   “陆临舟。”她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   “我的钢笔呢?”   陆临舟的眉蹙了一下,“被警方作为证物暂时扣押了,你想要,我再给你买一支。”   苏蔓侧过脸,看向他,眼里带着委屈,“那是给你买的,限量款,已经停产很久了。市面上的存货,要么天价,要么……是假的,”她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惋惜一件宝贝,“可惜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帮我个忙。”她再次开口。   陆临舟抬眼:“说。”   “找张纸,还有笔,”苏蔓的目光投向床头柜,那里有空白的病历纸和一支医生留下的圆珠笔,“画画。”   陆临舟挑了挑眉,没多问,依言拿过纸笔,摊在膝头:“画什么?”   苏蔓重新闭上眼睛,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出那个诡异的影像。   “一件袍子上的图案,”她开始描述,“位置......大概在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地方。”   陆临舟拿起笔,在白纸上随意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人体躯干。   “图案的整体轮廓……像一个倒置的,被拉长的水滴,边缘不光滑,有扭曲的触须状线条,像植物的根,又像……挣扎的手,”她闭上眼,沉浸在记忆中,“主图案里面……中心是一只竖着的眼睛,没有眼皮,瞳孔是空的,眼睛周围……缠绕着一条蛇,蛇头在眼睛上方,张开嘴,露出毒牙,蛇身扭曲,鳞片画得很细密,是菱形的。”   陆临舟听着,手中的圆珠笔开始在纸上滑动。他画画的姿态很随意,甚至有点敷衍,笔下的线条时而流畅时而顿挫,看着很别扭。   “蛇的尾巴……不是尖的,分成了三股,每股末尾是一个很小的、骷髅头的形状。”苏蔓补充道,“整个图案,给人一种很邪门的感觉。”   “邪门的感觉怎么画?”陆临舟停下笔,抬眼看她。   苏蔓一时语塞。   陆临舟重新垂眸,笔尖在纸上唰唰划过,画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每个圆圈里画两个小圆,用来表示眼睛。   他画完最后一笔,将张拿起,转向她。   苏蔓静静看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木讷,最后叹了口气:“陆临舟,你画的,跟我说的真是,两模两样。”   陆临舟将画翻过来自己看了一眼,确认:“你描述的,就是这样。”   苏蔓无奈地闭上眼:“把手机给我,我要给安娜打电话,让她给我画。”   陆临舟却没理她,将画纸往柜子上一丢,俯身,重新把氧气罩扣在她脸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该休息了。”   面罩下,苏蔓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陆临舟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苍白的脸褪去了清醒时的尖锐,此刻的她看起来异常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柜子上画着抽象诡异图案的纸,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病房内的监测仪器和点滴流速,这才悄悄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门外,摸出手机,给陆承渊拨电话。   “临舟。”陆承渊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她醒了?”   “嗯,刚醒一会儿,又睡了,失血多,要养一阵。”   “人没事就好,伦敦那边,尼古拉会帮你扫清尾巴。”   “警方那边暂时压住了,死了一个,另一个在监护室,能不能活看运气。”   “哦?”陆承渊这才来了兴趣,“你做的?”   “不是。”   “她做的?”   “......”   “嗯,有点意思。”   沉默了一瞬,陆临舟开口:“大,大哥,有件事。”   陆承渊很少听见他叫自己大哥,有点不习惯:“说。”   “苏蔓醒来后,描述了一个图案,”他拿出画纸,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你有没有印象?”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听到陆承渊略带迟疑声音:“这是,你画的?”   “是,是我画的,我知道画得不怎么样,但,但整体特征没错。”   “特征?什么特征?我只看到一堆歪歪扭扭的线,还有,还有三个发育不良的,土豆?”   陆临舟忽略他的嘲讽,又将刚刚苏蔓的话重复一遍:“总之,她感觉这东西,很邪门。”   “邪门就对了,”陆承渊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嫌恶,“如果她描述得没错,这应该是东南亚那边,一个叫帕庸的古老邪教分支使用的血祭之印。”   “帕庸?”陆临舟皱眉。   “信奉血母,认为痛苦、恐惧和死亡是最高的祭品,能换取力量和庇佑。”   “这个教派行事极其隐秘阴毒,仪式……往往需要活人作为媒介。你描述的那个图案,尤其是眼睛被蛇噬咬,尾分三骷的细节,在他们内部,据说是标记核心祭品或与血母立下某种血契时才用的。”   陆临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不过,这个邪教,在黄金城关闭后,就已经销声匿迹了。”   核心祭品?血契?原来,那两个绑匪口中卖到黄金城是这个意思,那买家呢?他们谈的买家又是谁?   “我当年跟苏鸿仁拆伙,表面上是生意理念不合,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彻底切割的,是一次偶然发现,他在几批古董里,夹带了私货。”   “我劝过他,也警告过,玩火必自焚,尤其是这种沾了邪祟的东西。他不听,反而觉得我阻碍他寻求更高的力量和保护。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没想到的是,他不但没收敛,反而把这套东西,带回了苏家。”   “等等,”陆临舟打断,脑中各种线索开始碰撞,“你说苏鸿仁沾了那些东西,如今又为了一个茶台甚至不惜对亲侄女下死手……那这茶台,会不会不仅仅是件古董那么简单?”   电话那头的陆承渊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   “苏蔓拼了命也要拿到那张茶台,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钱或者念想。苏鸿仁发了疯一样阻止她,甚至要灭口,恐怕也不只是怕旧事曝光,”他顿了顿,组织语言,“有没有可能……那张茶台本身,对苏鸿仁,或者对他信奉的那套东西,有某种特殊用途?比如,作为某种仪式的……核心器物?”   陆承渊:“如果真是上好的老榆木,树龄够长,木质致密,又在懂行的人手里养过……确实可能被赋予特殊意义,尤其是在帕庸这种讲究物契的邪派眼里。一件承载过岁月,甚至可能……浸染过某些能量的老物件,会是绝佳的容器。”   “容器?”陆临舟抓住了关键词。   “用来固定契约,储存献祭换取的力量,或者……维持某种联系。”   陆临舟:“如果苏鸿仁真的用那张茶台举行过某种仪式,那么茶台就成了仪式的关键部分。苏蔓要拿走它,就等于在动摇仪式的根基,或者切断他与力量来源的联系。”   “很可能是这样,对苏鸿仁而言,这不是生意,也不是家族恩怨,而是……信仰或者生存层面的威胁......”   门外,陆临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病房里,苏蔓的睫毛颤动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第61章 燃烧   ◎苏蔓伸手搭上陆临舟的肩膀,喘息渐重◎   三天后。   清晨,私立医院特护病房的护士推开门,发现病床上空空如也。   监测仪器安静地待机,点滴针头被拔下放在床头柜上,被子叠得整齐。   周斌接到苏蔓电话,开车等在医院后门僻静的巷口。   他看着苏蔓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长款羊绒大衣,脚步虚浮地走过来拉开车门。   “苏总,您的身体......”周斌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她。   “没事,”苏蔓轻轻按住伤口的位置,“准备好了吗?”   “已经按您的吩咐,把茶台运到采石场里了。”   “嗯,走吧。”   周斌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废弃采石场在一段早已改道的泰晤士河旧河道旁,被机械生生啃噬出的高大岩壁赤裸地矗立着,呈现出一种粗粝而沉默的暗黄色。   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早已锈蚀报废的机械零件,杂草在缝隙里顽强生长。   远处,旧河道的洼地里蓄着浑浊的积水。   这里远离公路,人迹罕至,只有风声穿过岩壁空洞时发出的呜咽。   车子颠簸着停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前,另一辆小型货车已经先一步到达,茶台被卸下,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碎石地上,衬着背后陡峭斑驳的岩壁,显得突兀又渺小。   苏蔓推门下车,带着河泥腥味的风立刻灌了她满身。   她拢紧大衣,一步步走向那张茶台。   指尖悬在粗糙的表面之上,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   母亲苍白的脸,渗血的额头,惊恐的眼睛,她用力闭上眼,挥散脑海里的画面。   周斌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边摆着两桶事先准备好的汽油,还想再劝几句:“苏总?!这,真的要烧啊?”   “去吧。”   周斌叹了口气,拎着油桶走过去,深色的液体顺着木纹蜿蜒淌下。   倒完汽油,他退回苏蔓身侧,递给她打火机,还是想劝劝:“苏总,这茶台……”   苏蔓没理他的话,接过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   她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向被淋满汽油的茶台,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手腕一扬,打火机划出一道弧线,落向茶台。   “轰!”   火舌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汽油助长了火势,火焰迅速包裹住茶台,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周斌被热浪和浓烟逼得后退几步,捂着嘴拧着眉。   就在这时,身后一辆轿车刹停,陆临舟从副驾驶下来。   当他看到冲天而起的火焰,以及火焰前那个单薄挺直,仿佛随时会被热浪卷走的身影时,手指捏的咯咯作响。   “苏蔓!”他厉声喝道,大步冲过来,却在距离火焰几步远时猛地停住。   不是怕火,而是看清了火焰中燃烧的是什么,也看清了苏蔓脸上那种万念俱灰又解脱般的神情。   火越烧越旺,老榆木表面呈现一种焦黑色,热浪扭曲了空气,也模糊了人的视线......   火焰渐渐小了下去,茶台已经变成一堆冒着青烟的残骸,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余刺鼻的焦臭。   苏蔓长舒一口气,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   陆临舟适时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拥着。   苏蔓没有挣开,任由他扶着,走到旁边落满灰的旧长椅上。   陆临舟侧目瞥了眼周斌,对方立刻会意,脱下外套,铺在椅子上。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蔓盯着那堆余烬,眼神空茫。   半晌,她开口:“有烟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她记得,好像答应过陆临舟,要戒烟的。   陆临舟看着她低垂得侧脸,沉默了一瞬,然后抬眸,又瞥了周斌一眼。   周斌再次会意,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双手递过来。   陆临舟抽出一支烟,含在唇间,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亮起,映亮他脸上的线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味道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再吐出,然后,他取下唇间的烟,递到苏蔓面前。   苏蔓抬起头,看着他,迟疑了大约一秒,伸手接过烟,夹在指尖,看着烟丝泛起橙色的光,盯着烟雾在她指尖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小时候的事情,我全都想起来了,”她忽然开口,“书房,茶台,我妈妈……还有那个图案。”   陆临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你那天在病房门口说的话,我也听到了,”她继续说,目光落回那堆焦炭上,“跟我想的差不多。”   “那些,也都只是推测,说不定你妈妈,真的就只是离家出走。”   “我也做过这样的假设,毕竟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但是,如果她只是离开,怎么会忍心这么多年,对我不闻不问?我觉得,这种假设立不住。”   “如果,这个茶台,真的是重要的器物,那为何,当年你父亲刚刚过世,你二叔就急着将它卖了?”   苏蔓的目光转向周斌,带着审视:“这就要问问周老板了,当年,我二叔是通过你,把茶台卖到国外去的。”   周斌突然被点名,又在陆临舟沉默的注视和苏蔓的凝视下,额角沁出汗。   他搓了搓手,喉结滚动:“是……是有这么回事。当年,苏鸿业先生,就是您二叔,他确实联系了我。他说手里有张老榆木茶台,着急出手,而且,已经……已经找好了买主。”   他努力回忆,不放过任何细节,急于澄清:“真的!他说只要我帮忙牵个线,走个过场,再将东西转运到国外,做个中间人,我就能拿到一笔佣金。至于对方是谁……他没细说,我也没多问。干我们这行,有时候,知道的少点反而好。”   风卷起地上焦黑的灰烬,打着旋,像黑色的雪。   苏蔓夹着烟的手指停滞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最后是谁,通过你的手,买走了这张茶台?”   周斌用力点头:“不知道,真不知道!苏总,小陆总,我拿我这点信誉担保,我当时就觉得是桩普通买卖,苏二爷他急用钱,我又能赚点跑腿费……” 他觑着苏蔓越来越沉的脸色,声音低下去,“那买家,挺神秘的,没露面,所有交接、付款,都是通过代理人和指定账户完成。我也就……签了几个字。”   希望,像被冷水浇熄的火苗,嗤一声,只剩呛人的青烟。   苏蔓扯扯嘴角,她以为找到了线头,结果线头还是攥在别人手里。   看来,要想找到突破口,还需要从二叔和三叔那下手。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找到证据吗?还有,妈妈,她到底是真的只是离开了苏家,去到一个任何人找不到的地方,还是......   无力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她按住伤口部位,低低呻吟了一声。   陆临舟始终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周斌脸上停留片刻:“至少确认了一点,茶台的转手,是苏鸿业刻意安排的,并且有意隐瞒了买家的身份。”   他看向那堆余烬,眸光锋利,“即便再刻意隐瞒,但买卖的记录,经手的人,资金的流向,这些痕迹,只要存在过,就未必抹得干净,”他又转向周斌,眼神带着压迫感,“周老板,当年经手的文件,买家代理人的联系方式,付款的银行信息,哪怕是一点模糊的印象,现在都需要你仔细再想想。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周斌苦着脸,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小陆总,我回去就翻箱倒柜地找,当年那些旧文件,说不定还留着一些底子……我尽力,一定尽力!”   线索在这里断了,但又仿佛指向了更深的黑暗。   苏蔓伸手搭上陆临舟的肩膀,喘息渐重:“陆临舟,我好疼。”   “我们回去。”   “嗯。”苏蔓又哼出一声,就着他的力气起身。   陆临舟揽着她走向车子,为她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车顶。   车子驶离采石场,将那堆焦黑的残骸、斑驳的岩壁和呜咽的风声抛在身后。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城市的天际线逐渐清晰。   苏蔓靠在座椅里,闭上眼。   *   海丽,西郊,极富盛名的聚宝斋,苏鸿仁的产业。   园子深藏在百年乔木之后,白墙黛瓦,曲径通幽。   静室内,陆承渊坐在一把清代紫檀木椅上,他面前的黄花梨小几上,一盏清茶早没了热气。   他在等苏鸿仁。   时间分秒流逝,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   陆承渊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愈发沉冷。   他知道苏鸿仁怯了,躲了。   就在他耐心告罄,准备抬手示意门外司机时,里间的雕花木门被一只手推开。   出来的却不是苏鸿仁。   苏青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素缎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与她平日里的装扮大相径庭。   她走到陆承渊对面,伸手将陆承渊面前凉透的茶泼进旁边的水盂。接着又取过新茶,执壶、注水,袅袅蒸汽在她冷白的指尖氤氲开。   “陆叔叔,”她开口,将重新沏好的茶盏推至他面前,“家父临时有急事,不得不亲自出门处理,嘱咐我务必向您致意。并表示,您今日前来要谈的任何事,由我代为转达,也是一样的。”   “你叫我什么?”陆承渊眉心拧起一道深刻的褶皱。   苏青眼帘微垂,避开对面过于直接的视线:“您是我父亲的故交,是长辈,按礼数,我该叫您一声叔叔。”她盖上茶碗,坐进他对面的沙发里。   陆承渊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眼底闪过疑虑,随即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他哼笑一声:“急事?是急着去想,如何把那滩烂事的尾巴收拾干净,还是急着去琢磨,下一盆脏水该泼到谁头上?”   苏青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抬起眼,终于直视他:“陆叔叔,您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陆承渊身体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苏鸿仁走之前,就没跟你交待几句实在话?比如,为什么要动陆临舟,又为什么想把火引到霏晨身上?”   苏青执杯的手顿住,父亲临走前确实语焉不详,只让她看好聚宝斋,稳住场面,对陆承渊……以礼相待,搪塞过去。   此刻被陆承渊如此逼问,她心下一沉,却不肯露怯。   “陆叔叔是长辈,您说的话我不便顶撞,”她放下茶盏,“但空口无凭的指控,我们,不认。”   “我如果有证据,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浪费口舌。苏青,听我一句,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回你的学校去,离这些龌龊事远点。”   “陆叔叔……”   陆承渊突然伸手,抓起面前那只刚斟满热茶的青瓷盖碗,看也未看,直接掼了出去!   “啪!”   一声突兀的碎裂炸响,打断了她的声音。   茶碗砸在青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从见面起,她就一声声“陆叔叔”,叫得规矩又生分。   叔叔?以前让她叫她偏偏不肯。   此刻愿意叫了,但听在耳中,却像一根根细刺,扎得他心头无名火起。   守在外间的保镖闻声立刻推门鱼贯而入,面色紧张地环视室内,看到碎裂的茶盏和安然对峙的两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承渊却恍若未觉,他低头看看掌心被热气烫出的红痕。   “告诉苏鸿仁,躲,没有用。逃,更逃不掉。而且,现在想找他算账的……”,他慢慢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抚掌心的红痕,“不止我一个。”   说完,他径直起身,迈步朝门外走去。   苏青僵坐在原位,鲜艳的唇色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她看着陆承渊挺括的背影消失在雕花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被庭院里的寂静吞没。   手机的震动声突兀地响起,她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屏幕上显示苏蔓的名字。 第62章 分道扬镳   ◎你的命,你自己看着办吧◎   接下来的几天,陆临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   苏蔓的康复,事无巨细,全落进他眼里,经过他的手。   点滴的速度他要亲自调,快了怕刺激血管,慢了又嫌药效不足;护士送来的餐食,他要掀开盖子审视一番,仿佛清淡粥水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   苏蔓只是稍微侧身,想看一眼窗外流动的云,他的目光便立刻追过来,温沉的声音响起:“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将她那点微小的念头按回原处。   他甚至留意她的每一通电话。   周斌打来汇报调查的进展,陆临舟虽不至于抢电话,却总在一旁静听,偶尔插入一两句指示。   安娜拨来视频,话还没说几句,便被他以“病人需要休息”、“医生说了少费神”等理由,三言两语代为打发,指尖一划,屏幕便暗了下去。   病房成了囚笼,而他,是唯一的看守。   起初,苏蔓还劝自己,这是关心则乱,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过度反应。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无孔不入的照料,这种将她每一个微小意愿都提前预判并掐灭的“周全”,渐渐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这种束缚,甚至比废弃船厂里的境况更令她感到窒息。   一个沉闷的中午,陆临舟将餐盘放在她面前的移动桌上,顺手抽走她正看着的手机。   “吃饭不要看手机。”他将手机搁在远处柜子上,转而拿起水果刀和一个洗干净的蜜瓜。   苏蔓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就在他转身切瓜的瞬间,猝然断了。   “陆临舟。”   “嗯?想吃这个?我帮你切成更小的……”   “我要回国。”她直截了当,不再任何迂回。   陆临舟切瓜的动作顿了一下,刀尖嵌在瓜肉里。   他抬起头,眉头瞬间紧锁,眼底掠过淡淡的愠怒,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不是折腾。”   折腾?   在他眼里,但凡偏离他设定的轨迹,便都是“折腾”么?   积压的情绪找到了裂口,汹涌而出:“陆临舟,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拒绝听懂,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   “之前,我的确是想拿回七号别墅,”苏蔓语速不快,“但现在,那些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我们之间,结束吧。”   病房里刹那间静得可怕,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振翅声都消失了。空气仿佛被冻结,又被无形的压力挤压得咯咯作响。   “你的意思是,”陆临舟的眼神沉下去,他上前一步,逼近床边,身影笼罩下来,“如果没有七号别墅,我们之间,就什么都不剩了,是吗?”   苏蔓迎着他逼近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了一下。   如果没有七号别墅,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她即将要做的事,是将自己彻底置于苏家的对立面,不仅要解开母亲的隐秘,更要在苏鸿业与苏鸿仁这两座大山前,拼出一条生路,甚至可能掀翻整个棋盘。   而陆临舟,他的未婚妻是苏瑾,纵使婚约形同虚设,纵使他别有意图,但这层名分注定他与苏家无法切割。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算计与试探,相互缠绕也不过是为了汲取养分,继续下去,只会让彼此陷进更深的泥沼。   “陆临舟,”她抬眸,望进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海,“从一开始,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当年的旧事报复我?而我,为了拿回七号别墅,甘愿受你强加的一切,你很清楚,我们之间,只是交易。”   陆临舟捏着刀的手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刀锋在蜜瓜光滑的表面上划出凌乱的刻痕。他想反驳,想告诉她不是这样!至少,不全是这样!   在看见她受伤时心脏骤停般的恐惧,在守着她时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柔软……这些算什么?   “交易?”他嗤笑一声,又上前半步,几乎贴上病床边缘,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头,俯身逼近。金属刀柄被他捏在指尖,尖端危险地划过一道弧线,虚虚悬在她颈侧半寸的距离。   “苏蔓,我们之间,的确是交易,”他声音嘶哑,眼底有红丝蔓延,“但这是你欠我的,你别想……就这么轻易地,从我手里逃开。”   苏蔓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颈侧的皮肤能敏锐地感知到近在咫尺的金属凉意,以及从他身上因为怒意升腾出的滚烫气息。   她扬起下巴,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细微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她看向他几乎要燃起暗火的眼眸。那里有她熟悉的掌控欲,有被冒犯被背叛的戾气,但更深的地方,还蜷着一丝被她的话语刺穿,来不及掩饰的惊痛与狼狈。   那种一闪而过的脆弱,刺了她一下。   她强行忽略心头的不忍,将翻涌的情绪压入冰面之下。   “欠你的,我已经还了,”声音依旧波澜不惊,甚至抬起手,主动握住他拿着水果刀的手腕,引着他的手,缓缓挪向自己腹部,隔着病号服,停在包扎着厚厚纱布的位置。   “如果你觉得,”她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收紧,目光灼亮,“这一刀,还不够……”   她继续引着他的手,将锋利的刀尖,抵在纱布之上,下压:“那么,陆临舟,你现在拿着刀,就在这里,再刺我一下。”她说完,闭上眼。   陆临舟的手臂僵在半空,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被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逆流冲上头顶,耳中轰鸣。他看着她苍白脸上那种万念俱灰般的平静,看着她闭目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用这种方式,将他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窗外的光移动了分毫。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把水果刀,而是自己那颗被她三言两语就剐得血肉模糊,痛彻心扉,却依旧不肯死心,不肯承认的……可笑心意。   罢了。   既然她视若敝履,他又何必紧抓不放,徒增笑柄。   手指一松,“当啷”一声,银亮的刀落在地上,刀尖还沾着一点蜜瓜的汁液,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不再看她,缓缓直起身,抽回自己的手,一步步走向门口。   “苏蔓,你的命,你自己……看着办吧。”   门,慢慢合拢,“咔哒”一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变得无比刺鼻,呛进喉咙深处,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反胃。陆临舟靠在墙壁上,极力忍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喉结上下滚动,直到眼角被这股不适逼出一点湿意,在顶灯下闪着微光。   刚刚,她引着他的手往伤口上抵时,他几乎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用尽了全部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失控。   纱布下是几乎要了她命的伤,是他眼睁睁看着她挡在自己面前捱过的伤。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都深深刻在脑子里,夜深人静时反复折磨他的神经。   他守着她,近乎偏执地照顾她,是因为怕,怕她再出一点事,怕一松手,她就真的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可她却把这一切,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交易,然后用最决绝的方式,践踏在地,碾得粉碎。   他捂着脸,又低笑一声,笑声闷在掌心里,带着连自己都唾弃的狼狈。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脸上已恢复大半平静,只剩眼角的猩红,泄露了方才的震荡。   是江叙的消息,言简意赅:陆总,苏鸿仁在东南亚的踪迹有眉目了。   苏鸿仁。   这个名字瞬间将他从混乱的个人情绪中拉扯出来,这条毒蛇,差点要了他的命,又没打算给苏蔓留活路,这个人,该死!   他抬手,用手背蹭过眼角,抹去不应存在的湿痕。   走廊尽头,巨大的玻璃窗外,天光白得刺眼。他迈开步子,走到相对僻静的楼梯间,拨通陆承渊的电话。   等待音一声又一声,单调而漫长。   “临舟。”陆承渊的声音终于响起。   陆临舟没打算寒暄,直接切进正题:“苏鸿仁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停顿,“临舟,”陆承渊终于开口,语气里罕见地透出迟疑,“这件事,我可能……不太好再直接插手。”   陆临舟的眉头倏然拧紧:“什么意思?”他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他想听的。   “苏鸿仁已经逃了,而且,苏青那边......”他顿了顿,“苏青虽是苏鸿仁的养女,即便父女关系未必多深厚,但毕竟名分在那里,法律上、情理上,都割不断。我若对苏鸿仁赶尽杀绝,手段用尽,她夹在中间……”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苏青会难做,会痛苦,甚至可能会恨。   陆临舟听懂了,因为苏青,他这位向来利益至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大哥,竟然也有了顾虑,有了不方便。   “所以,”陆临舟的声音带着讥诮,“就因为苏青,苏鸿仁对我、对霏晨做下的那些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大哥,别忘了,我当时的车祸,杀手是奔着我的命来的,”他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疤痕,“苏鸿仁对苏蔓这个有血缘关系的苏蔓都能痛下杀手,你觉得,他对一个没有血缘的养女,又能有多少情分?”   “我没说一笔勾销,”陆承渊的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被冒犯的不悦,“我只是说,我这边,有些手段,现在不太方便用。苏鸿仁是条毒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我懂。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需要再掂量,考虑更多的……后续影响。”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一点劝导意味,“好在,你和霏晨这次都算是有惊无险,平安度过。至于苏蔓……她终归是个外人。”   外人?   陆临舟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大哥,我明白了,”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比刚才更稳,“既然你因为苏青,不好再直接出手,那么,对付苏鸿仁的事,就由我来。”   “临舟,”陆承渊语气微凝,“你不要冲动,苏鸿仁老奸巨猾……”   “我知道该怎么做,”陆临舟打断他,“陆家的人,不能白吃亏。这笔账,总要有人去算清楚。”   说完,他不再给对方劝说的机会,直接结束通话。   楼梯间重归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第63章 演戏   ◎这么凄惨?是不是有点过了◎   苏蔓回国后,没有回七号别墅,也没回自己的公寓,而是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民宿酒店。   办理入住时,前台服务员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个衣着光鲜的房客,苏蔓避开对方的视线,接过房卡。   房间在走廊尽头,打开房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织物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放下箱子,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暗红色绒布窗帘。   窗外是灰扑扑的后巷街景,与她在海丽所熟悉的一切光鲜亮丽截然不同。   一丝极淡的自嘲,浮上她苍白的唇角。   这么“凄惨”,会不会有点过了?   她只是想要一点自由的空间,想要摆脱他的掌控,想要按照自己的步调和方式去处理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而陆临舟那个混蛋,竟然直接撂下话,说不管她了。   本来以为替他挡下那一刀,就能彻底让陆临舟死心塌地的站在自己一方,没想到这苦肉计还要接着演下去,真是想起来就恼火。   长途飞行的颠簸耗尽了勉强积攒的气力,伤口在飞机起降的气压变化下隐隐抽痛,像埋在内里的一簇暗火,不时地舔舐着神经。   她无暇顾及这些,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苏鸿仁。   几处他常去的私宅,茶室,乃至一些挂着其他名头的隐秘会所,她都设法探过。   结果不出所料,全部扑空。   那些地方要么人去楼空,锁孔落灰;要么换了主人,对她旁敲侧击的打听讳莫如深,眼神闪烁。   线索断了,她只能约了苏青出来打探苏鸿仁的消息。   苏青来得很快,推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角落里的苏蔓,疾步走来,“姐!你怎么……”她上下打量着苏蔓,压不住眼里的心疼,“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苏蔓勉强扯出一个笑,“知道三叔在哪吗?”她开门见山,“我有点急事想找他,但怎么也联系不上。”   苏青闻言,眉头立刻蹙起,一向淡漠的眼底浮出困惑:“我也好久没见到爸爸了,他这次……走得很急,电话一直关机,也没跟家里交代什么,而且,好多人在找他。”   “还有谁在找他?”苏蔓心下一紧。   “收藏圈里有几个平时跟爸爸往来密切的人,前几天旁敲侧击地问我。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人,看起来不太好惹,像是催债的,几个画廊的大客户也来问过,说是约好的东西一直没交付。”苏青一条条数着,越说神色越不安,“还有……陆家的人。”   “陆家的人找三叔做什么?”   “具体的不清楚,”她看向苏蔓,“姐,你急着找爸爸,是不是……跟陆家有关?爸爸他……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苏蔓看着苏青的脸,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忐忑。   苏鸿仁或许待她不算顶好,但终究给了她一个“苏”姓,一个安稳的屋檐。   苏青是个表面看着冷漠,实际会对在意的人豁出性命的人,她不想在苏鸿仁这件事情上给两人的关系留下缝隙。   “苏青,”她声音放柔了些,“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别自己一个人扛着。记着,你还有个姐姐。无论发生什么,我总是在的。”   苏青鼻尖一酸,眼圈瞬间红了。   苏蔓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人流。   “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急着找爸爸?你……你看起来也很不好,是不是在国外出事了?”   “没事。”苏蔓不想跟她说太多。   “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我可以帮上忙的。”   苏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苏青脸上,想了片刻,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你看看这个,”她将纸推近苏青,“见过吗?”   苏青的视线落在纸上,起初是疑惑,随即,瞳孔收缩。   她眯起眼睛,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画面上的每一道线条,像是要将它们从纸上抠出来。   咖啡店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不是苏蔓那种病后的苍白,而是一种被突然拽入恐怖记忆,血色瞬间褪尽的惨白。   “……帕庸?”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你认得这个图?”   “这是……东南亚一个很古老的教派符号,我被爸爸……领养前,在黄金城……那时候,几乎所有进出黄金城讨生活,或者有势力的当地人……都是这个教派的信徒,他们……很可怕。”   她停顿下来,胸口起伏,平复骤然涌上的窒息感。   “我的家人,”苏青的目光再次落回纸上,“就是被帕庸的教徒……以献祭的名义……杀死的。”   苏蔓放在膝上的手收紧,她看着苏青几乎要崩溃的眼神,伸出手,越过桌面,按在苏青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如果难过,就不要想了。”   苏青却摇了摇头,睁开眼,反手抓住苏蔓按在她肩头的手,力道很大。   “姐,这个……对你很重要,是不是?跟爸爸……也有关系,对吗?”   苏蔓迎着她的目光点头,没有隐瞒:“很重要,可能关系到……我母亲的一些事。”   苏青深吸一口气,松开苏蔓的手,重新看向那张图。   “我那时候还小,很多细节记不清了,”她开始叙述,语速很慢,“那天……很热,一群人,穿着奇怪的黑色袍子,每个人的袍子上都画着这个图,”她指了指纸上的图案,“他们冲进家里,说我父母和哥哥身上附着邪魔,是帕庸之神指示要清除的污秽。”   她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反而更显骇人。   苏蔓静静听着,窗外嘈杂的市声仿佛都褪去,只剩下苏青梦呓般的讲述。   “他们抓了我爸爸妈妈和哥哥,因为我是女孩,年纪又最小,按照他们的……规矩,邪魔通常不会优先选择女孩附身,所以才被放过,只是被捆在旁边看着。”苏青的嘴唇失去最后一点血色,“他们在临时搭起的祭台上……先是将他们的眼睛挖下来,说这样邪魔就看不见逃生的路;然后割掉舌头,说这样邪魔就无法念咒反抗;最后……再用粗糙的麻线,缝上嘴巴,他们说……这样才会永远地消灭邪魔,让帕庸之神的荣光洁净这片土地。”   “别说了。”苏蔓再次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加重,想将她从可怖的回忆漩涡中拉出来。   苏青猛地停下,像一台突然断掉电源的机器。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能看见那血淋淋的祭台。   几秒钟后,她才慢慢聚焦,看向苏蔓。   “我还好……”她哑声说,抬手抹了一把脸,“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图腾纸上,“这个符号,出现在哪里?是不是……爸爸手里有跟这个相关的东西?或者,他招惹了帕庸的人?”   苏蔓将纸折起,收回包里:“我现在联系不到三叔,一切,还不清楚。”   她看着苏青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脸,心底产生一点愧疚。   “你最近自己小心些,”苏蔓叮嘱,“如果陆家或者其他人再找你打听三叔,或者你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还有,”她顿了顿,“关于帕庸和今天我们的谈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苏鸿仁。”   苏青一脸疑惑,但并没有多问:“知道了,姐。”   *   港城,周扬站在渡口延伸出的旧木栈桥尽头,背靠着铁栏杆,指间夹着一支烟。   时间一点点滑过,终于,雾霭深处,一个蹒跚的身影逐渐清晰。   来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浅色亚麻西装,裤腿上沾着泥,走得很急,又有些虚浮,呼吸声在寂静的码头显得粗重。   灯光勉强勾勒出他的面容,是苏鸿仁,却又不太像平日的苏鸿仁。   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胡茬青黑一片,一贯精明油滑的脸上,此刻布满疲惫与紧绷的惊惶,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手里攥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手提箱,眼神像受惊的兽,不断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雾。   “周扬!”   周扬直起身,将烟蒂弹进漆黑的海水里,“苏三爷,”她招呼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等您有一会儿了。”   苏鸿仁喘匀了气,上下打量周扬,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又似乎只是本能地戒备:“东西呢?”   “在船上。”周扬朝不远处泊着的一艘老旧小艇抬抬下巴,“老规矩,你要的新身份,还有一部分现金,都在里面,船会送你到公海,”她顿了顿,“三爷,您这是……?”   苏鸿仁胡乱抹了把脸,“别多问,”语气烦躁,“我出了点事,做完这一单,去外面躲一阵风头。”他下意识又回头看一眼来路,“如果有人跟你问起我……就说,你不认识我,听清楚了吗?”   周扬静静地看着他,这位曾经在她面前总是带着居高临下恩主姿态的苏三爷,此刻像一条丧家犬,浑身散发着穷途末路的晦气。   “听清楚了,”周扬抬手,“我的那份呢?”   苏鸿仁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直接问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被冒犯的怒意,但那怒意在触及周扬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现在没有发火的资本。   “周扬,做了这么多笔买卖,我什么时候短过你的?”他试图拿出往日的派头,但语气里的虚张声势显而易见,“等我在外面安顿好,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现在,先把船给我。”   闻言,周扬却摇摇头,“三爷,规矩就是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没准备好,货……就出不了港。”   “周扬!你他妈别忘了!你有今天,全都是我!当年要不是我把你从精神病院里接出来,给你活路,教你本事,你能有今天?!”   周扬面对苏鸿仁几乎喷到脸上的怒气,身形未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她等苏鸿仁说完,才慢慢开口:“苏鸿仁,恩情是恩情,生意是生意。”   “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货,那些要命的路,哪一次不是我周扬提着脑袋去闯?黄老仓库里那些真迹,一件件,是我冒着风险弄出来,交到你手上。您的恩,我早就还清了。”   “现在,咱们只谈生意。您要的船,要的路,就在那儿。”她再次指向小艇,“我要的钱,您也得摆在这儿。”她伸出脚,点了点两人之间的木板,“生意做完,两清,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以后,您苏三爷是死是活,都与我周扬,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栈桥上陷入一片死寂。   苏鸿仁恶狠狠地盯着周扬,胸膛剧烈起伏。   他握着箱子的手,青筋暴起。   僵持,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   最终,苏鸿仁眼中的凶光一点点褪尽,肩膀垮塌下去,手指松开,箱子落地:“钱都在这里,赶紧送我走!”   周扬接过箱子,掂了掂分量,然后侧身,看向苏鸿仁:“苏三爷,请。”   苏鸿仁在接过周扬身侧的时候,狠狠啐了一口,低低骂了一句:“吃里扒外的臭表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上小艇。   周扬唇角噙着笑,幽幽说了一句:“苏三爷,一路走好。”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的雾渐浓,将海面厚厚地裹住,小艇发动的突突声,很快被浓雾吞噬。 第64章 惊心   ◎我说的话,有时候不作数◎   苏蔓回到民宿,房间里那股陈旧的气味更浓了。   她打开窗子想透口气,见到巷子里空荡荡的,心里的窒息感更沉。   手机震动起来,是刘欣。   “苏蔓姐,王总和李总那边的股权转让流程卡住了。”   “怎么说?”   “他们坚持要求与您当面沟通,语气……不太友好。”   “知道了。”   “苏蔓姐,你,能回来吗?”   苏蔓沉默了片刻,说:“股权的事,暂时放一放,神舟生物的霍之洲想跟盐州的实验室合作,你跟他们对接一下。”   挂了电话,她揉揉眉心,正打算去倒杯水,房间里的座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前台。   “苏女士,不好意思打扰您。楼下有一份您的快递,需要您签收一下。”   快递?苏蔓皱眉。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住在这里,谁会往这里寄快递?   “是什么东西?谁寄的?”她问。   “是一个扁平的纸盒,送来的人戴着口罩帽子,放下东西就走了。”   苏蔓的心跳快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下来拿。”   她披了件外套,忍着腹部的牵痛,慢慢走出房间。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她伤口处又是一阵钝痛。   前台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盒递给她。   盒子很轻,苏蔓摇了摇,没有声音。   她拿着它,快步返回电梯。   回到房间,锁好门。她坐在床边,盯着纸盒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的胶带。   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一张用硬卡纸衬着的照片。   苏蔓的手指顿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没有血色,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势异常规整,甚至透着一股仪式感。   是她的母亲,柳如芝。   苏蔓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不受控制地战栗。她盯着照片,眼睛一眨不眨,想要将那影像烧穿。   照片里的母亲,没有任何生气。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将她最后一点希望磨灭。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伤口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但她顾不上了,抓起照片和空纸盒,冲出房间,几乎是跌撞着再次跑向电梯。   前台看到她煞白的脸色和急促的样子,吓了一跳。“苏女士,您……”   “送快递来的人!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走了?”苏蔓的声音又急又厉,眼里带着摄人的光。   “我、我真没看清……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个子不高,把东西一放就走了,好像……好像是往右边那条巷子去了……”前台被她吓得有些结巴。   “右边的巷子,右边,右边!”   她魔怔了似的喃喃自语,转身朝民宿大门外冲去。   霓虹招牌昏暗的光线下,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仓惶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道和右边黑黢黢的巷口。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巷口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了所有光线。   就在她茫然四顾,心脏狂跳不止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没有熄火,静静地蛰伏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她。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抬脚朝那辆车走去。   还有几步的距离。   引擎突然爆出一阵低鸣,紧接着,前灯“唰”地亮起,两道刺目的白光直直地朝她射来,瞬间晃花了她的眼睛!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子不是要离开,而是加速,径直朝着她站的位置,凶悍地冲撞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苏蔓被强光所慑,瞳孔骤缩,僵在原地。   死亡的阴影带着引擎的轰鸣扑面而来,紧要关头,她想到的不是躲开,而是尽量眯眼去看清驾驶座里的人。   就在车头即将撞上她的那一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后方袭来!   她的身体被一股强悍的力道狠狠拽离了原地,向后摔去。   天旋地转。   后背撞上什么东西才停止后倾的惯性,与此同时,黑色轿车碾过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凌厉的风,尾灯猩红,丝毫没有减速,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耳膜,和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   苏蔓惊魂未定,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与贴面而过的死亡气息让她四肢冰凉。   一条手臂自她身后紧紧环绕过来,以一种近乎嵌入的力道搂住她颤动的肩膀,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别怕,我来了。”   这声音,这气息,这怀抱……是陆临舟。   苏蔓张开嘴,所有的震惊、后怕、委屈,以及这些天刻意压抑的孤立无援,在这一刻被这熟悉的温暖骤然勾起,交汇成一股尖锐的酸涩,冲上眼眶,变成无法抑制的湿意。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恰好救下她,声音梗咽地问:“不是说……不管我了吗?”   陆临舟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嗯,我说过。”捏着她肩膀的手缓缓上移,指腹捏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迫使她转过脸来,面向他。   霓虹余光吝啬地勾勒他的轮廓,总是深邃难测的眼,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漆黑如渊:“但我的话,有时候不作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捏着她下颌的手指用力,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苏蔓想要偏头躲开,但陆临舟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牢牢固定住,断绝了她所有逃离的可能。   唇舌交缠,气息瞬间被掠夺。他吮咬她的唇瓣,力道重得让她发痛。   抵在他胸前的手渐渐失力,紧绷的身体在他强势的禁锢和唇舌的攻占下,一点点软了下来。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和落叶。   远处城市的喧嚣依旧,却像是隔了一层屏障,模糊不清。   而角落里彼此交缠的厮磨声,越来越重的喘息声,清晰得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舟才稍稍退开些,但鼻尖依旧抵着她,呼吸粗重,喷拂在她湿热的唇上。   他的眼神依旧深暗,盯着她迷蒙含泪的眼,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动作里带着流连。   “先回去。”   他继续揽着她,走进民宿的大门。   前台的服务员一直伸着脖子,好奇地看着门外这惊险又戏剧性的一幕,惊心动魄的差点出了车祸,然后是激烈的拥抱,接着居然就在门口……吻上了?   此刻看到两人相拥着走进来,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目光在陆临舟英俊却冷峻的脸上和苏蔓苍白泛红、嘴唇微肿的脸上来回逡巡,已经脑补出好多狗血剧情。   这两个人,看穿着气质非富即贵,尤其是这个男人,那股子迫人的气势藏也藏不住。   可他们居然约在这种廉价的民宿见面,而且刚才那架势……   服务生心里迅速下了判断:这两个人,肯定都是有家室,出来偷情的!   陆临舟压根没理会前台探究的目光,揽着苏蔓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前台姑娘却忽然开口,声音是迫不及待的雀跃:“那个……先生,您需要登记一下访客信息。”她指了指旁边的登记本,眼神却瞟向苏蔓,“另外……苏女士,您和这位先生……需要……嗯……”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掩不住那点窥探到秘密的兴奋,压低声音,“需要安全套吗?房间里……不提供这个。”   苏蔓原本还沉浸在混乱中,听到这话,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   她想要挣脱陆临舟的怀抱,却被他箍得更紧。   “不、不用……”她尴尬地开口。   陆临舟侧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前台姑娘满是探究和自以为明了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说出让苏蔓恨不得钻地缝的话:“要两盒。”   说完,他直接迈步走出电梯,将身份证放在桌上,又拿出手机,扫了前台上贴着的收款码,付款。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手脚麻利地登记信息,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盒安全套,递了过去,眼神在两人之间又暧昧地转了转。   陆临舟接过来,随手揣进大衣口袋。   电梯门合上,隔绝兴致勃勃的视线。   狭小空间里,金属墙壁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苏蔓终于开口,打破沉静。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她所在的楼层,门缓缓打开,他才侧过脸,垂眸看了她一眼。   “很难吗?”他反问,率先走出电梯。   苏蔓心下一沉:“你跟踪苏青?”   两人走到房门前,陆临舟从她手中接过房卡:“谈不上跟踪,”   房门应声而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皱了下眉,迈步走了进去,目光迅速地扫过狭小简陋的空间,最终落在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椅子上,走过去。   “陆承渊一直都有派人,秘密保护苏青。”   “保护苏青?为什么?”   “为什么?”陆临舟极淡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大哥为什么这么多年,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却始终不肯再婚吗?”   苏蔓摇头。   “他在等一个人长大。”   等一个人……长大?   苏蔓瞬间明白:“苏青?陆承渊,喜欢苏青?”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喜欢?”陆临舟扭开桌上的台灯,“或许吧,但更可能的是,他只是觉得,苏青该是他的,从他当年将苏青从老挝边境带回来,或许他就认定了。认定她是他的所有物,该按照他的意愿生长,该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所以,他保护她,确保她不会长歪,确保她……不会被别人染指。”   难怪,难怪苏青身上总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那或许不仅仅是苏家环境使然,更是长期处于这样一种无形注视与掌控下的本能反应。   陆临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审视着楼下昏暗的后巷。   “陆承渊的人会留意所有接近苏青的人,”他转身,“所以,找到你,并不难。”   陆临舟拉上窗帘,转身重新将她拥进怀里...... 第65章 新账   ◎陆临舟执起她游移的手,包在掌心里......◎   台灯的光线,勉强晕开房间一角。   黑暗在四周蛰伏,沉沉地压着光的边界。   苏蔓被他带着向后,小腿撞到床沿,失去平衡,陆临舟随之倾身压下,手肘撑在她身侧,轻易将她圈禁。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久违的缱绻,苏蔓却抬起手,掌心抵在他胸前,指尖微微蜷起:“陆临舟。”   “嗯?”他喉间低应,带着鼻音。一只手已经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动作很慢。   随着领口微敞,一道清晰的疤痕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狰狞地匍匐在他侧颈动脉的位置,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   苏蔓觉得那疤刺眼,抬手触碰到凸起质感时,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忽然决堤。   从前的那些夜晚,她只当他是在发泄扭曲得占有,却从未真正看过他。   “苏青说,陆家的人也在找苏鸿仁,”指腹摩擦疤痕的边缘,“是因为这个吗?”   “嗯。”陆临舟执起她游移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送到唇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她的指尖。   “可我二叔,他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你。”   “因为我?”苏蔓愕然抬眼。   “怕你真会借着我的势,重回苏云集团。”说着,一个翻身,躺在她身侧,“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陆家最近的动向,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陆氏旗下新成立的寰宇能源,你听过吗?”   苏蔓眼神微动,她当然听过,财经版面上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你们在布局东南亚和非洲的清洁能源项目。”   “不止是布局,”陆临舟侧过身,手肘支着头看她,“是准备重仓投入,撬动整个传统能源市场的格局。而传统能源,就是以苏家为代表的那一派势力。我们的入场,对他们而言,不是竞争,是釜底抽薪。”   他侧身,指尖拂过她耳畔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苏家这些年之所以能在这个领域拥有不小的话语权,除了这些年经营出来的人脉,更重要的,就是你三叔暗中替苏家,甚至可能是替某些更大的影子,把持着几条关键的能源输送渠道和利益链条。陆家的寰宇能源一旦真正铺开,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他。”   “所以,我的死,对他而言是一箭双雕,甚至一石三鸟,”陆临舟的指尖停在她的耳后,轻轻摩挲,“第一,除掉我这个陆家进军能源领域最积极的推动者和执行者,能延缓陆家的步伐。第二,正如我刚才所说,打击你,让你失去我这个最有力的外援,让你夺回苏云集团的路更加艰难。而第三点,或许才是最恶毒的一环,”他微微俯身,气息更近,“他很可能想将我的死,嫁祸给陆霏晨。”   苏蔓的瞳孔骤然收缩:“为什么?”   “如果我能恰好死于霏晨之手,或者与他有牵连,那么陆家内部必将大乱,而一向淡出陆家事务的陆承渊就会为了儿子,重回陆家权利中心,”他嘴角勾起冷笑,“只要陆承渊回到陆家,苏鸿仁想做点什么,就方便得多了。”   苏蔓眯起眼:“你之前说,陆承渊对苏青......那苏鸿仁下一步,就是想利用苏青,进入陆家,然后......”   “好算计,不是吗?用我的一条命,同时打压你、离间陆家,进而侵入陆家,苏鸿仁这条毒蛇,倒是比我想的,胃口更大,也更毒。”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苏蔓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她以为苏鸿仁只是贪婪狠毒,却没想到其心思缜密、手段环环相扣至此。   自己,陆临舟,陆霏晨,陆承渊,乃至整个陆家的权力格局,都成了他棋盘上可供利用的棋子。   而这张无形的网,似乎还在延伸……   忽然,一个名字骤然划过她的脑海,周扬!   她一直想不明白,当初苏鸿仁救下周扬有什么目的,现在看来,那绝非偶然的善心,他们之间一定有更深,更稳固的利益捆绑,甚至可能是某种......共生关系。   苏蔓:“周扬就是苏鸿仁在港城的白手套,可以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古董洗白和跨境转运。”   陆临舟眸光微闪。   “苏鸿仁如今在国内几乎无处容身,他想要安全逃出去,”苏蔓的思维飞速运转,“常规渠道他肯定不敢用,那么,他最可能,也最信任的逃亡通道,就是周扬掌握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路线!”   她撑起身,目光灼灼:“周扬通过嫁给黄老进入古董圈,常年在港城活动,圈子里水陆混杂,通往东南亚的非法渠道盘根错节。去找周扬,或许就能摸到苏鸿仁的尾巴!”   “聪明,”陆临舟嘴角扬起,伸手亲昵地点了一下她的脑门,“周扬这条线,我的人已经在跟了。港城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苏鸿仁几个小时前确实在码头露过面,随后乘坐一艘快艇离开,往公海方向去了。”   “那还等什么?”苏蔓立刻就要下床,却被陆临舟按住肩膀。   “不急,”想起方才在楼下,看着她不管不顾冲出去那一瞬间,心脏骤停般的惊骇, “你先告诉我,刚才在楼下,你为什么冲出去,是要找什么?什么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   苏蔓的身体僵了一下,眼前再次浮现照片里母亲诡异扭曲的姿势,还有瞬间将她吞没的刺骨寒意与绝望。   “是......一张照片,”她最终低声开口,“我母亲的......照片,有人寄到这里。”   陆临舟眉头倏然蹙紧:“照片?什么样的照片?”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台灯的光线似乎更弱了一些,将恋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墙上。   这么多年,她一直听信父亲的说辞,认为母亲是跟人私奔离开,狠心抛下她。   “我想,等我拿回苏云集团,等我足够强大,站得足够高......她或许就能看到我,或许......就会回来找我。”   她自嘲地扯扯嘴角,她一直抱着这种妄想,幻想有一天,她们还能重逢。   “你母亲她......”   “我小的时候,撞见过......帕庸的仪式。”   陆临舟眉头拧紧,伸手将她环进胸前。   “就在七号别墅三楼的书房,灯光很暗,妈妈躺在老榆木茶台上,额头留着血......”苏蔓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些破碎的片段,“我当时吓得不敢动,也看不懂,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了很久,醒来后,关于那晚的很多细节就变得断断续续。”   “从那天起,妈妈就不见了。爸爸告诉我,她跟别人私奔跑了。他那时,还有之后的很多年,对外都是一副对妈妈情深不寿、念念不忘的样子,对我……也特别好,几乎有求必应。”她的声音渐渐冷下去,“所有人都说苏董重情,说我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儿。于是,连我自己也渐渐相信,相信是妈妈不要我们了,是她跟别人走了。”   她忽然抬起头,捕捉陆临舟在昏暗光线下的眼睛:“你还记得史迪奇吗?”   “记得,”陆临舟点头,“你的金毛犬,你说过,是你妈妈送给你的,后来它太老了,你带它去安乐死,为此难过了很久。”   “史迪奇……它是被人毒死的。”   陆临舟眼神一凛。   “有一天放学回来,它突然口吐白沫,抽搐不止,送到医院已经晚了,器官严重衰竭,医生说它很痛苦,”苏蔓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想看它再受折磨,给它做了安乐死。后来,我查出,是家里的园艺师,在它常去玩的花圃里,下了毒。”   “我当时气疯了,揪着他的衣领,想把他直接丢海里去,可父亲,却不问缘由地打了我一巴掌。”   陆临舟的眉峰蹙起。   “他让我不许再提这件事,说不过是条狗,死了就死了。他放走了那个园艺师,还给了他一笔钱,”苏蔓恨恨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我当时不明白,只觉得委屈、愤怒,觉得父亲不讲道理。可现在想来……一定是史迪奇,撞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他觉得不安。所以,它必须死,而且,我不能追究。”   童年的迷雾被层层剥开,模糊恐怖的仪式,母亲被定义为私奔的消失,爱犬被残忍毒杀且不许追究……这些散落的点,在此刻被串联起来,勾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陆临舟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父亲苏鸿德,恐怕从来不是什么情深义重的好丈夫,你母亲,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看中的......牺牲品。”   苏蔓在他怀里沉默片刻,忽然又困惑地摇摇头:“可如果,如果我爸爸和两个叔叔从一开始就是绑在同一条船上,那当年,我爸爸心脏病发的时候,为什么我二叔不救他?”   “还有,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忌惮我,忌惮我重回苏云集团,当年完全可以有一百种办法让我永远消失,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等我开始有动作,才想着对我赶尽杀绝?”   陆临舟垂眸看着她愈发精亮的眼睛,淡淡笑了一声:“这么多问题,看来一时半会是解不开了。”   “只要找到我二叔,一切的答案,就都有了。”   “所以,”陆临舟松开她,坐起身,“收拾行李,跟我回去。”   苏蔓闻言却拧起眉,抗拒:“我不想回七号别墅,也不想回筑浪岛。”   “好,不回七号别墅,也不回筑浪岛,回我住的澜雅阁,梅姨已经过去了。”   “澜雅阁,不是你和苏瑾的婚房吗?”   陆临舟将她从床上拽起来,纠正道:“那是我的婚房。”   “哦?”她微微偏头,唇角带着笑,“那,陆总让我住进你的婚房,算什么?”   陆临舟笑着捏住她的腰,“算什么?”手掌顺着腰线上移,“你觉得一个男人,邀请一个女人住进他的婚房,应该算什么?”   苏蔓眼底带着狡黠,抬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子:“算一笔新账!”   陆临舟眼尾的褶皱隆起:“好啊,那就先算眼前的账,至于别的,我们来日方长。” 第66章 苏鸿德   ◎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饭店包厢里,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苏蔓坐在主位右手边,一身黑色西装裙,衬得她脸色有种玉质的冷白。   她没碰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指尖在平板电脑光滑的边缘划动。   刘欣坐在她身边,膝盖上摊着文件夹,目光时不时瞟向紧闭的包厢门,眉心攒起个小结。   “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刘欣看了眼腕表,“怎么一个都没到,连秘书的电话也打不通。”   苏蔓没应声,抬起眼,视线掠过桌上未动的茶点,落在对面墙上巨大的泼墨山水画。   墨色泼得太满,太浓,山势嶙峋险峻,张牙舞爪地,似乎下一瞬就要挣脱画框扑出来。   王总和李总,这两位董事在公司事务上向来被苏鸿业一派打压,近来两人都有移民的打算,正急着处理手头苏云的股权。她这边,股权转让的合同已经准备好,价格开得优厚,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他们,没理由不来。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们来。   包厢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一位董事。   苏鸿业踱着方步进来,脸上带着只浮在皮肉的笑,眼角的纹路深深刻进去。   “蔓蔓,”他开口,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腔调,却莫名地让人汗毛立起,“约董事会的人谈事,怎么不先跟二叔通个气?是不是觉得二叔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刘欣慌忙站起身,低下头:“苏......苏总。”   苏蔓却坐着没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苏鸿业:“二叔消息真是灵通,我这点小事,哪敢劳烦您亲自过问。”   “小事?”苏鸿业轻笑一声,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拉开餐椅坐下,身体前倾,一双精光的眼睛盯着她,“你想回苏云集团,这是天大的事,怎么能算小事?只是蔓蔓啊……”   他伸手拽起桌上的文件,随意翻开一页,草草扫了一眼:“你想回来,跟二叔说一声就是了。咱们苏家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商量,犯得着……绕这么大圈子,去求那些外人吗?”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惋惜,“还弄出个什么股权转让,动静这么大。让外人看了,还以为咱们苏家内里不和,让人看笑话。”   服务员推开包厢门,送进来一壶热茶,安静地替两人换上。   苏蔓看着眼前的茶杯重新注入热水,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她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周旋在这些人中间,猜测、防备、虚与委蛇,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如今,一切的真相就摊在眼前,她突然不想再装,更不想看别人再装。   “苏鸿业,你们把我妈妈的尸体藏在哪了?”   苏鸿业正捏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汤溅出来落在手背上。   “你,你说什么?”他将杯子重重撂在桌上。   刘欣瞬间屏住呼吸,惊愕地看向苏蔓,在得到她一个眼神后,迅速退出包厢,关上门后,她惊魂未定地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作响,最后拿起手机,给男朋友江叙打电话。   包厢内,苏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刺向苏鸿业。   “你们,”她一字一顿,“到底把我妈妈的尸体,藏在哪了?”   时间,彻底停滞。   窗外恰好遥遥地传来一声警车的鸣笛,尖锐,悠长,又渐渐飘远。   包厢内,苏蔓依旧立在原处,静静盯着苏鸿业。   苏鸿业脸上的笑容褪得干干净净,他没有立刻暴怒,没有否认,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欠奉。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靠进椅背,一双眼睛在阴影里,变得深不见底。   他看了苏蔓很久,极轻地摇了摇头。   “你全都想起来了?”   “是啊,全都想起来了。”   苏鸿业抬手甩掉手背上的水,目光移开,似乎在自言自语:“我当初就说,养虎为患,大哥却偏要留着你,又不肯直接弄傻你,结果现在,成了个大麻烦。”   听到苏鸿业的抱怨,苏蔓还是心头发冷,尽管早有猜测,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听到母亲的死讯被他亲口承认时,那种真实的痛楚和冰冷,还是排山倒海地涌来。   “所以,是真的,”她坐回椅子里,双腿抖得厉害,但气势比刚刚更稳,“她不是跟人跑了,她是死了,死在你们手里。”   苏鸿业没有回答,拿起茶杯,凑到唇边,却又放下。   “是不是又怎么样?你想报警,想追凶,省省吧,杀她的人是你爸爸,而你爸爸,已经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生了锈的针,带着血,狠狠扎进苏蔓的耳膜。   苏蔓冷笑:“所以,我爸爸心脏病发的时候,你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只是因为他心软了,因为他可能坏了你们的事,因为他……或许对我妈妈,存了那么一点点的愧疚?”   苏鸿业沉默。   “至于我,”苏蔓继续说着,“你们在我爸爸去世后,没有立刻杀了我,一来,是怕动静太大,二来……是因为我爸爸突然死亡,股权在我正式继承前,不得不暂时委托给信托,对吧?一旦我死了,信托将会根据条款继续控制公司股权,不仅你们拿不到,反而可能会引来更复杂的调查和监管。所以留着我,稳住局面,等时机成熟,再名正言顺地拿走一切,才是更干净的办法,是不是?”   她看着苏鸿业微微眯起的眼睛,知道自己说中了。   “可惜啊,二叔,我长大了,不仅长大了,我还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苏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主位的苏鸿业,“而你们,等不及了。因为寰宇能源动了你们的命根子,因为陆临舟表面虽然和苏瑾订了婚,却在暗地里成了我最大的靠山,你们怕了。所以,你们想先杀了陆临舟,逼陆承渊回陆家,再利用陆承渊对苏青的心思,顺理成章地渗透进陆家,最后,还可以顺带把我这个麻烦彻底清除掉……二叔,这算盘打得,真是响啊!”   苏鸿业终于抬起头,彻底正视苏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苏蔓,你知道得太多了,”他叹息,“有时候,人太聪明,会活不长。”   “是吗?”苏蔓迎上他的目光,挑了一下眉梢,“那二叔不妨猜猜,我今天敢坐在这里,敢把这些话挑明,手里握着的,不光这些陈年旧事的真相,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还有你们与周扬之间的勾当,经不经得起深挖?”   她每说一句,苏鸿业的脸色就沉一分。   “苏云集团,我要定了,”苏蔓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咱们之间的账,我会一笔一笔,慢慢地算。”   她不再看苏鸿业铁青的脸,拿起电脑和手包,快步走到包厢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停顿了一秒:“对了二叔,帮我给三叔带句话,告诉他,躲好了,千万,不要被我找到。”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门内传来,是陶瓷重物用力砸在门板上的声音,伴随着碎片迸溅的刺耳声响。走廊里经过的服务员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向紧闭的门,又看向门口面色冷白的苏蔓。   “不好意思,让他发泄一下,放心,损失会照价赔偿。”苏蔓说完,朝着电梯走去。   包厢内,已是一片狼藉。   上好的白瓷茶杯在深红色地毯上摔得粉身碎骨,浅褐色的茶汤溅得到处都是,苏鸿业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抽搐。   “好……好得很啊……大哥,你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他恨恨地咬出几个字。   就在这时,被他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不明。   苏鸿业喘着粗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一把抓过手机,拇指划过接听键,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火:“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老二。”   只是一个称谓,就让苏鸿业心头的火气骤然消失。   “大哥?”他试探着问。   “怎么这么大火气?”苏鸿德的声音幽幽传来。   苏鸿业立刻想起刚才的羞辱和失控,对着电话那头恨声道:“还不是你的好女儿,真的是翅膀硬了!她刚才......”他急于倾诉苏蔓的“大逆不道”。   然而,电话那头却冷冷地打断他:“老三的船,在海上爆炸,人,死了。”   苏鸿业所有未出口的话瞬间冻在喉咙里。   他愣住,脸上的愤怒、阴鸷、算计,所有表情都在这一刹那凝固,“什……什么?”他认为自己听错了,“你,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苏鸿德的声音没有波澜:“苏鸿仁的船,在靠近公海的航道上发生爆炸,沉了,尸体刚被打捞上来。”   老三……死了?   那个心思最深、肠子最弯、为自己留了最多后路的老三苏鸿仁……就这么突然死了?   这怎么可能?!   “尽快动身去港城,周扬那边的线不能断,至于老三的死,尽量不要惊动警方,明白吗?”   “明白。”   听到苏鸿业应了一句,对方直接挂断电话。   苏鸿业愣了半晌,才将手机从耳边放下,老三就这么死了?是谁做的?苏蔓?不对,她现在还没这个本事?陆家的人,也不对,陆承渊答应放过老三,那这动手的人,又会是谁?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人心底最暗的角落。   苏蔓坐上出租车,驶向一片浓稠的黑暗深处。   即便前路未知,但此刻已经有人,为她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足以燎原的灯。   ?? 第三卷 :燎原 ?? 第67章 栗子糕   ◎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   澜雅阁,开放式厨房。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光,窗户是特制的单向玻璃,将浮华与窥探一同隔绝在外。   厨房里只开着料理台上方一排嵌入式射灯,冷白的光投在台面上,一切都井然有序。   陆临舟站在料理台前,身上是黑色的丝质家居服,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面前摆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正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摇晃,像素粗糙,灰蓝色的海,铅灰色的天,机械臂从浑浊的海水中吊起一团暗色物体。穿着制服的人围上去,盖上防水布......   宋璟川的声音从平板旁边的手机里传出:“......初步看,尸体表面有爆炸导致的灼伤和冲击伤,但具体的致死原因和爆炸是生前还是死后发生,法医那边还需要点时间。哦,对了,船上当时应该不止他一个人,但目前只找到这一具尸体。”   陆临舟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冷白的光从他头顶倾泻,将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打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割。   搭在料理台边缘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大理石台面。   “叮~”定时器鸣响,打破凝滞的空气。   是蒸锅的定时器,白色雾气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陆临舟伸手,关掉了平板屏幕。   他转身,揭开蒸锅的盖子。   更浓的白雾翻滚而出,带着湿润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蒸格里,一颗颗饱满的栗子裂开了口,露出金黄色的内里,甜香愈发浓郁。   他拿起一旁的隔热手套,将整个蒸格端出,放在一旁准备好的冰水里。   平板亮起来,是宋璟川的视频通话请求。   陆临舟划开接听,将平板立在料理台一角。他则继续手上的动作,用漏勺将栗子从冰水中捞出,沥干水分。   “喂?我说陆总,你看完没?给个指示啊,”宋璟川站在海边,鼻尖冻得通红,“这苏鸿仁死得不明不白,咱们是继续深挖,还是......”突然,宋璟川的整张脸怼在屏幕前,“你这是在......做饭?”   “嗯,蒸栗子。”   “啊?”宋璟川那边明显卡壳了一下,“什么栗子?你说什么?”   “我在做栗子糕。”陆临舟提高声音,开始剥栗子壳。蒸过又冰镇过的栗子,外壳很好剥,手指一捏一压,金黄的栗仁便滚落出来。   “栗,栗子糕?”宋璟川努力想把这件事和陆临舟这个人联想到一块,“你没事吧?我刚给你看完海上捞尸体的视频,你跟我说你在做栗子糕?你什么时候有这闲情逸致了?等等,”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语调陡然变得八卦而促狭,“你不会是......给苏蔓做的吧?”   陆临舟手下动作未停,又一颗栗仁落入碗中,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神情,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是啊,她最喜欢的。”   屏幕里的宋璟川嚎叫了一声,随即是酸溜溜的阴阳怪气:“哎哟喂!陆总,陆少爷!我这帮你忙前忙后,又是盯梢苏鸿业,又是找人跟周扬的线,现在还得盯着海里捞上来的死人……你倒好,躲在你的温柔乡里,洗手作羹汤,亲手做栗子糕?啧啧,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别说栗子糕了,你连杯茶都没给我泡过!我这心啊,凉透了!”   陆临舟听着电话那头宋璟川喋喋不休的抱怨,手上的动作依旧不乱,碗里的金黄栗仁渐渐堆成一个小丘。   等到宋璟川抱怨得差不多了,他才用沾着栗子碎屑的手指,点了点平板的屏幕,语气里带上极淡的笑:“栗子糕做好,也没你的份。”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炸毛,直接挂断视频。   他将剥好的栗仁倒进料理机,按下开关。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料理机低沉的嗡鸣。   金黄的栗仁在透明的容器里旋转、坍塌,逐渐融化成细腻绵密的泥状,甜香被机械的热力催发得更甚,暖烘烘地充盈着这一方冷白光晕笼罩的空间。   陆临舟垂眼盯着那团逐渐成泥的金黄色,眼神却有些空茫。   苏蔓才从苏鸿仁身上发现些端倪,苏鸿仁就这么死了,接下来,苏蔓要如何做?   他关掉料理机,将栗子泥倒入备好的容器,开始准备其他配料。   苏蔓推开门走进客厅,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踢掉高跟鞋,脱下外套丢掉。   客厅没有开主灯,墙角的装饰灯亮着,勉强能视物。   苏蔓光脚踩在地板上,想进浴室洗澡,却被厨房方向溢出的光线吸引。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嘴上扬起笑意,斜倚在门框上。   料理台前的男人背对着她,衣服的面料泛起柔和的光,挽起袖子的小臂随着动作,牵动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面前一只小锅里正滋啦作响,爆出葱姜的焦香,一只手握着锅柄,手腕一颠,锅里的食材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又准确落回。   空气中,栗子温甜的香气与炒锅里的油香奇异地混合,竟然不显突兀,反而有种踏实的诱惑力。   苏蔓看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侧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家居服的布料光滑微凉,但底下透出的体温是真实的。   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线香气息,混着油烟的味道。   “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她的声音有些倦,带着卸下防备的松弛,闷闷地从他背后传来,“自己下厨?”   陆临舟放下锅铲,双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先出去,菜马上就好。”   “我不。”苏蔓拒绝,手臂收得更紧,目光落在旁边打开的烤箱里。   橘红色的加热管已经暗下,余温烘托着里面一个盘子,盘子里,几块刚刚定型的栗子糕,呈现出诱人的金黄暖棕色,表面光滑,散发着更纯粹、更浓郁的甜香。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被吸引的孩子,环在他腰间的手松开,就要伸向烤箱。   “不许偷吃。”说话的时候,陆临舟已经快她一步,伸手关上烤箱门,又按下烤箱的童锁键。   苏蔓的手停在半空,撇着嘴,伸手去按童锁键:“我自己开。”按了几下,拽了拽烤箱的玻璃门,纹丝不动,她拧着眉,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她扭头看向陆临舟的侧脸,见他依旧低头目视着炒锅,嘴角的弧度柔和了脸上冷峻的线条。   “去洗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不服气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回去盯着火候,“准备吃饭。”   是他平常说话的语气,却奇异地让苏蔓那颗在饭店包厢里被冰封,又一路紧绷着回来的心,缓缓地落到实处,有时候,她还真挺享受这种被陆临舟管着的日子。   她抱着肩,没有离开,看着他熟练地将锅里的菜装盘,色彩鲜明,热气袅袅。   “快去。”陆临舟抬眼催促。   “哦。”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洗手间。   苏蔓慢条斯理地冲洗手指,温热的水流滑过指缝。   陆临舟将最后一盘菜放在中岛台上,也转身朝洗手间走来。   见到身后的影子,苏蔓侧身给他让位置。   陆临舟就任她的眼睛黏在自己身上,不为所动。   栗子糕的甜香,炒菜的锅气,洗手液的清爽,还有……一种无声滋长的张力。   苏蔓关掉水,抽了张擦手纸,慢吞吞地擦每一根手指。   目光继续肆无忌惮地从陆临舟低垂的侧脸,滑到他被水打湿的手,再滑到他挽起袖子的小臂。   一种莫名的冲动忽然上涌,她在这住了几天,陆临舟像个修行者似的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很纳闷,这种平静,他是怎么忍的?   她将揉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向着他的方向,极轻地挪了一小步。   陆临舟正关掉水,伸手去取擦手纸。   苏蔓忽然侧身,双手缠上他的手臂外侧。仰起脸,朝他的侧颈吹气。   陆临舟取纸的动作顿住,脸上的平静瞬间撕开一道口子。   苏蔓觉得不够,又似触非触地,抚上他的手腕内侧,指尖滑进掌心,不轻不重地抠挠一下。   陆临舟这次没有躲,喉结上下滚动,警告:“苏蔓,别闹。”   苏蔓装没听见,手指捏在他的手腕内侧,一下一下摩挲。   陆临舟觉得一口气闷在胸腔里吐不出来,一直平稳的脉搏,在她指尖下骤然变得急促有力,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指腹。   他终于转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是欲念,是克制,是某种濒临失控的危险。   “苏蔓,”他又叫她的名字,这次带着欲念的哑,“你还有伤。”   他的目光向下垂了垂。   “别招惹我,”他凑近,盯着她的眼睛,“不然后果自负。”   苏蔓挑眉,更叛逆的念头升腾起来,迎着他噬人的目光,挑衅般地,用唇瓣碰了碰他的唇角。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却轻易点燃了他眼底最后的弦。   陆临舟彻底放弃压制,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   吻,重重地落下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狂暴。   苏蔓被他吻得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向后踉跄,脚边的垃圾桶被踢倒,她瞥一眼的功夫,衣领的扣子已经被扯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蔓觉得自己快要缺氧,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陆临舟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依旧滚烫粗重,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的火焰熊熊燃烧。   “我说了,”他捏着她的后颈,“后果自负。”   苏蔓喘着气,胸腔起伏,显然还没从那个激烈的吻中完全回神。   “你的伤还没好,不用委屈自己,我忍得住。”   伤?苏蔓这才恍然,笑了一下:“我的伤,早就好了啊。”   陆临舟没有回答,深深看了她一眼,往后退开一步,转身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先吃饭。”他关上水龙头,走出洗手间。 第68章 意外   ◎苏蔓,生日快乐◎   苏蔓坐在餐桌前,双手支着下巴,笑盈盈地望着陆临舟在厨房与餐厅之间走动,一趟,又一趟。灯光是暖黄的,将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朦胧,像旧电影里刻意放缓的镜头。   清炒芥蓝是那种透亮的碧色,山药排骨汤泛着温吞的光,蒸鲈鱼身上铺着的姜丝与葱段,细得像绣上去的纹路。   最后,陆临舟端着一碟栗子糕出来,放在她面前。   甜香丝丝缕缕,缠着空气往下坠。   “苏蔓,”他伸手搭在她肩上,“生日快乐。”   苏蔓支着下巴的手,僵了一瞬。   甜香执拗地往鼻腔深处钻,嘴角原先挂着的笑意,像晒久了的墙皮,一寸寸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空茫茫的神色。   “……是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浮起来,“我今天……过生日啊。”   “生日”这两个字,忽然变得很陌生。   母亲死亡的真相,苏鸿业那张冷漠的脸,苏青透露出帕庸祭祀的细节,挖眼,割舌,在极致的痛苦与屈辱中熬干生命。   所有这些,像暗室里越堆越高的铅块,沉沉地压着她每一根神经。   她已经竭力把这些都摁在心底,不让自己崩开。   妈妈当时……到底有多痛呢?   在老榆木茶台边,在昏黄的光晕下,在她懵懂无知的视线之外……母亲是怎样捱过那些恐惧、痛苦与绝望,才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陆临舟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沉默地看着她。   “我……”她终于开口,掺着压不住的颤,“今天见到苏鸿业了。”   他静静听着。   “我问他……把我妈妈的尸体,藏在哪了?”话尾还没落下,眼泪就猝不及防地滚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手背上。她别过脸,抬手胡乱抹了一下。   “他承认了……是他们杀了她……”她重复着,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陆临舟……你不知道……苏青跟我说,被帕庸选中的祭品,会被……挖掉眼睛,割掉舌头……用最痛苦的方式,慢慢折磨到死……她那时候,该有多疼……多怕啊……”   她说不出下去了,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单薄的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陆临舟依旧沉默,看着她卸下所有伪装与盔甲,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良久,等她剧烈的颤抖稍平复些,他才开口:“现在知道了真相,想怎么做?”   苏蔓从指缝间抬起脸,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陆临舟的目光与她相接:“你可以痛,但是不能停,既然已经和苏鸿业挑明了,不如就放手一搏。”   “陆临舟,”她点点头,嗓子还是哑的,“你会帮我吗?”   “你有什么值得拿得出手的条件吗?”陆临舟切了一小块栗子糕,推到她面前。   “你跟我谈条件?”苏蔓瞪他一眼,眼神湿漉漉的,透出几分凌厉,“你们寰宇能源想要吞下苏鸿业手里的能源市场,如果我……”   “苏鸿业故步自封,守着旧的模式停滞不前,早晚是寰宇的囊中之物。”陆临舟放下餐叉,身体往后靠了靠,“比起苏云集团,我倒是对你盐州的实验室更感兴趣。”   苏蔓拧眉,嘴角却弯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陆总的胃口,还真是大啊。”   陆临舟低笑:“我听说,霍家的神舟生物想跟你们合作。”   “只是初步意向,还没定。”苏蔓拿起勺子,挖下一角栗子糕,送进嘴里。   “凭霍之洲跟你的关系,合作只是时间问题。”   “生意是生意,情谊是情谊,”她抬眼,目光清亮,“我不会混为一谈。”   “哦?”陆临舟眉梢微挑,眼底掠过玩味,“跟他拎得清,怎么到我这儿,就要讲情谊了?”   苏蔓又瞪他一眼,这回没说话,又挖下一勺栗子糕送进嘴里。   暖光映着她半边脸颊,泪痕已干,只剩眼底微红,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妈妈,你再等等,那些让你疼过、怕过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实验室的事,可以谈,”她轻声说,“但……你得先帮我,回到苏云集团。”   陆临舟看着她,良久,笑着说:“好。”   吃完饭,苏蔓和陆临舟并肩坐在地毯上,身前摊开一堆乐高零件,是座中世纪城堡的图形。   陆临舟垂眸看着图纸,手指按下一块深灰色的积木。   苏蔓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捏着一块小小的积木,半晌没找对位置。   客厅里只有塑料组件咬合时的咔嗒声,近乎催眠。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打破这片宁静。   她接起电话,还未开口,苏青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就灌满了听筒:“姐……姐!怎么办……爸爸,爸爸他出事了!港城……港城那边来的消息……让我尽快去一趟……我、我该怎么办啊姐……”   苏蔓的心猛地一缩,深吸一口气:“苏青,你先别慌,慢慢说。三叔他怎么了?什么消息?”   “我不知道……那边说得不清不楚,说是船爆炸,尸体刚被打捞上来,让我立刻过去……”苏青抽噎着,六神无主,“姐,你能陪我去吗?我一个人……我害怕……”   “好,你别着急,”苏蔓立刻道,“你现在在哪里?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苏蔓撑着腿站起来。   “要去哪儿?”陆临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苏青的电话,三叔在港城出事了。”苏蔓的脑子很乱。   陆临舟这才缓缓抬起眼,松开她的手腕,却转而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   “本来想过几天,等你情绪再稳定些告诉你的,看来不用等了。”   屏幕上,是海警打捞尸体的过程,画面最后定格在被抬上担架的尸体上。   苏蔓的呼吸停滞,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苏鸿仁逃到港城后,最后见到周扬,然后独自坐快艇出了海,方向是公海。不久后,快艇发生爆炸。找到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港城警方初步判断是意外,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意外?鬼才相信是意外。   她抬头看向陆临舟:“你早就知道?”   陆临舟收回平板:“下午璟川传回来的消息,他还在留意警方的调查过程。”   苏蔓感到一阵眩晕,她还想着能从三叔的嘴里撬出点当年的真相,三叔死了,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有二叔,但二叔对自己的忌惮很深,要想让他说出当年的真相,说出母亲的埋尸地点,根本不可能。   陆临舟放下手机,起身拿车钥匙:“机票我已经让江叙订好了,咱们现在去接苏青去机场。”   “你,你要跟我一起去?”   “是啊,”陆临舟拿起外套,“既然是合伙人,遇到问题当然要共同面对,走吧。”   *   飞机落地已是深夜,停机坪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宋璟川派来的车早已等候多时,黑色的车身融进夜色。   停尸间里,白炽灯管的光惨白得刺眼,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苏青站在覆盖着白布的担架床前,全身僵硬,她没有扑上去,没有嚎啕,只是静静地站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顺着清瘦的脸颊一路滚到下颌,滴在水磨石地面上,旋即被更广袤的苍白吞噬。   警方出示了文件:初步勘察,快艇引擎故障引发燃油泄漏,遇明火爆炸,属意外事故。   电话振动,苏青接起:“……爸爸他……警方说是意外,” 她停顿了一下,“我想……我想在这边,送爸爸最后一程,火化后带他回去。”   电话那头,苏鸿业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胡闹,落叶归根,你爸爸必须回海丽安葬。”   “二伯......”   “你不用多说,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会有船去接你们,你和苏蔓,跟着船一起回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青握着手机,还想说什么,最终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好。”   苏蔓在一旁看着,低声道:“苏青,节哀。警方那边还有些手续需要你签字,我们……”   “姐,”苏青打断她,带着固执,“我想再等一会儿。”   苏蔓欲言又止,只得默默站在她身侧。   停尸间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陆承渊出现在门口,先是对守在门边的陆临舟略一颔首,随即迈步走进来。   他的到来,让本就凝滞的空气又沉下去几分。   苏青几乎是立刻察觉,她迅速抬手,用指节抹去脸上的湿痕,转过身。   一双总是清冷的眸子带着怨恨,直直对向陆承渊:“你答应过我的!”   陆承渊走到担架床前,确认躺着的确实是苏鸿仁,神色中带着困惑,他转向苏青:“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有谁有这样本事,能让一个人就这么意外地死了?”   “我没有必要骗你,我……”   “苏青!”苏蔓察觉不对,惊呼出声,伸手去拉,却晚了一步。   一道银光自苏青袖中滑出,是把轻薄锋利的手术刀,正是陆承渊送她的那套外科手术刀。   下一秒,是皮肉被锐物刺穿的钝涩声响。   陆承渊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多出的伤口,以及迅速洇开的暗红。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苏青。   苏青咬着牙,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凸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被这反噬的力量吓住了。   陆承渊额角渗出冷汗,他抬手,手指扣住苏青单薄的肩膀,将她死死拘进自己怀中。   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苏青……你就是一条,养不熟的毒蛇。” 第69章 游艇   ◎苏蔓伸出手,指尖触在门板上◎   医院的廊灯惨白,照得人影幢幢。   陆承渊被推进手术室时,腹部的血渍在急救推车的白单上一圈圈晕开,暗红色的。   苏青被两个高大的保镖反剪着双臂,拖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她没有挣扎,脸色比起陆承渊好不到哪里,嘴角偶尔轻微的抽搐,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   苏蔓想跟过去,一堵人墙直接挡住了去路。   “她是我妹妹……”苏蔓用蛮力去撞,发现没有用。   “现在谁也不能见她。”领头的保镖姓徐,个子不高,却壮实得像一座生了根的塔,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件事一定是有误会,我妹妹不会……”   “是不是误会,接下来要怎么做,不用苏小姐操心。”   陆临舟伸手,将苏蔓拉回自己身侧:“那是我爷爷亲自为陆承渊挑的贴身保镖,从小就跟着,没有我大哥和爷爷的命令,他什么都不会做,”他低声说,“你求谁都没用,等等吧。”   “我了解苏青,”苏蔓转过头,走廊尽头的房间,玻璃后,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她不是一个会冲动行事的人……”   “她刺伤了陆承渊,在众目睽睽之下,”陆临舟打断她,“没有当场断她一条胳膊,已经是格外优待了。”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令人窒息,过了很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伤及部分肠管,失血较多,但万幸未损及重要脏器和大血管。目前暂无生命危险。人还没醒,需要观察。”   紧绷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保镖走过来,拉着陆临舟低声交谈几句。   陆临舟微微颔首,转向苏蔓时,神色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   “陆承渊进手术室前,清醒过片刻,他交代,在他醒来之前,苏青不能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听到陆临舟的话,苏蔓的心往下一沉。   “他的原话是,要苏青亲自照顾他,直到他康复。”   “你们这算什么?非法囚禁吗?”苏蔓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远处几个护士侧目望来。   陆临舟先望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苏青伤的是陆承渊,”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苏蔓脸上,“你以为,说几句好话,打点一番,就能了事?”   “只要他不追究,这件事……”   “你当我爷爷是吃素的?”陆临舟打断她,嘴角勾起冷笑,“我大哥是陆家现在唯一的......”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吞下后半句话,“老爷子到现在还没发作,没让人直接把苏青处理了,纯粹是因为陆承渊昏迷前那句交代。把苏青留在他身边,眼下看来,反而是最安全的安排。”   “安全?”苏蔓几乎要冷笑出来。   她想起陆承渊看苏青时,那种近乎偏执的、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眼神;想起他附在苏青耳边,用情人般亲昵的语调说出的话。   “你管他对苏青的那种掌控欲叫安全?”   “至少,老爷子的人现在动不了她,”陆临舟伸出手,捏住了她的肩膀,“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面对。”   苏蔓抬眼看他。   的确。带三叔苏鸿仁的尸体回海丽,然后撬开二叔苏鸿业的嘴,问出母亲埋骨之地,这才是她披荆斩棘也要走完的路。   苏青的选择她无法左右,但自己的债,必须亲自去讨。   “游艇的爆炸原因,真的只是警方通报的那样?”   陆临舟沉默了片刻。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色,沉沉地压在港口上空。   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却有些飘忽:“从目前的证据来看,确实是这样。”   陆承渊被转入顶层不对外开放的套房,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的探访与窥视。   苏青被“请”了进去。   没有质问,没有反抗,任由人摆布,只在门合上的瞬间,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走廊。   苏蔓代替苏青,处理苏鸿仁遗体的转运事宜。   黄金棺被小心翼翼地从医院移出,送上港口早已等候多时的白色游艇。   游艇泊在私人码头上,通体素白,线条流畅,像一只收敛了羽翼的巨鸟。   海水是浑浊的灰绿色,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苏蔓站在船头,海风卷起她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风里除了咸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燃油的味道。   两个船员搬着一个半旧的木箱从她身边经过,箱子看起来颇有些分量。   苏蔓眼风扫过,鼻翼微微翕动。   “等等,”两个船员应声停下,“这里面是什么?”她问,目光落在木箱粗糙的板面上。   其中一个船员愣了一下,忙解释:“哦,是一些随身的装备,还有替换的用品。”   苏蔓没说话,走近两步,伸出手,指尖拂过木箱的边缘。   她低下头,鼻尖靠近箱盖的缝隙,那股特殊的味道更清晰了些。   “从港城到海丽,”她抬起头,视线投向船员,“满打满算,航程不过九个小时,你们需要带这么多补给?”   箱子是用铁钉钉死的,苏蔓伸手用力掰了一下箱盖,纹丝不动。   “把箱子打开。”她直起身。   船员面面相觑。   木箱“轰隆”一声放在她脚边的甲板上,其中一个无奈地拿出工具,开始撬动箱盖。   陆临舟从船舱里走出来,正看见这一幕。脚步未停,走到苏蔓身边,对着木箱扫了一眼,又落回苏蔓略显紧绷的侧脸上。   “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蔓扭过头看他:“准备什么?”   陆临舟望向港口,“前面的路,可能要比你以往走过的任何一条,都要难。”   苏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是吗?”她说,“那就,拭目以待吧。”   这时,箱盖被撬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件橙色救生衣,一些叠好的工装布料,还有几个水壶和简易工具。   看上去并无异常。   苏蔓却不罢休。   她俯下身,伸手进去,将表面的救生衣和布料一件件拨开,露出下面的隔板。   她屈起手指,在隔板上敲了敲。   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她又仔细检查了箱壁和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夹层的痕迹或异常缝隙。   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似乎也淡去了些,混杂在海风和船体本身的气味里,难以分辨。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船员点了点头:“封上吧。”   船员松了口气,重新搬起箱子,往船舱走。   游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跳板缓缓收起。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一道亮蓝色的车影疾驰而来,一个急刹,险险停在码头边缘。   车门猛地推开,宋璟川从里面跳了出来。   他没穿往常那些骚包的名牌外套,只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也松着,显出几分难得的仓促。   他高举双手,朝着游艇的方向挥舞,嘴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跳板收回的动作暂停。   宋璟川看准机会,一个箭步窜上那仅容一人的狭窄跳板,几步就踏上了甲板。   “好哇,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踏上甲板,先喘了口气,随即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又回来了,一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朝着苏蔓和陆临舟走过来,“正巧,老秦说海丽的那块地皮有眉目了,让我过去看看。搭个顺风船,两位不介意吧?”   陆临舟看着祂,显然不怎么欢迎:“不陪你的冠军了?”语带嘲讽。   宋璟川“啧”了一声,笑得更加灿烂:“宋时准备冲击奥运会,现在是封闭式训练,谁也不能打扰。我这人,觉悟还是有的。”   “是你觉悟高,还是人家现在,根本懒得理你?”   宋璟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泛起一层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陆临舟,我发现你这人特别不地道,”他指着陆临舟,语气夸张地抱怨,“用人一套,用完就是另一套了是吧?我告诉你,我……”   “宋少,”苏蔓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游艇爆炸的事,除了警方的结论,真的没有其他疑点了?”   宋璟川的抱怨戛然而止,脸上的戏谑之色迅速褪去,下意识地又瞄了陆临舟一眼。   “疑点……不是没有。我派去跟着的人回来说,当时那艘快艇上,除了你三叔苏鸿仁,应该还有一个驾驶员。但是爆炸发生之后,现场清理了那么多天,那个驾驶员的踪迹,连同可能的很急,一点都没找到。”   “不见了?”苏蔓蹙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宋璟川点点头,“我琢磨着,船体残骸里既然找不到明显的□□痕迹,那问题,会不会就出在那个消失的驾驶员身上?比如,他动了什么手脚,或者,他根本就是被人安排好的……”   “有可能。”陆临舟接口,“但是,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苏家那边,尤其是你二叔苏鸿业,执意要尽快将尸体运回海丽安葬。时间仓促,我们连从死者身上寻找更多线索的机会都很有限。”   海风卷过,带来一阵更浓郁的、属于海洋的咸腥,其间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   “是,硝石的味道……”苏蔓喃喃出声。   “什么?”宋璟川没听清。   陆临舟却转过头,看向苏蔓。   苏蔓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宋璟川。目光越过了他们的肩膀,投向了游艇前端的驾驶舱。驾驶舱的窗户反射着灰白的天光,里面一片寂静,静得有些反常。   游艇已经驶离港口一段距离了,正在加速。这种时候,驾驶员怎么可能离开岗位?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苏蔓的脑海。   “跟我来!”苏蔓倏然转身,丢下这三个字,便朝着驾驶舱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临舟和宋璟川对视一眼,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两人脸上或慵懒或戏谑的神情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们极有默契地同时压低呼吸,放轻脚步,迅速跟上苏蔓。   驾驶舱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操作仪器发出的规律声响,也没有人声。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单调噪音,透过门缝渗出来。   三人停在门前。   苏蔓伸出手,指尖触在门板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用力,推开门。 第70章 炸药   ◎她将手指扣进缝隙,沿着合棺的逆方向去推。◎   操作台前的皮椅空空荡荡,微微转动着,似乎刚刚还有人坐在上面。   复杂的仪表盘上,各种指示灯明明灭灭,电子海图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红色定航航线,正朝着代表公海的深蓝色区域延伸过去。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硝石味道更明显了。   “人呢?”宋璟川低咒一声,冲到操作台前,目光迅速扫过屏幕,“航线设定往公海?搞什么鬼!”   他伸手就去操作面板,手指在触摸屏和旋钮上快速敲击、转动。然而,屏幕上的参数闪烁了几下,毫无变化。   那条红色航线,依旧固执地指向深海。   “被锁定了!”宋璟川拧眉。   陆临舟站在门口,已将舱内的一切尽收眼底:“怎么能解除?”   “需要权限密码,或者……”宋璟川又尝试了几次,甚至想重启部分系统,依旧无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看向陆临舟,“物理解除。”   陆临舟和苏蔓对望了一眼,他们想过这趟回海丽未必能顺利,但此刻仍不知苏鸿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苏青刺伤陆承渊的事已经被封锁,除了在场的几个人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也就是说,苏鸿业的认知里,苏青也在这条船上。   苏鸿仁一死,做为他唯一法律上的女儿,苏青会得到他所有的遗产,如果这个时候苏青死了,苏鸿仁的资产将会交给基金会打理,苏鸿业得不到好处,所以,苏鸿业如果不蠢,不会在这个时候动苏青,但是......   想到这,她转身冲出驾驶舱,朝着下层船舱存放棺木的地方疾步而去。   陆临舟眼神一凛,立刻跟上。宋璟川愣了一下,也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   下层船舱光线昏暗,海水拍打船体的闷响在这里被放大,带着沉闷的回音。   据说能防腐保身的金光棺,依旧静静地放在船舱中央预留的位置上,被几根固定带固定住。   苏蔓几步走到棺前站了一会,伸出手去推厚重的棺盖。   “苏蔓!”宋璟川赶过来,见状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这可是你三叔……”   苏蔓没理他,手上继续用力。   棺盖与棺身之间并非完全密封,有一条细微的缝隙。   她将手指扣进缝隙,沿着合棺的逆方向去推。   陆临舟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睛盯着苏蔓的动作,眉心紧蹙。   棺盖比想象中更难推动,似乎内部还有卡扣。   苏蔓喘了口气,终于摸到卡扣上,用力按了下去。   棺盖的阻力陡然消失了一部分,苏蔓再次发力,沉重的棺盖终于被她推开了一尺来宽的缝隙。   没有防腐处理的特殊气味,苏蔓皱眉,心底更加忐忑。   船舱昏暗的光线斜斜地照进去,照亮了棺木内部。   里面没有苏鸿仁,甚至没有任何类似人体的轮廓。   塞满棺材的,是大大小小、用厚厚的深色油布包裹起来的块状物。   它们被严丝合缝地填塞在棺材里,边缘露出一些灰黄色的、像是陶土又像硬纸板的东西。   那股甜腥混合着土腥、硝石硫磺的复杂气味,瞬间浓烈了数倍,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苏蔓盯着那些包裹,不祥的预感更深,她伸出手,指尖发颤,就要碰到最近的一个油布包裹,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别动!”陆临舟的声音陡然响起。   苏蔓的手僵在半空。   陆临舟已经一步跨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腕,悬在布包之上。   他盯着那些油布包裹,以及包裹缝隙间露出的灰黄色物质:“往后退。”   宋璟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里面到底是什么?”   “□□,用硝酸铵、柴油、铝粉……还有别的填充物,手工夯实的。看这封装手法和填充物颜色,”他顿了顿,“是东南亚那边私人武装常用的路数,威力不大,但极不稳定。”   船舱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极点,很显然,有人不想让他们回到海丽,而这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此时,船不知缘由地突然晃动一下。   陆临舟很自然地抓住她的手腕,退到船舱门口。   “如果棺材里是炸药,”苏蔓开口,“那么苏鸿仁的尸体,在哪里?苏鸿业到底想干什么?”   船身又是不规则地一晃,比刚才更剧烈些。   苏蔓站立不稳,被陆临舟收进怀里。他侧耳倾听着什么,眼神透着寒意。   “嘘——”陆临舟突然示意噤声。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上层甲板的方向传来。   脚步越近,甚至能听到叽里咕噜的交谈声,语速很快,语调怪异。   宋璟川脸色一变,下意识想找地方躲,但这空旷的底舱除了那口棺材和几根粗大的管道,几乎无处可藏。   陆临舟则将苏蔓藏在自己身后,身体紧绷,戒备地看向楼梯口。   下一刻,七八个肤色黝黑、身材精悍的男人冲下楼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常年被海风和烈日侵蚀的粗糙痕迹,眼神凶狠而麻木,其中就有那两个苏蔓见过的船员。   他们手里拿着自制的步枪,枪口擦得锃亮。   这些人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将苏蔓三人连同那口棺材围在了中间。枪口纷纷指向他们,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比其他人都要高上半头。他目光阴沉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苏蔓脸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问:“女人,两个。照片上,另一个,在哪里?”   说着,他从脏兮兮的裤兜里掏出一张被揉得有些皱的照片,举到面前。   照片是偷拍的,是她前几日同苏青在咖啡店见面时拍的。   刀疤脸的目光在苏蔓和照片之间来回扫视。   “她没上船。”苏蔓低声开口。   “没上船?”刀疤脸眯起眼睛,显然不太相信,又叽里咕噜对旁边一个手下说了几句。那手下立刻转身,端着枪快步跑上楼梯。   刀疤脸重新看向他们,尤其多看了宋璟川和陆临舟几眼,等到上楼的手下回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他才挥了挥手,下了命令。   立刻有几个手下上前,动作粗鲁地用准备好的粗糙麻绳将三人的手腕反剪到背后,紧紧捆住。   宋璟川挣扎了一下,立刻被枪托狠狠捣在腰侧,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陆临舟任由他们捆绑,没有反抗,只是在那人靠近时,极快地扫了一眼对方腰间别着的一把样式特别的匕首,和手腕上某个模糊的纹身图案。   苏蔓也被捆住,手腕磨得火辣辣地疼。   她被推搡着,和其他两人一起,被逼着走出船舱。   与此同时,另几个手下则走向那口金光棺。   他们显然知道里面是什么,小心翼翼地解开固定带,然后喊着号子,极其缓慢平稳地将沉重的棺材抬起来,朝着楼梯过去。   刚到甲板上,宋璟川突然脚下一软,跌坐到地上,旁边的绑匪见状不满地踢他几脚,他哎呦哎呦地起身,同时朝着苏蔓他们挤挤眼睛,掌心露出一角,是一块碎掉的贝壳。   夜幕,彻底降临。   甲板上亮着几盏应急灯,船体的晃动平缓了一些,引擎的轰鸣声也低了下去,最后渐渐停息。   船停了。   在这茫茫大海之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不可测的海水。   苏蔓睁开眼,听见附近传来小艇引擎“突突”的响声,由远及近。   很快,一艘小型快艇靠在了游艇船舷边。   几个黑影敏捷地跳了上去,剩下的人从船舱底部抬出来一个简易的棺材,送到小艇上。   刀疤脸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小艇上的人交待了几句。   然后,他转向被绑在角落的苏蔓三人,脸上那道刀疤在摇曳的灯光下愈发狰狞。   “有人,”他指了指苏蔓,继续用生硬的中文说,“要你的命,不好意思了。”   闻言,宋璟川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挣扎的动作也不藏着掖着了。   而陆临舟的脸色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他侧侧身体,尽量将苏蔓挡在身后。   苏蔓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越到绝境,她骨子里那股清醒反而被逼了出来。   她抬起头,直视刀疤脸:“你要杀的人,是我。放了他们。”   刀疤脸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个时候还敢讨价还价。他扯了扯嘴角:“只能,算他们,倒霉,不过,黄泉路上,有人陪,也不孤独。”   宋璟川猛地瞪大眼睛,指尖的贝壳继续磨着绳子:“你这话说的,他们俩是有情人终赴黄泉,加我一个算什么?”   刀疤脸想了一会,说:“不怕,我会给你烧个女人。”   闻言宋璟川差点笑出来:“你烧的女人小爷我不喜欢,小爷我心有所属。”   突然,站在小艇上的人朝着刀疤脸喊了一句什么。   还在纠结的刀疤脸立刻一脸凶相地冲到宋璟川面前,用力拧过他的身子,见到他手上的贝壳,气急败坏地打了他一巴掌,直接将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打得一边脸肿起来:“狡猾的中国人,都去死!”   苏蔓的心沉下去,但思路却更快。   能在港城做出这么大的动作,想必跟周扬这些年打通出来的暗河脱不了关系。   “喂!”她叫住正欲再挥巴掌的刀疤脸,“他可是港城宋家这一代唯一的儿子,独苗。宋家在港城是什么地位,你们背后那位老板,想必清楚。”   “你们今天杀了我,或许还能周旋,但若动了他,”苏蔓的声音陡然转厉,“宋家就算倾尽家财,掘地三尺,也绝不会放过真凶。到那时,你们得罪的就不止是宋家,而是整个港城!到时候别说你们的生意做不下去,就连命,恐怕也要日日拴在腰带上!”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刀疤脸微微变色的脸,知道自己押对了。   “为了杀我,替你们老板惹上宋家这滔天大祸,值得吗?”苏蔓放缓了语调,却更添了几分寒意,“不如,你现在就去问问你身后那个老板,宋璟川的命,他敢要吗?”   刀疤脸眼神闪烁,明显被说动了。   他转身拿起卫生电话,拨了出去。 第71章 宋璟逸   海丽,苏云集团大厦顶层。   苏鸿业盯着墙上时钟的指针,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走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墙上的抽象画先震了一下,是一幅血色泼溅风格的油画,红得像是谁的心脏炸开,挂在墙壁上,总显得不太吉利。   办公室门被撞开。   “苏董!对不起,他们……”   闯进来的是个女人。   很高,很瘦,黑色西装,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四个黑衣男人跟在她身后,进来后自动散开,堵在门口。   苏鸿业在最初的惊吓过后,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这是他的地盘,他在海丽经营几十年,从没人敢这样闯他的门。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保安呢?!”   女人没理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客椅前,坐下。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些。   “苏老板幸会,我是宋璟逸,”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柔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弟弟宋璟川,是不是上了你安排回海丽的那条船上?”   苏鸿业脑子嗡了一声。宋家?港城那个宋家?   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宋小姐?久仰。不过,你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派的船,是接我三哥的灵柩回乡,至于令弟是否在船上,我怎么会知道?”   宋璟逸极轻地笑了一下,偏头向后递了个眼色,侧后方的保镖立刻上前,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苏鸿业面前。   屏幕自动亮起,高清画面,嘈杂背景音。   是个灯光璀璨的场合,看布置像是颁奖礼后台。   镜头摇晃几秒,锁定一个穿粉色抹胸长裙的女孩,苏瑾,苏鸿业的女儿。   她正亲热地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对着镜头挥手,笑靥如花。那男人苏鸿业认识,港城有名有姓的导演,风评不太好。   苏鸿业诧异,苏瑾这会不是应该在剧组拍戏吗?怎么会出现在港城?   “苏小姐形象不错,也有胆识,一个人单枪匹马跟导演推荐自己,”宋璟逸拿起桌上一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轻轻放下,“我刚巧在娱乐圈有点投资,最近有部冲奖的文艺片,正在选新人女主角。我觉得苏小姐的气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鸿业:“一个最佳新演员的奖杯,运作起来,不算太难。对新人来说,是个不错的起点,你说呢,苏老板?”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苏鸿业的声音尖利起来,“宋璟逸!我警告你可别乱来!我可以报警!我可以……”   “报警?”宋璟逸笑出声,眼尾弯出一点细纹,“苏总,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在和你谈电影合作,谈新人培养,是正当的商业活动。”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上。   “或者,让这位新人,以另一种更快速的方式,获得极高的知名度,”宋璟逸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娱乐圈嘛,捧红一个人难,但要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和前途……方法多得是。而且每一步都可以做得合法合规,让你找遍律师,都挑不出毛病。你信吗,苏老板?”   苏鸿业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想拍桌子,想吼叫,想叫保安把这些人扔出去。但他没动,他不敢。   因为他信。   以宋家的能量,以宋璟逸的手段,这女人二十几岁就在东南亚和欧洲洗过几轮,黑白两道通吃是圈里公开的秘密,要毁掉苏瑾,易如反掌。   “我……我女儿是无辜的!”他嘶声道,底气已经泄了大半。   “我弟弟宋璟川,就不无辜吗?”宋璟逸眼底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苏鸿业,你的家事我管不着,但你敢碰我弟弟一根头发,我就让你们全家陪葬。”   苏鸿业张着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宋璟逸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比之前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苏老板,你可能听说过我的一些事,但未必清楚细节,”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宋家现在是我在主事,不是因为我姓宋,也不是因为我是长女。”   “几年前,我在欧洲,负责家族一些比较敏感的海外业务,我们有些技术,在某些人眼里,比较有价值。后来出了点事,我被当政府以商业违规为由,限制离境,滞留了……嗯,相当长一段时间。”   宋家这位长女的事,苏鸿业略有耳闻,说她在国外出了大事,被扣押了好几年,宋家花了天文数字才把人弄回来!具体细节不详,只知道那几年宋家几乎一半的现金流都往欧洲送。   “那地方风景不错,”宋璟逸甚至弯了弯嘴角,笑容却让人后背发凉,“靠海别墅,有花园,有保安。就是不能随便出门,通讯也被严格监控。每天面对的都是审讯、听证、没完没了的法律文件。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钱,是技术,是妥协,是让宋家在某些领域彻底退出。”   “我在那里待了差不多五年,五年,看着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五年,跟那些想啃下宋家一块肉的人周旋。五年,让我学会了最有用的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得整齐干净,没涂任何颜色:“第一,耐心。我有的是耐心,等一个机会,等对方犯错误,等形势变化。”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指尖正对着屏幕上苏瑾的笑脸:“第二,打蛇要打七寸。要让人听话,未必要动刀动枪。找到对方最珍视的东西,轻轻捏住,就够了。”   “苏老板,你觉得,对我来说,是当年对付那些有国家力量背景的对手难,还是现在,让你女儿的明星路换个方向更难?”   她顿了顿,给苏鸿业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我能在那种地方熬五年,最后让他们不得不放我回来,你觉得,我要让你,还有你那个做着明星梦的女儿,付出代价,需要多久?”   苏鸿业彻底瘫在椅子上,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女,不是一个商场对手。   这是一个从真正的跨国政治商业绞杀中活下来,并且赢了的人。她经历过他无法想象的漫长囚困和高压博弈,不是电影里那种豪华软禁,是真正的、日复一日的心理战。   她的意志、手段、背后代表的家族力量和韧性,完全超出了他能抗衡的层次。   用女儿威胁她?不,是她用女儿,轻而易举地捏住了他的七寸。这甚至可能只是她最温和的开场方式。   苏鸿业的声音发哑:“他……宋少他……可能在船上。但我不知道!我发誓我不知道他会上船!”   宋璟逸抬了下手,止住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联系那条船,”她说,“让他们把我弟弟安全地送回来。其他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苏鸿业立刻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抓手机。手指抖得厉害。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无人接听。   他额头上的汗滴下来,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海丽夏季常见的雷雨要来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什么东西在天边翻滚。   宋璟逸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稳得让人心慌。   第四遍拨号依然无人接听时,苏鸿业抬起头,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接不通……”他嘶声道,“可能……可能海上信号不好……”   一个保镖凑过来,俯身在宋璟逸耳边说了几句。   宋璟逸最后看了眼紧张得脸色发白的苏鸿业,戴上墨镜,起身,走到门口,停顿,侧过半张脸。   “苏老板,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没看到我弟弟平安地出现在眼前,结果,你知道的。”   门关上,办公室重归寂静,苏鸿业再一次拨通号码,仍是一阵漫长的嘟嘟声。   甲板上的空气湿冷。   先前嚣张的刀疤脸和他几个手下,此刻被缆绳捆得结结实实,死肉般丢在湿漉漉的甲板中央。   宋璟川一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渍,这会儿却顾不上疼,抬脚就狠狠踹向刀疤脸的肚子。   “王八蛋!敢拿枪指着老子!还他妈想灭口?!”又是一脚,踹得刀疤脸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闷哼。   苏蔓靠在船舷边,揉着被麻绳磨破渗血的手腕。   陆临舟站在几步开外,跟着其他两人将装着尸体的棺材搬回到游艇上。   “小少爷,差不多得了。”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一个穿着普通船员制服,身材高挑匀称的年轻男人,正从驾驶舱的方向走过来。   他看起来跟宋璟川差不多的年纪,皮肤很白,眉眼干净清爽,甚至有点书卷气,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与这血腥混乱的场面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船员服,但气质精悍的男人,沉默地保持着警戒距离。   “小乔哥!”宋璟川看到来人,眼睛一亮,随即又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肿起的脸,“你怎么找来的?还……还扮成船员?”   被称作“小乔哥”的白净男人走到近前,先是对着苏蔓和陆临舟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才看向宋璟川,顺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小巧的银色扁酒壶,拧开递过去。   “压压惊,”他看着宋璟川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最近港口不太平,溜进来几批生面孔,手脚不干净,好像都跟黄靖的太太有点牵扯。”   “黄老?”宋璟川灌了口酒,烈酒辣得他直皱眉,但精神振作了点。   “嗯。”小乔哥收回酒壶,自己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璟逸觉得不对劲,黄老这几年修身养性,古董生意几乎不碰,但他老婆却突然活跃起来,还跟这些东南亚来的亡命徒勾勾搭搭。本来让我过来,是想摸摸他们的底,看看他们老巢在哪儿,有什么打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甲板上垂头丧气的绑匪,眼神变冷:“我跟了他们两天,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宋璟川肿起的脸,和旁边苏蔓手腕上的伤,“他们胆子还真大,想把船定到公海,然后引爆炸弹。” 第72章 瞬息万变   ◎乎在苏蔓亮出刀子的同瞬,陆临舟已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   两个小时前......   刀疤脸的人驾驶小艇靠近,真正装着苏鸿仁尸体的棺椁被移送过去。   海风里,刀疤脸舔舔嘴,眼底凶光一闪,夜长梦多,他决定就在这甲板上,把这三个碍事的“货物”杀掉,再弃船逃离,等这艘游艇自动行驶到公海时,底舱的□□会开启,到时候......   枪管朝向三人的刹那,原本停泊在侧,被认为是接应的小艇上,三道黑影猝然暴起!迅速掠上游艇甲板。   为首的男人皮肤很白,手里一道寒芒快得只余残影。   那是把特制的放血短刃,“叮”一声脆响,最近绑匪手里的步枪应声脱手,刀柄回旋,沉闷地砸在对方喉结上。   那人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软泥般瘫倒。   另两人错步上前,擒拿、反关节、击打要害……动作精简到没有一丝冗余,是千锤百炼后最直接的杀人技能。   呼吸之间,甲板上残余的武装力量已被瓦解,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   刀疤脸骇然变色,枪口仓皇调转,陆临舟瞅准时机,侧身撞来!力道又准又狠。   刀疤脸怔愣想要站稳身体的瞬间,白净男人已经欺近,一记肘击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剧痛伴着黑暗袭来,刀疤脸最后看到的,是对方带着点厌倦的眼睛。   甲板重归寂静。   宋璟川听完小乔哥简略的说明,后怕得嘴唇直哆嗦:“……幸亏我姐警醒,也、也多亏小乔哥你们……不然今天真的就喂鱼了。”他想撑住往日玩世不恭的架子,却发现根本撑不住。   苏蔓躲在角落里,仔细打量小乔哥和他身后两个沉默如磐石的男人。   太利落了,这样的效率绝非普通保镖。   是雇佣兵吗?宋璟逸能驱使这样的人,这位宋家长女水面下的冰山,恐怕巍峨得超乎想象。   陆临舟搓着手腕上的红痕,看向小乔哥:“多谢。”   “陆总客气,顺手的事,”小乔哥笑了笑,他摆弄着手里缴获的一支土制步枪,枪栓拉动的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是璟逸想得周到,察觉到港口来的新面孔,派我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这才跟了两天,就遇到你们,”他抬眼,扫过甲板上被捆做一堆的绑匪,又瞥了眼那口棺材,“这些人,还有船舱底的那些土特产,我们得带走。”   “带走?”陆临舟眉峰微蹙。   “私事,私了,”小乔哥语气温和,话里却藏着硬茬,“港城黄老,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太太犯了事……于公于私,我们总得给老人家留点体面,不好把事情做在明面上,让他难堪。”   陆临舟眼神深了深:“你们打算动周扬?”   小乔哥嘴角弧度不变,把问题轻飘飘挡了回去:“这就不劳陆总费心了。”   “不行。”苏蔓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足以让气氛紧绷。   小乔哥转过脸,面上浮着的笑意淡了些,开始真正打量这个一直站在阴影边缘,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   刚从枪口下捡回命,不见惊惶,不见感激,此刻站出来,竟然敢清晰地说“不”。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些越南佬受谁指使,我心里有数,落在你们手里,他们恐怕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可他们嘴里,有我要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迎着小乔哥渐冷的目光,不退不让:“在我问出我想知道的事情之前,他哪儿也不能去。”   甲板上一时只剩海浪拍打船身的呜咽,陆临舟看着苏蔓紧绷的侧脸,脚下极细微地后挪半步,恰好将她与那两个保镖之间可能突发的视线与行动线路隔断。   宋璟川看看苏蔓,又看看小乔哥,茫然地眨眨眼,自然地想充当和事佬:“苏蔓,你……”他挪到两人中间,试图缓解这陡然凝滞的气氛。   小乔哥干笑一声,他歪了歪头,视线越过宋璟川的肩膀,落在苏蔓脸上,掂量这个有点出乎意料的小插曲:“苏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眼下这情形,恐怕……由不得你说了算,对吧?”   话音未落,苏蔓动了。   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倏然抬起,一道暗沉寒光自她指间迸现,是那把从倒地绑匪腰间顺来的粗糙匕首,刀柄裹着脏污的防滑布。而此刻,这把匕首的刀尖,正稳稳抵在宋璟川的脖子上。   冰凉的触感激得宋璟川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能感到皮肤下血液奔流的突突跳动。   “苏……苏蔓?!”声音变了调,透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疯了吗?!咱们一伙的!你、你把刀拿开!这玩笑开大了!”   “闭嘴。”苏蔓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没有怒气,没有激动,她左手同时扣紧宋璟川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变故陡生!小乔哥身后两名保镖眼神骤厉,手已摸向腰后。   小乔哥却更快地抬起手,指尖向下极轻微地一压,一个制止的动作。   他的视线落在苏蔓握刀的手上。   手不算大,指节用力指尖发白。   刀尖陷入宋璟川颈侧皮肤的深浅恰到好处,留下了明显的压痕,却并未见血。   这女人,会玩刀啊。   更让他眼底掠过暗芒的,是陆临舟的反应。   几乎在苏蔓亮出刀子的同瞬,陆临舟已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身形恰好封住苏蔓侧后方可能遭受袭击的角度。   他没有阻止,脸上连惊讶都吝于给予,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复杂地掠过苏蔓的侧影,随即警惕地巡睃全场,姿态是早有默契的协同。   有趣,小乔哥用舌尖顶了顶腮帮。   “苏小姐,”他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欣赏似的调侃,“刀拿稳些,我家少爷细皮嫩肉,金贵得很,可经不起吓。他要真蹭破点油皮,他姐姐那股邪火发起来……我可压不住。”   话是笑着说的,压力却沉甸甸地砸下来。   苏蔓根本不接他关于宋璟逸的话茬,直接提出条件:“把地上那个刀疤脸弄醒,送到小艇上,现在。”   小乔哥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朝手下递了个眼色。   一名保镖立刻上前,在昏迷的刀疤脸颈侧某处按压几下,又掏出个小嗅瓶在他鼻端一晃。   刀疤脸猛地一抖,嗓子干哑地抽气,眼皮颤抖着睁开,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眼前阵仗,顿时面如死灰。   “照苏小姐说的办。”小乔哥淡声吩咐。   两名像拖死狗一样将捆得结实的刀疤脸拖起来,越过船舷,重重丢进下面随波晃动的小艇里。   “走。”苏蔓抵着宋璟川,开始向船舷挪动。   陆临舟如影随形,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策应又不过分靠近的距离。   三人依次越过船舷,落到小艇上。   艇身猛地一沉,又摇晃着浮起。   苏蔓这才将匕首从宋璟川颈边移开几分。   “对不住了,宋少,”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歉意,“情势所迫。”   宋璟川摸着脖子上刺痛的压痕,又惊又怒,还掺着点被背叛的委屈,脸涨得通红:“苏蔓!你、你……”他想骂,可撞上苏蔓那双亮得有些瘆人的眼睛,满肚子脏话又噎在喉头,最后只憋出一句带着颤音的抱怨,“……吓死我了你!”   小乔哥一脚踩上游艇的船沿,俯视着下方小艇上的几人,应急灯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苏小姐,”他慢悠悠开口,“现在,能好好谈谈了?”   “没什么可谈的。”苏蔓站在随波起伏的小艇上,仰起脸,海风鼓起她单薄的衣衫,“人我带走问话,问完,该怎么处理,是我的事。至于宋少,”她侧头瞥了一眼仍惊魂未定的宋璟川,“放心,宋少是我的贵客,我会照顾好他,保证白白胖胖地给你送回来。”   小乔哥并不意外,只又问:“那船上的东西呢?你三叔......不打算落叶归根了?”   “落叶归根?”苏蔓重复一遍,冷笑一声,“随你处置吧,丢下海,炸了,烧了……请便。”   小乔哥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行,明白了。”他不再纠缠,转向宋璟川,“少爷,暂时委屈您了。”目光又移向陆临舟,“陆总,我们家少爷,劳您多费心。”   陆临舟颔首,眼睛却落在苏蔓紧绷的侧脸上。   小艇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调转方向,朝着更浓稠的黑暗深处驶去。   小乔哥目送小艇的光点迅速被夜幕吞没,良久,才从鼻腔里轻轻“啧”出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喃:“苏家这潭死水……倒是养出了条不一样的鱼,有意思。”   他转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把现场清理干净,棺椁送回舱底。联系宋总,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她。”   他转身,喃喃道:“这个黄太太,手到底伸了多长,怎么就跟苏家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海面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生死对峙不过是深海里一个瞬息破灭的泡沫。   只有咸腥的风,不知疲倦地吹向不可知的彼岸。 第73章 杀人   ◎不是第一次杀人◎   小艇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破开一道翻滚的白浪,咸湿冰冷的海风刀子般刮过脸颊。   刀疤脸被扔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绳索捆得结实,像一捆待处理的渔获。   苏蔓走到他面前,蹲下,静静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刀疤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了一句,意思是“要杀就杀”。   苏蔓不为所动,继续问:“替苏鸿仁卖命,多久了?”   依旧沉默。   苏蔓并不指望他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头,回忆了片刻,然后,念出一个名字:“庞杰。”   刀疤脸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虽然极力掩饰,但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一瞬间屏住的呼吸,没有逃过苏蔓的眼睛,也没有逃过一直站在她身后,沉默观察的陆临舟的眼睛。   “认得吗?”   刀疤脸喉结滚动,眼神闪烁,嘴硬道:“不认得!”   “是吗?”苏蔓挑眉,“他是你弟弟,对吗?”   刀疤脸瞪向她,眼底的震惊再也无法隐藏。   “我在他的随身物品里,见过你,”苏蔓继续说,“一张旧照片,你看起来年轻些,脸上还没这道疤,搂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一条很破的船前。”   苏蔓受伤住院期间,得知刺伤她的庞杰也在同一家医院治疗,偷偷潜入他的病房。   翻看他的私人物品时,照片就藏在铁皮盒的夹层里,照片背面还歪歪扭扭用中文写着名字。   所以,当她在游艇甲板上,看清刀疤脸相貌的那一刻,就知道这趟出行暗藏玄机。   “你想见他吗?”苏蔓循序渐进地诱导,“你弟弟,庞杰,他还活着。”   刀疤脸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苏蔓,想要分辨她话里的真伪。   良久,他哑着嗓子问:“你......你没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苏蔓反问。   刀疤脸眼神挣扎,最终,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苏鸿仁?”苏蔓唇角一扬,庞杰重伤不治,早就死了,她那时还怪自己下手太重断了线索,没想到,柳暗花明,庞杰竟还有个哥哥。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回忆道:“二十......二十年前吧,苏鸿仁,在越南做生意,不懂规矩,得罪了......帕庸教的人。”   帕庸教?   苏蔓和陆临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帕庸教要杀他祭神,”刀疤脸继续道,“我......我当时在那一带走船,认得些人,他出了大价钱,我就把他藏在渔船里,躲了半个月,送他过境回了中国。”   救命之恩。   “后来呢?他让你做什么?”   “开始几年,就是帮他押货,从边境,走山路、水路,主要是……古董,还有木材,”刀疤脸喘了口气,“后来,那条线被中国警察盯上,折了,死了几个兄弟,停了几年。”   “再后来,苏鸿仁又找到我,说找到了更安全的路子。从港城……把东西弄出来,在公海的拍卖船上卖,钱多,风险小。”   “除了古董生意,你们有没有替他运过别的......特别的东西?”她顿了顿,“比如,尸体。”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摇头,幅度很大:“没有!从来没有!帕庸的教义......死后的人如果火化,灵魂就回不到帕庸神的身边了,会变成孤魂野鬼,永世受苦。所以,不论是虔诚的教众,还是......还是被选作祭祀的人,都不会被火化,要完整地......处理。”   完整的处理?苏蔓想到被匿名送过来的照片,垂眸问他:“你是帕庸的教众吗?”   刀疤脸上露出不屑神情:“以前是,但死过几次后,就不是了,我不信神,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还有我手里的枪,和我……”   “赚钱”两个字还没吐出口,苏蔓已经抬手化作手刀,直接劈在他的颈侧!   刀疤脸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骤然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球里满是错愕,随即光芒迅速涣散,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小艇上瞬间安静下来,宋璟川被苏蔓这干净利落的一记手刀惊得往后一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一击也劈在了自己身上。   陆临舟看着苏蔓缓缓收回手:“问完了?”   “有用的问完了,”苏蔓站起身,海风吹得她身形有些单薄,“把他丢下去吧。”   “什么?!”   “什么?!”   陆临舟和宋璟川几乎是异口同声,连音调里的惊愕都如出一辙。   宋璟川直接跳了起来,指着昏迷的刀疤脸,又指指苏蔓,话都说不利索了:“丢、丢下去?!苏蔓!这……这是杀人!”   苏蔓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庞杰死了,他想跟他弟弟团聚,就只能去下面了。”   宋璟川倒吸一口凉气,用谎言诱供,然后转眼就要灭口?   陆临舟向前踏了一步,逼近苏蔓,海风将他们之间那点稀薄的空气搅动得更加紧张。   “你早就知道这些人有问题,还是要上船?”   “......”   “璟川对这些事毫不知情,你还是要把他扯进来?”   “......”   他的质问一句紧似一句。   苏蔓扯了扯嘴角,“如果这趟没有宋璟川,”她缓缓说道,“我们就,死定了。”   “我以为,陆家的名号,多少能震慑住这些亡命徒,”苏蔓沉着地分析,“但实际上看来,苏鸿业没怎么把陆家放在眼里,”她话锋一转,看向宋璟川,“不过好在,宋家的名号,似乎挺好用。宋璟逸的反应,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有效。”   陆临舟当然明白,他们能活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宋璟川这个“意外”闯进来的变量,和他背后那个雷厉风行、手段通天的姐姐。   他继续盯着苏蔓,突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很陌生,又想到她不是第一次杀人,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冷静消失,只剩下一种被点燃后又强行压抑的怒意。   “所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趟凶多吉少,你认出这个人很可能和庞杰有关,知道这是条追查下去的线索。你默许甚至……欢迎宋璟川上船,因为你算准了,如果他出事,宋璟逸绝不会坐视不管。而宋璟逸一旦插手,我们生存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苏蔓手扶着栏杆,望向远处。   “你在利用我?利用宋璟川?利用宋家,来给你这趟明知是陷阱的行程,增加筹码,买一份保险?”   海风呜咽,小艇在漆黑的海面上颠簸。   宋璟川已经听得呆住了,看看陆临舟,又看看苏蔓,脑子里乱成一团。利用?保险?所以苏蔓挟持他,不只是为了抢人问话,更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苏蔓没有否认,也没有激动的辩解。   一双过于清醒、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映着陆临舟的轮廓。   很久,她才轻轻开口:“算是吧。”   “我要找到我妈妈,任何线索,任何可能知情的人,我都不会放过。无论用什么手段,会牺牲什么,我都会去做。”   陆临舟闭上眼,将所有情绪咽下去,再睁眼时,眼底一片静默。   宋璟川张嘴想说话,却不知要说什么。   他看看苏蔓,又看看陆临舟的背影,他以前一直以为陆临舟跟自己是一路人,不过现在看来,自己在这两个人面前,是多么幼稚。   苏蔓垂下头,走到昏迷的刀疤脸身边,蹲下,开始用刀割他手脚上的绳子。   “真要……丢下去?”宋璟川走到她身后,颤巍巍地问。   “他手里沾的血,不会比庞杰少,留着他,后患无穷。而且,”她抬眼看向宋璟川,“如果他知道,庞杰是被我杀掉的,一定会想尽办法报复我。”她拽着刀疤脸的衣领,将他的身体拖向船舷。   “可是……”宋璟川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苏蔓打断他,“异地而处,他刚刚杀咱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将刀疤脸的上半身推出船舷,男人的头无力地垂向黑沉沉的海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望着海面的陆临舟忽然转过身,大步走过来。   他俯身抓住刀疤脸的另一边肩膀。   然后,合力一推。   沉重的落水声被引擎和海浪声掩盖,几乎微不可闻。   黑色的身影在海面上挣扎着冒了一下头,发出含糊的呛咳和呜咽,但很快就被一个涌来的浪头吞没,再无声息。   随后,一个红色的救生圈从船上抛下,宋璟川扶着栏杆,看着漆黑的海面:“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命......”   话没说完,他一个扭头,扑到另一侧船舷边,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直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抱着膝盖滑坐在地上,再不敢往那片漆黑的海面看。   “疯子,都他妈是疯子。”他嘴里喃喃说着。   苏蔓盯着刀疤脸沉没的那片海域,眼底深处那一点冰封的执拗,在黑暗中隐隐燃烧。   就在这时,远处深沉的黑暗帷幕,被一道白光骤然撕裂。   那光来自海平线方向,起初只是一个微弱的光点,随即迅速扩大、变亮,勾勒出一艘中型客轮的模糊轮廓。 第74章 幽灵   ◎她从未想过要相信他依靠他,◎   周围的颜色浓稠得化不开,远处豪华游轮却亮得嚣张,像在漆黑缎面上撕开一道淌金的口子,晃得人眼底直发酸。   一辆救生艇从游轮旁侧舷落下来,探照灯的光柱劈开海面,直冲着小艇过来。   陆临舟抬手挡在眼前,迈开一步将苏蔓挡在身后。   宋璟川的哽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断了,茫然抬起糊满眼泪的脸。   救生艇碾着碎浪靠过来,艇上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清瘦老人,头发花白,手里一根黑木手杖杵着,镜片后的目光平平扫过来,最后落在苏蔓脸上。   苏蔓往前挪了一小步,小艇随之轻晃。她抬起手,没遮光,没犹豫,朝着老人的方向,唤道:“外公。”   陆临舟眉心一跳,外公?   老人严肃的脸上绽开一点极淡的笑纹:“蔓蔓,我没来晚吧?”   苏蔓伸手,抓住他递过来的手。顺着力量,轻巧地跨了过去,站在老人身侧。   沈确这才转过脸,看向小艇上剩下的两人,客气道:“二位,也上来吧。”   宋璟川惶然看向陆临舟,眼里全是“怎么办”的茫然。   陆临舟的视线与沈确在空中短暂相接,老人镜片后的眼珠颜色很浅,像蒙了层海雾,看不清底。   几秒钟的沉默,陆临舟余光瞥见苏蔓,她已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客轮的方向。   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吐出一个字:“好。”   客轮异常安静,没有寻常船的嘈杂人声,广播音乐,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   走廊里偶尔擦肩而过的船员,目不斜视,步履轻快,袖口处都绣着一枚银色的锚形纹章,不是任何一家航运公司的标识,样式冷硬,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有人经过沈确身边时,脚步会极轻地顿一下,垂首示意,动作恭敬却不张扬,显然是长期训练出来的规矩。   陆临舟无声地观察着一切,心里的弦越拧越紧。   套房宽敞,窗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沈确已坐在主位沙发上,手杖斜倚在一旁。   手杖柄头是纯黑的黑曜石,刻着同样的银锚纹章,与船员袖口的图案分毫不差。   苏蔓蜷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啜着,眼睫低垂,把自己缩在阴影里。   “坐。”沈确指了指空着的沙发。   “今晚的事,我不会多问,”沈确开门见山,“蔓蔓带你们上来,有她的道理。”   苏蔓放下杯子,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闭目养神。   沈确转向陆临舟:“你爷爷身体还算硬朗吗?”   陆临舟心头一凛,面上纹丝不动,微微欠身:“劳您记挂,爷爷的身体还好。”   对方对自己了如指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这感觉让人极度不适。   沈确点点头,又看向裹着毛巾仍在发抖的宋璟川:“宋家的小子,宋璟逸的弟弟?”   宋璟川忙不迭点头,声音发虚:“是,您是……”   “吓着了?先去隔壁歇着,医生一会儿就到。”沈确语气缓和了些。   宋璟川看了陆临舟一眼,见他垂眼颔首,才算稍微放心,跟着人离开。   沈确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却没喝。   他看着苏蔓,眼底露出长辈的慈爱:“蔓蔓,告诉外公,你查到哪一步了?”   苏蔓抬起眼,没有回答,反而直直看进沈确眼底:“外公,当年……您为什么不拦住妈妈?”   窗外的海浪声被厚重的舷窗过滤成沉闷的背景音,呜呜咽咽,像旷野上盘旋不散的风。   沈确端杯的手指颤抖,镜片后的温度消失,被一种更为沉郁的悔恨和反复磋磨过的疲惫覆盖。   “拦?”他笑了一声,“你们娘俩……骨子里一模一样的倔,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当年女儿决绝的背影,“家里不是没反对,可惜,没用。”   海面上漫起浓雾。   “后来……后来才知道,苏鸿德皮囊底下,装的是什么龌龊东西,”沈确的声音沉下去,“走私,洗钱,还沾了不该碰的东西,”他转回视线,落在苏蔓的脸上,眼神里有沉痛,有追悔,更多的是无力,“我想过把你妈妈抢出来,送走,越远越好。可那时候,我自己也惹了麻烦……”   他的眼神空茫了一瞬。   “因为生意上的事,牵扯得太深,动了某人的蛋糕,”他语速很慢,“被好几个地方盯上,挂了名。港口,机场……所有能靠岸的地方,对我都是死路。”   他扯了扯嘴角:“我只能漂在海上,待在这船里。像个幽灵,脚不沾地。对你妈妈的事……更是鞭长莫及。”   陆临舟静静听着,心里却是越听越凉。   被多国通缉,只能滞留公海,幽灵,这几个条件在他脑中尖啸着碰撞。   公海的传说很多,真真假假。   其中一个,就是关于一艘永不靠岸的“幽灵船”。   它没有国籍,没有固定航线,像一个华丽的幽魂,游荡在各国都无法控制的灰色水域。   传说船上有足以令人疯狂的赌局,有拍卖世上一切明暗之物的地下市场。而经过这艘船的货品,都会被印上一个标识,正是银色锚形的样子。   而它的主人一直神秘莫测......   难道……眼前这位清癯严肃的老人,苏蔓的外公,就是那艘幽灵船的主人?   陆临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套房,扫过沈确手边那枚黑曜石柄头的手杖,扫过门外那些训练有素的船员,寒意顿生。   “后来,我终于周转过来,安排好一切,想强行去海丽带走你妈妈的时候……”沈确的声音骤然哽住,他摘下眼镜,手指用力按着眉心,手背青筋凸起,“……晚了,”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发红,但语调已强行恢复平稳,“我的人到了海丽,却只听说你母亲跟人跑了。苏家上下,更是口径一致,滴水不漏。”   他看着苏蔓,语气笃定:“蔓蔓,外公不信她会丢下你。我在海上,在沿岸,能动用的关系都动了……没有尸体,没有目击,她就……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窗外海雾涌动,同样的无声无息。   苏蔓蜷在沙发里,然后,她慢慢地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照片,递了过去。   沈确接过。   目光触及照片的刹那,他整个人剧烈地一晃,胸腔里爆发出急促的喘息,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电子嗡鸣声从他身上某处响起!   门被猛地推开,两名神情冷肃的保镖抢步进来,身后跟着提着急救箱的外籍医生。   “外公!”苏蔓瞬间弹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慌乱的关切。   沈确闭了闭眼,抬手示意自己无碍,那阵突兀的嗡鸣声也随之停止。   他重重喘了几口气,额角渗出冷汗,目光却落在苏蔓递照片时,手腕上露出的淤青上。   “……年纪大了,零件不中用了。”他声音虚弱,却努力想挤出个轻松的表情,眼底的心疼混着一种更深沉的决绝,“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你比你妈妈……聪明,也狠得下心,从你自愿嫁进陈家,暗地里制衡苏鸿业开始,我就在看着。”   陆临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碎片信息强行整合。   所以,不是巧合。   这艘幽灵船,这场救援,是沈确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苏蔓的一举一动。   苏蔓顾不上自己,急急追问:“外公,您刚才说,当年查到妈妈可能没离开海丽?”   但沈确的精力似乎已被那张照片的冲击击倒,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正的死讯摆在眼前,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依旧能瞬间击垮强撑的体面。   他靠在沙发里,呼吸不稳,连摆手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陆临舟和苏蔓两人的房间相邻,两人被引着去房间,一路无言。   苏蔓几次想开口,嘴唇翕动,可话到嘴边,就被陆临舟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冻了回去。   他阔步前行,目不斜视,仿佛身边只是一团空气。   走到房门前,苏蔓跟紧了一步,想进去,门却在她面前被毫不留情地甩上。   力道之大,带起的风扑在她脸上。   门内。   陆临舟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闭上眼睛。   游艇甲板上,刀疤脸狰狞的脸,黑洞洞的枪口;苏蔓苍白却挺直的背影;他自己脑中那瞬间腾起的、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   如果那枪响了,如果她……   他当时甚至没空去想后果,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扑挡的反应。   还有更早之前。   她认出刀疤脸可能与庞杰有关时的眼神,她默许宋璟川上船时的沉默,她利用宋璟川、利用宋璟逸、甚至……也在利用他陆临舟,来为这趟明知送死的旅程加码时的冷静算计。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包括他的担心,他的恐惧,他那一刻情愿替她去死的……愚蠢冲动。   在她眼里,他陆临舟是什么?   一个有用的棋子?   一块还算结实的挡箭牌?   一个可以随手利用、无需告知、也不必在意的……床伴?   心脏传来尖锐的刺痛,不是愤怒,是一种失望,混杂着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冰凉。   他以为他们之间,至少有过生死边缘那一瞬间的交托和信任。   现在看来,或许只是他可笑的一厢情愿。   她从未想过要相信他依靠他,从未。   陆临舟扯开领口,觉得这房间闷得让人窒息。   他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帘。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海雾,   门外,苏蔓依旧站着。   她抬起手,想敲门,指尖却在触及门板前停住。   走廊顶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茫然。   她知道门内的人在想什么。   只是,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多一个人,只会乱了她的步调。   但方才在甲板上,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此刻在眼前晃得厉害,晃得她鼻尖发酸。   海雾无声漫过舷窗,将一切爱憎、算计、隐瞒与期待,都暂时吞没进这片没有尽头的灰色里。 第75章 顾常念   ◎单膝跪上来,用衣带缠上苏蔓的手腕◎   夜里气温骤降,海面上浮着一个人。   刀疤脸用力抠着救生圈的边缘,指关节冻得青紫。   低温的海水带走他仅存的热气,脸上的疤被泡得发白、肿胀,嘴唇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被人合力推下船,但他不甘心。他还没有见到弟弟,他还没弄死那个姓苏的女人!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蹬踹,浮出水面,抓住不知从哪里漂来的救生圈。   之后便是无休止的漂浮,在黑暗与寒冷中,意识时断时续。   直到一个光点出现。   起初以为是幻觉,是临死前大脑的欺骗。但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还伴随着规律的、令人心安的引擎声。   是船!   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手臂,拼命挥舞。   船靠近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艇,更大,更稳。雪亮的光束扫过海面,最终定格在他身上。   甲板上传来清晰的声音,字正腔圆:“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海警!前方人员请保持镇定,接受救援!重复,保持镇定,接受救援!”   海警……   涣散的瞳孔里漫上恐惧,不行,他不能被中国海警找到,但身上已经冻僵,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只能任由海水托着,眼睛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船影。   ……   客轮套房里,热水带走身上的疲惫,苏蔓裹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隔壁,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走到吧台前,找出一瓶红酒。   暗红色的液体注入高脚杯,在灯光下漾出丝绸般的光泽。   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   外面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雾,客轮像航行在牛奶里,前方后方都是迷蒙一片。   也不知道苏青怎么样了?   落地港城那晚,她先是独自去见了陆承渊。   “苏青不能回海丽。”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理由呢?”   “苏鸿仁死了,他招惹的那些牛鬼蛇神第一个要动的就是苏青。”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拦她?”陆承渊走近两步,盯着她,忽然笑了,“我知道你有野心,但苏鸿仁的遗产,你拿不走。”   “我对苏鸿仁的东西没兴趣,我是在保苏青的命,”苏蔓语气冷下去,“回海丽,等着她的不止是遗产纠纷,苏鸿仁这些年沾了多少脏事你应该清楚,你觉得苏青,应付的来吗?”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照你说的做?”   “因为你喜欢她。”   陆承渊直起身:“她不会乖乖留下来的。”   “那就用点手段,陆先生,以你的手段,让一个人在港城自愿待上一段时间,不难吧?”   陆承渊看着她,唇角露出笑:“苏蔓,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过奖。”她垂下眼。   现在,苏青确实留在了港城,被陆承渊软禁在私立医院内。   苏蔓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手中暗红的酒液上。她晃了晃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把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风险、所有的软肋都摁在自己心里,不露分毫。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变数,多一份需要解释和安抚的麻烦。   可是……她始终无法给自己一个自恰的说法,用来剥离与陆临舟的情感。   甲板上,刀疤脸调转枪口的瞬间,那个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此刻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他当时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把枪和持枪的人身上。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猝不及防地扎进她早已层层包裹的心。   鼻尖忽然没来由地发酸。   她猛地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却点燃了一小簇让她无措的火苗。   沈确的出现,母亲下落的线索,苏鸿业狗急跳墙的杀招……前方的路只会更凶险。她需要帮手,真正的帮手。   而陆临舟……或许是眼下最合适,也最……让她没办法放手的筹码。   她拎着剩下的酒和杯子,走到隔壁房门前。   里面依旧静悄悄的,他大概……睡了吧?   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抿了抿唇,加重力道。   “陆临舟。”   长久的寂静。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门被拉开一道缝,只够露出陆临舟半边身子。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睡衣,头发半干,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甚至可以说冷漠,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视线在她手里端着的酒瓶和酒杯上停顿了一瞬。   “有事?”他问,声音里带着疏离。   苏蔓绽开一个微笑,举了举手里的酒瓶:“睡不着。找你……喝一杯。”   陆临舟沉着一双眸子,看了她几秒,看得苏蔓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   然后,他微微侧身,将门拉开得大了一些。   “进来吧。”   苏蔓走了进去。   他的房间格局和她那间一样,同样宽敞,同样面对着海上的雾气。   陆临舟关上门,径直回到了窗边的单人椅前,重新坐下。   苏蔓走到小圆桌旁,倒了两杯酒,深红的酒液在杯壁挂出漂亮的痕迹。   她将其中一杯推向陆临舟的方向,自己拿起另一杯。   “陆临舟,我们谈谈。”   陆临舟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身体后靠,手肘搭在椅背上。   “谈什么?”他问,唇角带着嘲弄,“谈苏小姐如何算无遗策,连宋璟川上船、宋璟逸插手,甚至……我可能做出的反应,都提前计算在内?还是谈,苏小姐下一步准备再利用谁,达成什么目的?”   他的话像北方冬季的风,刮得苏蔓脸颊生疼。   “我要做的事很危险,我不想拉你下水,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你是觉得我不配吧。”   “在你明明需要帮手的时候,你却用最糟糕的方式,把我推开,又用更糟糕的方式,把我拉进你的计划里,还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至少……至少是你的同盟,而不是一件随时可以牺牲、或者利用的工具。”   “我没有把你当工具。”   “那是什么?”陆临舟反问,“一个各取所需的陌生人?还是一个……需要时拿来挡枪,不需要时就可以隐瞒欺骗的床伴?”   苏蔓哑口无言睁着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你回去吧,”他下了逐客令,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我累了。”   苏蔓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如果此刻转身离开,这扇门或许就真的对她永远关上了。   血液却像被酒精点燃,在皮肤下灼灼地烧。   她看着陆临舟冷漠的背影,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精混着孤注一掷的冲动,冲上头顶。   她放下酒杯,几步走到他身前,俯身吻了过去。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他独有的草木根茎的气息,和她唇齿间残留的葡萄酒的酸涩。   陆临舟浑身一僵,他没想到她会用如此……不像她。   理智终于回来,他抬手,抵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推开。   苏蔓被推得踉跄半步,一双眼睛被执拗填满。她站稳,再次扑上去,这次双手直接环住了他的脖颈,抬腿跪坐上去,再次咬住他的唇。   陆临舟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颤动的睫毛,僵持着,任由她吻着,既不回应,也不躲避,只是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良久,苏蔓才退开一点距离,气喘吁吁。   “陆临舟……”她全身颤抖,手指还抓着他睡衣的前襟,“我错了,我以后什么都不瞒着你了,好不好?”   尾音带着哭腔,是她从未有过的低姿态,近乎卑微的恳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陆临舟的眼底滚过暗涌,抬手,用力掰开她攥紧的手指。   “松手。”   他推开她,转身,径直往卧室里走。   苏蔓看着他再次离开,心脏疼得她几乎窒息。那簇火苗烧成了绝望的灰烬,又猛地迸出最后一点疯狂的火星。   她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睡衣布料下,能感受到他身体炙热的温度。   “陆临舟……”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再也压不住的哽咽,“你别生气了……你别不理我……”   泪水失控地涌出来,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酒精,也许是今晚接连的生死一线,也许是眼前这个人冰冷的拒绝,也许……只是长久以来的所有委屈和恐惧,找到了一个脆弱的裂缝,决堤而出。   陆临舟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去掰她环在腰间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掰开。   就在她以为他真的要彻底将她推开时,她忽然仰起头,对着他的背影,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地喊出了一个名字:“顾常念!”   听到这三个字,他猛地停住了所有动作。   那个被时光和身份深深掩埋、几乎连他自己都要遗忘的名字,猝不及防地从她口中喊出,带着哽咽和绝望的力道,狠狠撞在他的耳膜上,也撞进了心脏最深处那个从不示人的角落。   顾常念。   那是多久以前了?那个在阴暗角落里仰望着她、甘愿为她做任何事、带着卑微的欢喜和隐秘的痛楚的少年。   那个早已被他亲手杀死的少年。   苏蔓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停顿,趁机挣脱他掰扯的手,绕到他面前。   “顾常念……”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轻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达旧日疮疤的穿透力,“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她仰着脸,泪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发誓,”她举起手,像个孩子一样赌咒,“我以后都不会瞒着你,任何事都不会,否则,我就……”   陆临舟突然出手,捂住她即将要出口的话,推着她将她抵在墙上,“苏蔓,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顾常念,你是我的顾常念啊。”   “你的,顾常念?”他冷笑一声,忽然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蔓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陆临舟抱着她,几步走进卧室,将她丢到床上,随即伸手去解睡衣的带子。   “当初就不该心软,”他说着,单膝跪上来,用衣带缠上苏蔓的手腕,绕了一圈,“就该把你拴在我身边,一步都不让你挪,看你还怎么躲我。” 第76章 缠缚   ◎苏蔓挣了一下被他牵住的手腕,没挣开。◎   手腕被睡衣带子缠紧勒住。   沉重的吻狠狠落下,牙齿磕碰,唇瓣被碾得发麻生疼。   肺腑憋闷胀痛,她挣扎着想喘气,陆临舟的手指已捏紧她的下颌,迫使她更深入承受这记蹂躏般的吻。   “苏蔓……”唇舌暂分,他喘着粗气命令,“看着我。”   他的脸悬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白满布的血丝。   就在她以为更凶悍的风浪将会吞噬自己时,他的动作……忽然变了样。   啃噬化为掺杂碾磨的深吮,落在脸颊、鼻尖……竟似一种安抚?   “再骗我......”滚烫的吻烙在颈窝,牙齿不轻不重刮过敏感脆弱的皮肤,酥麻混着尖锐刺痛瞬间窜遍全身。   被缚的手腕徒然扭动挣扎,只在带子上留下更深的勒痕。   “再把我推开……”他的唇移向耳垂,含住,轻咬,极尽挑逗之事。   灼热的气息直接烘烤着听觉神经,令她头皮阵阵发麻。   指腹滑到她浴袍襟口边缘,指尖一勾,系带瞬间松脱:“我就弄死你。”   话音落,浴袍滑落,他的吻也随之覆上,更加凶狠,更加滚烫。   挣扎中的手腕绷紧,却撼不动分毫。   身体的防线在愈发炽烈的气息中,寸寸瓦解……   窗外浓雾悄然退散,海天相接处透出一线灰白,如同稀释的颜色,缓慢洇染着沉黯的天际。   清晨,苏蔓先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各处的酸痛也清晰起来,尤其是手腕。   她蹙眉,缓缓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男人近在咫尺的胸膛,肌肤温热,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泛青的胡茬,然后是……脖颈侧方,一枚带着齿痕的红印,在她眼前晃。   昨夜激烈的纠缠,侵占,还有他烙在耳边的警告。   她抿抿干涩的唇,刚一动,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就收紧,将她重新按回怀里:“去哪?”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睡意。   苏蔓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渴了,喝水。”   陆临舟磨磨蹭蹭地移开手臂,苏蔓才撑着酸软的胳膊坐起身,脚尖刚落地,身形一顿。   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牵扯感。   她低头,昨晚被他用睡衣腰带缠缚的地方,此刻依旧被同一条带子缠着,而带子的另一端,蜿蜒向上,正系在陆临舟的左手腕上,同样松垮地打了个结。   苏蔓盯着那带子,有几秒钟的恍惚。   后来……她累极昏睡,完全不知他是何时,又是出于何种心态,将两人这样系在了一起。   陆临舟也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他活动一下被系住的手腕,带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怎么?”他看向苏蔓,“不是要喝水吗?”   苏蔓回过神,转开视线,想用左手去解右手腕上的结。带子虽松,但那结却打得巧妙,单手并不好解,反而越扯越紧。   “陆临舟,”她放弃,抬起被系住的手腕,看向他,“解开。”   陆临舟没动,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微微蹙眉,视线下落,晨光勾勒着她裸露的肩颈线条,上面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喉结微动:“不解,怕你跑了。”   苏蔓一口气堵在胸口。   跑?这茫茫大海,她能跑到哪里去?   “我要喝水。”带着点不耐烦,晃了晃被系住的手,带子另一端的他也随之动了动。   陆临舟这才慢悠悠地伸手,却不是去解结,而是直接用被系住的左手,握住她同样被系住的右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腕骨,指腹摩挲她昨晚被勒出红痕的皮肤。   然后,他拉着她,一起下了床。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被那带子连接着,有点怪异。   苏蔓被他牵着,走到套间客厅的小吧台前。   陆临舟用空着的右手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然后,将杯子递到她唇边。   苏蔓挣了一下被他牵住的手腕,没挣开。   “松手,我自己喝。”她要求。   陆临舟轻笑一声,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靠在吧台边,看她。   她喝得有些急,几缕水渍顺着唇角溢出,滑向下颌。   陆临舟的目光追随着那滴细小的水珠,看着她喉颈细微的吞咽动作,眼神暗了暗。   喝完水,苏蔓将杯子放回吧台,转身就想回卧室,或者至少离他远点。但一迈步,手腕上的牵扯感立刻提醒她,不行。   她停下,再次看向那条恼人的带子,以及带子那端气定神闲的男人。   “陆临舟,玩够了吗?解开!”   陆临舟直起身,朝她走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带子的牵扯本就有限,这一步,几乎让他站到了她面前。   “昨晚说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   “最好是真记得,”陆临舟说着,抬起手,连同她的一起,举到两人之间。   伸手解她手腕上的结,动作不疾不徐,偶尔指尖会蹭过她的皮肤。   带子一圈圈松开,最后完全脱落,滑到地毯上。   陆临舟弯腰,捡起腰带,在指间绕了两圈:“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苏蔓拢紧睡袍,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海面。   海鸟掠过,发出几声孤零零的鸣叫。   “我外公的事,暂时不能让苏鸿业知道。”   陆临舟挑起一边眉毛:“你觉得瞒得住?他找的那批人没回去,游艇失联……他会查。”   “查是一回事,查到我外公的头上是另一回事。”苏蔓转回视线,看向他,“我外公在这片海上飘了几十年,没那么容易被查出来。”   “所以?”   “所以,我们这次回海丽,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苏蔓手肘撑在膝盖上,“就说,我们的船在海上被劫,被陆家一直在暗中保护你的保镖救下。至于那些绑匪和棺材……就说他们见势不妙,弃船逃了,不知所踪。茫茫大海,死无对证。”   陆临舟看着她:“苏鸿业会信?”   “他不得不信。至少,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只能半信半疑,而且,他现在最忌惮的,恐怕不是那些失踪的越南佬,而是你,陆临舟。”   “我?我都差点被喂了鱼,有什么可忌惮的。”   “因为你姓陆,”苏蔓分析道,“苏鸿业未必没从苏瑾那听到你与十年前的顾常念长相相似,也一定会查过你的底细,他之所以还愿意让苏瑾嫁给你,是因为你身后有陆家的力量。”   “苏鸿业是个商人,最看重利益。在他眼里,你和苏瑾的婚约,原本可能只是对陆家的试探,但经过这件事,他会认为陆家的势力并不是自己能比的,这个婚约在他心里的分量,会直线上升。”   陆临舟沉默地听着,指尖依然绕着那根腰带:“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回到海丽后,继续扮演好苏瑾未婚夫的角色。甚至,要比之前更积极,更关心苏瑾,更……像那么回事。”   陆临舟缠手指的动作停止,慢慢走到苏蔓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苏蔓,”他抬起头,看向她,“苏鸿业不是傻子。”   “他不需要完全信任你,”苏蔓迎着他的目光,“他只需要看到陆家的影响力,你陆临舟个人的能力和资源,这些对他苏鸿业来说,依然是巨大的诱惑。只要婚约还在,只要你还表现出对苏瑾有意,他就会忍不住去权衡,是彻底得罪陆家,失去巨大助力的风险更大,还是暂时稳住你,利用你,甚至将来找机会反咬一口更划算?”   “他是个赌徒,只要赌桌上还有他想要的东西,哪怕知道对手可能出千,他也会忍不住再下一注。而我们,就是要让他觉得,这张赌桌上,他还有赢面。”   陆临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苏蔓,”他叫她,声音依旧平稳,“你又开始了。”   苏蔓一怔。   “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陆临舟的视线落在她交叠的手上,又缓缓上移,重新盯住她的眼睛,“继续扮演苏瑾的未婚夫,帮你稳住苏鸿业,转移他的注意力,方便你暗中调查你母亲的下落......一环扣一环,每个人都是你的棋子,包括我。”   “我不是……”她想辩解。   “不是什么?”陆临舟打断她,身体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苏蔓,我们昨晚……就在几个小时前,你还发誓再也不利用我,不推开我。结果天一亮,你就又能面不改色地,把我推到另一个女人身边,去演一出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戏?”   苏蔓张了张嘴,看着陆临舟眼底的暗火,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的计划里,他确实是最关键、也最好用的一环。   可她……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屈膝半跪下来,仰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她显得弱势,甚至带着点祈求的意味:“陆临舟……”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手,却被他侧身避开。   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还是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是不把你当回事,是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苏鸿业有多难对付,我才……才更需要你在那个位置上。”   “苏鸿业现在对我已经起了杀心,我回海丽就是靶子。我需要时间,需要机会,也需要……有人能牵制住苏鸿业大部分的注意力。”   她握紧他的手:“你继续做苏瑾的未婚夫,不是真的要你去跟她怎么样,只是做个样子,让苏鸿业把一部分心思放在你身上,放在陆家可能带来的利益上。这样,我才有缝隙去做我想做的事。”   说着,苏蔓低头,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只要我能找到妈妈的下落,只要我能拿到确凿的证据,扳倒苏鸿业……”   “乖,就这一次,好不好?帮我这一次。等我找到妈妈,等事情了结,我……我都听你的。”   陆临舟垂眸看着她。   她半跪在他脚边,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眼神里有算计,但也有急切,和一丝……对他独有的依赖。   许久,陆临舟叹了口气,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良久,淡淡地吐出一句:“苏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情况不能按你所想的发展,又该如何?”   门外,突然响起宋璟川的声音:“陆临舟,你醒了吗,沈先生说已经联系到小乔哥了,他们一会就会过来接我们!” 第77章 回海丽   海水缠缠绵绵地贴上船侧,两艘船靠得极近,船舷相触,发出摩擦声。   小乔哥背着光站在游艇前方,依旧是一身看似随意的装束,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站姿看着松弛,藏在身后的手臂崩得笔直,手上捏着一根粗木棍,随时准备暴起。   他身后半步,立着一个女人。   宋璟逸。   米白色长风衣随风飘动,腰带束出窄而韧的腰线。   深栗色的长卷发,此刻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她却毫不在意。   脸上同样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镜片颜色比小乔哥的更深,几乎遮住了她的全部表情。   她的存在感太强,即便只是静静站着,也像一块磁石,将所有的光无声无息地吸附过去。   那是一种习惯掌控一切的气场,混合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历经风浪锻炼出的冷硬。   宋璟川第一个按捺不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客轮的舷梯跳上小艇,朝着宋璟逸直扑过去。   “姐~!”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像只终于找到母兽的幼崽。   宋璟逸在他扑到身上的前一刻,侧了下身,同时抬起一只手,抵住他的肩膀,将他拦在一臂之外。   宋璟川委屈巴巴地看着姐姐,眼圈都红了。   她偏头,墨镜后的目光将宋璟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依旧有些发白的脸上:“裤子还是干的,算你没给宋家丢人。”   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但宋璟川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咧开嘴想笑,又有点讪讪地摸了摸脖子。   宋璟逸不再看他,视线越过弟弟的肩膀,直直地落在刚刚踏上甲板的苏蔓身上。   苏蔓已经换了衣服,简单的衬衫长裤,外面罩了件陆临舟的深色外套,显得有些空荡。   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火花四溅,没有剑拔弩张,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流动,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与估量,像两位即将对弈的棋手,在落子前,先要丈量对方的气度。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卷起衣角,宋璟川推开弟弟,迈开脚,朝着苏蔓走去。   高跟鞋踩在甲板上,发出嗒嗒声,小乔哥则无声地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陆临舟站在苏蔓身侧稍后的位置,双手插在裤袋里,警惕地看向小乔哥。   宋璟川看看姐姐,又看看苏蔓和陆临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几步的距离,宋璟逸停在了苏蔓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隔着墨镜,苏蔓能感受到对方视线那种穿透性的重量。   宋璟逸微微抬了抬下巴,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做任何修饰。   “苏小姐,久仰。”   她的手悬在半空,明明是平视的姿态,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场。   “宋小姐,”苏蔓伸出手,“幸会。”   两只手短暂相握,一触即分。   宋璟逸收回手,指尖极轻地捻了一下,偏着头。   “还要多谢苏小姐,把我弟弟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宋总不要责怪。”   “责怪倒没有,让他吃点亏也好,省得他总觉得身边都是好人,”眼尾扫了陆临舟一下,“不过,苏小姐,璟川再不成器,也是宋家这一代唯一的一根独苗。”   “这根独苗,若是真的不小心折在海上,”她微微倾身,“苏小姐,你觉得,宋家会怎么回报那位让我弟弟身陷险境的人?”   她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威胁恐吓,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假设。   但这假设背后的含义,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将是宋家倾尽全力的、不死不休的报复。   陆临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插在裤袋里的手指收紧。   小乔哥依旧沉默地立在宋璟逸侧后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场。   苏蔓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出现宋璟逸预想中的慌乱。   “宋总的顾虑,我明白,”她的声音同样平静,“昨夜那种情况,若非不得已,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不得已?”她重复这个词,语调拖长,带着讥诮。   她侧身,不再完全正面压迫苏蔓,而是将半边脸转向浩渺的海面,似乎在欣赏风景。这个姿态让她看起来松弛了些,但说出的话却更加锋芒毕露。   “说起来,我自作自张,”她双手抱臂,“将苏鸿仁的遗体,原封不动地送到了苏鸿业手上。想必此刻,你那位二叔,正对着他三弟的遗容,痛哭流涕吧?”   苏蔓抿着唇,没说话,等着宋璟逸的下文。   “至于船上的其他人,”宋璟逸继续道,“我已经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她说的是那些被小乔哥制服的绑匪。   交给警方,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既避免了私下处置可能带来的后患,也彻底掐断了苏鸿业通过这些人反向追查的可能。   说到这里,宋璟逸忽然转回身,重新正对苏蔓。   “对了,苏小姐,那个脸上带疤的头头呢?”   问题抛出的瞬间,宋璟川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又变得苍白,陆临舟则蹙眉,看向四周,寻找退路。   苏蔓迎着宋璟逸的脸:“杀了。”   直白到近乎残酷的回答,让一旁的宋璟川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陆临舟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掠过复杂的暗芒。   “发晕了丢进海里的。”苏蔓补充道。   宋璟逸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蔓会直接干脆地承认。   短暂的沉默后,宋璟逸忽然轻笑出声。   “杀了?”她重复,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摘下墨镜,拉近与苏蔓的距离,压低声音,“苏小姐,这么就承认了,你就不怕……”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威胁。   苏蔓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杀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宋璟川,然后重新看回宋璟逸,“令弟当时……可是帮了大忙,真要追究起来,这把柄,恐怕宋家也得沾上一手。”   她在提醒宋璟逸,真要撕破脸,宋家也别想独善其身。   宋璟逸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又是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宋璟逸抬起手,轻轻地鼓了两下掌。   “很好,”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悦耳,“有胆量,有手段,也够……狠。”   她上下打量着苏蔓,“苏蔓,”她第一次直呼其名,语气里多了点认同感,“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社交距离,那股迫人的压力也随之消散不少。   “海丽那边,想必不会太平静,”宋璟逸的语气转回平淡,“苏小姐回去,多加小心,如果需要帮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临舟,“可以来宋家找我。”   “多谢。”   船一路未停,直奔海丽港。   熟悉的码头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海面镀上一层暗金色的油彩,也勾勒出码头林立的吊臂和停泊船只的剪影。   游艇缓缓靠岸,放下舷梯。   苏蔓和陆临舟一前一后,终于踏上坚实的陆地。   舷梯收起,引擎启动,游艇掉头,驶离泊位,朝着来时的方向,很快缩小成一个迅速远去的黑点,融入暮色渐浓的海天之间。   宋璟川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或许是惊魂未定,或许是被他姐姐拘着,也或许……是对昨夜之事、对苏蔓和陆临舟,生出了畏惧跟疏离。   陆临舟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苏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我们,终于回来了。”苏蔓转过脸看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路,两人注定会“渐行渐远”。   陆临舟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游艇甲板上,宋璟逸没有回舱,依旧站在方才的位置,凭栏远眺。   “那个苏蔓,”宋璟逸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倒真是挺有意思。”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小乔哥说。   “有胆色,够狠,也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亮手腕。最关键的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她似乎很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牌,该怎么打。璟川那小子,身边怎么都是这样的朋友?”   小乔哥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我记得你之前提过,那个陆临舟,现在的未婚妻,是苏鸿业的女儿,叫苏瑾,对吧?”   “是,”小乔哥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苏鸿业的独女,苏瑾。陆苏两家半年前正式对外公布的婚约。”   宋璟逸啧了一声:“那她和陆临舟又是怎么回事?”她回想起甲板上两人之间那种看似疏离,实则暗流涌动的眼神交流,以及陆临舟下意识维护苏蔓的姿态。   小乔哥蹙眉:“具体情况不明,陆临舟此人行事低调,私生活方面传闻不多。他与苏蔓小姐的关系……似乎是在近期,因为望澜湾的项目,才逐渐密切起来的。”   “有婚约在身的准妹夫,”她低声自语,眼角带着点恶劣的意味,“这关系,可真是够乱的,比狗血剧还要精彩。”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船舱的方向,“要不是家里有烂摊子要处理,”宋璟逸面上带着遗憾,“我还真想在海丽多待一阵,好好看看,他们这台戏,接下来要怎么演。”   “璟川之前在海丽看中一块地,想跟陆临舟一起开发做马场。”小乔哥的言下之意,毕竟还有交集,想看热闹也并非看不到。   宋璟逸伸了个懒腰,风衣下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淡淡道:“先把自家后院打扫干净再说吧,太久没回来,有些人怕是忘了,宋家,到底是谁在做主。”   游艇破开墨蓝色的海水,朝着港城的方向全速前进。   “苏蔓,可别让我失望啊。” 第78章 苏云集团   海丽的黄昏,云层被烧成暗红色。   脚踏实地带来的并非安稳,反而是一种悬空的恍惚感。   汽车驶入车流,霓虹初上,流光溢彩,透着一股虚假的热闹。   “下一步,打算怎么走?”陆临舟打破沉默。   苏蔓靠在椅背上:“回苏云集团。”   陆临舟转过脸看了她一眼:“现在回去?是嫌靶子不够明显?”   苏蔓抿唇一笑:“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回去,他越乱,漏洞才越多。躲起来,反而让他有时间把漏洞补上,把尾巴藏得更深。”   陆临舟沉默了几秒:“需要我怎么帮你?”   苏蔓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街灯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做好你专一深情的人设......别影响我就好。”   陆临舟的眼神陡然深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被刺后的尖锐。   “苏蔓,你还真是……没良心,”他倾身覆过去,凑近她的脸,“刚用完就扔,卸磨杀驴这套,玩得可真够熟练。”   苏蔓笑着捏住他的下颌:“扮演好一个未婚夫的角色,对小陆总来说,应该不难吧?”   陆临舟抓住她的手:“就这么舍得我?”   苏蔓侧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非常舍得。”   *   艺术馆内灯火通明,刘欣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苏蔓姐,你总算回来了!苏云集团那边,这几天动作非常大!”   苏蔓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让她继续说。   “他们几乎是在不计成本地收购市场上的散股,溢价很高,而且,”刘欣深吸一口气,“算上现在,他们已经连着开了三次临时股东会,议题都围绕着稳定集团运营和应对突发状况,但具体内容捂得很严,我打听不到更多的消息。”   苏蔓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去。   苏鸿业果然没闲着,确认了计划失败,他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立刻开始反击,收拢股权,加强控制,召开股东会统一口径,稳定内部。   这是在筑高墙,也是在告诉她:苏云集团,依然是他苏鸿业的,水泼不进。   很好。   苏蔓放下水杯,“准备车,现在去苏云集团。”   刘欣愣了一下:“现在?股东会还没结束,我们……”   “就是现在,”苏蔓打断她,转身走向里间,“我去换身衣服。”   *   苏云集团大楼顶层会议室,巨大的椭圆形长桌旁,坐满了苏云集团的核心股东和高管。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咖啡和紧绷的窒息感。   苏鸿业坐在主位,脸色疲惫,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依旧锐利,正对着投影屏幕上的财报数据指指点点,语气强硬。   他在极力塑造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氛围,尽管在座不少人眼神闪烁,心思各异。   “……所以,在鸿仁不幸离世的这个艰难时刻,我们更需要团结,更需要稳定!”苏鸿业敲了敲桌子,声音拔高,“任何试图在这个时候动摇集团根基、散布谣言、谋取私利的行为,都是对苏云,对所有股东的不负责任!我苏鸿业,作为董事长,绝不会允许!”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警告的意味。   几个原本有些躁动的小股东,在他的逼视下,默默低下了头。   “砰!”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打断了苏鸿业慷慨激昂的陈词。   所有人循声望去。   门口,苏蔓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绾在脑后,脸上略施薄粉,掩盖了疲惫,只留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她站得笔直,身影在门口灯光的映衬下,拉出细长而极具压迫感的影子。   刘欣抱着一个文件夹,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苏鸿业。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眼底瞬间掠过震惊与愤怒,还有被挑衅后的暴戾,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一种长辈面对不懂事晚辈的威严表情。   “苏蔓?你怎么来了?这里是集团最高级别的股东会议,不是你胡闹的地方!出去!”   “胡闹?”苏蔓缓缓迈步,走进会议室。   她无视苏鸿业的呵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股东,最后,定格在主位的苏鸿业脸上。   “二叔,”她开口,“我是苏鸿德的女儿,苏云集团创始人之一的直系血脉。按照父亲留下的遗嘱和集团章程,我有权继承并行使他在苏云集团的权益,包括……出席并参与集团任何级别的股东会议。”   “权益?”苏鸿业冷笑,“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当年因为你的事情,差点让整个集团被脱下水,是全体董事会集体表决,开除你所有职务并离开苏云集团,你现在觉得你翅膀硬了?想回来继续祸害公司,我告诉你,不可能!”   “当初的合约,是五年之内,不允许进入苏云集团做任何职务,如今,五年之期已到,合约解除。”   苏鸿业眯着眼,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继续威胁:“合约是五年之期,但是谁能保证,你不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让集团陷入困境?”   他的话,瞬间激起千层浪,让在座的股东们面面相觑,低声交头接耳。   当年,苏鸿德突发心脏病去世,那会正值集团上市期间,苏蔓少年逼人跳海自杀的事情被扒了出来,使得集团陷入舆论的困境,苏鸿业当机立断,强势要求她离开集团,才算平息舆情,集团顺利上市。   如今,苏蔓想回集团,即便对她的监控已经消除,但,正如苏鸿业所说,谁又能保证她不会再让集团陷入困境?   苏蔓低头笑了一声,侧头看向刘欣,她立刻会意,将手里的文件分发给各股东,却唯独没有分给苏鸿业一份。   “这是我父亲当年立下的遗嘱。”   苏鸿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微微起伏。   他万万没想到,苏蔓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直接打上门来。   他更没想到,她会拿出大哥当年立下的遗嘱。   “遗嘱?”苏鸿业强压下怒火,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苏蔓,我大哥的遗嘱早就执行完了!该给你的,一分都没少!你现在跑来提什么权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来这里搅局!”   “执行完了?”苏蔓挑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副本,拿在手中,“二叔,您确定,我父亲遗嘱中关于苏云集团股份继承和相应表决权、知情权的部分,真的执行完毕了吗?还是说……有些条款,被暂时托管,以至于连我这个合法继承人,都一直被蒙在鼓里,连最基本的股东会议都无法参加?”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鸿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额角青筋直跳,“苏蔓,我看你是失心疯了!跑到这里来污蔑长辈,诋毁集团!保安!保安呢?!把她给我赶出去!”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出现在门口,有些犹豫地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   苏蔓迎着苏鸿业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二叔,何必动怒?”她的声音带上笑意,“是不是污蔑,是不是诋毁,查一查不就清楚了?集团有账目,有法律文件,有公证记录。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要求恢复我的合法权益,并要求对过去几年,属于我的那部分权益的行使情况和收益,进行全面的审计和核查。”   “审计?!”这个词一出,股东们哗然。   针对董事长的审计?这简直是公开宣战!   苏鸿业的脸色彻底铁青,手指指着苏蔓,气得发抖:“你……你……”   “对了,”苏蔓没看他吃人般的眼神,“关于我三叔苏鸿仁先生的意外身亡,以及他名下股份和遗产的处置问题,作为苏家直系亲属,作为集团潜在的利益相关方,我也有权要求集团给出正式的、详细的说明,并确保后续处置过程公开、透明、合法。毕竟,”她顿了顿,“三叔走得突然,很多事情……难免让人心生疑虑。为了集团声誉,也为了所有股东的利益,我想,彻底查清楚,总是没错的,对吧,二叔?”   苏鸿业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双猩红的眼狠狠瞪着苏蔓,他精心准备的稳定军心的会议,被苏蔓彻底搅成了浑水。   她不仅公然挑战他的权威,质疑他处置兄弟遗产的合法性,甚至隐隐将苏鸿仁的死因疑点扣在他的头上!   会议室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所有股东都看着这对对峙的叔侄,意识到,苏云集团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   同一时间,筑浪岛望澜湾项目工地。   塔吊的巨臂缓缓移动,打桩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陆临舟站在临时搭建的工程指挥部二楼平台上,俯瞰着这片正在被重塑的土地。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修改完毕的设计图,脸色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江叙站在他身侧汇报:“小陆总,按照您的要求,二期地块的规划调整已经完成,酒店部分的设计方案也在同步优化。选址就在原定的二期核心区域,毗邻规划中的游艇码头,视野绝佳。施工队已经进场做前期准备,只要最终方案确定,可以立刻动工。”   陆临舟嗯了一声,“酒店地基勘测,做得再细致一点,”他淡淡吩咐,“尤其是地下部分,那片区域历史情况复杂,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江叙眨眨眼,酒店选址的地质勘测已经达标,为什么还要再次强调?但他还是立刻应下:“是,小陆总,我马上安排,进行更深入的物探和钻探。”   陆临舟看着地图上一期地块七号别墅的位置,眼神凝重...... 第79章 盖章   ◎她抬手擦擦嘴角,下巴扬起,挑衅地看他。◎   澜雅阁客厅,窗外暮色渐沉。   陆临舟坐在沙发里看书,是关于人体再造干细胞应用的专业书,人造器官方向。   苏蔓手里拎着三件刚从衣帽间取出的晚礼服,走到客厅中央。   她刚洗过澡,头上还卷着干发帽,穿着件男款的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   脸上没有妆,眉眼带着疲惫,但眼底深处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更灼人。   自在董事会与苏鸿业正面硬撼之后,苏蔓回苏云集团的消息已经荡遍整个海丽。   苏鸿业被当场气得血压飙升,会后直接晕倒,送医急救,至今还在医院VIP病房里躺着,据说情况不算太糟,但着实丢了大人,也彻底撕破了与苏蔓之间虚伪的叔侄情谊。   而今晚,海丽商界一年一度的慈善拍卖晚宴,照常举行。   这是苏蔓正式回归后,首次以苏云集团董事的身份在如此重要的公开场合亮相。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好奇、审视、幸灾乐祸、亦或暗藏算计。   “哪件好?”她将三件礼服搭在沙发扶手上,转头问坐在沙发里看书的陆临舟。   陆临舟闻声抬起头,先瞄了一眼她衬衫下摆白得晃眼的腿,停留了一瞬,才移向她手边的礼服,放下书,起身走了过来。   三件礼服风格迥异。   一件是香槟色的真丝吊带长裙,款式简约,但后背几乎完全镂空,行动间春光若隐若现。   第二件是宝蓝色的天鹅绒抹胸鱼尾裙,领口开得极低,剪裁贴合,紧紧包裹住身体曲线。   第三件则是相对保守的黑色缎面长袖连衣裙,高领,只在小腿处开了个衩,端庄神秘。   陆临舟先是伸手拎起来香槟色的那间,在苏蔓身后比了比,想到她穿上的样子,蹙了下眉,摇摇头,将衣服放回去。   接着,他拿起宝蓝色的低胸礼服,指尖拂过柔软的天鹅绒面料,目光落在深V的领口设计上。   他依旧拿着裙子在苏蔓身前比划,眼神暗了暗,再次摇头,将这件也放了回去。   最后,他拿起黑色缎面长袖裙,高领设计严严实实,长袖包裹至手腕,除了小腿处含蓄的开衩,几乎不露一丝肌肤。   他拎着礼服,上下打量了一下苏蔓,觉得还算满意,眉宇间蹙起的痕迹终于松了些。   “这件吧。”他给出意见。   苏蔓挑眉,看着他手里保守的礼服,又看看被弃置一旁那两件更显风情,也更符合她以往穿衣风格的礼服,嘴角勾起。   “陆临舟,”她叫他的名字,尾音上扬,带着点调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保守了?以前你给我挑的衣服,可没几件是正经有料子的。”   陆临舟抬眸,对上她戏谑的目光,眼底是涌动的暗流。   他走近一步,“以前是我想看,”捏住她的下颌,“这次的酒会,我又不能参加,”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不想便宜了别人。”   苏蔓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种话:“这么霸道?”   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带着点酥麻的热意悄悄爬上耳根。   她嗤笑一声,伸手,从他手里扯过黑色的礼服,随意扔回沙发上。   然后,弯腰,捡起宝蓝色的礼服,拎在手里,对着落地窗的倒影比了比。   “我觉得,”她侧过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挑衅,“这件更好看,衬肤色,也衬场合。今晚,我需要一点颜色,给所有人看看。”   陆临舟看着她执拗的眼神,和她手里那件领口低得诱人犯罪的裙子,眸色瞬间深了下去。   苏蔓见他不语,以为他默许了,拎着裙子,转身准备回衣帽间换上。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腕被他攥住。   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向后扯去,撞进沙发里!   陆临舟随之俯身压下,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侵略感,瞬间将她包围。   “陆临舟!你……”   陆临舟却单手便轻易制住她乱动的手臂,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有些粗鲁地摩挲过她的唇瓣。   他的眼神幽暗,深处跳动着两簇压抑的火苗,“想穿这件?”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唇,带着灼人的热度,“好啊。”   话音未落,他忽然低下头,不是吻她的唇,而是狠狠吻上她因为挣扎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下方!   “唔!”苏蔓浑身一颤,那吻力道不轻,瞬间就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枚带着齿痕的红印,这还不够。   吻沿着锁骨一路向下,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烙下滚烫的痕迹。同时,制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松开,探入她衬衫下摆,掀开,同样不轻不重地啃咬,留下另一片暧昧的红痕。   苏蔓又痒又痛,身体在他身下抑制不住地轻颤,挣扎的力道却因为四处点火的热度和莫名的酥麻感而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恼怒的低骂:“陆临舟!你……你这个……流氓!放开我!”   陆临舟对她的骂声充耳不闻。   直到在她锁骨和后腰都留下了足够醒目,短时间内难以消退的印记后,他才终于抬起头。   他伸出舌尖,极慢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动作充满得逞后的恶劣。   然后,他看着她气得发红的眼角,慢慢开口:“行啊,现在穿哪件都可以了。”   他伸手,抚过她锁骨上的印记,“反正……”他俯身,在她耳边说,“这里,还有这里,都盖了章了。你穿哪件,别人看到的,也都是我的印记。”身体更紧地压住她,“还是说......”他的声音更低,更哑,带着蛊惑,“你还想......让我再流氓一点?”   苏蔓眯眼,努力克制住自己狂跳的心,呲牙,想咬过去,却被陆临舟提前发现她的意图,立刻起身躲开。   “我一会要去机场接苏瑾,你给我留印子,我一会就解释不清了。”   苏蔓嘁了一声:“谁稀罕啊。”眼睛落到他刚刚看的书上,问,“你最近,怎么总看这类书啊?”   陆临舟俯身拿起书,放回书柜上:“没什么。”   “苏瑾,”苏蔓斟酌着开口,“苏瑾的那个电影新人奖,是你运作的?”   “是宋璟逸,上次你绑架了人家弟弟,她想出口气,找你点不痛快,正常。”   “唉,”苏蔓叹了口气,脑海里想起穿着皮风衣戴墨镜的女人,“真小气。”   陆临舟看一眼腕表,说:“我走了,一会晚宴让司机送你过去。”   苏蔓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陆临舟如今做的是她想要的,但是即便看着他虚情假意,她还是觉得不舒服,于是凑过去,问:“陆临舟,苏瑾论家世不差,长相也算是上优,你们天天在一块,真的不会动心吗?”   陆临舟抱着肩膀,认真想了想:“的确,她心思比较单纯,确实不如某些人弯弯绕绕,外形嘛,比起某人,也不怎么太差......”话没说完,尾音消失在骤然贴近的刺痛里。   苏蔓眯着眼,双手缠上他的脖颈,趁他心神稍分,按住他的肩膀,踮起脚,狠狠一口咬在他颈侧,什么不能留印子,她偏偏要留,爱怎么解释怎么解释。   这一口下去,货真价实,虽不至于真咬破血管,但那瞬间的刺痛和皮肤被牙齿嵌入的感觉,足以让陆临舟浑身肌肉绷紧,闷哼一声。   听到他对苏瑾的称赞,哪怕明知是故意说给她听,心里的刺还是往肉里扎得难受。   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咬完,苏蔓立刻松手,迅速跳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她抬手擦擦嘴角,下巴扬起,挑衅地看他。   陆临舟抬手捂住颈侧,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上深刻的齿痕和微微的湿意。   疼痛刺激着神经,混合被冒犯却又被点燃的兴奋感。   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感受着那种尖锐的痛感慢慢转化为一种酥麻的热。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潭底却似有熔岩翻涌。   “属狗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苏蔓哼了一声,没回答,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姿态。   陆临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又有点说不出的邪气。   “盖章?”他低声道,“互相盖?”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锁骨的红痕上:“行,你盖你的,我盖我的,看谁先受不了......”   苏蔓略胆怯地后退了一步,陆临舟没再难为她,抬起腕表。   “司机在楼下,”语气恢复平常的疏淡,“晚宴别迟到,至于这条裙子……”他目光扫过被苏蔓扔在沙发上的宝蓝色抹胸裙,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   “我走了。”他最后看她一眼,转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朝着门口走去。   颈侧那个新鲜的齿痕,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的……暧昧。   门打开,又关上。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苏蔓一个人。   苏蔓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走到落地镜前,抬手,碰了碰锁骨上的痕迹,心跳再次放肆地乱跳起来。 第80章 舍得   ◎将杯子塞进她手里,趁机用手指蹭了蹭她的手背◎   宴会厅内,笑语喧哗。   穿着宝蓝色抹胸鱼尾裙的苏蔓出现在宴会厅,瞬间就吸引了无数目光。   没有过多的珠宝装饰,妆容也偏向简单,只着重强调了眉眼与唇色,黛眉入鬓,眼线微挑,衬得一双眼睛清冷如星。   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暗自估量的……各种视线在她身上逡巡、停留。   她从容地穿过人群,唇角含着笑,与几位旧识点头致意。   苏鸿业虽然未到,但站在他一派的几个核心股东和高管已经到场,正聚在一角,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主办方致辞后,特意提到了她,掌声响起,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发言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面孔。   “感谢李老的介绍,”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带着一种穿透力,“能够回到苏云,于我而言,是责任,也是归处。先父苏鸿德先生一生心血倾注于此,作为女儿,我愿秉承其志,为苏云集团的未来,为海丽的繁荣,尽一份绵薄之力。”   “当然,回归也意味着担当,苏云集团近期经历了一些变故,但任何困难都只是暂时的。我们将以更透明的治理、更高效的运营、更积极的创新,来回馈所有信任苏云的人。慈善之心,与经营之道,本质上都是向善而行。今晚,我也会代表苏云集团,略尽心意。”   她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苏云集团今晚认捐的数额,一个足以彰显实力和诚意的数字。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更加热烈的掌声。   苏蔓微微欠身,正准备下台。   宴会厅的大门,忽然从外面缓缓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门口,陆临舟率先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黑色定制西装,身姿挺拔,神色是一贯的淡漠疏离,衬衫领口堪堪盖住侧颈上的红痕。他臂弯里,挽着一袭粉色纱裙的苏瑾。   苏瑾显然是刚从电影节颁奖礼赶回来,脸上还带着精致的舞台妆,眉眼弯弯,笑容甜美,粉色纱裙层层叠叠,衬得她像一朵刚刚盛放的蔷薇。   陆临舟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几乎瞬间就定格在发言台边的苏蔓身上。视线在她礼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面无表情地移开。   苏瑾挽着陆临舟的手臂,脚步轻盈地朝着主桌方向走来。她的目光也落在了苏蔓身上,脸上笑容未变,眼底却闪过清晰的敌意。   就在苏蔓走下发言台,回到自己座位时,苏瑾忽然松开了陆临舟的手臂,加快几步,抢在她之前,径直走到写着苏蔓名字的主桌座位旁。   她转过身,面向苏蔓,稍稍提高声音,“苏总的发言真是精彩呢,”她眨眨眼,“不过,你是不是忘了,苏家……不止一个女儿。”   她伸手,拂开名牌,然后将自己的手包,放在座位上。   她的目光转向苏蔓,笑容依旧:“所以,从今天起,我也会正式进入苏云集团,向各位前辈学习。”   这番话,直接将苏蔓在董事会的逼宫与苏鸿业的气病联系起来,让苏蔓成了一个不顾亲情、咄咄逼人的形象,而她自己,则成了为父分忧、守护家业的孝女。   瞬间,场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复杂,投向苏蔓的目光里,多了不少同情苏瑾、质疑苏蔓的意味。   苏蔓不怒不恼,依旧微笑着开口,“二叔身体要紧,你能回来陪着,自然是好的,至于进公司……”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瑾放在座位上的手包,“集团事务繁杂,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你......”   “我进入苏云董事会,是基于我先父留下的合法股权继承,而二叔,”她向前半步,逼得苏瑾不自觉后退,“他还健在,你要以什么身份进入集团呢?   苏瑾闻言,气到浑身发抖,她张着嘴,却想不到一句应对的话,只剩下惊惶和愤怒:“你……”   苏蔓抓过苏瑾的包,随意地往她脚边一扔。包扣撞地,一声闷响,赤裸裸地羞辱:“回去好好照顾二叔,尽你该尽的孝道。”   苏瑾看着脚边的手包,看着周围那些骤然变得异样甚至带着讥诮的目光,巨大的难堪和羞愤淹没了她,眼泪冲垮防线,滚滚而下。   她求助似的看向陆临舟。   陆临舟收回看戏的目光,上前,弯腰,捡起苏瑾的手包。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仿佛拾起的只是一件不小心掉落的小物件,而非什么人的脸面。   “抱歉,扰了各位雅兴。”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场的窃窃私语低了下去。他将手包递还给呆立着的苏瑾,“先去楼下等我。”   苏瑾脸上的泪痕混着妆容,在灯光下显出狼狈的沟壑。她接过包,声音哽咽:“临舟……”   陆临舟没看她,目光落在苏蔓的礼服上,视线落向锁骨处,那里的红痕被粉盖住,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带苏瑾来,本不在他计划之内。   飞机落地,她拖着行李红着眼眶走出闸口,执意要先来宴会,嚷着不能让苏蔓太得意,要去医院看父亲也得先出了这口气。   他当时只觉得烦,但忽然又想知道苏蔓最后挑了哪件礼服。   于是,他来了。   此刻,他看见了。   宝蓝色的抹胸礼服,衬她的冷,衬她的利,衬得她近乎完美。   他朝身后跟来的江叙颔首,他立刻会意,上前半扶半请地将仍想说什么的苏瑾带离。   厅内重新流淌起乐声,人们迅速调整表情,宴会继续。   陆临舟从托盘里取出一杯香槟,踱到苏蔓面前:“满意了?”   苏蔓抬起眼,反问:“我满意什么?”   “衣服选得不错,”他忽然转了话题,视线在她礼服领口流畅的线条上一掠而过,“的确更衬你。”   “一会去医院,千万不要让苏鸿业起疑。”苏蔓低声嘱咐。   “嗯,”陆临舟抿了一口香槟,“我有什么奖励呢?”   苏蔓拧眉:“你想要什么奖励?”   “晚上回澜雅阁……”   “……你不陪苏瑾?”   “我只是答应配合你演戏,可没说要把自己搭进去,再说,你就真的这么舍得?”   “知道了,”苏蔓低下头,催促,“快走吧,别磨蹭了。”   陆临舟喝尽杯里的酒,将杯子塞进她手里,趁机用手指蹭了蹭她的手背,低声说:“没良心。”然后转身走出宴会厅。   苏蔓握着高脚杯,长长舒出一口气。   刚落座,身旁的空位有人坐下,一股带着点脂粉气的男士香水味道飘过来。   “苏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一个略带轻浮的男声响起。   苏蔓侧目,是秦家的小儿子,秦子骁。   之前在陆临舟的别墅里见过一面,印象里是个爱凑热闹的纨绔。   “秦少。”她颔首打招呼。   秦子骁没顾她刻意地冷淡,身体又倾近了些:“苏总刚才真是好风度啊!看的让人心折。”   苏蔓没接话,目光落在拍卖台上,等着开场。   秦子骁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我一直很欣赏苏总的……魄力,独自支撑陈家这么多年,一回到苏云集团就能搅动风云,这份胆识,海丽找不出第二个。”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苏蔓心中冷笑,面色依旧平静。   拍卖师开始报价,场内响起此起彼伏的竞价声。   秦少为了彰显存在感,在前几件不算顶级的珠宝首饰拍卖中,频频举牌,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引来不少关注。   苏蔓偶尔举牌,参与一两次竞价,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过分出风头,也不完全置身事外。   秦子骁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苏总看中了什么?尽管说,我帮你拍下来,就当……交个朋友。”   苏蔓蹙眉,这种亲昵让她觉得不适。   “接下来这件拍品,是已故国画大师沈清源先生的晚年力作,《墨荷听雨》。”拍卖师的声音。   画作展开,笔墨苍劲,一支孤荷在风雨里,苍劲又寂寥。   “起拍价,八十万。”   安娜提过,这个作家的作品系数这几年翻倍增长,值得做为投资收藏。   “一百万。”苏蔓举起号牌。   “一百二十万。”秦子骁紧跟。   苏蔓侧头看他一眼:“一百五十万。”   “二百万。”   “二百二十万。”   “二百五十万。”秦子骁扬起下巴。   “秦少看来势在必得啊。”苏淡淡开口。   “承让。”   苏蔓嘴唇一勾,再次举牌:“五百万。”   场内一阵低哗,目光聚拢过来。   秦子骁显然没料到这跳涨,眉头一拧,手里的号牌刚要举起,肩膀一沉,一只手按住了他。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陆临舟低垂的视线,他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少,不好意思,这副画,我看上了。”   秦子骁脸色微变:“小陆总,这拍卖场上,价高者得啊。”   “哦?那就请秦少,抬抬手,过我一件,如何?” 第81章 明牌   ◎她从未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过,从未。◎   秦子骁脸色涨红,讪讪放下号牌,没敢再争。   在场面上,没人会为了一幅画,当面驳陆临舟的脸。   “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成交!”拍卖师落槌,声音里带着兴奋。   陆临舟这才侧过脸,目光没什么重量地扫过苏蔓,便转身朝后台走去。   秦子骁虽是吃了瘪,但心里却痒得难受。   之前在陆临舟的别墅里见过苏蔓,当时还以为两人是一对。   但如今陆临舟与苏瑾的婚事已是海丽人尽皆知的佳话,他竟还如此明目张胆地……   这里头的八卦,只怕很精彩。   他挪了挪身子,凑近苏蔓:“苏总跟陆总……”   “生意上有往来。”苏蔓答得极快,也极淡,截断了他所有后续的遐想。   “是吗?”秦子骁干笑两声,笑声在衣香鬓影里显得有点干巴。   他到底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眼珠子转了转,话里便带出了秦家那点算计:“苏总如今刚回苏云,大刀阔斧,想必需要多方支持。我们秦家在海丽也算有些根基,若是苏总愿意,或许我们可以……深入合作。毕竟,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   苏蔓心里暗笑。   秦家当初与苏家在房地产行业里也算是分庭抗礼过一阵,后来眼见苏家势头更猛,便识趣地收缩了战线,倒让他们误打误撞,避开了后来行业的寒冬,靠着早年积攒的老本和还算稳妥的经营,倒也攒下了一份不错的家业。   如今海丽格局暗流涌动,新旧势力交替,秦家这头蛰伏多年的地头蛇,显然是坐不住了,削尖了脑袋想重新挤回牌桌中央。   找上她这个刚刚归位,看似根基未稳的新任董事,无非是想押宝,或是把她当踏板,去够一够更高处的东西。   “秦少的好意心领了。”苏蔓端起手边刚斟上的香槟,浅浅抿了一口,金黄的液体在她唇边留下极淡的水痕,“集团刚经历变动,事务千头万绪,实在分身乏术。合作的事,日后若有机会,再从长计议吧。”   秦子骁碰了根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刻意营造出的风流倜傥有些挂不住,嘴角抽了抽,还想再说什么来挽回些面子,苏蔓却已放下酒杯,优雅地起身。   “抱歉,失陪一下。”   她转身离开,裙摆曳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点淡淡的冷香。   走廊尽头的露台,夜风扑面,苏蔓轻轻吸了口气,放松绷紧的肩颈,倚向雕花铁栏。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临舟走到她身侧,同样倚着栏杆,两人之间隔着一段随时能被打破的距离。   “画我会让人送到艺术馆。”他先开口。   “多谢。”苏蔓望着远处,同样的平淡。   “就只是谢谢?”他侧过头,看着她线条利落的侧脸上。   苏蔓转了个话题:“不是去医院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瑾被苏鸿业的专车接走了,看来我这未来女婿的殷勤,他受用,但也防备。你心里要有数,老狐狸就算躺下了,爪子也还在暗处。”   “知道了。”苏蔓垂下眼。   “晚上……”   “陆临舟,你现在是苏瑾的未婚夫,”苏蔓截断他,“于我,还是要有些距离。”   陆临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低笑一声:“行。”他没再靠近,反而退开半步,顺手替她将滑落肩头的披肩拢了拢,动作自然,“那我先走了。”   苏蔓蹙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天色是沉郁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浊,是个不适合探病的天气。   苏蔓让司机在医院附近的花店停下,自己进去挑了一束花。   白色和黄色的菊花,配着苍绿的尤加利叶,花瓣上凝着剔透的水珠,新鲜,却无端透着一股葬礼般的肃穆。   她抱着花,一路走进医院,引得不少人侧目。   VIP病房区,走廊空旷。   苏蔓站在苏鸿仁的病房前,推门进去。   窗帘拉着一半,病房里光线昏暗。   苏鸿业闭眼躺在病床上,脸色是缺乏血气的灰白,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冷掉的水和几盒打开的药,旁边椅子上随意搭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开衫。   苏瑾不在。   苏蔓将花束放在窗边的矮几上,挪了条椅子过来,在窗边做下。   “二叔,”她开口,“我来看您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苏蔓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集团这几天运行还算平稳,几个之前被暂停的项目,我已经让人重新开始评估。王副总和财务部的李总监那边,我都初步接触过了,有些分歧,但还有得谈。”   苏鸿业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财务上的窟窿,比之前预估的还要深一些,”她继续道,“不过我正在想办法,毕竟,苏云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二叔您辛辛苦操持了这么多年的基业,总不能让它就这么垮了。”   她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二叔,有件事,搁在我心里很多年,一直想问问您。”   她盯着他那张灰败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颤动:“你们杀了我妈妈后,到底,把她的遗体,藏到哪里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鸿业一直维持平稳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变大。他依旧紧紧闭着眼,但眼皮下的颤动再也无法掩饰。   “那么大的一个人,你们能把她藏在哪呢?”   “你……”苏鸿业终于睁开眼,“你……”   “我什么?二叔,这么多年,你可有做过噩梦?噩梦里可曾有过她披头散发,叫嚣着向你索命啊?!”   “你!”苏鸿业抬起手指戳向她的方向。   “我爸爸病死,三叔横死,你们的帕庸神,看来并没有保护好你们啊?!”苏蔓倏地站起身,“苏鸿业!”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你闭嘴!你这个……杂种!”苏鸿业被彻底激怒,脸涨成可怕的紫红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用尽全力朝苏蔓砸了过来!   就在这时,二婶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一眼就看到满地的狼藉,以及床上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丈夫,再看到站在床边的苏蔓,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苏蔓!”二婶的声音尖利,她丢开保温桶,几步就冲到面前,伸手就要去推搡她,“你这个扫把星!瘟神!你还嫌把你二叔气得不够狠吗?!非要把他活活气死在这里你才甘心是不是?!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苏蔓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才站稳脚跟。   她抬起眼,冷冷看着她,“二婶,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来问问,我妈妈,她到底在哪?”   闻言,二婶的脸上一僵,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恐惧和惊骇,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泼辣和愤怒所覆盖。   “我们怎么知道?!”她拔高了嗓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锐刺耳,“死了多少年了,你现在翻出来想干什么?!啊?!你是见不得你二叔好,见不得苏家安稳,非要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是不是?!”   苏蔓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试图再推搡的手,“二婶,”苏蔓盯着她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我刚才,只问了我妈妈在哪里,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死了?”   二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被猝然戳穿的惊惶和苍白。   “我……我……”她我了半天,找不到任何说辞,只能依靠惯性,用更歇斯底里的撒泼来掩盖心虚,“你胡搅蛮缠!你就是想气死我们!我告诉你苏蔓,鸿业今天要是被你气得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滚!你立刻给我滚!不然我叫保安了!我叫人了!”   她一边尖声叫骂,一边用力想甩脱苏蔓的手,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指甲蹭着苏蔓的脸颊扫过去。   苏蔓走出住院大楼的时候,脸颊还在火辣地疼,外头的天色比她进来时更加阴沉晦暗。   医院旁边有个不大的街心公园,树木在这样沉闷的天气里也显得蔫头耷脑,几张长椅空荡荡地摆着。   苏蔓想静一静,于是朝着公园的方向走过去,拣了张角落里的长椅坐下。   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清洁工,拿着长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石径上的落叶。   直到一阵孩童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才惊觉自己坐了很久。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可爱的牛仔背带裤,脸蛋红扑扑的,双手捧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慢慢走过来。   他后面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衣着普通,面容温和,手里拿着一把儿童玩沙用的小塑料铲子。   两人站在一棵树前,男人蹲下,开始用塑料铲子挖坑。   “爸爸,为什么不能把小灰埋在家里?我想每天都能看到它睡着的地方。”小男孩好奇地问。   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轻柔:“因为家里有米糕呀,它不懂什么是安歇。它会因为好奇,把泥土刨开,那样,小灰就得不到安宁了。埋在这里,有大树守着,小灰就不会害怕了。”   埋得深一点……不然会被小狗挖出来……   家里有狗,它会因为好奇把泥土刨开……那样,就得不到安宁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她此刻异常敏感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目光定在被小男孩小心翼翼放入土坑的饼干盒上,又移到男人仔细覆土,用手掌拍实,最后捡来几片枯黄落叶仔细铺盖遮掩的动作上。   一个荒谬绝伦又带着血腥气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血液倒流。   记忆的碎片猛地炸开,混乱地拼凑……   母亲去世后不久,她养了多年性情温和的拉布拉多犬史迪奇,突然就被用一根粗重的铁链,牢牢栓在了前院固定的地方,再也不被允许像往常一样,自由地在后院玩。   父亲当时解释说,是怕它弄坏母亲留下的花草。   而负责照顾苗圃的,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的专业园艺师,除了他,家里其他人都不允许常去那边。   史迪奇被毒死的前几天……它因为在家待得实在无聊,趁着佣人一时疏忽,自己挣脱了颈圈,“越狱”跑去了后院,在苗圃的泥土里兴奋地刨了一阵……   然后,没过几天,它就口吐白沫,痛苦地倒在了自己的狗窝旁。   兽医说是误食了混在食物里的老鼠药,事情最后以园艺师不慎将灭鼠药放错了地方,引咎辞职而告终。   她从未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过,从未。   可此刻,公园里这对平凡父子的对话,照亮了某些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如果……如果当年,他们也是这样处理的呢?   埋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深到时间遗忘,深到连最灵敏的狗鼻子都嗅不到异常,深到所有知情人都守口如瓶,或者,根本不再有知情人。   所以,才需要把可能循着气味挖掘真相的狗牢牢拴住,甚至……让它意外消失。   所以,才需要专人看守那片土地,杜绝任何意外的打扰。   所以,在父亲突然去世后,二叔才会不惜背上坏人的标签,也要将她赶出望澜湾七号!   风骤然变得刺骨,穿过公园,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打着凄凉的旋儿,有几片正好落在那对父子刚刚精心伪装好的小小土地上,很快又被吹走,了无痕迹。   苏蔓独自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伴随着灭顶的寒意和恐惧。   她伸手,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按了好几次,才解开锁屏。   电话那边很快传来陆临舟的声音:“喂?”   “……”   “苏蔓?”陆临舟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的那点慵懒迅速褪去,变得警觉,“怎么了?你在哪?”   苏蔓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找回一丝冷静:“陆临舟,接我回七号别墅!” 第82章 骸骨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终于冲破苏蔓紧咬的牙关◎   雨点开始落下来的时候,苏蔓还握着手机,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坐在长椅上。   雨滴落在她的额头、脸颊、手背,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对父子的对话。   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公园外围湿漉漉的路面,车门打开,陆临舟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下了车,目光扫过空旷的公园,立刻就找到角落里,被雨丝逐渐笼罩的蓝色身影。   他快步走过去,伞面倾斜向她。   苏蔓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泪,也没有什么过于激动的表情,只是眼神空茫得厉害,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和极力压抑濒临破碎的惊悸。   陆临舟拧眉,但并没有多问,伸出一只手去拉她的手腕:“上车。”   苏蔓机械地被他拉起来,她的指尖冰凉,甚至还在细微地颤抖。   陆临舟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撑着伞,将她半护在怀里,走向车子。   车里开着暖气,隔绝了外面渐起的风雨声,苏蔓坐在副驾,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被雨刮器不断刮开又迅速模糊的挡风玻璃,一言不发。   陆临舟发动车子,瞥了她一眼。她身上的礼服已经被雨水打湿,深了一片。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苏蔓,在任何场合都冷静自持,甚至带着攻击性的苏蔓,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只留下一个脆弱而空洞的壳。   他也没说话,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区域,直接开向渡口。   雨势在他们到达渡口时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密集得像是无数小石子在敲打,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视线变得极其模糊。   车窗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都扭曲变形。   苏蔓依旧沉默着,放在膝上的手,越攥越紧。   自从苏蔓想起儿时的经历,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再踏足过七号别墅。   汽车从摆渡船下来,直奔望澜湾别墅区,驶进七号别墅的时候,暴雨如注。   精心打理的花园显得格外荒芜阴森,茂盛的植物在狂风骤雨中疯狂摇摆。   车还没完全停稳,苏蔓突然就解开安全带,猛地推开车门,一头扎进了倾盆大雨里。   “苏蔓!”陆临舟低喝一声,立刻抓起伞跟了下去。   雨水瞬间将苏蔓浇得透湿,礼服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鱼尾的设计限制了她的步幅,她干脆俯身,撕下一大片衣料,顺手丢掉。   她不顾身后陆临舟的喊声和撑过来的伞,目标明确地朝着别墅后院冲去。   苗圃因无人打理,如今只剩下一片疯长的杂草和几株营养不良的月季。而在苗圃的中央,被保护起来的老栗子树依然屹立,枯败的枝桠无力地冲向天际,在暴雨中显得沉默而阴郁。   老栗子树周围被园林部门设置的齐腰高的金属围栏仔细地保护了起来,旁边还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古树名木,重点保护”。   苏蔓看也没看那围栏,直接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金属栏杆上的雨水让她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基座上,她闷哼一声,却毫不停顿,越过围栏,扑到老栗子树粗大的树干旁。   就是这里……一定是这里!   她恍惚记得,那个园艺师总是守在这里,史迪奇在这里刨过土之后就死了……   她跪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不管不顾地用手去刨树根旁的泥土。   雨水混合着泥土,黏腻湿滑,没刨几下,指尖就传来火辣辣的痛,泥土下的碎石和坚硬的树根更是难以撼动。   她挖了几下,只刨开表面一点湿土,底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锁着大地。   “苏蔓,你到底怎么了?!”陆临舟也翻过围栏,一把抓住她满是泥泞的手腕,强行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雨伞早在翻越时丢在了一边,此刻两人都暴露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雨水顺着苏蔓的脸颊流淌,她睁大眼睛看着陆临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又一道撕裂天幕的炸雷掩盖过去。   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她盈满绝望与疯狂的眼睛。   陆临舟的心一沉,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扫过她鲜血混着泥浆的十指,又看向那棵被保护起来的老树,以及她刚才疯狂挖掘的地方。   一个模糊却骇人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快步走到别墅的后门工具房,踹开门,在里面翻找片刻,拎出来两把锈迹斑斑的铁锹。   走回树下,他将其中一把塞到苏蔓手里,自己拿起了另一把。   “让开点!”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模糊。   苏蔓愣愣地看着他,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握紧铁锹木柄,和陆临舟一起,朝着盘根错节的树根边缘,狠狠铲了下去!   暴雨倾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和铁锹碰撞到坚硬物体时发出的闷响。   雨水不断冲刷着他们挖开的泥坑,泥水横流,很快又聚满。   每一次下铲都异常艰难,粗壮的老树根须坚韧无比,往往需要好几下才能斩断一根。   泥土下面除了树根,还有碎石,每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   体力在迅速流逝,苏蔓咬着牙,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不知疲倦,也感觉不到疼痛。   陆临舟始终在她旁边,沉默地挥动着铁锹,清理着她难以对付的粗大根茎和坚硬石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水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更加阴沉,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当啷!”   陆临舟的铁锹铲到了什么异常坚硬的东西,发出不同于石头或树根的脆响。   他动作一顿。   旁边的苏蔓也立刻停了下来,呼吸急促,怔愣地盯着泥水浑浊的深坑。   陆临舟蹲下身,用手拂开坑底积聚的泥水,摸索着。   指尖触到的,不是石头,而是……某种规则的、长条状的坚硬物体。   他用力将周围松动的泥土扒开一些。   一截惨白,沾满湿泥的……人类腿骨,赫然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下!   苏蔓手中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   她猛地扑到坑边,不顾肮脏的泥水,用手疯狂地扒开更多的泥土。   更多的骸骨逐渐显现出来。   虽然凌乱,但基本能看出是一个成年人的骨骼轮廓,被扭曲地、仓促地塞在树根交错形成的狭窄空间里,许多骨头已经发黑碎裂。   雨水冲刷着这掩埋了二十多年的罪恶证据,泥水顺着白骨流下,露出最原始、最惊悚的形态。   苏蔓的视线定格在骸骨颈椎附近,那里,半掩在泥土和朽坏的织物碎片中,有一个不易察觉的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温润黯淡的光泽。   她颤抖着伸出手,拂去上面的泥污。   那是一枚极小的,羊脂白玉雕刻的弥勒佛挂坠。   笑容可掬,憨态可掬。   她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母亲从不离身的护身符,就连洗澡睡觉,都不曾拿下。   她说,玉佛护身,平安喜乐。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终于冲破苏蔓紧咬的牙关,混合着暴雨的喧嚣,回荡在这荒芜阴森的后院里。   她瘫坐在冰冷的泥水中,双手死死攥着玉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灭顶的寒冷和巨大的悲恸,如同这无边的暴雨,将她彻底淹没。   陆临舟站在她身边,浑身湿透,低头看着坑中扭曲的骸骨,又看向崩溃的苏蔓,脸上惯有的淡漠疏离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与冰冷。   他慢慢蹲下身,抬起手,想碰触她剧烈颤抖的肩膀,最终只是悬在半空。   雨,还在下。   冲刷着泥土,冲刷着白骨,却冲刷不掉这深埋了二十多年的血污与罪孽。   老栗子树沉默地伸展着枯枝,仿佛一个沉默的共犯,又像一个无言的见证者。   苏蔓从泥水中挣扎起身,湿透的裙摆拖拽着沉重的泥浆。   她跌跌撞撞地越出围栏,冲进别墅的后门,径直走进厨房。   陆临舟紧随其后冲入,看着苏蔓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冲了出来。   “苏蔓!”陆临舟挡住她,带着罕见的急促,“你想做什么?!”   苏蔓抬起眼,湿透的黑发黏在惨白的脸上,一双眼睛赤红,里面翻滚着杀意。   “别拦着我,我要杀了他!”   陆临舟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暴雨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   “杀了他?”他的脸近在咫尺,“然后呢?”   “我给他偿命!”苏蔓嘶吼,胸腔剧烈起伏,用力想挣脱他的禁锢,眼底是玉石俱焚的疯狂,“一命抵一命!”   “偿命?”陆临舟低吼回去,“苏蔓,你他妈清醒一点!你偿了命,然后呢?让你妈妈就在这里曝尸荒野?”   苏蔓挣扎的动作一滞。   “你杀了他,是痛快了,但谁来安葬你妈妈?谁来替她申冤?谁来告诉所有人当年的真相?”   “苏鸿业巴不得你这么做!他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现在送上门去,正好让他干干净净地除掉你这个最后的隐患!”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苏蔓?!”最后一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吼出来的。 第83章 借刀   ◎他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颤抖略微平复了一些,才继续开口◎   苏蔓整个人僵住,紧攥着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   厨刀落在地上,立刻被陆临舟一脚踢开。   眼中的疯狂杀意退去,她顺着料理台滑坐下去,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比刚刚在暴雨中更甚。   陆临舟俯身,单膝抵在地砖上,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身上的衬衫和西裤也早已湿透,沾满泥浆,冷硬潮湿,但怀抱异常用力,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强行稳住她濒临碎裂的躯体。   “现在还不是发疯的时候,”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下巴蹭了蹭她湿漉漉的发顶,“听我说,苏蔓。”   他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颤抖略微平复了一些,才继续开口,慢慢帮她分析。   “骸骨是挖出来了,这是铁证。但你要明白,事情过去了二十多年,”他的手臂收紧,“雨水、泥土、树根侵蚀、……能留存下来的直接生物证据有多少,不好说。”   “尸检或许能判断大致死因,但想要精确到足以在法庭上钉死某个人的程度,很难。”   他松开一只手,抬起她的脸,低头用额头蹭她的额头。   “当年的直接经手人,现在只剩下苏鸿业,还有,”他目光锐利,“你二婶可能知情,但未必完全清楚所有细节。苏鸿业是只老狐狸,他如果想彻底隐瞒,未必会让第二个人知道全貌。我现在只有骸骨,和指向他们的强烈动机,但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很难。尤其是,要证明是他亲手所为,而不是其他意外或病故后的仓促处理,更难。”   苏蔓咬着唇,没出声。   “我知道你想立刻让他们偿命,”陆临舟看进她眼底深处,那里有恨火重新开始凝聚,“但一刀捅死他,是最蠢、也是最便宜他们的方法。你搭上自己,他一了百了,你母亲依旧沉冤未雪。”   “我要冷静,我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什么才是对他们最痛的惩罚?”   “......苏蔓。”   苏蔓继续喃喃道:“拿走他们最在意的东西,让他们只能在泥泞里挣扎,永世不得翻身。”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厨房里一片昏沉。   苏蔓眼中的茫然渐渐消失,她停止颤抖,慢慢抽回被陆临舟握住的手,撑着背后的柜门,一点一点,自己站了起来。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动作有些粗暴,然后深吸一口气,吹散胸腔里最后一点混沌。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嘶哑,“一刀杀了他,太便宜了。”   她抬起眼,看向陆临舟:“仇,我会自己报,用我的方式,让他付出该付的代价。”   陆临舟的嘴角动了一下,起身,眼底却藏了一丝担忧。   苏蔓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后院的方向,尽管隔着墙壁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让我妈妈……入土为安,”她转向陆临舟,“报案吧。”   *   医院病房,手机从苏鸿业手中滑落,倒扣着摔在地上。   他脸上因药物维持而勉强存在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完了,苏蔓找到尸体了,全完了。   他不是害怕苏蔓知道真相后会报复,他怕的是陆临舟竟参与其中,目睹了一切。   这完全超出了可控的范围。   他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投向病房角落,在那片被厚重窗帘遮掩,光线无法抵达的浓重阴影处。   有一个深陷在其中的人影。   “大哥……”苏鸿业开口,“苏蔓……把嫂子的尸体,挖出来了。”   阴影里,正是苏蔓的亲生父亲,苏云集团的创始者,原本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苏鸿德。   “陆临舟和她一起。”苏鸿业补充道。   苏鸿德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知道了……又如何?”   苏鸿业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挣扎着想坐直些,牵动了身上的仪器线缆:“大哥!自从你,你死了后,苏蔓一直怨我,再加上我逼着她退出公司,逼着她嫁给陈屿那个败类,她现在对我已经是恨之入骨,如今,又知道当年大嫂的死与我有关,我担心她,她报警,或者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苏鸿德冷哼一声,“向谁公之于众?说自己的父亲杀了母亲,还将母亲的骸骨藏了二十年,”他站在病床前,“苏蔓的性子我清楚,不喜欢假手于人,凡事喜欢自己动手解决。”   “自,自己动手?”苏鸿业挣扎着起身,“大哥,她,她会做什么?”   苏鸿德站在病床前,微微侧头,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她会做什么?”苏鸿德终于开口,“她最想做的,当然是让你,生不如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多年来看似精明,实则始终活在他阴影下的弟弟。   苏鸿业因病而迅速衰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真实的恐惧和对自己的依赖。   这种依赖,苏鸿德太熟悉了,也利用得太顺手了。   “这十年,我一直在国外养病,你代管苏云,表面上也算兢兢业业,可背地里,中饱私囊、安插亲信、排挤我留下的人……这些事,你真当我死透了,一点都不知道?”   苏鸿业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被苏鸿德抬手制止。   “不用解释,”苏鸿德的眼神刺得苏鸿业无所遁形,“我没兴趣追究这些陈年旧账,说到底,你是我弟弟,苏云这份家业,总要有姓苏的人撑着。你能力有限,私心重,但也算……勉强可用。”   这话听着像是一种另类的肯定,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苏鸿业感到屈辱。   他意识到,自己在大哥眼里,从来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个用来暂时吸引火力的靶子。   “苏蔓恨你,是好事,”苏鸿德话锋一转,“她把所有注意力、所有怒火都对准了你,就无暇再去顾及别的......”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苏鸿业,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可现在,她挖出了她母亲的骸骨。”苏鸿德的声音沉了下去,终于透出凝重,“是我低估了她,没想到,她会这么执着,也没想到……会把陆家的人卷进来。”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苏鸿业脸上。   “鸿业,现在的情况是,苏蔓手里有了能掀翻桌子的东西,她恨你入骨,你逃不掉,而陆临舟……”他顿了顿,眼底闪过晦暗难明的情绪,“这个年轻人,我看不透。他帮苏蔓,是图谋苏云,还是真有几分情意,或者……两者皆有?不管怎样,有他在苏蔓身边,很多事情都变的不好控制,还是把瑾儿和他的婚事提前,逼他做出取舍,我们,才能知道下一步要怎么走。”   苏鸿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明知陆临舟另有所图,还要女儿与他联姻,说到底,大哥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肯放过,又怎么可能放过侄女。   苏鸿德似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苏蔓是我的女儿,血脉相连,有些事,我做父亲的,终究不忍心亲手去做。”   “什么?”苏鸿业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但你不同,”苏鸿德一步步走近病床,俯视着他,“你是她的二叔,是害死她母亲的唯一嫌疑人,是她此刻最恨的人。你们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大哥……你,你想让我……”苏鸿业的声音发抖。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苏鸿德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冷漠,“是局势逼到了这一步,苏蔓不会放过你,你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路可走?”   苏鸿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听明白了,大哥这是要逼他,在苏蔓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借他的手,除掉苏蔓这个最大的隐患和变数。   而大哥自己,则可以继续隐藏在暗处,干干净净......   尽管感觉到灭顶的绝望,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大哥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意味着,如果他不照做,那么第一个被清理掉的,就会是他苏鸿业。   “我……我能怎么做?我现在躺在医院里,连床都下不了……”   “鸿仁死了,他养的那些人,有几个还能用,我会把他们介绍给你。”   “那些越南人,不会听我的。”苏鸿业低头。   “你只需要主动告诉他们,他们的老大是谁杀的,那些人,会自己去的。”   “那,陆临舟呢,他不会坐视不管。”苏鸿业做最后的挣扎。   “我听说陆家的长孙陆承渊在港城被人刺伤,刺伤他的人,是苏青。”   “啊?”   苏鸿德冷笑:“我还打听到,陆承渊将被刺伤的消息封锁,就是为了保住苏青,不被陆老先生报复。”   苏鸿业转转眼珠,问:“大哥的意思是?”   “我已经找人接触苏青,给她看了一些证据。告诉她,苏鸿仁的死,与苏蔓有关。”   苏鸿业眼睛眯了眯,迅速跟上思路:“这……苏青会信吗?”   “证据不需要完全真实,只需要似是而非,能点燃仇恨就够了。”   苏鸿业听着,心底寒意更甚,却也生出一丝扭曲的期待:“然后呢?苏青会怎么做?”   “苏青那丫头性子倔,又认死理,”苏鸿德嘴角勾起,“她会想尽办法去报复苏蔓,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求上陆承渊。”   陆承渊为了她,连自己被刺伤的消息都能压下去,如果她开口去求,苏鸿业眼睛亮了起来:“让陆家内斗,牵扯陆临舟!”   “没错。”苏鸿德满意地点点头,“陆老爷子年事已高,最忌讳兄弟阋墙。陆承渊根基深厚,陆临舟能力出众,两人本就暗流涌动。苏青这件事,就是一个绝佳的导火索。陆承渊要保苏青、对付苏蔓,陆临舟要保苏蔓、对抗他大哥……陆家的资源和注意力,就会被极大地牵扯进去。到时候,陆临舟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和手段,来时时刻刻护着苏蔓,来深究我们这边的动作?”   苏鸿德显然有点累了,不想再说,蜷缩进沙发里:“等陆临舟被陆承渊牵扯得无暇顾她的时候,”苏鸿德的声音里带着一愉悦,“再让那些人动手,不就容易多了吗?”   苏鸿业靠在病床上,消化着这个一环扣一环的毒计。   利用苏青的仇恨挑起陆家内斗,牵制陆临舟,再趁机对苏蔓下手,最后还能把水搅浑,撇清自己。   大哥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用最小的代价,除掉最大的隐患,还能从中渔利。   狠,真是狠。   但也真是……高明。   “我明白了,大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只管准备好你该做的事,记住,要快,要准,要干净。苏蔓……毕竟是我女儿,给她个痛快,别让她太受苦。”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苏鸿业只觉得浑身冰冷,低下头,应道:“是。” 第84章 发烧   ◎苏蔓站在原地没动,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港城,医院门口,穿着黑色衬衫的陆承渊,脸色还有失血后的苍白,苏青扶着他,动作小心翼翼,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司机小跑着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护着陆承渊坐进去。   陆承渊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   苏青则一直偏头看着窗外,眼神有些空,不知在想什么。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行驶了约莫十分钟,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陆承渊忽然睁开眼,透过后视镜,淡淡地扫了一眼后方。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不远不近地缀着,已经跟了三个路口。   “后面那辆车,”陆承渊开口,“从医院出来就跟上了。”   苏青闻言,立刻警觉地回头望去。   隔着朦胧车窗玻璃,看不清司机的脸,但那辆车的型号和隐约的轮廓,让她心头一跳。   这几天,这辆车已经不止一次出现。   陆承渊侧过脸看她:“还是之前找你的人?”   苏青点了点头,唇抿得很紧。   “既然甩不掉,”陆承渊重新靠回椅背,“不如去见见,总躲着,也不是办法。看看他们到底想说什么,想要什么。”   苏青咬着下唇,内心挣扎。   想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陆承渊对前排的司机吩咐了一句,司机会意,在下个路口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向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后面的灰色轿车果然也跟了过来。   车子停下,陆承渊没有下车,抬手拍了拍苏青紧绷的手臂:“去吧,问清楚。”   苏青走下车,拢拢身上的针织开衫,朝着那辆灰色轿车走去。   灰色轿车的驾驶车窗降下,露出周扬的脸,她朝苏青点点头:“苏小姐,咱们上车谈。”   *   第二天清晨,海丽市望澜湾别墅,苏蔓从浴室出来,身上裹着白色浴袍,她走到床边,本想看看陆临舟是否醒了,却见他依旧闭着眼,眉头微蹙,呼吸声比平时沉重许多,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   苏蔓心头一紧,想起昨晚在七号别墅后院,他淋着倾盆大雨挖了那么久,身上出了汗,再被冷风一吹......她立刻转身下楼。   梅姨正在厨房准备早餐,见她匆匆下来,忙问:“苏小姐,怎么了?”   “陆临舟发烧了,家里有体温计和退烧药吗?”   梅姨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里闪过慌乱:“发、发烧了?多少度啊?我……我去找找体温计。”她转身去储物柜翻找,动作却有些迟疑,拿出一个电子体温计递给苏蔓时,手指都在发抖。   苏蔓接过,没顾上细看梅姨的异样,又快步回到楼上。   测出的温度让她眉心拧紧:38.9℃。   “梅姨,退烧药呢?布洛芬或者对乙酰氨基酚都行。”苏蔓一边用湿毛巾给陆临舟擦拭脖颈和手臂物理降温,一边朝楼下问。   梅姨磨磨蹭蹭地走上楼,站在卧室门口,双手绞在一起,脸色发白:“苏小姐……那个,退烧药……家里好像没有了。”   “没有了?”苏蔓动作一顿,回头看她,“这种常备药,怎么可能没有了?”   “可能……可能是,用完了,我没及时补。”梅姨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苏蔓盯着她看了两秒,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梅姨在陆家工作多年,向来细心周到,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而且她这副心虚慌张的样子,绝不仅仅是药没了这么简单。   “行,那我叫个送药上门。”苏蔓不再追问,拿起床头的手机,准备拨号。   “别!”梅姨几乎是脱口而出,上前半步,又猛地停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   苏蔓放下手机,目光彻底冷了下来:“梅姨,到底怎么回事?陆临舟烧到快39度,必须吃药。你为什么阻拦?”   “我……我没有……”梅姨语无伦次,额头上冒出细汗,“苏小姐,陆先生他……他体质特殊,有些药不能乱吃……最好,最好是叫医生来看看……”   “什么药不能吃?普通的非处方退烧药有什么不能吃的?”苏蔓逼问,“就算要看医生,现在这个时间,叫家庭医生过来也要时间,先吃药把温度降下来才是要紧的。梅姨,你在隐瞒什么?”   梅姨被问得哑口无言,急得眼圈都红了,却咬死了不松口:“苏小姐,您别问了,我真的……真的不能……”   就在这时,床上的陆临舟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似乎被她们的争执吵到,眼皮动了动,却没有完全清醒,只是艰难地扯了扯盖在身上的毯子。   苏蔓见状,不再理会梅姨,重新拿起手机,快速下单了退烧药和消炎药,选了最快的同城急送。   梅姨看着她的动作,脸色惨白,悄悄退到门外,摸出手机。   门铃比预计来得更快。   苏蔓以为是送药的到了,下楼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神色凝重的江叙。   “苏小姐,”江叙朝她微微颔首,目光直接越过她,投向楼梯方向,“陆总怎么样了?”   “发烧,38度9,”苏蔓侧身让他进来,眉头却没松开,“你怎么来了?”   江叙快步往楼上走:“梅姨给我打了电话,陆总的情况,不能用退烧药。”   又是这句话。   苏蔓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紧随其后:“为什么不能用?他什么体质?过敏史?”   江叙已经走进卧室,看到床上烧得脸颊通红的陆临舟,上前试了试温度,转头对跟进来的苏蔓和忐忑不安的梅姨道:“我先带陆总走。”   苏蔓挡在床边,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尤其是事关陆临舟的身体。   “为什么不能吃药?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叙看着她,眼神复杂:“苏小姐,这是陆总的私事,具体原因我不便多说,但普通的退烧药和抗生素,对他而言不是治疗,可能是……”   他顿了顿,选择了更委婉的说法:“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副作用。”   “副作用?”苏蔓不信,“什么副作用连非处方的退烧药都不能用?”   “苏小姐,请让一让。”江叙的语气带着少有的强硬,示意梅姨帮忙。   就在这时,床上的陆临舟被他们的声音彻底吵醒,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才逐渐聚焦在苏蔓脸上。   “吵……什么……”他声音沙哑。   “你发烧了,”苏蔓立刻俯身,握住他滚烫的手,“江叙来了,说要带你走,还说你不能吃退烧药,到底怎么回事?”   陆临舟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眨了眨眼,然后目光转向一脸紧张的江叙和梅姨。   他挣开苏蔓的手,想自己坐起来,却因为高烧和虚弱,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   “不用去医院……”他喘息着,声音低弱,“药……也不吃。”   “陆临舟!”苏蔓真的有些怒了,“你烧糊涂了吗?快40度了,不去医院不吃药,你想怎么样?”   陆临舟闭上眼,眉头因为难受而紧紧锁着,嘴唇干裂,却依旧执拗:“不用你管。”   江叙上前一步:“陆总,我先带您离开这里。”   “陆临舟!”   陆临舟睁开眼,眸中的偏执更盛:“你们都出去,别来烦我,你也是!”最后三个字,是对苏蔓说的。   苏蔓站在原地没动,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他们都知道,他们都知道原因,却一起瞒着她。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干着急。   “好。”苏蔓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懒得管你呢。”   她转身,不再看床上的人,也不看神色各异的江叙和梅姨,径直走出了卧室,下楼,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恨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更恨……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竟然真的为他担心到失措。   “冷静下来,苏蔓。”她对自己说,“陆临舟不是小孩子,他有他的理由,他的算计,他的秘密。你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可以坦诚相待的关系。”   只是合作,只是互相利用。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离开别墅。   而楼上卧室里,陆临舟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引擎声远去,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力似乎瞬间松懈,整个人陷入更深的昏沉。   江叙和梅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焦急和无奈。   “陆总,我们必须去医院。”江叙不再征求他的同意,示意梅姨帮忙,准备强行带他离开。   陆临舟在陷入黑暗前,嘴唇动了动,像是念了一个名字,又像是一声叹息,最终消散在他粗重的喘息声里。   *   苏蔓的车刚驶入苏云大厦的地下车库,搁在副驾座椅上的手机便急促地震动起来。   是苏青。   “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她拿着手机,向着电梯间走。   没走出几步,她突然神色凝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蔓转身按下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好,我去港城,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第85章 螳螂捕蝉   ◎后退的同时,双手按住身前方桌的边缘,向前一掀◎   飞机机舱内,苏蔓再次挂断陆临舟的电话,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   引擎启动,滑行一段距离后,冲向云霄。   港城机场。   接机口人群稀落,苏青独自站在栏杆旁,她瘦了,肩膀的线条在布料下显出嶙峋的轮廓。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没有久别重逢的温度。   苏青转身就走,苏蔓跟在她身后。   出租车穿过市区,车内全程没人说话,司机握着方向盘,眼睛偶尔瞄向后座沉默的两人,一个始终望着窗外,一个望着前座的椅背。   车最终停在一个偏僻老旧的小巷。   街道狭窄,两侧是斑驳的旧楼。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褪色的衬衫和内衣,在风中摇晃。   茶楼的招牌是木质的,漆字剥落,门脸窄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和“冷气开放”的标识,字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那种圆滚滚的样式。   茶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幽深,光线从气窗漏进来,浮尘在光里缓缓旋转。   气味很复杂,有陈年普洱的醇厚,木质家具受潮后的酸腐,还有种类似于香灰的腻,全部搅拌在一起,在这片不流动的空气里发酵。   这个时间点,生意冷清。   角落坐着两个中年男人,茶杯搁在泛黄的塑料桌布上,交谈声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   柜台后的老板娘趴在收银机上打盹,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一支圆珠笔插在耳后。   苏青径直走向楼梯,木质的台阶已经磨出凹陷。   苏蔓跟在她身后,手搭在扶手上,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二楼雅间比楼下更暗。   唯一的光源来自临街蒙尘的窗,玻璃上糊着经年累月的油污,透进来的光都带着病态的昏黄。   窗外不是街道,是一条不足两米宽的后巷。   对面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壁,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巷子里堆着废弃的家具,瘪掉的轮胎,还有几个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地堆在窗户的正下方。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坐。”苏青开口。   “苏青,”苏蔓拉开椅子坐下,“你在电话里,到底什么意思?”   *   茶楼对面,旅馆二楼的房间。   窗帘是化纤材质,廉价的暗红色,边缘已经起球。   周扬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   她拿出手机,给苏鸿德打电话。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苏总,”周扬重新拿起望远镜,眼睛贴在目镜上,“苏蔓到了,我们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半晌,他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愠怒:“周扬,谁给你的胆子敢擅作主张?没有我的指令,不许……”   “不许什么?”周扬轻笑一声,打断他,“您连亲弟弟都能舍得,怎么就舍不得女儿了呢?”   她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窗玻璃后的人影更清晰了些。   苏蔓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的线条在昏黄光线里显得柔和,太柔和了,柔和得让人想用刀子把它划开。   “苏总,事情到了这一步,箭在弦上,”她的声音更加愉悦,“由不得您再犹豫了,如果您还是舍不得亲自下令,那这份脏活,我周扬可以代劳。只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舌尖抵着上颚,享受着这一刻的掌控感。   “以后的生意,我的那份,得要双倍,”她慢慢说,“毕竟,风险和收益,得成正比,您说是不是?”   “周扬!你,你敢……”   “苏总,信号不太好,”她弯起眼睛,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就这样吧,等我的好消息。”   挂断键按下去,她把手机扔在桌上。   转过身,房间里另外两个人正看着她。   两个越南男人,皮肤黝黑,颧骨高耸。   他们沉默地坐在床沿,其中年轻些的那个,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裤缝,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周扬用生硬的越南语夹杂着手势,朝窗边指了指:“看清楚,下面茶楼二楼,靠窗,米色风衣的女人。”   两个男人起身,凑到窗帘缝隙边,目光穿过狭窄的视野,落在苏蔓身上。   “就是她,”周扬后退一步,坐在椅子里,椅腿有点摇晃,她调整了一下重心,“你们的金主苏鸿仁,还有你们的大哥,都是死在这个女人手里。”   两个男人互看了一眼,然后,年长的越南人抬手,摸了摸后腰鼓鼓囊囊的地方。   周扬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茶楼前后门,包括防火通道,我都安排好了,”她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完美,涂着暗红色的甲油,“一会儿动手,利索点,做完立刻从后巷走,有车接应。”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边缘被里面的东西撑得棱角分明。   她拍了拍年长男人的肩膀,把信封递过去。   “这是定金,”周扬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事成之后,尾款和送你们出境的路线,一样不会少。”   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中升腾,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两个越南人重重地点头,把信封塞进怀里,他们的目光再次投向茶楼窗户,这一次,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周扬悠悠然靠在椅背上,跷起腿。   丝袜包裹的小腿线条优美,高跟鞋的尖头在空中轻轻晃动。   她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对面茶楼的动静。   以前啊,是自己没用。   但现在是现在,她要坐在这里,抽着烟,看着那扇窗。   等待血液溅上玻璃,等待生命像蜡烛一样熄灭。   只有这样,当年那些屈辱,那些不甘,那些时刻缠在心里的嫉恨,才能真正了结。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却没有弹。   任由它弯曲,颤抖,最终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断裂,掉在她裙摆上。   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指轻轻拂去。   布料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灰色印子,像一个不完美的句号。   *   茶楼包厢的门被踹开。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反握着一把短刀,另一人的手按在后腰,五指微微弯曲,是随时准备拔枪的姿势。   苏青就在门打开的同时站了起来,几步退到门口。   然后她转过身,同他们一样,冷冷地看着苏蔓。   四个人形成了一个简单的三角,苏蔓在顶点,另外三个点在底边。   苏蔓眯起眼看着苏青,“这就是你急着找我来港城的目的?”她问。   苏青没有回答,目光从苏蔓脸上移开,看向门口那两个男人,极其轻微地朝两个男人点了点头。   握刀的男人动了,奔着苏蔓,直刺心口!   同一时间,另一个男人的手从后腰抽出来,咔哒一声,弹簧刀的刀刃弹出来。   他侧移一步,封死门口,眼睛盯着苏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千钧一发。   苏蔓后退的同时,双手按住身前方桌的边缘,向前一掀!   木桌砸向冲来的男人,桌面上的茶壶、茶杯、烟灰缸全部飞起来,热水泼洒,茶叶像褐色的雨点四散。   男人敏捷地侧身,桌子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木屑飞溅,一条桌腿“咔嚓”折断。   这一下虽没有击中,但成功地让男人的攻势滞了一瞬,就这一瞬。   苏蔓借着反作用力疾退到窗前,她的后背撞上窗框,抬手就去推窗,双手按在玻璃上,用力,再用力。   窗户却纹丝不动。   她疑惑地低头看去,窗框边缘,新鲜的木屑散落在积尘上,是窗户不久前才刚被人用钉子从外面封死,钉帽还是新的。   视线从窗框移开,掠过从满地狼藉中站起来的男人。热水泼湿了他半边身子,茶叶粘在夹克上,短刀仍明晃晃地握在手里。   另一个男人也向前逼近一步,从另一侧包围苏蔓。   苏蔓的呼吸终于乱了,胸口起伏的节奏加快,她看着两人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   他抬起手,抓住窗帘的边缘,用力一拉。   绒布窗帘“哗啦”一声合拢,最后一线昏黄的光被切断,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中,呼吸声变得清晰。   楼下隐约传来老板娘被惊动后的询问声,但很快又低下去。   茶楼对面,周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望远镜里的那扇窗户突然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昏黄的灯光被切断,只剩下一块深红色的矩形。   她立刻觉得不安,咬着下唇,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坐下,重新点燃一支烟。   “不会失手……”她低声说服自己,“两个亡命徒,对付一个女人……而且还有一个内应……”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帘后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当然,隔着一条街,本就不可能听到什么。   可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打斗声,没有惨叫。   后巷依旧空荡,预定的接应车没有出现,那两个越南人也没有仓皇逃出的身影。   只有一只黑猫又溜达回来,蹲在垃圾堆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周扬的耐心一点点漏光,她又一次拿起望远镜,眼睛贴在目镜上,直到眼眶被压得生疼。   突然,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轻柔的波动,而是被人从里面微微挑起了一角。   非常快,不到一秒钟。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缝隙后闪了一下,随即,帘子重新落下。   手机在此时响起,她怔愣一下,接通。 第86章 黄雀在后   ◎就这一瞬的空档,苏蔓抄起藏在窗台上的铁锨◎   当年在学校,苏蔓永远是众星捧月的焦点,尽管她脾气臭学习不好,还是因为家世的原因被学校捧在手心里。   而自己呢?拼命学习,努力讨好老师,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讨好……却始终像个跳梁小丑,甚至闹出丑闻。   凭什么?就凭她投了个好胎?   后来苏家出事,她以为苏蔓跌落尘埃了,可没想到,她竟然又爬了起来!甚至动摇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不甘心!她周扬哪里比苏蔓差了?   她付出的努力和代价,比苏蔓多千百倍!   她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挡路的人,就必须清除!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她的遐想。   周扬不耐地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她眉头厌恶地蹙起,霍之洲。   这个花花公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不识趣。   当年她为了接近更上层的圈子,不是没有想过接受他,但她实在厌恶他与苏蔓走得太近,不过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自己,他配不上。   她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按下接听键:“喂?”   “周扬,”电话那头是霍之洲焦急的声音,“你现在在哪里?我有些事情想和你当面谈谈,很重要。”   周扬嗤笑一声,目光依旧盯着对面茶楼的窗户,语气越发不屑:“霍之洲,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以前在学校,我就看不上你,现在,依然看不上。”   她弹了弹烟灰:“我想要的东西,我会靠自己挣来。权势,财富,别人的敬畏……这些,我周扬一样都不会少。我跟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了。”   说完,她直接掐断通话,顺手将号码拉进黑名单。   “不知所谓。”她低声骂了一句,将手机扔在一旁,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望远镜上。   里面应该差不多了吧?怎么还没动静?   *   十分钟前,与杀手一同对峙苏蔓的苏青,突然眼底掠过狠色,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完全被苏蔓吸引,侧身对着她的刹那,一直藏在袖口下的右手用力挥出,指缝间,赫然夹着一把极薄,极锋利的手术刀!   “噗嗤!”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手术刀深深扎进男人的脖颈与锁骨交界处的位置,当啷一声,手里的弹簧刀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眼中的凶残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取代,鲜血从伤口中涌出。   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向身后的女人。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   正全力攻击苏蔓的男人听到身后同伴异样的响动,心中一惊,攻势不由得一缓,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看。   就这一瞬的空档,苏蔓抄起藏在窗台上的铁锨,眼中寒光一闪,用力抽在他的后脑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男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双眼翻白,身体晃了晃,扑通栽倒在地,瞬间失去意识。   一切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   茶楼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苏青靠着门框,沾血的手在微微颤抖,怔怔地看着地上两个顷刻间失去战斗力的杀手,又看向拿着铁锨,胸口剧烈起伏的苏蔓。   “戏不错啊,”苏蔓顺手丢掉铁锨,“连我差点都信了。”   苏青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将沾血的手术刀刀尖朝下滑进去,封好口。   “彼此彼此,为了引出后面的鱼,弄出这么大动静,就不怕真的出事?”凶器一会会当作证物交给警方。   苏蔓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目光投向对面二楼的窗户。那里,刚才似乎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   “怕?”苏蔓轻笑一声,“当然怕,怕鱼不够大,怕饵不够香,怕……有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缩着不肯出来,”她顿了顿,“不过,我相信陆承渊的能力,他能确保你毫发无损地离开,我嘛,算是……借了东风。”   她说着,侧身,将窗帘又挑开更细的一缕,观察着对面的动静。   楼下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警笛声。   *   旅馆二楼房间内。   周扬的心猛地一沉,望远镜里,是对面茶楼二楼那扇窗户后的纤细身影……计划失败了!苏蔓和苏青都没事!   越来越清晰的警笛声,不停地敲打着她的神经。   做贼心虚的人,对这类声音有着本能的恐惧,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衬衫。   顾不上细想失败的原因,也顾不上确认那两个越南人的死活,周扬一把抓起扔在椅子上的手机和随身小包,直接冲出房间。   下楼时,她手指探进包里,摸到手枪的轮廓,才稍稍稳住狂跳的心脏。   一丝狠戾重新爬上她的眼底,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苏蔓必须死!只要有机会……   眼角忽然瞥见旅馆门口,一个黑色的影子走进来,是陆承渊!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五大三粗的保镖。   他怎么来了?!   周扬心脏骤停了一拍,恐慌瞬间压倒了一切。她立刻低下头,用包和垂落的头发挡住侧脸,脚步不停,却改变了方向,迅速拐进旅馆的后门。   后巷的街道肮脏狭窄,堆满了垃圾桶和废弃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之前约定的黑色轿车此刻静静停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周扬疾步冲过去,一把拉开后排车门就钻了进去,急促地对司机说道:“快开车!离开这里!去码头!快!”   她用力关上车门,惊魂未定地靠在座椅上,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湿透。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那头传来苏鸿德焦躁的声音:“怎么样?!”   “怎么样?”周扬的声音因为挫败而变得尖利,“苏鸿德,你女儿还真是厉害啊!刀都架脖子上了,这都弄不死她!你到底生了个什么妖怪出来?!”   “……”   周扬没等苏鸿德回应,继续咬牙切齿地低吼:“你的后手行不通!那两个越南人估计已经折进去了!警察也来了!苏蔓现在肯定猜到了背后有人,说不定连你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车子还停在原地,驾驶座上的人,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猛地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向驾驶座……   这根本不是她事先安排好的司机!   这是一张她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和危险的脸。   霍之洲!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是司机?!   周扬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暴怒:“霍之洲?!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会……”她语无伦次,又看向车窗外,感觉警笛声越来越近。   “开车!我让你去码头!听见没有!”   “周扬,你冷静点!你去自首,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律师……”   “你懂什么?!开车!”周扬从包里掏出手枪,抵上他的眉心。   霍之洲怔了一下,只得启动车子。   “周扬,把枪放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闭嘴!”周扬持枪的手抖得更厉害,警惕地看向窗外倒退的景物,“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教训我?!我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不能失败!我不能就这么完了!绝对不能!”   “你刚才在给谁打电话?”   “不该问的别问,小心你的命!”   “苏鸿德,我听到你说苏鸿德?”霍之洲并没打算如她的愿。   “找死!”周扬咬牙切齿。   “苏鸿德,竟然没死?还想借你的手,杀自己的女儿?”   “女儿?”周扬冷哼一声,“姓苏的,没有一个好人!”   “为什么?”   周扬从后视镜里盯住霍之洲,握枪的手依旧紧绷,脸上却扯出讥诮的笑。   “为什么?霍之洲,你以为苏家是什么?海丽的慈善名门?商界楷模?”她恨恨道,“我告诉你,苏家就是一堆烂泥,苏蔓也一样,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以为他们真是靠房地产起家的?”   车子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穿行,窗外港城的街景飞速倒退。   “苏家的根基,在东南亚!”周扬的语速越来越快,“走私!军火,毒品,人口……他们什么没沾过?苏鸿德和苏鸿仁早年就是靠着在东南亚打通各路牛鬼蛇神的关系,赚的第一桶金!后来风声紧了,才想着洗白,搞起了房地产。”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因为我够努力啊!因为我爬得够高,能被她们利用!苏鸿德那老狐狸,假死之后遥控一切,你以为他躲在国外真是养病?实际是为了打通人体器官买卖的通道!”   霍之洲猛地踩一脚刹车,难以置信地看着后座的女人:“你说什么?!人体器官?!”   周扬被惯性带得向前一晃,枪口却依旧指着霍之洲的方向。   “是啊!新鲜、匹配、明码标价的人体器官!从那些在黄金城欠了巨额赌债走投无路的赌徒身上,从那些被诱骗绑架的偷渡客身上,甚至……从意外死亡的任何人身上!用古董拍卖、展览、私人收藏的名义,打通一条绿色通道,运给世界各地出得起天价的买家!”   “苏家……在做这种生意?!”   “不然你以为苏家凭什么在海丽一直站稳脚跟?凭什么能让神秘的陆家与他们联姻?苏蔓那个蠢货,还以为她二叔只是贪财弄权,想着夺回苏云集团就万事大吉。她根本不知道,她想要夺回的家业,底下埋着多少人的命!”   霍之洲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死大于哀痛。   “周扬,现在停下,去自首,揭发他们,是你唯一……”   “闭嘴!自首?揭发?”周扬厉声打断他,眼神疯狂,“然后呢?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或者直接被他们在里面弄死?霍之洲,你太天真了!苏家能经营这么多年不倒,上面怎么会没有人?这条利益链上,绑着多少人,谁能算的清?”   她用枪口顶了一下前座椅背:“我现在只信我自己!只要我能离开,我就能……”   话音未落,前方路口,两辆黑色的商务车毫无预兆地横向冲出,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 第87章 演戏   刺耳的刹车声中,霍之洲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烟,车子险险地停在距离前车不足半米的地方。   周扬因惯性撞在前排座椅上,手里的枪差点脱手。   她惊惶地抬起头,只见前后车上迅速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彪悍男子,呈包围态势逼近过来。   “是苏鸿德的人……还是陆承渊?”周扬颤抖着举起枪。   霍之洲看着窗外迅速合围的黑衣人,脸色凝重。   “周扬,把枪给我,我会……”   “不!”周扬嘶吼一声,调转枪口,对准窗外正在逼近的黑衣人,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街道上炸响,格外刺耳。   子弹打在了黑衣人身前的车盖上,溅起一溜火星。   “周扬!住手!”霍之洲厉喝,探身去夺枪。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周扬想要开第二枪的瞬间,侧面一个黑衣人已贴近车窗,一拳砸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惊得周扬大叫,同时,另一侧被子弹打爆的车窗间,一条手臂伸进来,抓住周扬持枪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周扬痛呼,手枪脱手飞了出去。   她被粗暴地拖出车厢,按倒在地,霍之洲也被两人反剪双臂制住,动弹不得。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黑衣人走上前,扫了一眼被制服的两人,拿出手机,低声汇报了几句。   周扬面如死灰,趴在地上,方才的疯狂和狠戾消失殆尽,她知道,自己完了。   落在苏鸿德手里,或者落在已经知晓部分真相的陆承渊手里,都不会有好下场。   *   仓库里浮动着灰尘的气味,周扬瘫坐在墙角,惊恐地听着隔壁传来的击打声,拳头砸进肉里的钝声,压抑的闷哼,还有身体撞上硬物的碎裂声,每一个声响都加深她绝望的念头。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击打声终于停了。   铁门被拉开,两个打手拖着一团血肉模糊的影子出来,随手扔在周扬脚边。   霍之洲蜷缩着,脸上青紫交错,口鼻都在流血,身上的衬衫被撕破,露出下面大片可怖的瘀伤和擦痕。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停地颤抖,意识都在涣散的边缘。   周扬看着这样的他,连滚爬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却不敢碰他。   “霍之洲……霍之洲你醒醒!你……”她的声音哽咽,“谁叫你逞英雄,谁叫你管我的事,你可别死了,死了我也不会领你的情!”   霍之洲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地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她,安抚似的扯了扯嘴角。   “你是我的什么人啊?刚刚你多什么嘴啊?!你知不知道他们会打死你啊!你这个傻子!白痴!”   霍之洲看着她的脸,眼神温和下来:“以前……在学校,你被欺负……我没能……护住你……”   周扬僵住,记忆丝丝缕缕地涌上来。   念书那会,她拼了命地学习,努力争取奖学金,就是想用分数证明自己,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   而霍之洲,家境优渥,经常开着跑车来找她,还时不时地送礼物逗她开心,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少爷。   面对这样的殷勤,她不是没有心动过,但她更清楚两人之间的鸿沟,也太害怕一旦沉溺,就会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野心。   她告诉自己,霍之洲的好,不过是一时新鲜,是富家公子无聊时的消遣,而她,要的是实实在在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所以,她一边冷淡地拒绝着他的靠近,一边却又不动声色地享受着他的庇护,利用着他的人脉和家世带来的便利,去接触更上层的圈子。   但是后来......发生了陈屿那件事......   她被学校点名批评,而后陈家的打压接踵而至,她被孤立,被造谣,成绩被质疑,甚至家里也受到牵连。最终,她被迫“主动”退学。   为了躲避更疯狂的报复,也为了保住家人,她听从了苏鸿德的建议,装疯,被送进了一家精神病院。   她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或者真的变成一个疯子,可是霍之洲找到了她。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反正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她知道自己的转机来了。   霍之洲将她转到单独的特护病房,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士照顾,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慢慢恢复起来。   后来苏鸿德需要一间艺术馆来洗自己在东南亚的买卖,盯上了陈恩艺术馆,想用自己的女儿栓住陈家。   但苏蔓当时跟顾常走得近,苏鸿德又不想因为这种事让女儿怨自己,于是周扬毛遂自荐,说有办法可以让两人反目。   结果如她所愿,但事情却远超出了预想,苏蔓竟然逼得顾常念跳了海。   苏鸿德为了救女儿,动了不少暗处的关系,被人盯上,也正因如此,苏鸿德才不得不“意外猝死”。   经此一事,周扬成了苏鸿德最好的棋子,这些年通过他的运作下,她摇身一变成了黄太太,利用黄老在古董界的名望替苏鸿德做了很多事,她的野心也越来越膨胀,胆子也越来越大。   她从未喜欢过霍之洲。   他的深情对她来说是负担,他的纯粹照出她骨子里的脏。   但是,此刻看着他奄奄一息地倒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却还记挂着多年前未能保护她的愧疚,心口上早已荒芜的地方,竟慢慢传来刺痛的感觉。   霍之洲的声音更微弱了,眼神开始涣散,眼睛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就当是……补偿吧……别……别恨我了……”   “谁稀罕你的补偿!”周扬将他搂进怀里,手指掐进他染血的衬衫,“你别说话了!保存点体力,你不能死在这!”   霍之洲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刚才……他们打我的时候……我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苏总……已经……派人去你……经常去的几个地方……搜查……包括……你名下的一栋私人公寓……”   “他果然不信我,”周扬冷笑,原来这些人真是苏鸿德派来的,恨恨道,“不过我也不会任他拿捏,这些年,他所有经过我手里的账,我都整理成账本,藏在老黄的保险柜里,他苏鸿德再厉害,也不敢动老黄的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听到这话,霍之洲终于松了口气,一直强撑着的意识瞬间溃散,眼皮阖上,彻底陷入昏迷。   *   隔壁房间,巨大的显示屏上,清晰地呈现着仓库角落里,周扬抱着霍之洲的画面,连同她刚才咬牙切齿的低语,也通过藏在霍之洲身上的麦克风,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   苏蔓坐在房间中央椅子上,双腿交叠,唇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这场由她导演,陆承渊配合,霍之洲友情出演的苦肉计,终于撬开了周扬的嘴,也间接证实了她心中那个最不愿相信的猜测。   她的父亲苏鸿德,真的没死。   不仅没死,还隐在暗处,操纵着一切,甚至……对她这个女儿,动了杀心。   之前在旅馆楼下,那辆轿车撞过来的时候,她恍惚间看到驾驶座上的人,虽然戴着鸭舌帽,但父亲的轮廓,她怎么会不认得。   她想从三叔苏鸿仁身上找突破口,可三叔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彻底明白,父亲不仅活着,而且就在暗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所有自以为隐秘的调查,可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三叔的死,彻底斩断了她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   记忆里温和的父亲,早已不在了。   现在藏在阴影里的,是一个为了掩盖滔天罪恶,不惜对至亲下手的魔鬼。   既然父亲已经出手,就不能再让他缩回暗处,她要主动出击,要把这条毒蛇,逼到阳光下。   她去找过外公,但老人家如今的境况,能做的不多。   于是,她只能兵行险招,安排苏青“反水”,与自己在茶楼演一出戏,引出周扬抓住她,让她认为是苏鸿德想要杀自己灭口,逼她道出背后的人,以及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苦肉计是演给周扬看的,她还特地找到刚拿新人奖的演员乔丽丽过来教导霍之洲如何演戏,看来他学得不错。   苏蔓站起身,走到显示屏前,将刚刚拍好的视频发给宋璟逸,很快,对方回复:真精彩,我这就去找黄老拿你要的东西。   静默了一会,手机振动,是陆临舟的电话,苏蔓等了一会,才接通电话:“喂?”   “你在哪?”陆临舟的声音带着焦躁。   “港城,”苏蔓重新坐回椅子里,语气疏离,“你怎么样?”   “就这么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你的事,我还是从陆承渊那听来的,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吗?”   苏蔓蹙眉,也不含糊:“怎么没有?你就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吗?”   “什么?”   “陆临舟,你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她直接问出口。   对面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不重要的事。”   “怎么不重要?”苏蔓恼怒,“不想说就别说了,反正我也没想真听。”   “苏蔓!”他声音发紧,“警方那边已经确认,望澜湾七号别墅里挖出来的骸骨,不是你妈妈。”   “什么?”苏蔓握着手机的手指,突然收紧。 第88章 私心   从宋家马场出来时,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湿气。   苏蔓拢了拢风衣领口,车子已在门前等候,她正要拉开车门,另一辆车却裹着风声急刹在旁侧。   车门推开,陆临舟跨出来。   他像是匆忙赶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大衣的扣子甚至错开了一颗。   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她,眼底有未平的波澜,还有长途奔波的疲惫。   “苏蔓!”   苏蔓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回头,只用眼角扫了他一眼:“陆总真是身强力壮,这么快就痊愈,追到港城来了。”   “你这别扭,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陆临舟走近一步,“给你打电话,怎么不开机?”   “手机没电了。”她答得敷衍,终于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   眼底有红血丝,下颌的胡茬冒出来,是少有的邋遢,看来是真的着急了。   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忽然散了些,语气缓和:“有事?”   “你说呢?”陆临舟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极反笑,却又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伸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转为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骸骨的事,你知道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指尖故意擦过她的耳廓。   苏蔓偏头躲开:“回海丽,我已经拿到了苏鸿德的证据,避免夜长梦多,直接去警局。”   “好,我跟你一起。”   苏蔓点点头,转身上了他的车。   陆临舟眼底闪过欣喜,绕到另一边,上车。   回程的私人飞机,引擎低沉而规律的轰鸣,舷窗外,浩瀚的云海翻滚涌动,如凝固的巨浪,又似未解的愁绪,无边无际。   苏蔓的侧脸贴在舷窗上,光影在她精致的轮廓上流转,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睑,蔽住眸中所有的波澜,只余下疲惫。   陆临舟坐在她身侧,目光未曾离开过她一分一毫。那种盘桓心头的强烈思念,在此刻静谧的空间里,被压抑的担忧带来的复杂心绪酝酿发酵,即将成为沸腾的滚水。   他看着她纤细的脖颈,看着她抿紧的唇线,距离上一次这样靠近,这样安心地看着她侧颜的日子,似乎已经恍如隔世。   冲动来得毫无预兆,又仿佛蓄谋已久。   陆临舟身体倾过去,用指腹去蹭她的耳垂,苏蔓刚想动,他便已经吻了上去。   “陆临舟,你……”她抬手就去推他。   “对不起……”陆临舟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有些事,不是刻意要瞒你,只是还没到告诉你的时机。”   正说着,另一只手直接绕到她颈后,压下来,封住她的唇。   苏蔓在他怀里挣动,手指抓住他的胸口向外扯,瞬间将他衣领上的扣子扯开。   一吻暂歇,彼此的喘息都有些乱。   陆临舟与她鼻尖相触,看着她带着恼意和水汽的眸子,唇角含笑:“怎么?怕了?”   “谁怕谁是狗?”苏蔓挑眉。   陆临舟轻笑一声,轻咬一下她的鼻尖:“假威风。”说着向她衣领里探手。   “陆,陆临舟?”她截住对方不怀好意的手。   陆临舟眼中滑过野性的光:“不行吗?”他反问。   说完,他身体力行地给出了答案。   同时长臂一伸,按下座椅旁的“勿打扰”按钮。   他将她更深地按进座椅里,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去描摹她腰线的弧度。   唇再次覆下,这一次带着更明确的目的,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   云海翻滚得越发激烈,机舱内的空气却已然升腾,带着汗湿的肌肤相贴的黏腻,和被他掌控的亲昵呜咽。舷窗外的天光投在纠缠的身影上,圈禁出一方只属于彼此的世界。   飞机降落在海丽,已是傍晚,机场灯火通明。   下了飞机,往停车场走的路上,经过洗手间,苏蔓脚步顿了顿:“等我,我去一下。”   陆临舟点点头,站在廊道边等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廊道里人来人往,他看了几次表,十五分钟过去了,她还没出来。   又过了五分钟,苏蔓终于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平静,甚至过分平静了。   “怎么这么久?”陆临舟上前,“是因为刚才......”   苏蔓勉强挤出一点笑,“可能有点累,”她抬眼看他,“我想先去警局。”   “现在?是要看鉴定报告?”   “嗯。”   *   警局技术科办公室,负责的人是个中年男人,面容严肃,拿出厚厚的档案袋和几张报告单,摊开在桌面上。   “经过DNA比对和骸骨特征分析,可以确定,望澜湾七号别墅发现的女性骸骨,与苏蔓小姐提供的生物检材不存在直系血缘关系。”   苏蔓垂眼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专业术语,她其实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加粗的结论,她看得明白。   真的不是妈妈。   她拿到了所有的一切,马上就能将那群恶魔绳之以法了,现在告诉她,那具骸骨不是妈妈,那妈妈到底在哪?是死在了别处,还是……根本还活着?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仿佛办公室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苏小姐?”技术人员疑惑地看着她。   苏蔓回过神,抬眼,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辛苦了,报告……我可以复印一份吗?”   “可以的。”   等待复印的几分钟,格外漫长。   拿到复印件,苏蔓几乎是用抢的,迅速对折,塞进包里:“我出去抽支烟。”   陆临舟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点头,“好,我在这儿等你,”他顿了顿,伸手抚上她的肩膀,“然后,我陪你去把苏鸿德的证据交给警方。”   苏蔓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极轻地“嗯”了一声,便快步走了出去。   警局大楼外,舒爽的风拂过身边,她却觉得冷得刺骨。   苏蔓走到拐角僻静处,背靠着墙壁,这才放任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却在胸口堵着,闷得发疼。   她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到烟盒,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了。   埋在栗子树下的是谁,父亲当年,除了母亲,还让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别墅之内?   风灌进衣领,她抱紧手臂,没有立刻回去。   她从包里拿出宋璟逸交给她的U盘。   交给警方?把所有指向苏鸿德罪行和诈死的证据,全部交出去?   这是她计划里的最后一步,逼蛇出动,然后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可是现在……母亲的骸骨成了谜。   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苏鸿德一个人,周扬也说过,没有高额的回报,没有人愿意铤而走险,苏家能这么多年经营这些事,一直屹立不倒,背后一定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支撑。   此刻贸然交出所有,打草惊蛇,那个真正隐藏在最后面的人,就会彻底遁入黑暗。   况且,母亲的下落,如今又成了谜......   恨意和理智在脑海里疯狂撕扯。   她恨苏鸿德,恨不得他立刻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可她又清醒地知道,现在还不是最终收网的时候。   至少,在弄清楚母亲的下落之前,不能。   风吹得她头痛欲裂,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她迅速拨通苏鸿业的电话:“二叔,告诉我爸爸,我手里有样东西,他一定非常感兴趣。”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警局的方向,拉紧外套,转身,快步没入街道对面的夜色里。   *   陆临舟在办公室里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初的耐心逐渐被焦灼取代,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苏蔓刚才离开的方向,只有空旷的街道和零星的车灯。   不对劲。   他拿出手机,拨通她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制式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陆临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握紧手机,冲出办公室,奔向苏蔓刚才离开的拐角。   *   海丽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区,走廊尽头病房门口,杵着两个身形剽悍的男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走廊。   苏蔓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捧着一大束沾着水珠的百合,高跟鞋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不疾不徐,像是在赴一场寻常的约会。   路过那两个保镖时,眼风都未扫一下,径直推开病房门。   病床上,苏鸿业倚靠着摇起的床头,身上插着几根管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往日的精明强干被一种从骨头里透出的颓败取代。   苏蔓的闯入,让本已颓靡的病人突然罩上一层回光。   “二叔,”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怎么还没好啊?”她走到窗边的花瓶旁,伸出手,毫不怜惜地抓住瓶子里的康乃馨,一把从瓶中拔出,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接着将自己带来的百合,一枝一枝,仔细地插进瓶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光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她微笑着,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口吻,慢悠悠地问:“二叔,您这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海丽最好的医院,最贵的专家,怎么就……治不好呢?”   苏鸿业用混浊的眼珠恶狠狠地瞪向她。   苏蔓恍若未见,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百合花瓣,继续柔声柔气地说:“是不是……做了太多孽,欠了太多债,所以……被恶鬼找上门,缠住啦?”   “苏蔓!”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鸿业再怎么说也是你二叔,你的刻薄不应该用在自家人身上,爸爸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第89章 婚期   ◎苏蔓被他从车里拽出来,踉跄着差点摔倒。◎   苏鸿业的葬礼,办得不算极尽哀荣,却也维持着苏家应有的体面。   灵堂设在殡仪馆偏厅,黑纱白花,挽联低垂,正中悬挂的遗像里,苏鸿业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眼神精明,嘴角含笑。   关于他生前的种种,如今,都成了供人瞻仰和评说的最后凭证。   来吊唁的人不算少,商界的旧友新朋,沾亲带故的远房,更多的是苏氏集团心思各异的股东和高管。   人们低声交谈,目光闪烁,不时瞥向灵堂前哭得几乎脱力,全靠人搀扶着的未亡人,以及她身边眼圈红肿,却仍努力维持着名媛仪态的女儿苏瑾,而做为苏瑾未婚夫的陆临舟,就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的表演。   苏蔓就是在这片压抑的气氛中出现的。   她没有穿黑色,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灰色西装套裙,颜色低调。   长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露出逛街的额头,脸上没有刻意摆出的悲戚,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凛冽。   她没有走家属答礼的侧门,而是从正门径直步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瞬间吸引了灵堂内大部分人的目光,低语声为之一静。   她现在是苏氏集团名义上最大的股东,新任董事长。这个身份,在此刻此地,比任何血缘关系都更具冲击力。   她走到灵堂前方,二婶瘫坐在椅子上,形容枯槁,往日精心保养的面容被泪水侵蚀得沟壑纵横。   见到苏蔓走近,她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恨意,随即又被更深重的恐惧和疲惫淹没,连起身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苏瑾却像被突然刺痛了神经,一直强忍的悲伤、屈辱、以及这些天在家族中感受到的世态炎凉和隐隐被排斥的压力,在看到苏蔓这副胜利者的姿态出现的瞬间,彻底冲垮了理智。   “苏蔓!你还敢来!”她尖声叫道,从母亲身边冲出去,动作快得连站在她身后的陆临舟都没来得及拦住。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苏蔓的左脸上。   灵堂内瞬间死寂,连哀乐都停滞了一瞬。   所有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带着震惊、窥探、以及隐秘的兴奋。   苏蔓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她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停顿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眸底所有的冷光。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将一缕散落到颊边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别回耳后。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抬起眼,看向脸色涨红的苏瑾。   苏蔓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映不出丝毫情绪,却让苏瑾没来由地心底一寒。   “苏瑾,”她开口,语气算得上平和,“你好歹也是公众人物,经常在媒体面前露脸的,看看这四周,”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灵堂内或明或暗举着的手机,“有多少镜头正对着这里。”   她向前倾身,拉近与苏瑾的距离,缓缓道:“这一巴掌,我可以不跟你计较,就当你是对二叔的哀痛乱了心思,但再对我有不敬……你猜,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有没有能力,像当初二叔对我那样,把你,和你母亲,彻底逐出苏家,并且,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永无翻身之日?”   她的声音轻柔,刺入苏瑾的耳膜,也刺进苏瑾惶恐的心里。   苏瑾脸上血色尽褪,瞬间积攒的冲动和勇气瞬间干瘪下去。   她怔怔地看着苏蔓,看着对方眼中的平静,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苏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人揉捏的孤女。   “苏董……苏董……”二婶挣扎着扑了过来,用力拉住女儿的手臂,将她往后拖,脸上用力挤出笑,“是、是苏瑾不懂事!她伤心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是我们不对,是我们不对……”   苏蔓直起身,没再看她们母女一眼,扬起下巴,侧身从她们身边走过。   灵堂前,有人递上三炷香。   苏蔓接过,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她凝视着苏鸿业的遗像片刻,照片里的人也在回望着她。   她上前一步,将香插进香炉,三缕轻烟笔直向上,旋即被不知从何处钻入的微风吹散。   灵堂内寂静一片,所有的目光都胶着在苏蔓的身影上,看她上香,看她转身,看她停下脚步。   苏蔓站在香案旁,略略侧身,面向灵堂内黑压压的人群。   左脸上的红痕尚未消退,在素净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却并未折损她半分气势。   她扫视全场,目光平静如水,带着上位者的压力。   刚刚或同情、或窥伺、或幸灾乐祸的低语彻底消失,人们屏息等着,不知这位新任的苏董,接下来要做什么?   “今天来参加葬礼的,都是苏氏集团的朋友,还有苏家的家人。”   “虽然,我二叔走了,”她回头,目光在苏鸿业的遗像上停留一瞬,复又看向众人,“走得突然,也让人痛心。”   “但,”她话锋一转,“他生前的一些规划和遗愿,作为苏氏现在的掌舵人,我会替他,继续完成下去。”   此言一出,底下泛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二婶和苏瑾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神全是困惑。   连一直垂首站在家属位置的几位远亲,也忍不住交换着眼神。   苏蔓的目光,就在这时,越过了众人,落在陆临舟身上。   他身姿笔挺,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迎上苏蔓的目光,眉头蹙了一下,眸中立刻漫出沉郁的底色。   苏蔓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唇角极轻微的扯出一个无奈地笑,接着,她转回视线,面向所有的人,郑重开口:“首先,苏氏集团与陆氏集团的战略合作,不会因为任何人事变动而受到影响。”   人群中的骚动更明显了些,不少目光偷偷瞥向陆临舟,又飞快地收回来。   陆临舟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   “其次,”苏蔓继续说道,“望澜湾项目,是苏陆两家合作的重点,更是海丽未来发展的标杆。我在此郑重声明,这个项目,不会停摆。不仅不会停,还会注入,确保它圆满成功。”   提到“望澜湾”三个字时,她的神情与声音没有丝毫变化。   灵堂内彻底安静下来,连原本低回的哀乐似乎都识趣地调低了音量。   所有人都预感到,她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苏蔓的目光再次掠过脸色惨白的苏瑾:“最后,关于我姐姐苏瑾,与小陆总的婚约......”   苏瑾闻言一颤,双手猛地抓住了身旁母亲的手臂,二婶也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苏蔓,又惶然地看向陆临舟。   陆临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望着苏蔓,眼神深处翻涌起激烈的情绪,但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婚期,更不会取消,”她没再去看陆临舟的反应,“一切,将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话音落下,灵堂内落针可闻。   死寂持续了数秒,随即被嗡嗡的议论声取代。   惊讶、错愕、了然、算计……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谁都没想到,在苏鸿业的葬礼上,在新任董事长刚刚被当众掌掴之后,会听到这样一番关乎集团未来,关乎家族联姻的强势宣言。   人群中,陆临舟冷笑一声,恨恨地看了苏蔓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告别厅。   苏蔓终于从殡仪馆出来,安娜见她出来,才推开车门下车,脸上仍带着深深的困惑。   “苏蔓,”安娜迎上前,见到她脸上的红痕,诧异,“你,你这是怎么了?”   苏蔓推开她的手,走向副驾驶:“没什么,苏瑾打的。”   “苏瑾?”安娜跟在她身后,“她,她怎么敢啊,还有,你真的宣布苏瑾和陆临舟的婚事不变?”   “是啊。”   安娜绕回驾驶座,启动引擎,却迟迟没踩下油门。   她转过头,实在忍不住:“为什么啊?你跟陆临舟他明明……这到底演的哪一出?你知不知道他刚才从里面出来的脸色有多难看?”   “别问了。”苏蔓打断她,难得语气里有烦躁。   她闭上眼,指尖用力捏了捏眉心,几秒钟后,重新睁开眼,转移话题:“我让你找新的审计公司,秘密彻查陈家艺术馆这些年所有的账目流水和藏品进出记录,开始了吗?”   安娜知道她不想谈,只得咽下满腹疑问,顺着她的话答道:“已经在查了,不过目前翻看的部分,账面做得非常漂亮,暂时没发现明显的问题,”她迟疑片刻,“但是陈家那边,好像听到点风声,已经有人通过中间人递话,旁敲侧击地问我们在查什么。”   苏蔓嘴角冷笑:“不用管他们,虚张声势而已,要是他们再不知趣,纠缠不休……”她眼神微黯,声音沉了下去,“就把周延找出来,让她去安抚。”   “明白了。”   车子刚刚起速,从右前方突然冲出一辆黑色宾利,车头几乎擦着安娜的车头,霸道地横在了路中央!   安娜吓得脸色一白,忙踩住刹车,才堪堪避免撞上。   惊魂未定,宾利后座车门已被推开。   陆临舟跨步下车,身上还是肃穆的黑色西装,领带却被他扯松了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骇人的阴翳,他几步冲到苏蔓所在的车门边。   安娜反应过来想锁车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临舟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俯身,不由分说地攥住苏蔓的手腕。   “陆临舟!你干什么!”安娜惊呼。   苏蔓被他从车里拽出来,踉跄着差点摔倒。   “如果你不想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老实跟我走!”   “......!”苏蔓怒视着他,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也不敢再多做挣扎,只得被他半拖半抱地塞进后座。   “砰!”车门被重重关上,随即绝尘而去,安娜站在灰尘里,扶着额,目送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身后,殡仪馆台阶上,苏瑾肿着一双眼睛,恨恨地望向轿车消失的方向。 第90章 顾小狗   ◎车内,陆临舟的手指还扼在苏蔓颈间。◎   车厢内,苏蔓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几次想挣脱他的钳制,每一次反抗却只换来更用力的压制。反复几次后,她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陆临舟沉郁的眸子骤然暗沉,手上的力气松了半分。   “陆临舟,”苏蔓趁势抽回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抬眼看他,嘴角噙着凉薄的笑,“你觉不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幼稚?”   陆临舟喉结滚动,冷哼一声,侧过身,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当初你把我困在望澜湾七号,不就是为了报复我么?你说过的,等到你和苏瑾的婚期定下,就放我自由,把别墅给我。现在,婚期在即,而望澜湾七号,虽然是以另一种不太愉快的方式,也算是回到了我手里。我们之间,难道不是该两清了吗?”她顿了顿,语带讥诮,“你今天这又是唱哪一出?”   “两清?”陆临舟转回头,眼底积压的风暴几乎要破眶而出,他咬着牙,重复这两个字,“想跟我两清?苏蔓,你做梦。”   苏蔓却不再看他,眼神飘向窗外:“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他追问。   “我回到苏云,坐上这个位置,”她缓缓道,语调带着疏离,“棋局已经重新洗过牌,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所以,陆临舟,放手吧,去过你该过的生活,做你该做的事。”   “我们......到此为止。”   “我该过的生活?我该做的事?”陆临舟低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连着肩膀都开始抖动,眼角漫出猩红,突然倾身,再次将她压进真皮座椅里,“苏蔓,”声音里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有时候,我真想挖开你的……”   “是黑的,”苏蔓平静地接上他的话,甚至抬起手,指尖捏住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眸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决绝的冷光,“陆临舟,你早该知道的,从我在游艇上逼你跳海那一刻起,你就该清楚,我们苏家的人,血脉里流的就没有干净的东西。自私,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底色。”   旧时的伤疤被如此粗暴地揭开,陆临舟呼吸一窒,眼底翻涌起更剧烈的痛楚与怒意。   苏蔓却嫌不够,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周扬中间那些事,我对你……其实也早就腻了。不过刚好有人递了个台阶,我就顺着下来而已,”她歪着头,欣赏他脸上每一寸表情的碎裂,“哦,对了,还有你外婆。她老人家知道外孙被人逼得跳海后,来苏家闹腾过好一阵,后来气得住了院,不到一年就去了……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她轻轻问,“恨吗?应该是恨的吧。”   “苏蔓!”陆临舟恨恨叫出她的名字,眼中除了滔天的怒火,还有惊骇。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将这件他最深的疮疤挖出来,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攀在她颈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带着毁灭的力道。   空气被阻断,苏蔓瞬间感到窒息,脸颊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眼前开始发黑。   她艰难地挣扎,眼睛却仍盯着他,嘴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陆……临舟……过去……改不了……但以后……路是自己走的……怨不得……别人……”   就在她视线开始涣散的边缘,一阵刺目的车灯强光猛地从侧面打来,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他们所乘的宾利被前后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强硬地截停在路中央。   司机吓了一跳,连忙停下。   加长商务车的车门滑开,一名穿着中式褂衫,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紫檀木拐杖,缓步下车。   正是陆家的定海神针,陆临舟的祖父,陆老爷子。   他面容严肃,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直直看向这边。   司机见状,不敢怠慢,连忙下车,垂手静立一旁。   车内,陆临舟的手指还扼在苏蔓颈间。   而苏蔓,已经是脸色发紫,呼吸微弱。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了她的命吧。   陆老爷子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宾利车窗边,拐杖头不轻不重地叩在深色车窗上。   陆临舟像是从一场疯狂的梦魇中惊醒,全身一震,骇然看着手下几乎失去意识的苏蔓,触电般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苏蔓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喉咙火辣辣地疼。   陆临舟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更深的混乱,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向陆老爷子,微微躬身:“爷爷。”   陆老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上车。”   陆临舟没有犹豫,跟着陆老爷子上了车。   苏蔓在车内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呼吸。   她抚着脖颈上清晰的指痕,也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走向商务车。   车窗降下,露出陆老爷子威严的侧脸。   苏蔓站定,尽管形容略显狼狈,颈间指痕骇人,面上却仍维持着从容。   她清了清沙哑的喉咙:“陆老爷子,今晚八点的接风宴,请您务必赏光。”   “这......”陆老爷子迟疑。   “二叔去世,我们都很悲痛,但苏云与陆氏合作是二叔生前最大的心愿,逝者已矣,我这个做晚辈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二叔的遗愿做下去。”   陆老爷子转过脸,认真地打量她片刻,沉声应道:“好。”他看了一眼车内沉默的陆临舟,补充道,“届时,陆某一定带着临舟,亲自过来,给苏董赔礼。”   “不敢当,”苏蔓微微颔首,神色平淡,“恭候大驾。”   说完,她后退一步,目送车队离开。   商务车内,陆老爷子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孙子,缓声开口:“临舟,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人,就算再意难平,也不是用这种方式,”他目光看向后视镜,“今晚的宴,你跟我去,该低头时,得低头。苏家,不简单,苏家这个丫头,更不简单。”   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尾灯的红光融入城市的霓虹流火。   苏蔓独自站在路边,脖颈上的指痕愈发刺痛,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眼睛开始发酸,甚至视物都有些模糊。   风似乎穿透了皮肉,直接灌进了胸腔,勾出记忆里令人胆战的碎片……   那天,在苏鸿业的病房,苏鸿德终于肯露面。   苏蔓拿着可以让苏家万劫不复的证据去逼问母亲的下落,而苏鸿德,却只是阴恻恻地笑,欣赏她焦急的模样。   “蔓蔓,”他的声带发出磨人的声音,“你以为抓住我的把柄,就能知道一切?有些秘密,比账本更值钱,也更能……让人万劫不复。”   “苏鸿德,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苏鸿德笑着坐进沙发里:“你喜欢的那个顾常念,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叫陆临舟了,他知不知道,陆老爷子为什么把他认回来,还捧得这么高?”   “谁?什么顾常念?”苏鸿业勉强从病床上坐起来,他记得这个名字,“你说,陆临舟,就是顾常念?!”   “你不知道?”苏鸿德故作惊讶,转而看向苏蔓,“蔓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告诉你二叔呢?”   “他的身份到底是谁,这些都是陆家的事,跟我要把你们送进监狱,又有什么关系?”   苏鸿德笑了起来,脸颊上的皮肉纠结在一块,让人不寒而栗:“顾常念根本就不是陆老爷子的血脉,陆老爷子看中的,是他身上的RH阴性熊猫血,同陆老爷子一样,都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陆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心肝脾肺肾,都在排队等着换呢。找一个匹配的供体有多难?可偏偏就有一个现成的,年轻,健康,有名义上的孙子这层皮裹着,养在身边,调理得妥妥当当……等到时机成熟,需要什么,就能顺理成章地取什么吗?肝脏?心脏?反正……都是陆家赐给他的,不是吗?”   陆临舟在不知情中,被当成一件精心保养的“活体储备”……这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几欲作呕。如今想来,心口还是阵阵发寒。   “苏蔓?”安娜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漩涡中拉扯出来。   苏蔓回神,才发现安娜的车已停在身边。   她垂下眼,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意扑面,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冷。   安娜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骇人的淤痕上,又移到她苍白的脸上,犹豫着开口:“你跟陆临舟……真的就这样了?”   苏蔓没有回答。   她按下车窗,任由重新涌进的风拍打脸颊,来压制心底疯狂滋长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陆临舟恨她此刻的背叛与无情,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伤人,几乎将他心底最深的旧创血淋淋地撕开。   可有些真相,比恨意更残忍。   有些路,注定只能独行。   她必须放下一切,成为苏云的掌舵人,即便作为苏鸿德的棋子,也要成为可以抗衡陆家的人,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救下她的顾小狗。   这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她手中几乎没有筹码,但即便如此,让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她做不到。   “走吧,”苏蔓终于开口,她关上车窗,将一切情绪压进心底。 第91章 转机   ◎脚底却是绊了一下,扑了出去,撞进一个人怀里。◎   苏云集团宴客厅,苏蔓一身暗紫色长裙,站在会场中央,与几位叔伯辈的集团元老寒暄。   她颈间系着一条与礼服同色的真丝薄纱,遮掩住淤痕。   陆老爷子终于如约而至,在一众簇拥下,与苏蔓客套地交谈了几句,言语间皆是场面话,却只字不提下午的事,更未提及陆临舟的缺席。   真是只老狐狸,够沉得住气。   苏蔓心中微沉,她特意设宴给陆老爷子接风,实际是为了苏青。   她在港城刺陆承渊那一刀,即便陆承渊不计较,但陆老爷子不会坐视不理。   此刻,苏青有些局促地站在苏蔓身后。   陆老爷子与人周旋一圈,像是偶然般踱步到苏青附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长辈打量晚辈的温和笑意。   “这位就是苏青小姐吧?听下面的人提起过,苏青小姐在国外念法医,很有想法啊。”   苏青有些紧张,连忙低下头应道:“陆董过奖了。”   陆老爷子点点头,继续道:“还听说,你和承渊的关系不错?自从霏晨他妈过世,承渊身边就没见过有女人,你是唯一的一个。”   苏青的脸色发白,手指捏紧裙摆。   陆老爷子无视她的紧张,用略带感慨的口吻继续道:“之前,听说承渊跟苏小姐有了摩擦,不过,动刀子总归是过了些,好在承渊命大。苏青小姐以后行事,还是稳重些好。”   这话一出,苏蔓心底一凉,苏青持刀刺伤陆承渊的事,终究没逃过陆老爷子的眼睛。   苏蔓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随即展露得体的笑容上前,适时地插话,将话题引向了别处,才替苏青解了围。   晚宴结束后,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苏蔓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将苏青带到办公室。   “陆老爷子今天的话,你听明白了?”苏蔓开门见山,眉宇间带着冷肃。   苏青咬着唇,点点头,眼底有后怕。   “以陆老爷子睚眦必报的性子,他既然当众点了出来,就绝不会让这件事轻轻揭过,”苏蔓摘下耳朵上的饰物,“他现在不提,是还没想好怎么用这件事,或者,在等更合适的时机。你先离开海丽,暂时避一避。”   “那我……我能去哪?”   苏蔓沉吟片刻:“你代我去一趟北市,神舟生物,听说过吗?”   苏青茫然地摇头。   “是霍家的公司,主营生物医药和前沿生命科技,现在的总经理是霍之洲,”苏蔓伸了一下发酸的脖子,“你以苏氏集团董事长特助的身份过去,跟霍之洲,还有他哥哥霍之珩接触,洽谈合作意向。霍之洲你见过,至于霍之珩……”她顿了顿,“他是个顶尖的生物科学家,也是神舟的首席技术官,性格……非常严谨,跟他打交道,少说废话,只谈项目的数据和可行性就好。”   “姐,可是,我……我不懂这些啊。”   “核心技术我也不懂,但你有学医的经历,有些领域的东西还是能共通的,”苏蔓看着她,“你的任务是建立联系,传达苏云集团合作的诚意,还有观察霍之珩这个人,以及……尽可能了解他们目前在人工器官再造项目上的真实进展,其他的,我会处理。”   苏青虽惴惴不安,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几日后,苏青飞抵北市。   与神舟生物的接洽起初并不顺利,霍之珩其人果然如苏蔓所言,严谨到近乎苛刻,对合作方的资质、意图、甚至来洽谈人员的专业背景都要反复核实。   苏青硬着头皮,按照苏蔓事先准备好的详尽资料和话术,小心翼翼应对,倒也逐渐打开了局面。   一周后,苏蔓处理完集团事务,也飞抵北市。   有她亲自出面,双方的洽谈进程陡然加快。   苏蔓专业的商业判断,以及对生物科技领域并非浮于表面的了解,显然赢得了霍之珩的几分认可。   霍之珩尽管表情依旧稀缺,但听霍之洲说,苏云集团已经通过他这位事事要求完美的大哥的考核。   很快,集团的商务团队介入,与神舟生物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基本敲定,只待最终细节确认和签约仪式。   消息不胫而走,被媒体捕捉到,一时成为财经和科技版面的热点新闻。   签约仪式安排在北市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镁光灯闪烁中,苏蔓与霍之洲分别在协议上签下名字,握手,合影。   霍之珩作为技术核心代表,也出现在镜头里。   仪式后的小型记者问答环节,气氛相对轻松,有记者问及双方未来在具体领域的合作展望。   苏蔓握着话筒,面带微笑:“苏氏一直关注能够真正改善人类生命质量的前沿科技,比如,神舟生物在人工器官再造领域的研究,就非常令人敬佩。不知道,这项技术,目前距离真正的临床应用,还有多远?”   问题抛向了技术负责人,这也是苏蔓最想知道的答案。   霍之珩上前半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推了推眼镜,考虑了一下措辞:“感谢苏董的关注,人工组织与器官再造,是再生医学的重要方向。目前我们在实验室环境下,利用患者自体细胞培育某些简单组织,如皮肤、软骨,已有成功案例。但复杂器官,如心脏、肝脏,涉及细胞种类繁多、三维结构复杂、血管神经重建、免疫排斥等诸多难题,科学理论虽在逐步完善,但临床数据极度缺乏,安全性和有效性远未得到充分验证。从实验室到手术台,还有非常漫长的路要走,必须遵循最严格的科学伦理和临床规范,绝不能冒险。”   他的回答非常专业,也符合其一惯的保守态度。   苏蔓不等记者提问,抛出问题:“霍博士的严谨令人钦佩,不过,我假设一种极端的情况,如果患者病情危重,常规手段已经无效,而家属基于对延长生命的极度渴望,愿意承担一切未知风险,恳求尝试这样的前沿技术呢?科学是否应该,或者说,有可能,为这样的一线生机网开一面?”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触及了医学伦理与人文关怀的灰色地带。   现场安静了一瞬,记者们纷纷竖起耳朵,将话筒递得更近。   霍之珩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在仔细斟酌:“科学探索的边界,与临床应用的底线,必须区分清楚。家属的意愿固然重要,但医生的首要职责是救人,在数据不足、风险不可控的情况下,任何临床应用都是对患者生命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科学本身的亵渎。即便家属执意……”他侧目看看苏蔓,“也不会妥协。”   他说完,对苏蔓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将话筒交还,转身离开。   苏蔓看着他,眼中飞快地掠过复杂的情绪。   仪式结束后,是例行的庆祝酒会。   霍之珩不出席这种场合,苏蔓与霍之洲等人应酬一圈后,借口透气,便匆匆离开。   夜色下的北市灯火阑珊,她走在路边,望着不息的车流,心下烦扰。   手机震动,苏蔓看了几秒,才滑动接听。   “怎么这就走了?庆功酒会才刚开始,我还想介绍几个其他实验室的负责人给你认识呢。”霍之洲的声音。   苏蔓坐在一条长椅上,早秋的北市夜晚有些凉,她拢了拢风衣:“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还有,霍之洲,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之前为了设局引出周扬,撬开她的嘴,苏蔓将陆临舟就是当年“已死”的顾常念,告诉了霍之洲。   霍之洲震惊之余,想起曾对他的亏欠与遗憾,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配合演一出苦肉计。   后来苏蔓提出与霍家的神舟生物合作,霍之洲更是动用了自己在家族内部的关系,全力促成,甚至在面对兄长霍之珩最初的疑虑时,扛了不小的压力。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霍之洲走到静处,“苏蔓,我哥……他就是那个脾气。你也看到了,在原则问题上,他没有转圜余地,有些事,可能真的还不到火候。”   “我明白,总之,替我谢谢你大哥今天的出席。”   听筒里的忙音响了一阵,苏蔓才将手机放下。   “顾常念,我该怎么办,才能救你啊?”   手机又震动一下,是一条短信,安娜发过来的,是一段视频,苏瑾一身华服上台领奖,摄影师特意将镜头切到观众席的画面,拍到陆临舟淡淡笑着看台上的未婚妻领奖......   苏蔓冷笑一下,还没看完,就关掉手机屏幕。   她抬头看向路对面,是一排风格各异的店铺,目光在一众霓虹牌前逡巡,被一个牌子吸引:初秋特供,怀旧栗子酒。   栗子酒?   她突然想起当初在筑浪岛的酒吧,与陆临舟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戴着的那张面具,还有,他霸道的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暖意、低沉的爵士乐、昏昧的光线。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在卡座和吧台,低声交谈,氛围松弛。   苏蔓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   酒保是个扎着小辫的年轻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她精致的衣着和略显清冷的气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职业化地微笑:“女士,喝点什么?”   “栗子酒。”苏蔓将头发拨到一侧,露出雪白的侧颈,上面的指痕已经消失。   “好的,我们特供的怀旧款,温着喝更好,给您热一下?”   “不用了,有点渴。”   酒保笑着转身去准备。   苏蔓环顾四周,角落里,一个独坐的男人朝她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她漠然地移开视线,转回到自己敲着桌面的手指上。   很快,栗子酒送到她面前。   粗陶杯子,酒液是琥珀色的,并不十分清澈,上面飘着一块烤得焦香的棉花糖,混合着基底酒的醇烈,还有一点类似苦杏仁般的余韵。   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酒液滑过喉咙,微苦,随即一股热辣感从胃里升腾起来,瞬间驱散了骨子里的寒冷,却也似乎让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更加蠢蠢欲动。   她将棉花糖含在嘴里,又喝了一大口,苦味消失,舌根只剩弥漫着的栗子味。   “再来一杯。”   “小姐,这酒后劲不小。”酒保好意提醒了一句。   “这杯要温一下。”她坚持。   栗子酒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属于旧时光的暖意,她贪恋这种转瞬即逝的虚幻,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灼热感直冲头顶,有一短暂的眩晕。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苏蔓眼前已经出现虚影,她付了款,摇摇晃晃地起身,推开门,见到冷风,突然胃里翻江倒海,她踉跄地奔向垃圾桶,脚底却是绊了一下,扑了出去,撞进一个人怀里。 第92章 没有脏   ◎她踉跄着下床,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却执拗地往门口蹭。◎   清晨,苏蔓挣扎着睁开眼,头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颅骨内不紧不慢地敲打,每一下都牵扯起一片闷痛。   眼皮沉得睁不开,她揉揉眉心,想从混乱的记忆里找到昨晚回酒店的影子,酒吧,栗子酒,棉花糖,第三杯,然后是……大片空白,以及一种放纵后的虚无感。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浴室里,有人在洗澡。   像是被人突然从静谧的湖底捞出,她迅速睁开眼,眼前是酒店房间统一制式的天花板,然后是身下略显凌乱的床单。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所及,地上散落着首饰,礼服被揉皱,丢在床脚,旁边还有一件男士的黑色衬衫,再远一点,是皮带和深色长裤……   嗡的一声,血液冲上头顶,头更疼了,要炸裂般。   她竟然……把一个男人带回了酒店,还......   她闭上眼,想从断续的记忆里搜寻男人的样子,却只有模糊的光影和令人脸热的肢体交缠片段,具体是谁,毫无印象。   算了,是谁都不重要。   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拉开。   苏蔓立刻重新闭紧眼睛,放缓呼吸。   脚步声靠近床边,带着沐浴后清新的水汽和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息让她心头莫名一跳,但混乱的头脑来不及深究。   来人停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被子向上拉了拉,掖在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上。   接着,脚步声离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传来。   苏蔓心中稍定,盼着他赶紧收拾完走人。   这种尴尬的局面,最好永远不要面对面。   门铃声响起:“早上好,您要的客房服务。”   苏蔓拧眉,感觉事情有变。   床边的男人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   服务员推进餐车,礼貌地询问摆放位置,男人低声指了沙发边的茶几。   很快,服务员离开,房门重新关上。   食物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咖啡的醇苦,烤面包的焦香,煎蛋的油润……混合在一起,勾动着空荡荡的胃。   苏蔓本就因宿醉而肠胃不适,此刻更是饥肠辘辘,却只能僵硬地躺着,继续装睡。   她听到男人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他开始吃早餐,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清晰得几乎有些……刻意?   苏蔓闭着眼,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微颤。   她咬着牙,忍受着饥饿和头痛的双重折磨,以及此刻这种憋屈的境地。   “别装了,”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慵懒,“折腾一个晚上,体力消耗那么大,起来吃点东西。”   这声音……   苏蔓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向沙发。   陆临舟正坐在那里,身上穿着黑色衬衫,衣襟半敞着,露出锁骨和挺实的胸肌,头发半干,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透出一种餍足后的疏懒感。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   怎么会是他?!   “怎么是你?”   陆临舟将咖啡杯放回茶几上,挑眉反问:“那你希望是谁?”   苏蔓被噎了一下,混乱的脑子让她无意识地想挑衅,偏过头,低声嘟囔:“我以为……总得是个年轻点的弟弟吧,再不济,也得是个……”   “得是个什么样?”陆临舟打断她,“苏蔓,就你昨晚那又哭又闹,能折腾的劲头,真来个弟弟,也未必受得住你。”   “你!”苏蔓又气又恼,坐起身,用被捂住身体,“陆临舟!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阴魂不散?”陆临舟站起身,朝床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对,就是阴魂不散。”   陆临舟眼里依旧是那种近乎凶狠的占有欲,苏蔓被他的眼光刺得心头发紧,一心只想离开这种令人窒息的对视。   她抓紧胸前的被子,掀开,侧身越过他,弯腰去够地上的衣服,动作间,宿醉的眩晕感让她身形摇晃。   陆临舟的眼角一直瞄着她,眼见她马上要摸到地上的礼服,右脚向前一步,刚好踩住垂在地上的被角。   苏蔓没防备,正欲起身,向后的牵扯力传来......   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微凉的空气毫无阻碍地吻上她光裸的肩背和手臂,她惊呼一声,转身双手环抱自己,又羞又恼:“陆临舟!你——!”   话未说完,眼前阴影压下。   陆临舟已欺身上前,长臂一伸,近乎蛮横地将她整个人连同滑落的被一起,紧紧裹住,拥进怀里。   苏蔓僵硬地被他箍在怀里,脸颊被迫贴着他锁骨下方,感受他强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陆临舟的下颌抵在她发顶,“苏蔓,”呼吸拂过她耳廓,“你昨晚……不是这么叫我的。”   “嗯?”记忆似乎清晰了一些,昨晚,好像有人,跪在地上,哭?   陆临舟的手臂收得更紧,头埋进她颈窝,声音被压得发闷:“你昨晚,一直叫我顾小狗……”他重复这个久远的称呼,只属于过去某个时空的亲昵称呼,“怎么现在不叫了?嗯?”   他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她,目光灼灼。   “我不喜欢你叫我陆临舟,”他语气是少有的温柔,“总觉得我们之间隔得很远,我喜欢你叫我顾小狗。”   最后三个字,他念得很轻,带着一种褪去所有身份、算计、仇恨与隔阂后,纯粹而赤诚的怀念与……索求。   仿佛那个跳海死去的少年,又回到了这个躯壳里。   苏蔓彻底怔住了。   她仰着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这一次,她终于从他的眼里,看出一点点属于顾常念的柔软。   *   昨晚,她从酒吧出来,直接扑进陆临舟怀里。   迷糊间,感觉有人将自己抱上床,她极力撑开眼皮,模糊的视野里,却发现陆临舟的脸,近在咫尺。   这怎么可能?她自嘲,陆临舟才刚给苏瑾买了一个新人奖,这会,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庆功呢,怎么会在这?这一定是梦。   但,既然是梦……   一股憋在心里想要报复的欲望窜起,她突然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对准他的脖子,狠狠就是一口!   “嘶!”陆临舟的眉心骤然蹙紧,却没有推开她。   “顾小狗!”她松开嘴,却不肯放手,含混不清地吼,眼眶通红,字字句句都带着委屈,“你这个混蛋!我让你滚你就滚啊!你的霸道呢?你的占有欲呢……都喂了狗吗?!”   她终于撑不住,重新倒在枕头上,眼泪顺着眼角肆意流下。   “苏瑾那个破奖……是你的手笔吧?呵,真了不起啊小陆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娱乐圈的边边角角……都插上一脚?好手段!渣男!”   她越想越气,抬手用力锤了他一下:“你对着她笑……你在台下对着她笑得那么甜……”声音带着哽咽,“混蛋!你怎么不去死……”   陆临舟的脸色始终沉着,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在她的捶打和拉扯中,托着她绵软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摸索着,抽过床头的纸巾,一点点擦拭她哭花的脸。   见他始终不辩解,苏蔓的更是气恼。   “顾小狗!”她蓦然撑起身体,借着酒劲,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后一推!   陆临舟倒进被里,她顺势整个人欺压上去,跨坐在他身上。   “你听着!”头上的宝石发箍碍事,她随手摘了一丢,俯下身,长发凌乱地垂落,扫过他的脸颊,“你永远是我的狗!从前是我的,现在……也还是!”她揪紧他散开的领口,气息紧促,眼神凶狠又迷离,“你这条笨狗,傻狗……你怎么敢?怎么敢对着别的女人摇尾巴?我不高兴……顾小狗……我告诉你,我非常、非常不高兴!”   话音刚落,她已不管不顾地俯下身去。牙齿蛮横地撞开他的唇瓣,带着浓烈的酒气。   陆临舟的身体瞬间绷紧,承受她胡乱的索取。   酒气再次席卷而上,她动作稍滞,身下的人却骤然发力,抬手掌掐住她的腰,用力向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按!   “唔!”苏蔓猝不及防,痛哼被堵在交融的唇齿间。   窗外的霓虹光影变幻,一道深红光带,恰好从陆临舟的喉结处向上扫过他的眼窝。   光影之下,眼底是迷乱的欲望,掐在她腰上的手指更加用力。   痛觉让苏蔓清醒,她撑起手臂,嘟囔道:“顾小狗,你都脏了!”   她踉跄着下床,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却执拗地往门口蹭。   身后的床垫一轻,陆临舟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地,从背后抱住她,将她整个人拖进怀里,发烫的唇贴在她的后颈上,一遍遍,颤着声解释:“苏蔓……我是顾小狗,我是你的顾小狗……我没有脏……我没有……”   *   “陆临舟,你......”苏蔓疑惑他的转变,“你怎么了?”   陆临舟的声音沉了沉,眉眼间的锐气压下去几分,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带着点少年气:“苏瑾获奖的视频,你看过了?”   苏蔓瞪了他一眼:“看到了。”   “看全了吗?”他问得很认真。   苏蔓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怎么?还需要我逐帧分析,给你写篇观后感?”   陆临舟摇摇头,伸手抓过浴服套在她身上,将她拽到沙发前坐下,顺手拿了三明治给她:“我有完整的视频,要看吗?” 第93章 半日闲   ◎就着他的手吃掉提拉米苏,舌尖掠过他的指尖,舔掉上面的奶油。◎   “不看,影响食欲。”苏蔓说着,狠狠咬了一口三明治。   顾常念没管她的态度,径自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文件,将屏幕端到她面前。   视频是颁奖典礼后的后台采访片段,画质清晰。   “苏小姐请留步!”主持人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恭喜苏小姐获得新人奖!我们都知道,您接下来即将竞逐含金量更高的兰玉奖。听说与您表演风格颇有几分相似的乔丽丽小姐也在入围名单之列,不知道您对这位潜在的强劲对手,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祝福要送给她?”主持人的话语里带着煽动性的暗示,显然是想制造些话题。   镜头前的苏瑾,脸上还带着获奖后的红晕,但眼底却闪过对竞争对手的轻蔑。   她闻言,对着镜头嫣然一笑:“乔丽丽小姐当然是很优秀的演员,祝福的话,等到她拿到再说也不迟,但前提是,”苏瑾忽然抬起右手,伸出拇指,慢悠悠地横向划过自己的脖颈,“她拿得到。”   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割喉动作。   “哇哦!” 主持人夸张地惊呼。   视频播放到这里,顾常念按下了暂停键。   “有什么问题吗?”苏瑾拿起牛奶抿了一口,“苏瑾喜欢看电影,总爱模仿电影里的桥段,这个手势是她跟电影里学的,上学那会特别喜欢用,这几年,倒是没怎么见她用过。”   顾常念的呼吸加重,记忆倾泻而来,带着咸腥的海风。   栏杆前,盛装戴着面具的女人,远远地看着他被逼到绝处。   混乱、恐惧、绝望……最后定格在画面里的,就是那只从面具后伸出的手,对着被逼到船舷边的他,充满威胁地,做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割喉动作。   这么多年,这个画面,这个动作,一直烙在他的记忆深处,成为他对苏蔓恨意与执念交织的源头。   他从未怀疑过,那个戴着面具、心狠手辣的女人就是苏蔓。   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眼看到,苏瑾在镜头前,用几乎完全一致的姿态,做出了这个动作。   血脉贲张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真相狠狠扎进心脏。   不是苏蔓。   当年在游艇上,戴着面具逼他跳海的人……是苏瑾。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几乎让他瞬间失语,他顾不上什么庆功宴,顾不上爷爷的不满,直接来到北城,直接站在她面前。   原来他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执着纠缠了这么久……竟是源于一个从一开始就错认了的仇人,想到之前对她的种种......   “苏蔓,我们私奔吧。”他突然冒出一句。   “什么?”苏蔓含着半口牛奶,差点呛到。   “我们,私奔,离开海丽,或者,离开中国,去哪都好,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陆临舟。”   “别叫我那个名字,我不是陆临舟,我是顾常念,你的顾小狗。”   “啊?”苏蔓放下牛奶,抬手去摸他的额头,“没发烧,怎么说上胡话了?”   顾常念将人搂进怀里,声音哽咽:“苏蔓,别丢下我,我,我不想再跟你分开。”   一句话,让苏蔓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个动作让顾常念浑身一震,随即将她拥得更紧。   苏蔓深吸一口气,推了推他:“先……先放开,牛奶要洒了。”   顾常念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一点,却依旧握着她的手,眼神望着她,里面再无陆临舟的深沉冷厉,只剩下一种全然的依赖,就是多年前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接下来的几天,苏蔓在北市处理与神舟生物合作的后续事宜,顾常念几乎寸步不离。   他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苏蔓去神舟开会,他就在楼下车里等着,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毫无怨言。   苏蔓在酒店房间看文件,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沙发上,有时看看她,有时低头摆弄手机,但只要苏蔓稍微一动,他的目光立刻就会跟过来。   他变得异常喜欢肢体接触。   走路时,总要牵着她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勾着她的,偶尔还会孩子气地晃一晃。   等电梯时,会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后半步,虚虚环着她,下巴若有似无地蹭在她的发顶。   在酒店餐厅吃饭,他一定要挨着她坐,腿碰着腿,肩靠着肩,一点距离都不能有。   “陆临舟,你坐过去点,热。”苏蔓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推开他。   “我不是陆临舟,”他固执地纠正,非但没挪开,反而把脑袋凑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苏蔓,我想吃你盘子里的虾饺。”   苏蔓:“……”   她夹起虾饺,他立刻张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等待投喂。   苏蔓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没好气地把虾饺塞进他嘴里。   他立刻满足地眯起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然后得寸进尺:“还想吃那个烧麦……”   “你自己没长手吗?”   “你喂的比较好吃。”他理直气壮。   苏蔓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状态的陆临舟几乎毫无抵抗力。   合作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苏蔓被顾常念缠得没办法,在回海丽前,答应陪他去北市的老胡同区转转。   初秋的阳光很暖,青砖灰瓦的胡同里游人不多,透着一种旧时光的气息。   顾常念牵着苏蔓的手,见到一个吹糖人的,他拽着苏蔓过去,非要老师傅吹一只小狗。   他拿到晶莹剔透的糖小狗,宝贝似的举着,趁苏蔓不注意,将小狗飞快地贴上她的唇,问道:“甜吗?”   路过一家卖冰糖葫芦的小店,他又走不动了,眼巴巴地看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   “多大了还吃这个。”苏蔓嘴上嫌弃,却还是走过去买了一串最大的,递给他。   “你先吃。”顾常念伸出手。   苏蔓低头咬了一颗,酸甜冰凉的滋味。   顾常念:“以前,我的东西,你不是总要尝第一口?”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会变回顾常念?”   顾常念没说话,咬下一颗糖葫芦。   咖啡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温柔地覆在顾常念身上。   他用小勺挖着面前的提拉米苏,然后献宝似的将挖了最多可可粉的一勺递到苏蔓唇边。   “这个好吃,你尝尝。”   苏蔓看着他指尖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奶油,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忽然觉得,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样简单温暖的时刻,该多好。   没有苏家的勾心斗角,没有陆老爷子的虎视眈眈,没有母亲下落不明的沉重负担,只有她和她的顾小狗,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偷得半日闲。   她倾身,就着他的手吃掉提拉米苏,舌尖掠过他的指尖,舔掉上面的奶油。   顾常念的手指一颤,手里的勺子差点落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慌忙收回手,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蛋糕。   苏蔓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顾常念听到笑声,抬头看她,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他悄悄在桌子下面,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苏蔓,”他小声说,“我觉得现在……好像在做梦一样,真好。”   苏蔓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城市的轮廓线,华灯初上,这一刻的宁静与甜蜜,如同偷来的珍宝,明知短暂易碎,却让人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苏蔓靠在他肩膀上,清醒地明白,海丽的腥风血雨,陆老爷子的算计,母亲失踪的真相,还有苏鸿德隐藏在暗处的阴影……都还在原地,等待着他们。   但至少此刻,在北市冬日温暖的夕阳里,她可以暂时忘记一切,只是苏蔓,身边陪伴着她的,是失而复得的顾小狗。   她反手,也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顾常念感受到她的回应,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凑过来,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苏蔓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声说:“天快黑了,回去吧。”   “好,”顾常念立刻点头,起身帮她拿起外套,披在她肩上,“我们回去。”   刚回酒店,苏蔓的手机就急促地震动起来,是苏青。   “姐,你在房间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方便上去吗?”   苏蔓心头一紧:“苏青,你没回海丽?”   “嗯,没有。”她声音低迷。   “好,你......”话还没说完,门铃已经响了,苏蔓没料到她就在门口,赶紧将顾常念半推半拉地拽进洗手间,来不及解释,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关上门。   “苏青来了,你待一会,别出声。”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苏青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下的青影深重,她看到苏蔓,勉强扯出一个笑:“姐。”   “进来吧。”苏蔓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苏青走到沙发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苏鸿仁的尸体,警方那边已经完成所有必要的程序,可以……领回来了。”   苏蔓端着水杯的手一抖,表情瞬间冷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给他火化,”苏青抬起头,眼圈发红,“他生前……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海丽湿气太重,他讨厌这里粘糊糊的空气。他说要是哪天他死了,想把骨灰撒到北方去,干爽,开阔。”   “我想带他的骨灰去北方,找个安静的地方……安葬,”她眼神里带着乞求,小心翼翼地询问,“可以吗,姐?” 第94章 聪明人   苏蔓看着她,她对苏鸿仁是恨之入骨,但人已经死了,揪着怨恨不放只会让活着的人难过,“你想好了?北方……具体去哪里?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那么远,”苏青的神情立刻松弛几分,“先离开海丽再说吧。”   苏蔓明白她的感受,对于苏青而言,离开,或许是当下对她最好的选择。   “那陆承渊呢?”苏蔓放下水杯。   苏青苦笑一下:“我跟他……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是陆家的长孙,哪怕他自身的势力再强,有些事情终究由不得他自己,更由不得我。之前那些……是我糊涂了,”她想起陆老爷子的警告,自嘲地笑了笑,“而且,他的前妻……在他心里始终是一根刺。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勉强靠近,只会彼此伤害,甚至……引来更大的麻烦。我走了,对他,对我,都好。”   这番话说得平静而透彻,全然不像过去那个对陆承渊带着朦胧憧憬又畏缩不前的苏青。   或许,港城那一刀,真的让她彻底看清了现实的残酷。   苏蔓沉默了片刻,“也好,离开海丽,离开这些是非,对你来说,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世界,照顾好自己,”她走上前,拍了拍苏青的肩膀,“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苏青的眼眶更红了些:“谢谢,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你在海丽,也要万事小心。”   “我知道。”苏蔓颔首。   苏青又站了一会儿,低声道:“那……姐,我明天,先回海丽,处理完爸爸的事,我就走了。”   “嗯,路上小心。”苏蔓将她送到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苏蔓才关上门。   这时,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顾常念探出半个脑袋,轻声问:“走了吗?”   “嗯,走了,出来吧。”   苏蔓看着他,忽然想起苏青刚才那句“我跟他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那她和顾常念呢?隔着一个苏瑾,隔着陆老爷子的觊觎……他们,又能走到哪里去?   她甩开令人窒息的思绪,主动上前一步,抬手圈住他的脖子:“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窗外北市的夜晚,华灯璀璨,却照不进未来深不可测的迷雾。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酒店房间里,两颗饱经创伤的心,还能暂时依偎着,汲取一点点暖意。   *   回到海丽,苏蔓总觉得这里的空气让人不舒服,即使是在晴日,也少了北市那种干爽透彻的感觉。   飞机落地,熟悉的潮湿空气包裹上来,瞬间将人拉回现实。   她走出航站楼,身上御寒的风衣似乎与这里的潮湿炎热格格不入。   回到苏云集团,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视野开阔,能将半个海丽尽收眼底,但苏蔓站在落地窗前,只觉得那景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电话响起,助理的声音:“苏董,乔丽丽小姐来访,没有预约,但她说有重要的事想见您。”   乔丽丽?苏蔓眉梢微动。   之前为了对付周扬,曾找她来指导霍之洲演戏,这会过来,想必是来要报酬的。   “请她进来。”   几分钟后,乔丽丽被带了进来。   她姿容明媚,白色紧身连衣裙衬得人身材婀娜,但眉却蹙着,带着焦灼,与颁奖典礼上光彩照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董,打扰了。”乔丽丽开口,声音柔美。   “乔小姐,请坐,”苏蔓示意她对面的椅子,“找我有什么事?”   乔丽丽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苏董,我来,是为了兰玉奖。”   苏蔓没什么表情,等她继续。   “我知道,按照惯例,这种级别的奖项背后,少不了各方势力的运作,苏瑾……似乎志在必得,”提起苏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仔细打量苏蔓脸上的神情,“我这次来,不是想求您帮我运作到那个奖杯,那不现实,也违背我的原则。”   “我只是希望,在这场角逐里,能有一个相对公平的起点。我希望评委们能看到作品本身,看到演员的付出,而不是只被某些背景和……场外因素干扰。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天真,但在见过您之后,我总觉得……您或许是不一样的。至少,在对待某些事情上。”   苏蔓静静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乔丽丽很聪明,也很清醒。   她没有索求,只是提出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最难的要求,公平。   在这个圈子里,这简直就是奢侈品。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帮你?”苏蔓问。   “因为您现在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苏瑾是您的妹妹,但你们的关系……”乔丽丽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而且,我听说,陆氏的小陆总,对苏瑾小姐颇为关照。而您与小陆总……”她再次适可而止,显然对海丽上流圈子里的某些风声也有所耳闻。   苏蔓心里了然,乔丽丽是有备而来。   “公平是件很昂贵的东西。”言下之意,你有什么筹码。   乔丽丽深吸一口气:“凭我对表演的敬畏,凭我不想让真正的好作品被埋没,也凭……我相信苏董您,未必喜欢看到某些人,太过得意忘形。”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流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苏蔓忽然轻笑了一下:“乔小姐,你很聪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乔丽丽,“但有一点你看错了,我与苏瑾,无论再怎么交恶,她都是我姐姐,你想让我对付她,不可能。”   乔丽丽眼里闪过诧异:“苏董……”   “不过,如果你只是想要公平,我可以试试看。”苏蔓打断她。   乔丽丽眼中掠过希望,立刻起身,郑重道:“我明白,只要您愿意出面,至少……能多一分可能,这就够了。”   送走乔丽丽,苏蔓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兰玉奖……苏瑾……陆临舟。   这潭水,看来是必须蹚了。   *   乔丽丽拿下电影新人奖的消息,最初只是一则普通的娱乐新闻。   但很快,风向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先是几个颇有影响力的影视评论自媒体,开始深度分析本届新人奖的评选过程,字里行间虽未指名道姓,却暗示有参赛者背景深厚,资源逆天,质疑奖项的纯粹性,矛头直指乔丽丽。   但很快,更多关于苏瑾的黑料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并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   最初是几张模糊的派对照片,照片里的苏瑾衣着暴露,与几个面目不清的男人举止亲密。配文影射她早年为了挤进上流社交圈,不惜出卖色相。   随后,更多细节被知情人士曝出:某次慈善晚宴后与某地产大亨同车离去,在某私人会所通宵达旦,甚至还有模棱两可的陪睡换资源聊天记录截图流出。   传闻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开始牵扯到一些品牌合作和影视项目,暗示她如今的地位和资源,来得并不干净。   很快,苏瑾代言的某个轻奢品牌率先发布声明,以品牌形象考量为由,宣布合约期满后不再续约。   紧接着,一个原本敲定她为女二号的电视剧项目,也传出因演员个人原因可能调整阵容的消息。   网络上,苏瑾滚出娱乐圈,假名媛真捞女的话题被刷上了热搜榜前列,虽然很快又被撤下,但负面影响已然造成。   陈恩艺术馆,安娜将整理好的审计材料推倒苏蔓面前,突然问道:“苏瑾那边,最近挺忙吧?”   “嗯?忙什么?”苏蔓翻看材料。   “你不看娱乐新闻吗?”   “怎么了?”   “苏瑾啊!”安娜翻出最新的报道放在桌子上,“跟兰玉奖失之交臂,现在又陷进陪睡的丑闻,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啊!”   苏蔓低头将材料看完,才扫了一眼手机屏幕:“苏家的人,还需要靠陪睡换资源吗?”   “说的也是,这么明显的抹黑,也有人信,”安娜收回手机,凑近苏蔓,小声问,“你也是够狠啊,净往痛点上戳,其实谁会真心管它真假,大家只会上去踩一脚,图个乐呵。”   “我?”苏蔓合上报告,随手丢在一旁,靠向椅背,“我有那么无聊吗?”   安娜一怔:“不是你?”   苏蔓摇摇头,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   “那会是谁?”   “乔丽丽。”   “谁?”   “那个小丫头……”苏蔓放下手里的杯子,“聪明的很。”   正好在苏瑾凭借新人奖风头最劲,志得意满瞄准兰玉奖的时候,一击即中,打蛇七寸。   那些曝光的照片和黑料,真假掺半,却精准地击中了公众对特权和潜规则最敏感的神经,也戳破了苏瑾一直苦心经营的名媛千金人设。   更重要的是,乔丽丽自己完全隐在幕后,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这哪里是那个在镜头前笑容甜美,谦逊有礼的新人演员?分明是个深谙舆论战和心理战,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和人性弱点的猎手。   “乔丽丽背后的靠山是谁啊?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付苏瑾?就不怕被反噬?我们要不要提醒她一下?”   苏蔓摆摆手:“不必,她既然敢做,想必已经想好了后果,也准备好了退路。”   二叔去世后,二婶一直揪着股权想让女儿进入苏云集团,与自己对抗。   如今苏瑾这边焦头烂额,顾不上别的,等到她处理完所有的事,集团内部二叔的人就已经被她清理干净了。   而陆老爷子那边,面对一个深陷丑闻,商业价值骤降的准孙媳,又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对陆临舟施加的压力有所松动?   这些连锁反应,或许比一个单纯的兰玉奖归属,更有价值。   乔丽丽这一手,倒是意外地给她送来了一阵东风。只是这东风能借多久,又能吹向何方,还未可知。 第95章 演技   ◎苏蔓正在审一份文件,闻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瑾不顾阻拦,直接闯进苏蔓的办公室,冲到苏蔓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愤恨。   “苏蔓!是不是你?!网上那些东西,那些脏水,是不是你让人泼的?!你就非要毁了我是不是?!”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哭腔。   苏蔓正在审一份文件,闻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出去。”   “怎么,心虚了?敢做不敢当吗?我告诉你,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别以为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能为所欲为!”苏瑾被她的无视彻底激怒,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文件。   苏蔓终于抬眸,目光越过苏瑾,落在门口助理身上:“愣着干什么,叫保安!”   “是,苏董。”助理立刻应声。   苏瑾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闹,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已经疾步走了进来,客套而强硬地请她离开。   挣扎和哭骂声渐渐远去,苏蔓蹙了蹙眉,她没心思也没时间去应付苏瑾。   苍蝇嗡嗡叫,除了让人心烦,毫无意义。   然而,安静了不过几分钟,手机在桌面震动,苏蔓看了一眼,是苏鸿德。   她盯着闪烁的屏幕,几秒后,才慢慢拿起电话。   “请问是苏蔓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你父亲心脏病突发,刚送进海丽中心医院急救,现在在ICU,情况……不太乐观。”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句,挂断电话,起身将文件递给助理,“下午的供货方见面会让严副总来主持,我要出去一趟。”   *   海丽中心医院特护病房区,走廊空旷寂静,苏蔓在一间病房前停下。   苏鸿德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和监护设备。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枯槁,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眼窝深陷。   “你来了。”苏鸿德挣开一双混浊的眼,望着她的方向。   苏蔓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鸿德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第二颗了……换了最好的,最年轻的……可它好像,也不愿意在我这腔子里跳了……”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苏蔓,眼神空洞,“蔓蔓,你说……是不是因为我这辈子,做的孽太多了?所以连健康的心脏,都嫌弃我?”   苏蔓不想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她刚刚从医生那了解过,苏鸿德曾做过换心手术,两次。   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和曲线,象征着这个男人的生命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她心里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片麻木,还有焦灼。   “你到底把我妈妈藏在哪了?”   苏鸿德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监护仪发出报警声,又很快平息。   他闭上眼,喘息了几次,才重新睁开,眼神里竟泛起罕见的柔和,但那温柔深处,是更浓的扭曲和偏执。   “我不会告诉你……我要让她在你心里,永远都是那个温柔优雅,会弹钢琴,会画画的美丽女人……而不是……而不是现在那副模样……”他的声音哽住,眼底爬上痛苦的神色,“我是真的爱她……蔓蔓,你要相信我……你外婆去世后,她就再也不碰钢琴了。后来,你外公在海上出了事……我拼尽全力,也帮不上忙……我看着你妈妈一天天枯萎下去,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我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事……我只想让她高兴起来,像以前那样笑……”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陷入遥远的回忆,灰败的脸上竟奇异地泛起一丝潮红。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她越来越沉默,有时候看着窗外,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后来,是你三叔……他说,你妈妈这样子,不像普通的伤心,倒像是……中了邪,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他说,可以试试……驱魔的仪式,”苏鸿德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浮现出疯狂,“我那时……是真的没办法了,我什么都试过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试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可仪式之后,她……她彻底变了,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说胡话……有一次,她拿着剪刀,说要杀了我……她还说,要带着你,永远离开海丽,离开我……”   苏鸿德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发紫。   护士急忙进来处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   “我害怕……蔓蔓,我是真的害怕……我怕她伤害自己,更怕她伤害你……我没办法……我只能把她关起来……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的眼泪流下来,混进深刻的皱纹里,“我找了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可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哭着求我放她出去,说她想你……坏的时候……”   苏蔓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埋在栗子树下的,是谁?”她终于开口。   苏鸿德短暂回忆了一下:“是……是一个佣人……你妈妈用一条钻石项链,贿赂了照顾她的女佣,想让她帮忙逃走……那天晚上,她们真的跑了……我追出去......拉扯间,那个女佣……失足掉进了废弃的栈桥下面,撞到了头……”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真的没想杀任何人……那是个意外……可人已经死了……我就把她的尸体带回来,埋在树下……那条项链沾了血,我也一起埋了……还……还安排了人在附近看着……”   真相终于形成了一个闭环,母亲的疯癫源于一场愚昧的驱魔仪式,而树下无名尸,是一场意外下的牺牲品,一个被卷进这场悲剧里的无辜者。   苏蔓觉得胸口窒闷,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看着床上气息奄奄,流泪忏悔的男人,只觉得无比荒谬,无比恶心。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我妈妈,到底在哪?”苏蔓冷冷开口。   苏鸿德费力地聚焦视线,颤抖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黑皮笔记本,递给她:“蔓蔓,这个本子,上面记着这些年同集团有过往来的名单,你要收好。爸爸想明白了,等我能下床……我就去自首……我感觉我这次……真的是不行了……”他大口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但是蔓蔓……我死后……我身后的那些人……那些和我绑在一起的人……他们一定会找上你……但你有了这个,他们不敢动你。”   他伸出手,将本子的一角送到她手里,却被对方嫌恶地躲开。   苏鸿德讪讪地收回手,将本子放在床边,“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蔓蔓……爸爸……最后能为你做的……就是这个了……”   “呵……”苏蔓极冷地哼出一声。   她看着苏鸿德一副舐犊情深的模样,只觉得讽刺,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苏鸿德,”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裹着刀锋,“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在表演给谁看?表演临终忏悔的慈父?还是表演为了女儿不惜自首的深情?”她向前一步,俯身靠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说道,“你告诉我这些,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更不是因为爱我,你只是怕了。怕你死后,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同伙,会毫无顾忌地弄死我,让苏氏彻底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你告诉我,是给我一个保命的筹码,也是给你自己留一个……或许能让你在地狱里少受点煎熬,可笑的念想。”   她直起身,伸手拿起笔记本,眼神里全是厌恶:“收起你这套恶心的表演,我会把这东西交给警察,你的罪,你自己去赎。而我的路,我会自己走。”   说完,她不再看苏鸿德瞬间惨白的脸,转身离开病房。   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依旧空旷寂静,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刺鼻。   苏蔓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眼。   母亲还活着,却被关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精神状况堪忧。   树下骸骨的真相竟是如此的荒谬。   而她的父亲,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撕开伪善的面具,露出最自私算计的底色,却还要披上一层父爱的遮羞布,人心究竟怎么会贪婪至此,即便是死后,也要掌控一切。   恶心,除了恶心,还是恶心。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笔记本,这个东西一旦交出去,海丽市一定会掀起一阵暴风雨,而这上面的人一旦被牵出,苏云集团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眼下,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就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大雨,终于滂沱而下,猛烈地敲打着医院的玻璃窗。   而在苏蔓眼里,这场能冲刷掉一切污秽的大雨,来得很及时。   手机又开始震动,苏蔓不耐烦地接起:“苏瑾,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没那个闲心也......”   “苏蔓!我,我,我好像,杀人了!” 第96章 嫁祸   ◎手指颤抖着拂开她额前被血粘住的发丝,确认她的呼吸和心跳◎   “苏蔓!我……我好像……杀人了!”电话那头,是苏瑾濒临崩溃的声音。   苏蔓突然怔住,杀人?苏瑾?   一个仗着家里的底气在外飞扬跋扈,只能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的苏瑾,会杀人?   她本不想理她,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挂断键。   脑海里闪过的,是她很小的时候,寄宿在二叔家时,苏瑾曾对自己好过,也因为当时自己的偏激,受了伤。   凭心而论,苏蔓对这个姐姐是有感情的,只是在后来漫长岁月,彼此算计倾轧下,渐渐淡了。   “你在哪?”苏蔓冷静地开口。   苏瑾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和房间号,是海丽一家隐私性极强的高级酒店。   苏蔓挂断电话,直奔酒店。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或许是曾经的记忆,亦或者是二叔临终前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苏瑾娘俩一条生路。   她是苏家的人,骨子里有苏家人的冷血,却也有妈妈的温柔善良,以及对亲情的渴望。   苏蔓站在门前,见四周无人,敲了几下门,几秒后,房门慢慢拉开一条缝。   苏瑾的脸出现在门后,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精心打理的头发蓬乱不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和癫狂的恐惧。   她看到苏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更可怕的怪物,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苏蔓推门进去,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酒杯摔碎在地毯上,酒液浸染出深色的污迹,靠枕凌乱。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靠近落地窗的地毯上,俯卧着一个人。   是乔丽丽。   她穿着出席活动时的礼服裙子,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一动不动。   散开的长发遮住了部分脸颊,后脑有一块明显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凝固成一块。   她的右手边,滚落着一个水晶奖杯,边缘沾着暗红色,正是乔丽丽前不久刚得到的新人奖奖杯。   苏瑾像游魂一样跟在苏蔓身后,全身依旧在颤抖,她盯着地上的乔丽丽,眼神空洞,喃喃重复:“我杀人了……我完了……我杀了她……”   苏蔓疑惑地看向她:“是你约她来这儿的?”   苏瑾被她的话挑起一点精神,立刻摇头:“不,不是,是她叫我过来的......”   “有说叫你过来的原因吗?”   苏瑾蹭了一下眼角:“她说,想利用这一波热度,拍一部微电影。”   “拍电影?”   “是啊,真的,”苏瑾怕她不信,双手抓住她的手臂,眼神恳切,“真的是她叫我过来的,可是,可是我到了以后,她一个字都没提拍电影的事,就是不停地刺激我,说我是花钱上位,钱没用就用身体,我,我实在气不过,所以才......”   苏蔓推开她,快步走到乔丽丽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向乔丽丽的颈侧。   皮肤还是热的。   指尖下,传来极其微弱的搏动,还有呼吸。   “她还没死。”苏蔓迅速收回手,转头看向魂不守舍的苏瑾,厉声道,“叫救护车!”   “不……不行!”听到她的话,苏瑾后退一步,疯狂摇头,眼中的恐惧被疯狂取代,“不能叫救护车!她会告我的!她会毁了我的!我的事业,我的一切……全都完了!谁都知道我们有过节,网上那些事……警察一定会认为是我故意的!我不能……我不能坐牢,不能身败名裂!”   “苏瑾!”苏蔓站起身,几乎压不住火,“你看看清楚!这是一条人命!她现在还有救!你脑子里除了你的演艺生涯,你的名声,还有什么?!”   “我有什么?!”苏瑾突然尖声叫起来,眼泪奔涌而出,“我只有这些了!爸爸死了,妈妈只会哭,苏家现在是你说了算!我好不容易争来的这一切,我吃了多少苦,赔了多少笑脸,付出了多少……凭什么?凭什么她乔丽丽一个戏子,就想来毁了我?凭什么你们都要跟我作对?!”她越说越激动,视线落在苏蔓冷漠的脸上。   在她心里,苏蔓才是那个真正毁了她的一切的罪魁祸首。   苏蔓懒得跟她辩,拿出手机拨号。   “谁也不能毁了我……谁也不能……”苏瑾魔怔似的低语,眼神涣散又聚焦,忽然盯住地上沾了血的奖杯,这原本就是她的东西,却被别人生生抢走了。   她几步走过去,弯下腰,一把将奖杯抓在手里,水晶棱角硌着掌心。   她抬起头,看向苏蔓,“你也是……苏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想看我倒霉,是不是?”她一步步逼近,奖杯在她手中举起,“你跟乔丽丽是一伙的……你们都巴不得我死……”   苏蔓刚按下通话键,将听筒贴近耳边,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脑后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骨头被重击的震荡感,瞬间炸开。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没看清苏瑾最后的表情,眼前的一切骤然被黑暗吞噬。   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毯上,手机脱手飞出,屏幕亮了一下,随即暗去。   苏瑾握着奖杯的手还在剧烈颤抖,胸口因刚才那一下用尽全力的击打而剧烈起伏。   她低头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苏蔓,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再砸上几下,让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迅速占据上风。   乔丽丽必须不能开口,苏蔓……必须成为凶手。   她深吸几口气,走到乔丽丽身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又砸了几下。   然后才强行压下双手的颤抖,将染血的奖杯放在苏蔓手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整角度,对着昏迷在地的苏蔓和旁边不省人事的乔丽丽,拍了几张照片。   接着,她找到陆临舟的通讯界面。   她知道陆临舟和苏蔓背地里的关系,此刻,他是最可能最快赶来,也会为了包庇苏蔓,让乔丽丽消失。   “陆临舟!出事了!苏蔓和乔丽丽打起来了!乔丽丽流了好多血,苏蔓也晕倒了!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快来!” 附上那张精心挑选的照片,发送。   放下电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仔仔细细地将奖杯上自己可能留下的指纹擦得干干净净。接着,她又握住苏蔓的手,将她的指纹按在奖杯光滑的杯身和沾血的棱角上。   做完这一切,她将奖杯重新丢在地上,让整个场景看上去就像是在争斗中脱手滚落。   她又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和衣着,将头发扯得更乱一些,用手指用力揉搓眼角和脸颊,制造出痛哭和惊慌的痕迹,甚至狠心用指甲在自己手臂上划出几道红痕。   然后,她踉跄着走到远离现场沙的发角落,抱着膝盖蜷缩起来,身体不住地发抖,眼神空洞地望向门口,完美扮演一个被突发暴力事件吓傻的目击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毯上,两个昏迷的女人无声无息。   走廊里突然出现急促地脚步声,苏瑾冲过去,打开门。   陆临舟几步跨进来,瞬间扫过室内的一片狼藉和倒在地上的两个女人。   他的心在看清苏蔓苍白面容的瞬间狠狠一抽:“怎么回事?!”   苏瑾扑过来,语无伦次地哭诉:“吓死我了……是,是苏蔓……她约了乔丽丽过来,说是……说是想调解我们之间的矛盾,让乔丽丽不要再在网上发那些东西……”   “可是……可是乔丽丽一来,根本就没提和解的事……她,她反而一直刺激苏蔓,说……说陈屿当年根本就不爱苏蔓,是苏蔓仗着苏家的身份霸占了他……还说是苏蔓害死了他……乔丽丽她,她是不是疯了啊?她说的都是什么啊……苏蔓一下子就火了,她们……她们就吵起来,然后不知道谁先动了手……就打起来了……我拉不住……乔丽丽用那个奖杯砸了苏蔓一下,苏蔓抢下那个奖杯……也砸了乔丽丽的头……乔丽丽就倒了……但是,苏蔓也晕了……我,我吓傻了……只知道给你打电话……”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临舟的脸色。   男人始终眉峰紧锁,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反驳她。   苏瑾心中稍定,又连忙补充,语气带着诱导:“临舟……现在怎么办?乔丽丽流了那么多血……她,她会不会死啊?要是她醒了……一定不会放过苏蔓的,她会指证苏蔓故意伤人!那样苏蔓就完了!苏氏也完了!我们……我们不如……”她压低声音,眼神闪烁,暗示性地看了看毫无知觉的乔丽丽。   陆临舟的目光终于从苏蔓身上移开,冷冷地瞥了苏瑾一眼。   这一眼,让苏瑾瞬间如坠冰窟,她有些害怕,后面的怂恿话哽在喉咙里。   “救人要紧。”陆临舟蹲下身,先探了探乔丽丽的鼻息和脉搏,眉头皱得更紧。   然后转向苏蔓,手指颤抖着拂开她额前被血粘住的发丝,确认她的呼吸和心跳,看到她后脑也有一处明显的肿起和血迹时,眼神瞬间更加阴鸷。 第97章 回忆   ◎顾常念反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握住,自然地拢进掌心里。◎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   苏蔓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中恢复意识的。   后脑和额角传来钝痛,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天花板上   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声:“……是的,警官,我到场时看到的情况确实如苏瑾所述,苏蔓和乔丽丽都倒在地上,具体起因和经过,我并不在场,无法确定……”   是陆临舟。   苏蔓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   警察?苏瑾的陈述?唯一清醒的人?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酒店房间,昏迷的乔丽丽,崩溃的苏瑾,举起奖杯的疯狂身影,后脑袭来的剧痛……   是苏瑾砸晕了她。   然后呢?苏瑾对警察说了什么?   她微微偏头,看到病房门口,陆临舟背对的房门,他面前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而稍远一些,苏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耸动,似乎还在啜泣,一副受害者和受惊者的模样。   苏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陆临舟解释完,侧过身,目光恰好与病床上正静静看着他的苏蔓对上。   一名警官叫她醒了,走过来,站在床边:“苏蔓女士,你醒了。我是海丽市公安局刑侦一队队长季安,现依法就今天下午在龙悦酒店2108房间发生的乔丽丽女士重伤一案,向你进行询问。目前另一位当事人乔丽丽女士仍在抢救中,尚未脱离生命危险。根据现场勘查和目击者苏瑾女士的证词,你有重大作案嫌疑。请你如实陈述事发经过。”   苏蔓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角和脑后都缠着纱布。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眯着眼一脸的疑惑,“我怎么会在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她说着伸出手按住额角,表情痛苦,“我,我想不起来了,我的头好痛!”   “失忆?!”   这个诊断结果经由医院权威神经科专家会诊后正式公布,像是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苏氏集团董事长苏蔓因与女星乔丽丽冲突互殴,致对方重伤昏迷,自身亦头部受创,导致选择性失忆!”   “豪门血案再添离奇转折!施暴者竟成失忆患者,是巧合还是精心算计?”   “法律与人性的博弈:失忆能否成为免罪金牌?”   大大小小的媒体头条,再次被这桩充满戏剧性的案件占据。   公众的视线从单纯的豪门贵妇施暴猎奇,迅速转向了对失忆真伪的激烈辩论和种种阴谋论的揣测。   有人同情苏蔓或许也是受害者,有人痛斥这是有钱人逃脱法律制裁的伎俩,更多的人则是在喧嚣中等待着下一个反转。   警方承受着巨大压力。   现场证据,带有苏蔓指纹的凶器奖杯,混乱的打斗痕迹、乔丽丽的伤势,都指向苏蔓。   而唯一的目击者苏瑾,其证词虽然将冲突起因归咎于乔丽丽的言语刺激,但同样明确指认是苏蔓实施了致命击打。   可现在,关键的犯罪嫌疑人声称失忆,对事发经过毫无印象。   法律上,失忆本身并不直接等同于无罪,但在缺乏其他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嫌疑人的口供至关重要。   苏蔓的失忆,使得警方难以获取关于事发经过的直接陈述,也无法通过细节审问来验证或推翻苏瑾的证词。   案件调查一时陷入僵局。   苏蔓被要求留在医院接受进一步观察和治疗,实际上也处于警方的监视之下。   病房外时常有便衣值守,她的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蔓本人,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悠闲。   她乖乖配合各项检查,按时吃药,胃口好得出奇,送来的病号餐总能吃得干干净净。   午后阳光好的时候,她会要求护士帮忙把病床摇起来一些,靠着枕头看会儿书,或者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眼神清透,没有焦躁,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孩童般的纯净迷茫,偶尔夹杂着一丝对周围环境的好奇。   仿佛被千夫所指,涉嫌重罪的苏氏女董事长,根本不是她。   陆临舟几乎每天都会来。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   苏瑾那套说辞,他自然是半个字都不信。   以他对苏蔓的了解,她或许会愤怒,会反击,但绝不会在那种情境下,被一个乔丽丽激怒到失去理智,暴力相向,更别提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苏瑾的表演漏洞百出,只是眼下,证据都站在她那一边。   他更担心的是苏蔓的伤势。   午夜,陆临舟来到医院,轻轻推开病房门,走到病床前,伸手去抚苏蔓的脸颊,眼底被温柔注满。   苏蔓睡得轻,睁眼看向他。   “还疼吗?”陆临舟问。   苏蔓一脸迷蒙,在看清他后,一点一点地,弯起了眼角,漾开一个浅浅的笑。   “疼呀,”她说,语气有点像撒娇,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一用力想事情就疼,医生说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可能摔坏了。”   陆临舟凝视着她的眼睛,伸手拂过她额角纱布的边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嗯,知道了。明天给你安排了开颅手术,找最好的专家,看看里面到底哪里摔坏了,修一修。”   苏蔓先是一怔,随即,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小狗,”她叫他,眼角眉梢染上了嗔怪的意味,方才维持的懵懂天真退去,露出底下狡黠的本色,“你怎么这么狠心啊?还要给我开颅?就不怕真把我这聪明的脑袋给弄傻了?”   顾常念在她床边坐下,嘴角弯了一下:“有些人喜欢演,就好好演到底。”   苏蔓收了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手想去揉额角,又顾忌着伤口,转而用手指戳了戳他搁在床沿的手背:“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顾常念反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握住,自然地拢进掌心里。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暗,苏蔓任由他握着手,浅浅地笑了一下:“你就没怀疑过,万一真的是我……”   “苏瑾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顾常念直接打断她。   “我怎么觉得,自从北市回来,你对她的敌意,很大啊,”苏蔓直言,“乔丽丽的确对苏瑾用了手腕,但以她的能量,不会让事态发展到可以影响苏瑾的地步,所以这后面,是你做了什么?”   “我有帮着,推波助澜而已。”他直接承认。   “为什么?”苏蔓想不明白,“你跟苏瑾……”   “苏蔓,当年游轮上的事,你还记得吗?”这是顾常念第一次提起当年的事。   苏蔓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从陆临舟的掌心抽回,慢慢坐直身体。   “记得。”她的眼神飘向虚空,时间仿佛回到十年前,“那天……是我的生日,霍之洲说,要在游艇上给我办派对。我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利用这个机会,逼你承认……周扬的事。”   “我同意了,因为我也想……做个了断。”苏蔓的目光落回顾常念的脸上,“我那时恨你,霍之洲说只要把你单独约到房间,套出话,录音……然后交给警察,你就逃不掉了。”   “那天晚上,我按计划,把你叫到我的房间,我以为你会惊慌,会辩解,或者至少……会愤怒,可你没有,”苏蔓的眉头蹙起,“你……你好像很高兴,递给我一个盒子,说是送我的生日礼物……”   她有些说不下去,偏过头,避开了陆临舟的视线,耳根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泛红。   “你对我说……你喜欢我,”苏蔓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那时……只觉得无比厌恶。我觉得你虚伪,觉得你在恶心我。”   顾常念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走之后……我心里很乱,又气又烦,喝了很多酒……后面的事,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音乐很吵,头很晕……再后来,就是霍之洲跑来告诉我,你……跳海了。”   “我打了他一巴掌,骂他做得太过。可他却说……是我让他逼你跳下去的!”苏蔓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我可能真的喝醉了,或者,是霍之洲误解了我的意思……可我后来怎么想,都觉得,我不至于……”   “苏蔓,”顾常念打断她的自责,“那天晚上,在船尾,霍之洲带着几个人把我堵住。他骂我,逼问我,情绪很激动。然后……你走了过来。”   苏蔓惊愕地看向他。   “你穿着礼服,脸上……戴着一个羽毛面具,然后……抬起手,对着我,慢慢地,做了一个手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割喉的动作。和……苏瑾在镜头前做的,一模一样。”   苏蔓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冲向头顶,割喉动作?戴着面具的她?   所有的碎片都严丝合缝拼接起来,劈开她混沌多年的记忆迷雾。   “你是说……那天晚上,在船尾戴着面具的人,不是……不是我?是……苏瑾?”   “那晚的宾客名单里,有苏瑾吗?”   苏蔓的思绪飞快倒转,她用力回想:“名单……是霍之洲拟的。他当时说,为了显得自然,要多请一些朋友……苏瑾……苏瑾她好像……” 记忆的某个角落被撬动,“她那天,确实也在船上!我记得……我喝醉之前,好像还跟她说过话……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苏瑾第一次见到陆临舟时,反应那么奇怪。   为什么她后来屡次在苏蔓面前强调,是自己杀了顾常念,要找也是找她报仇?   霍之洲看到的苏蔓,是戴着面具、穿着礼服的苏瑾。   在那种混乱的场合,他先入为主认定苏蔓要对顾常念不利的情况下,他很可能根本没有仔细分辨面具下的人是谁!   所以,他坚定不移地相信,是苏蔓授意,甚至亲眼命令他逼顾常念跳海。   苏瑾……她冒充了自己。   她利用了霍之洲的愤怒,导演了那场跳海的惨剧,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因为杀人罪而身败名裂,甚至为此偿命?!   苏蔓感到全身冷得发颤:“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恨我恨到,想让我去死了?”   顾常念握住她的手:“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推波助澜了吗?” 第98章 出院   ◎他骤然打断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病床的两侧,将她笼在自己身前。◎   苏蔓的心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不是为自己,竟是为了苏瑾,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苏瑾的恶毒,早已不是小女孩间争抢糖果的嫉妒,而是经年累月,浸入骨髓的算计。   从多年前冒名顶替种下的死因,到如今设局杀人,转嫁祸端,桩桩件件,都该让她恨不能亲手报复。   可是……   苏蔓沉默了半晌,目光从顾常念的侧脸上滑开,投向窗外。   今晚的夜空不见星月,唯有远处零星霓虹的光,给云层染上一层层的酡红。   “顾常念,”她叫他,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能不能……请你不要报复苏瑾。”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强人所难,为一个三番五次想要自己的命,并几乎彻底毁了顾常念一生的凶手求情?   顾常念果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茫然:“苏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在几天前,她还想用奖杯砸死你,又将伤人的事嫁祸给你,更别提当年……”   “我知道,”苏蔓截断他的话,努力组织语言,想在他的恨意里寻到一丝缝隙,“我都知道,她做过的,没做过的,该算的,不该算的……我心里都记着,她该付的代价,一分也少不了。”   她看进他沉静的眸子:“可是顾常念……我没有亲人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背。   “苏家这棵大树,早就烂透了。我父亲,我叔叔……他们没有一个手上是干净的,心里都藏着吃人的鬼,我母亲……”她喉头哽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外公漂泊在海上,有家难回。”手指顺着掌心,滑进指缝,与他十指交扣,“而苏瑾……是小时候,唯一给过我一点暖意的人。”   她垂下眼,声音里带着自责:“是我儿时顽劣,骗她跳下来救我,害她手腕骨折,再也不能拿起最喜欢的画笔。也是我,因为讨厌二婶,刻意打压她……我和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水火不容,针锋相对……我也有推不掉的责任。”   “我是恨她,”她抬起眼,坦然地迎着他,“恨不得她立刻遭报应。可是……如果连她也不在了,这世上和我流着相似的血,共享过一段童年的人,就真的一个也不剩了。”   “我不是求你原谅她,也不是要你放过她。她该受的审判,该挨的惩罚,自有法律等着。我只是……”她顿了顿,寻找确切的说辞,“不想亲眼看着,或者由着你,用私人的仇恨,去执行另一场私刑。把她交给规则,交给命数,行吗?”   顾常念沉默地凝视着她,眼神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暖光。   他能理解她话里的孤独,苏家这座金玉其外的华丽坟墓,确实早已吞噬了所有正常的人伦温度,把活人生生熬成孤魂野鬼。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无法容忍她此刻的心软。   苏瑾那种人,根本不配得到丝毫怜悯,尤其是来自苏蔓的。   “不可以,”他吐出三个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有些债,必须血偿。有些事,她欠下的,一分一厘都不能打折。她对你的,对我的,单单依靠法律,不够。”   “顾常念……”苏蔓还想再说什么。   “苏蔓!”他骤然打断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病床的两侧,将她笼在自己身前。   “看看你现在是什么处境!警方的证据,舆论的导向,几乎所有人的指认……都钉死了你是重伤乔丽丽的凶手!你自身都难保,泥菩萨过江,还有多余的心力去可怜一条随时会反口咬死你的毒蛇?!”   他的呼吸有些重,热气拂在她脸上。   没有怒气,只有深切的担忧,他怕她这种不合时宜的眷恋,终会成为刺向她自己的刀。   苏蔓被他逼视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辩解,岔开了话题:“那个房间……警察彻底搜过了吗?”   顾常念没跟上她话题的跳跃,愣了一下:“搜过了。”   “没找到别的东西?”苏蔓追问。   “你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顾常念眯起眼。   苏蔓摇摇头:“只是猜测,乔丽丽不傻,她知道我不会真的对苏瑾下手,也清楚一旦苏瑾缓过这口气,绝不会放过她。所以她需要一个能把苏瑾彻底钉死的契机,一劳永逸。”   她回忆起苏瑾慌乱中的只言片语:“苏瑾说,是乔丽丽约她去那里,借口要借这一波流量合作拍一部微电影。也是乔丽丽先出言刺激,彻底激怒了她。”   “我在想……以乔丽丽的谨慎和算计,她很可能在房间里提前准备了录像设备。一来记录下苏瑾失控伤人的罪证,方便事后要挟;二来……万一自己遭遇不测,也能留下指向真凶的线索。”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顾常念。   顾常念脸上的冷硬线条松动了,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面上的冰霜终于融化。   “警方的确在房间的隐蔽处,找到了处于工作状态的微型摄像设备,里面的存储卡完好。所以,针对你的嫌疑已经大幅下降,病房外的便衣……今天傍晚就已经撤走了。”   意料之中,苏蔓点点头。随即笑意从她眼底漾开,慢慢扩散到唇角。   她伸了个懒腰,动作牵动了后脑的伤口,让她嘶出了一声,却浑不在意,顺势将手臂搭在顾常念的肩膀上,指尖若有似无地勾弄他颈后的短发。   “那这么说……”她拖长了调子,懒懒的,像是带了钩子,“我明天,是不是就能出院了?这消毒水的味道,我真是闻够了。”   顾常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体微僵,他垂眸,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和从宽大病号服领口露出的脖颈。   伸手,扶住她的腰身:“是,手续办完就能走。”   “可是……”苏蔓蹙起眉,像真的被难住了,眼波潋滟,“我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一阵阵地疼。出院了……万一没人管,晕倒在路边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顾常念顺着她的话问。   苏蔓将脸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诱惑:“我想要顾小狗……一直陪着我。有你在旁边,我好像……就能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她说着,收回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顾常念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自己怀里。   低下头,鼻尖碰上她的额头,打量她一瞬,“是真的要我陪,还是……怕我对苏瑾下手,监视我?”   被猜透心思,苏蔓依旧笑着,低头倚进他怀里:“当然是要你陪。”   *   第二天上午,顾常念去办出院手续,病房里暂时只剩下苏蔓一人。   她已换下病号服,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   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带着鬼祟的急促。   苏蔓没有回头,但从玻璃的反光里,她看到了苏瑾。   几日不见,苏瑾憔悴了一圈。   她没化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身上是一条白色背心裙,皱巴巴的,还沾了血渍,明显是从拍摄现场过来的。   “警察……警察去公司找我,”苏瑾靠在门上,才算勉强支撑住身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蔓的背影,“那个贱人……乔丽丽……她竟然……竟然录了像!她从一开始就想害死我!”   她突然冲过来,“噗通”一声直接跪在苏蔓脚边,伸手用力抓住苏蔓的裤脚,仰起的脸上涕泪横流。   “苏蔓!苏蔓我求你!救救我!这次只有你能救我了!”她魔怔似的又突然坐在地上,“他们拿到了录像……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我会坐牢的!我会身败名裂的!求求你,看在……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我们都姓苏的份上!你救救我!”   苏蔓缓缓转过身,低头静静地看着跪坐在地上,形容疯癫的苏瑾。   “我怎么救你?乔丽丽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证据确凿。”   “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苏瑾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只顾自说自话,“就像当年……当年顾常念那件事!你不是也脱身了吗?你那么厉害,你连我爸都能扳倒,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对不对?!”   苏蔓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她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苏瑾的下巴,抬起:“苏瑾,别自己骗自己了,也别把所有人当傻子。”   苏瑾的哭声戛然而止。   “当年游艇上,戴着面具,冒充我的人,是你,”苏蔓的声音很低,“这些年来,你一次次在我面前强调是我杀了顾常念,不就是因为心虚,因为害怕吗?”   她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苏瑾。   “还有,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陆临舟,他究竟是谁吗?还是你不敢看,不敢想,所以宁愿自欺欺人?”   苏瑾开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开,她所有的侥幸和伪装都在阳光下化为齑粉。   “你们……都知道了?”她喃喃道,眼神涣散。   苏蔓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窗户,留给她一个背影。   沉默了几秒,苏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苏蔓……你不救我……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唯一的路,就是去自首,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警方说清楚。或许,法官会考虑你的自首情节。至于乔丽丽那边……如果她能醒过来,我会去跟她谈,请求她……不再追究你。”   苏瑾站在原地,足足有一分钟,然后转身,游魂一般,拉开病房门,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阳光兀自流淌。   苏蔓依旧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些渺小而鲜活的人影,许久未动,直到门口再次传来响动。   顾常念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出苏蔓的状态不对。   “怎么了?”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楼下。   “没什么,手续都办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顾常念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点点头:“嗯,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住院部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车辆穿梭,充满生气。   顾常念去路边取车,苏蔓站在原地等他,眯起眼适应明亮的光线。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惊叫从不远处的人群中爆发出来!   “啊——!有人跳楼了!!”   “天哪!在上面!!”   “快闪开!!” 第99章 死亡   ◎苏蔓挣扎了一下,固执地偏过头,从他掌心的缝隙间,望出去。◎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许多人抬头,看向住院部大楼的高层,更多的人则惊慌地向四周散开。   苏蔓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她也跟着抬起头,逆着刺目的阳光,眯眼望向住院部大楼的楼顶边缘。   那里,高高的天台边缘,真的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裙子的身影,在楼顶呼啸的风中,衣袂翻飞,摇摇欲坠。   那裙子的颜色和款式……   “苏瑾!”她喊出一声,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惊骇,瞬间被淹没在四周骤然爆发的喧嚷里。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逆着人流,朝着住院部大楼的入口冲去。   身后传来顾常念急促的喊声:“苏蔓!你去哪?!”   但她听不清了,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   后脑的伤口被这剧烈的动作牵扯,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却浑然不顾。   电梯的指示灯缓慢得令人焦灼,她不停地按着上行键,手指抖得厉害。   电梯门终于打开,她一步跨进,按下顶层的按钮,身体紧贴着厢壁,仰头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叮——”   电梯门开的瞬间她便冲了出去,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狂躁的风从缝隙中灌入,发出清晰的呜咽。   她用力推开门,刺目的阳光和强劲的风瞬间扑面而来。   天台的最边缘,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钉在悬崖边的一只白蝶,脆弱,决绝。   “苏瑾!”苏蔓喊她,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苏瑾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脸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眼神空洞,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平静,一种万念俱灰后的死寂。   她看着苏蔓,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来了。”   “苏瑾!你下来!有什么话我们下来再说!”苏蔓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刺激到她,只能停在几米开外,“任何事都有转圜的余地!不值得!真的不值得用这种方式!”   “转圜?”苏瑾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飘向远处,“苏蔓,你知道吗?我累了,真的好累。”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蔓脸上,那眼神里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却让苏蔓更加心慌。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从小就是,”苏瑾的声音轻柔,慢慢地描述一个遥远的梦,“你长得漂亮,有个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不怕地不怕。明明我才是姐姐,可不知怎么,我总是愿意听你的,跟在你后面跑。……你虽然顽皮,会骗我,还害我摔断了手,可我还是觉得,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很有意思。”   她的眼神渐渐失去焦距,陷入回忆:“后来……妈妈总拿你跟我比,说你聪明,有主意,是苏家正牌的大小姐。我心里……其实挺难过的,不是因为比不上你,而是因为……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你不再需要我这个姐姐了,你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不是的,姐……”苏蔓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   “听我说完,”苏瑾轻轻摇头,打断她,“我很努力地想靠近你,学你的样子,学你说话,学你做事……甚至学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总想着,如果我变得像你,或者比你更好,你是不是就会愿意重新看看我,像妹妹依赖姐姐一样依靠我?”   她的声音带上哽咽,眼眶迅速泛红:“可是没有,不管我怎么学,怎么努力,你都不喜欢。你讨厌我妈妈,讨厌我爸爸,所以连带着也讨厌我。你打压我,无视我,把我推得越来越远……顾常念那件事……是我做得最错的一步。”   提到这个名字,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看到霍之洲想对付他,看到你好像也很困扰……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我想,如果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麻烦,如果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你是不是就会觉得,我这个姐姐还有点用?甚至……会感激我?”她自嘲地笑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戴上你的面具,穿上你的礼服……但我没想到霍之洲会那么狠,更没想到顾常念真的会跳海……我吓坏了,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蔓听着她扭曲又悲哀的心路,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揉捏,酸涩胀痛。   她一直以为苏瑾对她的敌意源于嫉妒和争夺,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藏着如此卑微又扭曲,渴望被看见和认可的“喜欢”。   “姐,你不要做傻事!”苏蔓的声音带了哭腔,向前挪了一小步,“我们下来,慢慢说,好不好?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我错了,我以前……我以前太偏激了,忽略了你,伤害了你……我们以后可以慢慢弥补!”   “弥补?”苏瑾看着她,眼神凄凉,“蔓蔓,从顾常念死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已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了,回不去的。”   她向后退了半步,脚跟几乎悬空,楼下传来的惊呼声更加清晰刺耳。   苏蔓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无措地伸着:“别动!苏瑾!求你别动!”   “这些年,我一直拼命地想超越你,”苏瑾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我想证明给你看,我不比你差。我演戏,我拿奖,我经营名声……我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希望有一天,你能心甘情愿地……服我一次,或者,至少能平等地看我一眼,”她惨然一笑,“可事实上,我什么都不如你。连害人……都害得漏洞百出,最后把自己逼到绝路。”   “不是的!你没有不如我!你只是……”苏蔓语无伦次,大脑飞速转动,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苏瑾,你听我说!你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顾常念……他,他不会追究当年的事!乔丽丽那边,我一定会想办法去跟她谈,我会求她,用一切条件换她不起诉你!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到!”   苏瑾静静地听着,风吹起她白色的裙摆,像即将飘零的落叶。   她看着苏蔓焦急到近乎崩溃的脸,眼神里最后一点波动也归于沉寂。   “不用了,蔓蔓,”她轻轻地说,声音越发飘忽,“我太累了,争不动了,也……等不起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苏蔓一眼,那一眼复杂到了极点,有眷恋,有释然,有深深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终于解脱的轻松。   “再见,苏蔓。”   “下辈子……”   她的身体,向后微微一仰,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枝头的枯叶。   “我希望……”   声音消散在风里。   “……不要再遇见你。”   白色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又像折翼的飞鸟,从苏蔓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直直地坠了下去。   “姐!”苏蔓向前扑去,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把呼啸而过的空气。   她扑到天台边缘,半个身体探出去,惊恐万状地向下望。   楼下,人群如同炸开的蚂蚁窝,惊呼声震耳欲聋。   刺眼的白色,已经静静躺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缓缓洇开一片暗红,在正午的阳光下,触目惊心。   世界的声音瞬间离她远去,眼前只剩下不断扩大的红色。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烧着,窒息着。   后脑的伤口又开始剧烈地疼痛,但比起心口骤然崩塌,血肉模糊的空洞,那点痛楚微不足道。   她终究……还是没有拉住她。   那个曾经给过她一点点温暖,又因她而一步步走向扭曲和毁灭的姐姐,以最惨烈的方式,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天台的风还在呼啸,吹得她浑身冰冷。   楼下,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叫声尖锐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悲凉且荒诞。   一双坚实的手臂从身后紧紧地抱住她,将她颤抖的身体完全纳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带着惊魂未定的急促呼吸。   苏蔓僵硬地靠在他怀里,眼睛死死盯着楼下,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他环着她的手臂上。   她辜负的,何止是苏瑾那点卑微的喜欢。   她终究,还是成了……逼死亲人的凶手。   尽管手持利刃的,是苏瑾自己。   阳光刺眼,白得让人晕眩。   楼下那片血色,红得惊心动魄。   电梯一层层下降,每一次轻微的失重感都让苏蔓胃里一阵翻搅。   她闭上眼,苏瑾最后那个平静又绝望的笑容却更加清晰。   电梯门打开,外面鼎沸的人声,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混杂着冲了进来,顾常念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身体半挡在她前面,隔开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苏蔓的目光越过顾常念的肩膀,穿过人群的缝隙,终于看到,就在住院部大楼入口侧前方不远处的水泥地上,一片被圈起来的区域。   担架已经放好,纯白的布单覆盖着一具人形的轮廓,布单边缘,露出一角染了尘污和暗红的白色裙摆。   几个小时前,她还穿着这身裙子,跪在自己脚边,涕泪横流地哀求。   现在,它被压在沉重的白布下,了无生气。   医护人员正动作利落地将担架抬起,白布随着动作起伏了一下。   苏蔓的呼吸骤然停滞,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倾斜、变形。   所有的声音都扭曲成遥远怪异的嗡鸣,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软倒。   “苏蔓!”顾常念低喝一声,在她彻底瘫软之前,手臂发力,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扣在胸前,“别看。”他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苏蔓挣扎了一下,固执地偏过头,从他掌心的缝隙间,望出去。   担架被迅速地抬上救护车,警笛重新尖锐地响起,缓缓驶离现场,留下地上一滩尚未完全清理的深褐色污渍,像一个拙劣又残忍的句号......   ?? 第四卷 :归途 ?? 第100章 容器   办公室遮光帘半开着,阳光被过滤成金色,斜斜地铺在深色办公桌上。   苏蔓坐在皮椅里,指尖捻着一支金属钢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却未能真正映入眼底。   后脑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浅浅的伤疤,被精心打理的发丝遮掩。   敲门声响起。   “进。”苏蔓收回涣散的目光,将钢笔搁下。   刘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办公桌前,眉间带着为难。   “苏董,”刘欣将文件夹放在桌角,“张女士......又来了,在一楼被保安拦着,情绪还是比较激动。”   苏蔓叹了口气,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自苏瑾出事后,这位骤然失去丈夫又紧接着失去独女的女人,时不时地出现在苏氏集团楼下,有时哭诉,有时控诉,要求一个说法,要求巨额赔偿,要求将苏蔓绳之以法。   她的悲痛可悯,但行为方式却让集团上下不胜其扰,也给了外界更多猜测和谈资。   “接二连三的打击,她承受不了,我理解。让法务部的陈经理亲自去跟她谈,态度客气些,原则坚持,......如果不是太离谱的条件,可以酌情接受。尽快把这件事了结,对集团,对她,都好。另外,以我个人的名义,联系最好的心理咨询师,费用我出,定期上门为她做疏导。算是......一点心意吧。”   刘欣点头应下。   苏蔓的视线从刘欣的面容上移开,落到她身后墙上那幅浴火的翅膀,片刻后,重新聚焦:“跟神舟生物那边的对接,进行得怎么样了?霍之珩博士,对我们最新的合作方案,有什么反馈?”   提到这个,刘欣的表情更凝重了,她翻开带来的文件夹,抽出几页报告:“技术对接和前期数据共享在稳步推进,霍博士对我们在临床渠道和部分特殊原料供应方面的优势表示认可。但是......”她略微停顿,咂了下嘴,“关于我们提出的深度战略合作,尤其是希望以资本注入换取部分股权,共同成立合资公司运营人造器官项目的提议......霍家那边的态度,依然非常谨慎。”   听到刘欣的陈述,苏蔓并不意外。   霍家,尤其是霍之珩,如果那么容易就接受外来资本和合作者,那才奇怪。   “他是怎么回绝的?”   刘欣想了想,一字不落地复述:“神舟生物目前资金流健康,研发独立,暂不需要引入战略投资者稀释股权。我们更倾向于保持技术主导权,以项目合作,授权或阶段性采购的方式进行合作。”   苏蔓笑笑:“很官方的答复。”   “苏董,霍家的实力和根基,确实不比我们差,甚至在生物科技领域的专业壁垒上,更有优势。他们......不太缺钱,也不缺渠道。”   “我知道他们不缺,”苏蔓淡淡开口,目光深远,“霍家的底子,我清楚,”她微微眯起眼,眼底泛起冷光,“但如果不入股,不在董事会占有一席之地,我们对人造器官这个项目,就永远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更谈不上......插手。”   她需要那个项目,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更为了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迫切原因。   刘欣合上文件夹,安静地等待指示。   苏蔓垂眸,不经意间扫过刘欣垂在身侧的手。   阳光恰好掠过,是一枚设计简洁的钻石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折射出熠熠的光。   苏蔓脸上的冷峻神情立刻融化了一些,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自然地柔和下来:“订婚戒指?”她抬了抬下巴,“看来......好事将近了?”   刘欣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泛红,蜷缩了一下戴着戒指的手指,干练精英的姿态瞬间被小女儿的羞涩取代。她点点头,声音也轻软了许多:“嗯......刚定下来,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   苏蔓的唇角向上弯了弯。   刘欣是她在众多面试者当中一眼相中的,能力出众,性格沉稳,在最落魄的那几年跟着她奔波,处理无数棘手的事,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几乎是看着这个女孩在海丽扎根、成长,独在异乡,将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   如今见到她有了好的归宿,苏蔓是打心底的为她高兴。   “忙了这么久,一直也没顾上正式见见你男朋友。”   刘欣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江叙,您也认识的,不是什么需要特别介绍的陌生人。”   “那怎么行?”苏蔓嗔怪,“你一个人在海丽打拼,我就是你的娘家人。订婚是大事,男方的人品、性情,总要有个知根底的人帮着看看。”她思忖片刻,“这样,今天晚上我没安排,我让安娜也空出时间,我请你和江叙吃顿饭。地方你们定,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只有一点......”   她看着刘欣,眼里带着顽皮的笑意:“不许开车,咱们......好好喝几杯,酒后吐真言。让我和安娜,替你好好把把关。”   *   夜色初降,城市换上另一副面孔。   餐厅定在一家烧烤店,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炙烤的焦香,餐厅内人声嘈杂却令人放松。   座位被安排在相对安静的半开放隔间,刘欣脸上始终挂着羞涩的笑,江叙则是一贯的温和得体。   “来来来,江秘书,这杯必须敬你!把我们刘欣这么个好姑娘骗到手,本事不小啊!”安娜笑嘻嘻地给江叙满上酒杯,喝的是进口精酿,度数不低。   江叙好脾气地笑着,也不推辞,仰头饮尽,耳根泛红:“安娜姐说笑了,是我运气好。”   “运气好是一方面,关键得对我们刘欣好!”安娜又给他倒上,转向刘欣,挤挤眼,“刘欣,今天娘家人都在,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我们给你撑腰!”   刘欣红着脸笑了一下:“哎呀安娜姐,你别逗我了。”   苏蔓坐在一边,偶尔吃几颗花生,微笑着看他们笑闹,偶尔也举杯浅酌。   炭火上的肉串陆续上桌,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啤酒换了一箱又一箱,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下,江叙渐渐放开了些,话多了,笑容也更明朗,只是眼神开始有些迷离,反应也慢了半拍。   苏蔓静静地观察着,时机差不多了。   她端起酒杯,碰了碰江叙面前的杯子,笑意盈盈:“江叙,再敬你一杯。刘欣跟着我这些年,不容易。以后交给你,我很放心,你们好好的。”   江叙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杯:“谢谢苏董,我一定会的。”又是一杯下肚,脸颊的红晕更明显。   苏蔓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闲聊:“说起来,最近集团事多,小陆总那边也忙吧?我看他气色好像,一直不太好。”   提到陆临舟和陆老爷子,江叙虽然醉了,但本能还是让他谨慎了一下,含糊道:“小陆总一直挺忙的。”   安娜见状,立刻明白苏蔓的意思,亲昵地搂住刘欣的胳膊:“欣欣,我刚才看外面水族箱里有松叶蟹,走,陪我去挑一只最大的!”也没顾刘欣说什么,直接将她拉起来,往外间走去。   隔间里暂时只剩下苏蔓和微醺的江叙。   炭火噼啪轻响,隔壁隔间的谈笑声隐约传来,更显得这一隅忽然安静下来。   苏蔓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动作不急不缓:“陆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还好吗?我听说,他对小陆总……似乎格外上心?连定期体检都管得很细?”   酒精削弱了防备。   江叙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大着舌头说:“何止是细……老爷子对小陆总的身体,那看得比什么都重。每半年,雷打不动,必须回弗罗里达的私人医院,专门给他做全套的生理指标调理和评估。一次都不能落,比集团财报还准时。”   坦帕?私人医院?每半年?   苏蔓的眉头收紧,面上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露出疑惑的表情:“调理指标?是有什么旧疾需要特别养护吗?”   江叙摇摇头:“不清楚具体……反正老爷子特别叮嘱过,小陆总不能碰任何抗生素,一点都不能沾。烟是绝对禁止的,酒嘛……应酬的时候偶尔少量还行,但不能多。”他打了个酒嗝,伸手去揉太阳穴。   ......指标……禁止抗生素……   她想起父亲苏鸿德说过,有着熊猫血的陆临舟,就是陆老爷子的活体器官库。   手指在桌下悄然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的细微刺痛,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露出一个理解般的浅笑:“老人家嘛,总是格外紧张子孙的健康。尤其是陆家这样的门第,继承人当然要万无一失。”   苏蔓拿起酒瓶,将江叙见底的杯子重新斟满:“江秘书的父亲,听说也是陆老爷子身边的老人?”   “我爸……跟了老爷子三十多年,”他嘿嘿笑了两声,大着舌头,话音含混,“有些事儿,外人不知道。”   苏蔓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   “老爷子这个人……”江叙端起酒杯,“心硬得很,当初,小陆总……刚被找到的时候,老爷子其实……根本没打算认。”   他抬起醉眼,看向苏蔓:“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老爷子突然就改了主意,非但要认,还要大张旗鼓地认回来,给名分,给地位,亲自带在身边教,”他打了个酒嗝,不好意思地捂住嘴,“不仅如此,还将承渊少爷撵出了家族。”   “什么?”苏蔓诧异,“陆承渊,不是尊活菩萨,只怕,不好送吧。”   “说得就是啊,”江叙拍了一下桌子,“好在当时承渊少爷对集团的业务不怎么上心,才会顺着陆老爷子的意思离开集团。”   “这倒是挺稀奇,不怎么符合这位陆总的风评啊。”   “唉,说的不就是嘛,”他摇摇头,叹口气,“我爸后来跟我嘀咕,说老爷子那会儿,身体状况好像就不太稳当了,三天两头见私人医生。认回临舟少爷之后,对少爷的身体……那真是,比养什么名贵花草,稀世古董还要上心。”   就在这时,安娜拉着刘欣回来,手里比划着:“师傅说都是今天早上空运过来的,挑了条最大的,苏董,破费了!”   苏蔓立刻打趣她:“安馆长高兴就成,一只够不够,不够全包了,吃不掉的拿回家养着?”   “哎呦,这么大方,那您要真想花钱,不如折现给我啊!”   刘欣看到江叙醉眼朦胧的样子,赶紧坐过来,扶住他:“怎么喝这么多?”   江叙憨憨地笑起来,握住她的手:“没事,高兴。”   吃过饭,看着出租车走远,安娜才凑过来问:“想问的事都问出来了?”   “算是吧。”   “唉,那就好。”   “你叹什么气啊?”苏蔓扭头问。   “没什么,”安娜抬手搭上她的肩膀,“以前觉得精彩的人生,才值得人向往,但现在看你,还是算了,平平淡淡才是幸福啊。”   苏蔓苦笑一下:“什么啊你,心灵鸡汤对我可没作用啊,全给你倒马桶里。”   安娜仰头大笑:“是是是,全都冲走!一了百了!”   两人并肩走在霓虹之下,街上的车流偶尔投来两道刺目的光柱,然后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中。 第101章 救赎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把她的顾小狗,从地狱里,拉出来◎   苏蔓回到租住的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她推开门,久没住人的房子带着灰尘的气味扑了她一脸。   她打开墙上的壁灯,走进卧室,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不大的旧木箱。   箱子上落了薄灰,锁扣已经坏了,她用指尖摸索着打开。   母亲的画册覆在最上面,下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盒,手指顺着药盒的缝隙向下摸索,没找到她想找的东西,她干脆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才看到一个巴掌大的丝绒袋。   袋子里是一颗白色贝壳扣子,边缘有点泛黄。   周扬当年就是用这颗顾常念掉的扣子,在她面前撒谎,让她对顾常念有了恨意。   如今,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但这颗扣子,却像一块石头,顽固地存在于记忆的甬道里。   她将扣子握在手心,拿起手机,拨通顾常念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顾常念的声音传来,背景嘈杂:“怎么了?不是说晚上有应酬吗?这么早就结束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依旧温和。   “你在哪?”   “你怎么了,忘了?”顾常念笑了笑,“之前跟你提过的,今天要走,回去......有点事情要处理。”   “回去......”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当然没忘,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以这种例行公事的口吻说出来,那种盘桓在心底的酸疼再次翻涌上来。   鼻子忽然一酸,她用力眨眨眼,抬头将那股湿意逼回去:“顾小狗,你上次说……要私奔,我同意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过了很久,顾常念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了,”苏蔓重复道,“我们私奔,离开这里,去哪都好。”   顾常念想了一会,随即,一声带着宠溺得笑声传来,冲淡了刚刚的凝重:“那……想好去哪了吗,主人?”   听他这么说,苏蔓的心也跟着轻松了一瞬,甚至起了点孩子气的玩心。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去北极好不好?”声音里带着雀跃,“我想看企鹅,胖乎乎的,走路摇摇摆摆,多可爱。”   顾常念被逗乐了,笑声传过来,“小笨蛋,”他叫得亲昵,“北极没有企鹅,企鹅住在南极。”   “啊?为什么北极没有企鹅呢?”苏蔓顺着他的话,故意追问。   “因为……”顾常念很配合地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北极熊不同意?”   “北极熊为什么不同意?”   “可能……企鹅走路太慢,北极熊嫌它们挡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笑话,背景音里,广播声再次清晰起来。   顾常念的笑声渐渐收敛:“蔓蔓……飞机要起飞了。”   苏蔓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心也随之一沉。   “嗯。”她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哽。   “等我回来。”   “好。”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单调空洞。   苏蔓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闪烁,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却照不进深处。   她侧身倒在床上,扣子还握在掌心里。   她将扣子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看着它模糊的轮廓。   慢慢地,将它贴上自己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冰凉坚硬的触感停在唇上,带着岁月的锈蚀和往事的尘埃。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顾小狗……”   “我一定会救你的。”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把她的顾小狗,从那个地狱里,彻底拉出来。   *   看守所会面室的光线永远是那么一点惨淡的白,均匀地洒在光秃秃的墙上。   防爆玻璃将来访者与被访者隔开。   苏蔓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投向玻璃对面缓缓走来的身影。   周扬被女警带着,脚步有些拖沓。   不过短短时日,她身上那种上流社会的光鲜亮丽已荡然无存。   囚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脸色是一种缺乏日照的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头短发还算整齐,却更衬出颓废。   她看到苏蔓,几乎是扑到玻璃前的椅子上,双手抓住话筒,声音急切地从话筒传来:“怎么是你?霍之洲呢!我要见霍之洲!”   “他不想见你!所以才求我过来看看你,”苏蔓厉声打断她,“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达。”   “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周扬用力咬住下唇。   “也好,我也觉得浪费时间。”   “等一下!”周扬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苏蔓!我,我求求你,救救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听说……听说他们要办移交,要把我送回港城的看守所!我不能回去!绝对不能!黄家的人不会放过我,宋家……宋璟逸也不会放过我!我会死在那里的!苏蔓,看在我以前……以前也算帮过你,求你,帮帮我!我不想死!”   她是真的害怕,全身不自主地抖动,像只受到惊吓的雀鸟。   苏蔓双手抱肩,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直到周扬激动的喘息声稍稍平复,她才开口:“我可以帮你。”   周扬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几乎要迸出泪来。   “但是,”苏蔓紧接着又说,“我凭什么帮你?”   周扬像是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底迅速闪过孤注一掷的狡黠。   她舔舔干裂的嘴唇,身体前倾:“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你妈妈的下落,对不对?”   苏蔓抬眸看向对面略有得意的女人,分析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周扬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心中的得意更盛,甚至开始得寸进尺:“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但是……你得先帮我!我要保外就医!这里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只要你帮我办到,我就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苏蔓终于扯扯嘴角,“保外就医?”她重复这四个字,“周扬,你手上除了盗窃,走私,还有买凶杀人,甚至命案,再说,就算我有这个能力,你凭什么觉得,你手里的消息,值这个价?”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总有一天会知道,海丽就这么大,世界也不过如此。只要我妈妈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掘地三尺,找到她,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她冷笑,看着周扬骤然变得苍白的脸,继续道:“但是你呢?你的时间……好像不多了。黄家的手段,宋璟逸的性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起码,你告诉我,我妈妈还活着。这就够了,只要确认她还活着,希望就在,可你……”   她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玻璃对面扭曲的脸,字字诛心:“你却是等不了的。”   说完,她放下话筒,转身,朝着会面室的门口走去。   “不!苏蔓!等等!”周扬扑到玻璃上,双手疯狂地拍打透明的屏障,声音几乎破音,“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别走!”   苏蔓的脚步在门口一顿,却没有回头。   周扬瘫坐在椅子上,语速极快地倒出她知道的一切,生怕苏蔓真的离开:“我当时,因为跟陈屿的事……被张延逼得走投无路,装疯,进了南郊康宁精神病院,我是在那里遇见了你爸爸,苏鸿德。我后来才知道……他是那家医院背后最大的股东。”   苏蔓侧头去听。   “而且……”周扬喘着气,继续道,“我听护士聊天的时候说过……苏鸿德,几乎每周都会来医院一次。非常规律,但他不是视察,也不是看别的病人……他每次都直接去医院的独立疗养楼。护士说,独立疗养楼的病人有专人负责,所有治疗和用药都由院长亲自过问,还不许任何人探视……”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苏蔓渐渐走远的背影,大声喊:“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那家医院,那个特殊的病人,说不定就是……苏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要帮我!你不能说话不算话!苏蔓!苏——蔓——!”   最后一声呼喊,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和彻底的绝望。   苏蔓脚下没停,一直走出看守所,上了车,才去细想刚刚周扬说的话。   南郊,康宁精神病院,最大的股东,每周一次,独立疗养楼,特殊的病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指向一个她寻找了太久太久的方向。   “苏董,回公司吗?”司机老张回头询问。   “不,”苏蔓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去南郊。”   “南郊?”老张怔愣一下。   “知道康宁精神病院吗?”   “嗯?”他想了片刻,“您说的是福源养老院吧,那儿的前身就是康宁精神病院。”   “养老院?”苏蔓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嗯,对,”老张从手机上找到地址,“福源养老院。”说着,将手机翻过来给她看。   是一则关于海丽市重点养老工程基地的新闻,新闻配图除了苏鸿德和苏鸿业,还有几个如今已经是高位的官员,这几个人,同时也存在在苏鸿德的笔记名单里。   看到这些,苏蔓不免暗自唏嘘,好在当时没有被苏鸿德激得失了分寸,如果直接将名单交给海丽市的警方,难保不会泄漏点什么,到那个时候,自己的处境就真的危险了。   苏蔓冷笑一下,苏鸿德,你还真是到死,都在算计人啊。   “先回集团吧。”   “是,苏董。” 第102章 护着你   ◎我们,很久没在一起了◎   苏云集团办公室,内线电话响起,苏蔓按下接听键。   “苏董,”前台的声音,“小陆总来了,说现在要见您。”   办公室静了一瞬,她放下笔:“让他上来。”   挂断电话,她起身去迎。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顾常念没说话,目光却像带了钩子,直接钉在她脸上。   “回来怎么不提前说,我去接......”苏蔓迎过去,刚走出两步,他已跨到她面前,将她拽进门里,反手一带,实木门在她身后沉闷地合拢。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后背已经抵上门板,下一秒,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没有试探,没有温存,一个攻城略地般的吻,带着濒临失控的焦渴。   他的唇是凉的,舌尖却烫得惊人,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席卷她口腔里每一寸空气,攫取,吞噬,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她的手抵在他胸前,推拒的力道却被他更用力地压紧所瓦解。   后脑的旧伤处,被他用手掌托住,指尖插进她的发丝,揉乱了,扯散了。   氧气被掠夺殆尽,肺叶刺痛地抗议,她才终于寻到一丝缝隙,偏过头,急促地喘息。   唇上残留着刺痛与酥麻,还有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你……”她声音不稳,带着喘息后的微哑,“怎么了?”   他没立刻回答,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同样粗重灼热:“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话语落下,他又凑近,这次的吻落在她唇角,然后是下巴,脖颈,一路蜿蜒向下,带了点研磨的意味。   苏蔓仰着头,颈线绷紧,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上。   那光晕开,模糊成一片。   她抬起手,慢慢攀上他的后背,掌心下,隔着衣料,能感受他灼热的温度,以及……一点点细微的颤抖。   “顾常念,”苏蔓终于挣出一点声音,“等等……这里不行。”   说话的同时,身体骤然悬空,被他拦腰抱起,几步之后,后背陷进沙发的皮质里,更深地陷落。   他随即覆压上来,重量和气息沉沉笼罩,一只手急切地探进她衬衫下摆,紧贴着她腰侧敏感的肌肤,沿着玲珑的曲线向上游移。   衬衫的扣子被崩开一颗,声音带着暧昧的意味,汹涌的灼烧同时侵袭。   苏蔓闷哼一声,在他试图更进一步,张口咬在他颈侧。   没留情,用了狠劲。   “呃......”顾常念的身体一僵,吃痛地抽了口冷气,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趁这间隙,苏蔓将他推开些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清醒的微恼。   她抬手抹了一下唇,指尖染上一点看不见的湿痕。   “你发什么疯?”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嗔怪,“到底怎么了?”   身上的重量倏然一轻。   顾常念撑着沙发靠背,直起身。   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颈侧新鲜的牙印微微泛红,在皮肤上显得突兀又暧昧。   眼底翻涌的浓黑情绪急速退去,留下一种近乎空茫的冷静,以及冷静之下,更深的疲惫。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抓起刚才随意扔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衣摆带起细微的风。   “等等。” 苏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坐起身,衬衫凌乱,发丝垂落颊边,方才的旖旎混乱还未完全从身上褪去,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顾常念没回头,也没再动,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暖昧。   苏蔓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又核对指纹,箱门弹开。   顾常念此刻已经平稳住呼吸,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苏蔓拿出一个深棕色牛皮纸文件袋,走回来,将文件袋递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苏鸿德给我的东西。”   顾常念接过文件袋,触手微沉,他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本普通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早已磨损的深蓝色。   他瞥了苏蔓一眼,她已退回皮椅中,陷进去,目光平静。   起初几页是些零散的数字,日期缩写,代码般的字母组合,字迹略显急促的倾斜。   越往后翻,记录渐趋具体,时间、地点、人名、金额、项目代号……一笔笔,一桩桩,像暗河下的礁石,嶙峋地显露出来。   涉及的领域从土地批文到矿产配额,从跨境资金流转到某些特殊技术的违规输出。   人名有些是海丽乃至更上层耳熟能详的,有些则匿在代称之后,但串联起来,指向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顾常念的眉头越蹙越深,翻页的速度时快时慢,在某些段落会略作停顿,指尖在纸面上压出轻微的凹痕。   终于,他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看向苏蔓。   “这东西,”他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蔓在椅子里摇了摇头,发丝拂过脸颊。   “没想好。”   她坦白,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天花板的暗处,“苏鸿德刚把它塞给我的时候……用我妈妈,还有……其他事激我。他想看到的,无非是我气血上涌,不管不顾,立刻把这本子捅到天上去,最好直接拍在警局桌上,”她嗤笑一声,“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放过我,哪怕到了这一步,想的也是怎么再利用我最后一回。”   “这里面涉及到的人,牵动的线,”顾常念掂了掂手里的本子,份量远超于它实际的质量,“已经不是海丽的警察,甚至不是一般层面的调查,能够稳妥处理的了。”   “是啊,”苏蔓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水太深,漩涡太大。扔出去,或许能砸起一片水花,但更可能的是,我们……包括可能被牵连的所有人,会先被无声无息地卷进海底。”她顿了顿,“况且,这笔记本是真是假,是否只是苏鸿德留下的又一个陷阱,或是想借我的手去触动某些他不敢亲自碰触的势力,都未可知。”   顾常念将笔记本装回文件袋,缠好棉线。   “你想怎么做?”他问,语气平静,“我帮你。”   苏蔓看了他几秒,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   “两件事。”她语速放缓,“第一,帮我保存这个本子。苏云集团经过这一系列的风波,现在盯着我的眼睛太多。放在我这里,”她遥遥看了一眼保险箱,“不安全,它需要一个……更隐蔽,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顾常念没有立刻答应,目光垂在手中的文件袋上,似在权衡。   这不仅仅是保管,这意味着他将主动踏进这本子所代表的危险的辐射范围,将自己与她,更紧密地捆绑在同一根线上。   “第二件呢?”他问。   苏蔓吐出一口气:“如果可以……用你的渠道,帮我探一探,有没有……真正能接手这件事,并且能把它处理干净的上边的人。不是海丽的上边,是更高、更稳妥、手更硬的地方。我需要知道,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翻开底牌的那一天,我们手里有没有能递出去的状纸,以及,递出去之后,接状纸的人,会不会反而成为新的麻烦。”   顾常念抬眼,与她视线相接。   他看到她强撑的冷静下,没有丝毫迟疑的信任与托付。   这信任沉重且烫手。   “可以,我会想办法,”他终于开口,“陆家这些年……在某些领域,总还有些不算太光彩,但足够隐秘的通道。老爷子当初为了一些保障,铺设过一些关系。”他提及陆老爷子时,语气有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即敛去,“但这本身,就是在走钢丝。”   “我知道危险。”苏蔓截断他的话。   顾常念却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奇异地柔和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   他走到她面前,将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俯身,双手撑在椅臂两侧,将她圈住。   距离很近,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自己。   “苏蔓,你跟我之间……不需要有这样的顾虑,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做不到,我也会尽量去做,真有一天,我不能再护着你了,”顾常念的眉心蹙起,很快又展开,“我会给你铺好所有的路,让你所向披靡。”   苏蔓有些动容,抬手捧起他的脸,眼里漫出水汽:“还有什么事,是小陆总都做不到的吗?”   “有很多,”顾常念侧头吻了一下她的掌心,“比如,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   “今天晚上,回你那?”   “好。”   “先陪我去个地方。”   “好。”   车子穿过几条日渐冷清的旧街,最终停在一处僻静得近乎荒凉的地段。   路边的路灯坏了,灯罩破裂,垂挂着,像个歪斜的问号。   “福源养老院”几个褪了色的字,勉强能辨认,嵌在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上。   大门紧闭,一把老式铁锁挂在上面,锁身覆着一层暗红的铁锈。   门内,水泥路缝里钻出半人高的杂草,在风里蔫蔫地晃动。   几栋低矮的楼房交纵矗立,窗户大多黑洞洞的,有几块碎了,像豁开的牙。   顾常念从驾驶位下来,绕过车头,扫了一眼这破败的景象,又看向正仰头打量门牌的苏蔓:“还以为……最不济也是找个地方吃饭,或者……看场电影?”他抬手,指了指院落,“养老院?还是这种……”他顿住,没把“鬼屋”两个字说出来,但嫌弃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苏蔓没接话,走上前,握住铁锁摇了摇。   锁链和铁门碰撞,发出喑哑空洞的哐啷声。   “是彻底废弃了。”话虽如此,目光却仍不死心地扫过楼房黑洞洞的窗口。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给建筑轮廓描上暗金,很快,那道金边也褪去,青灰的暮霭渐渐沉下。   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右侧楼二层,某个窗口内,有东西极快地晃了一下。   她心头一凛,突然抓住身边顾常念的手臂:“你看见了吗?”   顾常念被她突然的动作和压低的声线弄得紧张:“看见什么?”   “上面,”苏蔓盯着那个窗口,“二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刚才好像……有个人影。”   顾常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窗口黑黢黢的,除了越来越深的暮色,什么也没有。   一阵穿堂风掠过荒草和空楼,发出呜呜的轻响,他后颈的寒毛莫名竖起来一点。   “你,你,你别吓我,”他握紧她的手,手都开始发凉,“这地方一看就多少年没人气了,哪来的人影?怕是野猫,或者……风吹动了什么破烂,”他扯扯她,“走吧,天快黑了。”   苏蔓却挣脱他的手,仰头估量了一下围墙的高度:“我要进去看看。” 第103章 胆小鬼   ◎常念突然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地找到她的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顾常念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看看布满苔藓和剥落痕迹的砖墙:“一个荒废的养老院,有什么好看的,走吧。”说着,伸手去拉她。   “哎呀你先回去。”苏蔓甩开他的手,已经找到一个容易下脚的缺口,抬脚踩了上去。   “苏蔓!”顾常念压低声音喝止,却已是来不及。   他看着她灵活的身影,已经攀上了矮墙,心提到了嗓子眼。   知道拦不住,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只能壮着胆子跟着。   暮色四合,远处有零星灯火亮起,但这一片依旧荒僻无人。   他咬咬牙,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引擎盖上,学着苏蔓的样子,找到另一处借力点。   他比苏蔓高,动作却因为心里的顾忌有些笨拙,远不如她利落。   蹭了一手灰不说,手掌还被砖石磨得生疼。   他再次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盯着上方已经蹲在墙头的苏蔓。   晚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一双眸子带着轻嘲:“顾常念,你怎么那么笨,白长这么高的个子。”   顾常念憋着一口气,总算狼狈地攀上墙头,站在苏蔓身边。   墙内景象更显破败,荒草几乎吞没了小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就不能明天......多带点人再来吗?”顾常念的退堂鼓一直没停。   苏蔓白了他一眼,没等他喘匀气,手一撑,轻巧地跳了下去,落在及膝的荒草里,发出窸窣的声响。   顾常念看着底下黑乎乎的草丛,咽了口唾沫,闭上眼,心一横,也跟着跳了下去。   落脚比想象中软,也更深。   草叶划过西装裤腿,沾上露水。   他站稳,立刻靠近苏蔓,警惕地环视四周。   “去那栋楼,”苏蔓指向刚才看见人影的二层小楼,“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   顾常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楼在渐浓的夜色里,更显得诡异。   只觉得后背寒意更甚,但看着苏蔓已经抬步往前走,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楼前,夜,彻底降临。   顾常念又紧走几步,手臂挽住苏蔓的胳膊,脚底踩到枯叶,声音格外刺耳。   苏蔓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忽然觉得好笑,方才翻墙时那点轻嘲又浮上来:“顾常念,你……怕鬼啊?”   顾常念身体僵了一下,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但声音却不敢扬得太高,透着股虚张声势:“胡说什么,我是……我是怕你害怕。这地方这么黑,万一摔着碰着……”   “哦?”苏蔓拖长音,没再戳穿他,感觉到他挽着她胳膊的手,又收紧了些。   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踏入小楼的门洞。   里面比外面更黑,光线几乎被完全隔绝。   灰尘味浓得呛人,每走一步,脚下都扬起细微的尘雾。   眼睛适应了一会,才勉强看清轮廓。   大厅空荡荡的,只剩下墙上几处颜色略浅的方形印迹。   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早已熄灭,歪斜地挂着。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蚀斑驳。   苏蔓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惨白的光柱,照亮前方一小片飞舞的尘埃及剥落的墙皮。   顾常念也立刻掏出手机照亮,两道光柱交叉晃动,反而让阴影更加跳跃诡谲。   “上去。”苏蔓率先踏上楼梯。   啪嗒,啪嗒,脚步声在楼梯里回荡。   顾常念紧跟在她身后半步,几乎是亦步亦趋,光柱不时扫向身后,脸上的神情几乎要扭曲。   二楼走廊同样空荡,一扇扇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手电光扫过,能看见房间内同样空空如也,只有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原貌的垃圾。   “左边第三个……”苏蔓默数着,停在一扇虚掩的房门前。   她对顾常念使了个眼色。   顾常念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脚尖抵开门。   “吱呀”,悠长喑哑的门轴转动声后,手电光立刻投射进去。   房间里,除了一张连床垫都没有的铁架子床孤零零地靠在墙角,什么都没有。   天花板角落挂着破损的蛛网,随着气流微微颤动。   窗户玻璃碎了一块,夜风从破口灌入,吹得地上一些碎纸屑滚动。   苏蔓走进去,仔细地用手电光照过每一个角落,连床底下都没放过。   除了灰尘,还是灰尘。   “是我看错了?”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但当时那种一闪而过的直觉太过鲜明,她笃定自己没有看错。   “肯定是看错了,”顾常念明显松了口气,语气都轻快了,“这种地方,光线又暗,可能是鸟,可能是野猫,我们走吧,这灰太大了。”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苏蔓没说话,退出来,又用手电光扫了扫隔壁几个房间。   无一例外,全是空的,积灰深厚,了无生气。   一无所获。   两人沿着原路下楼,走出楼门,重新踏入荒草萋萋的院子,顾常念几乎是小跑着,朝着围墙缺口的方向走去,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地方。   苏蔓跟在他身后,又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二层小楼。   手电光已经关闭,楼体只剩下一个更浓黑的剪影,窗户如一只只盲眼,没有目标地看着前方。   就在他们转身,踏着荒草走向围墙,身影即将被更深的夜色吞没时,小楼另一侧,连通着另一道狭窄的后楼梯口。   一道瘦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挪了出来。   那黑影极快地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溶化一般,迅速缩回楼梯口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风拂过荒草,沙沙作响,掩盖了最后一点窸窣声。   *   顾常念在浴室洗了很久,才觉得冲淡了方才从养老院带回来的陈腐感。   他擦着头发,见苏蔓靠在床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常念,”她声音里带着戏谑,“你真的怕鬼啊?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陆总,是个胆小鬼?”   顾常念擦头发的动作顿住,把毛巾往旁边椅背上一搭,没接话,径直走到床边。   湿漉漉的黑发搭在额前,削弱了些许平日的冷硬,但眼神有点沉。   苏蔓以为他默认了,笑意更深,刚想再逗他两句,却见他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床头与他胸膛之间。   带着水汽的热意笼罩下来。   “再说,”他开口,眉头压得低,“我咬你了。”   苏蔓嘴角一咧,非但没躲,反而顺势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借力腰身一挺,位置瞬间调转。   顾常念被她反压在床垫里,微微愕然。   她骑跨在他腰腹间,俯视着他,指尖戳戳他胸口:“顾常念,你除了怕鬼,还怕什么?”   顾常念躺在那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刚刚那点因为被说胆小鬼而升起的小别扭,忽然就散了。   “没有了,”他随即反问,“你就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苏蔓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真的仔细思索起来。   商场倾轧,人心鬼蜮,生死边缘……一幕幕掠过脑海。   最后,她摇摇头,带着点倨傲:“还真就没有。”   顾常念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心尖一颤。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可正是这种没有,才更让他心疼。   他忽然转念,想到什么,嘴角勾起笑。   “你有。”他肯定地说。   “嗯?”   “你怕香菜。”   苏蔓愣住,随即挑眉:“顾常念,你找茬是不是?”她只是极度厌恶那个味道,远谈不上怕。   顾常念却自顾自说下去:“一会儿让梅姨做点宵夜,香菜拌牛肉,香菜羊肉汤,再炒个香菜末鸡蛋……”   果然,听到这几个菜名,尤其是香菜二字被反复强调,苏蔓的脸色变了变。   紧接着,胃里竟开始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   她捂住嘴,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迅速从他身上翻下去,赤脚冲进卫生间。   干呕的声音隐约传来。   顾常念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把她恶心到了,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这么夸张?光是说说就吐了?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凝固。   不对。   这反应……太剧烈了。   他倏地坐起身,心脏怦怦急跳起来,一个猜测破土而出,瞬间缠紧他的思维。   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苏蔓正撑在洗手池边用水漱口,镜子里映出她蹙紧的眉和泛红的眼眶。   “苏蔓,”顾常念走进去,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你……你是不是……”   “闭嘴!不可能!你少胡说八道!”   她漱完口,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的水渍,转身就要往外走。   顾常念却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他比她高许多,此刻垂眸看着她,眼神复杂。   “明天,我们去医院。”   “我不去。”   “不准不去。”顾常念的霸道劲儿上来。   苏蔓抬头瞪他,因为身体的不适和心绪的翻涌,眼尾更红:“顾小狗,胆子肥了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不准就好使吗?”   顾常念扁着嘴没说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哀怨。   他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划动,神色冷峻。   苏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点重了。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担心,只是......来得太不是时候,太让她措手不及。   他们周遭是虎狼环伺,是悬而未决的阴谋,是自身难保的动荡。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哄劝:“顾小狗……我可能就是最近太累,肠胃不好。你别多想,好不好?”   顾常念没有回应她的拥抱。   苏蔓转到前面,想看看他的表情,却被他推开。   他放下手机,沉默地躺到床上,关了灯,背对着她,扯过被子盖好,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苏蔓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慢慢爬上床,在他身后躺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贴过去。   “顾常念,我们现在……不适合。你知道的,苏云集团还没完全稳住,苏瑾没了,有些事也要跟陆老爷子那边交待……还有那个笔记本……太多不确定,我真的……”   她的话没能说完。   顾常念突然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地找到她的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一吻结束,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苏蔓,如果可以……留下她,好吗?”   “我一定会让你幸福,求你……留下她,好吗?”   夜色流淌,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   未来依然迷雾重重,但此刻,暗夜里悄然萌发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不可阻挡。 第104章 山雨欲来   ◎报应真的没有落在她身上吗?◎   安娜盯着手里的B超单,眼睛瞪得溜圆,她瞄一眼对面沙发里神色平静的苏蔓,声音都劈了叉:“什么?!真的假的?!”   苏蔓没答话,垂下眼,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冰美式。   指尖刚触到杯壁,安娜却像被烫到似的,啪地一下把杯子扫开老远,深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怀孕了还喝这个!”安娜站起身风风火火冲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塞进苏蔓手里,“拿着!喝这个!”   苏蔓看着杯里晃荡的白水,扯扯嘴角,顺从地喝了一小口。   安娜在她旁边坐下,脸上惊诧未退:“他知道吗?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蔓将水杯搁回茶几,抬眼看她:“接下来的事,我需要加快脚步,艺术馆这边,先休业一段时间。”   安娜的心向下一坠,她知道苏蔓要做的事不一般,她也一直不敢多问:“好,我知道了。”   苏蔓将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跟瑶瑶生活,用这些钱买套公寓,跟瑶瑶好好生活。”   “苏蔓,我有薪水的,分红也不少,你不用......”   “拿着,”苏蔓坚持,“其实早就想给你这笔钱了,但还是想先好好磨磨你的性子,好在,你不负我的期望。”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安娜抓住她的手。   “捉鬼!”   “什么?”   “别问了,”苏蔓拍拍她的手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   苏蔓接到医院下的病危通知书,对着话筒静默了足有半分钟,回了句“知道了”。   顾常念坚持陪她过来,一路上,他的手始终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又关,带来一股森冷的气流。   病床上,苏鸿德戴着氧气面罩,整个人陷在被褥里,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几乎看不出起伏。   各种监测仪器围绕着他,发出规律单调的滴滴声。   他的脸是青灰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紧紧闭着,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眼皮,证明生命尚未彻底离去。   苏蔓走到床边,站定。   顾常念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默默守着。   她没有喊爸爸,也没有任何称谓,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这个给予她生命、又带给她无尽痛苦与算计的男人,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生命的尽头。   “我怀孕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   床上的人,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珠,吃力地转动,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落在苏蔓脸上。   然后,他似乎用了更大的力气,眼珠极其缓慢地向后挪移,看到她身后的顾常念。   氧气面罩下,干裂的嘴唇嚅动几下。   苏蔓俯下身,靠近了些。   苏鸿德颤抖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一点点挪到脸上,艰难地推开氧气面罩。   空气涌进他衰竭的肺叶,引发一阵急促的喘息。   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在苏蔓脸上,有即将湮灭的混沌,也有一闪而过的微光。   “蔓蔓……爸爸这辈子……造了太多的孽……也得到了报应……”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监测仪发出报警声。   “……还好,”他喘息着,挤出最后几个字,“这些报应……没有报在你身上。”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   苏蔓在心里冷笑,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想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慈爱来粉饰,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找最后一点可悲的慰藉。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更近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苏鸿德,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我妈妈,到底在哪?”   “别让我恨你。”   苏鸿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又剧烈地嚅动起来,想说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任何声音。   枯瘦的手,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指尖颤抖着,指向苏蔓身后,顾常念所在的方向,最终,无力地垂落。   他看着苏蔓,目光里最后的情绪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沉寂。   然后,他闭上眼睛。   监测仪上,那道代表心跳的曲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病房,穿透耳膜。   苏蔓直起身,后退半步。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脸色更白了些,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看着床上已然失去所有生机的躯体,看着医护人员匆忙涌上前进行最后的抢救。   顾常念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苏蔓没有看他,也没有挣脱。   她静静地听着刺耳的警报声,闻着空气里越发浓重的死亡气息。   走廊外,昏暗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长条。   苏鸿德死了,死之前也没有告诉她妈妈的下落。   恨意没有随着生命的消逝而终结,反而沉入了更深的土壤。   报应真的没有落在她身上吗?那她这些年受的又是什么?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   苏云集团办公室。   刘欣已经汇报完毕,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推到苏蔓面前。   “福源养老院那块地,最初确实是一间医院,后来集团旗下以安平实业的名义对医院进行控股改革,时间在二十二年前。当时的概念是开发高端养老社区,但后来养老院的效益并不理想,所以关闭了,”她将文件翻到下一页,“直到十三年前,这块地被秘密转让,买家是鼎荣投资,而鼎荣的实际控制人,是陆承渊。”   “十三年前……”苏蔓低声重复,目光落在文件精确的日期上。   苏鸿德策划“死亡”,金蝉脱壳的时间,与福源养老院这块地的秘密转让时间,前后相差不过月余。   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感觉油然而生。   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苏家与陆家之间,就存在着一条不为人知的联系。   “陆承渊……”苏蔓念着这个名字,抬眼看向刘欣,“他卸任陆氏集团CEO,是什么时候的事?”   刘欣显然也做了功课,立刻回答:“距离他名下公司收购养老院地块,大约三个月后。”   三个月。   收购一块偏僻的废弃地块,然后迅速卸任家族集团核心职务?这又打的是什么算盘?   苏蔓不再说话,打开电脑,直接调取关于陆氏集团那段时间的公开报道,股权变更记录,以及一些商业分析文章。   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一行行文字和图表掠过眼底。   陆承渊当年的卸任,对外公告措辞十分模糊,仅以“个人健康原因及希望专注其他投资领域”为由。   但圈内并非没有议论,只是陆家势力盘根错节,消息被压得很死。   有零星的分析提及,那段时间陆家内部似乎有过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动荡,而陆老爷子对陆临舟的关注度异常提升,甚至开始频繁带他接触核心事务……   时间,线索,微妙的人事变动。   苏蔓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关于陆老爷子身体状况的零星记载上。   有资深财经记者在专栏里隐晦提到,大约也是在那个时候,陆老爷子减少公开露面,多次赴海外疗养,其私人医疗团队的规模和外聘专家频率明显增加。   福源养老院……陆承渊……陆老爷子身体状况变化……苏鸿德诈死脱身……   这些散落的点,在她脑中疯狂地旋转、碰撞,试图连接成线。   一块废弃的养老院地皮,值得陆承渊亲自出面、通过隐秘渠道收购吗?   收购后迅速淡出权力中心,是巧合,还是某种交换或避让?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又与苏鸿德金蝉脱壳、陆老爷子健康亮起红灯几乎同步……   苏蔓关掉网页,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阳光偏移,光斑从地板慢慢爬上了办公桌的边缘,覆上关于福源养老院转让的文件封面。   “刘欣,”苏蔓依旧闭着眼睛,“去查两件事。”   刘欣拿出平板电脑准备记录。   “第一,仔细梳理鼎荣投资,以及陆承渊名下所有关联公司,尤其是涉及医疗、生物科技、私立医院、疗养机构等方面的投资记录,无论大小,无论成败。”   “第二,”苏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想办法,查一查当年陆老爷子在海外疗养的具体地点,特别是……是否与某些顶尖的、私密性极强的器官移植或重症治疗中心有关联。”   刘欣敲击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她迅速收敛,点头:“明白,苏董。”   苏蔓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面是陆氏集团官网上一张陈年的董事会合影。   陆老爷子端坐中央,旁边站着年轻些的陆承渊。   福源养老院,或许就是打开这一连串事件的锁。   而另一端的钥匙,很可能连接着的,就是被陆老爷子视作续命良药的顾常念。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骤雨。   办公室内的光线也随之黯淡,琥珀色的暖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冷清。 第105章 箭在铉   ◎她稍有推拒,他便抿着唇,不说话◎   接连几日,顾常念的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忽视。   苏蔓去开会,他便在走廊尽头的会客室里等着。   苏蔓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他便在斜对面的小沙发上翻看财经杂志。   午休时,他带来的食盒总是过分丰盛,口味清淡,营养搭配。   她稍有推拒,他便抿着唇,不说话,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她,直到她妥协地拿起筷子。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紧紧附着,寸步不离。   自知晓她怀孕后骤然爆发的保护欲,混合着他一直以来的焦虑,发酵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守候。   苏蔓能感觉到,他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这让她有些烦躁,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如今被这样密不透风地护着,反倒生出一种被缚住手脚的滞闷感。   这天下午,刘欣带来关于福源养老院老人的进一步消息。   “当年养老院关闭前,登记在册的老人一共四十七位,”刘欣将一份整理好的清单放在苏蔓面前,“根据能查到的后续安置记录,他们被分散送往了三家不同的养老机构,南山康乐中心、静心老年公寓,以及惠众养护院。”她拿出三张照片,“这三家机构,背景各异,地理位置分散,当年接收这些老人时,手续……合乎规范。”   苏蔓的依次看过过三家机构的名字和地址,目光停留在惠众养护院的简介上。   “方竟?”这个名字,似乎在哪见过。   是在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张银行汇款单,收款方的名字就是方竟!   “安排一下,”苏蔓合上清单,抬眼看刘欣,“明天上午,我去惠众看看。”   “是,苏董。”刘欣应下,瞥一眼身后看似专注电脑屏幕,实则竖着耳朵的顾常念。   苏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顾常念恰好抬起的视线。   他显然听到了,合上电脑,起身走了过来。   “我跟你去。”   苏蔓按了按太阳穴:“我只是去一家养老院看看情况,又不是龙潭虎穴,小陆总,你是没事可做吗?”   “没事,”他答得飞快,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或者,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去查十几年前一家废弃养老院的老人去向?”   苏蔓与他对视,这件事关于陆家,关于陆承渊,她不想他知道太多。   “有些私事,我要......”   “是跟陆家有关?”顾常念的眼神暗了暗,在看到苏蔓的神情后,更加笃定:“那我更要去。”   “顾……”苏蔓的声音里带上无奈。   “我不会影响你,”他退让一步,“你就当我是个司机,助理,反正我就是要跟着你。”   苏蔓知道,拗不过他。   她叹了口气,算是默许。   *   佛罗里达州,阳光炽烈地泼洒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与洁白典雅的庄园建筑上,空气里蒸腾着草木与海水混合的咸腥暖意。   但这炽热与明亮,却丝毫穿不透庄园主楼深处卧室的厚重窗帷。   室内光线昏沉,恒温系统维持着适宜的温度,空气里弥漫着衰老躯体无法掩盖的淡淡朽败气味。   陆老爷子靠在一堆蓬松的雪白枕头里,身上盖着薄毯,整个人瘦削得几乎要被柔软的织物吞没。   他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滞重,面罩内侧随着呼吸泛起又消散的白雾,成了这房间里最活跃的迹象。   床边,各种仪器沉默地闪烁着指示灯,连接着他干枯手臂的输液管里,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注入日渐衰败的躯体。   两名外国医生和一名华裔护理师正低声交换着数据和观察结果,神情凝重。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陆承渊走了进来,带来一丝室外清澈的空气。   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与室内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脸上表情淡漠,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床上突然睁开的眼睛上。   陆老爷子抬起一只颤巍巍的手。   护理师立刻会意上前,小心地为他取下氧气面罩。   “……承渊,”老爷子的声音嘶哑,“叫临舟……回来吧。”   陆承渊在原地站定,没动。   眼锋薄刃般无声划过,无需言语,室内的其他三人立刻躬身,低着头快速退出房间。   室内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陆承渊这才缓步走到床边的扶手椅前,坐下。   他坐姿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平静地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   “临舟在海丽的事,还没做完,”他开口,“苏云集团那边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他需要时间。我已经让霏晨先动身回来了,明天就能到。”   陆老爷子的嘴角费力地扯动一下,牵扯起松弛皮肤上深刻的纹路,“你不用……跟我装傻,”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睛里却射出算计的精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停顿,积攒力气,继续补充:   “我还没死,陆家……也还不是你的。”   “有些事……只要我想,就还能做。”   空气瞬间被抽紧,温和的表象之下,突然裂开了狰狞的缝隙。   陆承渊交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迎视着老爷子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缓缓道:“爷爷,您和苏家早年的那些……买卖,我向来不感兴趣,也不屑沾手。”   “但是,陆家走到今天,不是你一个人的陆家,您要做的这件事……我,不答应。”   最后三个字,落地有声。   陆老爷子眼中寒光骤盛,垂老病弱的躯体里骤然迸发出的威压,他没有暴怒,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枯瘦的手指。   卧室连通书房的暗门滑开。   四名体格精悍的保镖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训练有素地占据了房间内几个关键位置,目光低垂,却将陆承渊的所有退路都封死在了无形的网中。   陆承渊坐着没动,他看着陆老爷子,嘴角惯常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了然。   “承渊,”陆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时日无多,等不起了。”   说完,他摆摆手:“这段时间,外头不太平,你……就好好在庄园里休息。需要什么,跟老江说。”   陆承渊终于慢慢站起身,双手插进裤兜,身形挺拔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翻云覆雨,如今却只能用这种手段来维系控制的老人。   “爷爷,”他轻轻笑了一下,“您这是……要囚禁我?”   “是让你静静心,”陆老爷子重新戴上氧气面罩,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不愿再多费唇舌。面罩下传来他模糊而疲惫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保镖说的,“带少爷去西翼客院,好好……看着。”   “是。”为首的保镖沉声应道,上前一步,对陆承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承渊的目光最后掠过床上似乎已经沉睡的老人,然后整了整西装袖口,转身,率先朝门外走去。   *   惠众养护院昏暗的走廊上,有一股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沉闷气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方院长走在前面,苏蔓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看就要走到楼梯拐角,方院长没有停下的意思,苏蔓终于忍不住,加快两步,侧身拦在了对方面前。   “方院长。”   方竟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   “您跟我父亲,苏鸿德,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院长脸上掠过一丝怔忡,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缓:“苏小姐,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苏老先生生前热心慈善,对我们养老院有过捐助,仅此而已。”   “捐助?”苏蔓往前逼近小半步,“普通的慈善捐助,需要每年固定时间,从私人账户,单独划拨一笔数目可观的款项到您指定的私人账户上吗?”   “这笔钱,持续了至少十五年,直到上周,还有人在同样的时间,向你的私人账户里汇款。”   走廊尽头一扇窗半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顾常念站在苏蔓身后,垂眸看着一脸惊慌的方竟。   方院长的嘴唇抿紧了一瞬,布满老年斑的双手颤抖。   他避开苏蔓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向窗外的老榕树,沉默了片刻。   “苏小姐,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苏鸿德给你钱,是不是为了让你关着一个人?”苏蔓此刻已经是乱着阵脚,不管不顾地用力捏住他的手臂,“是一个女人,一个叫安秋的女人,你们把她逼疯了,然后囚禁她是不是!”   “苏蔓,冷静一点。”顾常念见到苏蔓已经语无伦次,连忙握住她的肩膀安抚。   听到安秋两个字,方院长的表情突然变得恐惧。   “苏小姐,”他挣脱她的束缚,后退半步,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克制,“苏小姐请自重,苏董在世的时候,的确对养老院有过资助,但这不能成为你可以在这大放厥词的理由,你再不走,我,我就报警了!!”   说完,他不再给苏蔓任何追问的机会,侧身绕过她,步履匆忙地朝着楼梯下方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苏蔓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拳头。   就差一步,就可以知道妈妈的下落,只差这一步。 第106章 安秋   养老院前院的广玉兰开得有些颓了,肥白的花瓣边缘蜷起焦褐,蔫蔫地挂在墨绿的叶间。   苏蔓和顾常念刚踏出主楼的门廊,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人眼晕。   一个穿白大褂的影子从西侧廊柱后转出来。   “二位请留步。”   来人四十出头模样,金丝边眼镜,脸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说话时也像噙着三分笑。   白大褂左胸口袋别着支一只钢笔,笔帽的金属夹子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先看向苏蔓,然后滑向她身旁的顾常念,最后又回到苏蔓身上。   “敝姓卢,是院里的保健医,”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方才听到二位跟方院长提起,似乎在打听一位姓安的女士?”   苏蔓抬眸,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眼前的人:“卢医生认识安女士?”   “谈不上认识,”卢医生摆摆手,“只是院里病人我都有些印象,安女士……情况比较特殊,一直是我负责定期检查。她姓安,单名一个秋字,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安秋。   苏蔓的呼吸乱了一拍,身旁的顾常念立刻察觉,手臂轻轻碰了碰她的。   “是,”苏蔓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她是我一位远房姨母,多年没联系了,家里老人惦记,托我来看看,方院长说她……不太方便见客?”   卢医生的脸上露出遗憾。   “安女士精神状况不太稳定,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吃饭散步,认得出亲近的护工;坏起来……”他叹了口气,“谁都不认,还会有些过激行为,为了她的安全,也为了不影响其他老人,方院长特意嘱咐,要单独照看,尽量少见生人。”   “过激行为?”   “主要是情绪激动,会喊叫,扔东西,倒不会真的伤人,”卢医生解释,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苏蔓的脸,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她似乎对某些字眼特别敏感,尤其是……苏这个姓,一提就激动。”   苏蔓敏感地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整个人彻底冷静下来。   “我们就是想看看她,确认她过得好不好,哪怕远远看一眼也行。卢医生,能行个方便吗?”   卢医生沉吟片刻,半晌,才点点头:“按理说不合规矩……但你们也是关心则乱。这样吧,我带你们去她常待的后院小花园看看,她下午通常在那儿晒太阳。不过,只能远远看,千万别靠近,也别出声,万一刺激到她,后果不好说。”   “明白,谢谢卢医生。”   两人跟着卢医生,绕过主楼,穿过一条窄道,眼前豁然开朗。   说是小花园,其实不过是一片荒芜的草坪,边缘胡乱种着些月季和栀子,开得无精打采。   角落里有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指向苍穹。   树荫下,一把旧藤椅。   椅上坐着一个人。   离得远,看不清面容,只一个穿着白色棉衫的背影,瘦削得似乎能被风吹走。灰白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露出细瘦的脖颈。   她一动不动,面对着远处生锈的铁栅栏,和栅栏外更荒芜的野地。   阳光被树叶筛得细碎,落在她的肩上,背上。   四周静极了,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根下嘶鸣,单调而绵长。   卢医生停住脚步,示意他们就在此处。   他自己则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个既能看清安秋,又能兼顾苏蔓他们的位置,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姿态放松。   苏蔓怔愣地望着那个背影,血液冲上耳膜,咚咚作响。   是她吗?   那个在她遥远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有着温柔怀抱的女人?   那个后来只存在于父亲只言片语和模糊记忆力的……母亲?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藤椅上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是一张苍白,瘦削,布满细纹的脸。   眼睛很大,却空洞。   嘴唇干裂,微微张着。   她的目光涣散地扫过卢医生,扫过空地,最后,茫然地落在苏蔓脸上。   那一刻,时间停止,所有的虫鸣以及风声全部静止。   苏蔓忘记了卢医生的叮嘱,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她嘴唇颤抖着,叫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二十多年的称呼:“妈……妈?”   声音被风带走。   安秋空洞的眼睛,倏然间有了焦距,瞳孔剧烈地收缩,又放大。   干裂的嘴唇开始哆嗦,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哼哼声。   “妈,是我啊……”苏蔓又往前走了一步,泪水涌上来,模糊视线,“我是苏蔓……我是蔓蔓啊……”   “苏……蔓……”   安秋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下一秒,嘶哑陡然拔高,变成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啊!!!!”   她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瘦骨嶙峋的手指痉挛般地抓向自己的头发,疯狂撕扯。   “魔鬼!姓苏的都是魔鬼!魔鬼!!!”   她一边尖叫,一边踉跄着往后退,撞在藤椅上,藤椅翻倒,连着将自己也带得摔倒在地。   她浑不在意,赤红的眼睛仍瞪着苏蔓,充满刻骨的仇恨与恐惧。   “孽种!你是孽种!滚!滚开!别过来!!!”   “妈!你别这样!你看看我,我是蔓蔓啊!”苏蔓心如刀绞,想冲过去,却被顾常念抱住。   “苏蔓!冷静点!她现在的状态不认识你!”   卢医生也迅速上前,试图安抚安秋:“安女士,没事了,没事了,深呼吸……”   “滚!你们都滚!”安秋挥舞着手臂,手指曲成爪型,“骗子!畜生!我不要生下孽种!……姓苏的……不得好死!!!”   她忽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嘴角呕出白沫。   那痛苦的模样,让苏蔓的眼泪决堤而出,她挣扎着想挣脱顾常念的束缚,却被他更用力地箍在怀里。   “我们走,先离开这儿。”顾常念在她耳边低吼,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后带。   卢医生已经扶起倒地的安秋,熟练地从口袋拿出一个塑料袋,套在她头上,低声说:“放松,呼吸,放松。”   匆忙中又抬眼看向苏蔓的方向:“是呼吸碱中毒,很快就好了,你们先离开吧。”   顾常念抱着浑身颤抖的苏蔓,感觉到她的眼泪已经浸透了自己胸前的衬衫,滚烫一片。   三天后,苏蔓又站在惠众养护院的铁门外。   她换了一身白色棉质运动服,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脂粉未施,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就是个来探望家中长辈的年轻人。   顾常念的车停在街角隐蔽处。   他没跟来,这是苏蔓坚持的。   母亲现在这个状况,她不想再冒险刺激她。   顾常念同意了,但要求她必须每隔一小时发一条信息报平安,手机定位全程开启。   接待苏蔓的依旧是卢医生,白大褂依然笔挺,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苏蔓一番。   “安女士的情况你也大致了解了,她好的时候,生活可以自理,甚至能帮忙做些简单的家务。你可以每周的这个时间过来,负责她日常的起居提醒,送饭,陪她在规定区域散步。重点是陪伴和观察,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或者值班护士,不要擅自处理,明白吗?”   “明白,卢医生。”苏蔓点点头。   “嗯,为了保险起见,在安女士面前,我称呼你为王护工,可以吗?”   “没问题。”   卢医生带着她穿过主楼,来到东侧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在二楼尽头的一扇房门前停下,门牌上的数字,207。   房间比想象中整洁,但也异常简单。   一张单人床,蓝色床单。   一个老旧衣柜,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   窗户朝南,装着防盗网,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到楼下稀疏的草坪和一角灰扑扑的天空。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水杯,印着褪色的红字“为人民服务”。   安秋背对着门,坐在床沿,面朝窗户。   她今天换了件蓝色衬衫和白色棉布裤子,短发梳得整齐。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苏蔓身上。   “安女士,这是新来的小王,今天替我照顾你。”卢医生语气温和地介绍。   安秋毫无反应,又缓缓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似乎那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卢医生对苏蔓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   苏蔓提着保温桶走到床边的小桌旁,打开盖子。   里面是梅姨一大早起来熬的鸡丝粥,还冒着热气,香味淡淡地飘出来。   “妈......”苏蔓差点又喊出那个字,“安女士,该吃午饭了,我扶您过来好不好?”   安秋没动。   苏蔓也不急,盛了一小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   她搬过椅子,在离床一步远的地方坐下,安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安秋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挪开,落在那碗粥上。   她舔舔干裂的嘴唇,喉咙动了一下。   苏蔓立刻端起碗,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安秋迟疑着,看了看粥,又看了看苏蔓的脸。   苏蔓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害,终于,安秋微微张开嘴,接受了那一勺粥。   喂饭的过程很缓慢,安秋吃得不多,小半碗后就摇了摇头,不肯再吃。   苏蔓也不强迫,收拾好碗勺,拧了条热毛巾想帮她擦脸。   毛巾刚碰到脸颊,安秋猛地瑟缩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里掠过惊恐。 第107章 僵局   “不怕,阿姨,是热的,擦擦脸舒服。”苏蔓放慢动作,语气更柔。   安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任由苏蔓擦拭她的脸和手。   她的皮肤很凉,骨节突出,手背上密布着细小的褐色斑点。   擦完脸,苏蔓又拿出一个小梳子:“我帮您梳梳头吧?”   安秋没有反对。   苏蔓走到她身后,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帮她顺着头发。   梳着梳着,安秋忽然动了。   她伸手,摸向自己衬衫内侧的口袋,慢腾腾地掏摸着。   苏蔓停下手,看着她。   安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   是一个塑料封膜的证件卡套,边角已经磨损得卷起。   她低着头,手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卡套的表面。   卡套是透明的,里面夹着的,是一张旧照片。   安秋摩挲了很久,才将卡套翻了过来。   照片露出大半。   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了月牙,背景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苏蔓的手指僵住。   那是她。   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她甚至还记得那条红裙子,是从国外带回来的,她特别喜欢,穿上就不肯脱。   泪水涌上眼眶,她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呜咽出声。   安秋对身边人的情绪波动毫无所觉。   她看着照片里的小女孩,空洞的眼睛里,漫出一层柔光。   然后,她觉得看够了,又慢慢将卡套翻回去,重新揣回衣服内侧的口袋,还顺手拍了拍。   做完这一切,她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窗外。   苏蔓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梳子,泪水无声地滚落。   卢医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   他看着房间里的景象,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没进来,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下午,苏蔓陪着安秋在楼下指定的区域散步。   安秋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拖沓,但不需要人搀扶。   苏蔓就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   散步时,安秋偶尔会停下,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或是抬头看天上飞过的鸟,一看就是好半天。   苏蔓就耐心地等着。   有一次,安秋忽然含糊地哼起一个调子。   不成曲,也不成调,断断续续。   苏蔓试探着,接着断掉的旋律哼下去。   安秋哼唱的声音停下,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苏蔓一眼。   看了几秒,她又转回头,继续看着天空,不再哼唱。   散步结束,回到房间。   苏蔓帮安秋换了拖鞋,倒了温水。   安秋喝了水,自己爬上床,面朝墙壁,蜷缩起身体,很快就传来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苏蔓坐在旧椅子上,看着母亲瘦削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母亲是疯了。   可疯了的母亲,还贴身藏着她小时候的照片。   她嘴里声嘶力竭的孽种,和这种小心翼翼地珍藏,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而所谓的孽种,又是什么意思?   卢医生说,是方院长嘱咐他单独照顾妈妈,那这个卢医生,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想到卢医生……他的出现似乎有点太及时了。   还有他打量自己的眼神,一双藏在镜片后审视的眼睛,都让苏蔓觉得不舒服。   *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天天过去。   苏蔓每天上午都会去养老院,等到等安秋午睡后才离开。   她来的时候,安秋大多数的时间都是正常的,偶尔还会跟她聊天,问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只是记不住,每次都要重新问一遍。   安秋不喜欢吃胡萝卜,切得再碎也会被她吐出来,她喜欢吃菌类,尤其喜欢吃蘑菇馅的饺子。   即便如此,她对人的警惕还是非常敏感。   这天,苏蔓不小心碰到她藏在口袋里的卡套,她突然跳起来,疯狂地抓挠苏蔓的手臂,歇斯底里地喊:“我的!我的!”直到卢医生赶来过,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才平息。   顾常念看着她手臂上被安秋抓出来的抓痕,皱着眉,神情严肃。   车子驶入车库,将封闭空间的幽暗暂时驱散。   苏蔓解开安全带,刚要推门下车,一股力道从身后过来。   顾常念的手臂越过座椅,将她整个人圈住,带进怀里。   “明天不许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苏蔓闭上眼,鼻尖里全是他身上的气息,手臂上被母亲抓挠过的地方,隔着衣物,传来隐隐的刺痛。   “而且,”顾常念的声音低下来,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你现在……要多休息。”   苏蔓的心,被这两句简单的话,同时泡进温水和酸液里。   又暖,又涩。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   车库顶灯的光从他头顶泻下,她抬手,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心,想将褶皱抚平。   “顾常念,”她开口,声音有点哽咽,“我找到妈妈了,我终于……找到妈妈了。”   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想挤出一个笑,“现在,我有你,有妈妈,”她的手,从顾常念的脸上滑下,慢慢落在自己小腹,掌心贴合上去,“还有……”   顾常念的喉结滚动一下,眼尾冒出一点红,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心底又慌又疼。   他突然低头,颤抖着吻住她的唇。   苏蔓回应着他,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轻咬他的下唇,汲取他身上的气息。   良久,顾常念才肯退开。   “苏蔓,听话,不要再去了,我真的不放心你,”他低声说,褪去所有伪装的脆弱,“还有那个卢医生,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苏蔓,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我不是一个人啊,”苏蔓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他下颌新冒出的胡茬,“我知道你在外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我。而且,我总觉得,我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真相。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把她变成这样,还有那个笔记本......”   “那里面的事太大,你不要碰,我会找合适的人去......”   “我知道你会,”苏蔓打断他,语气温柔,“可是顾常念,那是我妈妈。她怕姓苏的人,还叫我孽种,可她口袋里,还揣着我三岁时的照片。这里面一定有隐情,我得亲手把它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顾常念沉默地看着她,知道再劝无用。   她决定了的事,从来都是这样,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拆了继续走。   如今,他能做的,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把自己的力气和生命都渡给她,不对,他的命,早就是她的了。   两人在车里相拥了许久,直到苏蔓推了推他。   “好累啊,顾常念,”她把脸埋在他肩头,“身上都是养老院的味道……我要洗澡。”   顾常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松开了她。   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伸手扶她。   苏蔓借着他的手下了车,刚一落地,顾常念立刻将她打横抱起来。   “喂!”苏蔓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别动。”顾常念抱着她,大步朝通往室内的门走去,“不是累了吗?”   苏蔓不再挣扎,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顾常念抱着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回到卧室。   将她放在床沿坐下,自己则单膝跪地,帮她把鞋子脱掉,然后起身,走进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氤氲的热气带着湿润的暖意,从半开的门缝里飘散出来。   过了一会儿,顾常念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   他走到苏蔓面前,见她依旧闭着眼,歪靠在床头,似乎快要睡着了。   “水放好了,”他弯腰,声音放轻,“温度刚好,要我帮你吗?”   “......”   顾常念没等她回答,直接伸手,开始解她上衣的扣子。   苏蔓摊开双臂,抬眼看他近在咫尺的脸,任她摆布。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四肢百骸,苏蔓舒服地哼唧一声。   这一声,轻轻搔刮过顾常念的耳廓。   他身形僵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顾常念。”苏蔓的声音从氤氲水汽里飘来,带着别样的质感。   他顿住,回头。   暖黄的光线透过朦胧的水雾,勾勒出她浸在水中的模糊轮廓,脸颊被热气蒸出淡淡的绯色,湿发贴在颈侧,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脸红了。”她唇角翘起一点弧度,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我没有。”顾常念矢口否认,声音却有点发紧,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开,又强迫自己挪回来,落在她脸上,刻意忽略水面之下。   “哦?”苏蔓慢悠悠地撩起一捧水,水流从她指缝间淅淅沥沥落下,她歪了歪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语气更加刻意地拉长,“顾常念,要不要……一起洗?”   顾常念的脸“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连耳根都染上了颜色。   他后退小半步,双手抱臂,摆出一副淡然的姿态:“胡说什么呢?”   “又不是没一起洗过……”她话里藏着钩子,眼底的笑意更深。   话音未落,一道阴影便覆了下来。   顾常念俯身,单手撑在浴缸边缘,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吻重重落下。   苏蔓猝不及防,呜咽一声,用力将他推开,抬手抹了下刺痛的唇瓣,嗔怒道:“干嘛咬人啊!”   顾常念直起身,甩甩手上溅到的水珠,视线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让你清醒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水面下她若隐若现的锁骨曲线,喉结又动了一下,迅速别开脸,耳根的红悄悄爬到了脖颈。   “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像是怕自己真的失控,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开浴室。   浴室内重归安静。   苏蔓愣了片刻,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笑意又慢慢淡去。   她捧起一捧水,泼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水珠顺着下巴滑落。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白天刘欣欲言又止的脸上。   刘欣月底原本要跟江叙回老家见父母,连请假条都递上来了,一请就是十天。   可昨天在走廊遇见,那丫头却蔫头耷脑,强打精神也掩不住眼底的失落。   细问之下才知,江叙父亲那边突然来了消息,说陆老爷子近来身体不大好,身边离不得人,他实在抽不开身,见面的事,只得往后推推。   身体不大好?   苏蔓浸在水中的手指蜷缩起来,方才旖旎的心思瞬间消散无踪,眉心重新蹙紧,眸底的光在湿热的水汽里一点点冷却。   陆承渊那边始终联系不上,像人间蒸发。   神舟科技的合作推进也陷入僵局,霍之珩的态度模棱两可。   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一起,理不顺,扯不断。   而陆老爷子身体不好这个消息,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森然的寒意。   别人或许只当是寻常的老人抱恙,可她知道那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张对准顾常念的血盆大口,是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苏蔓从浴缸中站起,水哗啦落下。她扯过浴巾裹住自己,走到雾气朦胧的镜前,抬手抹开一小片清晰。   她看向镜中自己小腹的位置,眼中的冷意更甚。 第108章 安秋的秘密   海丽市妇幼医院。   安娜陪着苏蔓坐在候诊区,孕早期的检查项目不算多,但苏蔓坚持要加一项。   “血型鉴定?”安娜接过护士递来的检查单,扫了一眼,眉毛高高挑起,转头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苏蔓,“不是吧姐姐,这才几周啊?常规建档都没到时间呢,怎么突然急着查这个?”   她凑近些,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难道……孩子不是顾常念的?”   苏蔓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安娜,直到安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瞎想什么呢,”苏蔓抢过检验单,“好奇而已。”   安娜盯着她的侧脸,她了解苏蔓,如果不是有极重要的理由,她不会在孕早期就特意要求做这种并非紧急常规的检查。   “苏蔓,”安娜的声音正经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顾常念有关?”   苏蔓反手握了握安娜的手,算是安抚,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等结果出来再说。”她避重就轻,视线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深邃难测。   她迫切想要知道的,是这孩子,是否继承了顾常念身上那特殊而危险的RH阴性血型,也就是俗称的“熊猫血”。   这个血型,是顾常念被陆老爷子视为活体器官库的根源。   如果她的孩子也是……   她必须知道。越早越好。   知道了,才能筹划,才能防备,才能在必要时……作为与陆老爷子最意想不到的筹码。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发出规律的轻响,电子叫号屏上的数字缓慢跳动。   终于,苏蔓的名字被叫到。   她起身,安娜想跟着,被她轻轻按回座位:“我自己去。”   ......   回到等候区,安娜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苏蔓扯着嘴角笑了笑,抬手拍拍安娜的手臂,“没事,孩子很好。”   安娜看出她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那就好,走吧,顾常念该等急了。”   *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气息。   安秋坐在后院的旧藤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仰着脸,看着树枝间漏下的光,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边缘起球的小线头。   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日平静许多,眼神虽然依旧涣散,但少了那种惊弓之鸟的恐惧。   苏蔓轻手轻脚地走近,但安秋还是察觉了,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苏蔓脸上。   没有尖叫,没有躲避,反而朝苏蔓挥了挥手。   苏蔓的心嗵嗵跳起来,快步走过去,在安秋面前蹲下,握住她挥动的手。   安秋任由她握着,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第一次,如此专注,如此长久地打量她。   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星火在艰难地试图聚拢,穿透长久以来的混沌迷雾。   “你……”安秋开口,语速很慢,努力组织久已生锈的语言,“你很像一个人。”   苏蔓呼吸一窒,仰头看着她,轻声问:“像谁?”   安秋的眉头蹙起,手指在苏蔓手心里蜷缩了一下。   “像我的一个朋友,”她慢慢说,眼神飘向虚空,“她叫……安秋。”   “安秋……”   “嗯,”安秋点点头,“她以前也住在这里,可是后来……她死了。”   苏蔓蹲在地上,仰望着母亲的侧脸,一股寒意涌上全身。   安秋没有察觉到苏蔓的神情,她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忽然凑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是安秋的秘密。”她的表情变得神秘,手指抓紧苏蔓的手,“她死之前……偷偷告诉我的,只有我知道。”   苏蔓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手上用力,将安秋也从藤椅上扶起:“这里风大,我们回房间说,好不好?”   安秋顺从地点点头,任由苏蔓扶着,慢慢走回207房间。   安秋一进门,就挣脱苏蔓的搀扶,急切地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上窗帘。   她转过身,面对着苏蔓,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不安又亢奋的光。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安秋的秘密,是什么?”   “安秋……她不是自愿来这里的,她以前……有家,有丈夫,丈夫对她……开始是好的。”   苏蔓的心沉了下去。   “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安秋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开始发抖,“丈夫让她倒茶……茶里……有东西,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有那个男人,和她……”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语无伦次:“……疼……很疼……她求他……没有用……他说……只要听话……她丈夫……就能得到想要的……”   苏蔓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同呼吸都开始不畅。   苏鸿德当年,竟然为了巴结上面,将自己的妻子,都献了出去?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安秋的声音开始变调,眼泪不断地涌出来,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滚落,她却毫无所觉,“她不想要……她恨那个男人,也恨她的丈夫。   “她想离开……可是丈夫不让。他说……这是福气,这个孩子,能让他们得到更多……”   “她生了一个女儿,”安秋说到女儿时,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丈夫就把孩子养在自己身边,后来,女儿越长越大,丈夫的生意也越来越大......”   苏蔓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孽种,是从这里来的。   她竟不是苏鸿德的女儿。   苏鸿德,她的“父亲”,一直以来自诩的成功和根基,竟然是用妻子的清白和女儿的出身,换来的肮脏筹码!   这些年他对她的慈爱,二叔对她的蔑视,以及每一次的算计和利用,忽然都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解释。   在他眼里,苏蔓从来不是女儿,而是一枚可以反复兑换利益的勋章,一个提醒他耻辱上位史却又不得不维系的存在!   难怪母亲会疯。   在经历了那样的背叛、□□、物化之后,还要眼睁睁看着象征耻辱的孩子降生,被丈夫当作维系关系的工具,而她自身则被严密控制,失去自由,失去尊严,最后被当成疯子关起来。   “后来呢?”苏蔓的声音发颤,“安秋……她是怎么……死的?”   安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蹲下去,蜷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死……她没死……”她反复念叨着,又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直直看向苏蔓,“他们说她疯了!他们把她关起来!关在黑屋子里!电她!打她!喂她吃药!让她说不出来!他们还……还想把她……把她……”   她突然捂住耳朵,疯狂地摇头:“不要说了!我不要说了!安秋死了!她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干净了!!”   “妈!”苏蔓扑过去,想去抱抱她。   安秋却用力推开苏蔓,自己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你走!你走!”她嘶声喊道,“别再来问我了!安秋的秘密说完了!她死了!都结束了!你走啊!!”   苏蔓被她眼中的恐惧和排斥刺得心脏抽痛。   “好,好,我走,我马上走,”苏蔓缓缓后退,“安阿姨,你冷静,我这就走,你好好休息。”   她一步步退到门边,手指握住门把手,拉开门,门外,卢医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见到苏蔓出来,唇角扬起,手指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如常:“苏小姐?安女士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到些声音。”   “没事,”苏蔓迅速调整呼吸,清了清嗓子,“她……刚才情绪有点波动。”   “是吗?”卢医生点点头,“那就好,安女士这种情况,情绪起伏是常事,辛苦你了,苏小姐。”   “应该的,”苏蔓垂下眼,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卢医生,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好,路上小心。”   苏蔓快步离开,感觉背后那道目光一直如影随形,直到她走出小楼,走到阳光下,冰凉的注视感才似乎消失。   坐进顾常念的车里,她一言不发。   顾常念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伸手递给她一瓶拧开的水。   苏蔓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靠在座椅上,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模糊成一片灰暗的流光。   心底的震撼余波未平,但一个更加清晰的念头,已经破土而出。   苏鸿德已死,有些账,可以暂时搁置。   但那个男人……那个毁掉母亲一生,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如今已是海丽市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好啊。   真是太好了。   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都将成为她手中的利刃。   还有陆老爷子……如果将这一切都放到台面上说,他又会如何抉择?   纷乱的线索,血腥的真相,残酷的博弈。   苏蔓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一片寒凉。   顾常念瞄一眼她绷紧的侧脸,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   “顾常念,之前找你打听的上面的门路,有结果了吗?” 第109章 偷出来   海边的夜,风是腥的。   废弃的船屋歪斜在礁石与荒草之间,木板被海风啃噬出无数孔洞。   远处的灯火是模糊的一片晕黄,与这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泾渭分明。   卢医生站在船屋背风的一角,影子被身后一盏坏了半边的老旧码头灯拉得细长扭曲。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放进嘴里,任由它在指间明明灭灭,微弱的光映亮他金丝边眼镜后一双冷静过头的眼睛。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闷响,紧接着是车门开关声。   脚步声踩在碎石和沙砾上,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材不高,走路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   卢医生将烟蒂扔在脚下,用鞋底碾灭,动作有些急促。   中年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抬了下帽檐,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了卢医生一眼,又看向黑沉沉的海面。   “最近怎么样?”男人的声音刻意压低。   “安秋那边,”卢医生推了推眼镜,“最近……有人去看她。”   中年男人的视线转回来:“谁?”   “苏蔓,苏鸿德的女儿,几乎每天都去。”   “苏蔓?”中年男人咀嚼着这个名字,帽檐下的阴影里,眼神晦暗不明,“她跟安秋说了什么?”   “安秋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卢医生立刻回答,“好的时候能说几句颠三倒四的话,坏起来谁都不认。苏蔓去,也就是喂饭、梳头、陪着散步。安秋大多数时间没什么反应,偶尔会对着她发呆,或者说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   “疯话?”中年男人捕捉到这个词。   “比如魔鬼、死了、别过来之类的,不具备任何有效信息。以安秋现在的精神状况,她说的话,没人会当真,法律上也不会被采信。”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苏鸿德死了,他留下的那个笔记本,始终没找到。苏蔓那边,也没什么异常动静。”他话锋一转,“但是,那个跟她走得特别近的陆临舟,要留意一下。”   “陆临舟?陆家的人?”卢医生蹙眉。   “嗯,陆霆刚认回来没多久的孙子。”中年男人语气里带着厌烦,“苏蔓跟他关系匪浅,查查这个陆临舟的底,看看他接近苏蔓,是单纯男女关系,还是……另有目的。苏鸿德那老狐狸,我不相信他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死了。”   卢医生点点头。   中年男人从夹克内袋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开。   “最近上面突然下来人,动作不小,几个关键位置都在被摸查,”他弹了弹烟灰,“虽然不确定是不是跟苏蔓或者那个笔记本有关,但……风声突然紧成这样,不是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锋刮过卢医生的脸:“那位的意思,如果有必要……就处理干净。安秋是个定时炸弹,苏蔓是可能引爆炸弹的人。至于那个陆临舟,如果碍事,也一样。”   卢医生的身体僵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快的波澜。   他照顾安秋这么多年,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个曾经美丽柔弱的女人变成如今这副疯癫空洞的模样,看着她偶尔清醒时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   而那位,曾经对安秋或许有过几分不同,后来虽弃如敝履,严加看管,但一直留着她的命,甚至默许了相对人道的看护。   如今,竟真的要下杀手了吗?   “处理?”卢医生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位……不像是这么容易就对她……”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中年男人抬眸,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钩,直刺进卢医生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迟疑和揣测。   “你能猜到他的想法吗?”声音里带着蔑视,“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有太多废话,更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随手弹进黑暗里。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递,而是随手,甚至带着点侮辱意味,扔在卢医生脚边。   袋子落地,“噗”一声,扬起大片的尘土。   “该你做的,做好;不该问的,别问,”中年男人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他一眼,转身,重新走入来时的黑暗之中,脚步声很快被海风和潮声吞没。   码头上坏了一半的老旧灯,灯泡滋滋响了两声,光线又黯淡了一些。   卢医生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脚边装着钱的牛皮纸袋,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像一滩肮脏的血。   他慢慢弯下腰,手指碰到粗糙的纸袋表面。   远处,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周而复始,冷漠永恒。   *   夜色已深,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苏蔓靠在顾常念怀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着圈。   “顾常念,”她忽然开口,“我想把妈妈接出来。”   顾常念沉默几秒,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我知道你着急,但养老院那边的情况,我们还没摸透。那个方院长,态度很明显,不会轻易放人,尤其安阿姨情况特殊,手续上……”   “那就不要手续,”苏蔓打断他,从他怀里直起身,“我查过了,那家养老院的管理并不严格,尤其是晚上。东侧小楼那边,值班的人很少,我妈妈住的那层,晚上基本没人巡查。”   顾常念的心沉了下去,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   “苏蔓,别乱来,”他眉头紧锁,“那个卢医生,他对安阿姨的关注超出了一般医生,而且他看你的眼神……”   “所以我更不能等了!我妈妈说的那些话无论真假,她都不能再在那里待下去了,而且那个卢医生,谁知道他是不是那些人派来看守妈妈,防止她说出更多秘密的?她在那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彻底灭口……”   “苏蔓!”顾常念握住她的手,“冷静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冲动,硬闯不是办法。”   “冷静?”苏蔓扯着嘴角冷笑一声,“我等不了,顾常念,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知道至亲在受苦,在被人像对待牲口一样看守着,而你却只能隔着栏杆,看着她一天天枯萎,疯癫,什么也做不了!”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顾常念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但我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   苏蔓靠在他肩头,急促地呼吸着,良久,她才缓过来:“我要把她偷出来。”   “你……”   “我已经观察好了路线,东侧小楼后面有一段围墙比较矮,旁边有棵歪脖子树,可以借力。妈妈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的防盗网锈蚀得很严重,”她抬起眼,“有几根焊接点已经松了,用工具就可以弄开。只要进了房间,带妈妈出来,原路返回,不会惊动太多人。”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在脑中演练了无数遍。   顾常念看着她,知道再劝无用。   “……我跟你一起去。”   “不,”苏蔓摇头,“你目标太大,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至少外面有人能立刻反应。”   “苏蔓……”   “顾常念,求你,这是我必须去做的事,只有你在外面,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顾常念与她对视,最终败下阵来。   “答应我,”他在她耳边低喃,“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放弃,撤出来,什么都比不上你的安全,明白吗?”   “嗯。”苏蔓闭上眼睛,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   郊区远离城市光害,星光显得格外清晰冷冽,却也照不亮地面浓重的阴影。   养老院四周只有零星几盏昏暗的廊灯,苏蔓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脚上是软底鞋,长发盘在脑后,脸上蒙着深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背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双肩包,里面是简易的撬棍、钳子、手套和一小卷绳索。   顾常念的车停在距离养老院围墙数百米外一条荒僻的小路上,熄了火,隐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线,眼睛紧张地盯着养老院的方向。   苏蔓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接近养老院东侧。   她避开主路,沿着杂草丛生的边缘潜行。   夜风穿过荒草和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很快,她来到了白天看好的那段围墙下。   她戴上手套,抓住粗糙的树干,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踩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   枝桠伸向墙内,距离墙头只有一步之遥。   她小心地跨过去,踩在墙头,避开尖锐的玻璃碴,然后纵身跳下。她伏低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   东侧小楼就在前方几十米处,黑黢黢的,只有一楼值班室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母亲的房间楼下有一排低矮的杂物间,屋顶是平的,可以借力。   苏蔓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蹬着墙壁和杂物间的边缘,敏捷地攀上了杂物间的屋顶。   站在屋顶上,二楼窗户近在咫尺。   她放下背包,拿出一把加强型的液压剪,对付这种老旧的铁条最有效。   耳机里传来顾常念压得极低的声音:“怎么样?”   “到了窗下,准备开锁。”苏蔓低声回答,将微型摄像头别在衣领上,让顾常念也能看到实时画面。   她将液压剪的刀口对准一根看起来锈蚀最严重的防盗网竖条,双手用力。   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铁条应声而断。   苏蔓心头一喜,继续动作。   很快,相邻的两根铁条也被剪断,形成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   她收起工具,双手抓住窗框,小心地将木窗向上抬起。   木窗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苏蔓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伏在窗台下一动不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楼内外的任何声响。 第110章 噩梦   过了一会儿,见没有异常,她才放松警惕,双手撑住窗台,翻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借着那点光,她看到床上蜷缩的身影。   安秋睡着了,背对着窗户,呼吸平稳。   “安阿姨……”苏蔓轻声唤道,“醒醒,是我,我来接你出去。”   安秋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并没有醒来。   苏蔓有些着急,时间紧迫。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安阿姨,快醒醒,我们回家。”   也许是“回家”两个字触动了什么,安秋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茫然地转动眼珠,然后,视线聚焦在近在咫尺,蒙着脸的苏蔓身上。   “啊!”一声惊叫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苏蔓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同时迅速拉下口罩。   “安阿姨!别怕!是我!”   安秋认出了苏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嘘……安静,我带你走,离开这里,好不好?”苏蔓一边柔声安抚,一边观察她的状态。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钥匙轻轻碰撞的叮当声。   苏蔓浑身汗毛倒竖!   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人来?是卢医生?还是别的值班人员?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她捂住安秋的嘴,用眼神示意她绝对不要出声,然后一个闪身,躲进被子里,屏住呼吸。   “咔哒。”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进来,先落在床铺中央,然后缓缓移动,扫过房间其他地方。   苏蔓缩在黑暗里,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紧紧握着口袋里的防身电击器,浑身肌肉绷紧,准备着最坏的打算。   手电光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就在苏蔓以为对方要离开时,那光束忽然又转了回来,精准地落在了窗户上,落在被剪开的防盗网缺口上!   光影停顿。   下一秒,手电光猛地转向床铺,光束变得集中,直接照向被子拱起的位置。   同时,门外的人一步跨了进来,脚步声追到窗前,是卢医生!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除了手电,还拿着一根……像是警棍的东西?   “谁?!”在看清被剪断的铁栏后,卢医生低喝一声,声音不再温和,他回头看向床边,伸手就要去掀被子......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被子的瞬间,躲在里面的苏蔓,猛地窜了出来!   她没有选择攻击卢医生,而是目标明确,直扑向门口!   她必须制造混乱,引开卢医生。   卢医生显然没料到房间里还藏着第二个人,并且如此敏捷。   他仓促间挥动手中的警棍格挡,苏蔓矮身躲过,同时将手中的一小包石灰粉朝卢医生脸上扬去!   “咳!”卢医生猝不及防,被石灰粉迷了眼睛,动作一滞。   苏蔓趁机冲向门口,却故意放慢了半步,制造出仓皇逃窜的假象,想将卢医生引出房间。   然而,她低估了卢医生的狠辣和对局面的控制。   卢医生虽然眼睛刺痛,却凭着对房间的熟悉和惊人的反应,没有去追苏蔓,反而在模糊的视线中,判断出床上的人才是关键!   他放弃苏蔓,转身,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挥动警棍,狠狠朝着床上那个拱起的被子砸去!   他要先控制住安秋!   “妈!!”苏蔓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逃跑,返身扑了回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直缩在被子里的安秋,不知是被眼前的混乱刺激,还是被苏蔓的叫声唤醒,她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空洞的眼睛对上卢医生狰狞模糊的脸,那一瞬间,茫然和恐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恨!   “魔鬼!走开!别碰我的孩子!!!”   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从床上弹起,伸出枯瘦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力推向正准备砸下棍子的卢医生。   卢医生的注意力全在苏蔓和挥出的警棍上,根本没料到一直懦弱疯癫,任人摆布的安秋会突然爆起反抗,而且力气如此之大!   他被推得一个趔趄,脚下绊到窗台,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的身后,正是敞开的木窗,窗外的栏杆缺了三根。   “不!”苏蔓的惊骇。   她看着母亲的背影,连同卢医生,一同消失在窗台前。   “妈!!!”   重物坠楼的声音响起,世界在苏蔓眼前天旋地转。   她扑到窗台边,惊恐地向下看。   没有光亮,看不真切,她爬上窗台,顺着来路跳下去,抱住母亲的身体。   安秋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后脑勺迅速渗出的温热液体,染红了苏蔓的手掌。   “妈……妈妈……你别吓我……妈……”苏蔓的声音发抖。   楼下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手电光乱晃。   顾常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蔓!”   苏蔓看着怀里毫无声息的母亲,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安秋被直接推进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亮起。   苏蔓则被送进了另一间急诊处置室进行检查。   顾常念被拦在急诊室外,只能焦灼地来回踱步,眼底一片猩红。   不久,处置室的医生出来。   “病人身体没有大碍,主要是情绪性晕厥和轻微脱水,胎儿暂时稳定。但她受到巨大惊吓,神经高度紧绷后骤然松弛,需要好好休息静养。我们已经给她用了些镇静安神的药,现在睡着了。”   顾常念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立刻又提得更高:“她什么时候能醒?”   “药物作用,可能要到明天早上。”   顾常念点点头,谢过医生,走进处置室。   苏蔓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睡着了,眉头却依然紧锁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泪痕未干,手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   顾常念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唇边,闭上眼睛。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强硬地阻止她,恨自己为什么同意让她一个人去冒险,恨那些将她们母女逼到如此境地的幕后黑手!   另一边,抢救室的门开了,方院长一脸忐忑的走过去。   “伤者的情况……很不乐观,”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重,“后脑遭受重击,造成颅骨骨折和严重的颅内出血。虽然我们及时进行了开颅手术清除血肿,但出血点位置深,压迫到了重要的脑干区域。手术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   医生叹了口气:“但是,由于脑干受损严重,她陷入了深度昏迷,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植物状态。能否醒来,什么时候醒来,都是未知数。而且,即使将来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醒来,脑部功能也可能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植物人……   赶过来的顾常念一阵的后怕,他似乎能见到苏蔓醒来后,得知这个消息时,那会是怎样一种灭顶的打击和绝望。   “医生,请尽力,”顾常念走过去,“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请最好的专家……钱不是问题。”   “我们会的,”医生点点头,“伤者已经被送进ICU观察,72小时是危险期,也是关键期,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顾常念机械地点点头,看着医生离开。   他走到ICU厚重的玻璃窗外,将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苏蔓,我该如何告诉你这一切?   身后,方院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说:“陆,陆先生,您看这个事,咱们如何解决啊?”   顾常念抵在玻璃上的额头缓缓抬起,眼底重新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转过身。   方院长站在几步开外,稍稍佝偻着背,脸上堆着焦虑,双手不安地搓着。   “你想怎么解决?”   方院长被他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   他干咳一声,脸上忧虑的神色更浓,往前挪了小半步,压低声音:“陆先生,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们养老院一向管理规范,谁能想到会出这种意外?”她刻意强调意外两个字,“安女士的情况……我们也很痛心,还有卢医生……他也在抢救,听说是脊椎受损,以后……唉。”   顾常念静静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方院长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按说……是该报警,走正规程序,但是,”他话锋一转,“一旦报警,调查起来,对大家,都不好而且,现场的情况……有些复杂,卢医生又是我们院的职工,真追究起来,责任认定也麻烦。”   他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对方的反应:“所以,院里考虑到各方面的难处,暂时……没有惊动警方。卢医生那边,我们也在尽力安抚,毕竟他是在院里出的事,我们也有责任。只是,他伤得不轻,以后的治疗、康复,还有可能的残疾补偿……这费用,不是个小数目。”   他终于图穷匕见。   顾常念听完,轻轻勾了一下嘴角:“说吧,想要多少钱。” 第111章 身后的人   方院长脸上的为难僵了一下,随即换上被戳穿后尴尬的神情。   “陆先生,您看您这话说的……”他扯出一个笑,想维持最后的体面,“咱们这不是……在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吗?毕竟事情发生在院里,对我们,也有负面影响。”   顾常念看向苏蔓病房的方向,懒得再听:“方院长,从现在起,安女士所有治疗产生的费用,我全权负责,不需要养老院操心一分钱。”   方院长眼睛一亮。   “卢文安的伤,是他自己行为不当,攻击在先导致的意外后果,”顾常念语气转冷,“他的治疗费用,基于人道主义,我可以酌情承担一部分,但仅限于合理的医疗开支。至于残疾补偿或其他索赔,让他或者他的家人,去找法律途径。该付的责任,法院判多少,我认多少。”   方院长的笑容收敛了些,显然对卢文安这部分的条件不太满意。   “至于养老院的损失和负面影响……方院长,需要我提醒你,安女士为什么会住在你们惠众,又为什么会被单独安排在几乎无人巡查的东侧小楼,由那位卢文安特别照顾吗?需要我提醒你,苏鸿德先生每年打到特定账户上的那笔慈善款吗?”   方院长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惊慌,他没想到顾常念竟然知道这么多!   “这件事,到此为止。”顾常念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方院长。   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以及话语里隐含的威胁,让方院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钱,你说个数,我可以给你,但并不表示我有把柄落在你手里,回去,管好你自己和院里人的嘴,如果让我听到任何不该有的风声……”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对方心知肚明。   “我明白,我明白!”方院长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冷汗,刚才的精明算计荡然无存,只剩下惶恐,“陆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处理好,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顾常念不再看她,转身走回苏蔓的病房。   方院长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顾常念的背影,又看看ICU里昏迷的安秋,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笔交易他占了钱上的便宜,但也彻底被拿捏住了把柄。   从此以后,这个惠众养护院和里面那个昏迷的女人,都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剑。   他不敢再多待,匆匆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苏蔓在一阵剧烈的心悸和窒息感中惊醒。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有些刺眼。   大脑一片空白,很久都无法思考。   “妈!”记忆在大脑深处决堤,她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湿透后背的病号服。   “苏蔓!”守在床边的顾常念立刻惊醒,连忙按住她,“别乱动!你还在输液!”   苏蔓反手抓住他的手臂,眼睛瞪得极大,充满惊惧:“我妈呢?顾常念,我妈呢?!她在哪?!她怎么样了?!”   顾常念的心一揪,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说话啊!顾常念!我妈呢?!”苏蔓使劲摇晃着他,泪水已经滚落下来,“她是不是……是不是……”   顾常念不顾她的挣扎,用力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听我说……安阿姨……她还活着。”   “活着?她……她在哪?带我去看她!我要去看她!”   “在ICU,……她的情况……很不好。后脑伤得很重,手术虽然做了,但她……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说……可能会一直睡下去。”   苏蔓茫然:“睡下去?”   “就是……可能很长时间,甚至永远……都不会醒来。”   怀里的人,瞬间瘫坐一团。   几秒钟后,压抑的哭声涌出,她浑身剧烈地颤抖,手指死死攥着顾常念的衣服。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是我害了她。”   “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如果不是我计划不周被卢文安发现,妈妈就不会……就不会……”   巨大的悔恨瞬间将她吞没,一股窒息感上涌,她用力推开顾常念,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苏蔓!苏蔓!医生!!”顾常念吓坏了,一边按铃,一边拍背安抚她。   医生很快进来,给情绪失控的苏蔓注射了镇静剂。   药效很快发挥作用,她再次陷入昏睡,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眼角不断有泪水渗出。   顾常念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依然痛苦的神情,心如刀绞。   *   等苏蔓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   药效过去,她显得异常安静,不再哭闹,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带我去看她吧。”   顾常念皱眉,尽管不愿,还是扶着她起身。   苏蔓穿上蓝色的无菌隔离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在顾常念的搀扶下,走进病房。   母亲就躺在那里,和之前在窗外看到的没有区别,各种监控设备将她包围,呼吸机有规律地鼓起、落下,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活动。   她的脸苍白浮肿,双目紧闭,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指无力地垂在床边。   眼泪滑落,浸湿了口罩。   “妈……”她极轻极轻地唤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你醒来好不好?你看看我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再也不乱来了……你别这样睡着……求你了……”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苏蔓却依然痴痴地看着。   顾常念不得不揽住她的肩膀:“苏蔓,我们先出去,让她好好休息,明天再来,好吗?”   苏蔓这才像是回过神,点了点头,任由顾常念将她带出病房。   脱下隔离服,苏蔓又在门外站了一会,才回到自己的病房。   *   卢文安睡的迷迷糊糊,脖子上打着石膏,动一下,钻心的疼。   半闭的眼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吓了一跳,刚想开口问,一道雪亮的寒光出现在他眼前,距离他的眼球不过寸许。   是一把刀,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   刀尖稳稳地悬停在他眼球上,只要一用力,就能戳瞎自己的眼睛。   卢文安全身僵硬,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刀尖,一动不敢动。   顺着持刀的手看去,是一张平静的脸,苏蔓。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一对漂浮的鬼火,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醒了?”   卢文安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一下,冷汗梗流,他想说话,想质问,想呼救,但在那双眼睛和那把刀的注视下,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苏蔓的目光落在他伸向呼叫铃的手上。   “想叫人?”她问,手腕微微一动,刀尖又近了几分。   “不……不……”卢文安终于出声,手触电般缩回,紧紧贴在身侧,再也不敢妄动。   苏蔓很满意他的顺从,手腕一翻,将刀收回来,刀尖却仍对着卢文安的方向。   “我们聊聊。”她说。   卢文安惊魂未定,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敢?这里是医院!她想干什么?报仇?灭口?还是……   “聊……聊什么?”他声音嘶哑,“苏蔓,这里是医院,你……你这是非法闯入,还持械威胁……我可以报警……”   “报警?”苏蔓白了他一眼,“好啊,就让警察来查查,一个养老院的保健医生,为什么会在深夜,携带武器,闯入一个精神状况不稳定的女病人房间?为什么会在被发现后,不是第一时间呼叫保安或报警,而是攻击病人,并最终导致病人重伤昏迷?”   她每说一句,卢文安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我当时是例行查房!发现窗户被破坏,怀疑有外人闯入,为了保护病人安全才……”卢文安辩解。   “保护?对着床上毫无反抗能力的病人挥棍子,是保护?”   卢文安语塞。   “卢文安,我们省去这些无谓的扯皮,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背后的人,是谁?”   房间里沉静了一瞬。   卢文安的眼睛再次瞪大,他避开苏蔓的视线,抿着唇:“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个普通的医生,拿钱做事,照顾病人而已,没有什么背后的人。”   “普通的医生?”苏蔓轻笑一声,声音格外渗人,“普通的医生,会拿着远超普通护工和保健医数倍的薪酬,十几年如一日,精心看护一个被家人遗忘在养老院的疯女人?”   “普通的医生,会在她房间出现异常,不是通知院方,而是独自带着武器去处理?”   卢文安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父亲苏鸿德,每年打给你和方院长的钱,是普通的看护费?还是……封口费?看守费?或者,是让你确保我母亲安秋,永远保持安静,永远无法说出当年真相的……酬劳?”   卢文安的胸口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剧痛,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苏蔓知道的,远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她不仅查到了钱的去向,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安秋发疯的真相!   “我……我不明白……”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苏董,您一定是误会了,安女士她精神有问题,她的话不能信……”   “她的话不能信,那你的呢?”苏蔓打断他,“你昨晚的行动,是去保护她,还是去灭口的?你背后的人,等不及了,是吗?”   “不是!我没有!”卢文安矢口否认,“我就是听到动静去看看!是你!是你非法闯入!是你害了安女士!是你母亲自己发疯推我……”   “闭嘴!”苏蔓低喝一声,手术刀向前一送,刀尖瞬间抵在了卢文安的咽喉上,刺破一点皮肤。   “我没时间听你废话,卢文安,”她语气森寒,“你监视我妈妈十几年,看着她被药物折磨、被恐惧彻底逼疯,你跟他们,没有区别。”   刀尖用力,鲜红的血珠顺着卢文安苍白的脖颈滑落。   “告诉我,指使你的人,是谁?那个当年玷污了她,毁了她的一生,如今位高权重,马上就要进京的大人物,是谁?” 第112章 生变   卢文安被逼到绝路,几乎要崩溃。   他能感觉到苏蔓身上有股同归于尽的决绝,她是真的敢杀了他!   “我……我不能说……说了……我全家都……”   “你不说,现在就会死,”苏蔓丝毫没有动摇,刀尖又递进一分,“说了,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在医院苟延残喘,让你背后的人觉得你没了威胁,放你家人一马,或者,我现在就让你自然死亡,然后,你猜,你背后那位大人物,是会费心保护一个死人的家属,还是为了彻底灭口,让你的家人消失得更干净?”   赤裸裸的威胁,更是精准的拿捏。   卢文安彻底瘫软下去,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击溃。   苏蔓说的是事实,对于那位来说,一个失败且可能泄露秘密的棋子,死了比活着更安全。如果他现在死了,他的家人……   巨大的求生本能压倒心底的恐惧。   他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一个名字:“……陈……焕……”   陈焕?   苏蔓眯起眼,握刀的手指紧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见过,在苏鸿德留下的笔记本里,频繁出现,与多个关键项目,巨额资金流动关联,身份标注是,市委副秘书长,某位领导的贴身大秘。   一个秘书?仅仅只是一个秘书?   不对,他只不过是身后人的白手套,至于他身后人是谁,已经不是她能处理的了。   苏蔓缓缓收回手术刀,她站起身,将手术刀擦干净,放进随身带来的一个证物袋里。   “好好养伤,卢文安,我会安排你的家人暂时出国躲避。”   说完,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拉开病房门。   刚出房门,便见到电梯方向,两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朝这边走来。   他们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内敛,带着苛刻的纪律感。   两人径直走到苏蔓面前停下,其中年长一些的男人看了苏蔓一瞬,微微颔首。   他从一个牛皮文件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正是苏鸿德留下的那本笔记本。   苏蔓微一怔愣,但很快明白过来,顾常念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她没有询问对方的身份,冷静地从自己外套内侧口袋中,取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里面完整记录了刚才病房内卢文安崩溃吐露陈焕名字的全过程。   然后,她又将装着手术刀的证物袋,一并递了过去。   “我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逼供,过程涉及威胁和可能的伤害,我愿意承担相应责任。”苏蔓没有为自己辩解。   两个中山装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另一个伸手,没有去接装着刀的证物袋,只接过了录音笔。   “苏蔓同志,”年长者开口,“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接下来的事情,请交给我们处理。”   一句请交给我们处理,跟苏蔓划清了界限,同时也对她做出了承诺。   这意味着,卢文安这条线,包括他供出的陈焕,乃至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人物,将由他们接手,纳入更庞大,更专业的调查程序。   而苏蔓,至少在现阶段,可以从这条最危险的前线暂时退下。   “另外,”年长者补充了一句,“你托人交给我们的,关于你父亲留下的材料,”他掂了掂手中的文件袋,“对我们帮助很大,感谢你的配合与信任。”   苏蔓点点头,没再多说。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下来。   终于交出去了,最烫手的山芋,和最直接的刀,都交到了该拿到它的人手里。   一种混杂着疲惫与释然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逡巡四周,奇怪,平时顾常念早早就会过来,怎么今天,一直没见到他人呢。   苏蔓蹙眉,拿出手机,拨通顾常念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电子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关机?   一股莫名的不安悄悄涌上来,她连续拨了几次,都是关机。   她打给刘欣,刘欣很快接了,声音带着睡意:“苏董。”   “江叙在吗?”   “没有啊,陆董的身体不好,江叙的爸爸急着召他回庄园了。”   不安在扩大。   顾常念不是做事没有交代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多事之秋。   除非……发生了连他都无法或来不及交代的紧急状况。   正凝神思索,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帽衫的年轻男人跑过来,正是许久未见的陆霏晨。   陆霏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病房外的苏蔓,立刻加快脚步,跑着过来。   “苏蔓姐!”陆霏晨抓住苏蔓的手臂,力道有点大,眼神里透着明显的惊慌,“可找到你了!”   “路飞?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苏蔓反手扶住他,敏锐地察觉到陆霏晨的异常。他不是应该在国外念书吗?怎么会突然回国了?   陆霏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是我爸……我爸偷偷让我飞回来找你!他让我一定当面告诉你,千万!千万别让小叔回庄园!一定不能回去!”   “回庄园?佛罗里达?”苏蔓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为什么,但还是问出口,“为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陆霏晨挠了挠头,“我爸电话里说得特别急,特别严肃,只反复强调这一句,说老爷子突然病重,情况危急,让我务必拦住小叔,让他先出去躲躲,绝对不要现在回去!我爸说完就匆忙挂了,我再打过去,就是管家接的,说我爸在忙……苏蔓姐,我小叔呢?他电话怎么关机了?”   病重?躲躲?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在苏蔓脑海中炸开不祥的预兆。   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陆霏晨的肩膀:“我知道了路飞,这样,你先回去,回弗洛里达,看看能不能叫你爸爸陆承渊出来见我一面,我有很重要的事,只能跟他当面说。”   听她的语气,似乎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陆霏晨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点头,按照她的话去做,立刻回弗洛里达。   *   夜里,苏蔓去了一趟北城,刚一落地,就接到霍之洲的电话,说他大哥执意不肯,让她想别的办法,苏蔓不想放弃,还是去了神舟生物。   北城的夜风比海丽硬得多,带着北方初秋特有的干冷。   苏蔓刚下飞机,甚至来不及去酒店放下行李,就直奔神舟生物科技园。   园区即使在深夜也亮着不少灯,尤其是研发中心那几栋楼,灯火通明。   手机在静默中震动起来,苏蔓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接起电话。   “苏蔓,”霍之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歉意和无奈,“我刚又跟我哥谈了一次……他还是那个态度,很坚决。人造器官这个项目,他……不同意联合研发。”   苏蔓的心在下沉:“我理解霍教授的坚持,但我已经到了北城,就在你们园区外。让我见见他,亲自跟他谈。”   霍之洲叹了口气:“没用的,苏蔓,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利害关系也分析了,甚至……”他苦笑了一下,“我差点都要以命相胁了,但他这个人,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觉得这是原则问题,是技术主权问题,不是利益能交换的。”   原则?主权?一股焦灼夹杂着怒气在苏蔓胸口翻涌。   “霍之洲,”她开口,声音变冷“我们欠顾常念的。”   “当年的事,你和我,心里都清楚,”苏蔓的目光投向窗外,双螺旋DNA结构的Logo,“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他不会在那个时候......也就不会被陆老爷子遇上,更不会被带回陆家,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她的语气加重:“霍之洲,现在,能救他的,可能就只有你们神舟生物在人工器官上的技术突破!一颗可以替代他自身肝脏的人工肝脏。你大哥守着所谓的原则,难道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重要吗?”   长久的沉默,只听到霍之洲沉重的呼吸声。   “……不然,”霍之洲试探,“就报警呢?或者向有关部门举报?非法拘禁,胁迫器官捐献,这……这是犯法的啊!”   苏蔓几乎要冷笑出声,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报警?霍之洲,陆家的根基在哪里?老爷子现在人在哪里?佛罗里达!美国的私人庄园,美国的私人医院!中国的警察,手能伸那么长,去管一个美籍华裔富豪在自己家里的事吗?”   “可顾常念是中国公民啊!”霍之洲急道。   “中国公民?”苏蔓反问,语气里的讥诮更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以陆家的能量和手段,在必要的时候,让顾常念主动放弃中国国籍,或者弄出些其他身份的文件,很难吗?甚至,他们完全可以让顾常念签署自愿器官捐赠同意书,一份美国顶尖医疗团队出具的手术必要性与低风险评估,再加上家族的影响力……你觉得,哪国的法律能轻易推翻这一切?尤其是在对方地盘上?”   霍之洲再次沉默,他接管神州生物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商场和豪门争斗复杂,却未曾如此直接地面对法律与伦理灰色地带的野蛮逻辑。   说着,苏蔓已经走到大楼楼下,正要推门,目光却被从大楼侧门走出来的一个身影吸引。 第113章 合作   女孩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随意扎成马尾,正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眉头微蹙。   苏蔓对她有印象。   之前与神舟生物初步接触时,在技术交流会上见过这个女孩。   当时她坐在霍之珩身边,虽然年轻,但在讨论到某些前沿的人工细胞培育和生物材料兼容性问题时,言辞清晰,见解独到,甚至敢于对霍教授提出的某些传统方案提出质疑,给出更具想象力的替代思路。   霍之珩当时并没有不悦,反而颇为赞许地与她讨论了几句。   后来苏蔓特意问过,知道她叫姜墨,是霍之珩的得意门生,也是实验室在人工器官项目上的骨干研发人员之一,以思维活跃,敢于跳出框架,执行力强著称。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出现在苏蔓的脑海。   “霍之洲,先这样,我再想办法。”她快速说完,挂断电话,追了过去。   “姜博士?”苏蔓开口。   姜墨闻声抬头,看到苏蔓,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脸上露出些许惊讶:“是苏董吗?您找霍老师?”   “有点急事,想跟姜博士聊几句,不知道方不方便?”   姜墨看看手表,又看看苏蔓脸上掩饰不住的急切,犹豫一下,点点头:“前面园区门口有家24小时咖啡馆,还开着。”   “好。”   咖啡馆里灯光温暖,这个时间点客人寥寥,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时间紧迫,苏蔓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姜博士,长话短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救一个人,”苏蔓看着姜墨镜片后的眼睛,“这个人正面临着被迫捐献肝脏的威胁,捐献对象是他的至亲,但过程并非自愿,而是基于胁迫和巨大的不平等权力关系。一旦捐献发生,不仅违背他个人意志,更可能因为手术风险和其他复杂因素,危及他的生命。”   姜墨的眉头蹙了起来:“被迫捐献?肝脏?这……是违法的。”   “是的,但对方势力庞大,身处海外,利用家族、医疗、法律等多种手段逃脱法律,”苏蔓继续道,“目前看来,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就是提供一个能够替代他自身肝脏功能的人造肝脏,掩人耳目,换取我救人的时间。”   姜墨立刻明白:“您是想通过我们的实验室,制造一颗人工肝脏?”   “是,也不是,”苏蔓摇头,“我想通过跟实验室合作的关系,得到一颗肝脏,这样,即便日后发生任何责任,我都可以将这个项目独自承担下来,不会给贵实验室留下把柄。我刚刚见过霍之洲,也试图联系霍教授。但很遗憾,霍教授基于技术主权和项目独立性的原则,一直拒绝我的请求。”   姜墨对此并不意外,她对自己导师的固执深有了解。   “所以,我找到了你,姜博士,”苏蔓目光灼灼,“我知道你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成员,了解最新的进展,关键的技术节点和设计思路。我也知道你思维不僵化,敢于尝试新路径。”   姜墨抿抿嘴,眼神满是警惕:“苏董,您是想……让我私下提供技术?这违背实验室的规定,也违背职业道德,并且霍教授......”   “不是私下提供神舟的技术,”苏蔓截断她的话,“我不需要你泄露任何属于神舟生物的核心代码或专利配方,我需要的是你的指导。”   “我在国外联系到了一个设备齐全,水平不俗的生物实验室,资金充足。他们缺少的,是像你这样在人工肝脏领域有前沿视野和实操经验的大脑,进行方向性指导和关键节点把关。”   姜墨的眼睛睁大,没想到对方是这个打算。   “我仔细思考过,如果不是从正规渠道制作出的人工心脏,即便制作出来,在向国外转运手续上也是困难重重,我的设想是,由你,作为远程顾问和总设计师,基于公开的学术成果和基础原理,结合你个人的研究思路,为那个国外实验室提供一套全新的人工肝脏系统设计方案和工艺流程指导。”   “他们根据你的设计和实时数据反馈,同步进行开发、优化和制造。最终的目标,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制造出一个功能可靠,生物相容性高,能够满足紧急替代需求的人造肝脏。”   她看着姜墨眼中闪烁的光芒,补充道:“这相当于你在主导另一个独立的研发项目,只不过研发地点和部分执行团队在国外。你提供的,是你的智慧,经验和创造性解决方案,而不是神舟的现成技术。”   “这既绕开了霍教授的技术主权红线,又能实际推进人工器官的应用,拯救一条生命,甚至可能走出一条不同于神舟现有技术路径的新方向。对你个人而言,这也是一次不受现有框架限制的科研实践和突破机会。”   姜墨陷入沉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苏蔓的方案确实巧妙,规避了直接的伦理和技术泄露风险,将合作转化为一种基于个人能力的智力输出和远程指导。   这确实让她有些心动,作为一个年轻的研究者,她渴望更大的舞台,更自由的探索空间,以及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实际救人之用的成就感。   神舟的体系固然完善,但霍教授的绝对主导和相对保守的风格,有时也确实让她感到束缚。   “国外的实验室……有什么级别的设备?细胞培养、生物材料合成、3D生物打印、体外功能测试这些平台都齐全吗?动物实验资质呢?”姜墨开始考量技术细节,她心动了。   苏蔓心中一松,知道有戏,立刻回答:“设备清单我可以稍后发你,保证是国际一流水平,有些特殊设备甚至比神舟现有的更先进。动物实验资质齐全,符合国际标准。所有硬件和基础团队都不是问题,缺的是像你这样能掌舵的灵魂人物。”   姜墨又思考几分钟,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终于,她抬起头。   “同步进行,远程指导……这确实是在当前限制下,最可能快速出成果的办法,”她缓缓说道,“我可以答应参与,作为这个海外项目的首席科学顾问和总设计师,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苏蔓毫不犹豫。   “第一,所有基于我个人思路的设计和指导,知识产权归属需要明确,这个新项目产生的任何专利,我要占一定比例,具体可以再谈。”   “合理。”   “第二,项目必须严格保密,尤其是我的参与。不能对神舟生物,霍教授,以及任何可能引起麻烦的第三方泄露,所有沟通通过加密渠道进行。”   “绝对保证。”   “第三,我需要完全的技术主导权。国外的实验室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设计方案和流程要求执行,我有权随时叫停或调整方向。数据的同步必须及时、准确、透明。”   “没问题,你会拥有最高权限。”   “第四,”姜墨顿了顿,眼神格外认真,“这个肝脏,是用于拯救你口中的那个人。我需要你保证,它的使用是自愿、合法、且符合医学伦理的。我不能让自己的研究成果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压迫工具。”   苏蔓迎上她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我以我的人格和所有在乎的一切起誓,这个肝脏,只会用于保护那个人免受胁迫,绝不会用于任何非法或不道德的目的。”   姜墨看了她几秒,最终,点点头。   “好,我加入。”她干脆地说,随即问道,“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我什么时候动身去国外实验室?”   苏蔓却摇了摇头:“不,你不需要动身。”   “嗯?”姜墨疑惑。   “你留在北城,留在神舟,你需要保持现状,不引起任何怀疑,所有指导通过加密网络远程进行。国外实验室会配备顶尖的本地团队执行你的指令,这样最安全,也最不影响你在神舟的日常工作。关键时刻,你甚至可以利用神舟的一些非核心资源进行验证或对比,只要不涉及泄密。”   姜墨恍然,不得不佩服苏蔓思虑的周密。   “我明白了。”姜墨收起平板电脑,站起身,“那么,苏董,请尽快将国外实验室的详细资料,设备清单,团队背景,以及……供体的详细生理数据,影像资料发给我,我需要尽快开始建模和初步设计。”   “资料今晚就能发给你,”苏蔓也站起身,伸出手,“姜博士,谢谢你。时间紧迫,一切拜托了。”   姜墨握住她的手:“等到核对完资料,如果真的像你说的,我会尽力的。”   苏蔓站在咖啡馆门口,目送姜墨离开。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姜墨的加入,是黑暗中劈开的一道裂缝,透进微弱的光亮。   但这条依靠远程指导的曲线救国之路,依然布满未知与风险。   时间是否来得及?国外的实验室能否完全复制姜墨的指令?还有最关键的,顾常念那边,能否撑到这颗人造肝脏成功的一刻?   每一环都容不得丝毫差错。   她需要更多的保障,更多的筹码。   苏蔓拿出手机,找到霍之洲的号码,拨了过去。   “霍之洲,”她开门见山,“我刚刚和姜墨博士谈过了。” 第114章 计划   “姜墨?你找了她?她……她答应了?”他显然没料到苏蔓会直接绕过他和他大哥。   “初步答应了,有条件,但可以接受,”苏蔓简短概括了一遍,“我觉得她对我的信任,还是有所保留,所以,接下来的工作,就靠你了。”   “没问题,让她安心与你合作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他想了一会,笑道,“你动作还真快,姜墨她……确实是现在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我大哥眼光很高,能让他从头到尾挑不出大毛病,还经常赞许有加的学生,这些年也就姜墨一个。”   听到霍之洲这番评价,苏蔓心中的巨石更松动了些。   能得到项目内部人士,尤其是霍家人这样的肯定,至少证明她找对了方向,押对了宝。   “但是,”霍之洲话锋一转,语气又凝重起来,“这件事风险依然巨大,姜墨年轻,有冲劲,但经验毕竟不如我大哥老道。远程指导的沟通损耗,国外团队的配合度,还有时间压力……都是变数,而且,一旦被我大哥发现……”   “所以更需要你的配合,霍之洲,我需要你成为我和姜墨之间的另一道保险。在神舟内部,为姜墨提供必要的掩护和支持。”   霍之洲想了很久,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在灼烧苏蔓的耐心。   终于,“……好,”他终于下定决心,“我会去跟姜墨再谈,以资方的身份,给她吃最后一颗定心丸。神舟内部,我也会看着,给她最大地提供方便。”   “多谢。”   “苏蔓,”霍之洲无奈地笑笑,“这件事,对于神舟生物和我霍家,都是难以估量的冲击,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不再欠他了。”   “我明白,”苏蔓郑重应下,“霍之洲,谢谢你。”   霍之洲叹了口气:“好吧,我就再就一回英雄吧!”   通话结束,苏蔓握着手机久久才放下,她走出咖啡店,仰头望了望北城深沉无星的夜空。   人造肝脏这边,总算暂时布下两颗关键的棋子,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有了一个可执行的方向。   接下来,就是另一条更加凶险的战线,佛罗里达,陆家庄园。   一周后,佛罗里达州,老码头仓库区。   锈蚀的轨道蜿蜒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巨大的仓库沉默地匍匐着,墙体龟裂,墙上的涂鸦斑驳不堪。   凌晨零点五十分。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B区通道,车子在7号仓库前停住,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线,苏蔓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四周寂静得渗人,偶尔传来不知道什么小动物跑过的窸窣声,更让人觉得诡异。   她推开车门,身上穿着深色连帽衫和运动裤,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   她在铁皮门外站了一会,才屏息凝神,推开门。   时间指向凌晨一点整。   仓库内堆放着蒙尘的木箱,唯一的光源来自仓库中央一小片区域,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陆承渊。   他看到苏蔓进来,抬起眼:“苏董,你来了。”   “陆先生,”苏蔓走到他对面,“陆临舟,他现在怎么样?”   “在医院的特殊监护病房,身边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还有两名医生随时监测他的生理指标。”   苏蔓的心一沉。   “老爷子的身体……”她问。   “一天不如一天,私人医疗团队几乎住在庄园里,最新的评估……很不好。肝脏衰竭的速度在加快,他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为手术做准备,只要老爷子的生理指标达到最佳的状态,手术……随时开始。”   时间,迫在眉睫。   可能就在这几天,最多不超过一周。   苏蔓眉心蹙紧,姜墨那边的人造肝脏,就算一切顺利,也绝无可能在一周内完成并投入使用。这意味着,顾常念很可能等不及……   她感到一阵绝望,静静地看着陆承渊,陆家的长孙。   在陆老爷子生命垂危,急需顾常念肝脏续命的关键时刻,他偷偷约见自己这个外人,透露陆家的隐秘,他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出于对顾常念的同情?还是另有图谋?   “陆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你说。”   “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的,是你的亲爷爷。陆临舟他……虽然也是陆家的人,但毕竟……情况特殊,”苏蔓斟酌着用词,带着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陆临舟的肝脏真的能救老爷子,你真的会……去阻止这件事吗?哪怕,这可能意味着你爷爷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陆承渊沉默一瞬。   “他是我爷爷,从小到大,他对我寄予厚望,悉心培养。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自己的肝脏去换,用我的一切去换他多活几年。”   “但是,如果救他的代价,是建立在杀害另一个人的基础上,无论这个人与我是否有血缘关系,无论他是谁,我都不会认同,更不会参与。”   他的目光越过苏蔓,看向仓库外更深的黑暗。   “陆家走到今天,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它不应该,也不能,因为一场手术,而蒙上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   苏蔓看着他,审视着他话里的真诚。   陆承渊的眼神坦荡,他或许并非全然无私,但他选择了站在他认为正确的一边,哪怕这意味着背叛病榻上的祖父。   这,就够了。   既然决定就不再犹豫,她需要盟友,而陆承渊,是目前她能接触到,且可能具备足够能量可以帮到顾常念的唯一理想人物。   “陆先生,如果我说,我有办法,或许可以不用临舟的肝脏,也能……解决目前的困境呢?”   “什么办法?难道……”他立刻想到另一个可能,但又觉得匪夷所思,“你找到了其他匹配的□□?不可能,爷爷的血型特殊,配型极其困难,而且时间……”   “不是寻找自然□□,”苏蔓沉下目光,“是人造肝脏。”   “人造……什么?”陆承渊愣住。   “由人工培育制造出的生物肝脏,”苏蔓简明扼要地解释道,“技术上已经取得关键突破,我现在正在推进一个紧急项目,目标就是在最短时间内,制造出一个功能足以替代人类肝脏,可以进行移植的人造器官。”   陆承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怀疑,再到难以置信:“这……这可能吗?技术成熟度?时间?就算能做出来,移植手术本身的风险,爷爷的身体是否能承受……”   “技术上有顶尖专家主导,正在同步进行。时间是最大的敌人,但我们在争分夺秒。”   “至于手术风险……还需要医疗团队评估,但无论如何,这都比直接牺牲掉一个人,在伦理上和风险上,都更值得尝试。”   陆承渊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个方案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充满不确定性。但正如苏蔓所说,它至少提供了一条不同的路,一条可能避免最坏结果的路。而且,如果成功,不仅能救爷爷,也能保住顾常念,更能为陆家保住名声。   利弊在脑海中飞速权衡。   “你需要我做什么?”最终,陆承渊抬起头,进入合作谈判的状态。   苏蔓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一,我需要你利用你的力量,尽可能拖延手术时间,为人工肝脏的制造争取时间。同时,严密监控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和医疗团队的动向,有任何计划变更,立刻通知我。”   “可以,我在医疗团队和庄园安保里,还有一些能用的人,虽然不多,但传递消息,制造一点小小的延误,应该能做到。”陆承渊点头。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苏蔓向前一步,“一旦人工肝脏成功制造出来,并通过初步验证,我需要你安排最可靠的渠道,将它安全运送到坦帕,并想办法替换进手术准备流程中。同时,确保临舟在手术前后的绝对安全,防止任何人对他不利。”   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不仅需要高超的运作能力,更需要绝对的胆量和能力。   陆承渊的眉心的沟壑越来越深,他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和风险。   许久,他开口:“运送和替换……虽然困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老爷子的手术团队并非铁板一块,庄园和医院的管理也有漏洞可钻。我,应该可以处理。”   他看向苏蔓:“只要你的东西能做出来,并且有足够的把握不会在移植过程中直接害死我爷爷……偷天换日的戏码,由我来完成。”   “但你必须保证,”陆承渊的语气骤然下沉,“第一,那个人造肝脏,必须有足够的成功概率,我不能用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去赌我爷爷的命,哪怕是为了救陆临舟。第二,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完整的计划。一旦泄露,我们所有人,包括临舟,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保证,我会提供最详尽。的技术评估和风险报告。至于保密……这关乎到陆临舟的性命,我,比你更谨慎。”   四目相对,在昏暗破败的仓库里,两个原本立场不同,却因为一个共同要保护的人,短暂地结成了同盟。   “好,那我们保持联络,”陆承渊弯腰提起露营灯,“我该走了,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身影迅速没入仓库另一侧的黑暗之中,脚步声很快消失 第115章 贝壳扣子   坦帕总医院的特殊监护病房区,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特殊清洁剂的混合气味,浓烈到几乎盖过了一切属于人的气息。   这里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更像一个无菌的囚笼。   顾常念虚弱地倚在病床上,身上的棉质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身体上。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支棱着,使得原本清晰的下颌线变得更加凌厉,一层青黑色的胡茬野蛮地覆盖其上,更添颓败。   眼窝深陷,下方是浓重的青黑,一双深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尘,了无生气。   他被带到这里,已经有半个月了。   起初,他以为是爷爷病情反复,急需他回国,但下了飞机,迎接他的却不是陆家庄园的司机,而是直接驶往医院的车队。   一通复杂的体检下来,他并非没有疑虑,但定期的身体评估,是陆老爷子多年来的要求。   毕竟,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这副身体需要精细的养护与监控,而爷爷对他身体的关心向来仔细,他也早已习惯。   可是这次回来似乎不一样了。   医护人员的眼神回避,检查项目细致地远超常规,交谈声会在他靠近时戛然而止。   后来,他听到自己的主治医生在走廊里讲电话,零星的词语飘进耳朵,配型、最佳状态、手术方案A……   他不是傻子,联想到自己稀有的熊猫血,联想到爷爷日益衰败的身体和对肝脏移植的迫切需求,联想到这些年爷爷对他身体近乎偏执的养护……   他终于明白,难怪提到他“早逝的”父亲时,爷爷总是闭口不言,难怪陆承渊对他的身份没有半点存疑,甚至从没有过问。   他本就不是陆家的血脉,他只是被陆老爷子精心养护的器官库。   耗费巨资的定期调理,不过是为了将这份身体机能维持在最理想的状态,随时准备摘取。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紧接着是汹涌的愤怒和寒意。   他试图反抗,挣扎,甚至逃跑。   但这间病房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   窗户是特制的防弹玻璃,只能打开一条缝隙。   门禁系统复杂,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轮值,走廊布满监控。   身上所有的通讯设备早在入院时就被妥善保管,他尝试过在医护人员检查时突然发难,试图夺门而出,但立刻就被身手矫健的守卫轻松制伏,他甚至没能碰到门把手。   挣扎是徒劳的,逃跑更是天方夜谭。   在认清这个事实后,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于是,他选择眼下唯一还能由自己掌控的反抗方式:绝食。   “陆先生,您多少吃一点吧,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营养餐,对您的身体恢复有好处。”年轻的女护士端着餐盘,微笑着再次劝道。   餐盘里摆着精致的食物,色彩搭配讲究,营养均衡,但在顾常念眼中,这些食物是刽子手行刑前,递给死囚的最后美餐。   他看都没看餐盘一眼,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上。   天空下有自由飞翔的鸟,有流动的云,有他触不可及的一切。   护士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变成无奈。   显然已经习惯这种拒绝,她将餐盘放下,正想再说什么,却见顾常念忽然抬手,用力一挥!   “哗啦!”   餐盘被扫落在地,一片狼藉。   护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看着地上的狼藉和顾常念冷漠的侧脸,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   她按下呼叫铃,让清洁人员进来收拾。   很快,地面被清理干净,又重新变得一尘不染。   顾常念依旧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尽管他知道,绝食,毫无意义。   医院有的是办法维持他的生命体征,静脉营养液,电解质补充,必要的药物,甚至鼻饲……他们不会让他真的饿死,只会让他变得更虚弱,更无力反抗……   身体因为饥饿开始发出抗议,胃部隐隐抽痛,四肢酸软无力,思维也因为缺乏能量而变得有些飘忽。   就在这种生理的虚弱与心理的绝望交织中,一个身影,一个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苏蔓。   心脏传来尖锐的疼痛,比胃部的空烧感更甚。   苏蔓……   他现在才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她。   想她狡黠明亮的眼睛,想她冷漠下偶尔流露出的柔软,想她生气时微微蹙起的眉,想她拥抱时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想他们之间那些交织着算计、伤害、误会,却又在生死边缘无法割舍的深刻羁绊。   他想对她说对不起,为曾经有意或无意的伤害。更想告诉她,他爱她。   这份爱,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再亲口对她说出时,变得更加汹涌更加清晰。   可是,还能再见到她吗?   如今,他像一头待宰的牲口,被囚禁在这异国他乡的医院里,连自由都没有,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见她?去保护她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他全身开始发颤,不是对自身命运的恐惧,而是无法再守护她和孩子的恐惧。   眼眶一阵滚烫,他闭上眼,想将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   他是顾常念,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他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种地方。   可是,泪水根本不听使唤。   它们固执地冲破紧闭的眼睑,沿着他消瘦的脸颊滚落,划过青黑的胡茬,留下湿痕。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无声无息。   他依旧闭着眼睛,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厚厚的云层,阴沉沉的,病房内苍白的灯光,将他孤绝的背影投在墙上。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不是护士,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身后跟着一个拿着记录板的助手。   医生走到床边,看了看顾常念的状态,对助手示意了一下。   助手上前,熟练地准备静脉输液的器具。   顾常念依旧闭着眼,没有反抗,针头刺入血管的细微刺痛传来,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苏蔓,对不起。   如果这就是结局,请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的动静极其轻微,不同于护士和医生的例行公事,而是刻意带着试探般的静悄悄。   顾常念依旧闭着眼,对周遭的一切近乎麻木。   无论是送餐、清洁、还是输液,都不过是这漫长囚禁中不断重复的程序,他懒得再给予任何反应。   然而,那脚步声在门口停顿几秒后,朝着他的方向更轻地挪动过来。   逆着病房顶灯的光线,他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帽衫,用兜帽半遮着脸的高挑身影,正站在床尾,紧张地看向他。   帽檐下,露出一双小心翼翼的眼睛。   是陆霏晨!   顾常念的眼睛瞬间瞪大,还以为是幻觉。   陆霏晨见他睁眼,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门,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声音如蚊子叫:“小叔……是我,霏晨。”   陆霏晨有些骇然,眼前的小叔,瘦脱了形,满脸胡茬,眼神灰败,与记忆中总是疏离冷峻的小叔判若两人。   顾常念点点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盯着唯一渺茫的希望。   陆霏晨不敢耽搁:“长话短说,小叔,你听好。苏蔓姐来美国了,她和我爸爸……见了面,已经联手。”   苏蔓?来了美国?   “他们有个计划,”陆霏晨继续急促地说道,眼神不断瞟向门口,声音因为紧张开始发颤,“具体什么计划,他们不肯告诉我。”   走廊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陆霏晨猛地一抖,止住呼吸。   他侧耳倾听,直到脚步声又转向远处,才敢换一口气:“太爷爷那边……情况非常不好,肝衰竭的速度超出了预期。主刀医疗团队已经就位,手术……可能很快就要被迫提前进行。我爸在想办法拖延,用各种理由……但不知道能拖多久。苏蔓姐那边,也在拼尽全力……”   “哦对,还有这个。”他从帽衫口袋里飞快地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顾常念的手里。   触感坚硬,微凉,边缘圆润,带着天然材质的细微糙感。   顾常念的手指蜷缩起来,将小小的物件紧紧包裹在掌心,指尖传来的熟悉触感,是一颗白色的贝壳扣子。   “这是苏蔓姐让我一定要交给你的,”陆霏晨稍微松了口气,但焦虑依旧刻在眉间,“她说……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现在觉得自己多糟糕,多撑不下去……你都一定要坚持住,活下去。”   “因为,她们在等你回去。”   顾常念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将攥着扣子的拳头移到唇边,用力地点点头。   话已带到,任务完成,时间真的不能再耽搁了,他朝顾常念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极其小心地拉开一条门缝,确认外面走廊无人,才敏捷地滑了出去。   病房内重新寂静下来。   很久,顾常念才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低头看向掌心里的贝壳扣子,小小的一颗扣子,却硌得他生疼,疼到骨髓里。   他按响服务铃,不久,门被护士推开。   “我饿了。”他看向窗外,低声开口。   窗外的云层似乎更厚了,阴沉得似乎要压垮天空。   病房内,消瘦颓败的身影,正一点一点地挺直起来。 第116章 末路   坦帕市郊,一处掩映在高大棕榈树后的临湖别墅。   这里是陆承渊的私产,平时极少使用,此刻成了苏蔓在佛罗里达的临时据点。   别墅内的灯光调得很暗,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   苏蔓坐在客厅的一张沙发里,身上裹着一条薄毯,面前矮几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姜墨那边关于人造肝脏的最新模拟结果。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却不敢合眼太久。   时间,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她怎么舍得让睡觉来浪费?   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蔓合上电脑屏幕,看见陆承渊的保镖带着江叙走进来。   “苏……苏董?”江叙脸上是明显的诧异,他以为是陆承渊眼见他,却万万没想到要见的人会是苏蔓。   “坐吧,江助理。”   江叙依言坐下,他知道近期陆家内部暗流汹涌,老爷子病重,小陆总被严密控制,陆承渊本人似乎也处于半软禁的状态。   但他没想到,远在海丽的苏蔓会突然出现在坦帕。   “江助理,我知道你父亲是陆老爷子身边几十年的老人,深得信任,”苏蔓开门见山,“你也知道,现在临舟被关在医院,而实际上胡原因,你心里应该清楚。”   江叙抿着唇,眼神闪烁一下,显然是知情的。   江家处于这个位置,陆家许多事情,即使不是直接参与,也总是能听到风声,看到些端倪的。   “陆老爷子需要肝脏移植,临舟是唯一完美配型,一场建立在欺骗的救治,江助理,你觉得这合理吗?这合法吗?这……符合一个百年世家应有的德行吗?”   江叙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他垂下眼,避开苏蔓的视线。   作为世代侍奉陆家的江家,尤其是他父亲服务于陆老爷子多年,他从小接受的熏陶和现实的工作,都是让他习惯性地不去质疑陆家人的决定,尤其是涉及到家族核心成员生死和利益的时候。   但内心深处,作为一名受过现代教育,有着基本是非观的人,他并非没有过挣扎和疑虑。   “苏董……这是陆家的家事,而且,老爷子的病情……”江叙想表达他的立场,但声音却在发颤。   “家事?”苏蔓打断他,嘴角勾起嘲讽,“你是刘欣的男朋友,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刘欣,能被她选择的人,不会是坏人,所以江叙,扪心自问,你真的觉得,这只是家事吗?”   她的身体前倾,眉心蹙起:“我知道你父亲对陆老爷子忠心耿耿,你也一直恪尽职守。但忠诚,不是对错误和罪行的盲从,你父亲服务陆家几十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因为陆老爷子的残忍,从而让陆家背上永远洗不掉的污名吗?你希望将来你的子孙后代,提起陆家,提起你们江家世代服务的主家时,想到的是这样的丰功伟绩吗?”   江叙的脸色渐渐发白,苏蔓的话,正一层一层剥开他以职责包裹起来的不安,他想反驳,却找不到有力的词句。   “江叙,”苏蔓忽然叫他的名字,继续逼问,“你真的愿意,让自己,让自己的家族,永远服务于这样一个……可以为了延续生命,而毫不犹豫地牺牲另一个生命的家族吗?你真的愿意,以后你的孩子问起你曾经的工作,你曾经效忠的家族时,你就只能闪烁其词,让他们的出身永远蒙上这样一层不光彩的阴影吗?”   “我……”江叙顿时语塞,想起刚订婚不久的刘欣,想起对未来家庭的憧憬。   如果陆老爷子真的以这种方式续命成功,那么这件事,无论被掩盖得多好,终究会成为知情者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而这个秘密,会像幽灵一样,缠绕着所有相关的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他未来的家庭。   刘欣那样正直善良的女孩,如果知道……他简直不敢想象。   内心剧烈地动摇,额角不停渗出汗珠。   一边是父亲几十年的忠仆地位,陆家给予的优渥待遇;另一边是良知的拷问,对未来的隐忧。   “苏董,您……到底想怎么做?”江叙终于抬起头,眼底有一丝微光,“你们有计划,对吗?否则您不会冒险来这里,也不会跟我说这些。”   “我们的确有计划,”苏蔓坦然承认,“一个可能不用牺牲陆临舟,也能尝试挽救老爷子的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关键的内部环节。”   她看着江叙的眼睛,慎重地开口:“我们需要你帮忙,按住你的父亲。在关键的那一天,让他暂时无法出现在老爷子身边,无法执行老爷子发出的任何针对医疗队的特殊指令。”   江叙的心脏猛地一沉。   “按住我父亲?这……这太危险了!他绝对不会同意的!而且,万一被老爷子发现……”   “不需要他同意,也不会伤害到他,”苏蔓迅速接话,打消他的疑虑,“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意外,比如,一场不危及生命的急病,一次交通上的小意外导致的轻微受伤,或者……任何能让他必须卧床休息,暂时脱离核心岗位一两天的情况。具体方式,我们可以周密安排,确保他的绝对安全。”   “江叙,我向你保证,我们绝无伤害你父亲的意思,相反,我们是在救他,也是在救你们江家。如果任由事情按照现在的轨迹发展,一旦手术进行,无论成功与否,你父亲作为核心知情人,将来都可能面临无法预料的清算或牵连。而现在,给我们一个机会,也是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让这件事有一个更体面,更完美的结局。”   江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苏蔓的保证并没有完全打消他的顾虑,但她说出的另一种可能,父亲未来可能面临的牵连,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了解陆老爷子,也了解豪门之中卸磨杀驴,保守秘密的残酷手段。   父亲知道太多核心秘密,如果这件事以最糟糕的方式尘埃落定,父亲的下场……   “你们……真的有把握?”江叙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挣扎和希冀。   “我们有顶尖的医疗团队和前沿技术支持,正在全力以赴,”苏蔓没有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至少,这是一条值得尝试的路,比直接走上手术台,剥夺很多人的未来,要光明得多。”   长时间的沉默,午夜十二点,客厅里古老的座钟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叙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父亲的安危、家族的声誉、自身的未来、良知的拷问……所有的砝码在天平两端来回晃动。   最终,他极其沉重地点点头。   “好,父亲那边,不需要您动手,我……我会想办法。但是苏董,您必须保证,第一,绝不能真正伤害我父亲,第二,如果……如果你们的计划失败,或者出现无法控制的变故,导致我父亲陷入险境,你必须要保证我父亲的安全。”   “我答应你。”苏蔓承诺,“我们会制定最周密的方案,将风险降到最低。你的父亲,会安然无恙。”   她看着江叙,缓和了语气,说:“江叙,谢谢你,这不仅是为了救陆临舟,也是为了陆家能有一个更清白的未来,为了所有身在其中的人,不必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江叙苦笑一下,没有接话。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什么时候?”他问,眸光恢复了冷静。   “时间很紧,可能就在这几天,”苏蔓开始交代细节,“我们需要你准确掌握老爷子医疗团队决定进行手术的确切时间点,以及手术前的具体流程安排,然后,在我们约定好的时间,制造一个意外……”   昏暗的别墅客厅里,两人低声交谈,将一个关乎数人命运的偷天换日,一点点填补,落实。   *   坦帕综合医院的特殊监护病区,顾常念正闭目养神,手心里的贝壳扣子被他攥得滚烫。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闯进病房,他倏然睁眼。   门口涌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他这段时间见过几次,总是面无表情的主治医师安德森,他身后跟着另外两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还有几个身材魁梧,穿着医院安保制服的壮汉。   更后面,是两个护士推着一张铺着崭新白单的移动手术床。   顾常念的心一沉,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他明白这么大的阵仗意味着什么。   老爷子……不行了?   “陆先生,”安德森医生走上前,“根据医疗团队的最终评估,手术需要立即进行,我们现在需要将你立即转送到手术室。”   “立即?我还没有同意!这是什么手术?你们有什么权力……”他的话没能说完。   两个早已蓄势待发的壮汉扑了上来,根本不给顾常念任何反抗的机会。按住他的肩膀,用约束带,将他的手腕死死缠住。   “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谋杀!”顾常念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扭动,双腿踢蹬,但那点力气在专业束缚和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门口的护士面无表情地看着,医生们眼神冷漠:“为了您的安全和手术顺利进行,这是必要措施。”安德森医生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挥挥手。   更多的手按了上来,顾常念被牢牢控制住,连头都被固定住无法转动。   他能感觉到消毒棉擦拭过手臂的皮肤,然后是针尖刺入血管的刺痛,随即是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无力感,让他的挣扎变得更加绵软。   他被粗暴地从病床上拖起,几乎是半抬半架地弄到了移动手术床上,约束带再次收紧,将他的胸、腹、腿部都牢牢固定住,彻底剥夺了他最后一点行动的可能。   视野被白色的床单边缘和周围晃动的人影所充斥,他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摆弄,被运输。   手术床滑出病房,进入漫长的走廊。   头顶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规律地、冷漠地向后滑去。   刺眼的白光在他眼前一闪又一闪,每一个灯影掠过,都仿佛带走他生命中的一秒,将他推向死亡的深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手里的贝壳扣子,蔓蔓……对不起……我可能……等不到了…… 第117章 坠落   黑暗。   无边无际。   顾常念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剥离了所有牵引的陨石,在绝对的虚无中永无止境地坠落。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不断加速的下坠带来的失重与空洞,似乎灵魂正被抽离躯壳,投入永恒的寂灭。   恐惧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虚无感。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融入这片黑暗的刹那,一道极其刺目的白色强光,霹雳般撕裂厚重的黑暗!   顾常念紧闭双眼,但那光芒却穿透了眼皮,灼烧着他的视觉。   紧接着,脚下一实,下坠感戛然而止。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光芒渐渐收敛,柔和。   眼前不再是医院的天花板,也不是手术室刺目的无影灯。   而是一片柔和发亮的白色空间。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的具体边界,上下四方都是一片雾蒙蒙的白光。   这是哪里?死后的世界?还是麻醉导致的深度幻觉?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穿着病号服,赤着脚,站在这片纯净到令人心慌的虚无里。   就在这时,一阵磕磕绊绊的脚步声,从朦胧的光雾深处传来。   顾常念立刻警觉地转头望去。   一个穿着红色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从白光里走了出来。   大约三四岁的模样,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走得不稳,却目标明确,径直来到顾常念面前,仰起小脸,好奇地打量着他,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她的手是暖的。   “你怎么在这里呀?”小女孩开口,声音奶声奶气,“是迷路了吗?”   顾常念怔住,他看着小女孩,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总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尽量放柔声音:“小朋友,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眨眨大眼睛,另一只手指指光雾更深处的一个方向,然后用力拉他的手:“走。”   她的力气不大,但顾常念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迈开步子。   四周始终是柔和的白光,没有任何参照物,但小女孩却似乎认得路。   走了没多久,前方的光雾似乎稀薄了一些,渐渐显露出一棵树的轮廓。   是一棵枝繁叶茂的黄皮果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翠绿的叶子间,缀满了一串串金灿灿的黄皮果。   这棵树,这个地方……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倾轧下来,他愣愣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果实。   海丽市,老城区,他短暂就读过的中学,教学楼外,就有一颗黄皮果树。   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他低下头,想问带路的小女孩这是怎么回事。   身边,空空如也。   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你!”   一个带着些许不耐烦和颐指气使意味的少女声音,突然从他头顶斜上方传来。   顾常念浑身一颤,这个声音……   黄皮果树旁,是一栋老旧教学楼斑驳的灰色墙壁。   二楼的一扇窗户大开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高马尾的少女,正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她一手抓着窗框,另一只手努力地向前伸着,目标正是黄皮果树上,一根结满了金黄果实的枝桠。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惊人明艳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她的眉毛因为用力而微微蹙起,嘴唇不满地嘟着,一双狐狸眼亮得惊人,像落进了整个夏天的星星,正不满地瞪着他。   是苏蔓。   是十七岁,青涩、张扬、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劲头的,少年苏蔓。   顾常念像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愣愣地盯着那个熟悉到骨血里,却又遥远得仿佛隔了前世今生的身影。   “发什么呆啊!”窗台上的苏蔓见他没反应,更生气了,眉毛几乎皱到一块,“说你呢!帮忙啊!找个棍子,把那个枝子拉过来点!我够不着!”   她的声音,她的神态,她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甚至她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又鲜明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怒火和惊慌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个气急败坏的中年男声:   “苏,苏,苏,苏蔓!你你你你……你给我,我,我,进去!”   一个头顶仅存几缕头发,在奔跑中迎风飘摇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冲到了窗边,指着半个身子悬在外面的苏蔓,手指抖啊抖:“无,无法无,无,天!简直无,无法无,无,无天!摔下来,怎,怎,怎,怎么办?!给我进,进,进去!”说完,气冲冲地跑进教学楼。   窗台上的苏蔓被逮个正着,却不见多少害怕,只是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悻悻地准备把跨出去的脚收回来。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树下的顾常念,终于解开了定身咒,用尽全身的力气,喊:“苏蔓!”   正准备爬回窗内的少女动作一顿,疑惑又带着点惊讶地重新回过头。   四目相对。   少年苏蔓脸上的疑惑,渐渐被微笑取代,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树下男人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一丝恍然,一丝心疼,一丝跨越了漫长等待的温柔。   她忽然笑起来。   笑容明媚,耀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畏,也带着她年少时对顾常念的全部信任。   她没有任何犹豫,两只脚站在窗沿上,张开双臂,就像拥抱一阵风,拥抱一片阳光。   朝着树下,朝着顾常念站立的方向。   纵身一跃。   一个温暖带着阳光和淡淡皂角清香的躯体,轻盈地落进他怀中。   手臂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如此真实。   少女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她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难以置信的脸,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狡黠的笑。   “抓住你啦,看你还往哪跑?”她笑着说,带着一点点得意。   顾常念紧紧抱着她,手臂甚至还在发抖,他能感受到她胸腔里心脏有力的跳动,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梦境。   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晃动。   老教学楼、黄皮果树、气得跳脚的班主任……都像浸了水的油画,色彩晕染开来,轮廓逐渐消散。   怀中的重量和温度,也在一点点变轻,变淡。   “蔓蔓……”他惊慌地收紧手臂,却只抱到一片逐渐稀薄的光影。   他抬起手,想触摸她的脸,指尖却穿过逐渐透明的轮廓。   “顾常念。”她的声音也变得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化为无数个光点,如同消散的萤火,融进周围的白色光雾里。   “蔓蔓!!”   顾常念嘶声呐喊,张开怀抱想护住那些光点,却是徒劳无功。   整个纯白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黄皮果树的清香、教室的陈旧气息、阳光的温度……一切都在飞速抽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掌心里贝壳扣子坚硬的触感,和那句回荡在灵魂深处的“我们都在等你。”   刺目的白光再次淹没一切。   但与之前不同,这一次,白光之中,似乎还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以及……隐隐约约的,电子设备的嗡鸣声。   麻醉的深海到了尽头,意识的碎片开始挣扎着上浮,拼凑。   濒临沉寂的心脏,在胸腔深处,剧烈地跳动一下。   顾常念的眼皮颤动几下,缓缓掀开。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他费力地聚焦,依旧是令人窒息的白色天花板,嵌入式日光灯……   他没死?还是……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   浑身的知觉在一点点复苏,胸口传来被包裹着的压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知哪里的神经,带来细微的刺痛。   手臂上依然连着输液管,但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输液的右手,掌心一片温热。不是发烧的燥热,而是柔软的暖意,像寒夜里悄然贴近的一小团炉火。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向下看去。   床边,一个人影伏在那里。   乌黑的长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面向着他,眼睛紧闭着。   脸色发白,眼下是浓重到无法掩盖的乌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蹙着结。   是苏蔓。   不是幻觉里穿着校服,纵身一跃的明媚少女,而是真实的,疲惫的,此刻正守在他床边的苏蔓。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颤抖,一只手,正紧紧地地握着他的手。   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   滚烫地滑过太阳穴,没入鬓角,浸湿了枕套。   他突然分不清,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魂魄执念不散,回来寻她。   可无论是生是死,此刻,能让他静静地看着她,足够了。   他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目光一寸寸掠过她微蹙的眉,轻颤的睫毛,苍白的脸颊,干涩的唇……   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样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颤动,让床边的苏蔓,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惊愕,狂喜,后怕,心疼。   所有这些情绪在她眼底激烈地翻滚,她依旧握着他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似乎一松开,眼前的人就又会消失。   “……顾常念,”她颤抖着开口,“你终于……醒了。”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顾常念想回应,想叫她的名字,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想问发生了什么……但干裂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他的视线。   病房里,劫后余生的温情脉脉还没持续两秒,苏蔓盯着顾常念虚弱苍白的脸,眉头越拧越紧,心疼迅速被一股压了不知多久的怒气取代。   她突然抽回手,往前一凑,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顾常念,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第118章 未来   顾常念还沉浸在重逢的恍惚和泪意里,就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句骂得愣住,眼泪都吓得缩回去半截。   “我不是让你等我吗?啊?”苏蔓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气得发亮,“你倒好,自己先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连意识都他妈沉寂下去了!怎么叫都没反应!你知不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哽咽狠狠压下去,语气更凶:“我告诉你顾常念,你要是真敢就这么死了,我……我明天就去海丽大桥下拉横幅征婚!就找那个死整容怪周斌!我带着你的孩子,风风光光地嫁给他,让你在下面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年年清明给你烧纸告诉你孩子管别人叫爹!我让你……”   狠话放到一半,她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积攒了太久的恐惧、奔波、算计和看到他奄奄一息时的绝望,此刻混合着怒气爆发出来,最终却全化成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这张让她恨得牙痒痒又心疼得要命的脸。   病房外,陆霏晨正撅着屁股,耳朵贴在门板上,脸上的表情从期待的感天动地逐渐演变成了瞠目结舌。   他本以为能听到一场梨花带雨,互诉衷肠的世纪大和解,结果里头传来的却是苏蔓压着嗓子的愤怒控诉,虽然听不真切全部,但混蛋、死了、嫁别人、叫爹这几个关键词拼凑起来,信息量巨大,震撼他全家。   他悻悻地直起腰,一脸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表情,蹭到一直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父亲陆承渊身边,压低声音嘀咕:“爸……苏蔓姐她,平时看起来挺,优雅的,怎么骂起人来……这么生猛啊?”   陆承渊从窗外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儿子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还没开蒙的傻孩子。   语气平静无波,却抛出一颗炸雷:“以后别叫苏蔓姐了,要叫小婶。”   陆霏晨:“……啊??!!!”   他下巴差点脱臼砸到脚面,脑子里瞬间闪过顾常念苍白虚弱的脸,苏蔓杀气腾腾的骂声,还有这石破天惊的称呼转变,CPU都快干烧了。   还没等他从这个惊天消息里缓过神,陆承渊已经走向电梯,又扔过来一句更让他魂飞魄散的话:“明天开始,陆家明面上的产业,你暂时代为主理。”   陆霏晨这次的下巴是真的掉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差点在光洁的地板上劈个叉:“爸!爸!您三思啊!我不行的!我真不行!我连公司财报都看不太明白!您就不怕我把太爷爷和您辛苦攒下的家业,全给败光了?!”   电梯门打开,陆承渊迈步走进去,转身面对儿子惊慌失措的脸,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陆家产业底子厚,只要你不瞎投资,不乱创业,别碰你不懂的东西,就照着现在的老路子,按部就班地走,”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缝隙里,他留下最后一句,“就败不光。”   “爸!我真的不行啊!!!”   陆霏晨的哀嚎被合拢的电梯门切断,他徒劳地扒了一下门,哭丧着脸,像只被突然扔进狼群的小羊羔,嘴里开始不停地絮絮叨叨,“完了完了完了,我要成陆家的千古罪人了……财务报表……董事会……甲方乙方……救命啊……”   病房内,隐约还能听到苏蔓低低的数落声,和顾常念哑着嗓子,气若游丝的辩解。   病房外,新任的陆家总裁,正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绝望地思考现在去报个总裁速成班还来不来得及。   出院这天,晴空万里,病房里难得进了点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地板上。   苏蔓正低头收拾东西,顾常念就靠坐在已经收拾干净的病床上,身上穿着衬衫和牛仔裤,虽然依旧清瘦,脸色也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静静地看着苏蔓忙碌的背影。   陆霏晨耷拉着脑袋蹭进来的,这几天他几乎以病房为家,果篮鲜花营养品送了一轮又一轮。   “小叔,小婶,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他嘴上问着,眼睛却可怜巴巴地瞟向顾常念,欲言又止。   顾常念抬抬眼皮:“说。”   陆霏晨立刻像得到特赦,苦着脸凑近:“小叔……您这身体也快好了,那个……卸任CEO的事儿,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我真不是那块料啊!我就想当个无忧无虑,每天琢磨去哪玩,吃点啥的闲人,不想每天对着报表头疼,在会议室里打瞌睡啊!”他这几天的黑眼圈,纯粹是被即将继承家业这个恐怖故事给吓的。   苏蔓叠好最后一件衬衫,轻笑一声,没抬头:“你爸呢?他就这么放心把陆家产业交给你?”   提到陆承渊,陆霏晨的表情更垮了,嘴撅得能挂油瓶,憋了半天,才闷闷不乐又不好明说地抱怨:“我爸他……也太不靠谱了!说什么身心俱疲,需要放空,拎个包就说要去度假……还是北方!这大冷天的,去什么北方度假嘛!”他嘟囔着,显然对亲爹这种临阵脱逃加目的地诡异的行为非常不满。   北方?   苏蔓手上的动作一顿,苏青,就在北方,两人的关系,还没断吗?   她眼帘微垂,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陆老爷子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陆老爷子,陆霏晨总算稍微正经了点:“人工肝脏暂时维持着,但需要专门的仪器和药物持续维护,为可能的□□争取时间。”   “不过,听主治医生的意思,太爷爷不只是肝脏问题,其他器官也都在加速衰竭……就算换了肝脏,也是拆东墙补西墙,油尽灯枯……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苏蔓将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直起身,看了顾常念一眼。   顾常念也在看着她,温柔地一笑。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陆霏晨说:“这边差不多了,我们,直接去机场。”   “别啊小婶!”陆霏晨一听急了,也顾不上纠结他爸去哪了,立刻化身八爪鱼,恨不得扒住门框,“你们可不能见死不救!我爸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太爷爷躺在重症室里出不来,集团里的叔伯们一个个要吃人似的,这么大个摊子,我真不行啊!我会把陆家百年基业败光然后羞愧自尽的!”   他嚎得情真意切,颇有几分逼上梁山的悲壮。   苏蔓穿上外套,闻言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目光清清淡淡,却让陆霏晨不自觉闭上了嘴。   “陆家,”苏蔓开口,“现阶段的重心,可以放回国内,望澜湾的地产项目,跟苏云合作的电子元件板块,都是现成的,有前景的盘子,你可以先从这些熟悉或相对容易上手的部分介入。”   她一边说,一边扶着顾常念起身,顺手拎起行李箱:“国外的产业,成熟的经理人团队运营多年,框架稳定,只要你不胡乱指手画脚,盲目扩张,定期过来稽核账目,把握大方向即可。守成,比开拓容易。”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江叙的能力不错,也熟悉陆家内外事务,可以重用。有他帮你,你会轻松很多。”   陆霏晨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着。   望澜湾……电子元件……守成……经理人团队……江叙……好像……有点门路了?至少不是完全抓瞎?   眼见苏蔓已经扶着顾常念走到门口,他猛地回过神,冲着他们的背影喊:“小婶!我明白了!谢谢小婶!我让司机直接送你们去机场!咱们海丽见啊!”   苏蔓没有回头,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顾常念侧过头,低声问:“真不管他了?”   “雏鸟总要自己先扑腾翅膀才能飞起来,”苏蔓扶稳他的胳膊,“何况,陆承渊未必真的撒手不管,至于陆家……也该换换空气了。”   阳光洒在长长的走廊上,照出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   身后病房里,陆霏晨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搜索:如何当一个不把家业败光的CEO入门指南。   *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穿透云层,将佛罗里达海岸线的最后一点轮廓吞没在浩瀚的蔚蓝之后。   头等舱内异常安静,顾常念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翻涌无边的云海之上。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落在他依旧清瘦的侧脸上。   掌心里,贝壳扣子被体温焐得温热。   一个月前,这里是通往绝望的单程票,而现在,舷窗外是拨云见日后的,广阔到令人心悸的自由与未知。   身旁,苏蔓侧着头睡着了,呼吸轻浅。   一只手搭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另一只手,被顾常念轻轻握着。   她的眉头舒展,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殚精竭虑的谋划,终于在此刻短暂的航程里,得到片刻的松懈。   几小时前,陆霏晨在机场哭丧着脸、却强打精神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江叙站在他身后半步,神情已经有了江叔沉稳内敛的气质,陆家的巨轮正在调转船舵,掌舵者虽显青涩,但航线正在慢慢改变。   而北方寒冷的土地,陆承渊的度假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彻底的抽身,还是另一场无声的布局,答案或许要等时间来揭晓。   至于坦帕医院重症室里,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人,与他精心构建,却又最终反噬自身的生命延续计划,都将随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一同沉入时间的深水。   顾常念收回视线,转而凝视苏蔓安静的睡颜。   他收紧手指,更牢地包裹住她的手。   肌肤相贴处,传来稳定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与他胸腔里重新焕发生机的心跳,渐渐同频。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阴谋的余烬或许尚未完全熄灭。   但此刻,万米高空之上,阳光正好。   他们在一起。   腹中的新生命在茁壮生长。   而回家的航线,笔直地指向东方,充满回忆与爱意的土地。   足够了。   飞机穿破一片稀薄的云层,下方,闪耀着碎金光芒的太平洋。   所有的黑暗、算计与挣扎,终于都被甩在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大陆阴影之中。   前方,是家,是未来,是即将徐徐展开,属于他们的,崭新篇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杀青!!![三花猫头]   另,营救顾常念事件和婚后剧情可能会在番外掉落,宋家小孔雀也会盛装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