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名:只想找妈的我成为横滨救世主   作者:冬雪落茶   简介:   横滨大舞台,有命你就来   众所周知,在横滨这个隔三岔五就是各种火拼,隔五差七就是势力入侵,隔七岔十就是世界末日的地方,生活成本是超标的,税务局是艰难的,城市经济是停滞的,人生是没有希望的。   为什么?如果你刚贷款买下的房子第二天就炸了,你也会生无可恋的。   但这一切都因为我的到来有了改善,只需要动动手指,前一秒的废墟立刻就能恢复到24小时以前的样子。   大楼炸了?港口没了?横滨毁灭了?异能启动,一秒挽回几个小目标!   贷款买的车、贷款买的房也统统恢复如初。   广大市民、异能特务科、港口□□、武装侦探社顿时如获至宝,纷纷透出招揽。   我却拒绝所有邀请。   我要寻找母亲下落,探寻自己的起源。为此独自成为横滨第四方立场,在各大势力间斡旋。即便如此,仍然包吃包住福利拉满,门口几乎天天有人来保护我的生命安全。   但时间一长,我发现,他们真正重视的不止是我恢复建筑的能力。   而我寻找十多年的母亲,也并没有……   *   于是我恍然发现,这世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   那么,在这座腐烂的城市毁灭之前,就将一切回溯为最开始的模样吧。   就像童话中那条扔下匕首的人鱼,就算是以生命作为养料,也要让所爱的人得到幸福。   “可是,白——”   太宰治站在我身后,带着血腥味的风刮动着他的发丝。   他微笑着望着我,为我讲述了一个童话故事。   他说:“——王子最开始所希望的,就是美人鱼能够得到属于自己的灵魂。”   ——————————   女主藤原白,成长型。前期会比较咸鱼没什么主动性,后期开始搞事情。   无cp,但是会有亲情向和友情向。   内容标签: 异能 女强 文野 轻松 HE   主角:藤原白 ┃ 配角:中岛敦,太宰治,中原中也,魏尔伦,安吾   其它:衍生、搞笑、团宠、热血、轻松、女主、无cp   一句话简介:横滨又炸了啊,歇歇好不好   立意:人生就是寻找自己的旅程 第1章 护工   ====================   有些故事的伏笔,在最初就已经埋下,与人鱼遗失的尾巴一样,被随手放在记忆的海底,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等待着被揭晓的那天。   中岛敦又咳出一口血,最后的力气也泄出去,猛地跪倒在地上。他用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尸山血海。大地被染成红色,天也被映得发红,一切都是红的,透明的光点从尸体堆中升腾,如同一场盛大的献祭。   如此美丽,如此梦幻。   中岛敦多希望他现在所经历的都是一场梦,然而当倦怠感涌上,他却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绝望。他无比清晰地感觉自己也要死了,如果只是这样也无所谓,他只是……他必须要去阻止……   染血的风衣被风扬起,微微点亮了中岛敦心中的希望。   太宰先生,你能够阻止她吗?   白虎涣散的眼瞳死死盯着天际出现的那一抹白色衣裙,纯洁的,如花朵绽放。就那样注视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一如初见那般。   彼时的横滨也不曾想到,世界的罅隙就藏在某一个平凡的日光里。   “为什么房子的修缮需要护工呢?”在中岛敦还是侦探社的新人时,曾听见前辈们讨论,情不自禁地问。   国木田正在和与谢野本来讨论这一墙的弹孔该怎么处理。关乎70亿悬赏金的麻烦在他们口中与擦掉墙角的灰尘无异。与谢野提出用墙纸包住,反正那些家伙隔三岔五就会来,国木田则认为这只是掩耳盗铃,必须要彻底修缮才行。   最后与谢野一摊手,让了步,反正这一次轮到国木田进行善后,他说了算。敦见状立刻主动提出帮忙。   “是要买木板吗?还是修复材料什么的?”   “啊,不用,那太麻烦了,而且办公室还会有一种散不去的味道。”与谢野抱着臂靠在桌子上,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发着牢骚,似乎话语里还隐藏着其他的意思。   中岛敦发现,在与谢野说出这句话后,国木田先生的反应突然变得有些剧烈,明明刚才面对枪林弹雨时也那么淡定。   国木田难以置信地看着与谢野,医生大人只是微笑着与他对视。   “武装侦探社还要开业,总不能因为这种经常的火拼就停业维修。”她的目光落在中岛敦身上,“何况新人初来乍到,总得慢慢熟悉这里的一些规则。”   非常有道理,国木田无法反驳,只好任命地扶了扶眼镜。   “也好,新人,你跟我走。”   “欸。”中岛敦连忙跟上,“国木田先生等等我,咱们这是去哪?”   “找一个人。”   “找……谁?”   国木田一时沉默,即便是面对太宰先生,中岛敦也几乎没有看见他变得这样苦恼过。就好像找这个人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但是偏偏又会带来更多麻烦。两边纠结,直到迈出步伐以后仍然陷入后悔的怪圈里,在麻烦到来前便已经不断内耗自己的精力,最后再筋疲力尽地等待着预期中的结果——国木田先生看上去已经在这么做了。   “护工。”   *   在横滨,你可以不活,但你不能没活儿。在这个隔三岔五就是各种火拼,隔五岔七就是势力入侵,隔七岔十就是世界末日的地方,也许你路过一个人就是异能者,抑或是有着什么特殊能力的超级英雄,至于那些普通人,要么命大,要么是傻逼了才想不开来这里生活。   不巧,我就是那个傻逼。   我叫藤原白,是一名横滨的建筑恢复师,之所以是恢复而不是修复,主要是因为我的异能——【昨天你好】   一个听上去就不是很厉害的异能,主要作用是将建筑恢复为24小时之前的状态,包括里面一切非生命的物体。   这个异能说强不强,说low也没那么low,操作也非常容易,除了最开始控制不住,会把我写了一晚上的寒假作业回档以外,也没有造成什么毁灭性的麻烦。我本来想要凭着异能在行业里崭露头角,不求行业巅峰,至少混个每天放技能的闲职就好,为此还特地学习了土木专业,奈何在我一个技能将他们赶工了一天的大楼回档以后就被赶了出来,沦落到大街上要饭了。   路过的学弟学妹们看到以后都心疼哭了,给了我两盒外卖便头也不回地嚷嚷着“转系啊”“我们完蛋了”之类的话便跑走了。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我蹲在路边感叹。   果然没过多久又来了个好心人,告诉我其实我这个技能真正的光芒不在这里,而是在传说中充满罪恶与混乱的地带。我当时只顾着往嘴里扒饭,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天阳光太晃眼,还有耳畔一声猫叫。   虽然很想告诉他我对发光没什么兴趣,但是生计所迫,我还是来到了横滨,   来的第一天我的钱包就被偷了,刚想去警局报案,警局隔我十几米远也炸了。我灰头土脸地站在硝烟与尘风中凌乱,没有跑路纯属因为身份证件也被偷走了。   本来想要不要换个警局,现在想想如果当时真的走了也许也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了,可惜我腿太欠,又总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催着我狗狗祟祟地摸过去,想看看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被当成嫌疑人抓起来其实也挺正常的。   幸好路过的乱步先生帮我洗清了冤屈,还好心答应帮我找回证件。我当时感动极了,心想不总不好全麻烦人家,兴致勃勃地打算展示一下自己拥有的证据。   其实就是我的回溯异能——如果我真的是罪犯,大可以在爆炸瞬间再将这座警局变回24小时之前的模样,连现场都不会给你。   我身后的两人非常默契地沉默下来,想必已经被我强力的证据给折服了。   把我抓起来的红衣男人望着完好无损,一尘不染——也许他们昨天刚做完大扫除——的警局,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现在我们真的要去谈谈了。”被人称为条野的男人浑身冒着冷气,彬彬有礼地送我和乱步先生上了他的私车。   当然这种事情在横滨也不算什么大案子,警局的警察当时都出了外勤,没有人员伤亡,物质上方面也因为我的异能回溯了而没有太大的损失,甚至还从隐秘的暗格中找到了炸弹的所在地,姑且算是找到了线索立了功。   鼻子和耳朵都无比灵敏的条野警官在这方面也敏锐得过分,在意识到我的异能作用以后,便直接联系他们部门给我开了绿灯:包吃包住,安排工作,还有个笑起来很和善的,叫种田的胖先生,邀请我加入他们的编制,被我拒绝了。   总感觉加入会变得不幸。   而且,这里的人似乎都太过友好了,友好到简直不像对待一个普通市民。我本来还怀疑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比如其实这里其实是一个大型犯罪窝点等着宰我这个外乡人,又或者只是因为流失人口太多所以能坑进来一个是一个之类的原因。   但是在我一天之内回档了一座港口两栋大厦十间房屋后,我终于意识到了那个猫叫男所说的“光芒”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er横滨到底哪来的那么多炸弹啊?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什么叫我刚才修的是港口黑手党的大厦?   横滨税务官握着我的手声泪俱下,就差认我当再生父母了,抹着鼻涕说我至少捞回来横滨百分之三十的税收。我惊讶居然才百分之三十,想抽回手,没抽动,身边黑的白的黄的把我团团围住,几方势力难得那么和平,就生怕我真跑了。   不是你们要是真心疼钱就别天天在那火拼行吗?   不火拼是不可能的,横滨就像有什么业绩一样,天气预报都可以歇业,横滨每天没有几场犯罪就好像少了什么。   这不,门铃又响了。   我认命地放下手里的书,拍拍怀里睡觉的橘猫,让她去里屋玩,然后慢吞吞地起身,打开门,果然来的又是熟人。尽管其中面生的少年难掩震惊地望了眼我的屋子有些失礼,但很高兴国木田先生没有弯弯绕绕,直接说明了来意——还是老生意。   在知道又是港口黑手党和侦探社例行“友好交流”后,我忍不住说道:“你们武装侦探社和黑手党多少有点暧昧了。”   国木田顿了顿,扶了下眼镜,并极力忍耐着额头上的青筋:“您说笑了,武装侦探社绝对不可能和港口黑手党同流合污。”   不,我没有让他们真的住同一条臭水沟的意思。   我真诚地推荐:“你们武装侦探社直接搬到□□大楼办公,到时候不仅出勤方便,损失也能报销,恩怨还不会波及无辜群众,一举三得,多完美。”   国木田先生这一次沉默了更长时间,倒是他旁边那个名叫“中岛敦”的少年忍不住开口。他有一双温润的眼眸,让人想起会在怀里撒娇的猫科动物。   “这是不可能的吧!”   “万事皆有可能。”我说。起码在我这里,黑手党和侦探社可以做到心平气和地排队摇号。   中岛敦看上去很惊讶,和我最开始的反应一样,没关系,次数多了也就麻了。   “如果你害怕被港口黑手党抓走,也可以暂时待在我这里。”因为这双温润的眼眸,我对这个少年印象很好。中岛敦端着一杯被我额外加了甜奶的绿茶,神情有些犹豫——和那些八百个心眼的家伙们比起来,他的确好懂的过分。   可惜国木田还在这里——他很做作地咳嗽两声,唤回了少年的理智。中岛敦下定决心那般,郑重地向我鞠了一躬,感谢我的收留邀请,但是他也相信侦探社的同伴们,愿意与他们共同面对日后的困难。   这番豪言壮志让我想起刚来横滨的我,事到如今我还是有一种被坑蒙拐骗的感觉,出于前辈的关照,我提醒他:“可能会很辛苦哦。”   可惜中岛敦还很青涩,等到过段时间我们约酒,满怀激情的少年已经蜕变成拳打组合脚踢天人五衰,时不时再来个五十五分钟生死时速的热血工具人,在拯救世界的间隙里对着昏黄的灯光和手里的果汁直叹气。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武装侦探社很忙,但是万万没想到全世界的恐怖分子都愿意过来——我现在看见港口黑手党都觉得亲切了!”   现在的中岛敦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表示那也没关系。   那我当然也就是尊重祝福。 第2章 交谈   ====================   扯回话题,我钻进我的书架里翻出日程表,发现今天的订单已经排满了,翻一页,明天的也满了。   “为什么还会有预约修房子的人啊?”中岛敦着重在“预约”上发了重音,“难道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房子会破掉吗?”   我失笑,这个少年还是太单纯了,要知道预约的人不只是受害者。还有那些需要抹除当日痕迹的人,那些在黑暗中生存的幽灵将自己的罪行从时空中消灭,然后滋生更多的黑暗。   当然这些就不必和这个天真的孩子说了。   国木田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听见我的话停下笔,皱起眉头,深深地看着我,神情严肃地问:“请问都是谁预约了服务,我们武装侦探社会和他们交涉,看看能不能给我们腾出一个小时时间。”   我扫了一眼手里的几页A4纸:“港口黑手党。”   中岛敦:“啊?”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看向我的眼睛都没有那么无害了,还后退了两步。   难道他是一个社恐?看着不像啊。   国木田独步也没说话,在那里思考着什么。我扫了眼腕表,距离我喝牛奶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如果不是因为乱步先生曾经帮助初来乍到的我找回了各种证件,我是不会允许他们没有预约就来到我的巢穴的。   本来也想着某一次大发雷霆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这些vip赶出去,奈何他们每次都很有礼貌。而且这次新来的小孩实在太有意思了,我又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话从嘴边溜了出去:“没关系,那边我来搞定。”   啊,这孩子身上炸的毛又顺回去了。   中岛敦刚才还像只警惕的小猫,现在又担忧道:“护工小姐,这实在——”   “藤原白,你可以称呼我为白。”我预感再说下去估计就要奔着莫名其妙的苦情剧发展了,于是及时制止,又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我立刻起身:“速战速决。”   虽然敦很有意思,但是他们打乱我的休息时间,我还是有些不高兴的。本来在路上就想着要不要偷偷做点手脚,比如偷偷将他们今天整理出来的资料都抹消掉,或者故意给他们把整栋楼都回档,给他们添点麻烦什么的。可惜乱步先生已经预见到了这种情况,当我花费十五分钟来到侦探社,凌乱的桌面上已经收拾出一小块干净的区域,上面摆着一大杯热气腾腾的甜牛奶。   好吧,好吧。   我无奈地看了眼坐在旁边桌子上的乱步先生,他手里拿着一瓶波子汽水,里面的玻璃珠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晃荡着。我很想忽略他的微笑,但是他实在太像一只调皮捣蛋的小猫咪了。   “紧急文件都转移走了吗?”我例行公事地向他确认。   “都在那边了。”他扬扬手,波子汽水里的玻璃珠又晃荡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廊那边确实已经堆起来很多书和白纸,至于有没有遗漏也不是我要考虑的东西。   我喝完牛奶,甩手将杯子扔到地板上,玻璃的碎裂声盖住了波子汽水的响动,给本就凌乱的房间雪上加霜。中岛敦看上去有些疑惑我的举动。   乱步跳下桌子,走出已经没了门的办公室,走廊的一众人散开,为他腾出前排的位置。我不是很理解他们为什么总是看不腻这一幕,当然这也无所谓。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也没多看一眼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弹孔,只是把右手轻放在桌面上,那里还残留着几分牛奶杯的温热。   【异能力——昨天你好】   一层只有我能看见的波纹从右手扩散,沿着桌腿,蔓延到地板、墙面、天花板,整间办公室很快都蔓延上了一层波纹,如同阳光下的清澈湖面,偶尔闪过阳光的七彩色。在我的脑海中,一间房屋很快从各种角度浮现出来,从里到外,分毫毕现,我甚至可以看见掉到墙缝里的一块点心,已经被蚂蚁搬走了一大半。   接着就是按下回车键,整间房屋闪烁了片刻,只一帧的时间,一切便回到了24小时之前的样子。   食物没有了,墙缝里的蚂蚁们也没有了。   还有一个被洗刷干净的玻璃杯,被摆放在厨房的控水台——我自然而然地接收到这间24小时前的房间信息,看来他们昨天遇到了什么紧急任务,各种文件凌乱得不成样子,在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角落,还扔着一堆染血的绷带。我盯着那几条绷带,过了一会儿,收回全知视角,没说干点心,也没说绷带,只是看了眼腕表,对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社长大人伸出手。   “诚惠,老规矩。”   武装侦探社社长是个爽快的主顾,从来不会赖账。我涨价了很多次,他一次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有时候有点啰嗦。   “你完全可以让乱步帮你,他不会拒绝。”   在江户川乱步开口前,我就已经熟练地回绝:“还是不浪费横滨最宝贵的大脑了。”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我环视一圈,叫了声中岛敦。他虽然不明所以,仍两三步跳过地面上的文件,走到我面前。   在横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邀请【护工】的,必须承担起护送回去的责任。   中岛敦虽然是新人,但胜在足够听话,免了我解释的时间。   楼下咖啡厅吧台上已经打包好一杯咖啡,我下楼拎出去。牛奶占比百分之九十九的拿铁,提神不伤脑。   我吸着温热的咖啡,和中岛敦走在横滨的路上。这孩子真的很好懂,想说什么都写在脸上。我听国木田说了,他来到横滨的时间不长,想必对一切都很陌生。我是个善良的人,愿意给新人一点指导。   “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将杯子扔到路边的柏油马路上。杯子在接触到马路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中岛敦脱口而出:“您将它扔到哪里去了?”   我忍俊不禁,不过想想孩子之前还是普通人,对于异能不熟悉也很正常。   “在它落到地面时,我将那块区域重置了。反正这条马路几乎每天都是这个样子,所以你看不出来。”   “好神奇!”中岛敦眼睛都亮了,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缠着我问来问去,“那那个饮料杯也会回到昨天的位置吗?”   我微笑着说:“不会哦。”   “欸,那它——”   “如果这片区域之前不存在这个杯子,那它应该会直接消失吧。”   “消……消失?!”   我点头。作为异能拥有者,我也会对我自己的异能有一些感悟。比如这份回溯建筑,单说回溯其实并不完全,更像是把今天的一切删除,然后昨天就不得不延续过来。至于今天存在的一切事物,则会像被吸入黑洞一样去到另一个世界似的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没有和他说全,但仅仅这样中岛敦的眼神也有些呆滞了,好半天,才突然想起来一开始想问我什么问题来着。   “对,对了,拥有这样便利异能的白小姐为什么会被叫‘护工’呢?明明并不是针对人的工作。”   “那我问你,我要是叫什么玛—横滨守护者—丽—正义救世主—莲你们不是炸了吗?”   中岛敦:“……”   他表情空白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我没忍住转头偷笑了一下,才清了清嗓,正经道,“而且我不就是专职给你们这些管杀管埋不管赔的家伙们擦屁股的吗?”   什么帮/会火拼,血肉炸在墙上铲都铲不下来;boss入侵,轻则炸毁几个港口重则炸掉几栋楼都是常有的事情;定期犯罪就不用说了,来点金库小火药,弄死几个仇家,或者干脆不想费劲清理作案现场的,都会直接过来找我。   哈哈…全日本都知道那句广告词。   横滨大舞台,有命你就来。   不过我一般不会接最后那种情况,倒不是不想给警察添麻烦什么的良好市民想法,而是这种活儿钱少,人坏,事多,还会有很多自作聪明的家伙来灭口。   也不知道我这个城市修理工到底动了他们哪块蛋糕,至于费力气干掉我吗?   所以才有这些不成文的规定啊,什么三不管地带、包接包送原则……   我觉得我的讲述挺幽默的,但是中岛敦脸上的担忧更甚了。   “这么危险,那白小姐你没想过离开这里,去一个和平的地方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嘴里的词突然卡了壳,本来想很得意地跟他炫耀我在这里混得多么多么好,好几方势力都不敢惹我云云,可是面对少年澄澈的目光,我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是轻轻吐了口气。   “我也想啊,但是这里赚的多。”   中岛敦有些惊讶:“您的异能不会愁钱吧。”   我想起那些把我赶出去的工友们,决定不去打破小孩对我的滤镜。   “但只有这里赚得最多。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多到足以翻遍日本的生物信息档案库那种。   我停下脚步,看向远方的天空。骄阳懒散地躺在云朵上面,被风儿推着走,偶尔掠过几只鸟雀,融入叶荫。这几年来皆是如此。   我望向跟随在身边的中岛敦,少年身材瘦削,不,是太瘦了,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只是他叽里咕噜问这问那的样子像一只无害的小猫,总让我下意识忽略他也曾经流浪过这件事。   是精神上的原因,还是他自身那种勃勃的生机呢?我也对他有着好奇,用要诱拐无辜小孩的温和语气道:“你问了我这么多,让我也问你几个问题吧。”   中岛敦登时立正:“请,请问!”   我失笑。   “别紧张。之前国木田之前介绍你时,好像说了你是孤儿对吧。”   “是的。”中岛敦充满感激地说,“我从孤儿院长大,又流落到横滨,幸好遇到了侦探社的大家,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   “真好呀。”我看见他的笑容,难以言说的羡慕涌上心头。我终于确信,中岛敦和我不一样,他的眼神很干净,那是即使被世界抛弃,依然爱着这个世界的眼神。   多么纯洁的灵魂。 第3章 母亲   ====================   我开始期待他的答案:“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有些冒昧:敦,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生下你,又不知为何抛弃你的母亲。”   这个问题对于孤儿来说太冒犯也太残忍,中岛敦的神情变得有些迷茫。常年生活在孤儿院的孩子,也许在年幼时会反复想到自己的母亲,但是年岁渐长,他们就会学会不去关注这些,毕竟比起注定不会得到的东西,还是关注眼前的生存更加重要。   中岛敦的神情有些落寞,笑容也变得苦涩起来。   “不记得了,从我记事起我就在孤儿院了。”   我就像一个残忍的侩子手,一片片凌迟他的心脏:“那你憎恨你的母亲吗?”   憎恨她抛弃了你,留你独自挣扎在这个世界。她也许活着,却选择放弃了你;她也许死去,你们便是死别,连最后重逢的可能都没有。   我以为中岛敦会哭泣、愤怒或是哀怨离去,我愿意接受他接下来的情绪,因为这一切我都与之共情。我已经想好我冒犯这孩子后应该给予什么样的补偿,却没想到,中岛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飞快摇头,就好像这个答案在他幼时便已经设想过,至今仍未改变。   “虽然不知道我的妈妈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但,不管怎么说,是她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些话好似一柄铁铸大锤砸到我胸口,我难以遏制地后退半步,大脑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砸了出去。   是啊。我出神地望着一脸关切的中岛敦。孩子渴望母亲是天性,孩子怎么会憎恨母亲呢?   我对中岛敦说,接下来的路不用送了,我想自己散散步。中岛敦有些为难,说我这样的女孩子独处太危险了。   我欲言又止。   就算我真的遇到什么危险,这个连异能都没有掌握完全的侦探社新人,真的有这个实力保护好我吗?   中岛敦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我也不打算为难他,于是指指前方。   “我可不是一个人呀,你看,有人来接我了。”   中岛敦抬头,看见了伫立在前面不远处那家商店前的人。那人似乎还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正专心致志地欣赏着橱窗里的帽子。中岛敦歪了歪头,似乎不确定这样的人是好是坏,又能不能保护好我。   我没办法,只好给乱步打了个电话。乱步也不赞成我自行离去,但他愿意信任我,于是我才得到豁免。中岛敦得到命令,终于放下几分戒心,又等到红发的男人和我打了招呼,确定我们之间是互相认识的,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我微笑着摆手,等到中岛敦走出一个拐角,看不见身形,才说:“是个好孩子呢,你觉得呢,中也?”   中原中也不置可否:“侦探社的新人?”   我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按照国木田的说法,中岛敦加入侦探社也没几天,且不算崭露头角,就算是和港口黑手党有过几次交手,也都止步与芥川他们那边,中原中也这个等级按理说是没必要去关注的。而且他也才外派回来不久,可没有收集资料的闲暇。   那么这位重力使是完全凭着自己的直觉,猜测出中岛敦的身份和立场的吗?   中原中也眯着眼睛望向中岛敦离开的方向,正在思索着什么,但不知为何他又放弃了某些盘算,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和我抱怨:“太慢了,下次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熟读市面流行小说的我被这番霸总发言雷了一下,稳了稳心神,才公事公办地表示:“侦探社派了紧急单。我记得我有和你们那边发过信息推迟交易。”   而且你不是有我电话吗?   “啧,亏我提前结束镇压回来。”中原中也不满我的态度,但是也没说什么,拉长声音,“好吧,日理万机的护工小姐,我们现在能去干活了吗?”   我:“……”   我刚从侦探社出来,还没歇脚呢!   一辆黑色的轿车仿佛听见我的心声那般,悄然停在我们脚边,如同一道阴魂不散的幽灵。我很想转身就走,但是想到□□每次拿出的价格,还是口嫌体正直地坐上了后座。中原中也没坐副驾驶,而是直接坐到我旁边。   黑色轿车外表其貌不扬,低调内敛,里面却别有洞天,宽敞得不像是一辆四轮小车,不仅座椅是真皮的,还能够调节躺卧,中间甚至一个被改装过的小酒柜,上面正冰着几瓶葡萄酒,看商标是西欧那边某浪漫之都。   虽然这些内设确实很酷,但我多少也已经看腻了这些,上车以后的力气只够我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每次都这样,不嫌麻烦吗?话说回来,这样的组织,没有直接把我绑去□□大楼没日没夜地干苦力,还真是有够收敛的。   当然,我有时候也不理解,我的能力虽然对税务局非常有用,但是□□真的需要我出手吗?我的异能,无非就是修复被损毁的建筑和扫除今日的痕迹,□□真的会有那么多尾巴要扫吗?   不,换种说法,□□真的有必要去扫尾巴吗!!!   就算全横滨都知道是他们干的又如何,这只会增加他们的威慑力。但是如果不是犯案抹除痕迹的原因,那就只能是火拼的时候又一不小心地炸毁了几栋楼了。   又在黑吃黑啊□□,歇一天好不好?   我靠在后座靠椅上,幽幽吐出一口魂魄。   这破班爱谁上谁上,劳资想辞职了。   当然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全横滨的人都撅着等我擦屁股,我想走也没戏,唯一能做的只是把头偏向车窗,静静望着外面飞逝的景色。   横滨是个发达的港口城市,目之所及高楼林立,天空只占了小小的一角。海风的气息却绕过楼宇,萦绕在鼻尖,由淡转浓,不难猜想出现在到了哪里。   这段时间不是晚高峰,车开得很流畅——当然晚高峰也不会影响它的行驶就是了。   海风与天空对我都无所谓,因为这条路我实在太熟悉,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拐了几个弯。曾经揣揣不安的心态如今也变成了爱咋咋地,有本事弄死我。   很难想象岁月到底对我这样温柔优雅的小女孩做了什么。   □□大厦离得还很远,黑车已经经过数道关卡,尽管那些关卡并不显眼,车辆也没有半分停滞,但我知道我们已经被审查了不下五次,直到在那栋高耸的大楼前绕了半圈,驶入地下车库,车辆的灯光在黑暗的水泥空间游曳、停下,中原中也先下了车,撑着车门。   我从另一边打开车门跳下来。   中原中也甩手关上门,司机目不斜视地驶离车辆,如一道幽灵消失了。我和中原中也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望着,夜色中我看不见中原中也的神色,但我知道他能看清我的一切表情。   终于,他认输一般压了压帽子,右手掌心向上,为我引路。   周围的承重柱干净得仿佛刚刚建成,每一根都如同沉默的护卫守候在这里,怎么都不像是有什么损坏的样子。   我知道中原中也并不在乎几栋楼的恢复与否,港口黑手党鲜少有需要扫清尾巴的时候,他们预约满我的行程,定然有着其他目的。至于给其他势力添堵也好,单纯想要给我找事也罢,这些和我没关系,只要钱到位,我不在乎我面前的是一位侦探社新人还是一位□□高层干部。   偶尔也会生出一个□□为了给我增添工作量故意炸坏几片建筑的猜想,但是异能特务科那边也不是吃素的,应该……不会允许□□这么乱来吧。   我们走入电梯,显示屏上并没有数字跳动,只有体感的上升。中原中也应当能够通过这种上升感判断出我们现在所处的高度,我没有这种本事,但通过漫长的时间,也能判断出我们应当已经处在非常高的楼层了。   在这栋楼里,层数越高级别越高,我很少踏入这里,毕竟这栋楼极少遭到什么需要我出马的攻击,如果我是收尸的估计会经常来,清理那些不自量力的入侵者。   但我只是个恢复建筑的,多也是帮忙给□□名义下或者交了保护费的店铺干活,时不时再擦几次火拼的痕迹。而这一次,不仅是中原中也亲自接我,还直达这么高的楼层……   总不会这次直接把我送到首领办公室去吧。我游离的思绪思考着□□这一次的目的。在我想到第十二种事情的走向时,电梯缓缓停下。我们走出来,没看见什么损坏的古董或者家具,迎面只有一小扇门,门框不高,我和中原中也稍稍踮起脚也会碰到头的程度。我看向旁边的干部大人,忍不住道:“我不接人的生意。”   “什么?”中原中也看着我。   “如果你们只是想要重置建筑师的脑袋,我是做不到的。”   “…你的幽默感还是这么独特。”中原中也虚着眼打开门,让开身体。我本来想和他怼几句,但是迎面而来的景象令我震惊得忘记了这个打算。   如果说这间房间有什么家具,那就只有墙壁下面那个窄小的桌子了,除此之外其他空间,全部都被闪烁着蓝色代码或是文件名的屏幕占据,墙壁上、天花板,如果不是地面是用来踩的,想必也会被这些昂贵的高科技部件铺满吧。   我突然感觉自己置身于一部脑洞大开的科幻小说中,忍不住上前,房间很大,我走了一会儿才看清最里面那个窄小的桌子,上面正摆放着一些纸质资料与一台电脑,旁边还有台小型半透明装置,中间有一根手指粗细的孔洞,背面联通着电脑。   我下意识回头问:“要我重置这里吗?”   中原中也靠着墙,脸上带着轻松的笑,这让人短暂想起来他的年纪也不过才22这件事。   “不用。”他走过来,摘下帽子,搁在窄小桌面上最后一块空余的空间,接着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全房间的屏幕都开始滚动起来。   “给我一滴血。”   他对我吩咐。   我终于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他在检测我的基因进行配对。   这一认知令我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如果配对成功,那么我在横滨这些年的滞留、在枪林弹雨中的挣扎和几方势力的斡旋,都将迎来最终的报偿。   也许我终于能够找到我的归处,我的根。   我的母亲。 第4章 遇袭   ====================   心脏今天实在受到太多刺激。我踟蹰在原地,一时找不到控制脚的知觉。不过我很快冷静下来,缓慢地,将手指放入那个半透明装置中。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温热的液体从我的手指滴落。没过几秒,那些屏幕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滚动的速度突然加快,用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速率搜索着。   我死死地盯着它们,眼前却蒙着一层迷雾,看不清任何数据;脚底踩着东西,像是棉花,软绵绵的几乎要摔倒;空气穿过我空落的胸膛,留不下一丝痕迹,只有无尽的寂寞。   我设想过眼前这一幕很多年,没想到会在这里预演出来。我现在的这种感觉是期待吗?如果是的话,我为什么会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如果检测成功,我就会找到我的母亲,我那未曾蒙面的,曾与我连着脐带的女人。她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她会是贫穷还是富有?是好人还是坏人?她会对我有愧疚吗?她会憎恨我吗?她也在寻找着我吗?   我的母亲。   也许是太突然了吧,毕竟,为了找到她的下落,我已经努力了数年。才通过武装侦探社与猎犬的人脉,找到给我进行全国范围内基因匹配官方人员,尽管要价高昂,让我不得不在横滨打拼多年也没能攒够。   而现在,假如我运气好——不用太好,不要那么倒霉就行——也许我就能够找到生身母亲的线索,或者其他亲人的线索。   那样的话,我毕生的夙愿也许就能够达成了   我一眨不眨地望向那些数据,心底的滋味略有酸涩。感激什么的另说,只是想到:这一次该轮到我给他们酬金了。   中原中也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声音和谐悦耳。我却无暇欣赏,只紧紧盯着那些屏幕,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房间太安静了,那些数据明明静默无声,却喧嚷得人心烦意乱。我难耐地向中原中也搭话:“你说最后会不会得出什么‘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或者‘我们其实是未曾谋面的仇人’剧情?”   中原中也没好气地说:“少看你那些垃圾小说。”   我耸耸肩,说点正事:“你们既然已经掌握了这么多人的基因信息,又为什么从不显露出来?毕竟这些情报如果不售卖,对你们来说就毫无价值。”   “港口Mafia虽然有着能够和政府叫板的实力,但获取到公民信息这种事还是夸张了。”   我上前两步,发现中原中也最开始的微扬的眉宇现在紧紧皱起,似乎遇到了什么非常棘手的状况。但是他依然抽出精力回答我的问题。   “港口Mafia有属于自己的信息库,你可以理解为黑网,能够将大批的信息泄露拷贝编织成情报,以供随时取用。这就是为什么不要想着叛逃港/黑,没人能保证自己的信息永远不会流出去。”   我问:“那太宰治呢?”   中原中也在键盘上敲打的手忽然加重,好像要把键帽摁碎。   我熟练地后退半步,背着手,讨饶地笑笑:“哇塞,这么厉害,那你们的资料库存也与官方不相上下了。”   就像中原中也说的,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信息永远不会泄露,所以只要港口Mafia算力够强,理论上完全可以拥有大部分日本人的各种资料。   这让我升起几分期待,这么多基因,总会有与我相联系的蛛丝马迹吧,也许这么多年的寻找,这么长时间的苦旅也就此可以结束了。然而中原中也冷着脸瞪了我一眼,突然拿起帽子,向外走去。   欸,怎么要走了,难道是恼了?   我有些急切地追上去,中也又停在门口,语气低沉,说不上是严肃还是烦躁:“这就是太宰那家伙想到的思路,又与港/黑内部的黑客合作打造出的黑网。网络布置大部分只停留在横滨,约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涵盖率,除了政界上层和军方,几乎不会再有漏网之鱼。我的血亲就是主要依靠这种方式找到的。所以……”   他不再说了,只留下背后的机器滴滴乱响,我下意识转过去,半途又定住,身体滑稽地扭曲着。   那些滴滴声好似在宣告着某种无助。我伫立在原地,心中那鼓动的热血逐渐冰冷下来。   这个结果我并不意外。这并不是第一次失望,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黑网既然没有得出我需要的结果,就说明我要找的人要么是军方,政界,要么就不在横滨,对吗?”   中原中也点头,望着我问:“你要离开这里吗?”   是啊,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找一找。如果横滨不存在我要寻找的人,那么我留在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滴滴声愈发急促,最后变为拉成长线的刺耳噪音。那些电脑已经燃尽了,发出一种如冲锋的斯巴达勇士向前然后被坦克碾压过去的无助呐喊。我被我的联想逗笑了。   中原中也看神经病一样嫌弃地望着我,我没解释,只是问:“欸,中也,我来到横滨已经多久啦?”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五年、十年?至少我还没加入港/黑时你这家伙就已经在了。那时你就是这副样子,这么多年也挺耐活的。”   我不知道中原中也说得“这副样子”是指什么,也不关心,只是转头看向那一串串报错的屏幕,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说实话,这么多年,已经差不多麻木了。   异能特务科曾经答应过我,只要我攒够足够的钱或者达成他们的业绩,就给我打开一次匹配基因的权限。但那些业绩实在太多了,钱的尾数也看不见尽头,我只好一笔一笔地赚,一点一点地干,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现在想一想,就连我曾经所在的城市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了,只能想到那天我破破烂烂地缩在路边吃的那盒盒饭,有鸡排,很香,香到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可惜后来就再也没有那般体验了。   我懒散地回忆着过去,那些记忆如同经过多年风雨灰尘侵打的毛玻璃,看不真切。所以我并没有深陷进去多久,也并没有对于过去、现在的彷徨和无助,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我有妈妈,会不会就不至于来到横滨这种地方讨生活?   是不是就不用这么多年都在奔波,为了得到一次与全日本基因库匹配的机会,在枪林弹雨的城市里赚这么多年的钱?我明明只需要赚一点点,够花就好,然后在一个雨天,和妈妈坐在一间小屋里,吃着超市打折的火锅,肩膀靠着肩膀聊天,或者只是安静地听她的唠叨叮嘱,一边应承,一边泡一壶茶为她润嗓子。那场雨可以很大,因为茶会很暖和,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仅仅那样便足够幸福。   “你说,如果我妈妈知道我在横滨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会不会很心疼?”我轻轻地问。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我,他只是注视着我,眼神中是同情、不解、不赞同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表情,港/黑干部本不应该这般多愁善感,却屡屡露出这般情绪。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情感吧,他总是会对我纵容些,即使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想想第一次看见他,还是个充满活力干劲的少年,如今……气质变了许多,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我用最真诚的语气道:“谢谢你啦,报酬我会发到你的卡上。”   他哼了一声:“几条代码而已,港/黑还不至于靠这个赚钱。”   我被他这富豪做派逗笑了,不知为何,心情轻松了些。   我暂时不会离开横滨。毕竟不论去哪里寻找,钱都是必要的,而只有横滨能够提供给我找遍全世界的力量。   中原中也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他比社长更懂我一点,所以并没有说出口,只是闲聊般,说他也曾想要找到自己的家人,虽然最后确实找到了,却并没有选择与他们相认。   这让我感到很惊讶,询问他为什么。   人的归属不只由血缘亲情决定,那时的他只遥遥看了眼亲生父母,便回到港/黑,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我知道他的故事,但即便如此,我依然不确定中原中也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   于是我问他:“港/黑是你的家吗?”   中原中也不假思索地点头:“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情感上并不理解他的想法,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又让我说不出来话。   于是我对他说:“我没有家,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思得投入,电梯上也没有再开口。一直到离开港/黑前,他突然问我要不要去见见魏尔伦。   我不明所以,在我的情报中,这位五大干部之一向来不喜露面,平时也只有学生、首领和中原中也能见到他。我不知道中原中也的目的,却也没直接拒绝,只说:“有机会再去吧!”   中原中也没勉强,他似乎还在走神,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看在他今天帮我这么多的份上,邀请他来我家喝口茶。可惜干部日理万机,中原中也都张开口了,突然来了个电话。果不其然又接到一个任务。   我笑这电话简直是卡着点打来的,看来某人注定是劳碌命。中原中也摆摆手,没空说什么,只先派手下将我送回去。   他话音刚落,黑色轿车缓缓滑到我们身边,还是那个司机,合时宜的就像是地图固定刷新的NPC。   司机今天没有戴墨镜,露出的面庞甚至有点憨厚,眼睛只看向前挡风玻璃所映出的景象。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的这样看过他,毕竟他总是太沉默。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从不催促,也从不主动搭话,简直与他所驾驶的黑色轿车融为一体。   沉默在港/黑是一项美德,可惜我现在没有欣赏的余兴,胸口的情绪满溢到快要爆炸,疼得我迫切需要一个发泄口,于是在车辆驶出地下室,明亮的阳光从车窗洒进来后,我很读不懂空气地向他搭起话来。   我问他:“你是中原中也的手下吗?”   司机没回答。   我又问他:“你一年的工资一定很高吧?毕竟开车能开到像你这种境界的人,我到现在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司机拐了个弯,没回答。   我不死心,继续吐豆子般开口:“你叫什么名字?你有家人吗?比如妈妈,你的妈妈知道你在做这个工作吗?啊,我不是质疑你,只是……你懂的,有的时候这一行确实很危险。”   在我锲而不舍的询问下,司机终于动摇了。他先是扶了一下车内后视镜,我看见镜子里的他露出有些无奈,但是并没有生气的表情。   “如果她知道我在这里工作,也许确实不会同意呢。”他虽然无奈,但还是露出个笑。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确实是一个憨厚老实的人,怪不得平时要面无表情还要戴墨镜。   我问:“没考虑换个工作吗?”   他说:“挣得多,上司人也好,我一个开车的,去哪里不是开。”   我总觉得这不是他的真实理由,他应该隐瞒了什么,但是这份隐瞒不是恶意的,我从他的笑容能够看出来,他并不讨厌我。   不过,我们本来就是随便聊天,多问下去也冒昧,所以我没有刨根问底。   我只是有点好奇这个人和他母亲平时的交流又是怎样的呢?   我所认识的人中,很多人都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生活幸福美满的人不会接触到太多社会的黑暗面,而拥有能力的人又会把自己的隐私保护的很好,因此我对于亲情的接触更多只停留在小说当中,但是那种写着什么“少爷很久都没有这么笑过”的小说想来也没有什么参考的价值。   我觉得贸然问出这个问题不太礼貌,于是斟酌着想要找一个由头开口。   “令堂一定很爱你。”   司机又沉默下来。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我的问题时,他开口,声音小的让我以为只是车窗进来的风擦过我的耳垂。   “嗯。我也爱她。”   *   我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撑着下巴靠着车窗,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外面的风景。横滨确实很美,即使它时刻充斥着冲突与暴力、流血与死亡。每时每刻,也许都会存在着一场亲人的生死离别。   我的异能不能挽救人命,只能回溯建筑,无法抹除人们内心的伤痛。说白了,它就是这座城市的创可贴,没有什么愈合的药效,顶多掩盖几分狼狈。   而就是这样,也会有想要保护创可贴的人,也会有想要撕碎创可贴的人。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破开,我被狠狠惯到另一边的座位,直到额头有温热的液体留下,腥味蔓延到我的唇缝里,我才勉强睁开眼,看见倒伏在方向盘上的身体。   就在两分钟前才和我聊起他母亲的司机先生。   方向盘骤然失灵,车辆更多的反应会是失控甚至侧翻,现在我能够安全无恙的坐在这里,只能是他在死前猛踩刹车保住我的性命。   我怔愣着望着那具软倒的身体,血液的热气很快便覆盖了车内的皮革味道。我伸出手,轻轻推了下他,那具身体,那具尸体就这样从方向盘上倒下来,用一种扭曲的姿势横在车内。那张憨厚的脸少了一半,一只眼睛还在睁着,直直地面对着我。   今天之前,我不曾仔细端详过他的面容,而这位沉默的先生,除了今天的破例外,也几乎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直到现在,我仍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坐在后座,任由血液浸透我的鞋子,悄悄问他:“需要我为你照顾你的母亲吗?”   他又没有回答我了。   密集的脚步声沉重的我即使在车内都能够听到。车窗外已经聚集了不少黑衣人,蝗虫一般将这辆车团团围住,一眼看不到外面。 第5章 对峙   ====================   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又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包围这里的。   而能出动这么多人的势力,我心中很快浮现出一个名字,但又立刻排除了。因为他们围着车研究好半天,也没能打开车门。港/黑的车锁在横滨都是出了名的质量好,还附有内部人才能打开的指纹设置,外人轻易不能奈何。   唔,那他们会是什么人呢?   我觉得我的思维似乎跑掉了,漂浮在空中,直愣愣地看着他们费力气。这个时候应该想办法逃跑吧,我缓慢地想,可是脚部被温热的血液包裹住,像是被困在泡脚桶里不能动弹。   那些人开始拍窗户,还有用工具想要破开玻璃的,声音像是隔在很远的地方。我遥遥望了眼这些人群的厚度,粗略算一下,就算是拿着冲锋枪在外扫射,估计也需要一分钟才能破出一条通道。   他们对付我需要一分钟吗?我看向前方,这辆车的玻璃是防弹的,两侧玻璃也都完好无损,但是司机就是头部中弹而死,半个脑袋都炸在前挡风玻璃上,白色与红色交织滑下,模糊了前面那些黑衣人的身形。   按理说这种伤势,车不撞海里都不错了,不该还有力气踩刹车。是某种预感吗?在死亡来临前的那丝预感……我又有些走神起来。   咚咚。   外面人又不耐烦地敲了两下车窗。   这帮人也没有傻到真对着锁研究几十分钟,车辆出事,港/黑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他们表现得非常急迫,端起枪对着我,一颗子弹不知如何穿过车窗,命中我的肩膀。我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在另一侧的车门上,在剧痛中望见他们用嘴型命令我下来。   果然,他们有着能够无视某种地形释放攻击的异能者。到现在还没有杀死我,想必是要活捉。   活捉好。   我本可以留在车上等待救援,反正那些人只要想保住我的命,就奈何不了我。可惜我有点赶时间,于是乖乖下了车。   脚刚沾地便有一把枪粗鲁地抵在我的后脑。我又想起前挡风玻璃上的半个脑袋。   我想抖抖脚上的血液,然而那把枪在我抬脚的同时又狠狠推了我一把,把我推了一个踉跄,只好作罢,问他们:“你们是哪个势力的?”   后面那人说了句废话:“你会知道的。”   我锲而不舍:“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反派死于话多’的设定,咱们不是龙傲天。”   为首那人狞笑了一下,露出他凹凸不平的黄牙:“我也没和你聊小说。”   我略有无语,双脚已经冰凉下来的粘腻感也纠缠得我难受万分,这一切都令我颇为心累,但我还是好心提醒他们:“其实你们可以站在路边打车的,然后和我说,你们是委托人,趁机把我骗到小树林再打两梭子就行。”   这可是这么多年里应用最多也最有效的方法。   奈何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我背后的人不屑地笑了一声。   我按捺住叹气的冲动,即使面前是一群蠢货,我也不能这么没有礼貌。我看向面前的领头人。他蒙着面罩,但已经是这些人中露出身体最多的人。他看了我一会儿,问我:“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张了张嘴,有些惊奇:“这不是我的台词吗?”   后面的枪警告似的顶了顶,戳得我脊背生疼。我讨饶举起手,无奈道:“好吧,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们放过我。”   我都说到这份上,头目看上去却更不爽了,当即就一抬手,砰地一声,巨响在我耳边炸开。小腿肚仿佛被扔了块石头,略有发热,鞋袜又是一阵湿热。我跌倒在地上,低下头才发现小腿已经被子弹打穿了个洞,麻木与灼烧感后知后觉涌上,剧痛姗姗来迟,我很快便疼得半跪在地上,小腿抽搐着,至于有没有发出惨叫,已经察觉不到了。   “这才对,认清你的处境,小姑娘。”   我很想说点什么,但太痛了,痛到呼吸都困难。拼命喘了两口气,我才有有点力气抬头。面罩男蹲下来看我,那副好像我欠他几百万的眉眼露出微笑。   “别这么紧张,只是请你去我们地盘上做客。我们老大很看中你的能力,劝你不要不知好歹。”   我肩膀抖擞几下,嘲讽地勾起嘴角。   面罩男皱起眉:“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太疼了,我缓了缓才开口,“没有考虑加入什么组织的想法。”   想招揽我卖命还这么对我,有这么一群蠢货在的地方加入会降智吧。   啪!   我被打的侧过脸,又被钳制着下巴扭回来。我不理解这个人到底是想让我看他还是不想让我看他。左脸很快发疼烫痒,但没关系,已经不重要了,我也不再理会对对方那些沉不住气的话语。   另一条腿又被打了一枪,这次是在膝窝。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两条腿止不住的发冷,如果不能得到及时的治疗,也许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吧。   也是,这帮家伙只是想要我的异能,我站起来与否也不重要,如果真成了残疾人,还不得不依靠他们呢。   哈……这么一看,好像也有点小聪明。   失血带来的晕眩感很快袭上,还有不住的冷意。疼痛似乎已经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包括对于手脚的知觉。我强撑着精神看向对方,虚弱地问。   “你们是一直在这里蹲点,就等着我经过吗?”   “那种三流手段,真是被看扁了啊。”我背后的,刚才发出不屑的男人嗤笑道,“只要有一个隐秘的远程监控异能者,再搭配上锚点,别说绑架你,就算是直接把子弹打到港/黑大楼对我们也不是难事。”   “是吗,异能者……真是强大啊。”我当然不信,他们要是有这手段,直接去干掉森鸥外多好。   不过真假也无所谓,这些话蕴含的意思已经足够。从他们的对话里,我也明白这些人基本就是受人指使,想来也榨不出多少情报。   我吐出口气,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双腿。血液的流速已经减缓,我的意识也逐渐模糊,说话也没什么力气。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   我问他们:“这就是你们全部的人了吗?”   面罩男没拿我当回事,毕竟我已经完全没有行动能力了,说话也毫无顾忌:“哈,你也值得让老大派我们出动这么多人。要我说,就我一个便足够生擒你了。”   “这方面来说,我认为你比你老大明智。”我说,“你们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吗?”   面罩男正在给我伤口里塞纱布,以免我真的流血过多死掉。下手之粗鲁,疼得我眼冒金星。他没听清,让我不得不大声重复了一遍,才接口:“给建筑倒带的小把戏,实用性倒是不错。不过受到横滨这样重视,几大势力给你活佛似的供起来,也是挺可笑了。”   我微笑起来,虽然对这个家伙的印象不好,但这句话说得还不错。看在这句话的份上,我提醒了他一句。   “为什么在横滨这种血与火的地带,我这尊活佛还能活这么多年呢?”   我跪坐在地上,光点汇聚成的波浪呈圆圈状从我的裤腿和血液向周围扩散,这些人狞笑着将我包围,只当耳畔吹拂而过的微风,却没看见,这片地带的构造正在我的瞳孔深处发着光。   这句话很有用,面积周围人互相看看,看来还真的有些忌惮。面罩男不愧是领头的,脑袋都比别人少了一根筋:“我们很愿意听听你的光辉履历,在见到我们老大以后。”   我说:“3”   他没听清,看了我两秒,又在看见我的表情以后目露凶光,狠狠踩上我的伤口:“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我弓起身子,血液完全染红了纱布,并且没出息地大叫起来。这份大叫取悦了他们,但取悦不会令他们仁慈,面罩男又碾了碾我的伤口。   我眼前发黑,浑身冒汗,但是喉咙稍稍缓过来:“2”   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一瞬间有数十把枪同一时间指向我,甚至先于面罩男下达的指令。即使我是一个被剥夺了行动能力,手无寸铁的女人,这份未知的倒计时依然敲响了他们内心深处最警觉的东西。   “闭嘴!”面罩男没再逞嘴快,即使他对手下们的擅自行动表示了愤怒,但现在他终于愿意将更多注意力放到我身上了。   我是个好说话的人,他不让我数下去,我便真的停了嘴,并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你们的老大是谁?”   真奇妙,明明我才是快要流干血液,被众人团团围住的羔羊。此时此刻,攻守之地却产生了对调,由我发问,给予他们垂死挣扎的机会。   面罩男紧紧盯着我,色厉内荏道:“你也不用在这里嚣张。我们老大是一个能够玩弄所有人于鼓掌之中的,可怕的男人。你有什么花招大可以用出来,等见到他,你会后悔你现在的不识好歹。”   是吗,我很期待。   我最后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面罩男脸色大变,而在人群中的某个黑衣人终于忍受不住,对我扣动了扳机。   他的反应很出色,很可惜,我眼中的光芒比子弹更快。   【异能力昨天你好】   只一瞬间,世界便安静了。   流着血液的黑色轿车、面罩男还有那些黑衣人,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片以人潮为界限的空间被不可见的时光切割,徒留过去的影像留下。空旷的马路上,只有一辆24小时前于此经过的车辆静静定格在我脚边,那是一辆纯白色的吉普,驾驶位空无一人。正确时间线的这一辆也许已经被司机开到川崎去了,换言之,眼前这辆从过去延申而来的影子,就可以算我的。   我站起身,腿上的伤、脚边流淌的鲜血和身体的虚弱,全部都如同一场幻觉消失不见。   只剩下我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只有我和一辆白色吉普的马路上,微风拂过脸庞,昨天穿过的白色衣裙也被撩起,我按下裙摆,右手将碎发抚到耳侧。   *   港口黑手党的成员在我的信号发出后很快来到了现场。他们站位离我很远,让我以为我身上是不是还残留着什么味道。   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唤来其中一人,和他简单说些刚才的情况。对方很努力地立正聆听,但是外撇的脚尖依然说明他非常想要离开这里。   直到我说到那个司机,我问他们有没有人认识司机的母亲,我想要去看看她。   几人面面相觑,我以为是因为他们不认识他,但一个人告诉我:“松本先生的母亲,早就去世多年了。”   我停在原地许久,目光有些迷茫地望向黑色轿车原本存在的地方。   原来他姓松本。   “他……”我顿了顿,喉咙好像塞着一团棉花,“还有什么亲人吗?”   他们说:“没有,仅有一个哥哥,也在龙头战争时死去了。”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有给他留下全尸,你们该怎么进行遗物处理?”   “按照规定,应该统一收管,避免成为证据。不过自从坂口先生创造了人物志档案,这些遗物大多都会与他们的生平收纳柜放在一起,也算一种纪念。”   他突然懊恼地叹息一声,在我询问时,又忙称没事。   “只是提到了不该提到的人。”   我点头:“哦,坂口安吾。”   他重重地咳了咳嗓。   “总之,请交给我们吧。港口黑手党会妥善处理。”   *   也许人还是经不起念叨。   我开着吉普车回家时,正发现我们刚才聊起的某人站在我家门口。   坂口安吾,神秘而知性的男人。那些讳莫如深的港口黑手党们不会知道,他家就住在我家对面。 第6章 变故   ====================   我邀请安吾来我的待客室。说是待客室,其实也只是多几张沙发,其余的和别的房间没有区别。书架摆满了所有墙壁,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时兴小说,还有各种空白笔记本和各类笔,堆在书桌、地毯和各种角落,与开封或没开封的饮料凑在一起。如果不是有一只橘猫扑上来,这里也许会被人认作颓废小说家的居室也说不定。   现在想想,也不怪中岛敦刚来时露出那种表情。   安吾就比那孩子能忍多了,尽管他的视线依然在某些脏乱的,或者有大量猫毛的地方停留片刻,但非常懂得表情管理和闭上小嘴巴,避免了被我送客的结局。   我为他沏了一杯绿茶,等他开口。   坂口安吾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心情不好?”   我无意多说,只是道:“想大忙人还有下班回家的时候而已。”   这里的回家当然不是指我家,说来也巧,我第一次发现他是我对门的时候,我才应织田作之助的请求帮忙“解救”这位同伴,又亲眼目睹他反水离开,没想到还没过几天,就与这位同时打三份工的传奇打工人碰了面。   幸好我是个拿钱办事的中立派,不然多尴尬。   安吾倒是得体地表达了我的帮助,说多亏我回溯了下两层的炸弹,他们才有充足的时间逃离。我倒是不承这个情,以织田作之助的能力,即便没有我,他们也能够平安撤退,即使过程会惊险几分。   我的作用,更多是在那个皮球滚来的瞬间踢出去,还有威胁异能特务科的那帮家伙同归于尽。现在想来,安吾应当本来也没打算对织田作之助做什么,我的存在反倒差点没给他台阶下来。   我是个老实人啊,把这些都一五一十地都跟人解释了,结果安吾嗯嗯啊啊好半天,趁着我喝口水的功夫表示他还是要报答我。   我:“……”   后来我看出来了,他只是奉命过来监视我的生命状态,让我不要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就死掉了,顺便再充当一下官方与我的对接人。   你们异能特务科是没人了吗?逮着一个人薅啊,没看见这小伙儿的发际线又往后移了吗!   我对这种监视敬谢不敏,要不是这家伙多数时间都在各种旅馆留宿,只是隔三岔五回来一趟,我是一定要踹种田先生家的大门的。   我给绿茶添了半杯甜奶,在安吾抽搐的眼角前端起来喝了口:“所以,你这次来是做什么的?”   坂口安吾用茶杯遮掩住自己的神情,放下茶杯时他已经做好了表情管理,扶了扶眼镜:“监测器显示你受伤了,我过来看看。”   我点头:“然后呢。”   坂口安吾:“……”   他放缓语气,无奈地说:“这次是我们监护不力,异能特务科向你表示歉意,如果你愿意,我们会给予你相应赔偿。”   若是以往,我也就装聋作哑,收下这笔不菲的赔偿,反正这些事也不是他们造成的,我还能多拿一份钱。但今天我有点累,不想再和这些人虚与委蛇下去,干脆向后靠到沙发上。橘猫跳到我的膝盖上,我挠挠她的下巴,听着她发出咕噜咕噜声,又拍拍猫屁股把猫赶回卧室。   “我很奇怪,你们紧张我的生命体征,不惜给我戴上手环,接送看护,弄出有的没的订单留住我。我的异能就算对口,也不至于你们这般重视吧。”   安吾没想到我会突然挑明这些,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想来他那颗聪明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着,想要找什么借口吧。今天经历太多事,我实在烦躁,等着安吾找好借口就把他踢出门。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安吾只是怔愣了一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   “我们从来不单是因为你的异能才对你多加照拂。”   他从刚才起的心不在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神情。我忽然意识到他是一名官方工作者,是一名愿意卧底港口Mafia的异能特务科成员。   他正襟危坐,眼神平静地望着我:“你本就不承担保护这个城市的义务,从身份上,你也只是横滨的一名普通市民。保护市民,本就是我们应承担的责任。”   我无动于衷,安吾也不恼,只是继续道:“你本没必要留在这里,趟横滨的浑水,不是吗?可你依然坚守数年,期间遭遇无数危险。不论是你是出于什么原因留下,我和异能特务科的各位都非常感激。龙头战争时期,如果没有你的异能,我们会有多少财产损失,想必不会是一个小数目。这些年来横滨因为您恢复了多少次生机,即使你不记得,我们依然铭记在档案里。”   我给安吾的绿茶中加了些甜牛奶,安吾捧起杯子,微笑起来。   “至于对你的额外保护与重视,我明白你的疑虑。可是你不妨看看,平日需要你出面的客户都是什么存在?在这种风险下,特殊看护是很正常的——特务科平日也对很多特殊异能者进行保护,只是那些也伴随着自由的牺牲。我不希望你也和他们一样,所以主动请缨定期汇报你的情况。”   我没有说话,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安吾不再看我,而是低下头,官方式的笑容逐渐敛去。墙壁上的挂钟摇摆,发出规律的声响。这位知性神秘的男人难得露出有些颓丧的一面,大力抓了抓头发,给本就脆弱的发际线雪上加霜。   他浑善不觉,语气低沉,微微发哑:“还有,从私情上,我非常感谢你没有接受森先生的订单去回档Mimic总部,以便让织田作入土为安。”   安吾离开许久,我依然坐在柔软的沙发里。   不愧是能考上公务员的男人,话术就是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但是一个真正为了我好的人,会不曾劝我离开横滨吗?我知道安吾的话不会是假话,但是到了他这个位置,做出的行动已经不是他个人的观念能够决定的了。就像他的确真正将太宰和织田作之助当作好友,但是立场不同,他终究还是先走一步,然后是织田作之助,最后是……   我收回思绪。   不过有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就是在横滨生活对我来说是危险的。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认知,我好歹是一个异能者,就算是个普通人,能在横滨生活这么多年,经历大大小小的事情还安然无恙,也足够说明自身的实力了。还是说,他们认为我这个人就不符合横滨生存的主基调?   我唤来橘猫,把她摊在沙发上。橘猫发出喵喵呜呜的抗议声,突然发起狠挠了我一把。我看着手背上的伤口,再看向被我钳制住动弹不得的橘猫,低下头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在她肚子上深吸一大口。   与所有人想的不同,其实我并不讨厌暴力与流血的世界。不必在乎人类社会的那些繁复规则,只需要最简单的实力便能决定的世界,胜者生,败者死,一如最原始的社会,纵然没有理想,至少还有求生欲驱赶着生命不断向前行,谁能说这不是世界最原本的模样?   我不是不想要和平,我也喜欢每天苦兮兮上班后能够在床上安心躺下,或者泡杯咖啡的安稳日子,但是那种生活,应当是要和亲人一起过的。   横滨的黑网并没有我妈妈或者其他亲人的痕迹,也许是他们正在其他的城市,也许已经离开了日本,也许已经死去,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人生还有很长,不着急,慢慢来就是。   横滨虽然天天都有各种犯罪发生,但是从个体单位来看,这也不是一件非常频繁的事。即使我这里因为接受收尾业务会和这些犯罪事件离得更近一些,也不是天天都会有意外情况。多数时候,我的确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完成些不痛不痒的业务以后就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安心躺着看看小说。以往这种平稳能够持续三到五天,又会出现新的波折,但这次我难得休息了许久,什么大型业务都没出现,以至于连送信、找猫之类的委托都算是点插曲,这让我颇有些百无聊赖起来了。   去找点事情做吧。我这样想着,脑海中升起几个目的地。   异能特务科不是允许我撒野的地方,我也不想触他们的眉头;港口Mafia那边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虽然中原中也不知为何对我比较宽容,但其他人我还不确定是如何——森鸥外那老东西总是想要把我招过去,软的硬的都干过,如非必要,我可不想进入他眼皮子底下。   那乐子多又比较守序的,就只有一个目的地了。   就在我准备买一些零食点心,以看望乱步的名义到侦探社捣乱一圈时,心有灵犀一般,我的门铃响起。   太宰失踪了。   侦探社对我委托,想要请我调查太宰到底去了哪里,就算是投河好歹看看是哪条河。按理说这应该是侦探社本行工作,但是中岛敦和泉镜花遭到了港口Mafia的袭击,目前音讯全无。他们人手不够,只能邀请我这个外行。   但是,我百思不得其解,邀请外行不是应该也邀请一个侦探之类的职业吗?我这个干收尾的,不说没有联系,也是毫不相关,专业不对口啊!   而且横滨那么大,我上哪里找个太宰去?   但是谷崎郑重地对我鞠了一躬,说如果真的有谁能够找到太宰,那么他们能够拜托到的人,也只有我了。   我更加迷茫了,我和侦探社打交道次数不少,但是每次太宰都不在,我还以为他身上或者我身上有什么比如“绝对不能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之类的设定。   还是说,难道侦探社是想用我排雷,只要我走遍横滨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剩下那个就是太宰的所在的了?   我自认为已经看破了侦探社的目的,爽快地应承下来。谷崎松了口气,表示报酬不是问题,等找到人以后侦探社会一笔结清,说完转头就跑,我还没接话,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年轻腿脚就是麻利啊。   我一边感叹,一边想这笔公费旅游先去哪里。   就从横滨最边界走起吧,要逛遍横滨可不容易!   我打电话给计程车,却发现手机已经有一个来电显示,因为我非工作时间喜欢静音,来电好几次也没通。要不要拨回去问问是谁呢?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话又来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是谁这么有毅力,于是接起了电话。电话那边是一个无比耳熟的大叔,一听就有一种资本家的致郁感。   “真狠心啊,爱丽丝给你打了那么多次。”大叔可怜巴巴地说,声音夹得有点恶心。   我叹了口气,考虑到对方和我的时薪,直接跳过扯皮:“太宰在你那里?”   森鸥外惊奇道:“哦呀?你又知道了。”   我把手机用肩膀夹住,捞过外套拉开门,顺便打算把门口垃圾带下去,一探手却发现垃圾已经没有了。   估计是安吾出门时顺便给我扔了,没罚我款真是太感谢了。我这么想着,嘴巴也不停:“您老要是没事,也不会还专门给我打个电话。”   “真过分啊,我也还没老到那种程度吧。”   手机那边半真半假地抱怨着,我不想和这位首领大人打交道,每次和他有交集准没好事。然而他就像是卡着我的耐心底线一样,在我挂电话的前一秒说回正题。   “不打算把太宰赎回去吗?”   我出门打了个车,钻进去接着扯皮:“不想,您请便。”   “这么冷漠啊。”他失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找太宰赎太宰都要先来找我,我又不是他的监护人。但想到刚接的委托,还是多提了一嘴:“勒索费用记得找侦探社结清,我当中间商也行,分我五成就够了。”   “敢从港口Mafia手里抢钱,你是独一份。”   计程车刚好停下,我挂掉电话,看向窗外那个套着件白大褂,和其他带着小女儿的邋遢父亲没有差别的男人,颇为心累地摇下车窗。   “还有,车费你结。” 第7章 巨轮   ====================   港口黑手党占据着的那五栋大楼,如钢铁一般屹立不倒,成为横滨不可分割的地标。而这只是地面上的冰山一角,他们真正的势力如同阳光下的阴影面蔓延在各地,涉足着交通、金融、司法等大大小小的领域,那些阴影的世界,是信义、暴力与私刑的天堂,敢背叛黑手党的,会受到千百倍的报复,就算沦落到地狱,也不能摆脱油炸烹煮之罚。   所以我一度以为我会看到太宰鲜血淋漓的模样,尽管这种可能性只占据百分之一,我也多少有点期待。然而当我正好目睹中原中也夹着腿发出娇滴滴的公主声线,大喊着“下不为例哦!”后,我的期待变成了会不会被灭口的担忧。   太宰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高声打招呼:“呦,白,你来得正好,你看中也是不是很有当女子高中生的天赋?”   饶了我吧太宰大人。   幸好中原中也脾气够好,听到我是得到森鸥外允许过来,便没再多问,很快就离开了,临走前还叮嘱我一句应付不来随时去找他。   地下室只剩下我和太宰两人。   太宰很热情地给我分享了他刚才的经历,我不太感兴趣,但他说到威胁中原中也的话,我还是没忍住插嘴。   “你说五大干部会议?”   “嗯哼。”太宰哼着小调,笑得有点得瑟,“说来还要感谢你之前帮我送的那封信,让我死里逃生了呢。”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突然要我送信。某种程度上,太宰也是利用我威胁了一把港/黑,同样的,如果我现在回去戳穿他,毁掉他的把戏,太宰也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我也没这么有闲心,相比起给太宰使绊子,我关注的是另一方面。   中原中也怕什么五大干部会议啊?   “五大干部里面,一个是中也,一个是带中也长大的红叶,一个是中也的亲哥哥,一个花钱买的凑数的,他就是先把你宰了再回去走流程也没问题啊。”   太宰微微摇头,似乎在叹息我的天真:“港口黑手党又不是家族企业。森先生还没死呢。”   我嗤道:“只有接触不到权力的人才会相信所谓道义。中原中也在港口黑手党的用处不必多说,就算他真的犯了规矩,只要没有背叛,首领就不会舍弃他。那个男人就像一个冰冷的机器,永远计算着‘最优解’。”   不然,太宰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太宰没有说话,我也只是耍耍嘴皮:“算啦,反正凭你们的交情,他也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太宰笑出了声。   “也许吧,但是如果我不能做到让他放弃杀了我,那他就会真的杀了我。”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翻来覆去想了两遍也没听懂。莫名其妙地盯着太宰。太宰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用一种长辈的语气:“没关系,你还小。”   我:“?”   我提醒他:“我在你十五岁的时候就来横滨闯荡了。”   “是啊。”他不置可否,自顾自向出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问我:“森先生用什么交换我的命?”   真是可怕的家伙啊,我感叹。这回轮到我摇头:“没有。”   森先生的确提出了一些条件,但那些都不作数,因为从始至终他就不曾真正拥有对等的筹码。   太宰没有生命危险,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我特地先去修了趟列车,翻新了遍警局警车,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鱼豆腐,才慢悠悠来到这间地下室。果不其然太宰自己已经把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我还能收份酬劳,何乐而不为呢。   太宰没再问什么,又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向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上一次我这样看他,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太宰在等什么,我的确有很多想要问他的东西,但是话语转了一圈,好像也没什么真的想要知道的事情。   说到底,我们也不甚熟悉。即使那次织田作之助的死去,是我唯一一次背弃雇佣的场合;即使太宰这样八面玲珑游刃有余的人,唯独对我避恐不及。   “祝你顺利。”最终,我只是摆摆手。   又在地下室等了一会儿,算着太宰已经跑到档案室那边,拉开一个不至于牵扯到我的距离,我才动身离开港/黑。结果没走出两步,手机又来一条短信。   我看着那条短信,又叹了口气。   果然,一和那个老爷子扯上关系就会惹到麻烦。   海上的狼烟与陆地上的狼烟并无两样,如果只是为了发送信号,海上的反而要比陆地上的更加明显,毕竟,大海一望无际,没有任何罪恶,也没有任何正义。   所以,也不会有人在意被本该沉默的走私巨轮为什么能够如同时光倒带一般重新回到海面上,那些已经被点燃的军火又为什么只经历一帧的错位,便再一次整齐排列在武器架上。一切都在本应存在的位置,是的,本应如此。   我熟悉芥川龙之介这个名字,他还是个孩子时我还捏过他脸来着。后来孩子长大了,天天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终于成为一个给我和横滨警察们增加无数工作量的家伙,我在□□的一半业绩都要拜他所赐。   但该说不说,他的运气不错。如果他倒在船上,我可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靠着船头,被咸湿泛腥的海水扰得不胜其烦。但和身边倒着的人比起来,这点困扰似乎也不算什么。我左右看看,确定没什么目击证人,悄悄伸手按住芥川的肚子,就见人像一条搁浅的鱼扑腾起来,唏哩哇啦地往外吐着水和血沫子。但那只是生理反射,他本人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我扫了他一眼,那一身的伤口,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   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尽人事吧。或许在他耳边念叨几句“太宰~”会比较有用?   可惜我不能理解芥川对于太宰认同的追逐,连我自己都无法认可的话语,说出来也只是吹吹凉风罢了。人在这个世界上,自我价值的实现是非常重要的,灵魂的觉醒是非常重要的,但那些都是自我的超越,可这个世界上毕竟不止有自己,若说责难,不妨责难为何人生下来便与他人产生联系,却总是被剥夺的定理。   我将外衣盖在芥川湿透的身体上,望着他紧蹙的眉眼,与其说是对他不如说是自言自语道。   “喂,芥川,你有妹妹吧?”   多幸运啊,这个世界上还有着血脉相连的亲人。   “如果你死去,银就会彻底成为孤儿吧。”   无父无母,没有兄长,独自一人漂泊在这个世界上。   “的确,银已经长大了。可是,芥川,你也拥有着强大的力量,你能想象这个没有芥川银的世界吗?”   一个人再强大,他的生命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最后所能拥有的,只有来时的起点,和将行的重点。如果一个人从最开始就迷失了自己的起点,那么他又该如何去寻找自己未来的方向呢?他又该如何去死呢?   没有回应,我有些无聊地在甲板上乱踩。这艘巨轮已经走上回家的航线,不过走私线路我还不太熟,交给森首领苦恼去吧。   让我这个非战斗人员出面救人,很怀疑这位首领大人是不是根本也没对芥川活着报什么期待,只是想把船捞回来而已。   多亏这孩子命大。   喔,还有一群衷心的下属。   巨轮还没靠岸,已经能看见樋口大步拼命向港口奔来。我才下船,她便已经抢过芥川龙之介,身体颤抖得令我怀疑她是否能够撑着走回去。其他人还保留点理智,芥川银组织医疗小队将芥川龙之介抬到车上。立原退在最后,广津先生右手抚在胸前,向我致谢。   我摆手:“记得让你们的森首领付尾款。”   广津表示他可以直接支付,那敢情好,我直接把他给的现金踹口袋里,也没数,数了还要找钱。广津又说了几句,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忽然预感到什么,目光微微偏移。   一抹驼色风衣隐没在集装箱的暗面。   哧,动作还挺快的。 第8章 交谈   ====================   樋口送芥川去急救,车上没有空余的位置,我和剩下几位就站在港口吹冷风,等着下一波车辆来接。按理说本应该是由樋口负责管理这些的,但是这位现在估计是想不起我们这几个倒霉蛋了。   立原站得最远,揣着兜嘀咕着打个出租。广津老爷子打算先帮组织看好船。我和银离得比较近,见她望着海面发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银吓了一跳。若是往常的她定然能察觉到我的动作,但现在估计也是魂不守舍了。   “芥川没事。”我先对她这样说,然后又问一句,“樋口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吗?”   芥川银点头。这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情况,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芥川龙之介还会有个妹妹。这也是黑手党的生存之道,不要过多暴露的你的软肋。   我不加入各种组织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让他们对我了如指掌,才能在我找到我的母亲时立刻保护她。   我对于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俩还是比较有好感的,于是打算安慰安慰这位小姑娘。   “我见到你哥哥的时候,他掉进海里,刚好把身上的火都淹灭了。虽然捞了半天差点没捞上来,但是人在甲板上的时候还是用力地咳出了水;虽然咳水的时候咳出了血,但是呼吸还是很有劲儿的;虽然也有失温、痉挛的情况,但我在他耳边说了你的名字,他竟然真的咬牙挺过来了……”   “非常感谢,请不必说了。”   破天荒的,小姑娘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还发着哑,   我有些不知所措,望着她发红的眼圈,却不明白为什么,妹妹不是会非常迫切要知道哥哥的情况吗?但既然她坚持,我也只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就这样,我们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海浪拍打的声音响在耳畔。在咸湿的海风里,我侧头看着她,记忆中,她还是那么小的孩子,一晃眼都长这么高了。我看见她的次数很少,多数时候都是看见她哥哥,以前在太宰手下被反复锤炼,现在把整个横滨反复锤炼。正因如此,我丝毫不怀疑芥川与港口黑/手党的适配度。可是这个小姑娘很温柔,至少我为数不多与她交道的时候,她说话总是很轻,声线很干净,待人也有礼貌。   这样的女孩子,也许更适合在花店、或是其他阳光下的工作吧。黑手党这样以暴力为货币的地方,终究不是一个对生命良好的土壤。   芥川银对我说:“不是这样的,这条路就是我选择的道路。”   “啊,非常抱歉。”我这才意识到我将心声说了出来。   芥川银摇了摇头,并没有在意我点评的冒犯,而是更加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护工小姐,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她说,是港口Mafia收留了他们兄妹,让他们免于成为贫民窟惨死在野狗嘴下的垃圾,拥有了能够独立生存的力量。与此相对的,他们也会为港口Mafia贡献出自己的回报。她认同这份关系,并以身为港口Mafia成员为荣。   我不理解,我只能的不理解,难以置信地问她:“即使你们将与战斗死亡相伴,也许在某天就会葬身黄泉?”   即使你的兄长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或是永远离开你?   她说:“港口Mafia会收敛我们的尸体。”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坦白说,死亡与生命,对我来说都是世界中的一部分,并无荣耀与耻辱相伴,包括我自身的死亡,也只是命运笔下的一个句号。只是,当我意识到这份死亡意味着一个亲人将永远离开另一个亲人,我便感到十分的抗拒,并开始同情他们的命运。   但似乎,我的这份同情也错了。我手足无措地对芥川银开口,难得这般窘迫。芥川银反倒成为了包容的一方,温和地望着我,突然说:“谢谢。”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哥哥会没事,你的亲人也不会有事。”   我被她揉懵了。   我们不是聊芥川吗?为什么会说到我的亲人?   但莫名地,这些话语奇妙地缓解了我焦躁的心情。   立原正在试图和广津商量去船上避避风,折腾这一天,现在已经很冷了,岸边的风一吹,更是连骨头都结冰一般。广津给他一个暴栗,在立原的叫声中提醒他老实点,他已经给总部打了电话,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   我和银收回目光,对视一眼,彼此的眉眼都有所舒展。我隐约感觉到她对港/黑的认同,却还辨不清楚,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   我问:“你为什么会走暗/杀的道路呢?”   银似乎也从刚才的对视中放松下来,具体表现在她的话变多了。   银说:“是太宰先生判断的。他说‘我的身形较小,走路很轻,是隐秘身形的苗子’,于是推荐我去魏尔伦先生手下训练。”   熟悉的名字激起我的兴趣,想起中原中也向我提出的建议,我问她:“魏尔伦是个什么样的人?”   银没有说话。   我后知后觉这个问题有些刺探情报的嫌疑,连忙找补两句:“是中原中也推荐我去见见他,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也可以去问他。或者我现在也可以给他打电话。”   “有那位干部的许可吗。”银想了想,终于愿意交流一些不算机密的东西。   但其实对于魏尔伦,她本也知道不多。斟酌了半天的话语,也只道:“是个很淡漠的人。我很少看见他的情绪波动,他的训练方法非常严苛有效,即使我们没有完成,他也不会生气,只是布置好惩罚,剩下的交给我们自己消化。即使遇到非常有天分的人,他也无所谓。”   “他似乎根本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名利、归属或是其他的东西,对他来说都不如独自一人静坐在那里。”银顿了顿,“不,不止是静坐,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我不确定。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刚好,在我们的话题告一段落后,交接的车也来了。银在明面上与芥川只是上下属的关系,所以与众人同程一辆车回去。我想,如果广津他们知道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想必樋口那边再怎么担忧也会让银先走吧。不过说到底都是芥川银自己决定的事情,她已经不再是看到我怯生生不知道怎么打招呼的小姑娘了,除了最开始的情绪失控,现在已经淡定许多。   我有着捞了芥川的功劳,也就蹭了个座位,司机还贴心地给我送到了家门口。   侦探社与港/黑的酬劳也打到了卡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至此总算告一段落。我回到房间,换上拖鞋,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房间很温暖,因为我早上走前忘记开窗户,还有点闷,但无伤大雅。我挤进书架的缝隙给客厅的窗户开了条缝,刚好能看见外面连片的灯火。   这栋楼处在横滨最繁华的地带,位于港口Mafia与武装侦探社的中间区域,很多政/府机关单位也都会在这片聚堆。不过也正因如此,很多都是办公与商业区域,住宅功能很少,现在外面那些亮起的灯光,应该都是加班的苦命打工人。   加油,特种兵们。   疲惫后知后觉涌上,纠缠着我的肌肉酸痒脱力,大脑也浑噩噩的。   我也没空同情他们了,迫切想要倒在柔软的床上睡一觉,但胃忽然一阵刺痛,我以为我能撑到床上,实际上刚走到床边就跪倒下去,还撞倒了摞在床头柜的那几本小说,有一本书脊砸到我的额头上,那大部头当场给我砸得眼前冒光。   嘶。我迟钝地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好像一直没来得及吃饭。   没办法,早上刚醒不久就接到了捞太宰的委托,本来以为只要旅旅游就能解决的问题,最后莫名演变成修列车、修警局、修轮船,一路上虽然也买了些可丽饼之类的零食,但正经饭是没吃的,也不怪胃发出抗议。   说真的,它能撑到我回家再疼已经很厉害了,可惜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做饭,点外卖的话,外卖员到之前我就已经完蛋了吧。   思来想去,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指尖触碰到地毯,上面的绒毛微微晃荡,在光点的波浪中,地面上那些沾着血迹的书本重新回到床头柜上,还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甜奶。胃部疼痛骤然消失,身上沾着水汽与寒意的衣服也变成了柔软舒适的睡衣。   包括那些身体的疲惫和酸痛也没有了,除了精神上还有些累,现在的我与昨天的我并无不同。 第9章 借宿   ====================   我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儿,想要不要继续回床上睡觉,奈何困意全无。   谁让我昨天睡到中午才醒呢,这具身体现在是完全不缺觉。   缓缓神,我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窗边摆放的全身镜前。里面的人懒懒散散,蓬着头发,一身纯白色睡衣被压出几条褶皱,浑身散发着轻松的模样,令我险些没认出来是谁。   唯独这双眼睛,在一派惬意的装扮氛围中,这双透露着浓浓疲惫与冷淡的死鱼眼格格不入,令我勉强辨认出这是属于我的眼睛。   【昨天你好】本来只是回溯建筑的异能,应用到人类身上,除非那个人在24小时之前就存在于回溯的区域,否则就会被卷入不知名的时空缝隙。当然由于我是异能的主人,我可以选择是否回溯自己的状态,且不论怎样受到回溯也不会消失,所以就成为了一种很好的调整状态与攻击的手段。   然而,尽管它确实是非常方便的异能,但我并不热衷于将这个异能用在自己身上。   将全身都替换为昨天的我,还能称作是我吗?   这种类似于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也许未来我也不会想出答案。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确实得到了很好的恢复,且因为一连几天都没有什么麻烦找到我,我还出去逛了几次街,叫上银一起。经过海边那场谈话,我自认和她的关系更近了一些。   我和她一起去水果摊、去食补的店、去照相馆,并委托她帮我给芥川带各种慰问品。银很感谢我对芥川的关心,我没接话,其实哪是什么关心,只是多给银一些去看望芥川的理由而已。   那场事件的余波并没有结束,我依然能够察觉到银的心事重重。她在工作时,情绪隐藏得很好,一旦放松下来,且没有面罩的遮挡,就连我也能够看出她的几分思绪。   “芥川还没醒吗?”我问她。   这段时间我经常向她询问芥川的情况,并观察着她的反应,可惜就和芥川的近况一样,不曾好转,反倒越发低迷。   我们正在逛花店,银驻足在一束菊花前,她的脸色很差,明显是勉强打起的精神气。   银说:“哥哥伤得太重,医疗报告说……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哦”了一声,又觉得该说点什么,于是劝她:“节哀。”   芥川银:“……”   她沉默地望着我,我眨着眼睛回望她。半响,银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我离开了花店,没有选择任何一束花。   她走得有些快,我这种习惯慢吞吞做事情的人一时跟不上,追着小跑了半条街,表现得像是个惹怒了朋友手足无措的笨孩子,大声开口。   “如果我说错话,我很抱歉!我想说我非常体谅你的感受——”   银终于停下脚步,回身看着气喘吁吁的我,语气很温和。   “不,你并不能体谅。”   是因为我的话语生气了吗?我怔愣着看向她。她的语气、目光和神态都没有怪罪的意思,也并无难过或冒犯,我想她是看出了什么的,那些连我自己都没能完全认清的东西。我想起前段时间在海边时她抚摸我头发时轻柔的触感,事到如今,我依然不能领会她的用意。   我等她说话,但她只是叹了口气,再没开口。   *   樋口不知怎的得知了我们的关系,某一天竟然要到了我的电话。电话打来的时候正是上午,我前一天通宵看小说,根本醒不过来,迷迷糊糊挂掉,又响,再挂掉,又响起来。   没招了,我被迫唤醒右手和嘴部神经,接起电话,拼尽全力张口。   “滚。”   “请等一下!”对面的女声急切道。我困死了,出于礼貌,让她有话快说。   然后她便以一种令人膛目结舌的语速开了口。   大意就是:芥川昏迷不醒且消息不知怎地传了出去她担心会有曾经的敌对帮派找上门所以想要让我收留芥川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也许芥川能在这段时间醒来届时港/黑一定会给我一笔不菲的酬劳希望我能够慎重考虑balabalabala……   给我说清醒了。   橘猫枕在我的手边,瞪大眼睛盯着手机。我我趴在床上惊叹一番她的肺活量,委婉地建议:“要不提炼一下中心思想?”   她说要把芥川送过来一段时间。   害,多大点事。   “行,下午来吧。”   说完手机一扔,倒在床上继续昏迷。   好吧,也许并没清醒。   有句话说人不能在晚上做决定,我得加一句,也不能在没睡醒的早上做决定。   绝对运动告诉我们,下午的我和上午的我不会是一个,也就是说,或许,可以,理论上我可以否定过去的自己……   樋口跪坐在地上,郑重地向我鞠了一躬。   ……好吧,好吧,相对静止告诉我们,不要耍无赖。   我蹲在地上,看着一大帮黑衣人推着一张大医疗床挤进来,给我本就乱七八糟的房间雪上加霜。   天知道连人都无处下脚的地方是怎么塞进来一张床外加一大堆医疗设备的!!!   这回真成护工了。   我为一人独享大房变成两人宿舍叹了口气。幸好樋口表示他们会每天派人来进行按摩修养以及其他的护理工作,我只需要等着就行,还说会帮我拿外卖和倒垃圾。   哎呀这话说得,我是多么乐于助人的小女孩,收留伤患义不容辞,和外卖垃圾什么的绝对没关系。   “那就拜托您了。”樋口又向我鞠了一躬,和一大帮黑衣人离开了我的家。   我关上门,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医疗器械有规律的响动。   滴滴——滴滴——   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病床上的男人,发丝的阴影盖住他的咽喉。他太瘦了,全身的绷带仿佛能透出骨头的形状,脸色白得如同死人,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生命检测仪证明他还是活着的。   他也曾经是我看着长大的少年,现在也算不上多大。这种场面,有过私交的人应该都会感到同情或悲伤吧。我盯着他许久,直到那白色薄被起伏了几十次,我依然没有感到那种情绪。   我的胸腔确实是个吝啬的器官。   嗯……今天早饭吃什么呢,温泉蛋拌饭?再加两份玉子烧吧,加很多糖。   我踩着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小说,向着厨房走去,没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病床上的人。芥川依然无知无觉,好似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如果他不是银的兄长,我根本不会留下他。   三不管地区,绝对的中立地带,一旦存在偏颇,那么距离其名不副实,也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我也曾向敦投出橄榄枝,但说到底也只是三大势力之间的权衡,都是可以谈判的筹码。但这次不一样。芥川曾经招惹的势力繁多且芜杂,他们可不会在乎什么第四方区域。   好吧,我未来的生活看来不能再平静下去了。   为了报复,我故意将其中一份玉子烧放在芥川的床头,保证香气能够萦绕在他的周围。晚上失眠睡不着时给这家伙也翻几个身,总不能让他太舒坦。等港口Mafia2午休时间给银打电话,然后把电话放在他耳边,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家里的橘猫也将其视为地位低下的成员,有事没事就会想拿他当人肉垫子。当然,我担心芥川万一再有什么猫毛过敏之类的毛病,导致本就不健康的肺雪上加霜,并提防港口Mafia记恨上她,趁我不在家给她大卸八块这种后果,我只能先帮橘猫送到侦探社一段时间。好在他们没有多问原因,不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   难道我要说:“嗨,记得你们在那艘走私船上打得要死要活的芥川龙之介吗?对,他现在在我那里养伤,等养好伤还会来招你们麻烦,所以为了他的身体健康请先帮我照顾好猫哦!”   就算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也知道这样会被打死的吧……   银经常会问芥川的情况,我当然对我的暴行只字不提,只是说芥川今天比昨天多喘了口气,姑且从废柴进化成氧气浪费更严重的废柴。银倒没有生气的表现,每次我数落家里这位沉默的房客时,她甚至会轻笑。那是扎着头发蒙着面罩的杀手几乎不会出现的反应,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开心。   什么嘛,难道银也想报复她哥哥吗?那样的话,下次把银叫来给芥川抓痒痒得了。   最开始我对我的这位舍友非常不适应,虽然他不会诟病我的空调温度,也不会因为我半夜开灯看小说骂我,他的下属们还会帮我扔垃圾和跑腿,但是自己生存空间里突然多一个生命体,果然还是非常别扭。   然而,时间一长,我终究还是习惯了另一道呼吸,习惯了做饭多放点调味料让菜更香一些;习惯每天打电话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放到芥川耳边;习惯出门做委托时把樋口他们叫来顶班,顺便让各个监控器待命随时预警,心情好时,还会和这位舍友打个招呼。   “我出门啦!”   生命体征检测仪的滴滴声向我告别。 第10章 被袭   =====================   生活意外的平静,曾经樋口和我打过预防针,说被芥川击溃的某组织的残兵部将正在招兵买马,但是我提神留意了一个星期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多少也就放松下来。   也许那些家伙听说了我的威名,不敢造次了?   当然我很快就意识到我太天真了。   那是一个与平常无异的夜晚,外面下着雨,电热毯暖烘烘的。我盖着被子趴在床上看小说,耳边外面哗哗的雨声与客厅检测仪的声响有规律地交叠,哄得我昏昏欲睡。   忽然手机嗡嗡震动,我猛然睁眼,屏幕显示是布置在楼道的监控发出示警。   一队包裹严实、装备精良的雇佣兵悄然来到我家门前。十多个人,块头大的一巴掌能打死十个我,走路却几乎没有声响,夜色将他们的身形笼罩,若非监控是热感应,可能连它也不会发现。   我立刻关掉屋内的灯。这栋楼房中的外墙是玻璃成像,灯光不会透到外面,门缝什么的也不存在,也就是说,对方还不知道屋中状况。   ……好吧,也许现在知道了。   我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的雪花屏。很显然,那隐秘的摄像头被破坏了,这也意味着,对方已经知道我发现了他们。   不过,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我按下手机的某个按键,想象着一墙之隔的画面。   嘶嘶——   几颗催眠瓦斯从廊道暗门出滚落,白色的烟雾在嗡鸣中缓缓蔓延在楼道中。   我换了个按钮。   呲——   数道暗箭射出,箭锋闪着夺命的黑色光芒,射向中间那些人。   手指下移。   轰——   随着一声爆破,楼道霎时便被汹涌的热浪吞没,那些烟雾、冷箭与火焰被尽数隔离在特制的门与墙壁外。   很难想象这会是在一栋其貌不扬的居民楼里发生的场景。这里的房屋都是用特殊材料制成,能够最大程度消化这些陷阱,即使情况失控,我也完全可以利用异能重置它们。   曾有雇主不解其意,问我在横滨挣了这么多年钱,为什么不换一个好点的住宿环境?比如去安保最强的别墅区,或是干脆雇几个保镖,好歹保护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   毕竟,一个绝对中立的地带,代表的不止是各个势力的退让,也意味着走出了各个势力的庇护。尤其是当你没有实力的时候,那就等于人人可欺,人人可辱。   是的,很多人都知道这一点,很多人都觊觎过这个小小的房间,但多年过去,我还在这里。   这就是横滨的中立地带,牢不可破的……   门板剧烈震动了一下,连带着墙壁一起。簌簌的墙灰落下,落到灰白色的水泥地上。   我的思绪被这个动静惊回,死死盯着那不断被撞击的大门。片刻,难堪地扶了扶额。   啧,打脸来得猝不及防。   如果只是散兵游勇,那么按理说,那些暗器足够抵挡这些不受欢迎的客人。不过显然,他们准备的比我想象中更充分,看来我也必须得认真一番了。   我拔出客厅书柜的某本书。下一刻,除了我脚下这块地砖,整片客厅地板都迅速上升,载着病床上的芥川直达楼上。与此同时,我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上墙壁。   【异能力:昨天你好】   空间的定义是什么?什么又算是建筑?   当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连接成片,纵然有墙壁阻隔,亦可算作我们身处在同一空间。   不再需要监控,我也能看见楼道的情况。从全方位的影像中,可以看见那些雇佣兵周围有一层泛着光的保护罩在隔绝着伤害,虽然狼狈,但并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甚至有余力撞门。   存在异能者吗?   发现这扇门确实坚固,无法暴力撞开后,他们又掏出几样工具,有条不紊地破坏门锁。手法娴熟,手指灵活得不像话,如果不是看不见脸,我几乎要以为这帮家伙是横滨开锁王带出来的兵。   后面的人持着抢,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他们的反应很快,在门开的一瞬间,连片的子弹便已经贯进尽头的墙壁里。   确认门口没人,他们才停止攻击。一队人悄悄进门,又猛地停下,显然被空旷的水泥地震惊住了。   “什么情况,情报有误?”其中一个雇佣兵脱口而出。   “没有没有,情报很准确。”我礼貌地回答。   他们似乎才发现我的存在,立刻端起枪面对我。   场面一度很尴尬。   “呃,你们好。”我好心地建议他们,“最好不要开枪哦,毕竟我不会有事,但你们可能就再也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我又想起来,补充道:“那位异能者,你的防御确实很完善,但是你也不能保证彻底阻绝空间,对吧。”   又是一片沉默。   他们的情报确实非常充分,左右看看,虽然没有放下枪,但为首的人开口时语气有礼貌多了。   “我们为‘不吠的狂犬’而来,无意与阁下起争端,破坏的费用我们也会尽数补偿。”   他顿了顿,接着道“并且,我们还会给予您充足的酬劳——只要您交出那个人。”   “好诱人的条件呢。”我装作深思熟虑的样子,很苦恼地说,“可是现在是你们的小命儿在我手里呢,这点条件似乎不够上桌。”   后面的人上前一步,被队长一个眼神制止回去。   天知道他们隔着那么厚的面罩怎么看清眼睛的。   队长是个沉得住气的,问我:“那您想要什么?”   “我这儿确实收留了一个小子,而且我也不是很在乎他的命。”我大咧咧地表示,对方察觉到我的态度,肩膀微微放松。   “但是。”我话锋一转,“你们这几个人,不仅拥有异能者,还擅于应对机关,显然做过专项训练,同时拥有这么周密的情报……我就算不为那小子着想,也得为我自己的小命着想。说吧,你们的内应是谁?”   知晓我所在之处,第一次来便能在短时间内破解我家门锁的人,全横滨目前只有一个。但是那个人没兴趣会插手这些势力的纠缠,除此之外,又有谁能够势如破竹地侵入到这种地步?   “异能特务科?港口Mafia?总不能是武装侦探社吧?”   一片安静。   我脑中搜索着各种嫌疑人。这栋楼的设计非常刁钻,我所在的房间,在外部甚至无法观测到。能够那么精准地找到芥川的所在,除了特定的异能者,全横滨也只有那么几个。   不对。   在排除嫌疑人之前,一个想法蛮横地闯入我的脑海。   既然他们已经知道房屋的构造和我的异能,那么他们有没有可能知道更多?   我眯着眼睛,冰冷地扫了眼面前重新端正枪的人。持枪的面罩下似乎露出一丝微笑,枪口闪过一丝寒芒。   砰——   *   我赶到楼顶的防爆室时,病床已经不见了。   我暗骂一声,立刻掏出手机给樋口打电话。樋口表现得比我想象中的冷静,除去最开始的惊愕,她飞快地制定好救援计划,并拿出早已调查好的可能地点。   我保持电话畅通,打开防爆室的墙壁,满面枪支弹药整齐排列。我将枪套绑到腿上,揣了两颗手雷,斟酌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拿催泪瓦斯。   “黑蜥蜴部队到齐了吗?”我下楼回溯出一辆车,用力拍上车门,扫了眼油标,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蜥蜴不会去。”电话那头的语气冷静得过分,与站在芥川身边时判若两人。   夜晚的风很大,凉意几乎透进骨子里。我不确定她现在的心理状态如何,只能低声道,“我很抱歉。”   “不,您已经拖延很长时间了。”樋口说着,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有些无奈地表示,“我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天,只是一直自欺欺人地以为不去想,就不会有事。”   她的呼吸声逐渐加重,语气也变得游离。我意识到她已经做好准备,猛打方向盘超过两辆车,车壁重重刮过另一条车道边的护栏,擦出令人耳酸的摩擦声。火花四溅中,我顾不得掀起了两秒的底盘,快速说道:“我即将抵达目标地点,你先别急着冲进去——”   “不行。”樋口坚决地拒绝了我。   “我听说过你的异能,能够瞬间消除敌方大量战力,是保证你在横滨活到现在的杀招。但那是在所属区域全部都是敌人的情况下。在这里,我和芥川前辈的存在会阻碍你的发挥。”   我一时无言。   是的,那就是我的弱点,我的回溯不分敌我,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要先让芥川进入防爆室以后才能大展拳脚收拾那帮人。   “但是,我至少可以帮你减少一半的敌人。”只要我保守控制异能,”我还能帮你找到芥川的位置——”   “不必了,白小姐。”樋口说。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正经地称呼我的名字。我不明白,明明她想要救芥川的心这般强烈,又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帮助?   我的异能虽然会伤及无辜,但我又不是完全不能控制释放异能的范围。当初侦探社邀请我恢复办公室时,一群人就在走廊围观,我也没有伤害到他们啊。   她让我想起了曾经的一些人,芥川银、中原中也,织田作,还有我的那些朋友们。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在横滨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我还总是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第11章 神秘男人   =========================   我还想劝几句,耳边却只余下嘟嘟的忙音。樋口挂掉了电话。   来不及再打回去,车辆已经驶入人烟稀少的集装箱地带。我一脚刹车,车险些被甩到海里去。   虽然很高兴自己终于没有撞车也没有把车开翻,但现在来不及想这些,我循着樋口提到过的路线一路寻找,总算在某个转角听到了密集的枪声。   事态太过紧急,我几乎来不及多想,本能发动异能。脑海中浮现出这片港口的全息地图,首先是深处。我看见芥川依然沉睡在那张病床上,滴滴作响的仪器交缠在他的身上;外侧,交火的樋口和敌人们仍在酣战。我没有冲上去,因为我看到,在更加深处的黑暗中,一个身形单薄,拥有着俊美的少年面庞的男人站在那里。   我不认识他,也不曾听说过横滨有这样的人物。但就在那一刻,内心深处的,源于人类这个种族这么多年的挣扎生存而衍化而出的警钟疯狂作响。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揣着兜正在放空的那个男人,突然抬起头。正面对着我的打量,露出一个纯洁如少年的微笑。   我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停下,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   跑,必须跑!他已经发现了我,绝对不能与他正式对上,否则——   砰!   声音很微小,在离我很遥远的地方,仿佛只是鸟儿在天际的一声鸣叫,在眼下本该激不起任何涟漪。但是我的全息视角中却近距离看见,樋口的大腿血流如注,她露出懊恼与痛苦并存的表情,却没有丝毫退意,反倒凭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儿,冲出去与他们对轰。   她手中枪被击中掉落的那一刻画面,在我眼中被放慢了好几倍。   很奇怪,我明明不应该为此动容的。   “你就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这是我在横滨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对我说的话。   “你只是一条被‘亲情’驱动的代码。”   也是我失去的第一个朋友对我说的话。   那么,一个怪物,一条代码,真的会对眼前这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存在自己最重视的情感的那个人,停下脚步,直面那致命的罅隙吗?   樋口的肩膀与大腿均已负伤,基本失去战斗能力。雇佣兵举枪射击,一声枪响,手掌便洞开一个孔洞。   但受伤的并不是樋口。另一颗子弹比雇佣兵的枪更加迅速,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刻命中,成功让雇佣兵那颗子弹偏移到樋口耳侧的地板上,弹孔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坑。   樋口难以置信地转头,我有些无奈地瞪了她一眼。   “这次我一定要加钱。”我抬起手。   后面那些士兵向我射击,我只稍稍偏移脑袋,几乎没有躲闪,那些火力袭向我的一瞬间便穿透过去,而我毫发无伤,甚至慢悠悠地选个大口径喷子,直接一个人对他们进行火力压制。   并非是没有中弹,而是在中弹的一瞬间就将自己回溯回昨天的状态。这个过程很快,人眼如果不是预先准备,根本察觉不到。   当然,我知道,就算这些三流雇佣兵看不穿我的把戏,幕后那个男人,将一切作收眼底的家伙,现在应当已经把这些都看透了吧。   我不知道他要对芥川做什么,事到如今,我们除了火力突破,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疼吗?”火药的喧嚣中,我听见另一道枪响,还有樋口低声的询问。   我偏了下目光,立刻被震惊住了。   樋口的腿站不稳,她就坐着,右肩膀受伤抬不起来,就用左手和下巴稳着枪,一发一发地射击。我本来不看好这个异能都没有,也不曾展现出什么手腕的人,但在她一枪一发爆头,还能趁着我换弹进行掩护,并顺便将暗处的敌人也解决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她这个普通人为什么能够成为芥川的副手,并能够直接指挥首领直属游击部队了。   “疼不疼?”樋口又问了一遍。   我说不出话,只是苦笑了一声,鬓角与衣服里的汗水在流下的瞬间消失不见。   疼啊,当然疼。为了避免误伤到樋口,我极端地使用了我的异能。即是一种当空间范围无限接近于零时,我便可以做到仅回溯自己的效果。但是既然是为了恢复状态调整自己,就必须在子弹命中我之后发动异能。不论是命中的瞬间还是已经穿透了我,那份伤痛都已经造成,纵使很快就会随着回溯效果消失,但疼痛的记忆却始终留存在我的脑海,并且不断叠加。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现在这具身体是多少个月以前的我了?我没有印象,也不能露出任何怯意。对方现在明显是被我的气势镇住,趁现在一鼓作气,我们两个才有翻盘的一丝可能。   我们是第一次配合,效果非常显著。   可是,敌人实在太多了。   多到樋口都骂了一句:“散兵碎将的反扑,还能挣扎到这个地步。”   说者无心,我却突然想到:一个被捣毁的组织残余,真的能有这样的实力吗?   我又想起了那个男人,一副俄罗斯人的打扮的男人。   突然,站在后方明显是指挥的人低下头,右手抵着耳机,明显是在听着谁的指示。我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又一次爆发,连忙对樋口说:“瞄准左后方第三位那人的头!”   “收到。”樋口调整手臂,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这一次是对方的子弹更快,我几乎感觉到灼烧感贴上我的眉心。   果然,对方完全看透了我的异能啊。我的回溯确实刷新得非常快,但并不是完美链接的。倘若我在某个间隙瞬间死亡,中断脑部供血或者切断思维能力,当然也不能立刻回溯自己了。   很奇怪,明明完全知道自己要死了,我却没有多少恐惧的情绪。也许是这一切太快了吧。我甚至还有余裕想,如果对方是为了芥川出动这种人,那么芥川也不算耻辱。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会来到这里吗?我无奈地想,应该还是会来吧,毕竟我刚才这一系列的行动,大脑的参与度也没多高。   等等,我怎么脑剧场这么多还没完蛋?   我这才回过神,身体并没有任何伤痕——这是回溯的效果,很正常。那么子弹呢?   我很快就发现了它,与一枚仿佛只是集装箱被风吹海蚀而掉下来的铁皮。铁皮深陷一个凹痕,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我望着它,忽然意识到什么,回过头。   入口那片刺目的光芒中,一片黑衣的人潮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为首的那位老执事风度翩翩,眉眼间的杀气都润成优雅的自若。   相比起来,他身边两个人就更外显一些。尤其是某个鼻梁贴着创可贴的青年,手持两把枪,语调扬得飞起来。   “不认识的全都干掉!”   我失笑,这么幼稚的话,也就是立原道造能说得出来了。   浓重的疲惫后知后觉涌上,我的身体非常健康,但是精神终究支撑不住,在放松下来的一瞬,数百颗子弹的疼痛一齐爆发,直接将我的意识击溃了。   *   我做了一个梦。   说是梦并不完全,更像是被迫回忆了自己的一段过去,而我在其中不能动弹,不能说话,只能根据过去的行为如木偶一般行动着   耳畔的微风泛着骄阳的热意,在炽烈的光芒下,街道的行人寥寥无几,就是有几个,也沉默着,丧眉耷眼,拖着沉重的脚步,身上的汗水几乎能从后面形成一个个脚印,恨不得立刻回家。   正因此,我和面前少女停在路边的争执才格外突出。   这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吧,我刚来横滨那段时间。我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在心里随便想想。   面前的女孩子是一个普通高中生,没有异能,不属于白天黑夜黄昏的势力,只是一个会在路边哭的少女。   不过她也不是因为什么裙子坏了或者霸凌之类的日常烦恼而难过,而是由于她妈妈生了重病,家里却没有钱再为她治疗,她白天要在妈妈面前强颜欢笑,夜晚才能躲在路边哭泣一会儿,碰巧就被我看见了。   我为这份母子情谊为她垫付了医药费,并时时看望。她后来打工还了我的钱,我们就此成为了朋友。   她是我来到横滨的第一个朋友。我非常珍惜这段友谊。   可惜,我还是搞砸了。 第12章 梦境   =====================   我不理解我做了什么才辜负这么好的女孩子,现在也不理解,当初的“我”就更不知道了。   是以当年的“我”小心翼翼地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对不起……”   少女摇头:“不,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没有多少建立亲密关系的经验,以至于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空余迷茫的无措焦灼蚕食心脏。即便是现在,我也可以确认地说,即使一百支枪对着我,也不会有比当初还糟糕的局面了。   “我”只能笨拙地想办法展现我的价值:“下次我陪你一起去看望你的母亲吧!我想办法联系那些知名的医生……”   “不必了,白。”少女斩钉截铁地说。   她顿了顿,似乎也不忍心这样对“我”,耐下心为我解释:“很抱歉,白小姐。我非常感谢你对我和我母亲的帮助,但是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我”想要拉一下对面的手,但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   “我以为我们很投缘。”   少女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们不能仗着这份情谊,再压榨您的价值,何况,我们也不能接受小白鼠的身份。”   “我”不理解她在说什么,对方是个好姑娘,看见我这样,还是心软了。   她直接道:“如果当时我不是为母亲而哭,您不会在乎我们中的任何一人。即使我重病死在您脚下,您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还会绕路走开。”   “我”怔愣在原地。   按理说“我”现在应该说不是的,顺便愤怒地指责她子虚乌有的揣测,表达一番痛心和对我们友谊的重视之类的,再帅气地转头就走。   但望着那双满怀控诉的眼睛,“我”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   少女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哭腔,而我只是毫无作为地站在她面前。   她说:“我和妈妈一开始很高兴您常来探望,还受宠若惊地想要报答您。但渐渐地,我们发现你来探望并不是因为关心我们……哪怕您只是出于某些目的逢场作戏,我们也会欣然接受的。”   这么热的天,她却有些颤抖。“我”想安慰她,然而刚向她迈出一步,她就像见到什么即将从井里爬出的女人一般跳了出去,又颤抖着腿走回来。   “我”有些手足无措,发自内心地问:“是我做了什么吗?”   “您什么也没有做。”她轻轻摇头,“您只是‘观察’罢了。”   她说:“您就像一台录像机,坐在一旁记录我与妈妈的种种交流。我或者我妈妈单独存在时,您对我们兴致缺缺,只有当我们同时存在,您的目光才会移都不移地盯着我们。我们的安慰、感动或者聊天对您而言都是有意思的实验现象,您看不懂我们的行为,也会直接询问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即使是我们正在争吵的时候。”   “我”觉得她在责怪“我”,于是低下头:“对不起,我以为坦诚能够让你们更加了解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些动容,愿意多说一些:“您给我们的感觉很奇怪,我并没有辱骂您的意思,但有时候我们真的觉得,您不是很像人。您的眼睛很漂亮,但是那里面并没有人的温度。您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一条被‘亲情’的关键词所驱动的代码,除此之外毫无波动。包括现在,小姐,您也不为我们这段关系的结束感到惋惜。”   是吗,果然还是没办法啊。   “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事到如今,再挽留或者哭闹什么的也没有了意义。   “我”轻笑了一声,疑惑、关切和慌张的反应尽数收回。揣着卫衣口袋,与少女面对面站着,却再没有刚才苦苦挽留的悲哀。我们之间短短几步,中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这么明显吗?”“我”问。   她打了个激灵,点头。   “我”看了看天空。可惜今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我”又望向面前的少女,她依然很害怕,是害怕我恼羞成怒吗?   但是“我”并不意外这一天的到来,自然也没有什么恼怒一说。   我只是很平静地,带着自以为的真诚祝福对她:“祝你和你的母亲身体健康。”   她说:“多谢。”   “我”望着她紧张的眉眼,摆了摆手。   “再见。”   就这样,“我”在横滨结交的第一份友谊结束了。   我平静地望着少女离开的背影,一种如苦咖啡那般的苦涩缓缓在心底漫开。对于这段友谊,也许我并不是对此毫无感觉,但事到如今,我更加清楚,时光并没有赠与我一个正常人的情感,我依旧像一个阴暗的蛆虫,觊觎那份亲情的热度。   贸然激怒我这样能随手给予陌生人一笔高昂医药费的人并不是一件好事,但这对母女为了彼此,依然愿意冒险的情谊,让我至今保有敬意。   也是自那以后,我开始想,我也应该有这样一位紧密相关,愿意与我共同面对生命、危险与灾难的母亲的。   当然,这当然是有的,每个人都是有母亲的。我当然也会有母亲。虽然我并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也找不到她的任何线索,但是我相信我一定是有的,并且一定会找到。   如果不是这份愿望,我一定会在补办好身份证明以后就离开横滨,绝对不会在这里逗留多年。   ……除此之外,也许还有其他的期许吧。   我想起中原中也说过“港口黑手党才是他的家”那一幕,他的表情真的非常令我羡慕。   但是,也只是羡慕了。   *   梦境中的记忆与情感如潮水褪去,我后知后觉自己回到了现实。   然后就被眼前自己家的实木天花板震惊了。   啊我这是穿越了吗。   印象里自己刚才还在漆黑破烂的集装箱的缝隙中和对面血拼,怎么就躺这来了?我下意识想起身,但身体各处死了般疼,疼得我当时就闷哼一声,与此同时,耳边响起熟悉的女声。   “白醒了!”   不,我应该是没醒。我腹诽道,不然我怎么会听见我家里有别人的声音?   虽然我的客厅兼待客室经常会有其他客人,但那都是在我亲自开门允许的情况。如果我不在家,这栋房子被称为“没有门的铁盒子”一点也不为过。门锁都是最顶级的保险公司专门提供的,墙壁内部也有专门的物质,绝对无法从外力破坏,至于窗户,那更是一整面防弹墙,所有的景象都是实时模拟出来的,至于通风,那是另一条路线。   可以说,整个横滨都被偷了,我家也不会被偷。   什么,那帮雇佣兵?   ……   我也很想知道那帮雇佣兵到底是怎么开的锁。   不过想来有那个神秘的男人在的话,倒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虽然我与他素未谋面,但是冥冥中我就是觉得这点锁啊机关啊之类的花招在他面前形如虚设。   可是那帮雇佣兵不是已经走了吗,现在我屋里这些人又是什么情况?总不能是他们打完了以后,突发奇想要来我屋里开什么派对,所以又进来一次吧?   神经病啊!   我被我自己的猜想气笑了。想这么多不如睁开眼睛看一看,然而身体实在太痛了,我甚至分不出精力颤动我的眼皮。   幸好很快就有另一个人解答我的疑惑:“好了,银,让她先休息一会儿。我们的大英雄现在可是还在和她的幻痛做抗争呢。”   啊,是银啊,我竟然没听出来。   等等,这股虚假的甜腻语气,惺惺作态的绅士风度还有莫名其妙的贱兮兮的感觉……   “是,太宰先生。”   哈哈,果然是太宰,怪不得我家大门常打开。   不是,太宰来我家干嘛啊?!   过于震惊,以至于我竟然跨越了精神的疲惫和满身的疼痛睁开了眼睛。然后便与我面前的芥川银、太宰治、樋口一叶、广津柳浪以及立原道造对上了视线   哈哈,好多人啊。   太宰你站在港/黑这边真是一点都不违和。   为什么都在对我行注目礼,我是什么狮子王的幼崽吗?   我真是有一大堆槽想吐,然而刚张开嘴,身体的疼痛又一次袭来,我的嗓子当场便发不出声音了。   那是一种灼烧的感觉,伴随着身体内部,内脏的绞痛或者撕裂感,蚂蚁啃食着我的全身,而我甚至不能抓住“它们”,只能任由其在我的身体里流窜,偶尔还会用铡刀一般的口器狠狠贯穿我的血管。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他们的神情突然紧张起来,银更是立刻转头问太宰该怎么办。少女清脆的嗓音难得这般紧迫。   怪不得我刚才没认出来她的嗓音。   太宰的表情稍稍正经了一些,虽然还是难掩愉悦的尾调:“没关系,就照我说的做就好。感到困难的话,让樋口小姐来也是可以的哦。”   银很坚定地摇头:“就让我来吧。”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当然知道也无力阻止她,只能任由她将手放在我的前额,我感受到些微的,属于常年玩枪耍刀的茧子的硬度。   “放轻松。”少女那干净的嗓音温柔,面罩上方的眉眼正经,如诵经一般虔诚地说。   “藤原白。你的身体已经经历了烈火与钢铁的淬炼,那些报废的躯壳也消失在时间的罅隙中。你现在的四肢完好,躯体健康,眼睛清明,并不存在任何伤痛,所以,你也不必承受任何痛苦。”   我:“……”   别说,还真有用,因为我已经被雷得忘记疼痛了。   太宰你要不要听听这段词!你要不自己试试有多尬!!!本来人家女孩子说话就腼腆,一年都没有几句台词,你竟然还给安排了这么一段!尬穿地表了好吗!! 第13章 询问   =====================   经此神秘仪式,我好没好另说,银经年打造的人设是掉了个精光,不知道以后工作怎么面对同事。   还有那边的立原道造,别装了,想笑就笑吧。   还搞那么玄乎,其实就是通知我的大脑一声:身体没事,别疼了。这种情况类似于鬼压床,总之都是脑神经的错觉造成的好心办坏事系列。我自己躺床上缓会儿其实也能好,不过银这一通算是彻底给我尬精神起来了。   身体缓过劲儿,我终于有时间处理这帮绕着我床的家伙。   我先是努力撑起身子,樋口和银左右两侧立刻帮忙扶起我,我没拒绝她们的好意,当然也不影响我虚着眼,凉飕飕地表示:“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把你们抓起来。”   一群法外狂徒互相看看,还真被我震住了。广津老爷子说他只是想要表达一番港口黑手党的谢意,那些官腔套话我顺耳朵倒掉了,就听见那句“报酬已经打到您的账户上”,才心满意足地甩甩手,表示都是小问题,合作愉快。   广津也习惯我这作风了,笑着应了句,便带着立原道造离开了。立原道造临走前侧了侧头,拇指中指并贴在一起,抵在额角一甩,装得不像话。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看在那张铁片的份上,没说出来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话。   银说,芥川已经醒了,只是身体情况还不允许他亲自过来,所以特地拜托她表达谢意,并表示这次算他欠我一个人情,日后如果有需要,随时可报他姓名。   我震惊芥川这江湖道义还把握得挺好,看来也不是满脑子都是证明自己价值的想法。   银接着又以个人的名义向我表达谢意,并问我有什么她能够报答的。我问她,什么都可以吗?   太宰似乎看了我一眼,我细看时,他又只是站在一边放空了,嘴里还哼着经典小调,吵得我另一边的樋口一直瞥他。   我帮了银的哥哥这么大的忙,现在的她自然是不假思索地点头,表示只要不违背港口黑手党的道义,她什么都愿意做。我静静地望着她,心想她根本不知道她答应了什么。   也许是梦境的影响太深,我又想起了我的第一位朋友,那个穿着淡蓝色碎花白裙的少女,挽着她妈妈的手臂,在医院病房里亲密地聊天,自以为很好地掩盖她们对于我注视的恐惧。   自那以后,我便很少再这般盯着别人了,除了中原中也和中岛敦。前者毫无惧怕,后者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单纯善良,根本没有多想。   如今又多了一个芥川银。   在她答应以后,我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望着她。   在我的目光中,银的神情从疑惑、探究变成了惊讶,又进而变得警觉。就像终于意识到面前站着一位天敌的兔子,我看到她瞳孔深处想要逃跑或者反击的冲动。   我不是一个很擅长去解析别人的情感的人,唯独这种情感,熟悉得就像是我的名字。那是即便隔着人潮与车流,只要捕捉到蛛丝马迹,就会精准地判断出是由自己而起的下意识反应。   就比如现在,我无比确定,那种情感出现在了芥川银身上,那被压抑得很好,但泄露一丝出来的,深深的恐惧。   我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位身着淡蓝色碎花白裙的少女,这一次她背对着我站着,只稍稍侧了下头,对我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我也回以一个微笑,轻声说:“那下次见面,就给我带一束向日葵吧。”   银愣了一下,那些被激起的各种反应骤然消散。她的语气有些急,说她现在就可以去买,话音刚落就没影了。   呃,现在吗?我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   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啊,我不免感叹。   现在房间只剩下我、樋口和太宰。   不是,那个武装侦探社的家伙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我无视了那个还在哼着殉情小曲儿的驼色生物,看向樋口。她的站位和银是两边,所以在我望向银的时候,她并不能看见我的眼睛,也没有发现刚才房间经过了怎样的暗流涌动。   在我开口前,樋口先说:“非常抱歉。”   我歪了歪头。   “明明是我们港口黑手党的私事,却牵扯您到这种地步,实在是我们的过错。”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啊,如果你只是想这个的话,你们不是已经付过钱了吗?”   樋口却没有松口气的表现,还是纠结地攥着衣角,我等了一会儿,贴心提醒:“厕所出门右转。”   樋口放下手,这次她终于深深吐出口气了。   “不是,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正好我等会儿也想问她点事:“请。”   樋口看着我:“您这位始终在横滨保持中立状态的人,又为什么要为了港口黑手党做到这种地步?您完全没有必要以身涉险,不是吗?”   为了钱?   为了信誉?   还是为了芥川银?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避开樋口的目光,不乏自嘲地笑了笑。她的话不无道理,毕竟在此之前,我与他们并不算熟悉,生死在横滨又是常态。   森鸥外漫不经心的话语回荡在耳畔。   “真可怜,银才多大,就要永远失去兄长,孤身一人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驾驶着我并不熟悉的快艇直奔战火中心,在即将爆炸的巨轮旁边打捞起几乎没有反应的芥川,又拼了老命爬上去,中途掉下来好几次,险些一起葬身海洋,好不容易爬上去,也是累得差点吐血。   而我做的这些与芥川龙之介无关,与芥川银无关,只是单纯想要保住这段与我也无关的血缘联系。   【您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一条被‘亲情’的关键词所驱动的代码】   曾经我对这条描述深信不疑,但是这一次,纵然我捞下芥川是因为他们的血缘,但在芥川被掳走后,我却并没有立刻去想什么“兄长”“亲人”之类的定义。   当时我的耳边只有樋口那句“不必了,白小姐”,而我就因为这句话,拼死拼活地把人保了下来。   其实到最后,比起救芥川,我更多是为了救樋口。否则,在看见那个俄罗斯的男人后我就会跑了。   莫非是这个女人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吗?   樋口看出了我的为难,又道:“这只是我个人的好奇心,您有不告知的权利。”   “嗯。”   我的确不打算满足她的好奇心,主要是我自己还没有弄清楚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所以我不仅没有回答,还转而问道:“你明明那么在乎芥川,为什么拒绝我的帮助?”   樋口顿了顿,表情皱在一起,有些为难的样子。难道是什么比较隐私或者难以启齿的话语吗?我看向已经哼完歌,趴在飘窗上逗猫的太宰,重重地咳了咳:“女孩子的私房话时间,请无关男士出去。”   太宰睁大眼睛,有些无辜地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橘猫也闻声看过来,一大一小都散发着毛绒绒的气质。旁边的樋口揉了揉眼睛,我则指了指外面,于是太宰只好抱着橘猫去客厅那边的沙发上趴着去了。   我示意樋口现在可以开口了。   “不,我不是顾及他。”在我的体贴下,樋口被撬开了一点心扉,虽然表情不知为什么皱了起来,“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就给她时间去想怎么解释,然后樋口的表情皱得更严重了。半响,她认命一般幽幽吐出口气,我感觉她要把她的魂魄也吐出来了。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正襟危坐地对我说:“其一,我的确不希望芥川前辈有事,如果可以,我愿意抛弃一切,换取他的平安——但这都是我自己的坚持和抱负,您本就没有义务用生命成全我的坚守。”   没等我消化这句话,她又紧接着道:“其二,保护您的生命安全,是boss颁布过的一条铁律。首领的话要绝对服从,这是我作为港口黑手党成员,必须去遵守的。”   她苦涩地笑了下:“事实上,我将芥川前辈送到您的领地寻求庇护,本身就已经是在这条规则的边缘试探了。”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企图在她脸上得到什么撒谎的迹象。樋口沉陷在她的思路中,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试探。   于是房间里又多了一个绝望的人。   我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捂住头,不敢相信我刚才听到的一切。   啊?   森鸥外下令保护我的安全?   啊?   那个动不动在我车上放炸弹、在其他小势力来找我茬时放任助流、甚至有几年为了拉我入伙,对我进行过各种形式的要挟、栽赃、利诱的黑老大下令保护我的生命安全?   啊?   这简直比异能特务科在某天对我说我妈妈其实是统御世界的万界之母,天生地养的自然之灵什么的还危言耸听。 第14章 交谈   =====================   我真的很希望樋口能够听见我心底的呐喊然后告诉我她其实是开玩笑,但可惜这位根本没有任何说谎的迹象。甚至她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有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她还在对我说:“人与人的缘分,并不只有血缘。”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说得很真诚但是森鸥外真说要保我狗命了?   她继续道:“芥川前辈……在这个世界上,他是特别的。我对他敬爱有加,甘愿仰望着他,为此留在港口黑手党,不断磨砺自己的实力,只希望能够成为他的助力。”   我敷衍地鼓励了她,祝她终成所愿。   其实脑袋里已经开始翻那黑衣服的狗东西之前使唤我的旧账。每次他把那么多绝密的任务交给我这个外人,都会暗暗威胁一番比如我要是敢泄密或者背叛就要承受被得罪港口黑手党还要严峻的惩罚。有那么两次他说得认真,我还真的信了他的邪。   房间里,樋口和我都沉默了一会儿。我是因为需要反思曾经的某些事件,她怎么样想的我无暇猜测,只能看见她脸上淡淡的红晕,然后她开口了。   坦白说我没什么心情去听,并且已经做好等她说完再确认一番此事真伪的准备,但是她随后的话如更大的狂风拍回了我刚被刮没了的理智。   她说:“我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假如芥川前辈永远不醒,而又留存家人的话,我就会去照顾他们——替他保护好他们。”   我:“……”   一个疑问跳进我的脑海。   樋口知道芥川银是芥川的妹妹吗?   银刚才倒是以芥川的名义向我表示感谢来着,但是并没有直接说什么“妹妹的身份”之类的明示。难不成,樋口还以为芥川是孤家寡人或者家人是什么手无寸铁的无辜民众吗?   最开始我以为樋口与芥川已经是比较亲密的关系,但是现在看来,她可以说是什么都不了解啊!   即便是这样也值得你上枪山下弹海的吗?   我震撼地看着她,终于隐约找回了我在得知樋口孤身一人闯敌营时的大脑空白的感觉。我难以理解地问:“你对芥川,究竟是什么情感?”   她毫无犹豫:“我愿意成为他发梢的一缕风,驱除他的炎热;我会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刀,扫除他前路的阻碍。只要能够为他增添一分助力,纵然被荆棘缠身、身负业障,下入万层地狱也在所不辞。”   我深深地咀嚼了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然后我问:“值得吗?”   樋口像是想到了什么,微笑起来。   我形容不上来她的笑容,很满足,很自豪……非要说的话,那应当是一种幸福的表情。但是,这世上真的会有为他人奉献就会感到幸福的情感吗?   此时此刻,我又完全忘记了刚才头脑风暴的东西,只是迫切想要解开樋口内心的那些想法。我看过不少感情小说,都只是浅尝辄止,因为我实在代入不了他们那些撼天动地的追逐。但是此时在我面前的樋口,她所述说的情感,竟然真的让我感受到了大海撞击礁石的冲击。   虽然礁石亘古不移,被糊一身水的只有岸边看热闹的我。   樋口又重复了一次:“白小姐,人与人的缘分,不是只有血脉一种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好吧,虽然我还是不能理解这种感情。   但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趟冒险也还算没白去。   樋口临走前,我又想起来件事,问她:“你们有没有在那场冲突里看见一个男人?俄罗斯的,长得很好看。”   樋口仔细回忆了一番,摇头。   他们当初解决了敌方势力,便直接接芥川回去了,途中也没有再遇变数。   我皱了下眉,那个人就这样轻易放弃了他的猎物?简直不合常理,要知道那个时候的芥川还没有醒,即使他们败局已定,但是一刀抹了他的脖子,来个鱼死网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不过情况尚不明朗,我只能和樋口叮嘱一番当时的情况,让他们多加留意。樋口意识到那个男人的可怕,也正色起来,表示不会放松警惕——不过好消息是芥川已经醒来,以他的能力,别说对方还想阴他们,估计只要露出一点苗头,就立刻会被一锅端了吧。   我对樋口对于芥川那种几乎写进底层设定的崇拜无话可说,反正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剩下的就随他们去吧。   樋口打开我的房间门时,我看见太宰正躺在朝阳的棕色沙发上,橘猫窝在他的黑色马甲,呼吸的起伏与下面的男人完全一致。   其实这栋模拟玻璃并不能透光,房间里的也只是模拟出的光源。但即便如此,仍然透出了一种奇妙的温暖。   噫惹,好诡异。   我左右看看,抄起床头柜上果篮里的橘子朝门外扔了过去。橘子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窜进半掩的门缝,精准地落到对方的手里。   抓着橘子的男人还有些惺忪的样子,坐起身,肚子上的橘猫圆润地滚了两圈落到他旁边的沙发垫上继续睡。   太宰打着哈欠剥开皮,吃相却很文雅,透着一种骨子里的矜贵,尽管人还是懒洋洋的没救样子。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知道不能和这家伙绕圈子,否则很快就会被坑进他的语言陷阱里,于是直接问:“你还有事吗?”   “真是令人寒心的话啊,我可是特地代表武装侦探社来归还你的猫的。她在我们社这两天可谓是顶级座上宾的待遇,连乱步先生都要勤勤恳恳地给她按摩服务呢。”   我心想我还没收你们撸猫的费用,你倒是先跟我算上账了,没接他的话,只是盘腿坐在床上,虚着眼盯他。   对方毫无自觉,一口一个橘子瓣吃得欢快,不知道谁才是病号。   场面一度非常诡异。   本来我以为他也是为了芥川的事过来道谢的——我把银真诚鞠躬的身形p上太宰的脸,这个画面实在太美,刚冒出来就被我扔到意识最角落去了。   现在看他这宾至如归的自觉,我又怀疑这家伙只是单纯恶心我来的。但这也说不通,自从当年作别,他除了两年潜伏期偶尔上门几次,便再也未与我打过照面。每次我去武装侦探社,他也总是刚好不在。这样的家伙,现在突然要来给我难受,就算这人是太宰也多少有点大病。   可恶,怎么想也想不通。我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耐着性子,恭恭敬敬地:“请问,你还有事吗?”   太宰吃橘子的嘴巴停住,肉眼可见地惊讶看了我一眼,突然耸动着肩膀大笑起来。我确定他是真心想笑的,因为他脖子上的绷带都笑散了,松垮地落在身上颤动。旁边的橘猫都被吓醒,人性化地白了太宰一眼,咪呜着跳下沙发去其他地方了。   我:“……”   少女的红温胜过世间一切热武器。   就在我忍无可忍地打算给这家伙来个人道毁灭,甚至都准备接过武装侦探社的国木田先生发的“为民除害”锦旗时,太宰不笑了。   他擦着眼角的泪花,眯着眼看我。那被泪水与眼敛层层遮挡的瞳孔幽深,深到看不见任何属于人的情感。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我,又或者是透过我思考着什么东西。   有时候我会想,我又算什么怪物呢,那些人看一看太宰的眼睛,就会很开心与我对视了。   我语气不善:“很好笑吗?”   “不,我只是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   太宰没说。他刚好吃完最后一瓣,舔了下拇指,嫣红的舌尖一触即分。他又朝我要一个,我当然不会如其所愿,故意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整个塞进嘴里。   “……呕。”我便被酸得大脑空白了一瞬,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太宰拍了下手,像是才想起来:“啊,我特地提醒银买一些酸橘子,有助于你恢复。”   我被酸得没劲儿揍他,费了老大力气咽下去,喝了半瓶子水,才空出嘴嘲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太宰笑而不语,伸出手,几瓣完好的橘子装在手心。   我沉默了。   “事实上,我吃下去的只有第一瓣和最后一瓣。”太宰夸张地感叹,“人的眼睛真会偷懒不是吗?只需要第一印象,大脑就会自动补全剩下的画面,至于是真是假,谁又知道呢?”   这个糟糕的家伙,又开始打这些乱七八糟的哑谜。   我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不接他的话:“你知道的,我不擅长揣测人心。如果你有想要和我说的话,就直接说出来吧。”   “是吗?”他装模做样地说,“可我觉得现在的白小姐已经是一个人了。”   我谢谢他这样夸奖我,回道:“你也挺像人的。” 第15章 警告   =====================   太宰这人手闲不住似的,又开始玩起我沙发上的抱枕,可怜的的四角抱枕被他压扁、再压扁,嘴上还要开玩笑地抱怨:“以前的白小姐要更加不解人意。不,简直是不通人性才对。现在已经愿意为了别人,陷自己于危险里,真是长大了。”   我一时竟听不出来他这番话是在夸我还是阴阳怪气我。反正他说完以后,我终于有一种把这人赶走的冲动,最好是把这家伙的钱包、手机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押在这里,再把只剩一件风衣的他赶到外面。   玻璃外墙实时转告着外面的影像,此时正是深夜,月亮东升,霜冷露重。我这儿离武装侦探社宿舍不远,走着也就几十分钟的脚程,太宰腿长,估计时间更短,那也没关系。   只要想到能让这家伙在冰冷的夜里哆哆嗦嗦地走回宿舍,最好再挨国木田几次训,哎呀,我这心情都明媚了!   然而很可惜,这只是理想情况。对面那个可是完全不知常理为何物的家伙。先不说那些东西可能都在跳河时掉干净了,就算我真的扣留了他的私人物品,他反倒会直接赖在这里吧。   现在想来,跟他聊两句反倒是最能把他赶走的方法了。左右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情,用他打发打发无聊的时间也不错。   我跳下床,关上卧室虚掩的门,来到客厅,坐在太宰对面。   想到我们许久未见,除了那次地牢里的匆匆一面,也再没什么聊天的机会。既然是旧友重逢,那么我当然从过去找找话题。   “你也变了很多。”我说,“还在为当初我要将织田作之助回溯的事怨恨我吗?”   太宰把玩着橘子瓣的手稍一用力,汁水沿着指节流下。他看着我,目光幽幽,一如数年前我们在那栋洋馆前对峙。。   我的异能非常适合消灭痕迹,因此除了日常帮忙恢复建筑,我还会接些见不得光的私活。而横滨的暗夜帝国,港口黑手党自然是我的头号客户。   首领森鸥外是一个比资本家还擅长将人的价值敲骨吸髓的家伙。早年,在我还没正式在官方那边挂名时,便已经指使我干过不少任务来。不过也情有可原,那段时间的港口黑手党正在经历一阵换头的阵痛,没兵没钱没武器,还四处受敌,我这个诚信有保证的中立方被抓去打黑工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虽然更多时候都是收拾中原中也的烂摊子……那家伙的重力异能对环境破坏真是太疯狂了。   但极偶尔,我也会接到一些兵不血刃的活儿。   比如跟着织田作去到Mimic老巢,准备给他们一份回溯大礼包。   并不是为了毁尸灭迹,那对港口黑手党没好处。真正的目的,是在确保织田与对方交手的那一刻,启动备用计划,以那栋房子为坐标进行回溯。只要房子内的人在24小时之前不曾存在过这间房子,就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就是森鸥外会给Mimic关于港口Mafia那些被收留的孤儿们位置的又一个原因:确保他们在某个时间不会待在那片据点。   我并不效忠于港口黑手党,但我效忠于生意。对我来说信誉是我在横滨安身立命的基础。我既然已经接受了森鸥外的定金,就应该履行我的义务。   就算他们有着能够预知未来的天赋,但在缠斗之下,又能够分出多少精力阻止我呢?   一帧,只需要一帧,所有的恩怨纠缠利益争斗,都将如同这栋房子的痕迹一起彻底消失。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太宰怨恨于我,我也不意外。   毕竟当初在洋馆外,他差点就杀了我。也不知道织田作之助曾对他说了什么,居然留下我一条狗命。   现在的太宰终归不是十八岁的他了,在经历那般惨烈的成人礼后,他已经学会收敛身上的锋芒与智慧,即便是我这个仇人坐在他对面,仍然能若无其事地将手里的橘子扔到垃圾桶,扯茶几上的卫生纸擦手。   “真是让人难过的话,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记仇的人吗?”他说,用熟人相逢的熟捻姿态,亲密地对我说,“那你呢,基因匹配的钱攒够了吗?”   我:“……”   虽然知道没有用,但我真的很想把楼道那些机关都招呼到他身上。   见我没说话,他又用一种夸张的语气,生怕我不知道他的惊讶一样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基因匹配,让你这位横滨地头蛇都要攒十几年的钱?”   我眨眨眼,一种奇妙的疑惑涌上心头。我开始回忆我攒到第一笔钱的时间,发现我竟然没有什么印象了。   我问:“十几年了吗?”   “是呀。”太宰欢快地说,“第一次在横滨见到你时,我才十岁呢。”   他笑起来的气质很明亮,几乎亮到人的心里。我却高兴不起来,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萦绕在我与太宰之间。   我能记得见到太宰的时间,是他十四岁左右。   兴许只是单方面见过,我才没有记忆吧。   “对了,虽然我这次过来的目的确实只是还猫,但出于我善良的心地,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太宰站起身。他就像已经知道我打算把他连风衣都不留一件地赶到外面一样,先套好了衣服。随后他摸了摸橘猫的头,将手里剩余一点没有擦干净的汁液都抹到她的毛发上,做法之狗让人叹为观止。   紧接着,生怕橘猫反应过来给他一爪子一样,快步向门口走去。   那道话语就在途中轻飘飘,闲聊一般地说出口。   “为了你自己着想,以后请不要再用你的异能力回溯自己了哦。”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换好鞋,打开门。然后问:“会死吗?”   “再像今天那样疯狂地使用异能的话。”他像是遇到什么难题一样站在打开的门中间想了很久,然后用欢快地语气说,“会哦!”   啊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你可别告诉别人。”我提醒他。毕竟自己的王牌之一不能用是一方面,被别人知道自己不能用是另一方面。   太宰没有直接同意,他环视了一圈屋里,态度之理直气壮让人完全无法按捺把人赶出去的冲动。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到昏睡的橘猫身上,时间很长,几乎让我以为他就要对于刚才所做的一切稍稍感到抱歉了。   果然不是因为抱歉:“对了,之前在武装侦探社,大家都‘咪咪’‘咪咪’地叫她。结果把周围的野猫都叫出来了,真没办法。所以这次乱步先生一定要让我问出她的名字。”   我想象了一下武装侦探社被猫咪围攻的画面,总感觉并不是什么令人苦恼的事情啊。   我满足地想了一会儿,对太宰说:“那真是不好意思,她没有名字。”   太宰说:“方便问一下为什么吗?”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开口:“起了名字会有感情,有了感情就难办了。”   太宰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尽管我很怀疑这份惊讶也是他的伪装。   “说得没错,这点你比我聪明多了。”   他说完就出了门,连一声道别也没有。   我在心里诅咒他出门碰到流浪狗对他裤腿撒尿,顺手捞起手机看眼时间。亮起的屏幕晃了我的眼,而比电子辐射更刺激的,是它上面标刻的时间。   20:36   可是我离开家门去找樋口时便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我眼神微偏,忽然顿住,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电子日历清楚地标注着27日,而我出发那天是26日。   我昏迷了近一天。   也就是说,这些人守了我近一天。   *   太宰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思考了很久。胸口还是空空荡荡,说不清有什么情绪,但我终于愿意仔细思考一番他的话。   唉,我宁愿他是真的在耍我啊。   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情报,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就再也不能通过高强度回溯自己保持某种程度的无敌了。也就是说,现在的我空有一个回溯建筑的“攻击”手段,假如有子弹从地球的另一端飞来的话,我就完全没办法保护自己了。   这样的认知让我从沙发上滑下来,无比痛苦地躺在地上的书堆里,好半天都接受不了现实。   如果发现我的实力弱下去,某些家伙一定会蠢蠢欲动吧。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觊觎我这种专业过分对口,并且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卵用的异能,但是一想到如森鸥外之流的明枪暗箭,还有恨不得把我塞进保险箱里面与横臂几大势力谈判的其他零碎组织在得知这件事以后一定会立刻像蝗虫一样源源不断地骚扰过来,我就感觉一阵头痛,痛得我的后脑勺都要被硌出一个洞来。   我把手往后一模,后知后觉这份痛苦不是因为这些莫须有的压力,而是因为我头下方的书脊太硬了。   我掏出来那本书,发现是一本讲述主角使用无敌的格斗技巧扮猪吃老虎,最后把仇人干掉并拯救世界的故事。虽然在一路上的目的已经改变,但是主角也在其中得到了救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本书的走向和剧情都很迷惑,主角明明是凭借着自身的实力站到最高点,最后又放弃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孑然一身的去往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我甚至不确定这本书的结局是好结局还是坏结局。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一大批这本书的拥趸认为这本书描写的人性很深刻。   人性不人性的,我只看见了这本书中描写的“主角在和对方讲不通道理后,挥出了拳头,然后让对方和自己讲道理”的情节。   体术啊。   我的异能虽然有一定攻击手段但是发动方式非常单一,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一种合格的防身术。遇到一些有脑子的攻击型异能者,我连发动异能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必须要学习一定的防御、格挡且必要时刻还可以逃跑的专业型战斗技巧,来弥补我异能没有强烈攻击性的不足。   ……   可是我真的不想练武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6章 托人   =====================   然而在横滨这种地方,没有异能护身,又没点儿练把式是活不下来的。乱步都能从三层楼只凭缓冲跳下来毫发无损,我当然也逃不掉体术的命运。只好开始思考:我该怎样提升自己的武力值呢?   最直接的答案当然是找个师父带着我练。   那么下一个问题又来了,找哪个师父呢?   在横滨这么多年,我当然是有点人脉的。我最先想的是在三大势力以外的那些自由人士,毕竟这边的情况尽量还是不要让他人知晓为好。   然而,在脑中思索了一圈,那些自由人士虽然大多都凭着一技之长在这里获得优渥的生活,但要说武力,好像也没几个能挨得住太宰一脚的,更别提专门的攻击型异能者了。   虽然说攻击型异能者其实很罕见——不如说这个世界上的异能者本来就少,拥有一些实用功能的就更少了。很多人的异能都是一些不太派上用场的,比如会让种的菜比其他的菜要多长一天啊,又比如只要喝牛奶,就会让自己长高的奇怪的异能。   所以严格来说,我并不需要太过于惧怕什么异能者。因为有实用性,还能够在实用性中存在攻击性的异能,本来就是少之又少的存在。   话虽如此,在巨大的人口基数下,仍然会有一部分那样的人存在的。并且一旦他们出于某种利益或者目标汇聚在一起时,就会形成一种不可忽视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是现在的我绝对无法去抗衡的。   就比如港口黑手党,武装侦探社,异能特……   嘶,现在想来,好像攻击型异能者都被这几大组织给垄断了啊。可恶啊,根本不让其他的组织活下去了吗这帮家伙!   然而,即便再不愿意接受残酷的事实,我也必须要开始从这些组织中的人去选择了。   这几大势力中,首先我就要排除异能特务科。   没错,不是令人闻风丧胆,杀人定然见血的港口黑手党,而是异能特务科。那帮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事无巨细的写在报告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做什么事情都经过层层审批,再签一大堆的保证书,最后可能还要每个月定期到访来判断你是否有攻击他人的意图之类的工作,想想都头大。   那么,接下来两方,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两方相比的话,肯定是武装侦探社要更加合适了吧。富有正义感,又善良体贴的一群人。   然而一群这样的人,在得知我现在的这种情况,想必一定会不断地给我想办法让我能够用更多方式保护好自己吧。   客观来说,这对我来说定然是一件好事,然而很可惜,我并不擅长接受其他人的好意。尤其是当一群人为了你现在的这种情况殚精竭虑,可能还会表达出担忧同情之类的情感,简直想想就让我浑身发毛。   我活到现在是为了攒够钱去做基因匹配,至于活不活死不死的,本身对我来说倒也没有那么有所谓。换种说法,与其让我去和一群人产生比较亲密的情感互动,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啊啊,真是没办法了,看来不得不去找那黑暗帝国的帮助了。   前提是一定不能让森鸥外知晓。那个脑子比港口黑手党的黑客计算机转得还要快的可怕男人,在看到我这反常的举动一定会猜出什么。届时就算是真的不会要了我的命,但让我生不如死,被逼着加入港口黑手党的办法也多的是。   港口黑手党的所有人都绝对服从首领的命令,也绝对不敢于在首领的眼皮底下隐瞒什么。但是假如真的有那样的人,并且以他与我的交情,能够帮我隐瞒这个秘密的话,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中原中也。   这个决定必须慎重,于是我开始衡量我和他之间的交情能否承担起这份信任的重量。   我是一个对情感非常迟钝的人,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看向我时,他的眼中经常会出现某些感性的情绪。多年的观察,我能够确定其中有同情,也许还会有一些愧疚,尽管我并不知道这份愧疚究竟是源于什么。   港口黑手党的人不会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中原中也最开始也从未正眼瞧过我。这个“最开始”要追溯是他还是『羊』的首领时,我们会有几次业务往来,我会帮忙给他们清除一些遗留的小问题,大多都是『羊』的其他成员搞出来的烂摊子。   这位首领亲自出马在我眼中其实多少有些吃力不讨好的感觉,但我从未多嘴,他也从未向我抱怨过什么。   我的异能对于彼时的『羊』来说非常有用,在一定时期内,我们的合作程度甚至超过了港口黑手党。毕竟小偷小摸再配上回溯什么的,合拍得过分了。   不过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在合作过,而当我再见到中原中也就,已经是他加入港口黑手党以后了。   十五岁的中原中也最多将我看作是一个熟人在他离开『羊』组织以后,他似乎将某些对于组织的情感转移到了我身上。他会和我说一些关于他对于首领的感悟,也会自言自语为什么『羊』最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而我从来没有回答过他,毕竟他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十六岁的中原中也和魏尔伦在横滨大闹了一通,我追着收拾烂摊子收拾得筋疲力尽,还差点被卷入到某些奇怪的暗杀名单里。太宰治也是邀请我参与港口黑手党的埋伏行动,即派出一队敢死队,让我能够和魏尔伦对峙并伺机直接抹除他。   鉴于太宰出的价格,我很爽快地答应下来,然而这个计划最终被异能特务科阻止,我也被软禁了长达一个月,再放出来已经是尘埃落定以后。   不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出狱”以后,空气里都在流传着“魏尔伦已死”的消息,中原中也晋升成为干部,对于我的态度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简单来说,从寄托于某些组织的情感,到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他开始询问我的过去,询问我在横滨这么多年的原因。他总是想问很多问题,但是又浅尝辄止,随后闭口不谈,次数多了,又再也不问了。   虽然语言上停止了骚扰,但是他在其他方面,比如注意到我的动向,询问我生活的近况等等一系列的关心和关注简直变本加厉。我不明白他这种态度为什么转变,又是否有其他的目的,但他出场集数不多,总出外勤,我也不怎么感到困扰。于是很奇妙的,我和他保持了相对于其他人来说,更加亲近的关系。   如果是他的话,我想也许我能够将这项委托交给他。   我给中原中也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先响起的不是中原中也的声音,而是轰隆隆的炮火,还有连绵不断的枪声。那些声音很小,似乎不在近处,也就是说,是港/黑自己人的可能性不大,更多可能是其他不长眼的小帮派找上了中原中也的麻烦。   哇塞,敬他们是一条汉子。   “怎么了?”中原中也的声音等了一会儿才传出,在混乱的环境中那股清亮的嗓音仍然很有辨识性。我认真地想了想要不要等他忙完再说,但是这点程度好像也影响不到他,就按我自己的节奏来了。   “我最近对锻炼身体比较感兴趣,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专精格斗的大师锻炼锻炼我?”   “哈,”伴随着某种钝响,类似于□□击打的声音,他用一种森鸥外从西边飞起来的震惊语气问我,“喝多了?”   他话语中的怀疑让我很是不爽:“认真的。”   破空声和非人般的惨叫与哽咽听得人牙酸,中原中也连喘都没喘一下,就好像进行战斗的并不是他,他只是站在一旁懒洋洋地看着一样:“真难得。但是在黑手党学习可不是免费的。”   其实我没想在黑手党内部找,但他既然说到这里,我便表示:“我可以出钱。”   中原中也语气低沉了些,来表达他现在的严肃态度:“不是钱的问题。港口黑手党不会培养一个有可能与它为敌的人,除非——”   我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下文:“除非什么?”   “求你……放过我……”电话那边传来细弱蚊声的哀求,蕴含着莫大的恐惧与悔恨。我暗自摇头,果然听见中原中也“啧”了一声,随着拧开脆骨的咔嚓声,那边终于安静下来。   中原中也接着对我说:“除非你加入港口黑手党。”   完全令人理解的条件,如果是黑暗世界的底层人员,听到堂堂干部亲自邀请,想必已经激动得两眼翻白,跪地感谢,说着什么“好处说完了,坏处呢?”就扑上去吧。   可惜我没有他们那么好的接受能力,于是只好干巴巴地叹口气:“好吧,打扰了。”   “你等会儿。”中原中也深吸了口气,果然就算是他也会打累吧,缓了半天,才说,“原则上说,港口黑手党不会培养不可控势力。”   我点头:“你刚才说过了,我会去问问其他人。”   中原中也顿了顿,再开口时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人有点死了那般道:“但是如果不是港口黑手党培养,而是某个人兴致起来随便提点两句,组织也不会计较。” 第17章 魏尔伦   =======================   我:“啊?”   在中原中也再次开口前,我终于反应过劲儿来,震撼地看着手机。   “想不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会这种套路啊中也!”   “咳咳咳!”中原中也狠狠抽了口气,用一种恨不得用重力碾出来我脑子看看里面什么构造的愤怒斥道,“我到底是给谁想办法啊!”   中原中也生气起来像小猫炸毛。我半点不带怕的,嘿嘿一笑,躺在书堆上侧了个身,地毯厚厚的绒毛温暖着我。我的腿不小心踹到旁边的猫。橘猫哈了口气,醉酒似的一步三摇,迷迷糊糊地跳上我的肚子。盘起来继续打着小呼噜。   我捧读道:“好吧,中原先生,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孤单无聊,会点拳脚功夫的大神?我愿意过去陪聊,并且自费茶水钱。”   中原中也发出满意的哼声,立刻开口,快得如同这个答案早就存在于心底。   “还记得我对你说的魏尔伦吗?你该去看看他了。”   嗯,魏尔伦?   喔!我之前答应过中原中也来着,只是这段时间事情有些多,我记性又不太好,完全给忘了!   为了掩盖这一点,我疯狂从脑袋里调出相关记忆,清了清嗓,欲盖弥彰地说:“我记得这个人曾经自称你的哥哥,比你厉害吗?”   中原中也“切”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也没回答,只道:“他比我更适合教导你。”   中原中也的人品值得相信,我“嗯”了一声,这时那边又开口。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他问。   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试探与权衡,只有明晃晃的担心。   中原中也总是那么敏锐。   我松了松肩膀,没有说谎:“确实是很棘手的状况。”   中原中也并无意外的反应,只是语气更加严肃了些:“注意安全。遇到危险随时用我给你的紧急联系方式调动附近的黑手党。”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胡乱应了声,挂掉电话。看着已经息屏的手机,轻轻把它扔到一旁。   按照我的预期,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中原中也给我一个体术稍微过得去的自由人士的联系方式,起到一个牵线的作用即可,没想到中原中也可以给我走这么大的私情。   什么“原则上”,不还是他在抗压。   说来惭愧,这也是我会在一众人中找到中原中也的原因。按理说这人是个港口黑手党,本来不应该有这么多例外和人情,偏偏频繁向我提供便利,而且我相信这是源于他而不是森鸥外的授意。   为什么呢?   这么多年我仍然想不明白。直觉告诉我,那个魏尔伦能够给我一个答案。   魏尔伦是个什么样的人?出发的前几天,我始终在心里思考着,关于这个人的情报很少,他是港口黑手党最神秘的干部。就连在六年前于横滨近距离观察过他的我,也只知道那是一个英俊如屏幕影星的法国男人,举止优雅,情绪稳定,拥有着强大的实力与缜密的计谋,对中也有着强烈的执着。   哈哈,执着到我一个和中原中也交谈过几次生意的人都差点被杀死,尽管后来他不知为何放弃了,还因此吸引了异能特务科的注意力,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希望过去的时候不会被清算吧。   才怪。   我做了三天的心理建设才去到中原中也提供给我的港口黑手党地下室的地址,沿途的黑衣人已经得到过指令,没有人阻拦我。   电梯没有按钮,我在操作台输入密码才启动它。体感向下不知延伸多久,电梯门打开,我独自一人走出,惊讶地望向面前的景象。   和想象中的红砖青苔的地下室不同,这里的环境非常干净,拱形天花板贯通着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的干冷气流,脚下是厚实干净的沙土,头顶暖黄色的白炽灯恍如太阳。   这片空间非常大,并且很高,乍一望去,整栋楼的横截面都尽在眼前。虽然这片楼层也被分为各种区域,但是基本都没有墙壁遮挡。   一些墙壁的出现是为了划分领地,保存隐私或者单纯承重,但是这里统统没有。被分割的区域,也只是放置了一些必要的靶子、假山、武器墙之类的必要设施,以此进行明显的区分,严格来说,它们甚至不能算分开。   非要说有什么与这里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只有那个摇晃着的藤椅了。上面没有人,只有风乘着它,等待着什么、观看着什么。仅此而已。这唯一一把难得沾染人气儿的椅子,只能更加凸显出这片地带的冰冷死寂。   这就是港口黑手党的地下训练场吗?那么这片领土的主人在哪里?   一瞬间,被暗处野兽窥视的感觉只浮现了一瞬间,肾上腺素在我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涌上,带动着我侧滚几圈。与此同时,我原本站着的地方,那块再平常不过的沙土地已经爆裂开来,那不是炸弹的爆裂,尽管我希望是,但眼前那个从天而降的男人,还有紧随而来的拳头已经说明,他本人的一招比炸弹还要可怖。   来不及感叹,我狼狈地向旁边扑去,抓住一个沙袋稳住下盘。脚底泛起涟漪,下意识就要回溯,又想起面前人的身份,强行抑制异能,可是机会只有片刻,我仓促收回异能,便来不及闪躲接下来的攻击,只能抬起手臂,下一秒,手臂的剧痛、失重感和肾上腺素的窜升产生的木然混在我的身体上,在半空稍有凝滞,再狠狠砸到地上,伴随着后背剧烈的摩擦,我从空路转陆路一番波折,终于成功到站地下室的另一边。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这里要铺满沙子了,若非有这点缓冲,我的大脑不碎也得脑震荡。   “喂……”我想要说话,但是嗓子里面的铁锈味糊得我喘不上气,我大口咳了咳,把那些血沫子吐出去,才沙哑地开口。   “我不是入侵者,我是被介绍来的,中原中也没告诉你吗?”   面前的男人在我报完中原中也的名字后更不爽了。   尽管较几年前终于有所长进,没有以为别人卖弄或者利用中原中也的能力便痛下杀手。然而也仅仅于此了,他的语气简直比在下水沟发酵了几十年的牛奶还要臭。   “不是你为了训练,死皮赖脸求着我弟弟过来的?”   不是哥们?   我又吐了口血沫子,真的很想掏出手机给介绍人打个电话,顺便来个差评:嘿,怎么传的话!   不过我如果真的这么做,魏尔伦下一秒就不会是这样闹着玩,而是真的会把我镶在地底了吧。   于是我只好自己弱弱解释道:“中原中也早就不是那个会被道德绑架的羊之王了。”   魏尔伦嗤了一声,脚步声逐渐远去。我秉持着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多躺一会儿的优良品德,恢复了会儿力气,才踉跄着爬起来。   藤椅的主人坐在那里看一本诗集,在我挪动着脚步走到他身边以后,才施舍给我一个眼神。   比起他无波无喜的眼神,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要更加剧烈。   他……几年前是这样的吗?   我并不了解魏尔伦,打过的交道只有六年前恢复的各种大规模战场与一次暗杀。借此机会,我也算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尽管只有短短一面,我至今都记忆犹新,倒不是因为其有多么强大,只是单看那张脸,任何一个审美在主流上的人都不会忘记他。   没人会忘记一个绝对优雅、俊美且强大的人,尤其那彬彬有礼的外壳下,压抑着的是有着无边憎恨的猛兽。这种反差给他身上又笼罩了一层神秘的气质。   但这些都只是一小部分。   最独一无二,让人见之不忘的特点,是他那理所应当的态度。当他打算收割谁的人头,那个人的头颅不会多待在脖子上一分钟。这是和世界真理一样不能转移的法则,没有人能够逃脱暗杀王的掌控。   可是如今的他,依然优雅、帅气,可那份强者的横行霸道消失了。不是说他真的不强大的意思,即使实力减退,但只要曾经强大过,人就不会忘记那种感觉。但他身上现在的情况,倒像是完全放弃了他所拥有的一切,那些力量、执着、憎恨统统都湮灭在过去,剩下的只有属于魏尔伦一部分的苍白色的躯壳,和飘荡在世间的死灰。   我很好奇在我被软禁的那段时间,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我开口前,魏尔伦又说道。   “中原中也一直建议我见见你。但是你没有暗杀的天赋,也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突然想到什么可能性,目光夹杂出非常自作多情的微妙,“还是说,那小子终于开窍了?”   我:“啊?”   就算我不怎么听得懂人话,我也知道他误会了。   这家伙不会已经脑补出什么弟弟谈恋爱想要得到兄长的祝福,又拉不下脸于是找借口把女朋友送来见个面之类的奇幻小剧场了吧? 第18章 磨合   =====================   在他的自我感动冒昧到我之前,我严肃地解释了一遍我们之间非常纯洁的关系。魏尔伦失望地“哦”了一声,又变回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我:“……”   好想打人哦。   然而刚才的几招已经让我明白我们两个的差距,我也不能期待一个照面还没打就直接动手的人有多讲理。中原中也说魏尔伦比他适合教人,我本来还抱有期待,结果现在一看,还不如我去死皮赖脸求中原中也抽空点我几招。   虽然人家日理万机,虽然人家腿鞭能抽死十个我,虽然人家没什么教学经验。   但起码人家会说一句:“准备开始了。”   我低着头疯狂腹诽着。魏尔伦却突然像是被吵到一样放下书。   “休息够了?”   没等我回话,新一轮的殴打开始了。   第三次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时,我正式思考终止训练的决定。   纯揍能不能揍出来一个强者我不知道,至少短时间内,我被揍死的概率应该是大于我被揍成一个体术高手的可能的。   我们现在就像网球新手练球,一个小时有五十九分钟都在捡球的路上,纯浪费时间。合理怀疑魏尔伦根本就不想教我,又不想拒绝中原中也的请求,干脆等我爬起来就用十秒钟撂倒我,就能给自己中场休息半个小时。   我费劲地侧过身,好不被涌出喉头的血液呛到。不行了,全身的骨头都碎裂一般,关节应当碎了几个,有了明显的肿胀,腹部也好疼,就算只是呼吸也疼得快要死掉。我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这么多委屈,某一刻,我简直想使用我的异能把这个人干掉了。   “眼神不错。”一双黑色皮鞋停在我眼前,蹲下来。我微微正过脸,对方逆着光,露不出太多神色,只有轮廓清晰的下颚线,勉强安抚了一下我的眼睛。   “但还不对。”   我疼得听不清他的话:“什么不对?”   “双眼,气质”他停了一下,“还有实力。”   我愣愣地看着他,半响,崩溃地说:“大哥,你认错人了!”   他金色的发丝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一如他突然的语气:“藤原白。”   我有气无力地:“欸。”   “看,没认错。”他站起身。   我想坐起来,可实在做不到。本来想着直接回溯自己,但是一来想到太宰的警告,二来担心这家伙又会给我揍回现在这样,那还是这么疼着吧。   然后就看见那双锃亮的皮鞋,抬起一只,狠狠冲我腹部踩来。   那一刻时间过得很慢,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大脑警铃大作,身体却动弹不得,任由剧痛碾下,肠子都几乎要被踩出来。   我目眦尽裂,愤怒与呕吐感同时攀上了巅峰,异能自行释放,将这片空间都笼罩起来。   金色的涟漪蔓延到魏尔伦的脚下,他浑然不觉,冷淡道:“爬起来。”   我弓着身子,面无表情地看他。   “我要杀了你。”   “可以,你有本事的话。”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你也可以使用你的异能、杀招,随便。”   他话音刚落,我便发动了回溯。   这片训练场里被我砸下来的深坑、血迹,还有各种凌乱的训练器械,统统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今天的一切事物都不曾存在。这次的回溯没有包含我的身体,我依然弓在原地,冰冷地注视着立体构成图像里,魏尔伦所在的那片土地。   现在空无一人。   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已经被回溯进时空裂隙里去了。   我闭上眼睛,疼痛依然剧烈,但胸口的愤怒逐渐平息。现在就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和中原中也还有森鸥外交代了。   训练把师父打死了,多少有点玩不起的样子。   立体构成图像依然生效,这里的风景比人的双眼能看到的多得多。我能看见穹顶缓缓落下的灰尘,身边沙土的滚动,还有斜上方那个堪比炮弹的黑影……   *!   顾不得太宰的警告,我立刻回溯刷新自己的状态,同时猛地向左边滚动。饶是如此,我依然没能完全脱离这片余波,被毫无反抗地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侧面的墙上,后脑与冰凉的墙体亲密接触,当场就生了个大包。   不可能。   这一次比疼痛更剧烈的,是我心中的震惊。   怎么会有人从我的领域中活下来?   “空间系异能,真是很久没有交手过了。”他漂浮在空中,右手抚着自己的胸膛,眼中那片死寂闪过一道神采,语气是与刚才的攻击截然相反的温柔。   “也与时间扯上不少联系,怪物一般的……”   他缓缓落地,向我走来。兴许是这份空间的领域取悦到了他,这一次他没有继续上来殴打我,而是闲聊一般给我解释。   “你的异能很强大,也非常霸道。如果你身处法国,想必那些人会用尽一切手段将你吸纳进去吧,”   他露出不知是讽刺还是遗憾的表情:“可惜,你的天赋在这里被埋没了:这份异能的释放仍然有限制,比如你的发动形式,是呈环状从你的发动点扩散到空间四周。而环与环之间的空隙,便是你的薄弱点。”   没人能比我这个异能拥有者更加惊愕于他所说的话,这种史无前例的,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的我的异能模样。我张大嘴,心中震撼不能用言语表达,想来想去,也只能干巴巴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轻笑了一下,这一刻我终于隐约又看见了曾经那个毁天灭地,肆意妄为的暗杀王。   “没人会比我更擅长应对空间系异能。”   我倚靠在墙边,后脑发热发疼,嗡嗡作响,但是我毫不在意,心中的求知欲在此刻史无前例地膨胀,促使我竖起耳朵,认真听着魏尔伦的教导。   “你的异能发动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呈环状放射扫描所在空间信息,这阶段从表面看,发动非常隐蔽,但是足以在短时间内收集环境的能量波,稍微有些感知力的人都能看见。”   那把藤椅无端漂浮起来,落到魏尔伦身后。魏尔伦坐在上面,看着我,又好像在看向其他的事物。   “空间系异能非常难处理,但并不是无解。借由发动间隙,里面的人完全可以进行防御、隔离甚至单纯的闪避。只要速度够快,就足以蒙骗过异能下的空间。”   他掌心出现一枚圆盘,巴掌大小,纯黑色,边缘有些细密的金色花纹。除此之外没什么特殊的。我不明所以地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魏尔伦没有说话,只是手中圆盘波动了一下,某种极致的速率逐渐缓慢,终于令我意识到那就究竟是什么。   它终于慢到人眼可以见到轨迹,再逐渐停下。魏尔伦捏着那根黑色的筷子递给我。   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确定那只是一根普通的筷子。   我问:“另一只呢?”   魏尔伦张开口,诡异地停了停,问我:“很重要?”   当然很重要。我严肃地点头:“只有一支筷子的话,就吃不了拉面了,只能当一根被嫌弃的搅拌棒,搅拌的功能也是随时可以替代的,最后大概会被扔到垃圾桶,彻底失去价值吧。那样的话,就太可怜了。”   另一根筷子钉在我的耳侧,我几乎没有听见声音。如果不是余光瞄到了发颤的尾端,我甚至不能发现它是何时出现的。   “谢谢。”我很努力地拔下那支筷子,这下凑成一双了。心满意足地放到手边,问对面一脸嫌弃的人。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样教我?”   魏尔伦坐姿很优雅,两手交叉放在腿上,一派上位者的从容。这样的人,不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怀疑他的错误,就算真的有,那份理所应当的气质,也只会让质疑者先怀疑自己的无能与粗鄙。   “这就是我的教学方式,而且我已经留手了。人类的身体懒惰且不自知,不在生死关头,你们不会爆发自己的潜能。”他说到这里,又看了我一眼,“如果不是弟弟打了招呼,我可不会这样放过你。”   我摸了把后脑勺,把血蹭到地上的沙子:“哦,谢谢您手下留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接着道:“你异能的第二阶段是你最强大的地方:零预兆瞬间发动。如果对方没有灵敏的空间感知能力,错过你第一阶段的蓄力,就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我下意识问:“你这样的强者也不能?”   魏尔伦嘲讽地勾起嘴角。他总是嘲讽,并非单单对我,而是讥讽命运、人类、世界的一切。但即便是这种情绪,也只是浮于水面的灰尘而已。严格来说,他的情绪真的很平稳,眼中透露的是即使拥有过什么渴望也绝对不会得到的死寂。但是若说完全的死亡也不对,他仍然拥有着一些追求、等待和目标,只是那些完全没必要对我展露出来而已。   比如现在,他语气还是淡淡的:“那要看什么阶段的我。但即便是全盛时期,我也只会在第一阶段拧断你的脖子,不会给你任何瞬间发动的机会。”   原来如此。我专注地思索着:“所以我总是能够在不了解我的人身上占到便宜……可是这份异能本身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毕竟我主要针对的对象是建筑,那些钢筋混凝土可不会因为我的异能快慢就长腿跑掉。”   “停止你荒谬的话语吧。”虽然魏尔伦并没有表现得非常在意,但是我仍然能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出暴殄天物的无语。是看见我用了战略级武器开西瓜那样无语。   他语气都透出一种不解:“你的异能完全可以让你成为任何组织的杀招,你却只想在横滨这种小地方当什么修理工。” 第19章 摸底   =====================   “你不是还在这里给港口黑手党的孩子当老师吗?”我回呛他。   我有我的理由,也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没兴趣接受他人的意见。而且,虽然不知道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他现在完全习惯且没有任何向外的冲劲儿模样,也没有什么立场说我吧。   本来,在一个强者面前出言不逊不是明智之举,但秉着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乳腺结节的想法,我决定先出气,命的事稍后再想。   幸好魏尔伦没有因为我的冒犯愤怒,甚至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思绪又跑到了哪里去。我又揉了下后脑,血流的有些多,濡湿了我的后领子。脑袋已经不太疼了,就是好晕,比刚才还要晕,晕得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   也许是低血糖了?   唔,也可能是颅内出血也说不定。   为了保持听课的效率,我又偷偷使用了一次回溯。前天的衣服是一件白色连衣裙,我最喜欢的裙子,只是不适合打架。   再看一眼魏尔伦,他本来游移的思绪忽然被我身上的裙子吸引,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然后问:“你可以绝对决定你的身体能否回溯吗?”   我再三确认他的表情。嗯,应该还没有打算开始第四场虐杀。思考了一会儿“绝对”的用词,慎重地说:“不能,就像在瀑布的冲击下,如果只是间断,单次的冲刷,姑且能够保证自身的稳定,但如果连续不断地回溯,自身也会造成不可控制地回档。”   他接道:“‘连续不断’的回溯?”   比起发问,更像只是单纯重复了我的话语,连大脑打算得知什么还没有解析出来,便已经迫不及待地抓住关键词,生怕这条信息随着时间飘走一般。   我隐约察觉到他的严肃,虽然不了解,但还是点头。   “当然。我的异能是回溯24小时前的空间,这份空间,自然也包括已经被回溯过的空间。”   他盯着我,眼睛里那片死水终于泛起微微的涟漪,尽管只有一点,姑且算终于激起些许兴趣的模样,紧接着问:“我已经知道在24小时之前未曾出现在空间内的人会被卷入时间裂隙中,那么如果是一直生活在那片空间中的人,接受你的异能又会发生什么状况?”   他的问题刁钻得我背后一凉,这是身为异能主人的我,也要极力避免的情况:“我不会对已经出现过空间内24小时之前的人发动异能。”   “为什么?”   我一时无法呼吸:“因为那很可怕,老师。”   我的尊称并没有唤醒这位严师的恻隐,他一副不问出来誓不罢休的表情,天知道刚才还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他的询问还是那么一阵见血:“你一次都没有对那种人发动过异能?”   我一时沉默,又不得不在他的目光中开口。   “她消失了。准确地说,是‘今天’的她消失了。原本空间内的那个人在当下时间线所拥有的一切,比如记忆、身体、情感,统统都回溯成为昨天的样子……”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划着心脏,血液无声地流:“我不确定那究竟是因为那些属于‘今天’的事物被剥离,还是本身行走在正确时间线的他已经死在时空裂隙,延续下来的只是‘昨天’的她。”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接受你的异能,我就会成为‘昨天’的魏尔伦。”   他并没有露出任何害怕的表情,反倒更加饶有兴味起来,大提琴般优雅的嗓音也变得温柔许多。   “有意思。听你的意思,你不能无中生有产生过去的人,但是假如那里已经有生命存在,那么就会被“格外关照”。我很好奇你异能评判的标准,如果这里有一个死亡没超过24小时的人,你能通过回溯复活他们吗?”   我的嗓子有些发干,这是我从未设想过的。对于他提出的设想,我竟然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但是,太危险了,假如一切符合最理想化的构想,那么所产生的后果将是违背伦理,甚至不可估量的。我自认是一个不存在感情与道德的人,但一想到这个异能效果出世后引发的连锁反应,想必我所遭受到的麻烦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小打小闹了吧。   我尽量避免自己的想象,也避免勾起对方的兴趣,小心翼翼地说:“我没尝试过。但是应该不能。尸体已经不能算作生命,没有任何可以剥离的东西,只会被当作增生的死物被丢弃。”   他仔细地注视着我,那眼神就像一头狼在打量眼前的猎物是否值得入口。   我激起了他的食欲吗?即便是这样,也不能满足他的味蕾啊。   我抑制着生理性的凉意,警惕地后退,可惜背后就是冰冷的墙壁,墙壁上还有‘明天’的我脑袋上的血液。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他终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扯开了话题:“你能够回溯已经被回溯过的空间,那么,极限在哪里?”   “没有。”   他的身体定格住了,不论是摇晃的椅子还是交错的双腿,都已经失去思考的余裕那般僵硬着,只有双眼睁得很大。这是我看见他情感最真实外露的一次。   他的脸色变化非常丰富,丰富到就算是最先进的算法也无法解析这里面的情感。他先是喃喃自语什么,又猛地看向我:“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你的异能输出没有限制这件事,你对其他人说过,或者在其他人面前表现过吗?”   “这是需要说的事吗?”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   魏尔伦深吸一口气——不愧是亲兄弟,他这个反应和中原中也简直一模一样。   他难得有些粗鲁地命令道:“想。”   我“啊”了一下,没敢再滑头,仔细回忆了一番。只是这问题太突然,十几年的记忆笼统滑过我的脑海,大部分都风化得记不清了,最近的……   我恍然:“就是你要杀了我的那天。”   不是今天的小打小闹,而是六年前那个拥有着无限重力异能的暗杀王初到横滨,大开杀戒的那天。   我已经忘记那天我做了什么,只记得能轻易撕裂钢筋的重力异能扭曲着我的身体,身边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可能是结束我生命的兵器。   我想起来了。当时的魏尔伦也体现了对于空间扫描的拿捏,让我无计可施。我只能不断地回溯、回溯、回溯,以求在某一刻他能够松懈下来。而且那必须要快,因为魏尔伦随时可以在下一秒杀死我。我第一次如此迅速地将周围的空间倒带,如同电影胶卷反方向地滚动,以近120帧/秒的速度飞速消耗着。   也就是说,一秒过去,我们脚下的空间就已经回溯了四个月左右。   我坚持了多久,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让我得以活命呢?我继续回想,惊讶地发现那之后的记忆我都找不到了,不同于风化的模糊,简直就是脑袋里面缺了一块,不注意还好,一旦试图回想,便能够感受到那块突兀的空白。   异能对身体还是存在一定负担,我那时估计都已经神志不清了,没有记忆倒也正常。不过,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呢?不可能是我的异能发挥了作用,如果是的话,魏尔伦不可能还站在这里。   思来想去也得不到答案,我干脆直接问另一个当事人:“你之前杀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来着?”   魏尔伦没有回答,在我回忆的这一会儿时间,他明显也想到了什么,收起辅导小学生写作业的无力表情,终于是看着一个人似的看着我。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提出一个要求:让我再次尝试以高强度异能回溯脚下这片土地。   我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开玩笑,就算我真的能做到,那也太累了!   魏尔伦非常宽容地笑了笑,不得不说那张脸微笑起来的杀伤力有点大,即便是我也难免愣了愣神,然后就听他那大提琴般地温柔嗓音开口:“不照做的话,我就杀了你。”   我:“……”   坏了,他好像真的没有开玩笑。   士可杀不可辱,我有心和面前人杠起来,但是一想到六年前摸爬滚打的回忆,嗓子里还雄赳赳的话语出了口就萎靡下来。   “行。”   你辱了我,我就怂怂地听话。   太宰治曾对我警告:绝对不能再高强度地对自己施展异能。   虽然我现在要回溯的是空间,但是以那般速率叠加,我自身难免受到影响。   要不把这点告诉魏尔伦?不过如果他以为我还在找借口,没耐心宰了我怎么办?我踟蹰着,就像捏着假条给班主任的乖小孩,又试探地看了眼魏尔伦,发现对方越发黑的脸色,蔫了。   好吧,用异能尚且有可能活命,但是如果再不照做,魏尔伦现在就能杀了我。   让魏尔伦离开足够远的距离,我在脚下的异能波浪中掬起一捧,那金色的光点化为无数时间的黑洞,将我所在的空间吸收殆尽。   然而太久没有使用这样的用法,我完全忘了异能给我造成的负担。身体虽然会在负载前自动回溯,但是精神产生的巨大压力还是瞬间榨干了我的意识,我只觉得身体都被洗刷、恢复、掏空,接着便是眼前一黑。   再醒来,我躺在一块木板上,魏尔伦蹲在岸边。 第20章 风暴   =====================   不是岸边,而是房间的地板。   我想起身,但是身下的池水晃得我掌握不好平衡,再加上我头晕的厉害,只好又躺下,等蹲在地板上的那个老师给我捞回去。   我闭着眼睛躺了好半天,才感受到重力包裹着我的“小木筏”缓缓向地盘飘。魏尔伦的声音在我头顶问:“你去过精神病院吗?”   我就知道我刚才发动异能的形式很傻。   但是自尊心让我不想承认,只能有气无力地吐槽:“别骂我,我听得懂。”   “不,只是字面意思。你确定你没有任何精神分裂、双重人格或者其他方面的精神病史吗?”   我才反应过来,和之前话语中无法忽视的嘲讽不同,这次他的语气很正经。他是真的在问我,这让我更加迷惑起来。   “你看见什么人了吗?”是不是误把什么人看成我了,不过那也说不通,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的异能也还没有变出人的例子。   魏尔伦轻轻笑了笑,即便我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他的愉悦。   他用无比笃定的语气,比他肯定自己还要肯定地说:“不,那不是人。”   如果我还有一丝力气,我一定会给他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谜语人已经过时了,叉出去!   可惜疲惫感抓着脑袋里面的每一根神经,想要将我拽进昏沉的深渊。身体变得轻盈,越来越轻,我几乎以为是因为我要死掉的原因,直到腥咸的水滴溅到我脸上,我才发现我这个变轻是字面意义上的变轻——直接从木筏上漂浮起来。   我惊讶地望着下面的人。   “我给弟弟打电话,让他接你。”他用重力包裹着我,将我浮到与他同高的位置,与我对视,蓝宝石一般的双眼闪着潋滟微光。   “更正评价,你的异能不止是强大,而是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已有的知识范畴,多加引导,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尖的超越者——怪不得他们都对你格外关注。”   “你身上的现象,也是你的保护。”他欣慰地说,“人类没有资格教导你,弟弟的决定非常正确。看来他早就发现了,果然,他没有忘记我们的……”   魏尔伦的语气似有叹息,却不表明。我只能无助地飘着,绝望地听他在那里念叨。   这个人平时在地下憋多久了,这心扉有点密了!   等他说了半天,终于回到正题:“我一星期有一天的休息,你以后也可以在这个时间过来。如果有不长眼的问你目的,就把人带到我这里。”   我揉着耳朵,点头,又有些疑惑:为什么他的态度变化这么大?要知道刚才他对我可是一副三句话听不懂就要干掉我的样子,现在又是给我安排课程时间,又是给我说奇奇怪怪的话,看着跟个人似的,难不成是因为我的异能?   不会是回溯出了什么脏东西吧……左右看看,却找不到任何奇怪之处。如果那已经取代了训练场的一池子水也算的话。   我后知后觉注意到那池子,不可思议地问:“那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水?”   魏尔伦扫了一眼,随口说:“这里以前是海吧。”   “?”   他把我飘着往电梯送,门口,中原中也等在门口,看见训练室这副景象,挑了挑眉。   魏尔伦看见中原中也时的眼睛明显亮了,中原中也则只是点了下头。兄弟俩一个眼神交换,我身上的重力就换了个指挥者。   飘在空中的我:“……”   魏尔伦看着中原中也,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也没有开口,只对我摆摆手,弯着眼睛,用大提琴般优雅的声音温柔地告别:“我只能送到这里了,下周见,迷途的小鱼儿。”   我打了个激灵。   好诡异,真的好诡异。这就是法国文化吗?   中原中也倒是接受良好,一看就已经听习惯他的这种腔调了。电梯继续上升,一直到港口黑手党的地下停车场,他把我塞进车里,自己坐在了驾驶位。   我没力气坐起来,就躺在后面,回想起魏尔伦刚才的称呼,打了个冷颤。   “怎么了?”中原中也方向盘打满,一脚油门,车辆轰鸣着向出口冲去。   按理说这样的初始速度会直接把我推到座椅下面,但身上笼罩的重力异能稳定着我,连头发丝都没颤一下。   我想起魏尔伦莫名其妙判若两人的态度,讪讪道:“你哥哥可能被我的异能波及到了。”   波及得脑袋出现了些问题。   中原中也明媚的蓝色双眼透过后视镜望向我,眉眼间与魏尔伦还有几分相似。他在红灯前面踩下刹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干得不错。”   呃,不是很懂你们兄弟。   我平时习惯了在□□这条路上流畅不停,突然刹车还有些恍惚。毕竟以前的车辆就像是最精准的人工智能,计算着车速行驶,几乎不会碰到红灯这种规则停下。   我望了望前方的挡风玻璃,当然是干干净净。   我突然想问中也,关于他手下那个司机的后事,可是话到嘴边,又没什么意义,只有更浓重的疲惫涌上,拖拽的我四肢乏力,向深水中溺去。   **   中原中也看着车座后面的那个女孩沉沉睡去,用重力将车行驶的更加平缓。   手机轻轻嗡动,传来了方才刚刚告别的那个人的短信。   “她怎么样了?”   中原中也方向盘上的手不动,只用重力操纵按键进行打字回复。   “还没累死。”   “不愧是我。”对面满意地说。   哈?中原中也如果不是顾忌着不能发出太大声音,早就直接噼里啪啦打字回怼过去了。   对面也很了解他,完全不需要让中也耗费这点体力,施施然地继续道。   “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发掘她的潜能,让她加入港口黑手党,带来质的突破。”   中原中也顿了顿,他确实抱有着这个想法。   但这件事和这些想法无关:“一开始只是她找上我,想练习防身术,而你刚好精通逃脱与反追踪。”   他松开油门,直接用重力操纵着车辆向前飞驰。这样更加平稳,也比方向盘要得心应手。毕竟他在港口黑手党开车的经验也确实不多,多数时候,他都是由别人开车送行的那一个。   他自己则完全靠住椅背,手虚搭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边缘的真皮皮革,又顾及着后面轻浅的呼吸而停下动作。   对面的回复并不急促,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种从容与优雅:“弟弟,你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如果不是足够的重视,你不会仅仅因为这样轻描淡写的请求来找上我。”   中原中也无话可说。虽然他触动于魏尔伦对他所付出的一切,也愿意承认他们之间的兄弟关系。但是旗会、村濑警官还有港口黑手党那些成员们的死亡依旧如一道巨大的裂隙,横亘在他们中间。   中原中也已经杀死过魏尔伦一次,所以不会再说什么报仇,但也谈不上原谅。唯一的选择就是减少接触——反正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出差,而魏尔伦也因为心态的巨大变化不曾再离开地下一步,他们之间并没有太频繁的往来。   正因如此,当初中原中也找上魏尔伦的时候,魏尔伦非常惊讶。   那是远早于藤原白委托他进行防身术训练的时间。在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以后,中原中也对于这个世界也有更加清晰的认知,终于能够有多余的精力对于生活中那些反常的地方进行观察和思考。而这些反常的集合体,就是车座后面的女子。   中原中也难得这么坦诚地对魏尔伦诉说,他望着后视镜里藤原白恬淡的睡颜,打字的频率也不知不觉间变缓:“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感觉到,我可以稍稍理解当时的你了。”   “即便你也是要索取她的其中一员——真有意思。”他嘲讽地说,“一旦横滨的某一个势力得到了她,那种足以掀翻棋盘的力量,会顷刻间打破现有的虚假和平。你们不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既不敢放走她,又不敢培养她,发掘她真正的潜力吗?”   中原中也平静地接受了兄长的揭底:“没办法,港口黑手党也时有自己的野心的。”   他的神情变得平静下来,看着前方拥挤的路况,又想到那个因为势力间摩擦而惨死的下属,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刨除自身的立场与理智,中原中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不是港口黑手党的一员,一定也会带着她离开横滨。   这一句他并没有对魏尔伦说,不过他知道魏尔伦能够感同身受。   就像当初魏尔伦对他一样。   中原中也扯开话题:“那你呢,你也愿意接受她的身份吗?”   他说的身份不是立场的身份,而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话题。   魏尔伦温和地说:“不,弟弟,她和我们不一样。她体内没有‘门’,也不是我们的同类。”   “你这个人要求有够刁钻的,”中原中也不耐烦地说,“可你今天明显比以往有干劲多了。”   电话另一端,魏尔伦轻轻笑了。他知道,尽管他们兄弟之间有着不可弥补的裂痕,但是中原中也依然会因为他的付出而感到动容,所以他才会把藤原白送到他面前,以期待能够缓解他的孤独。   不过那早就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他的憎恨、不甘与虚无,早就随着六年前那场温柔的特异点逐渐平和下来,不能说他不再介怀,只是事到如今,他姑且算是和自己达成了某种和解。   他所等待的,是另一种东西。   魏尔伦一字一句地讲述:“我的兴奋不是因为孤独感散去了,而是因为那场风暴,终于要来了。” 第21章 通知   =====================   中原中也没再回话。他将车停在那栋位于市中心,却不显声色的小楼前,用重力异能把开始打鼾的藤原白接下来,一路来到家门口,正好与定期回家的坂口安吾撞了个正着。   坂口安吾怀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满脸疲惫的站在家门口找钥匙。听到电梯门响,还以为是藤原白回来了,刚要转头打招呼,就和中原中也对上视线,一瞬间警惕起来。   尤其是在看向昏迷不醒的藤原白后,更是激起了十二分的敌意。   尽管他清楚中原中也的为人,但是看见藤原白落在港口黑手党手里,还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无论是谁,都无法将这个画面联想到好的事情。   “港口黑手党要破坏规矩吗?”   安吾冷声着上前一步。即使面前是横滨顶尖的重力使,也丝毫没有惧色。如果不是客观战力没有办法让他直接抢下藤原白,还可能将事情造成无可挽回的境地,他现在已经动手了。   可惜在以暴力为货币的港口黑手党面前,只要不能拿出相对应的实力,就永远没有上台的资格。中原中也对于安吾并没有什么坏印象,但也不会拿出什么好态度。   “这话应该我们对你们说才对。用基因匹配这个大饼勾引着藤原白,再用天价的金额逼迫她不得不留在横滨。从这方面来看,你们可比港口黑手党做的绝多了。”   场面一时僵持下来。楼道里面的声控灯都熄灭,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黑暗中,泛着红色光芒的异能闪烁着。   “呼呼……呼……嗝!”   细小连续,偶尔夹杂着某些奇怪声音的呼噜声回荡在这空旷的楼道里面,完全打破了这场严肃的气氛。   安吾和中原中也齐齐看向在重力异能包裹下睡得非常香的藤原白,一身白色裙子的少女浑然不觉,挠了挠脸,在重力异能的包裹下翻了个身。中原中也连忙使用异能将她活动间翻起的裙摆压下去。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眼中已经绷不住刚才的肃杀。   安吾扶了扶眼镜,以他对中原中也的了解,只要这个重力使还愿意沟通,就没有什么动手的可能。也就是说藤原白也不会有生命危险,这让他稍稍冷静下来。   “我为我的过激言语感到抱歉。”安吾先退一步,顿了顿,看了眼对面紧闭的房门,“你是要把她送回家去吧,有钥匙吗?”   中原中也没有,但他不会这样承认,只说:“一扇门还用不上我掏钥匙。”   安吾又扶了扶眼镜,提醒道:“她家门口有各种各样的防盗机关,对你没有伤害,但是闹出的动静太大,会把她吵醒的。”   安吾的话语间透露着的关切让中原中也很不爽,低声嘲讽:“那你说把她安顿在哪里?相信你吗,我不如把她带回港口黑手党旗下的酒店。”   安吾被他这样呛也不生气,摇头,神色夹杂着几分无奈。   “我是想说,如果你没有钥匙,可以去拿备用钥匙。”他说,“虽然廊道的机关重重,但是她家的备用钥匙就放在门口的脚踏垫下面。”   中原中也将藤原白安置在她的卧室床上,为她掖了掖被角。其实换上睡衣会睡得更舒服些,奈何他们两个男人实在不方便,也太冒犯,只能让她先这样凑合了。   是的,安吾也跟进来了。虽然相信中原中也不会对藤原白做什么,但他也无法将这两个人独处在一个空间里。   中原中也冷淡地看了眼紧张兮兮的安吾,突然问:“你们异能特务科知道她前两天参与的那场帮会冲突吗?”   安吾一愣,脸上划过愧疚:“知道。那时候我在加班,没赶回来。”   中原中也不客气地说:“你在这也没什么用。”   安吾:“……”   这个重力使怎么今天吃了火药一样,句句都呛人。   中原中也又问:“那你知不知道那场战斗中具体发生了什么?”   安吾敏锐的情报思维立刻捕捉到中原中也话语间的深意:“你是指什么方面?”   中原中也非常不耐烦地说:“关于她的身体状况,有没有受到巨大创伤?”   安吾摇头:“藤原白的异能很强,身上很少会出现滞留的外伤。就我这几天的观察,除了做事没精神,不爱出门,并没有其他的问题。”   这几天。也就是说从藤原白出事以来,这段时间这个人都停在这边观察着?   中原中也的表情和缓了些。倒是安吾追问他:“是她出现什么异常了吗?”   中原中也看着他,露出一个不含恶意的笑,尽管如此,这个笑容在此时的语境中也显得讥讽意味十足:“她主动要求港口黑手党对她进行训练。”   虽然对藤原白的说辞是以中原中也个人的名义偷偷给她安排训练,但其实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在森鸥外那边过了明路,可以说,这件事已经是森鸥外承认的。   安吾神色顿时冷肃下来,低声警告:“按照我们之间的条约——”   “不得干涉她的异能训练,不得透露她的身世,不得强迫劝诱她加入己方势力。”   但是那是在她能够平安生存在横滨的前提下。现在的她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有自保的需求,那就说明一定出现了他们没有顾及到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之前的协议自然也要发生变化。   当然,对于港口黑手党而言,这一系列缘由也不过是他们想要撕毁协议的借口罢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床上深眠的女孩,她睡得很沉,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中原中也突然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异能的缘故,这么多年,她的面容从来没有出现变化,一如他们初见那天。   他还记得,他在镭钵街初见她的那天。   是因为谈生意还是偶然遇见的,中原中也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风和日丽,湛蓝的天空下,散着长发的藤原白微笑着望过来。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那双几乎不曾容纳任何一条生命,比他见过的最残忍的杀手都要冰冷的双眼,他可能真的会以为面前的少女是什么误入此地的富家小姐。   那身白色的裙摆随风微微扬起,就像镭钵街街道废墟中开出一朵洁白色的花。   事到如今,她已经能够很好地表现出属于人的眼睛,但中原中也早就知道,她本应就是属于黑暗帝国的人。   他再回头看向安吾,柔软下来的表情已经不见,语气也冷了下来:“通知异能特务科,港口黑手党正式准备邀请藤原白加入。”   “为什么——”安吾刚要开口,中原中也摁下手,方才那种虽然暴躁却也随和的气质消失不见,现在的他是正式以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的身份对异能特务科的安吾进行告知。   他神情倨傲,语气恶劣,那双钴蓝色的双眼透着食肉者的气势,令安吾丝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可能会因为反对而死在他的手上。   “是这段时间我们太好说话,给你们造成了错觉吗,放弃这样宝贵的战略资源在外漂泊,可不是港口黑手党的作风,”   安吾也冷下脸:“异能特务科不会坐视不理你们的恶行。”   中原中也笑了。   “如果你们认为就凭你们这些家伙便打算阻止港口黑手党的话,就尽管尝试吧。”   **   大脑昏沉的感觉让我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是温暖的被褥很快便让我辨别出这是自己的床上。   鉴于某种经历,我抵抗着还想大睡三百年的冲动,睁开眼,先看周围。   万幸,房间这次很安静,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接着我肌肉记忆去摸手机摸一圈没找到,发现手机在床头柜那一摞子小说上面,拿起来,手机亮屏,时间显示现在是下午3点。   地下训练室没有钟表,我也不知道我昨天训练到了几点。   不过现在都这么晚了,今天就不上班了,休假!   我又注意到手机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提醒我使用异能过度后身体可能产生些许负面情况,如果有必要随时联系他。落款是中原中也。   果然啊,这个人。   记忆伴随着清醒逐渐浮现在脑海,我想起更多关于训练的记忆,真是恐怖的一天,如果可以,真的不想再去上第二次了。   但这位私教老师确实非常有含金量,虽然还没有给我进行什么专项的体能训练或者异能训练,但仅仅只是通过几场战斗,还有几句问询和尝试,就让我对于自己的异能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想法。   可惜我现在还是要极力避免回溯自己,所以还是要从其他方面继续钻研。   本来还想再仔细思考一番,但是肚子抗议一般“咕噜噜”地叫嚣着,在安静的房间里面,存在感堪比法国的罢工游行。   呜,好饿。   本来以为我是没睡醒,但是现在一看,估计是饿得有点低血糖了,头晕眼花,无法思考。   现在应该要去吃饭吧,可是好累,头疼,不想动弹。   我在累的起不来和饿的睡不着之间选择躺在被窝滚了两圈又躺尸了两分钟,被脑袋隐隐的钝痛扰得不胜其烦,最终还是逼着自己爬起来,如一只惨淡的幽灵游荡到厨房那边觅食。   我满怀期待的打开冰箱,又不可置信地合上,再打开。   哇塞居然连泡面都没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生活多么健康的小女孩呢! 第22章 藤原幸子   =========================   其实是因为这段时间对训练很紧张,所以装作鸵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逃避现实,完全没有采购的欲望。   脑袋更疼了,我揉揉额角,挣扎着企图在空荡荡的冰箱里面找到一点食物存在的痕迹,然而除了之前安吾送来尝鲜的两盒明太子,还有已经搁置了不知道多少个月的咸萝卜外,偌大的空间已经没有任何物品存在,连牛奶储存都没有了。   虽然这些拿来当下饭菜也不错,但是我去找家里的米缸那些米也已经基本吃光了。   本来想着训练完要去超市采购一趟的,谁知道给我直接宕机了。   天啊,难道我还要去超市采购吗?顶着疲惫的身体和隐隐作痛的脑袋,爬出家门接受外面冰冷的空气与行人异样的眼光,然后突破那些无形的阻力,一步一步去到超市门口,凭借机敏的视线寻找出自己需要的东西,再顽强地带回来……   可恶,已经感觉累了。   要不直接用回溯从冰箱里面回溯出一些食物吧,以前也是这样做的,反正这样也不算是违背不能对自己发动异能的警告。   我这样想着,刚想按照老样子来个前摇,大脑突然一阵剧烈疼痛。   这种感觉大约就像是睡觉睡落枕还不经意的把脖子往错误的方向拧,直接丧失了对生的感知一样。不过这份疼痛更加尖锐,直接让人触摸到了有着黄泉比良坂的世界。   疼得什么都思考不了。   等我回过神,脖子已经全是冷汗,幸好我身体下意识撑住冰箱,不然可能已经摔倒在地上了。   啊啊,这就是中原中也说的负面影响吧。本来以为只是睡了太久脑袋才会痛,现在看来比想象中的严重很多啊。   我看着空荡荡的厨房,晃晃脑袋,终于放弃了让食物凭空变出来的可能性。   果然人还是不能宅在家里面逃避人生啊。   为了自己不被饿死,只能去超市采购了!   我用湿毛巾擦擦外面的皮肤,整理好衣服,打开房门,与楼道的两队人面面相觑。   “不好意思走错了。”   我啪地关上门。   经过电话里一系列复杂的沟通以后,我得知这两队人是异能特务科和港口黑手党那边派过来的保镖。   我拿着两部手机,左手安吾提醒我一定要警惕港口黑手党,他们正在酝酿着将我拉入黑暗的巨大阴谋;右手中原中也说为了避免之前的情况最好还是有所准备,以及如果我认为住所不安全,随时可以去港口黑手党。   我的脑袋被他们吵得嗡嗡作响,干脆两个都挂掉电话。再抬头看向楼道那些人,怪不得左右两边穿着都不一样,虽然全都包裹的严严实实,一堆人凑不出一张脸……   来横滨这么久,我发自内心地好奇这些神秘组织难道不穿这么厚实就会露出要害被暗杀吗?   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再次打开门,这两队服饰有着明显差异的保镖们对我的打量与询问毫无反应,如同两列冰冷的机器。   我靠着门框冷静地注视着他们,果然,像我这样的人突然说着训练什么的,还是太可疑了。不过这些人反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这是要限制我人身自由的意思?   真让人不爽,如果他们真的敢这样做的话,我也不介意撕破脸让他们尝尝我这异能的杀伤力。   头还是好疼,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随便指使一个倒霉蛋:“你,去帮我去买一箱泡面。”   没人动弹。   好吧,确定了这帮人只是负责保证我的安全,跑腿保姆之类的事情不是他们的职责范围。难道是怀疑我会借机调走他们?何必这么紧张,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我盯着他们数秒。   可恶啊,居然这么守规矩吗?那就没办法了啊!   我愤怒地拍上门,当着他们的面把备用钥匙藏在脚踏垫底下,大大咧咧地就往出走。   出人意料地没有人阻拦我,虽然有两个想要跟上但是被我稍微驱赶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倒是意外的好说话。我停在电梯口前等待,再次打量着那些如松站立的那些人。本来想着要不要全部赶走,但既然不是监视也不是软禁,也打扰不到我,就随他们去吧。   现在最紧要的还是购物。我蹭了门口一辆异能特务科的车,一路行驶到超市,把里面把该买的都大肆采购一番,并直接预约上门,反正不用担心门口那些人会偷我的菜。   脑袋还是好晕。如果说平时的大脑感觉充盈的如同一汪清澈的泉水,现在我的大脑就是贫瘠的旱地,因为干燥而不断疼痛开裂,并在我离开家以后越发强烈。   但异能方面的后遗症我暂时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等待着精神自行恢复。   一般这种情况只会持续数个小时,长了也就几天,稍作忍耐就过去了,然而不知道我究竟使用了多么庞大的能量,还是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后遗症的威力——   我好不容易逛到冷冻区的位置,想要买一些冷冻肉以及打折的便当,手还没伸出去,我又一次眼前一黑,本想保持平衡,却踉跄着扑倒在地。   我在下午3点醒来,磨蹭到下午4点才出门。这个时间,一些工作单位已经下班了,还有一些准备做饭的家庭主妇。因此超市里面的人不少,而我的状况明显引发了骚动。   是低血糖了吗?还是发病了?我听见围拢过来的人群这样讨论着。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在我脆弱的脑袋里面惊起惊涛骇浪。   我感觉自己要被这些声音吵爆炸了,很想大声吼叫让他们闭嘴。但现实是我冷汗涔涔,全身颤抖也没有办法说出一个字来。   一个女人扶起我,把我送上疾速赶来的救护车。   *   冰凉的液体从我右手的血管缓缓流进,把我激得睁开眼。   我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第一时间先看周围有没有又守在我身边的闲散人士。   没有,只有一个中年的妇女守在我床边,正在敲着手机,从她蹙起的眉眼来看,应当是一些紧要的消息,可能是因为我这边的插曲,想办法和自己的丈夫或是其他亲密的人报备吧。   应该就是她将我送上救护车的吧,真是个负责任的好人。   除了她以外,我的病床周围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其他的病友。看来最近横滨人都很健康啊,住院的都不多了。   不行,脑袋还是好晕,而且更严重了,连思考都成了一项累赘的事情。也不想翻手机或者说话,于是就只是百无聊赖地望着这位中年妇女的眉眼。   她应当是一位家庭主妇,身上打扮并不精致,头发也只是方便起见的束成一个辫子。我的目光落到她微胖的脸蛋和弧度圆润的下颚,隐约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想询问她,但脱口而出的只有剧烈的咳嗽声。   这声音惊醒了正沉迷于打字的女人,她连忙摁下呼叫铃,然后用轻柔的手法拍打着我的脊背,并问我的各种情况。手法很温柔,声音是那种会在情感电台出现的女主持人的类型,如同棉花包裹着我的身体。   “别害怕,你应该是低血糖晕倒了,我们在医院。”   当她用正脸面对我时,那种熟悉感就更强烈了。我忍耐着脑袋的眩晕和发痒的喉咙,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的脸,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她长得和我好像,非常像,尤其是垂下眼的那个角度,简直让我产生某种混乱感。   是巧合,还是我已经出现幻觉了?   各种各样的想法萦绕在我的心头,最直观的指向显而易见,但是我却不敢思考那个可能。毕竟都这么多年了我都已经做好她不在日本的准备了,而现实就这样,命运般巧合的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不会还在做梦吧?   女人为我端来一杯水,我咕咚咕咚喝下去,嗓子顿时好受很多,勉强能说出话来。   我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她:“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这个刚醒来的人第一眼问这样的问题有些突兀,但是女人并没有在意,她的性格就像她的声音那样温柔:“我叫藤原幸子。”   藤原。   我的头疼可能还是很严重,不然怎么会有一种飘在云端的感觉?嘴巴和心灵分割成两个个体,我控制不住地喋喋不休地追问:“你已经结婚了吗?”   她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我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有些过界了。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就在我绞尽脑汁地想要找个借口迂回询问时,藤原幸子看向我的眼神突然有了变化。   她的双手如闪电探出,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捧住脸,面前人缓缓凑近,仔仔细细地要观察出我五官的每一个细节,伴随着时间过去,她的双眼越发颤抖。   我轻轻摸上她的手腕,这使她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不知道是哭是笑的弧度。   “是的,我已经结婚了。”她的语气更加温柔,轻得如一阵被风吹散的风,“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 第23章 相认   =====================   某种迸发而出的压抑的情感攥住我,令我喘不上气,情不自禁地问她:“那你为什么这么悲伤呢?”   藤原幸子的目光有些空茫,虚虚地望着我的脸,那一刻她的眼神又出现了某些挣扎,最终归为沉重的哀戚。她吸了吸鼻子,用嘶哑的声音说:“我的女儿在五岁时被拐卖,我丈夫和绑匪搏斗过程中也被杀死了。我浑浑噩噩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她是我此生唯一的指望。”   我应该悲伤的,至少有同情。但她说完这句话,我的内心却涌现出与我现在所本该拥有的情感截然相反的狂喜,激动得我呼吸急促,眼前发晕,直到藤原幸子轻呼一声,我才发现我攥她手腕攥得太紧了。   我尝试了两遍,第三遍才成功说出口:“您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藤原幸子悲伤地望着我,张开颤抖着的苍白嘴唇……   我和母亲行走在亲子鉴定机构外的街道上,手里拿着几张加急出来的鉴定证书。本来按照规矩应该在一周后过来领取,但幸好大家都不是讨厌钱的人。   我将一摞日元拍到桌面上时藤原幸子欲言又止,我却觉得自己赚大了。和异能特务科那边的狮子大开口相比,我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尤其是最后的结果如此皆大欢喜。我反反复复地看着“存在亲生母女关系”那栏,直到要过马路才在母亲的提醒下心满意足地合上。   母亲也很激动,她说她之前一直在东京那边寻找,后来是受到有缘人提议,才来横滨碰碰运气,没想到刚来没两天就找到了我。   她叹道:“如果不是一个好心的俄罗斯人,我可能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走在她旁边,随口应了声,偷偷盯着她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细长,皮肤粗糙,内里还有些茧子,一看就经过了许多磨砺,但是我相信一定很温暖。   握一握的话,母亲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脑袋里循环播放着看过的各种亲情电影,试探着伸出手。   “护工小姐!”   中岛敦的招呼声惊得我收回手,我有些恼怒地回头,看见中岛敦和国木田独步走在后面,国木田正暴躁地敲打着手机,在离近了才收起来,神情也变回那副正经模样。   中岛敦已经跑过来,看见我的表情后有些迟疑地问:“护工小姐,你的心情不好吗?”   如果是其他闲人,我已经翻白眼了。但是中岛敦,这个拥有着善良与坚韧的少年,能让我稍稍拿出些耐心。最重要的是出于一种微妙地“我有妈妈你还没有”的心理,我现在看他很顺眼,于是没打算计较:“小问题。你们这是在出委托吗?”   “委托已经结束了,我们正在找太宰先生。”他有些尴尬和无奈地说,“奇怪,以往在这条河能找到的啊。”   “也许沉下去了吧。”我对找太宰没有兴趣,准确来说我现在对谁都没有兴趣,就算我在中岛敦面前有一种扣功德的优越感,我也不打算再多聊了。   “祝你们成功。”我这样说,然后终于超级不经意地抓住身边女人的手,“走吧,妈妈,我饿了。”   这句倒不是撒娇什么的,从医院出来以后一直忙活亲子鉴定,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饭呢。再这样下去,我怕不是真的要低血糖了。   国木田独步的眼睛闪过一道白光,他望向我母亲,神情有些顾虑,礼貌地说:“已经确认过了吗?”   我超级骄傲地把亲子鉴定给他们看。   “恭喜。”国木田独步扶了扶眼镜,“找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中岛敦真诚地说:“祝贺你们母女团聚。”   在我开口之前,母亲先温和地对他们说:“谢谢,阿白这些年也承蒙你们照顾了。”   我眨眨眼,有些新奇地听着别人代我说着这些,心里开起一簇簇小花,整个人亢奋得想转圈圈,但表面上还是要矜持一下。   “谢谢,以后武装侦探社的订单我都免费!”   国木田、中岛敦:“……”   国木田无奈地摇头:“你还是去冷静一下吧。”   我应了两句——现在他们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然后飞速告别,拉着母亲拐去另一条路,国木田和中岛敦沿着河流继续往前。   母亲问我:“刚才那些人是你的朋友吗?”   我不确定,于是说:“是老客户。”   她点头,想起什么:“那个白头发的孩子叫你‘护工’,这是你现在的工作吗?”   “唔,算是吧。”我提醒过中岛敦不用那么生分,但可能是他许久没见我,性格又比较腼腆,把这句忘记了。我暂时也没想起来提醒他,这下倒是闹了个小误会。   出于一个孩子想要在母亲面前炫耀的冲动,我自然迫不及待地要解除这个误会,打算给她说一说我这些年在横滨的“丰功伟绩”。但是我突然又想可以给她一个惊喜,于是生生忍住了,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母亲皱了皱眉:“那也太累了,如果你手里没钱,先住妈妈这里,慢慢找个更加轻松的工作吧。”   我怔了一下,一种奇妙的暖流流淌过心底。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妈妈在身边,我绝对不会沦落到要在路边吃别人事物的境地。但当这份关心和支撑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发现我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吃不上饭。   本打算今晚就给她看看我门口那两列“保镖”的想法被我深深压在心底,我克制着呼吸,压下那点影响气氛的鼻音,重重点头。   “嗯!”   至于因为找不到我疯狂震动的电话,通通被我拉进了黑名单。   我们最终选择在一家高档寿司店吃饭,我看到母亲窘迫地摸了摸自己的钱包。   我当然可以选择一家更加平价的店铺,但是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自然会带她吃更好的。不过憋着心思吃饭对身体不好,于是我对她说我有一笔巨额存款,这点饭钱还不算什么。   呜,流落多年的女儿成为某方地带数一数二的人物,带着自己的亲妈享受人间,简直是激动人心的爽文情节!我装作再吃不上饭就要死掉的样子(实际上我也确实要饿死了),生拉硬拽地把这位可怜的女士拉进店里。   在一口一个甜虾寿司时,母亲还在劝我记得给自己存好钱,不要挥霍,也不要为了工资就压榨自己的身体——她还以为我这些钱真的都是做护工赚到的。   呐,怎么不算呢?清甜弹嫩的虾肉入口即化。我笑眯眯地对她撒娇:“那我就把这些钱都转给你,以后你养我嘛!”   又被母亲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不要随便把钱交给别人,亲妈也不行。   我委屈巴巴地给她推过去一碗味增汤讨饶,母亲的神情柔软了些,缓缓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上我的头,生怕我感到冒犯一样。但实际上我非常享受头顶的温度和一点点压力,享受到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当天晚上,我自然是回了母亲的家里,接到了安吾的电话。   这位向来知性而神秘的男人语气难得如此急切:“你去哪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家,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我正在厨房尝试做一份天下第一的玉子烧,只是锅灶打不着火,油也只剩一点,鸡蛋臭了三个,目前困难重重。   不过我认为这些都只是避免我太幸福乐极生悲的一点中和,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好心情,并慷慨地将这份好心情传递给对面:“我妈妈不让我做护工了,所以抱歉啦,我要终止与异能特务科的合作了,哦对,基因检测也不需要啦!”   对面顿了顿,接着是不可置信的高音:“什么母亲?你遇到什么人了?听着,白小姐,你应该谨慎——”   我挂掉了电话。   终于有一个还算能吃的鸡蛋打到碗里,我有些没办法地扬声对正在打扫卫生的母亲说:“下次还是不要再贪便宜买啦!”   “好~”母亲含笑应道,“不过不要那么大声,楼上的邻居会投诉的。”   实际上这里也不需要靠喊来叫人,这间房间很小,除了一间狭窄到顶多能站两个人的厨房,就只有一间比厨房大不了多少的卧室。即使是母亲说话那样轻的女人,我也能清楚听清楚她的声音。   “好的。”我倒油时被油瓶黏糊糊的触感恶心了一下,忍不住用手蹭了蹭围裙,但围裙上的污渍反而将手擦得更油了。   我沉默片刻,决定直接洗手。然而水龙头只滴滴答答出了几滴水,就再没动静了。   我:“……”   没招了。   要知道以前的我虽然狼狈,但是在来到横臂以后就凭借异能飞速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这样的屋子我还真没住过。看一圈厨房,昏暗的灯光下,一切都是黑黢黢的,就连那个能够煎蛋的小锅都是刚才我临时起意买的。   嫌弃倒是谈不上,我只是感觉到一丝违和:她并不是一个懒惰的人,按理说这个家不应该脏乱才对。 第24章 新生活   =======================   我倾向于是这里的房东是个混蛋。   能把一个好好的房屋变成现在这样,已经不是懒惰可以形容的了,倒像是一个失业单身一事无成而极度颓丧的中年男人无法控制自己劳动而将环境变得越来越糟。   我飞快打翻了之前打算当个“啃老族”躲在母亲羽翼下生活一段时间的想法,不管什么原因,我不可能再让她住在这里了。   最终我也只是煎了四份玉子烧,盛在最干净的碗和盘子里,端出来放在榻榻米上的小木桌上。母亲已经将外侧房间打扫得整洁许多,至少终于放下一张桌子。   吃饭时,母亲想要将碗里的糕点分给我,我刚才已经吃饱,本想拒绝,奈何对方手速太快,我这个异能者竟然没赢过她。   很奇怪,食物落在我碗里,她却露出了比在她碗里还要舒心的笑容。   我一时无言,以我的财力,即使大部分钱要攒起来留着基因检测,剩下的小部分钱也足够我生活得很好,至少肉蛋奶这种食物我是完全不需要考虑数量价钱什么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沦落”到要为这点食物相互谦让的我,居然感到由衷的快乐和温暖。   这一切,都是因为面前这个女人。   “母亲,其实我买了一个小房子。”   我踟蹰着戳着碗里的玉子烧,忐忑对方可能的拒绝。   人没有纯粹的爱,当对方的财力要远超于他时,地位带来的落差、情感的嫉妒和有所图的谄媚就会引发各种各样的反应,污染这份情感。   所以我才一直犹豫,生怕毁掉现在的相处模式,但此刻,这一切的顾虑都压不过我内心的冲动:“你不介意的话,就来我这边住吧。我会给你转一笔钱,你可以添置一些喜欢的东西。”   母亲很久没有说话,我一直低着头用筷子戳着那个可怜的玉子烧,没敢看她。直到那只枯槁的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背,粗糙的触感吓了我一跳,又神奇地抚慰了我焦躁不安的心,我才勉强把自己的意识拽回来,听到对方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太克制,几乎要被风吹走。我终于忍不住抬头,被她的神情惊得僵直在原地。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样幸福的笑容呢?就好像听到我过得好,就足够让她此生无憾了。   *   我留在母亲这里住了一晚,被老鼠吵得睡不着。第二天刚起床,就拉着她转移阵地。   家里的东西没几件需要搬走的,再三确认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物件,我就大手一挥将它们全都留在这里,这间黑暗的房子里,我只需要带走我的母亲。   出门是一段铁质的楼梯,缝隙能掉进一个种田科长。我拉着母亲小心翼翼地走,楼下正在用自来水洗头发的大娘疑惑地看着我们。   我想着这位也算是我母亲的邻居,于是礼貌地打招呼:“阿姨您好。”   大娘从铁丝捆成的晾衣绳上拿下来一条破旧的毛巾,一边擦一边开口:“请问你是?”   我尽力不让自己太骄傲:“我是藤原幸子失散多年的女儿。”   “哦,她叫藤原幸子。”大娘嘀咕两句,又看了我们几眼,似乎挣扎了许久,才用不夹杂恶意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我。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了,这个人是我们这里的神经病,天天念叨女儿,这么多年都疯魔了。这一条街没有不知道的。”   我惊讶地望着她,我的母亲不是今天才来横滨吗?如果不是母亲就站在她面前,我会以为她说得是另一个人。   母亲也露出迷茫的神色。   我定了定神,微笑道:“现在她的女儿回来了。”   我拉着母亲离开了这条破烂的街道。   一路上,母亲都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尽管我想要让她说两句来转移我的胡思乱想。   为什么那个人会说母亲是一个疯子?听上去还认识很久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母亲的精神不太稳定,所以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吗?   可是现在的她表现得分明很正常。   还有她昨天提起过的“好心的俄罗斯人”也莫名让人在意,虽然之前因为太兴奋完全没放在心上,但是眼前总是闪过那天的集装箱据点看到的那个有着天使面孔的人。   我无法抑制我的思绪,从初遇到医院的交流,再到亲子鉴定,昨天经历的一切在我眼前划过,我试图在其中寻找那个不知是否期待的破绽。   但最终,我望向母亲,并没有从她的举动里看出任何装模作样的痕迹,如果只是为了骗钱或者算计我,那么昨天有很多机会。   抛出一切的算计,确认这点就足够了。   于是,将乱七八糟的事情扔在脑后,搬家的喜悦重新盈满了我的心房。我兴高采烈地安排起给妈妈的房间装修计划。   首先要让异能特务科和港口黑手党把他们的人撤了!   虽然我之前有想要让这些黑衣人撑撑场子,给妈妈显摆显摆,但是想到我妈妈这么温柔脆弱,甚至可能因为失去我而产生了某些神经混乱,还是别刺激到她了。而且我以后估计会逐步减少与这几大组织的纠缠,避免那些势力斗争波及到她,所以从现在开始还是少承他们的情为好。   我给安吾和中原中也打电话,铃声却在前面响起。   我惊讶地看着站在楼门口的两队人,彼此泾渭分明,呈现一种剑弩拔张之势。至于这栋楼周围的无辜居民,已经非常惜命地远离此处,萧瑟的街道只有一股荒诞的风吹过。   我费解地望着最前方的两人。   一个异能特务科的王牌,一个港口黑手党的干部,就这样堵在我家门口,你们完全没有工作要忙吗?   坂口安吾扶了扶眼镜,率先说道:“白小姐,恭喜你找到亲生母亲。”   他这句话稍稍安抚了我警惕的情绪。   “谢谢,”我对他说,“也辛苦你们这么长时间的保护。我和母亲不日便将离开横滨,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随时可以打电话。”   “离开横滨?”在坂口安吾接话前,中原中也开口。他没有往常的耐心,眼中流淌着属于黑暗的杀意,直指我身旁的母亲。   我应激地挡到母亲面前,脚下异能发动,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虽然我的异能还没有恢复,且因为母亲的存在无法动用,避免误伤,但壮大气势也足够了。   谁还不是个异能者了!   “请不要紧张,中原先生只是担心你被欺骗。”   不得不说,安吾真是个胆子比天大的人,不愧能和太宰治成为好友。在两方都有着能够一击毙命异能的情况下,他仍主动走到我们中间,试图调节现场的气氛。   我与他们两个相识多年,姑且算是了解。正因如此,我清楚他们可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做出什么。   出于交情(还有客观战力差距),我将随身携带的亲子鉴定报告扔给安吾。纸张在空中先是威武地飞行了一会儿,后继乏力的掉落下去,尴尬地落到安吾脚边。安吾捡起来,蹙着眉头仔细看着。   纸张浮起一层红光,飞到重力使手上。他随意地瞥了眼,倒也没有为难什么,只说:“再鉴定一次。”   我下意识拒绝:“没必要,我们是加急鉴定,流程从始至终都在我的面前。”   中原中也挑了挑眉:“既然如此,再鉴定一遍又如何?”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反驳的话。   如果他只是单纯地否认或者强硬要求我们留下,我反倒更加自若。但是他这轻飘飘的话一出,我的心脏却像是被揪了一下,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就像是小孩子被老师检查作业前的忐忑。   但我本应该是一个优等生,没什么好怕的的才对。   只是没必要,对,只是没必要而已。   “太麻烦了。”我抱怨着,一如往常不愿意出委托懒洋洋地把门口的客户们都赶走的无理模样,“而且这和你们也没有关系,你们以前对我的干涉我不管,但现在这一切都停止吧。请让开,我和母亲要回家了。”   中原中也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这样说,眼睛都睁大了一些。安吾欲言又止,即使他不说,我也知道我这些话实在有点没良心——中原中也这些年对我够意思,我怎么也不该这样下他的面子。   但是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念及人情的人,如果用个词语形容我,“忘恩负义”再合适不过了。   坂口安吾劝了我两句,具体说什么我也没听。后来他见我态度已定,只好退一步让开道路。中原中也却没那么好打发,看他的动作,我明白他已经下了决定:就算是绑,也得把我们绑到港口黑手党名下鉴定所再鉴定一次。   “最好不要动手哦。”我在他向前一步的同时扬起手中报纸。搬家的行李没有多少,我随身携带的除了亲子鉴定书,就只有这张在路边购买的报纸了。我没有看报纸的习惯,但这期的头版头条太抓人眼球。   “七层高大楼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黑白色封面上,属于港口黑手党大楼的位置赫然只剩下苍白的水泥地基,看上去倒是没有波及到魏尔伦的地下训练室。   我在中原中也不善的神色前缓缓道,有几分魏尔伦说话的调调:“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罪魁祸首的话,大概只能使用那个了吧。”   中原中也挖苦道:“昨天某人才拉黑了一批人,还以为你打算洗手不干了呢。”   我坦然点头:“所以这是我的额外服务,很有诚意吧?” 第25章 指控   =====================   最终,中原中也同意了我的条件。愿意这一个星期都不为难我和母亲,以此换得我将他们的大楼回溯回来。   与黑色世界打交道久了,我其实明白,对于现在这个异能使用过度,还有着软肋的人来说,港口黑手党想让我乖乖就范有很多办法。虽然我会在那之后对他们进行疯狂的反扑,但对于中原中也来说,想必他所在乎的并不是这个。   啊啊,我真是个混蛋。   那栋地标性的高楼凭空出现,横滨却没有多少人惊讶。这十几年,建筑的死而复生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多么需要惊奇的事情。或许也是这个原因,就算报纸、电视等都像被买通了一样铺天盖地宣传着,这栋楼的突然消失也并没有引起那么大的哗然。   我没让母亲和我一起,而是将她安顿在了家里,并且拜托安吾帮我照看。坂口安吾用一种扭曲的表情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彬彬有礼地答应下来。   只要异能特务科还想要留住我,就得暂时迁就我的意愿。这么多年皆是如此,。   我需要做的只是虚伪地对他说一句:“非常感谢。”   现在,我站在重回新生的大楼前面,里面的陈设布置毫无变化,让人看不出它曾经消失过的痕迹。我归心似箭,正打算溜之大吉,一个人叫住我。   “不论看多少遍,都觉得是个奇迹。有兴趣加入港口黑手党吗?”   一身白衣和邋遢气质的首领大人走过来,爱丽丝蹦蹦跳跳在他身边,她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洋裙,让她看起来像是梦游仙境的小女孩。   看来楼没了对港口黑手党来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这人还有闲情雅致给爱丽丝换装呢。   “不了。”这样的对话不是第一次发生,我每次都会用无趣的语调回答他,“我没兴趣跟着一个随时会牺牲下属的老大。”   “那还真是可惜。”他毫无羞耻的反应,接着用一种邻居大叔唠家常的语气那样对我说,“听说你要离开横滨了。”   我瞪他一眼:“无可奉告。”   爱丽丝在旁边“扑哧”笑出来:“林太郎也有今天!”   “唉,真没办法。”森鸥外抓了把头发,我忍不住多看了眼他的发际线。   森鸥外平常总是随和的,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并非常善于用这副好好先生的嘴脸送人去死。   “事先说好,我没有要阻止你的意思。相反,港口黑手党非常乐意为我们多年的伙伴送上饯别礼物。不过,最近可能还要留下你一段时间。”   “理由。”   “横滨要毁灭了。”   “……横滨又要毁灭了啊,歇歇好不好。”   森鸥外无奈地笑了笑,就像是面对自己的孩子犯事时接受指责的父母那样。   这份态度微妙地触动到了我,想一想我好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卡里的那些钱也是有很多横滨人民的税收,就算都是明码标价的生意,但也算承了他们不少情。   我说:“好吧,那——”   “阿白!”   立在森鸥外身旁不远处的广津下意识上前一步,被中原中也抬手拦下。   我还没来得及回身,就被拽到了一个人身后。那个人的身形单薄,在这片港口黑手党的地盘上全身都透露着随时会死去的脆弱。   我的大脑在看见这个身影的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莫大的恐惧与惊愕复杂地混在一起,将我硬控在原地。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绝对不能在这里!   我刚刚重逢的母亲将我的反应错认为恐惧,重重地把我往背后又藏了藏,颤抖着声音对我说:“别怕,别怕,妈妈在。”   森鸥外不愧是□□首领,立刻就反应过来,切换出一副好人脸,和蔼地说:“想来这位就是白小姐的母亲了吧,令堂身体康健。”   他露出的笑容是足以欺骗任何不了解他的人的笑容,看上去就只是一个带着女儿的颓废且无害的中年男人,丝毫让人联想不到任何的攻击性。   “母亲,你快走!”   我很担心她会被森鸥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骗了,迫切地推远她。但她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激烈。   母亲猛然抱住我,整个身体都挡住我,生怕我被他们盯上撕去一块肉一样。她的声音是歇斯底里的怒吼,面前那些人对她来说不是人,而是吃人血肉的野兽。   我还没来得及挣扎,后面传来一批人的脚步声,我回头,坂口安吾带着队人匆匆赶来。   他的头发汗湿,脸色苍白,步伐踉踉跄跄,险些被一颗石子绊得平地摔,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的样子。   他没有先去看港口黑手党,而是对上我的视线,垂下眼,先说了一句“抱歉”。   我当然没有同情他,冷笑一声。   如果只是中原中也看到母亲,他还有帮我保守秘密的可能,但如今母亲已经在森欧外面前露过脸,我还怎么再天真地期待这个黑暗世界的boss会对我们母女俩手下留情?   如果不是知道坂口安吾的人品,知道他不会故意而为之,我早就翻脸了。   坂口安吾看出我在等待他的解释,顾不得歇息,喘着粗气道:“她不惜自我伤害逼迫我们,我们本来想要稳定住她,但混乱中我们遭到了袭击。”   我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语更加冷淡下来,望着坂口安吾身后还在虚弱状态下的小队,丝毫不掩饰话里的讥讽:“你们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武装人员难道还没办法立刻制服一个普通的妇女吗?难道要说你们现在这副样子,要怪我手无寸铁的母亲吗?”   我知道我在为难他,我真正应该责怪的是将母亲托付给他们的我,但是此刻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愤怒攥取着我的理智。   安吾顿了顿,我又先于他的部下开口。   “是太宰吧。”   之前国木田和敦已经见过母亲,太宰自然也知道。就凭他对我试图回溯织田作的憎恨,做出这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况,能在一票异能特务科眼皮底下搞小动作,连安吾都后知后觉,除了太宰我想不到其他人。   安吾轻叹了口气:“还没有证据。”   我真是气笑了,要知道我平时并不愿意牵扯入他们的算计中,一手交钱,一手干活,剩下的纷争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如今他们的这些争执已经严重牵扯到了我的生活,和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也不打算再给他们留任何的情面。   “好吧,那个神秘人。他在你们尚且没有发现的时候偷偷潜到我母亲的身边,对她说了什么。在我的母亲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后,他又使用催眠类的瓦斯或者其他的手段让你们失去行动能力,从而帮助我的母亲来到这里。”   坂口安吾还在试图劝说我:“白小姐,这些目前只是猜测,我们并没有任何人看到太宰的身影,没有证据,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我几乎要为他的挣扎而鼓掌了:“可你不是也正因为相信是他,才没有一开始就全盘托出的吗?为了你的好友。”   坂口安吾还想再说什么,我身边的母亲突然尖叫出声。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最为恐怖的事物,捂着头,双瞳颤抖,冷汗簌簌流下,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忘记用身体挡住我。   我再顾不得什么异能特务科和港口黑手党,连忙抱住这个几乎破碎的女人:“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的神志被我的声音唤醒一点,略微抬起视线,在坂口安吾和森鸥外这两边缓缓而过,突然大声说:“就是这些人……就是这些人抢走了你!”   什么?什么抢走?   我震惊的看向前面的黑手党们,森鸥外挑挑眉,露出惊讶的神色,当然他的神情并不足以拿来参考。   中原中也表现更加外露,扶着帽子一脸费解:“哈?搞什么,港口黑手党可不做人口拐卖的买卖。”   我也不认为是这些人当初抢走了我,于是进一步确认道:“母亲,你在说谁?”   “他们……”她瞳孔震颤,好似正在梦中,痛苦地开口,“所有,所有人!”   坂口安吾连忙道:“不可能,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也许是藤原小姐的精神压力过大,记忆出了混乱——”   森鸥外摇头,用着埋怨的语气叹息道:“如果是那样就好了,你最开始就应该在横滨长大,由港口黑手党抚养才对。”   母亲的尖叫和众人的解释混杂在一团,搅拌着我的脑子。   情感上,我不认同这些对我照拂多年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母亲不会突然说这些……   我看向最有可能知晓真相的人,他微笑着等待我的询问,就像一个包容的父亲等待着解答女儿的问题。   我心中的确徘徊着一个疑惑,且与现在状况紧密相关。   我顾不得森鸥外身上那种违和感,迫切地向他求助:“如果你们是无辜的,那又为什么背着我达成协议,不得令我加入任何组织?”   在场一些人的身形僵住了。尽管森鸥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令人怀疑的反应,但其他人的表现已经足以给出我想要的答案。   他们确实背着我有着“和平瓜分我”的类似的交易。   我仓皇的心脏骤然冷却,抿平嘴角,冷着脸望向他们。   “幸好在上次被私闯民宅以后,我就养成了在家里安装窃听器的习惯,还贴心地附带了录音功能。”   我看着已经想起什么的中原中也和安吾,同时也想起回忆起当初听到那段音频时,那些他们明晃晃说出口的“互不干涉约定”,心中升起那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心情。   不可否认他们确实把我看得很重要,但这份重要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在他们眼里究竟是什么?   是好用的异能者,抑或只是某种被分割了利用价值的工具?   我的心脏彻底冰冷下来。 第26章 预警   =====================   可以解释的是,如果说各大势力都因觊觎我身上的异能或是其他地方,而互不相让的话,确实是有可能产生现在这种彼此相安无事的态度,允许我作为一个中立势力成长起来,再借着天价检测费的由头引导我服务他们所有人。   这样看来,母亲的指控就非常有说服力了。   以他们的力量,抢夺一个孩子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就算是异能特务科,手里也不都是干净的。   我惨淡地笑了,看向最为受伤的中原中也,语气轻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割碎:“不然你们为什么那么在意我呢?”   我刚才竟然还在打算为横滨尽最后一份力,真是被人卖了还在帮着他们数钱。   我早就应该翻脸的,这个如同污泥般腐烂的城市。   母亲非常不安,想要将我带走。我顺从她的意愿,在场没有人拦我。   除了一个人。   “请等一下。”   阿银站在我面前,用那样可爱的声音请求我。   我平静地望着她,我的朋友。虽然我们并没有多少时间一起相处,但相遇的时候,她总是会很耐心的听我说话,偶尔会用那种看透什么的表情,也从来不说什么。   我必须承认,和她在一起很放松,但是现在想来,这会不会也是港口黑手党的有意为之呢?   我现在不想思考这些,也害怕得到不希望得到的答案,于是态度冷淡地和她告别。这时,母亲攥住我着我手的力气更大了,对芥川银狠狠道:“人贩子,离开我们!”   等等,我和芥川银同时惊讶地望向紧张到快要破碎的母亲。   我被拐的年纪,芥川银也还是个小女孩呢,甚至可能还没有出生,怎么可能也是人贩子团伙的一员呢?   难道是过大的精神压力导致神志有些不清醒吗?在种种疑惑之中,我停下脚步。   借着这短暂的空档,在我的身侧,一个不同于其他人的声音突兀的插进来,语调微扬,朝气蓬勃,令人想起黄昏时灿烂又热烈的橙色天空。   “黑色。”   *   在混乱的局面中,那道懒散的,小孩子样的语气是那么明显。   所有人都看向第三个方向,在跟在剑士身边,吃着干点心的名侦探身上。名侦探皱着眉头,露出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那样嫌弃表情,对我重复了一遍:“黑色。”   颜色吗?可这里的人都穿的黑色……   等等!   我猛然抓住母亲的手,指向江户川乱步和社长:“他们是曾经诱拐过我的人吗?”   母亲还深陷于恐惧之中,我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她才缓缓看向那边。   然后她惊惧的神情消失了,并又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坂口安吾立刻意识到什么,脱掉黑色西服外套,露出里面褐色的的马甲:“藤原小姐,请您再看向我,我是抢走你女儿的人吗?”   母亲没有再对坂口安吾产生任何激烈的反应。   还有一部分人如法炮制,也同样没有再激起我母亲的警惕,于是事态变得明朗起来。   广津谨慎地开口:“可能当初抢走你的人穿着黑衣服,你母亲失去你太久,对于这些衣服产生了应激。”   “不对。”乱步毫不给面子地反驳,“国木田和敦昨天看见她们母女俩在街上散步,街上那么多人,总会有穿黑色衣服的,那么为什么那个时候白的母亲没有应激呢?”   我喃喃着:“因为‘黑色’是今天下的指令。”   “什么?”坂口安吾下意识开口。   “确实不是太宰入侵了那里。”现在正值中午,烈阳笼罩着这座城市,我却觉得浑身冰凉。   事情的缘由在此刻无比明显的彰显出来,我曲起食指抵着下颚,喃喃道,“那个罪魁祸首的根本目的,是让我失去对你们的信任。”这不是现在的太宰治会做的事情。   “在你们还没有意识到入侵者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对我的母亲下达了精神暗示。”我看向安吾,“当她看到有大量身着黑色衣服的人时,就会联想到我被诱拐的那一天,自然会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   乱步突然叹了口气。   “你既然已经知道这位女士现在的意识如此脆弱,能够被诱导和更改,那你应该……”   我打断他,坚定道:“我会保护好她。”   我不会放过那个敢利用我母亲的人。既然他的作为是忌惮或觊觎我的力量,想要将我和横滨这几大势力离心,那我就更不能如他所愿。   我正色:“这次是我无故责难了你们,作为补偿,我会帮助横滨度过这次危机。之后我就会立刻带着我的母亲离开。”   我多看了一眼微笑着的森鸥外,“届时我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从刚才起一直沉默的社长恰时开口:“武装侦探社可以承诺不对你们的离去进行任何干涉。”   “真是皆大欢喜。”森鸥外笑眯眯着没有跟腔,而是说起另一个话题, “哦呀,你的住处似乎已经不再安全,要考虑接受港口黑手党的庇护吗?”   “谢谢你的邀请,还是算了,”就算是误会一场,我现在也不想和他们任何人牵扯上关系,“如果需要我的帮助,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帮忙,钱货两清,对你我都好。”   森鸥外简直将资本家的嘴脸应用到极致:“那看在我们作为被冤枉的人的份上,可以得到一个任务优先权吗?”   我:“……”   呵,想都别想。   *   出乎我意料的,这件风波过后最先找上我的,不是港口黑手党,而是武装侦探社。   乱步在中岛敦的陪同下来到我的会客室,并对我这里没有波子汽水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饶了我吧,我之前可是因为没能吃上饭而在商场里低血糖晕倒的呀。”   就别指望我会储备什么零食之类的东西了。   乱步惊讶地望了我一眼,好像是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不会照顾自己的大人。我很不愿意看见他眼中的同情并黑着脸拒绝了他无比勉强推过来的干点心。   和乱步的冒昧一比,中岛敦态度就乖巧多了,先问候了一下我的母亲近况。我说她现在很安全,并且我又给她买了一栋安全屋。   乱步突然皱起眉头,愤愤不平着。我熟悉他这个神情,每当他说出真相却无人相信的时候,他就会露出这种“不服气”,“等着瞧”类似的小孩子气的表情。我等待着他要说的话,但他面对着我,最终也没能说什么,只是格外正经地道起这次的委托。   一开始,我以为是武装侦探社又炸了,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地带需要我出手帮忙干预。但令人惊讶的是,这次的委托不是让我“去做”什么,而是让我“不去做”什么。   『从今天开始,所有委托都通通拒绝掉,拒绝后损失的费用可以找异能特务科报销。』   我被这莫名其妙的要求弄得措手不及,不过倒也不是很意外。往常那些存在竞争对手的客户们,在不希望对方因此获益的时候也会向我下达类似的委托,但是我一次都没有应允过。   因为我很清楚,我在这座城市的功能不只是赚钱,即使那对我已经足够,但这里的人能够容忍我的根本原因,是我的异能会帮助维持这座城市的稳定,并且这份稳定不会因为外力而动摇。   从最开始,我能够保持中立的原因之一,就是我是个不会动摇的[横滨恢复装置],除去是我打不起精神的情况,我几乎不会拒绝任何外来的委托。   “我明白你的原则,白。”   乱步就像知道我要说什么,睁大眼睛,严肃地望着我。   “但你会在委托中暴露自己的异能,从而招惹到会摧毁你精神的祸事。”   我知道乱步是认真的,他是真心的在劝导我,而我也不怀疑他口中的话。   “听上去那就没办法了。”我叹道。   中岛敦松了口气,而乱步依然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但是我还是不会停止委托哦。”我接着说,在乱步不出所料的不甘目光中,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微笑。   中岛敦猛然望向我:“欸——”   我轻描淡写地说:“这毕竟是我的职责,而且因它产生祸事的事件,我也经历不少了。”   乱步尖锐地问:“即便这次的祸事会涉及你的母亲?”   我被这个假设刺到,沉默了。   这次我没有正面回答他们,而是突然问:“是太宰让你们来的吧?”   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向乱步:“还有上一次,我说武装侦探社怎么可能会突然到港口黑手党的地盘,还是社长亲自护送,也是那家伙出的主意吧?”   乱步发出不置可否的哼声:“这可不是我们告诉你的哦,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吧。那个胆小鬼现在,就像做了错事的猫咪一直缩在碗橱里不敢露头呢。”   我为这个比喻感到惊讶,虽然不理解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只听上去真的很可爱。   我就说,三刻构想突然聚齐在那么明目张胆的地方,也就只有那家伙才能促成这个局面了。   如果那次没有武装侦探社救场,可能真的会产生不可挽回的冲突吧。   我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难以言说心中的感觉。   太宰治,这个人在想什么?他本应该憎恨我才对,偏偏又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乱步又像已经听到我的心声那样,眉宇微扬,笑着道:“谁知道那家伙的想法呢,不过白你大可以放心,如果那家伙真的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名侦探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第27章 再遇神秘男人   =============================   坦白说,我觉得在这种阴人的事情上,乱步大概不能完全管控住太宰。那家伙好歹以前是混港口黑手党的,乱步还是个小孩子呢。   想到这里,我又迟疑地望向愤愤啃着草莓硬糖的名侦探:“上次就算了,这次你又为什么过来了?只是传话委托这种事,你这个没有……缚鸡之力的脑力人员,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我本来想说没有异能,但是   乱步被我的话激怒了,眯起眼,用力挥着手臂,嚷嚷着:“名侦探想来就来,你都多久没有来武装侦探社看我了!”   我哑然,为眼前青年的直率而无奈,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好了。   但是他的话却奇妙地让我放松了下来。紧绷了数天,我难得这样轻松地笑出声。   从港口黑手党回来后,我便开始思考起这些年的种种情感、利用、羁绊和牵扯,还有更加久远的过去,一切都如同勘不破的雾一样,在我的脑袋里面盘旋。   快点离开横滨这个大染缸确实能够粗暴地斩断这些,但是在这里十多年的经历,也让我产生无数个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如果是无所不知的名侦探,一定能够解答我的疑问吧。   毕竟就是当初的他将一无所有的我引荐给猎犬,又帮助我找回各种证件,还替我的最初几份订单做了担保的人啊。   直到后来武装侦探社都是我稳定的客源,每一次我去那里出外勤,乱步都会给我准备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就好像还是照顾那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一样。   亲自将乱步和敦送到楼下,我情不自禁地问乱步:“我这个后勤机器,为什么会得到你们这么多年的留意呢?”   乱步和敦走在回程的人行步道上,没有回头。   乱步扬起手里的零食袋子,挥了挥,在一片晨光中悠悠喊道:“因为白这个大笨蛋,名侦探根本放心不下啊!”   我愣愣地望着那两道光芒中的背影,花了好一会儿才似乎理解他说的意思。   什么嘛。   不愧是乱步啊。   心脏涌上一股暖流,是感动吗?能够肯定的是那是十年前我绝对不会感受到的情感。   是母亲回来的缘故吗?还是……   我微笑着,望向平静澄澈的天空,上面点缀的朵朵白云很像那年拖到地上,被泪滴染湿的素白裙子。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我,想必就不会被惧怕、被推开了吧。   所以,尽管我确实有慎重考虑武装侦探社的警告,但我天真的想,只要我悄悄进行任务,就不会引发什么连续后果。   毕竟我也是横滨的一份子嘛。   对这座城市来说,平安一天都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每天各种各样的事件与破坏依然层出不穷,不会因为谁受到威胁存有阴谋就停止半分。   如果我不出手,当局就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缓慢的修复,而修复过程中又会有各种各样的不法分子趁机做点各种动作。   只是一瞬间,只出现一瞬间,那么应该不会被人盯上吧。   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在接到警署的求助要求后,我再三考虑,终于同意了恢复某公园的请求。   然而在不久之后,现实就给了我重重一击,我终究还是吃到了这份天真幻想后的毁灭恶果,自此颠覆了我的人生。我也因此深深怨恨起了此时的自己。   *   原本祥和宁静的公园不再,除了最中央的喷泉雕塑外,这里几乎没有任何一块完好的地方。显然,它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并不是由枪支弹药的火拼,而是绝对的暴力。   我的立体图像中能看见热武器的构成痕迹,但那只是徒劳的点缀,和大规模的爆炸、血液,崩毁的景观和竖起的车辆相比起来,那几枚子弹简直是小打小闹。   这是异能之间的对决。   而横滨的异能者主要是……我问在附近留档拍照的一个警察:“这边都有谁受伤了?”   警察是一个年纪挺大,比起见习生更像是警官一类的人物。他正蹲下来观察着这里的情况,本不予理睬我这个路人,但是当看见我是谁后,又愿意多说两句。   “是武装侦探社和港口黑手党的人,武装侦探社那边已经把他们的人领走了,其他伤亡也已经收拾的差不多。”   我有些惊讶。要知道武装侦探社和港口黑手党平时虽然会有不少冲突,但是彼此都留着几分情面不会真的下死手。   这次的规模显然不是简单的小打小闹就能解决的了。   “具体情况还要等在这里的幸存者苏醒以后再说。”   警官站起身,本来皱得生紧的眉头,在望了我一会儿后皱的更紧了。   “乱步先生和我们打过招呼,最近的情况不需要你出手了,是谁把你叫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一个声音很开朗的男人。我还以为是你们的实习生呢,萁蒲警官。”   萁蒲警官是一个经验老道的警官,沉思片刻,飞快的下了决定:“这事有问题。这里不需要你出手,你快回去吧。”   我不是那种明知有问题,还会一意孤行的炮灰主角,在警官说这句话之前,我也已经发觉自己陷入了一场算计。比起毫无情报的警官,我更担心这些人是为了报复我或者想要算计我的母亲。所以在对方开口前,我就已经准备离开了。   “那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我收回立体图像,急切地想要回去查看母亲的情况,生怕这只是一场调虎离山的戏码。   幸好打给母亲的电话接通了,让我稍稍冷静下来。我调整自己的呼吸,尽量不要让自己的慌乱影响到母亲,让她乖乖呆在家里不要出门。   母亲问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只是最近有小偷集团来横滨了,外面不太安全。”我忍不住再三叮嘱,“你千万千万别出来,等我回去。”   母亲一时没有说话,我紧张的留意着电话的动静,却没有注意到身边刺耳的刹车声。   “小心!”   一辆失控的货车向我袭来,在我发现时已经到达了离我不足三米的地方。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慢速。我能够清楚感受到有风刮过我的发丝、看见货车上的司机双目无神的扭打着方向盘,还有耳边人群的惊叫。   但即便如此,三米,对于高速行驶的货车也太短暂了。   啪。   手机砸到地上,外壳摔得粉碎。   一秒,两秒。我抱着侥幸心理睁开眼,不出所料地看见面前的道路已经空无一物。   我叹了口气。   果然,想要保住那个货车司机的命,还是做不到啊。   如果被那辆大货车撞到的话,被碾成肉泥也不为过。发动异能已经是本能,当我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然结束。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直到闻讯而来的警察将这里团团围住,我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这辆货车的出现不是偶然。我回忆着匆匆一瞥中,那个司机木然到不似活人的脸庞,还有今天诡异的委托。   有人在诱导我发动异能。   但为什么?这份异能并不是什么秘密,也不会造成什么毁灭性的后果,就算是要利用,也不至于用这么多手段。   还是说,只是为了让其他人注意到?   那些没来过横滨的人。   外来者。   惯于在黑暗中蛰伏,想要对这座城市下手,因而绝对不能让我的异能坏事的人……   不,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企图让他们看见我的人。他、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算计我?是为了借刀杀人?还是只是单纯和我有仇?   我若有所思地抬起目光,刚好与那个男人对上视线。   那个有着天使面貌的俄罗斯男人,头上绵软的白色帽子让人怀疑现在的季节。   我瞳孔紧缩,全身都被冰冻住一般,散发着冷意,却动弹不得。即使拼命命令双腿动起来,但在那种锚定过来的目光中,我无法有任何动作。   周围的警察还在询问当时情况,一名面庞年轻的小警察小跑过来,礼貌地请我去做个笔录。   我张了张嘴。   不行,不能去,不能动。   否则,他们,这一片地方的人——看热闹的路人、疏散的警察、过路的司机。   都会死。   我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抱歉。”我直着眼睛,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这边有点急事,能不能之后再去补一份呢?”   “唔。”小警察很为难地多看了我一眼,突然认出我来。   “啊,是护工小姐。”他用雀跃的声音打着招呼,“是横滨现在还有毁掉的建筑等着您拯救吗?您快去吧,我这边会帮您申请一下延迟处理的。”   我还是动不了。   小警察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护工小姐,是那边有什么人吗?”他循着我的视线向对面看过去。   不行!不要看!   我恨不得现在就强硬地掰回他的脑袋。但如果动起来,对面那个人会做出什么根本无法想象。   就在此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吸引了小警察的注意力。   “阿白!” 第28章 噩梦   =====================   那一刻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做出行动。我和警察、还有这片人行道的所有人都看向发声的地方,身材丰腴,面色红润的妇女匆匆跑来,看见我的身影,冲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我在电话里听见尖叫和车声……”   我迟钝了两秒才意识到这是母亲在电话中听到了刚才的一幕,以为我出了事立刻赶过来。   不,不对,她不能过来,那个人——   我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落在身上毒蛇一般的视线消失了,狐疑地望向对面,那个天使般的俄罗斯人已经不见踪影。   我松下肩膀,顾不得多说,连忙拉着母亲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   下午本应该是最热的时间,但从海那边吹来的风却将地面上的温暖带走了,只有咸湿的凉意刮过白色裙摆,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沿途的树木也瑟瑟发抖一般摇动着树叶。   这天气穿裙子果然还是有点笨蛋了。   我下意识想给自己回溯出一身穿着厚实的时间,又生生停下,只好缩了缩脖子:“母亲,我不是说过,如非必要你绝对不能从安全屋出来吗?”   一件暖烘烘的外套落在我的身上,伴随着淡淡的栀子花的味道,覆盖了咸湿的湿冷。   我被拽着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母亲走到我前面蹲下来,一颗颗地帮我扣好衣服上的纽扣,又拎起手里的青菜——她想拿水果和便当的手被回过神的我抢先一步。   我们刚从超市回来,我一边把脸埋在外套的领子里,嗅着那份栀子花的味道,一边和她抱怨着她不该擅自离开安全屋,如果她出事我宁愿被大货车撞死。   母亲那双几乎将温柔定格在里面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我想了想,今天的情况好像也很难不出门,心里也确实有母亲在担心我安危立刻过来的温暖,就不好再说什么,只道:“请相信我啦,你女儿可是一个异能者呢!”   如果不是特地聚集过来,只按照正常构成,一座城市中的异能者不会超过百数,如果是人口不发达的地带,也许都够不上两位数,而能够意识到自己身上异能的人就更少之又少了。所以,一个已经能够成熟运用自身异能的人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基本就是降维打击。   虽然我时常会怀疑异能对人来说究竟算恩赐还是诅咒,但至少现在,我可以将身上的特殊拿出来对母亲夸夸其谈。   母亲微笑着摇了摇头,也许在她眼中,我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倒是也可以理解,毕竟错失了那么多年的相处。如果说人能够记忆的最早年龄是三岁,五岁之前的记忆容易受到大脑发育影响或是重大事件模糊而丢失,那么我对于眼前的女人毫无印象,也许就说明我被拐的时候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吧。   不过,我后来是被拐去哪里了呢?   既然我能够大学毕业,就说明我应该是有一个合法的家庭的。我的养父母是谁?   我惊愕地发现我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包括迄今为止我是如何上大学的,也只有模糊的读书的印象,那点印象比随着白天淡去的梦境还要虚幻。   虽然我的记性一直不太好,追溯到最远的记忆,也只是我坐在路边狼吞虎咽着一份鸡排饭而已。   但连自己如何长大的都忘记,这件事未免太蹊跷了。   不行,越想越乱!   母亲手里的蔬菜突然掉在地上,塑料袋发出的响声将我从思绪中惊醒,抬头发现她只是不小心脱手,松了口气。   不过,有关于过去的事情,完全可以求助年长者啊。于是我询问身边道:“母亲,我是几岁离开你的?”   母亲露出思索的表情,半响,摇了摇头。   唉,也是呢,母亲的精神状态也不稳定的样子,虽然从港口黑手党回来以后立刻安排她去看了心理与神经科医生,但不论什么疗程都要循序渐进,短短这么几天,让她想我什么时候离开她的也太残忍了。   思考无果,也就暂时放下了。我转而关注起另一件事。   “母亲,你的嗓子不舒服吗?”   除了在街上喊的那一句,好像就再没听见她说过话。难道是那一声给嗓子喊伤了?   要不回去再买一盒润喉糖?不,应该先去医院看看。   也可能是把外套给我让嗓子受凉了,这可不行。我连忙解开纽扣想要把衣服还给她。   母亲按住我的手,力气不大,我却不再动了,乖巧地由着她帮我重新整理好衣服,再顺手拿走了什么东西,哗啦哗啦的。   等等,那袋子水果!   因为买了很多橘子和苹果,所以水果袋子非常沉,我好不容易占着不撒手,没想到你妈妈还是你妈妈。塑料袋在争抢中哗哗作响,我最终还是没抢过母亲,气鼓鼓地拎着青菜和便当走在前面。   不过,下一个路口在哪?   安全屋附近不应该出现这种地方。我非常清楚一栋治安良好、房屋高档的地带是不应该有这个阴森森的死胡同的。   “母亲,你是走错了吗?”   我回头望着站在路口的女人,她也看着我,温柔镌刻在她的眼眸中未曾变过。只是巷子太窄,阳光缩在路口进不来,只堪堪打在她的后背,为那微笑着的面庞留下一份阴冷的黑影。   好似堵在出口防止我逃跑一样。   我压下这不合时宜的联想,迟疑开口:“……母亲?”   一个男人的轻笑声代替了母亲的回答。我循声回头,小巷最深处的黑暗中,那个男人,那个我未曾交流,却已经在心底深深惧怕的天使般的面庞从黑暗中出现,雪白色的毡绒帽如此突兀,可而在此之前,我甚至未能察觉到那里曾存在一个人。   他就像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又如黑暗一般无孔不入的恶魔。我无法战胜这样的恶魔,在第一照面时我便已经确信这一点。我全身痉挛着,那是在高度紧张下的应激反应,舌尖都在发麻,指尖冰凉,我又忍不住想要逃跑的冲动了。   可是母亲还在那里,她只是个普通人,她逃不过恶魔的手心。   我必须站出来,杀死这个恶魔。   母亲现在站的位置很远,只要我将异能控制得更精确一些,就能够避免波及到她并及时将这只恶魔扔到时空的缝隙里去。   这样想着,金色的波浪已经蔓延到了那恶魔的脚底,俄罗斯男人仍然微笑着,似乎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察觉。然而,他这样的反应却让我心中警铃大作。   他还有什么后手?   不,即使有那个后手也无所谓。只要我发动异能,只需要一瞬间,就算是恶魔,在我的回溯中,也绝对存活不下来。   我轻捏手指,准备开启决定性的一帧。   而在我攻击的前一瞬间,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从后面搂住了我,蕴含着与我身上的外套同样的栀子花的味道。   我蓄势的异能一下子就散了,大脑空白地任由母亲将我越搂越紧。温暖的满足感与心中的惊疑同时占住我的大脑,几乎将我分成两半。   我的嘴巴还在催促:“母亲,太危险了,快跑,离开他——”   母亲抽出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瞬间噤了话语,只听母亲温柔着说出这一路上的第一句话。   “够了,女儿,不要对费奥多尔大人无礼。”   我第一次知道恶魔的名字,从母亲的口中。我忘记了挣扎,身体在过大的情绪波动中有些脱力,被母亲托着才没有跌倒下去。   我从未如此期盼我是一个蠢笨的人,这样就不至于在看见这一切后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藤原女士。”   恶魔第一次在我面前开口,他的声音很温和,像一位绅士,款款走来的身姿也很优雅,脚步声清楚地回荡在这个罕有人迹的巷子,也回荡在我的心脏上。   他走到我前面半步远,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擦过我的脸,轻轻托起我的下颚。   母亲在我身后,用一个拥抱捆绑着我。   “我知道了。”我惨淡地笑出声。恶魔——费奥多尔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你知道了哪一步?”   “在异能特务科眼皮子地下制造骚乱,洗脑我母亲的人,就是你吧。”我低着头,又改口补充,“不,应该说是你的手下?你不像是会亲身上阵的人,而且这个任务也不重要,只不过是传达一个指令而已。”   费奥多尔微微眯起眼,拇指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脸,带来令人心悸的痒意。他做这些动作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更像是执棋者摩挲着自己的棋子那样,思考着这份棋子的重要性,如果不能达到他的预期,就会被随手扔出去。   而我身后牵制我的母亲自然也没有了利用价值,绝无生还的可能。   不过现在他心情很好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和我聊着天:“即便是我,一个指令‘洗脑’也是做不到的。”   “所以那并不是在当时发生的事情。”我不能托大,就算他看上去很稳定,但也许下一秒就会笑着拧断我的咽喉或者戳瞎我的双眼,我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我抑制着自己的恐惧,直视那双完全看不见人类情感的双眼,恍惚间又好像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这个联想很快被我强行掐断,我将目光移向他雪白的毡绒帽,缓缓开口。   “在最开始,我还没有遇见母亲的时候,你就已经给她植入了精神暗示。” 第29章 自欺欺人   =========================   费奥多尔心情更愉悦了,他明知故问道:“我为什么要对未曾谋面的护工小姐准备这些手段呢?”   “你可不止做出这些手段啊。”我嘲讽地看着他。   “从最开始试探我那一步:那些无故拦截我们车辆的势力,隔空射出的子弹,死去的司机。在那之后你便得知了我的异能能够大规模消灭范围内的敌人,而为了精确它的效果,你又操纵了芥川招惹的那些残余组织,借此把我拉入战斗中,观察我在狭小的、且有己方队友存在的地带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只凭这两次,他便已经摸清了我异能的套路。   很奇妙,在述说这些推断的时候,我内心的恐惧悄然淡化了,就好像在解构神的思绪,冒犯亵渎,又按捺不住地跃跃欲试。   “接下来,便是安排了我的母亲出现。你告诉她我的存在,促使我们相认,并通过洗脑让我的母亲告诉我:我是被是港口黑手党与异能特务科拐走的。借此让我失去对他们的信任。但是这个计谋被武装侦探社打乱了。”   不。我在心里更改,是被太宰治打乱了。   自此,费奥多尔的前手基本被我分析完毕。而我并没有停下话语。   “你操纵着我的母亲将我引到这里。我想,是要和我进行谈判吧?”   费奥多尔发出一声绵软的“嗯哼”,没有任何开口的打算。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面容姣好的少年,我一定会被萌到。可惜现在我得先保住我和母亲的小命。   我谨慎地说:“如果我不同意,你就会让已经目睹过我能力的【组合】对我动手,如果他们是要毁灭横滨的恐怖分子,那么一定不会允许我这个城市的护工存活。即使他们只是觊觎我的能力,也会掳走我的母亲对我进行要挟——你给我安插的这个软肋当真好用。不论是哪一步,我都会为了母亲不得不屈从你。毕竟横滨三大势力那时候分身乏术,我能依靠的只有你。”   我憎恨地注视着他:“从最开始,你们就将我像个傀儡一样玩在手里。”   费奥多尔在我说话间,手上的力气也不断加大,几乎让我以为我的下巴要被他卸下来。   在我憎恶的,恨不得杀死他的目光里,那苍白的面容隐约泛起潮红,就像是遇见了什么值得激动的东西。他的反应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费奥多尔用梦游一般的语气说道:“一只被虚假的饵料囚禁的金丝雀,也会有这样精彩的反应。啊,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有趣一点。”   他贴近我,就像是什么接头人在传递着重要的讯息,吐息打在我的耳朵上,激起我全身的战栗。但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他紧接着的话语。   “原本应该是【组合】充当这一阶段剧目的反派角色,你还能拥有一个星期的虚假幸福。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我可以提前赐予你解脱。”   我全身霎时间冰冷下来,即使费奥多尔还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份“解脱”也语焉不详,可我已经预感到他所指的是什么,无法挣扎,小巷内的阴冷的温度终究侵透了我的外套,那些栀子花的香气再也无法给予我庇护。我的大脑眩晕,□□呕充斥的喉咙发出不明的叫喊,徒劳地阻止着面前人的开口。   费奥多尔望着我,神情似嘲弄似悲悯,这一刻,他又不像是恶魔了,而是与他白色帽子一样纯洁的神明。   不、不要说出来,求你。就算是杀了我也好,对母亲那样洗脑我也好,请不要问出那个问题。   我的心中被凄冷笼罩。费奥多尔什么也没有说,然而我的内心深处,已经明晃晃呈现出这个男人接下来的话语。   “在这个人格、记忆、过去都被修改的女人面前,你究竟还抱着什么样的决意,认为你手中那封亲子鉴定是真实的?”   我呜咽出声,整个人彻底脱力地跪倒下去。这一次“母亲”没有捞住我,而我那被贴心扣好的外套,也在一串的挣扎中散开,从我身上滑落。   从始至终,只有那条与十年前被那个少女的泪水打湿的,极为相像的素白裙子。   其实早就已经猜测到了啊,只是被眼前的温暖与幸福所笼罩,自欺欺人地若无其事而已。   前后不一的说辞也好、被洗脑的立场也罢,那些外人的碎语与熟人暧昧不明的态度,都说明这件事不会这样简单。但,如果说有什么能够毁灭我或者拯救我,也只有那件事了。被我妥帖收拢在书房里,加急出的测验结果,却在接下来的势力盘算间变得越发单薄的几张纸。   那几张纸是那么脆弱,被可笑地当作救命稻草。   可是,即便只是稻草也好,救救我,不要把这最后的希望也抽走……   费奥多尔并没有听见我内心的哀求,或者说听见了也不会在意。他款款从怀中取出几张相同的纸张,扔在我面前。我跪在地上,已经无法再转动的目光牢牢捕捉到了上面的墨字。   真正的亲子鉴定报告。毫不意外地告知着我与这个女人的真正关系。   在这一刻,我的心终于彻底冷寂下来。这种感觉让我熟悉,我想起十年前的夜晚,那个与我决裂的少女,当时我的心境也是这般,毫无波动,一滩死物。   我缓缓抬头:“为什么?”   如果始终用这份虚假蒙骗我,那么被洗脑、归属于费奥多尔麾下的“母亲”,将是拿捏我的最好道具。揭开这层窗户纸没有任何意义,我反而会因为这一系列的算计怨恨他,并且,没有了这份软肋,我甚至完全不需要再忌讳使用我的异能,顷刻之间,我就能要了眼前这只阴沟老鼠的性命。   “只是有些好奇。”费奥多尔毫无自己的生命正在死亡边缘试探的自觉,他的语气优雅,是区别于魏尔伦的截然不同的优雅,那是任何事物都不出所料,而他也丝毫不掩盖对于世界的恶意,用这份超然的头脑掌控一切的恶劣。   “在横滨漂泊十多年,只为了寻找自己根源的人,在体会到母爱以后,即便知道那份情感的来源是虚假的,是否还能够将其视作救赎?”   母亲走到我前面,挡住费奥多尔垂眼观察的视线,蹲下来抱住我,温柔地对我说:“加入死屋之鼠吧,我的女儿。”   我被地面冻僵的身体在她的温度中打了个颤,舒适得几乎落下泪来。   这份温度很虚假,但这是我唯一能拥有的温度了。   “……好。”   费奥多尔意味不明地笑了,用宛如吟诵诗歌那般,毫无怜悯地道:“人,就是这样会被不明所以的东西困顿住的可悲生物。”   他的话语被一道利器刺入□□的钝响结尾。   藤原幸子的身体晃了两下,双手擦过我的肩膀滑落,软倒下去,只有比体温还要灼热的血液从身下缓慢地流淌。   失去了她的遮挡,费奥多尔讶异的眼眸没有遮挡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松开那把精巧的刀柄,感受着身上温暖的流失,面无表情地补上下一句:“在我杀了这只死老鼠以后。”   费奥多尔又露出那副饶有兴味地样子了,我却没有任何兴致去听他的话语,异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地发动,金色的波浪飞快检测到了空间内的男人,毫无犹豫,下一刻,这片空间便启动了一秒120帧的回溯。   视野中再也没出现费奥多尔的身影,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是,那种如影随形的冷意依然环绕着我。   我向四周反复确认,绝对没有他的身影。黑暗的巷道里,连垃圾桶淡去的脏污都被我查看得一清二楚,尽头是一面高墙,即使是体术再强大的人,攀爬上去的时间有绝对逃不过我的异能。   但如果不是攀爬呢?   我猛然抬头,在高墙的外的一栋房子的房顶上,费奥多尔跷着腿坐在房檐处,他身后站立着一名披着斗篷,头戴礼帽,脸上也覆盖着小半张面具的白衣男人。   太阳已经逐渐西沉,皎洁的白月从尚未黑暗的边际升起,垂在他们身后,看不真切。   陌生的男人语气浮夸的拍拍胸口:“好惊险的异能,幸好我直接从斗篷里把费奥多尔君拽上来了。”   “这位奇妙的小姐,你可以称呼我为尼古莱。顺带一提,我非常欣赏你亲手杀死‘母亲’的做法——我原本还特别惋惜你对亲情的过分执着呢。”   尼古莱带着费奥多尔落地,如鸟雀那样轻巧,连费奥多尔头上的绒帽都没有摇动。   尼古莱夸张地对我鞠了一躬,勾起一个恶劣的笑:“你是个聪明人,白小姐。但你凭什么认为,在已经摸清你异能底细的情况下,我们还不会有所防备?”   我心下一沉,显然,就算我真的能够凭借体术暂且压制更为瘦弱的费奥多尔,但他背后那个能从三十米远的房顶跳下来的尼古莱绝不是好相与的。   啊啊,居然是二打一,这幕后boss太没格调了。 第30章 上钩的鱼   =========================   沿着小巷的一角天空,可以看见大片的云朵自天际燃烧,轰轰烈烈染红了头顶的世界。这样的火烧云很少见,即便是过路的行人也会忍不住停下来拍照发到社交媒体上。   可惜这般明媚的夕阳,却只能更显得黑暗世界荒凉寂静。   昏暗的窄道里站立的三道白色的身影异常明显,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份显眼能够引得过路人一眼就发现我们,然后顺便报个警。虽然不觉得会威胁到他们,但起码能够挣得几分喘息之机。   可惜这条幽静的小巷,就像我拥有的困境一样,不会有任何人伸出援手。   我锲而不舍地发动异能力,然而金色的异能波在触及尼古莱的奇怪斗篷时就立刻被吸进黑洞那般消失不见。在我的立体影像中,这份波动毫无自觉地蔓延到了三十米外的地方,人工智障得让人窒息。   尼古莱偶尔会从斗篷里露出一个脑袋,又在我启动回溯的前一刻缩回去,徒留杂乱的异能波散在周围。我真心认为【死屋之鼠】的“鼠”是地鼠的“鼠”。   尼古莱就这样在断断续续地露头中像个破旧的收音机那样断断续续地开口:“你能教我该怎么像剥去衣服那样剥去你身上的亲情吗?那种残忍、清醒和毫无牵绊的样子太迷人了!如果你愿意教 我,就算是让我杀 死费奥多尔 君也完全可以哦!”   他终于说完了。   我观察到,他们确实必须要完全地处于斗篷里。虽然那件斗篷很大,足以笼罩住两个人,但这样一来他们的行动也被束缚住了。而我只需要拿起小刀,趁着他们被限制在斗篷,将刀刃送进他们的身体里。   会有那么顺利吗?不管怎么样,我得试试。   “好啊,你先杀了他,我再教你。”我思考着出手的角度,随口应道。   我打算一边说,一边悄悄向他们那里迈步。尽管在移动状态下我的异能维持非常困难,但威慑也足够了。我的脚步可以很轻,轻到即便是骨传导过来的音量也几乎没有,斗篷里面的人会像是被蒙蔽在蛋壳世界里的无知者,不会感觉到危险的降临。   而且,就算他们发现又如何呢,说到底也无法从我密布的异能线中现身,我可以失误无数次,但他们一旦被我捕捉到,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唔 听上 去很诱人!但是 !”他脑袋蹿来蹿去,看得人也想跟着抽搐,“我想了想,你教不会我还是算了。”   我回溯数次,却都被他以不规则的节奏躲闪过去。同时,尼古莱看见了我试探迈出的脚步,却没有任何表示,上下飞舞的残影还隐约能看见嘴角勾起的一抹笑容。   是赞成我杀死费奥多尔,还是嘲讽我蚍蜉撼树的行为,不得而知,也不重要。   我的脚步落地,正欲再抬起另一只脚,对面的斗篷发出声音。   “劝你不要动,金丝雀小姐。”费奥多尔仍然躲在斗篷后面,声音隔着这层布料有些含糊。   不知为何,与前面尼古莱费劲的地鼠游戏一对比,我感到一种微妙的嘲讽。   “为什么呢?”我问。   费奥多尔的声音即使隐藏在斗篷里,依然非常优雅:“你涂了麻醉的匕首刺入角度很精巧,能够最快速度让人失去行动能力,避免被我们当作盾牌。但在‘女儿’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一位母亲能安心沉睡多久呢?”   我停下来,盯着那坨斗篷,嘲讽地说:“你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很相信人的感情一样。”   费奥多尔低声地笑了:“是您的期待表现得太明显了。”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不是因为他说的虚无缥缈的暴起,而是这句话背后引申的含义。   他知道我对这位假冒的母亲下不了手,那么他就完全可以继续拿捏她的性命,以此来要挟我。   理论上,在我的异能压制下,他们不应该能够冲破这条封锁杀死一个成年女性。但,他们作为异能者,在我并不清楚他们异能的情报的情况下,我必须要相信他们有这样的能力。   “原来没有真的杀死她啊。”尼古莱露出失望和迷惑的表情,问我,“你不憎恨她吗?”   正常人面对一个胆敢假冒自己母亲的人,想必会怒不可遏,并且脱离了这层关系以后,就算是在这份愤怒的驱使下做出什么,也完全不会接受道德的谴责和伦理的批判吧。   我不欲与他多言,立刻启动回溯,尼古莱又一次躲进斗篷里,不能看见我现在的表情。   我低下头,看见血液沾在我的鞋上,被黑夜沉淀出一层暗色。藤原幸子女士的出血量在刀刃没拔出来之前并没有太多,所以在这段时间能够治疗的话,救回来的概率还是非常大的。   但前提是我能够活着带着她离开这条巷子。   如果我死了,那么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藤原幸子也不会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隐藏在斗篷后面的费奥多尔又一次开口,他的话就像蛊惑人心的禁语,轻而易举地揪住我的心脏。   “你没看见吗,她心中的憎恨已经沾湿她的鞋底、淹没她的鼻腔,”   他的语气充满愉悦,就好像我们只是在喝一杯下午茶,那些无处不在的异能波对他来说比溅到脚边的海水还要无害。   他残忍地揭露着我肮脏的内心,就像外科医生用手术刀玩弄我的腐肉:“如果她不恨,又为什么不选择更温和的打晕方式,而是直接使用淬了毒的刀呢?”   那只是麻醉剂,并不是毒药,而且敲一下后脖子就能打晕这种因果律技能我还不会。   我在心底为自己辩论,但是这点微薄的反驳甚至无法说服我自己。   因为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在憎恨她。   憎恨她为什么要让我接触到亲情的温暖?为什么要给我虚假的希望?又为什么这么快将这一切剥夺?   我憎恨她没能隐藏好自己,过早地让我看穿了这一切,也憎恨我仍然与这个世界毫无联系。   尼古莱夸张地“哦”了一声,表示他听懂了。紧接着语气又骤然低沉,就像一位悲悯的神父:“很痛苦吧,可怜的孩子。你其实完全可以将她视作你真正的母亲,明明你们这几天的相处非常愉快,血脉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虚着眼:“这话从你们这些罪魁祸首口中说出来,真是讽刺啊。”   尼古莱安静地笑了:“毕竟人类就是这样会被情感束缚住的生物啊。”   他就像一位马戏团解散前演完最后一场戏的演员,一旦告别了舞台的花哨热情,就会衬托出无尽的悲凉。我没有使用回溯,因为我还在研究,那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十字瞳孔,其中包含的究竟是同情,还是共情。   “你虽然不能教会我如何斩断身上的锁链,但是看在我们这么有缘分的份上,不妨再解开我的一个疑惑吧!”   他又恢复了夸张华丽的语调,仿佛刚才的落寞与安静只是一场表演出来的幻觉:“尸体也好,活人也好,理应在你的异能下没有漏网之鱼才对——为什么这个女人还存在在这里?”   “这就是死屋之鼠情报的含金量啊。”我挖苦道,“看在我们这么有缘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但相对应的,你们也要告诉我一个答案。”   “——告诉我,费奥多尔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尼古莱停顿了一下,没再提起他的问题,捂着脸哈哈大笑:“听起来你对死屋之鼠还蛮熟悉的,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孤陋寡闻嘛。”   “毕竟我也曾重金向死屋之鼠的首领求问过母亲的下落呢。”我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斗篷后面的身影,“而你就是在这过程中获知了什么,才布下了这个局,对吧,费奥多尔——首领。”   尼古莱松开斗篷,费奥多尔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的拇指与食指百无聊赖地摩挲着,面无表情,就好像我得到这个答案实在太晚,他已经等到不耐烦了一样。   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我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感到恐惧。因为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组织的首领,没有他们不能知晓、不能操纵的事物。   我并未见到过死屋之鼠首领的真实样貌,但是在瞥见那道单薄身影的瞬间,我的直觉已经认出了他。   “我不得不指出您的职业操守实在令人堪忧。”   恐惧源于未知。虽然知道对方的身份是如此可怕的存在,但在知晓以后我的恐惧反倒减弱了几分,也终于能够沉下心来与他正面交涉。   “那本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委托,却劳烦您亲自给我算计了一场局。那就说明,你确实在调查中得出了什么结论,”   此时此刻的我,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也许下一秒就会被脱鳞、肢解,但仍然不肯放弃奢求鱼钩上的饵料。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我的尾款还没结清呢,身为雇主,我有权知道你究竟得知了什么情报。” 第31章 现实   =====================   费奥多尔收敛起无聊的神色,用深不见底的,不似活人的眼珠盯着我。   “Какжалко。”   他低着嗓音,用优美的俄罗斯语言这样说。   什么意思?我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大声追问。   回答我的是那件白色的斗篷,斗篷中间浮现出金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探出一把手枪。   费奥多尔的声音悠悠传来:“你就像实验室里最纯净的菌群,是研究的绝佳样本。我很愿意解构你的人格,看看里面存放着什么有趣的东西。可惜,陪你玩得太晚,你该回到原本的模样了。”   什么“原本的模样”?   尼古莱对我热情地摆手:“再见啦,可爱的白小姐!”   来不及思考,我看见子弹从枪膛射出。   我并不惧怕这种武器,只要我能够在子弹飞行途中发动回溯异能,就能够抹消掉它。   但是,没有。   没有什么“中途”。   在眼前抖动的景色中,本应隔离着我与他们的空间被抽走了,子弹在瞬息之间便来到我的面前,而这份瞬息,甚至比我发动异能更加迅速。   我真的会死在这里。这是我唯一还有时间想到的。   滚烫的血液、白色的浆液和颅骨的碎片炸裂开。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在铁锈味的液体中,一抹栀子花的清香是如此的清晰。   抵达安全屋不久,我带着母亲去超市采购日用品。心血来潮之下,我和其他七岁以下的小朋友一样坐在车里,母亲推着我慢慢走,在某个货架停下脚步,望着瓶身上那朵洁白色的小花,突然说这朵花很像我。   我当时有点害羞,为了掩盖,当场就买下了它,买完才发现,我并没有让母亲试闻过这个味道,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只好尴尬地对母亲说:“如果不喜欢这个味道,我们下次再买其他的。”   不会再有其他的味道了,栀子花的清香永远的驻留在了这里。   我机械地搂住母亲扑上来的身体,她的血肉成为了我最后一枚盾牌。   子弹明明那么快,快到我引以为傲的异能都无法超过它。一个身中利刃又被麻醉昏迷的女人,究竟是如何扑上来,为我挡住这致命一击的?是母爱的奇迹吗?   可是这明明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我将刀捅入她的腹部,她却紧紧抱住我,为我挡住致命的子弹。   我眼前颤抖的世界稳定了,从没有如此清晰:我清楚地看见那碎裂的大脑,和中原中也的司机一模一样;腹部的血液原本潺潺流着,最后却越来越细微,不再往外涌;体温也流失发冷,逐渐失去人的特征。   于是我知道,她死了。   藤原幸子死了。   这个曾短暂当过我“母亲”的骗子死了。   我怔愣着注视着她,突然笑出声来。   明明内心麻木着,脸上的肌肉却有了自主意识一样拉扯着我的嘴角。我试图停下,可只有扭曲的笑容不断扩大。我索性放弃了控制权,狞笑着将本应只属于我的力量探出去,不断回溯、回溯,再不顾忌什么原则、道德、伦理,我将回溯的力量尽数灌进身上这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上。   没有效果。已经成为死物的尸体时间只有今天。我将它回溯一千一万遍,也只有今天。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逃命或者报仇,可是我没有力气,我甚至想要哀求对面的两个人,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办法令死人复生。   付出任何代价都没关系,利用我也好,操纵我也罢,请不要抛弃她……不要抛弃我,不要让我失去她。   我清醒地感觉到我的异能失控了,回溯自己、回溯母亲、回溯这条小巷,如果可以,回溯整个世界也没关系。   我不在乎这份异能对我的身体的压迫,甚至这份压迫还能够让我感到几分解脱。   我已经累了。比起失去,得到后再失去更加残忍。而我尚且还没有习惯这份失去,就已经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收手吧,白。藤原幸子已经死了。”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响起,温和、怜悯,还带着几不可闻的叹息。   两根黑色布条状的巨兽以迅雷之势穿过异能波,将我牢牢捆住,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我被高高抛到空中,异能脱离地面后也断了联系。   在朦胧的世界中,我看见黑色的芥川、驼色的太宰和白色的中岛敦站在不远处,正在和费奥多尔与尼古莱对峙。   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我飘荡在空中,又掉下来,然后费奥多尔与尼古拉在斗篷的遮掩下消失,而我躺在母亲的身边。   世界好安静啊,是我还在母亲的子宫里面沉睡吗?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朦胧的梦?   但是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声音又渐渐浮现了,就像被一点点加热的水面,从最开始的小气泡,到最后的翻涌蒸腾,恨不得将水壶盖也掀飞,发出炸毁一切的轰鸣。   这份轰鸣着的抽泣的颤抖,是谁在哭吗?   我蓦然发觉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是我在哭嚎。   “不要抛下我,妈妈——”我想要攥着掉在地上的外套,却握不住,反复尝试好几次,可是全身都在痉挛,全身都在抽搐,只能看见衣角从掌心滑走,心脏几乎疼得裂开,不断冒着寒意。   我不是在笑吗,我不应该对这个仅认识几天的陌生女人悲伤至此的啊。   可是我该做什么?除了哭泣和嘶吼,我还能做什么?我活在这里又是为什么?我甚至没有任何立场在这里,一个连自己的源头都找不到的怪物在这里假惺惺地悲伤,我简直要为她感到绝望了。   我抱紧怀中已经冰冷下来的尸体,企图再在其中再找到那一点点栀子花的清香,一点也好。但是已经没有了,铁锈味盈满了我的大脑,我除了血液什么都看不见,而那腹部的血液,正是我亲手用刀刃刺出来的。   我梦游一般地伸手,死死捂住那处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   “妈妈,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求您原谅我……求您不要不理我……”   求求您,不要将我从这场虚幻的迷梦中惊醒……   我忽然放松下来,深入了长久的黑暗。   *   在短暂的死亡后,看见了自己家的天花板。   是梦吗?   “抱歉啊,你当时状态不好,敦就把你打晕了。”   我瞥了一眼那个坐在我床边椅子上,一点不见外读着小说的家伙。   眼下场景是那么眼熟,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配了把钥匙。   算了,钥匙可能都没他撬得快。   我想七想八,然而思绪依然转回了那条黑暗的巷子。   仿佛经历一场悠久的长梦,我从梦中醒来,现实的空气令人窒息。   我挣扎着要下床,但是身体好沉,差点从高床摔下去。这时我突然又想要睡传统的榻榻米了。   太宰治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我终于落到地面,扶着床和墙壁站起来,一点点向外腾挪,踉跄着去到门口,他才扬声问我打算去做什么。   “去补笔录。”我之前答应过货车现场那个小警察,给妈妈送回去后就会回去补现场的笔录。   “我已经给警官打了电话,不需要过去了。”   太宰说这句话的同时,我正好打开门,与门口拎着菜篮子的敦面面相觑。   中岛敦很快反应过来:“啊,白小姐,你身体好点了吗?”   我沉默地望着他,忽然脱力栽倒下去。   我是被小老虎扛回床上的,太宰还在淡定地翻书,并吐槽道:“你这里除了轻小说还有其他的书吗?”   我没力气也不想开口。   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异能透支得太严重,本来就没有恢复好,伤上加伤,估计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再使用异能力了。   随便吧,虽然这并不是一场真实的母子相逢,我还需要继续接委托,但至少这段时间,我想休息了。   太宰砰地合上书,扬声道:“要不我推荐你几本好书吧!价格就从以后武装侦探社的委托费里面扣除怎么样。”   母亲……藤原幸子女士的死状很凄惨,不知道后事是怎么安排的。武装侦探社应该不会坐视不理,估计会打电话叫来专业人员。   我看了眼手机,上面显示的日期是事发后第三天,也许下葬流程还没有结束,不知道墓地定没定下来。   我得去看看。   在我行动之前,太宰治就像已经听到了我心理活动那样,突然开口。   “关于藤原女士的下葬,武装侦探社自作主张选择了一块临海的公墓,那里风景很好,海风也许能帮助她与女儿团聚。”   他坐姿端正,语气郑重且温和,丝毫没有刚才那样的跳脱。我望着他平和的双眼,迟缓地点了点头:“谢谢。费用我届时会还给侦探社。”   太宰治没拒绝,只说:“就用几次委托来抵押吧。”   我点头。屋内又陷入一片沉默。   我忽然想,太宰是怎么发现我和母亲失踪,又如何这样快速准确地找到我们的呢? 第32章 回头客   =======================   中岛敦去厨房做饭了,虽然有好几次都偷偷来门口偷看,但是最后也没有想到能够说什么,又灰溜溜的去看锅。   我暂时没力气去想那些阴谋论,疲惫地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太宰治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有几分观察或有几分怜悯同情我也不在意,就像我不在意这两个人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停留在我的领地一样。   “藤原女士原姓‘本田’。”太宰缓缓开口。我睁开眼,他低头看着另一本小说,就像在阅读书中的情节,“她确实有一个女儿被拐卖,可惜,在她找到她的前一夜,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就被残害致死了。”   “这位可怜的女士精神出现障碍,被丈夫抛弃,一路流落到横滨。又被费奥多尔盯上、洗脑,成为‘藤原幸子’。”   我打了个冷战,心想:厄运专挑苦命人。   “不过我想,在最后时刻,她应当是幸福的。”太宰说,“她终于保护了她的女儿。”   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也可以做到如此吗?   不论答案如何,至少这段信息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我能稍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手指也终于能提起几分力气。   “……谢谢。”   太宰依然在看书,好像那是什么旷世名著,只有嘴角勾起一抹模糊的微笑。   他语气没什么感情:“不用谢,我们可不是白做好人好事。届时还需要你帮助侦探社几个忙。”   我点头。欠了这么大的人情,他说什么我都会应下。   “看到你醒来,我们也放心了。横滨最近有大麻烦,侦探社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等敦做完饭,我们就要离开了。”太宰扬起声音,好像说得不是什么涉嫌社内存亡的大事,只是冗积下来的工作报告,“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说:“你能从我的卧室出去吗?”   太宰从书中抬起头看向我,眨了眨眼,神情难得露出些迷茫。   我虚着眼面对这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女孩子卧室的大男人,虽然本就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不代表这就合理了!   既然不能亲手把这家伙赶走,没办法,为了转移聊天地图,我只好自己再爬下去一次,但现在身体太虚,爬到一半就累得满头大汗。太宰还坐在原地,就好像屁股下面涂了胶水,完全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投射到我身上的目光一错不错,充斥着露骨的观察意味。   等等,我昏迷至今已经有三天,那这三天都是他们照顾我吗?   太宰治拉长声音,在我越来越危险的注视中悠悠开口:“当然——是小银啦。她和芥川刚才收到命令回港口Mafia总部,嗯……偷偷出来接私活被发现了也没办法。”   我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我在昏迷前见到的芥川应该也是以个人名义前来帮助的。   应着太宰的要求也好,偿还欠我的人情也罢,都没什么区别。但,如果他们确实是来救我的,那我也会有一点开心。还有银,她应当是听到芥川说起我的情况,才特地过来照看我的吧。   胸膛酸酸的,暖暖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很担心,一边努力从地毯上爬起来,一边问:“没关系吗?”   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的关系好像不怎么样,就算是个人名义,直接借用什么的,也会拨动森大爷紧张兮兮的神经吧。   太宰治思索了一下:“嗯……现在的事态比起之前更紧绷,所以没关系。”   我猛抬头:“等等,这样才更有关系吧?”   太宰治表现得毫无忌惮:“毕竟有了共同的敌人,森先生在这时发作,也没有任何益处。”   太宰治不会在芥川兄妹两身上开玩笑,我就放下心来。   太宰看腻了我的狼狈模样,也站起身,虽然神情带着微笑,却连衣角都避开我,头也不回地先一步走出去。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一栏美食节目正在介绍该如何做好一只鸭子。   【将鸭肉控干水份,撒上事先调好的配料。】   中岛敦听着步骤,认真地给鸭子进行全身按摩。   太宰治站在客厅,若有所思地看着半开放式厨房里中岛敦手忙脚乱的模样,突然调了频道。   他对我挤挤眼睛:“锻炼有助于恢复哦。”   我就看着电视里体育频道大声播放:“下一步,扩胸运动!”   中岛敦懵了一下,连忙抓起鸭子的翅膀依言向外扩展。   “……手过头顶,一、二、三、四!”   中岛敦抿着嘴,一本正经地拎着鸭翅膀向上掂了掂,结果一次没收住,鸭翅脱离鸭肉,整只鸭子啪嗒掉回盘子里,激起哐当一声巨响,差点从大理石台上掉下去。   我仿佛看见小老虎没露出来的尾巴都炸了起来,他仓惶地回头想看看电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却只看见电视里的广播体操,和站在电视前面憋笑到弓起身体的太宰治。   中岛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羞恼道:“太宰先生!”   太宰毫不给自己的后辈面子:“哈哈哈哈……没办法,敦太可爱了。”   我看着满脸通红的中岛敦,和轻松拿捏的前辈,看着少年想要给电视频道调回去,却够不到太宰举起来的遥控器。虽然使用【虎】的能力可以轻松跳上去,但一来人间失格分分钟打回小猫,二来面对前辈,乖巧如中岛敦,不会发出异能这种有些失礼的举动。   太宰正逗着小老虎,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一顿,将手里的遥控器扔回给后辈,看过来的表情严肃得就像在捍卫自己的节操:“别磕,轻小说可以,某类同人还是太过了。”   中岛敦迷茫地看着我,我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   饭菜的香气逐渐弥漫进屋内的每个角落,我在敦的帮助下坐上沙发,看见对面太宰正在撸猫。他完全不需要逗猫棒,只需要用比猫还要灵敏的身手逮住猫,然后把她翻到腿上,猫的爪子就会自己伸出去挠他,又被他牢牢按住。   怪不得猫讨厌狗。   橘猫看向我,发出咪呜咪呜的可怜兮兮的控诉声,可惜我现在没有力气去救她。   我盯着太宰快如残影的动作,张了张口,没发出声,端起茶几上小老虎倒好的温水喝了两口,终于能说出话了,虽然还是有些发哑:“你从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对吧。”   从我和母亲最初相认那天,他就已经明了如今的一切。否则,不会有港口黑手党门前的武装侦探社的神兵天降,也不会有巷子里那么迅速的救援。   “嗯。”太宰又按住橘猫的两只爪子,没有否认。   我忍不住重重咳了两声,诘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早就意识到不对,但选择看不见吗?”太宰轻轻叹息,松开手。橘猫哈了口气,从他腿上跳下去,疾速跑回卧室深处。然而我却定在原处,动弹不得,将我钉住的下一句话宛如呢喃,却清楚地刺入我的耳朵,“那时候的你,恐怕什么都听不进去吧。何况,人总要有经历的权利。”   经历欢欣、经历迷茫、经历失去、经历痛苦。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经历这些。   我甚少经历这些,因为失去的前提是得到。可惜,我即使在横滨徘徊驻留十多年,也很少真正得到什么,也就谈不上动容。   这次以后,我想我会有所变化吧。可是,那这一切对我来说,又能否算得上赐福呢?   我闭上眼睛,轻轻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只是情绪上的迁怒,我的身体也经不住再大的起伏。   于是我转而提起另一个人。   “费奥多尔不像是会在台前出演的人,为什么这次他会主动来找我?”   一个情报组织的头目,亲自来到横滨,给我布了一场庞大的局。这场局让我得到与失去,给我刻下深可见骨的伤痕。但是,以他的立场,他能够得到什么?   “这次的确很反常。猜测很多,但都没有证据。”太宰微微挑眉,一脸惊讶地望着我,“听上去你对他很熟悉。”   “没办法,我毕竟也是雇主,要了解一些乙方的资料——不过尾款是绝对不会付了。”我回答太宰,“而且,只是情报贩子的首领出现在明面上就很奇怪吧。明显专业不对口啊。”   太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摇头:“阴沟里的老鼠,真的会拥有那么强大的成员吗?”   强大的成员……我想起那件诡谲多变的披风。确实,尼古莱这样的人,和情报组织的画风也不太搭。莫非他们并不是一个组织的?   我陷入沉思。   太宰治没有给我过多思考的时间,又将话题拽回了我之前竭力想要逃避的那个。   “那只老鼠阴险卑鄙,居心不良,但是他给你找的这位母亲是一位完美的母亲。”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半响,才明晓他的意思。   这个母亲爱我、信任我、尊重我,不求回报,愿意为了我付出一切,是我梦中经常出现的最典型的模样。   不会再有比她更好的母亲了。   太宰治问:“还要继续寻找吗?”   已经拥有过这样完美的母亲,我还有必要继续寻找吗? 第33章 太宰的真心   ===========================   已经拥有过这样完美的母亲,我还要继续寻找吗?   可是,我所追寻的,不止是……我分辨不清,只是心脏仍然在迷茫,我仍然想要知晓,我从何而出生。   “当然。”我不假思索。   “即使她也许愚蠢,道德败坏。不会爱你,只想利用你,甚至可能会憎恨和嫌弃你,是与你所期待的截然相反的形象,唯一能够称得上优点的,就只有血脉相连这一点……”   我看向窗外的实时景象,语气未有一刻质疑:“我依然会寻找她。”   在太宰深意的目光中,我轻轻说:“一个人如果找不到自己的母亲,那她又该如何去生,如何去死呢?”   太宰看了我许久,我能感觉到他是想要说什么的,但是最终也只是轻笑了一下。   他说:“祝你得偿所愿。”   *   中岛敦的手艺很好,鸭汤鲜而不腻,肉质很嫩,但是我的心脏沉甸甸的,连张嘴也很疲惫,多少有些食不知味。   中岛敦还以为是他做得不好吃,吓了一跳,我解释过后才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真是只心思单纯的小老虎。   然后这是小老虎就一脸正色地对我说:“如果白小姐寂寞,可以来武装侦探社这边做客。乱步先生还有大家都很惦记你。”   我把脸从碗里扒出来,“啊”了一声,坦白说我有点心动,但是想了想,还是诚实道:“算了,我这段时间用不出异能,去也没有理由。”   “不一定是要以委托的形式来呀。”中岛敦真诚地说。   橘猫闻着味从卧室里钻出来,避开太宰,跳到自己的小盆旁边吃中岛敦特地给它分离出来的生骨肉。她吃一半,突然被抱起来,中岛敦双手撑着一脸懵逼的橘猫,笑容明媚。   “就算是给小橘和春野小姐家的小咪相亲的理由也是可以哦!”   “噗…咳咳!”   我刚喝进去的汤差点全贡献给地毯上。看一眼太宰治,这人饶有兴味地看着不明所以的中岛敦。   少年还不知道自己提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提议,被我们的反应震得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神情懵懂的简直可爱。   “没事……我觉得你这个建议很不错,我会考虑的。”我拿纸巾缓缓擦嘴,遮掩着疯狂抽动的嘴角。   那只三花猫……在十多年前我就见过它。后来就出现了一个男人指引我来到横滨,当时还是战乱时期,我作为某种保险存在于某种体系中,任务期间曾多次见过它。   公三花很少见,十多年过去还活蹦乱跳满街乱窜的就更少见了。出于某种直觉,我总觉得它不是那么简单,但如果是我猜测的那样,那就太恐怖了。   太宰治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接话:“不过,公三花基本都是天阉吧,似乎不能配得上白家里的大橘哦。”   我:“……”   *   吃完饭,敦顺便帮忙刷了碗。这份照顾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在平常只需要回溯就能解决的问题,在我暂时使用不出异能又无力自理的当下,只能劳累他了。   太宰将母亲墓地的位置告诉我,同时对我说:“监控录像捕捉到了【组合】的成员身影。”   “嗯,我大概会被组合通缉吧。”我不意外,早在巷子里和费奥多尔对峙时我就明白,这就是故意让我异能暴露的手段。   如果我愿意听侦探社之前的劝告,缩在家中不去接什么委托,不曾外出,母亲也不会这么早被卷入。我有些放空地望着太宰平缓的嘴角。   太宰表现得就像整件事与他无关一样,站起身,公事公办地说:“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侦探社,在这方面,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敦洗好手,挂好围裙。   太宰说该走了,同时合上之前从橘猫屁股下面抽出来的一本三流小说,玩笑地补充了句:“包括推荐书单什么的也可以哦。”   我靠在沙发上,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需要什么书。”我说,“我想看的小说已经不存在了。”   敦在门口换鞋,太宰背对着他,揣着口袋,那双不含一丝光亮的眼眸幽幽的盯着我。   我只是疲惫地望回去,毕竟就算是他现在来掐我的脖子,我也没有心力还手,所以干脆摆烂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中岛敦欲言又止几次,终于忍不住出声时,太宰又露出一个过于明媚的笑容,虚假得就像橘猫饿肚子拱我发出的夹子音。   “说的也是,这个世界上不会出现更好的小说了。”   *   中岛敦反复地回头看那间不会在外面观察到的房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敦还在担心啊。”太宰突然开口。   敦点头:“是。白小姐的身体太虚弱,又刚失去了母亲,我很担心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太宰微笑着望向他,突然说:“敦只见过她四次吧,竟然这么上心。”   “因为白小姐对我很好。”中岛敦坦诚道,又有些迟疑地补充,“而且……她很可怜。”   中岛敦相信太宰先生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在现在【组合】与【港口Mafia】都虎视眈眈侦探社的紧要关头还专门带他和芥川救援,甚至断断续续照料好几天。但是太宰治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要冷漠得多。   太宰说:“她和本田女士相处不过几天,感情积累再深,也不会留什么后劲。而且她的人生目标还没有消失,走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本田是藤原幸子女士原来的姓氏,中岛敦知道这个,但太宰说出口时他还是愣了一下。   “可是,终究会难过的吧。”中岛敦斟酌着,“太宰先生不是也很担心吗?”   太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简直比他听到自己是全世界最好的好人还要荒唐。   小老虎丝毫没有感受到前辈的震撼,分外认真地点头:“是啊,我和国木田先生聊起白小姐和她的母亲时,你的表情很严肃,其实是很担心白小姐吧。后来还拜托乱步先生与社长出面解除误会、又带着我和芥川救下白小姐、还每天都来探望她——我很少看见你会为一个人费这么多心力。”   他说的是那样理所应当,就像在说道路两旁的树是多么绿、头顶的阳光那样耀眼那般,富有感情色彩同时又充满着笃定地阐述着。   “你这话就像……”太宰想到什么,停住嘴,微微低头,出神想着什么。散乱的发丝有几根垂落到他晦暗不明的面庞,即便是正午的阳光也无法再照明半分。   再抬头时,他已经恢复云淡风轻的样子,随口道:“只是为了维护横滨的重要财产别落到老鼠手里而已。”   话虽如此,他还是打开手机,手指悬停许久,才给自己断交多年的老友发了条讯息。   坂口安吾接到讯息时正在异能特务科加班,看到短信发信人时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加班加出了幻觉。但他在看到讯息内容时立刻猛然站起身,匆匆点出两位异能者一起向家中赶去。   开门与正爬上桌子去柜台掏酒喝的藤原白面面相觑。   坂口安吾和后面两个异能者都愣了一下,与此同时,对面踩着桌子努力垫脚也够不到最高一层的女子忽然没撑住似的,软趴趴地就要摔下去。安吾连忙上前,捞住那柔韧的腰部将人带下来。   明明只是做了这样简单的举动,就已经累的全身是汗的人还有力气抱怨:“为什么现在有这么多人私闯民宅,横滨治安已经差成这样了异能特务科不能管管吗?什么你们是知法犯法那没事了。”   安吾揉着眉心叹了口气,由着她数落,将手机合上,盖住短讯的几个字。   『白病危,速归。』   果然只是把烂摊子甩过来了而已啊,虽然是她的话也不能说是烂摊子。安吾抬起手,其中一位异能者上前来,将异能覆盖在没有一丝力气的藤原白身上。   尽管治愈系异能稀少,各个组织倒也能招揽到一些,且和与谢野晶子的表现形式不同。与谢野晶子的治愈能力虽然霸道,但只能治愈外伤。像藤原白这种身体内部透支的情况就更适用于异能特务科这边促进机体迅速恢复的异能。   只是异能输出的功率有固定限度,顶多只能帮助藤原白加快三倍的恢复速度,具体还是要靠她自己调养。   即便如此,藤原白也已经明显能缓过气了。   另一位攻击系异能力者留在门口守卫,治愈异能者治疗完毕后,也离开了屋里。   屋内只剩下坐在地上,背靠桌子,面色红润不少的藤原白和站在对面一脸苦恼的坂口安吾。   藤原白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求助:“来都来了,帮我拿一下吧,拜托。”   安吾没有拒绝,在确定她已经吃过饭后,不仅拿下来一瓶酒,还端过来两个玻璃杯。   他已经从武装侦探社那边知晓了这场悲剧,于是没有多余问什么。倒是藤原白皱着眉头看着安吾手边的杯子,好像他是要偷走似的。   “一个人喝酒,终究还是有些寂寞的吧。”安吾面不改色地扯谎:“我这边刚好下班,不妨请我一杯?” 第34章 安吾与织田作之助   =================================   我盯着坂口安吾半响,无可不无可地点点头。   我很少喝酒,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到了合法的喝酒年龄。但也不是没尝过,比起啤酒,我更青睐于红酒那样涩味不是太明显的酒。   所以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安吾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就已经喝完两杯了。安吾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杯,对我说:“既然是请我喝酒,你不打算等等我吗?”   我没有任何停顿地又倒了一杯酒:“你又不是来陪我喝酒的,你只是在看我有没有喝死而已。”   安吾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他就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看着突然从大马路上冒出来的珍稀动物一般,而且那只珍稀动物还瞪了他一眼,这就让愚蠢的两脚兽更加惊奇了。   我应该对这种眼神感到愤怒,但是现在的我无所谓了,甚至还有些好笑。   安吾在我的笑容中叹了口气,抿了口少到沾了沾嘴皮的酒,立刻皱了下眉,看上去不太习惯,含在口中许久,吐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太宰?”能让他露出这样深刻的表情的人也就只有这个人了。   安吾点头:“你刚才露出的表情简直和他一模一样……什么都不在意,所以可以轻松覆盖上完美的外壳,但是里面只有空无、迷茫和悲伤,随时都可能步入自我毁灭的深渊。”   我“噗”地笑出来:“太夸张啦安吾,我居然不知道你还有写小说的天赋。而且你不是不会说这种话吗?”   安吾扶了扶眼镜:“以前的我确实是这样。但是,在经历一些事情,我已经吸取了教训。”   我又喝尽一杯酒,不假思索道:“经历与织田作和太宰的决裂吗?”   安吾端起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面色复杂地盯着我。我应该感谢他,和太宰不加掩饰的恶意比起来,他已经友善许多。   他甚至还劝我:“如果你打算让我离开,可以直接开口的,何必试图激怒我。”   “没有。”我的大脑在摇晃,里面有一滩水荡啊荡,荡得我难耐地趴在桌面上,让站起一半的安吾僵在那里,这使他看上去有些滑稽,半响,他又没办法坐回来。   他问:“你说什么?”   我有些累,疲惫地重复:“我从来没想过激怒你们。”   安吾叹息:“那你又何必在太宰和我面前提起……他。”   是啊,为什么呢。   大概是我在横滨徘徊驻留十多年真的很少动容什么,母亲离去,让我重新想起来那几乎尘封在记忆里的两次:最初的好友,和最初的弃约。   素白裙子的少女给我布置了两个谜题:母亲与友人;洋房中,那处磅礴的异能特异点迸发的强烈的哀恸,又给我设置了两个问题。   我曾在接到森鸥外的订单后,单独找到过织田作之助,对他说:“我会杀了你。”   织田作之助当时正在阅读一本小说,手边放着一些适合孩子玩的玩具与零食,他太沉浸在小说的世界中,抬起头时还对我露出不解的神情。毕竟我与他之前见过寥寥几面,聊起过的话题大多都是不求甚解的无聊话,实在找不到得罪我的地方。   于是他面色平静地望着我许久,憋出一句:“……抱歉?”   我无力地抽了抽嘴角,但是话也不好多说,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强调一句:“我个人并不讨厌你。”   织田作之助脑袋上的呆毛晃了晃:“……谢谢。”   我:“……”   我想他是没有听懂的,也可以理解。我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当时的我也只是因为不愿意去做脏活,才做出一些自我感动的挣扎。   我不能说太多,已经得到森鸥外指令、得知一部分他筹谋的我如果真的泄露秘密,无疑会被他灭口——当时的我尚且不知道港口黑手党明令禁止伤害我的性命,现在想来,森鸥外的订单除了为消灭Mimic设下一道保险,也是将我拉入更深的黑暗才设下的局。   我只能言尽于此,深深地、无力地看了这个还在状况外的男人,便准备离开。   下次见面,应该就是战场了吧。不,织田作之助甚至不会看到我,就会……   我向门口迈出三步,织田作之助叫住我。   “护工小姐,你喜欢看小说吗?”   你的小命儿都要被人掏了,还想着看小说的事呢!我默默盯着他,但还是压下脾气回复:“消遣时会看,怎么了?”   织田作之助就像没感受到我的不耐烦一样,继续用平静的目光望着我。我感觉他的气质有点熟悉,有点像我见过的一只三花猫,以为不通人性,其实一直都很通透。   “想请教你一个问题。”织田作之助向我,这个上一刻还在说要杀死他的我问道,“你觉得,如果说小说可以是一个人的人生,那么作者又是什么角色?”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心想。但是想到这是我以后的任务对象,还是对这个将死之人回答了:“如果说小说就是人生,那作者就是人生的主人吧。虽然那应该是主角的定位,但是一本书想要表达出的东西,归根到底,还是作者的思想与人生。”   比如一个悲观的人,写出的书也难免会有某种颓废的气质;抽象的人,笔下的文字也可能会脱离人的脑膜直奔外太空再回来创死所有人。   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织田作之助认不认可与我无关。   织田作之助不说话了,应该是在思索。我看不出来,连那根头顶的呆毛也软塌塌的。   过了许久,我已经耗费了剩余的耐心,离开了这家书店,将身后织田作之助的话语甩在门里。   那是一句很认真的话,虽然织田作之助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就是让人相信他的态度:“那就等我写完一本小说后,再来杀死我吧。”   我这一生后悔的事情不多,答应这件事是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因为他踏马的最后也没写出来那本小说,所以我最后也没能动手!   我给森鸥外回复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要凉了,虽然首领大人达成目的后对于我的添头并无所谓,只是笑眯眯地问了我在现场发生了什么。   我说你最得力的干部冲进去了,我要是敢给他回溯怕不是明天就能在河上找到我的尸体。   他问就是这个原因?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我以后都不会再接这种委托了。   所以织田作之助就是我接过的最失败的委托。   人都死了,还要留下一大堆悬念。他到底要写什么小说?又是什么觉悟让他放弃了这个目标,甘愿赴死?   我尚且在懵懂探索着他们的心,但是出题人已经不会再给我答案。少女也是,织田作也是,还有并无血缘关系、却仍然给予我纯粹母爱的母亲。他们将我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扔下一大堆问题,然后拍拍衣角的灰就走了。   意识在一杯杯酒液的浸泡里变得松软、稀烂,变成被水泡了一天一夜的纸巾,晃荡晃荡着便成了一团浆糊。眼前的景象从洋房转到港口黑手党顶层办公室,又从办公室转到武装侦探社,最后定格回我家的客厅。模糊的视线中,安吾正试图抢走我的杯子。   他居然还没走啊。   我攥紧杯子的手一颤,迅速向上,抓住安吾的手腕。   “白小姐?”他无奈地抽了抽手,“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不要。”我嘟囔着,鼻子堵得厉害。安吾不敢用力,只能由着我拽,语气也有一种“爱咋咋地看你还能作成什么样子”的熟练的认命感。   我拽着他的手腕,那手腕很细,就像安吾这个人的感觉,很纤细,并没有那些武斗派的力量,异能甚至没有我的攻击性强。但就是这样的人,通过燃烧自己,压榨自己,在深深的见不到天日的部门里,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横滨现有的一切。   而我,则是他伟大事业中专门浪费时间的插曲。如果他今晚没有来这边,又会处理好多少摞的文件呢?   我的头好晕,于是又软倒回桌面,缩在自己的臂弯里。攥着安吾的手也无力地松懈下去。臂弯的空档里,能看见坂口安吾的黑色皮鞋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去……   我轻吸了口气,含含糊糊地开口:“对不起。”   那双黑色皮鞋停住,灼热的视线滞留在我的头顶。   我一直都是自我中心,毫无共情能力的过路人。我对其他人对我的关心无动于衷,也毫无愧疚利用他们的在意。其中,坂口安吾受害尤深,作为我的对门,就算是很少回家,也总少不了帮我收拾烂摊子。   之前母亲的事情,我也是威逼着他们照顾,又在费奥多尔的挑唆下轻而易举地和他们翻脸,表现得就像比爱丽丝还要幼稚的小孩,亏得安吾还过来看我,并且这般有耐心地没有把我从楼顶扔下去。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安吾沉默着,静静地望着我。   “不论你们出于什么目的,但这么多年,承蒙你们关照。我……”   我接下来的胡言乱语被头顶的手轻轻摁下了。   我以为他会欣慰,终于熬出头把人熬出人性的那种;也可能会委屈,毕竟我真的非常不让人省心;再或者漠不关心,说到底我也只是个任务对象;最差的结果就是大肆宣泄着自己的愤怒,说着忍我很久了……之类。   任何结果我都接受。只是我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复,忍不住抬起头,却发现坂口安吾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笑容温和地看着我,眸色中只有纯粹的包容,一如客厅撒下暖色的光。 第35章 细微的改变   ===========================   从冒着泡泡的梦境中睁开眼,我趴在桌子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屋内没有其他人,只有收拾干净的桌面和一张便利贴。   “下次还是少喝酒吧——坂口安吾。”   我盯着那端庄优美的字体,虽然很想像是小说中醉酒那样睁开眼睛就断片,然后一脸疑惑地将这张便利贴抛之脑后,但遗憾的是我完全记得我在喝醉的时候做了多少……   什么拽着安吾的衣角说你可是织田作仅剩的几件遗物,一定要爱惜自己;揪着安吾的头发嚎你们怎么又后退了,土地荒漠化太严重了。跟着来的两个异能者也没逃过,摁着他们的脑袋跟他们强调一定要早点下班别像安吾一样年纪轻轻就秃顶……   我捂着脑袋,眼神放空。   回来了,记忆都回来了……   吾命休矣!!   虽然坂口安吾性格稳定,很少动怒但今天的事情怎么想也不会是轻易能够原谅的吧。而且别看他总是端庄自持,其实记忆力超好的,也就是说,他超记仇啊!   不行,这个家不能待了!住在堂堂异能特务科参事官辅佐大人对面,总觉得背后凉凉的。   我摇晃着推开家门,与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的保镖们对视两眼,然后摇摇晃晃的走出去。   其中有几个想要跟上,也不知道是属于哪个势力的,反正都被我大惊失色地回绝了。   我就像小说桥段中经典被囚禁的女主,匆匆忙忙地上了计程车,神色之慌张甚至引得司机频频回头,询问我是否需要法律援助。   我说问题不大,我有充足的自我管理意识,会自己去跳海。   司机看起来更担心了。   一路到了目的地,司机还在担心的望着我。毕竟我又说跳海又去墓园的总感觉不太妙的样子。我装作没看到,付了钱笑眯眯摆摆手,沿着太宰给出的方向走去。   到地方了,才发现自己没有买东西。   我只能两手空空的望向前方刚建起没多久的墓碑,小小的,和墓地里的其他墓碑没有什么两样。我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看不到母亲生前时那种独特的气质。   难道是母亲的身体并没有在里面吗?还是短短几天,我就已经忘记她的样子了呢?   我跪坐在墓碑前面,手里没有花,没有酒,没有任何的祭品。只有天空连绵的大片的火烧云,将天空都染成橙红色,缓慢地舒张着;海风熏染着我的头发,太腥咸,并不好闻。   和那天在巷子里的一模一样。   我上身探出,依偎在墓碑前,想说很多,千言万语却堵在心口,化作随风散去的叹息。   我只像以前那样沉浸在她的拥抱里,莫名感到心境澄澈、双目明朗。   在此之前我始终都是闭着眼睛,懵懂地站在这个世界上,摸不到爱也看不到恨,于是脚底空茫茫的,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便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支撑我的行走。   可是如今我莫名抓到了什么。在这短短几天,我发现我能够看到其他人对我的付出、在意、迁就,哪怕是厌恶,也是能够真切感受到的。这让我感到新奇的同时,又难免有些手足无措。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以前的我似乎错过了太多光景,也对不起很多人。   “扫墓的话,拿最新款的沐浴露会不会不太合适啊,而且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味道。”我嘟囔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要我把你女儿的墓也迁过来吗?你应该会想见到她的。但是我得先去侦探社问问具体的情况……真是的,话说一半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我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就好像里面的人能够听到一样。天色很晚了,月亮并不明朗,周围的一切都是黑漆漆的,冷意透到骨子里,无端让人发怵。   我等着母亲催促我赶紧回家,可是等啊等啊,等到那朦胧的月色升到头顶,也没有听到那一句嗔怪。   我是个乖孩子了,不应该让母亲费心。于是我哈着冻得冰凉的手,撑起跪坐太久的腿,一瘸一拐地向出口走去。   墓园没多远就是一条公路,夜晚本应该空旷寂寥,罕有人烟,但是这条公路却很热闹。有几个身形眼熟的人,我之前在门口看见过他们,身形壮硕,不苟言笑,看起来都是很厉害的人,此刻身上却都挂了彩。   对面只有一个人,一个异能者。   他的异能力可以撕裂触碰到的一切实体,包括子弹。   我身边的武装人员低声对我说道,然后让我快点跑。   可是我能跑到哪里去呢?公路上仅有的几辆车都已经被这个人的异能力摧毁了,即便是在只能勉强看见五指的夜晚,也能发现那几辆钢铁巨兽就像是孩童恼怒撕碎的纸团一样,四散在周围。   子弹没办法对付他,而如果肉搏,后果就会像这个告诉我情报的人一样,一整条手臂鲜血淋漓,连骨头是否还存在都不确定。   这么罕见的攻击型异能者,如果是在横滨,早就出名了。   如果是外来的,只有那个组织了。   初来便掀了港口黑手党的大楼,在外国有着庞大能量,被众多本土势力忌惮的。   【组合】   “您就是横滨的护工小姐吧。”黑暗中,看不清面容的异能者向我行了个绅士礼。在这个间隙又有两枚子弹向他射来,但都在接触他的一刻便四分五裂,“比资料里看起来还要脆弱呢。”   异能者的声音充斥着一种活力和热情,但这份热情在在粗犷的男声中便显得有些怪异起来。   “我听说了你的异能后就立刻找到弗朗西斯大人,恳请他给我这个机会。”他向我走来,还在说,“你和我一样,都是会为别人带来不幸的人。所以只有我才能带给你解脱,只有我,就连牧师大人也不行。”   肩负着保护职责的保镖们上前一步,想要从这个男人手中保住我。他们在这场战斗中尚且讨不到好,异能透支的我落到这个人手里绝对会像纸巾一样被撕扯到碎片都不剩。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先后顺序的问题,于是我对他们说:“退下。”   我没有喊,声音不大,而且我并没有命令他们的权利,但是众人都因我话语停下脚步,犹豫两秒,缓缓退开,只是持枪的手仍然没有放下。   我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只是感觉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甚至语气都特地变得温柔,对我说:“没关系,疼痛只是很短~很短的时间,你很快就可以离开你这灾难一般的异能,回归到最本质的样子了。”   我由着他接近,闲聊一般问:“你也认为你的异能是灾难吗?”   对面人悠闲地想了想说:“我异能觉醒的那天,亲手撕碎了我的兄弟。”   我恍然:“很痛苦吧。”   对面人哈哈一笑,并不回答。   “异能不是恩赐,你我都明白这一点。”我由衷叹息道,“既然如此,就由我来给予你解脱吧。”   对面人警惕地停下脚步,但很快恢复了气势,语气不再像刚才装出来的那样温和:“别装腔作势了,小丫头。你早就在某次袭击中受了重伤,能不能用出异能还是两说,”   他恶劣笑道:“就算能用出来,你的异能也是无差别攻击吧,难道你想牺牲这些为你卖命的手下,来保全你自己吗?”   这些人不是我的手下,而且我也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以前的我会这样说。但现在我想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威胁是有效的,这也是我会让其他人后退的原因。   我的异能经历异能特务科的简单治疗后,已经有了缓慢恢复的感觉。非要强撑着使用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那些人就要退到安全距离了,只要我发动异能,我就可以隔空将这个人消除掉。   我盘算着这件事,那个人却看透了我的想法。突然间,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我的身前闪过,在应对魏尔伦的肌肉记忆发动,我干脆倒地一滚闪过了他的抓来的手,他一击不得,借着惯性飞快抓住了我身后距离较近,似乎还想要掩护我的那名武装人员。   他得意地掐着武装人员的脖子,就像拎着一只鸡崽:“这下你是彻底黔驴技穷了。”   武装人员立刻就要举枪自尽,却被异能者飞快撕了胳膊和腿。不知是否是那种异能的关系,出血量并没有那么多。   也就是说,这场拉锯战还有的谈。   异能者的语气平淡,还有一种费解:“我的异能确实是一场灾难,但我对伤及无辜也没什么兴趣。我的任务目标只有你,小姐。反正都是要死的,何必还要继续挣扎呢?”   我仔细地想了想他的话,不由得点头:“你说得对。”   被迫成为人质的武斗人员咆哮着让我快走,他会拖住他,哪怕是全身被撕裂成碎肉,也不会拖累我。可惜我对碎肉没什么兴趣,而且我也不觉得我能跑多远,所以我没有动。   异能者的手触碰到我的脖子,我感到如同刀绞般的痛苦,脑袋移位,喉管可能也碎了,所以我连尖叫也没发出来。但那种痛苦并不很长,就像他所说,只持续很短的时间便消失了。   我的身体在脑袋落地之前极限回溯到我24小时之前的状态,而在这之前,我将压缩的异能全轰给对面的人,给他也来一份回溯大礼包,直接回溯到他很小很小的时期。   一直到他还没有觉醒异能,只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孩子的时候。   可惜我并没有看到他的模样,因为24小时之前的我还是一个重伤昏迷的病号——所以我不出所料地眼前一黑,当场完蛋。 第36章 囚禁play   =========================   在藤原白倒下的前一刻,周围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就已经扶起她,另有几人飞快控制住已经变成懵懂小孩的异能者。   在他们尚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战局已经尘埃落定。剩下就只是将这个孩子扣押,再把这位最近祸事频出的护工小姐送回去。   手脚俱断的田中一郎被战友背在身上,目光从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身上掠过,长久地落在藤原白安睡的面庞。   远处在军用车残骸翻翻找找的士兵小跑过来报道:“已经联络上总部,预计十分钟内就会有救援前来,我们现在是要原地休整吗,队长?”   田中一郎蓦然回神,沉吟片刻,发出指令:“全队向西方向隐蔽处移动一公里,注意留意这边动向,防止敌人再次来袭。”   “是!”   在移动过程中,横抱着藤原白的士兵发现田中一郎的视线依然定在她身上,难免好奇地问:“队长,是异能者D0006出现异常了吗?”   背着田中一郎的士兵若有所思:“在资料中,D0006应该只有回溯空间这一种异能,副作用是空间内的非异能持有者会产生类时空悖论而遭到抹杀,”   他的语气逐渐严肃,对田中一郎说:“在此之前她还没有表露过这种……异能的可控性。我们需要上报吗,队长?”   方才好奇开口的士兵反驳:“可是她刚才救了我们!如果上报,异能者D0006的危险系数会提升一个档次。上面……会重新制定管理策略,很有可能会出现人身限制等极端处理。”   “就是因为这点才需要上报。你没发现她已经出现异常了吗?”背着田中一郎的士兵语气更加冷静,“以前的异能者D0006,绝对不会管我们死活。不,她甚至不会做出扫墓这样的行为。”   好奇心重的士兵反问:“这样不好吗?有了心的异能者总比没有心的异能者要好吧。”   “有了心,就会偏私。她以前对我们毫不在乎,所以从来不偏袒任何一方。但你能保证她的心是偏袒向我们这一边的吗?”   好奇心重的士兵声音渐小:“她明明可以用更直接的回溯,杀死我们所有人,还不用暴露自己的力量——回溯一个人的光阴是何其巨大的消耗,她又何必这样取舍。”   田中一郎重重咳了咳。两名争论的士兵立刻噤声,纷纷看向田中一郎。   田中一郎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面色惨白,神情却如熟睡孩童般安宁的藤原白身上。夜晚的风很冷,一身白裙的女人就像一株长在秋天的白色花朵,细微、易折,随时都会死去。他指使下属将一件外套披到她身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张开嘴,过了一万年般,才艰涩地下达最终决定:“我会将今天的事情尽数告知参事官辅佐,交由他定夺。”   “可——”横抱着藤原白,好奇心重的士兵刚一开口,就被身边冷静的士兵扯了下袖子,勉强冷静下来,低声道,“是。”   偏僻的马路上连一辆车都没有,唯有清冷的月色注视着地上这一插曲。很久都没有人说话,直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突兀响起:“你们,是要害这个姐姐吗?”   所有人看向被押送的异能者。已经被迫回到幼年的异能者再没有刚才人间兵器那般狠厉,怯生生的,看上去和普通的孩子没有区别。   田中一郎惊讶地望着他:“你关心她吗?”   “我不认识她,但是她是个好人。”异能者说,他有些害怕眼前这些浑身浴血的士兵,但某种冲动依然令他开口,“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突然出现在这里后,只有这个姐姐,对我露出了笑容。”   那么温柔的笑容,感觉像是哥哥一样……   好奇心重的士兵脱口而出:“你都要杀她了,她还能对你笑?”   少年明显懵了,手足无措地看看藤原白,又看向自己的双手。   田中一郎费劲回头,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异能者无疑是非常危险、嗜杀的人,但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富有点正义感的少年。从时间跨度上,他尚且没有做出一切,只是无辜的孩子。届时他们又该如何审判他?   “喂,小子,你叫什么?”田中一郎问。   少年刚要说话,心有所感地抬起头。   田中一郎蓦然反应过来,厉声:“躲避——”   剧烈的轰鸣覆盖了他后面的话。   *   意识从深海的泡泡中褪出,我悲伤地发现我似乎已经习惯这种昏迷——苏醒的感觉了。耳边医疗仪器的声音滴滴答答地响,鼻尖开始涌上消毒水的味道。   我非常从容地想到:啊,这次又是哪?   显然现在这里不是我的卧室了,应该是医院?我不常来,记忆有点模糊,但如果是其他的地方也不对劲。   睁开眼睛的过程很漫长,头顶的白炽灯和惨败的墙壁与床单晃得人眼疼,睁开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我还想要再试几次,眼前忽然覆盖上温热的黑暗。   “别动,你身上的伤太严重。”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睫毛受到上面掌心的阻挡有些艰难。   眼上的触感未变,一杯温水被递到我的嘴边。我浅啜一口,喉咙舒服一些,有闲心开唠。   “怎么会是你?”   对面人没好气地说:“你想看到谁?异能特务科那帮人还在抢救。”   我惊讶:“遇到了堂堂□□重力使,居然还能留活口?”   对方沉默片刻,拿开手,非常无语地说:“我动他们干什么,那帮家伙才该拎着礼物登门向我道谢,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才对。”   我终于适应了房间的亮度,睁开眼,中原中也抱着臂,似乎给我翻了个白眼。   不确定,再看看。   我才起身,全身的伤口被拉扯,疼得我吸了口凉气,又摔回了床铺。   不应该啊,我记得我确实回溯了自己的身体状态,本不应该有什么伤口。不对,中原中也在这里,也就是说后来明显是又产生了冲突。   中原中也不屑于说谎,既然不是他,那就只能是【组合】了。   我自嘲道:“派一个异能者来还不够吗,那些人还真是给我面子。”   中原中也正在给我检查身上的管子有没有移位,闻言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的样子:“你知道得还挺多。”   我吐槽:“你当我是什么刀架在脖子上还问人家‘有事?’的家伙吗?”   中原中也笑了:“你对自己定位很精确啊。”   我模仿着太宰的语气:“是,是,就像对你的身高一样精确。”   中原中也脸色当场难看不少,恶狠狠地威胁我:“你这家伙,小心我把一瓶酒精都洒在你伤口上!”   我故意一脸不耐烦地蒙上被子,无视中原中也爆发的控诉。   等中原中也情绪稳定,我才从被子里钻出头,听他聊起我昏迷以后发生的事情。   在我昏迷后不久,又有一批【组合】成员拦截了我们。结合俘虏交代的情报,首领弗朗西斯见派出的异能者未能在规定时间复命,便想到出了差错,又派出一批异能者,刚好与已经损伤惨重的异能特务科武装部队正面对上。   本来这批武装部队不会有任何生还者,但是中原中也及时赶到,【组合】来的人在重力使的异能前没有任何挣扎手段,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完成任务、捞回失去讯息的异能者,还被一起绑到了港口Mafia大楼。   “刑讯队伍已经撬出了不少东西,不过和你这边情况无关,”中原中也简单概括,又气道,“你的身体亏损太厉害,这段时间就在这里养伤,养好以后再回家去。”   我面无表情地感叹:“哇哦,囚禁play。”   纯港/黑干部中原中也听到我的口出狂言都愣了一下,这一瞬间的面庞居然还有几分纯情,下一秒就气红了脸,在病房里大声道:“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   他喊完就砰地关上了门,我感觉整个房间都被带着震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床缝,这个病床真的被带着移动了不少。   不对,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会在大半夜出现在墓地来着。   算了,下次再问吧。   港口黑手党名下的医院确实非常安全,家里的猫拜托中原中也抱去靠谱的地方,我久违度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每天的生活就是看小说、看电视。港口黑手党并没有派治愈系异能者过来辅助,我只能凭借身体的自行修复慢慢修养。身体稍微好转一些,我便坐着轮椅在楼道里来回遛弯,后来附近的医生护士们都认识了我,时不时会给我带些零食。   中原中也很忙,外面的局势似乎很严峻,但他偶尔还是会过来看望,带着一身的硝烟味。极为偶尔的的时候,他还会提醒我让我身体好转后不要落下魏尔伦的训练。   这些让我对外界产生了一些猜想:横滨与【组合】的冲突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但具体进行到哪一步还未可知。   我有心从中原中也这里获取情报,但每当我问起这些,他只会语焉不详地安抚我几句,多余便不再多说。   一开始的“囚禁play”只是口嗨戏言,但时日渐久,我后知后觉我真的被软禁了。 第37章 跑路   =====================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我正在走廊飙车,以每小时一公里的速度飞速滑行,沿途的医生护士们行色匆匆,稍稍侧身越过我,向急救那边涌去。我有心看看热闹,轮椅却突然被人抓住。一名金发的小护士微笑着将我推回病房,提醒我外面的世界现在很危险,让我乖乖呆着哪里都不要去。   病房的门以她保证安全的名义锁上,唯一的窗户外面焊死了护栏,我现在就像被关进纯白鸟笼的宠物鸟,没有任何出路可言。   很危险吗?   我望向窗户,护栏空隙,蔚蓝的天空平静安宁,不远处施工的声音有些吵,似乎挖断了什么电缆,屋里停了电,但因为是白天所以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是看不了电视而已。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很正常。   太正常了。   我突然惊醒,迅速操作着轮椅移向窗户。窗户设计有些高,几乎没打算让人开窗通风。想到这间病房有着最顶级的气体循环装置,这样设计倒也没什么。唯一的问题只有这个窗户的存在实在尴尬,站起来的我都无法碰到,轮椅上的我就更无能为力了,让人时而怀疑起这种傻瓜设计的意义何在。   我只能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窗外舒展的白云,尽管如此,我依然看见了我该看见的东西。   间隙。   窗户与墙壁的厚度、间隙和透风情况都是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平常人也基本不会注意它们的存在。但如果是一个习惯于没有窗户的人,对这些的留意就要略胜于其他人。但仅是这点还不够,如果要观察出其他东西,就要先有相应的经验。   多巧,比起窗户,我更习惯那些玻璃墙壁模拟出的实时影像。   所以即便还没有用手触摸到,但我已经确定八成,这扇窗户是假的。   我定定地望着外面美好的天空,耳畔装修的杂音并不刺耳,更像是白噪音,掩盖某种动静。   医院附近怎么会有持续这么多天的装修声音呢?   我伸出手捂住脸,低低地笑出声。   好样的,中原中也。   好样的,森鸥外。   如果我真的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想必现在正无能狂怒吧。   真可惜我不是。   数秒后,在一片骚乱中,我从烂尾楼一样的房间一跃而下,卡着落地一刻回溯自己,甩了甩不存在的血迹。   耳边规律的装修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烈火燃烧的声音,爆炸、惨叫与嚎哭响彻天空。   我终于突破虚假的天空,看见了惨烈的现实。   瘫痪的交通,双目流血的行人,硝烟、爆炸、到处都是机体的残骸,城市已然陷入一片火海。   在此之前,我预想过横滨现在可能处于一片战火之中,但是打死我也没想到,眼前竟然直接播放了一部丧尸围城!   我扔掉已经变形的轮椅,踉跄着站起身。   通过这段时间的看护,我的异能力已经恢复七七八八,身体自然也修养得差不多,坐轮椅纯是因为懒得动,现在双脚落地,除了最开始磕磕绊绊,倒也能缓慢行进。   一个全身是血的男人嗅到我的气息,四肢扭曲着向我扑来。我侧身让开他,趁他还没转身向前跑去。   啧,不应耽误复建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跑起来不知道我和路上这些玩意谁才是丧尸。   但凭借着两脚猫的身手和敌人除了恐怖一无是处的迟缓,我奇迹般地绕开了这一路上的各种妖魔鬼怪,和一辆因油箱点燃而爆炸的汽车,挑拣着能够行走的地方。   令人惊奇的是,即便是这种情况,马路上依然还有着足以让车辆行驶的小道。这些小道在两旁废墟林立的杂物中显得突兀又干净,我沿着小道向市中心跑去,顺手捞出来几个与家人失散的孩子。   沿途我遇到武装侦探社的人,他们在极力保护无辜民众,看见我露出意外的神色。我没有多说,匆匆把路上捡的一串孩子交给他们,继续向前跑去。   我又看见港口黑手党的黑衣人们迅速有序地疏通行道,中原中也的声音从最中心遥遥传来。   “守住交通!这样下去,我们都没地方做生意了!”   各种还没有瘫痪的大屏幕、小电视和广播齐齐汇报着政府的通告,告知广大民众最近的防空洞和隔离点。   我跑着跑着,一时有些怔愣住。   这一切确实是世界末日,但又好像没有末日那般绝望。   守护横滨这种听上去又空又大的口号,如今确实在被他们真切的贯彻着。不论立场,不论势力,不论敌对,所有人都在为了保护这座城市而努力着。   一种很温暖的,流水一样的感觉流淌过我的全身,我急于感受这种情感,一时不察,被身后眼眶流血的大叔钻了空子,整个人被扑倒在地,双手在柏油路上狠狠擦过,火辣辣的疼。   但没等大叔的手扼住我的脖子,他全身便泛起明显的红光,接着被不容置疑的扔了出去,砸在堆得厚实的纸箱堆里。   芥川银如一只轻巧的燕子落在我身边,将我搀扶起来。我们走到中原中也身边,对方瞪了我一眼。   “你这家伙,这时候就别添乱了!”   我不以为耻:“怎么能叫添乱呢,没准儿一会儿你们所有人都要感激涕零地感谢我呢。”   中原中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别轻举妄动就是帮大忙了。”   我之后确实没有再轻举妄动,只是在港口黑手党的围绕下百无聊赖地望向天空闪过的流光。   然后是远处升腾而起的烟雾,在我们的头顶汇聚成一片连绵的彩云,让人一时忘记了这片城市的黑暗。   流着血泪的丧尸们突然恢复了神智,恐惧慌张又不敢置信的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们会有自己失控的记忆吗?也许会吧,我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听着那些崩溃的嚎叫,那种绝望和悲伤就像周围弥漫起的烟尘侵入我的鼻腔。   一场城市的毁灭就此终结。而后续工作琐碎又困难,单单看这座城市的损毁,就已经能够想到横滨经济会瘫痪多久了。   即便是我一栋楼一栋楼地修,一条马路一条马路地恢复,至少也要三个月的时间。更别说住宅被破坏,流离失所的人们又该如何自处。   中原中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颇有些苦恼地“啧”了一声。即便是港口黑手党,在面临这种程度的损坏也会陷入不小的麻烦中。   周围的港口黑手党汇集待命,再□□部大人分配去检查有无伤者被困。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比蚂蚁王国最勤劳的工蚁还要忠实地履行自己的任务。   即便如此,周围依然有各种各样不绝于耳的哭嚎声、崩溃的咆哮声,还有不知所措疯疯癫癫的呢喃自语。眼前这一切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太难以接受了,更何况他们的家和家人可能也被这场灾难掠夺,所有人都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与恐慌之中。   广津、立原和芥川银他们也去忙活,此时就只有我和中原中也还在原地。   重力使大人肯定比他们更加繁忙,但因为我在这里,他选择先质问我为什么一意孤行地跑出来。   我被那些声音吵得耳朵疼,干脆捂住一边,再留一边听中原中也训话。   等中原中也宣泄完,才慢悠悠问他:“至少没出事。对了,你们接下来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了吧?”   中原中也见我完全没有听进去他那些话的意思,更没好气了,不耐烦地应了声:“你别想着再搞什么事,现在可是很忙啊!”   我点头,语气平静道:“知道。我就是想做一件事,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中原中也虽然不耐烦,但是仍然好脾气地问我:“什么——”   我一拳挥出,不出所料,再打到他之前就已经被避开,手腕还被紧紧攥住。   中原中也完全没有被攻击的愤怒,那表情就像看见我家橘猫挠人时的不明所以。   他甚至还问:“干什么?”   我笑出声。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跑出来吗?”我又挥出一拳,不出所料又被抓住了。我伸腿去踹,整个人却骤然变轻,在红光的包裹中漂浮在半空。   我死死地盯着皱着眉头的中原中也,冷声道:“如果我在场,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   单论体术来说,我在外面游荡无疑是羊入虎口。但若是算上我的异能,我又确实能够在这场骚乱中保全自己,只是代价是那些无辜人的性命——不过这一点并不在港口黑手党的的考虑之内,所以他对于我的询问也不能够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而我给出第三种回复:“什么都不会发生。灾难,恐慌,都不会发生。”   我的嗓子里面像含了一块化不开的冰,在中原中也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用阐述事实一般的语气冰冷地说:“我会在灾难最开始时便实时监控全城动向、适时修补产生混乱的车辆、抹除易燃易爆品的失控——纵然我不能将这些人的状态回溯,但是操纵一些简单的陷阱将他们隔离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中原中也用一种看无理取闹的小孩的眼神看着我:“但你别忘记你异能的弊端:在城内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你根本无法释放你的回溯。而且这是一座城的骚乱,不是你平时恢复高楼或是设备的小打小闹。”   我的回答是,用实际行动证明我自己。 第38章 神迹   =====================   有海风吹来,撩起我白色的裙摆。我闭着眼睛,金色的波纹自脚下的土地呈环状蔓延开来。   能够看到我异能波动的人没有多少,中原中也算是其中一个。在我释放出波纹的那一瞬,他的脸色明显变化了,用一种惊讶的神情望着我。   波纹向外蔓延,蔓延、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天际。我的脑中霎时涌现出各种各样的建筑:坍塌的房屋,破损的街道,堵塞的车辆还有那些被埋在废墟内的人们。   大量的信息涌入我的脑中,伴随着波纹的向外蔓延,我的大脑负荷越发沉重。但或许是前段时间的总是晕来晕去晕出抗性了,这一次我竟然并没有要昏迷之类的预兆,而直到波纹蔓延到最边界处,一切骚乱的范围已经尽在我的眼中。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中原中也如此惊讶,他的视角和我的视角并没有什么差别,所以他也能够看到,在波纹之外,另有数条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线蛇一般冲出,触碰到每一个除我以外的人身上。   这些小蛇一般的光线触碰到人,便会将其也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而这份金色光芒与建筑身上的能量是完全不同的。   就好像一场房屋的大清洗,但单独给几个家具覆盖上了保护膜,于是水也不会淋湿被保护好的家具——虽然范围是一整座城,但在我的全息影像中,我比任何搜救队都能够确信,在城中的人已经尽数被我保护起来。   除了那个穿着驼色风衣的男人——我只能没好气地将异能的范围绕开他。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就是奇迹的时刻。   我打了个响指。   虽然范围覆盖了一整座城,但实际时间并没有花费多少,中原中也甚至没能来得及阻止我。   一瞬间,就像电影卡带一样。前一秒还满目疮痍的大地,后一秒便焕然一新。那些爆炸的余波中坍塌的林林总总,让人感到绝望的景象突然便消失不见。   这就是【组合】之前对我下发通缉令的原因:我的出手会让他们精心谋划的计划变得如同玩笑一样。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继续了这个计划,总不能是在他们的情报中我已经完蛋了吧?   嘛,不过这些就是他们应该思考的问题了。   被埋在废墟里的人眼前骤然明亮,在毁灭的家门前哭泣的人也不敢置信地看向整洁的房屋。人们惊愕地望着现在的光景:街道整洁、高楼耸立,一切那么井然有序,丝毫看不出任何灾难凌虐过的痕迹。   若非鼻腔里面的灰尘与血气还残留着,一些人甚至会怀疑他们之前所见到的一切,莫非只是一场噩梦?   如果不是噩梦,又怎么能解释眼前的一切?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是人类能够做到的吗?   “神迹……”还有一部分人喃喃着,对于如此超乎想象的景象,他们唯有想到这一点。   渐渐地,喜极而泣的声音、欢呼的声音还有那些愉悦的、劫后余生的声音取代了方才的阴霾,而这一切,仅仅只过了一瞬间。   “神迹”的主人正对着旁边人呲牙。   我双手环抱,怒视着哑然的中原中也,方才温暖的溪流化为雄雄火焰在我的胸腔燃烧:“看到了吧,我可以做到!”   中原中也望着已经恢复秩序,整洁如新的城市许久,突然松开拷着我的双手。   “你打吧。”他说,“这次是我自作主张了。”   我抬起拳头,见对方毫无还手的样子,心中那口气反倒泄了出去。   我一直觉得中原中也对我有一种过分的保护欲。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他所做的一切,无疑是将我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上。至少那间特别加固过完全密闭的房间足够撑过这场灾难。   但是我不是,我拥有着应对这场危机最合适的异能。   可是中原中也却将我软禁在一个耳聋眼瞎的房间里,装作一切若无其事的样子,白白造成了无谓的损失!   如果是之前的我,对这件事情大概也是无所谓的态度,要知道我对这座城市的兴亡可没有什么责任感。   但是在所有人都在为了这座城市的存在而拼尽全力,我却因为自身实力不被信任而被排除在外,这种感觉果然还是很不爽!   我后退两步,冲上来一拳击在他的胸口,十足的力道,即便是中原中也也皱了下眉头。   但也就仅此而已,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我简直怀疑他那个皱眉都是故意演出来保护我的自尊心的……   更不爽了!!!   “不打了吗?”中原中也等了一会儿,还提醒我,“趁现在没有人注意到,袭击港口Mafia干部这件事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我不想搭理他。   中原中也笑了,大方诚恳地表示这件事是他不对,以后可以想办法补偿我——即使软禁这种手段在黑手党里面简直不痛不痒,他所谓的补偿也只是迁就我的价值观而已。   随即他说起另一方面:“你是什么时候能这么精准控制异能力了?”   他都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再露出一副置气的样子,低声道:“前段时间。”   准确来说,是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那也是尼古莱询问过我,而我没有回答的现象:依照我原本的异能,空间里只有拥有着特殊能量场的我能够避免回溯,但在我与费奥多尔和尼古莱对峙时,那份特殊能量场,在我下意识的保护中,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同步覆盖在了她身上。   所以在那条巷子里的我,才能苟延残喘地脱离母亲的桎梏,暂时用异能压制住敌人的行动——虽然后来证明他们只是想要从我这里多获取些情报,我的那点异能完全奈何不了他们。   *   “中也不让你参与这件事是对的,你现在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想低调也低调不了了。”   地下训练室内,久违的魏尔伦对我如此说道。   “如果只是中也,我其实并不怎么生气。”   如果是中原中也,他会更倾向于让我自己锻炼出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单纯将我当做莬丝花一样控制着。这种控制欲极强的手段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命令。   魏尔伦语气微妙地说;“你知道就好。”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和这个超级弟控争论。   闲聊结束,我们便开始了今日的训练。   在测试完我的异能水准还有目前的身体情况后,这位暗杀大师先制定了数种身体锻炼和发力技巧的基本功训练计划。   好累,真的好累。肌肉酸痛不说,真的枯燥乏味,让我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一般难受。   最后我不得不下载了很多有声小说,用超大音箱在耳边放着,才咬咬牙撑了下来。   魏尔伦当时的表情非常精彩。   当然一味的训练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在完成一组练习后,魏尔伦会让我暂时休息一会儿,并立刻关掉正在播放叔叔与小姨子爱情故事的小说,然后我们会搭几句话。   他聊起前两天的横滨风波,说我完全可以将所有人的状态回溯到前一天,这样也不需要那样复杂地释放异能就可以挽救这座城市,就与侦探社的医生对人的治疗那般。   “你虽然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晕了事,但是后来到这里的半个月,你明显一直处于恍惚状态。既然有更简单的方法,又何必这么为难自己。”   我听完魏尔伦的话,不假思索地摇头。他所说的更简单的方法,从始至终都没有成为我的计划。   我又强调一遍:“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对人使用这种异能的。”   这个问题我们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讨论过,而我的想法始终不变。   已经失去了今天的人,真的可以说拥有未来吗?谁又能说我不是在某个程度上杀死他们呢?   “但你确实在不久前对人使用过这个方法。”魏尔伦意味深长地说,突然道“【组合】使用了交易将那些俘虏赎回去了。”   我有点惊讶。还以为那些人会被当成弃子呢,看来那个叫弗朗西斯的人对手下还挺好的。   “兴许是担心他们吐出不该吐出的东西呢,人在面对牵扯自己利益的情况时总是显得分外关心。”魏尔伦的看法就悲观多了。   也确实会有这种可能,不过我更倾向于前一种。毕竟那些人看上去也不是核心成员,对于一个能够顷刻间将横滨变成一片火海的组织来说,一些细微之处的机密也无法定夺什么,那些人并没有什么要交易回去的价值。   我将我的猜想闲聊着说出来,魏尔伦看着我,并不关心【组合】是怎么想的,而是问了我另一个问题:“你明明事事看得清楚,为什么愿意稀里糊涂的当他们的傀儡?”   我一边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一边慢吞吞的回应:“什么?”   魏尔伦揣着兜站在我面前,我只能看见那两条被高定西服包裹的两条大长腿,声音从头顶遥遥传来:“你早就意识到了:这座城市正在‘圈养’你。在这一点上,你比我那个傻弟弟要机灵,但是你依然没有反抗。”   “聪明的哥哥不也留在这个组织里吗?”我有意地挖苦了他一下。可惜对方是个成熟的大人,很无趣地没有生气,于是我只能失望回答道,“因为没有必要。”   我的目标必须要官方或是其他势力的帮助,至于所谓“圈养”,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所谓。 第39章 该上进了   =========================   我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在哪里定居不是定居?   就算是在魔都暂时安顿下来,也没有什么可意外的……吧?   魏尔伦很不屑地戳破了我的话,他那大提琴的语调即使在说这种讽刺话也依然那么优雅:“若非你骨子里不讨厌束缚,也不必这么多年还坚持保持在中立立场了。”   我一时无言,话语在肚子里面搜刮一圈,也想不到任何一个词去反驳他。   真是活见鬼,按理说我才见到过这个人两面,具体的交流更没有多少,眼前这个人却仿佛能够一眼看穿我的所思所想,每次说出的话简直在用勺子挖我的心脏,这让我感到非常费解。   我知道他是人造兵器,不能算人,事实上很多时候他说出的话也确实有一种很强的让人想要吐槽的欲望。但是诡异的是,有些时候我竟然也能够和他的脑电波对上,这真是一件令人惊悚的事情。   如果让中原中也听见了,一定会用一种想要再把我送进医院的眼神看着我吧。   我游移着目光,小声吐槽你这个人造人比我还懂人。   很不幸,这一句牢骚被面前人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   当然,这算意料之中。狠狠踩上对面人的逆鳞,我已经想好他愤怒地殴打我一顿,或者将我赶出去的画面了。   这正合我意,我实在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拉扯下去。   然而这位以往只要稍稍惹怒他,就会被那没有尽头的重力撕碎的暗杀王早就变了性子。   钮祜禄魏尔伦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我一眼,那种被看透的感觉又一次爬满了我全身。不过他终究没有再逼迫我回答些什么,而是转而聊起个不着边的话题   “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不用顾及,随便说就好。”   这句话不亚于你的顶头上司笑眯眯地和你说:“来,说出我的缺点。没关系,随便说!”   如果我是一个初入职场的菜鸟实习生,可能就会凭着一腔感动将上司当面吐槽个遍,然后明天因左脚踏入公司而被开除吧。   虽然魏尔伦不是我的上司,但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因为上司能做的顶多是穿小鞋和开除,但是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可以字面意义上的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导弹踹出去。   于是我很有求生欲的,没有张开口。   魏尔伦对于我这种不合时宜的惜命非常无语,自己主动开了头。   “你对于不是人的我又是如何看待的?”   “他真的变了。”我又一次想,“可以如此平静地谈论起自己的身份,就像聊起今天的天气。至于六年前那种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杀意与憎恨,已经沉淀为脚下坚实的土地,或许还存在,但几乎感受不到了。”   想到这里,我也不再矫情,认真思考起了他的话。   其实这个问题我不是第一次思考,虽然严格来说,这种事情和我也没有关系,可是我一天天实在太闲了,偶尔想一想这种哲学问题也不新鲜。   “我经常在新闻看到【某个国家对某个国家发动了战争】,【某个集团对某个集团】发出了挑衅——但是我偶尔会想到:那个国家的人全部都是要发起战争的吗?那个集团的人都是乐于挑衅的人吗?”   我将以前的答案和现在的感悟揉杂在一起,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想到哪说哪。   “听上去偷换概念了是吧,但是当出现人类这个大的概念时,我们又能用什么样的立场去划分界限呢?   事实上,每个人不一样,没有任何人会比我们清楚这一点。所以人的物种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相同的生理构造?相似的神经突触?还是分门别类的人格?如果我说“我就是你”,任何人都会摇头否认吧,那么,人类与人类之间尚且不同,人类与非人类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篇长篇大论说得我口干舌燥,而魏尔伦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精美的雕塑。   呜呼!我心里一突。   也许我明天就会因为左脚先迈进训练场被暗杀了吧?   我悲伤地想,同时还萌生一种委委屈屈的抱怨: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不同,他已经有了成熟的世界观,有了自己的定夺,那么为什么他还要再来多此一举的询问我的意见呢?   魏尔伦还是没有说话。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我非常尴尬地补充道。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诞生,从何而来,因何而去。那样来看,诞生方式的差别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时候我其实有些羡慕魏尔伦,因为他起码知晓他自己的起源如何,即使那份起源是与他人截然不同,也不被他自己认同。   但是和甚至连自己如何出生都不知道的我相比,至少他绝望得很清醒。   在我这番亡羊补牢的补充后,魏尔伦终于嗤笑一声,带着点嘲讽,却没什么恶意。   “你比我想象中的通透,只是缺少了最重要的因子。不过,这样的你即便是知道了那个因子,也不会陷入与我一样的境地吧。”   “我弟弟也说过这样的话。”没等我多问,他突然话锋一拐,“看来,他早已经跑到我前面去了。这样的话,即使未来接手港口黑手党也完全可以的吧。”   这个话题有点危险,我甚至来不及吐槽这个三句不离中原中也的弟控,飘忽道:“呃,森鸥外已经有退位让贤的打算了吗?”   魏尔伦挑眉:“事实并不重要。哥哥对于弟弟的未来有着期望难道不是正常的吗?”   你这期望有点要命啊!这可是港口黑手党,但凡被有心之人听到这句话,中原中也的处境都会很危险喂!   我无奈:“我不是很懂你们兄弟,中原中也会高兴吗?”   魏尔伦毫不在意:“也许会叫着‘少在那里自我陶醉’然后转身就走吧。”   我吐槽:“感觉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魏尔伦笑道:“毕竟是我的弟弟啊。”   ……在欣慰什么啊!   然而,魏尔伦对我的解剖还没有结束,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今天说得格外多,在我临走前,他还站在原地,没有特地放大声音,话语却不容置喙地钻进我的耳朵:“你只是给自己找个目标,来维持你生存的稳定。你依然在迷茫,不敢深入去想,所以你装作满足现状的样子,平静、无拘无束地生活着。   “那没什么不好,前提是你当真可以这样无知无觉的生活一辈子——然而很可惜,你已经被人盯上了。”   我明白魏尔伦是在提醒我,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下去了。   我在横滨十多年来的生活,简而言之,就是做委托,攒钱,做委托,攒钱。有闲暇的时间便缩在自己的家里撸撸猫,看看小说,和每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我不曾有什么宏大的野心,执念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就算偶尔遇到暗杀之类的事情,异能也足以帮我摆平大部分麻烦。   奈何这一切的平静,都因为老鼠的入侵而被打破了。那么我接下来便需要做出改变,在得知敌人是谁以后,接下来要做什么倒也不是难以决定的事了。   在我训练的这段时间里,横滨没有再出现需要我出马的情况。我唯一需要做的,也只是在【白鲸】即将坠落横滨那一天,作为一道保险在城市的某处待命。   当然最后也没有用上我。武装侦探社和港口黑手党很好地处理了这次危机,虽然看着惊险,但其实每个环节都透着从容的余韵。   不过我们都知道,真正的敌人还没有消灭。   除了【白鲸】坠落那天的意外程序,那只老鼠再没有露出一丝踪迹。他就像潜入黑暗的恶魔,回到了自己最擅长的环境里。   我时常会去武装侦探社问一问太宰治是否查到了他的踪迹,然而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那个身着驼色风衣的男人自己反倒成了老鼠,见到猫似的躲着我——每次我过去他都要么旷工要么出外勤,难得逮着他,还正在楼下咖啡厅和服务台小姐打情骂俏。   我本来想着等他调完情再问他,但是他又会用逃单的借口溜出门,比逃命的老鼠还要迅速。   给我气笑了。   江户川乱步吃着薯片,看我一次次无功而返,偶尔会点评我就像蒙着眼睛在玩盲人游戏的小孩。   我不知道他怎么得出来的结论。倒也想过直接询问这位名侦探我该怎样做?然而江户川乱步很认真地对我说:如果只是一般的推理,他可以做到。但这种揣测人心的事情,他可以推测,却不能保证。   在这件事上,如果无法做到100%的准确,就最好不要私自臆测和行动。   翻译成人话就是按兵不动,随机应变。   我崩溃的坐在江户川乱步的工位上——反正他总是坐着桌子——抱怨道:“可我都不知道那帮人到底要干什么!天天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连小说都看不进去。要我说干脆拿个高压水枪,把全横滨的老鼠洞都冲一遍吧!”   “那样他也不会出来的。”江户川乱步给我泼冷水,他叼着棒棒糖,用一种同情的表情望着我,终于肯施舍一句名侦探的预言。   “他们什么都不要,只是想要你而已。” 第40章 有魅力的中岛敦   ===============================   我最近总是浑浑噩噩的。   不是那种异能力过度使用的副作用事实上,在之前几次风波后,我的异能水准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即便是之前修复了一整座城市,也没再出现透支乃至昏迷那种情况。   这种浑浑噩噩也不只是精神状态,而是我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着。它与我密切相关,也许正源自我本身,然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确定我的记忆没有受到损伤,思维也非常连贯。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毫无道理,却一天比一天强烈。   是错觉吗,还是什么奇怪的应用效果?我尝试去问身边的人,但是即便是乱步先生也没有办法在毫无证据与线索的情况下给出答案。   既然如此,就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我抱着家里的橘猫,坐在侦探社的沙发上等春野小姐将小咪带过来——询问是其次,这次来的原因主要是之前与中岛敦商量好的相亲环节令人愉快的到来了。   小咪在家里,带过来的过程有些漫长。我百无聊赖地看着正在辛勤工作的社员们,总感觉他们身上的社畜气息和坂口安吾是不一样的,但具体怎么不一样,我也说不好。   今天是个大晴天,武装侦探社木制装修在阳光下更加温和,不知道是谁今天洗了衣服,清新的皂角味萦绕在室内,让人心旷神怡。   屋里忙碌的社员们,摸鱼的太宰还有在医疗室擦着大砍刀的与谢野小姐,大家很少说话,彼此却透露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和谐。   “请,白小姐。”中岛敦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非常礼貌地说。   我微笑接过,又受到某种奇妙的吸引,望向这位新加入的少年。   他对我总是很尊敬,不知道是不是在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我戏言般地提出要庇护他的原因。总之他每次见到我态度都很热络,虽然我当时只是心血来潮的提议,但是我并不讨厌现在的这种状态。   我望着少年纯白色的头发,造型奇妙的刘海,还有整洁的衣装,那种清透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感到很舒服。我道了一声谢,伸手接过杯子,手却不知怎地没拿稳,杯子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这一声响动打破了侦探社平和的氛围,所有人都看过来。国木田率先迈前一步,问我有没有受伤。   中岛敦慌张地道歉,我失笑:“和你没关系,是我手抖了。”   谷崎问:“是最近的训练太严苛,手抽筋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或许吧,也可能是敦太可爱了,我看得入迷了。”   中岛敦的脸突然爆红,说话都有点磕巴:“请、请不要开这种玩笑!白小姐。”   我仔细的看向他,少年慌张的眉眼几乎在颤抖,脸颊的红晕更明显了,让人丝毫联想不到这个人是拥有着极强杀伤异能的持有者。   比起虎,更像一只乖巧的猫咪,面对自己人时愿意将柔软的肚皮翻过来任摸任rua。   我确定了很久,又强调了一遍:“阿敦确实很可爱呀。”   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开玩笑呢?   中岛敦更语无伦次了,求助地看向同事们。不过其他人并没有收到他的求助信号,只是露出或惊讶或疑惑的表情看着我。   后来是沙发那边解的围:“因为日本人很少会像这样突然夸赞别人,你这样说,会让敦君误会的。”   我看向趴在沙发上还在戴着耳机,轻轻哼着歌的太宰。这个人在我来到这里之后除了一声客套的招呼,便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没想到会突然插入我们的话题。   我看向中岛敦:“是这样吗?”   “是的,白小姐。”中岛敦有些无奈地说,目光从我的双眼下移,落到了地板上,蓦然回神。   “请先去别处落座吧,白小姐,我来收拾这里的玻璃,当心不要踩到受伤。”   我从善如流地换了个座位,拖着腮,看中岛敦有条不紊地扫除玻璃碎片,擦掉地板上的牛奶,再仔细检查一遍有无残余的碎片落在地板上,并告知社员们路过这片地区要小心一些。   我本来可以将这片地方直接回溯掉,就不会有任何隐患了。但不知怎的,我有些沉迷于少年活力满满的行动,忍不住又说了一句:“真可靠啊,敦君。”   中岛敦检查完毕,起身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白小姐,你今天有点奇怪。”   “有吗?”我眨眨眼。   中岛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你以前不会这么……过多地夸我。”   我忍不住笑起来:“可能是因为今天的敦格外迷人吧,我的眼睛总是离不开你。”   乱步突然插话:“就算这样说也不能少赔杯子钱哦!”   中岛敦惊讶地看向那边:“乱步先生,只是一个杯子……”就没必要让客人赔偿了吧?   “阿敦,今天天气这么好,我突然好想去跳河啊!”中岛敦未曾说出的话被太宰打断了,刚才一副要在沙发上假寐到天荒地老的家伙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拉着少年就往外面走,“我们去便利店买能够让人沉底的大石块吧!”   “等等,太宰先生,没有便利店会卖——”   中岛敦的吐槽被隔绝在门外。   直到中岛敦消失在我的眼前,我才勉强收回了对于他的格外关注,也后知后觉发现其他人都在看着我的方向。   我眨了眨眼,有些奇怪地问:“是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沉默许久,戴着红色帽子,气质比中岛敦还要小孩子气的侦探先生突然爆发:“真是的,没看到我在生气吗!”   我愣愣地反应了一下:“……生气?”   “是啊,名侦探很生气!非常生气!”乱步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就差在地上打滚了,“白好不容易过来,居然全程就看着阿敦,完全把名侦探抛在了脑后!”   “……”你是九岁小孩吗?   “我不管,反正你不许和阿敦离得太近!”如果不是知道乱步的性格,我简直要以为他是在吃醋了。   什么交的朋友不许和其他朋友玩什么的……这不是完全就是九岁小孩的心理吗!   我满头大汗之际,春野小姐和直美小姐终于回来了,然而可惜的是,春野小姐家的小咪就像已经听到了风声一样,莫名其妙的就跑没影了。   太没有绅士风度了!难不成早知道这场相亲才逃跑的吗?我家的橘猫明明条件一点也不差……除了胖一点。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再在武装侦探社混茶水的必要了。于是在扑过去的直美大声“哥哥~我们分开了好久,快亲近一些”和谷崎为难的“别在这里……直美……”的背景音中,我捞起橘猫——没捞动,只好蹲下来把她赶进猫包里。   临走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提醒他们:“我最近接到了【组合】的单子。”   正在和直美欲拒还迎的谷崎“啊”了一声,百忙之中偏过头。他想起了什么,用力搂住直美,脸色变得不太好看:“那个组织不是已经覆灭了吗?”   国木田扶了扶眼镜:“是那个曾经与Q搭配异能,险些毁灭横滨的约翰吧。最近确实有他把那些【组合】的残党组织起来的消息。   乱步还是气呼呼地:“他们的本部不在这里,残余人等也受到了异能特务科的严密监视,翻不起什么风浪——酬劳不会少,你看着接去吧。”   我点头,拎着包呆了半响,问他们:“需要给你们带回几串葡萄吗?”   宫泽贤治最先开口,语气很兴奋:“感激不尽——这次的委托是要修复葡萄园吗?那确实是很着急的委托呢。”   葡萄园的灾害不能够简单的通过回溯来处理吧,更多时候应该是土壤的问题。话说【组合】的资产里面真的会有葡萄园吗?   我不太懂,于是没有多说,解释道:“不是,只是委托人的异能可以种出葡萄,我有点好奇异能的葡萄和普通葡萄有什么区别,打算要来几箱尝尝看。”   因为受到通缉,特地关注了成员资料。虽然后来被港口黑手党保护起来,以至于完全错过了事件,但那些资料我都还记得清楚。其中我最感兴趣的就是章鱼触手和葡萄君了。   章鱼触手自那一战之后便消失了,但是葡萄君主动联系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谷崎身边的低气压都停滞了片刻,直美最先开口:“你打算让那个约翰长多少树啊?”   “长多少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吧,毕竟……”我突然想起详细资料中那并不令人愉快的冲突,果然看见直美有些不好的脸色,于是转而道,“几箱不算多。给武装侦探社的、给港口黑手党还有给安吾的——总之,如果他不答应我这个条件,我是不会同意他的委托的。”   “哦呀,”与谢野打着哈欠从医疗室出来,含笑望着我,“我们居然都有份吗?”   “嗯。”我认真点头,“这么长时间一直承蒙横滨的各位关照,我想我应该做出一些表达感谢的方式。”   我不在逗弄盘腿坐在桌子上,气鼓鼓咬着棒棒糖的名侦探,大声说:“当然,最大最甜的那一串一定是我的。”   乱步狠狠咬着糖:“切——两串!”   “给你三串,还有【组合】名下企业生产的零食大礼包全套。”   乱步被哄好了。   与谢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地说:“真令人惊讶,白小姐现在已经出落得这么大方得体,简直就像一夕之间长大了一样。”   “我才是看着你们从小到大的人啊。”我佯装不服气地说,又在医生小姐含笑的眸子里败下阵来,“好吧,也许人就是要经历一些事情才会长大——你们当时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吗?”   才任由我沉溺于美梦,任由我进入危机,让我在那些伤啊痛啊滚一圈,再捞起我为我兜底。 第41章 与谢野的劝告   =============================   与谢野晶子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而是随意地表示:既然来都来了,就让她检查一次身体吧——毕竟前段时间出了那么多乱子,我就算是有着引以为傲的回溯异能,也不代表会将旧伤全都覆盖掉。   我在一众担忧的目光中沉默。   虽然已经在横滨生活了十几年,自认为已经对很多事情波澜不惊,但是总有一些东西是我无法克服的。   其中之一就是武装侦探社医务室里的那把大砍刀。   曾经的我仗着异能便利,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与谢野医生提出的治疗。但如今我在太宰提醒下不能再轻易使用回溯的手段,港口黑手党所属医院的检查结果也没有告诉我,所以一趟体检也许……是有必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毕竟是与谢野小姐的心意。算起来,她可是邀请了我十多年,如今的我也不忍心再拂了她的好意。   身后担忧的目光更重了,我咽了咽口水,抱着必死的决心走进了医疗室。   与谢野医生仔仔细细地给我检查了一遍身上还没完全好的伤口,接着用温柔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语气提议让她来治疗吧。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某种世间不可承受之存在正在对我招手,但我还是强忍着浑身的颤抖和逃跑的冲动,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决绝点了点头。   嗞——!电锯的声音骤然响起那一瞬间,我感觉灵魂已经被吓得离体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好了,让我能够无意识的承受这生命不可承受的后果。   但是很可惜,我的灵魂还在被牢牢束缚在身体里,而我的身体被手铐牢牢铐在手术台上。电锯逐渐接近,我几乎已经能看到高速运转的锯齿残影擦过铁架时激起的大片火花,险些燎到我的眼睛里。   我所能做的只有将这辈子做过的错事都反省了一遍,从没这么诚心诚意地忏悔过。   好想喊救命,好想后悔,好想跑,这辈子都不再踏进武装侦探社一步。母亲,或许我会在某个瞬间见到你吧,如果是死亡一般的痛苦的话。就算再遇到什么世界末日,我也会选择和这个世界共沉沦,而不是独自苟活……不是不想活,主要是这代价实在太恐怖了!   内心种种如同弹幕般划过,但我最终还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身体被切割,骨头被磨碎的未来。但是我等了很久,等到身体都要因为紧张湿温,都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疼痛。   难不成是医生的技术太好?已经将我大卸八块而不自知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电锯声停下了。   果然是已经被大卸八块了吧。我悲哀地想。手脚似乎真的隐隐作痛,具体是不是被肢解的疼痛就不太了解了,毕竟是第一次没有经验。   现在睁开眼睛可能会看到被挡住大量马赛克的画面吧,但这么一想,反而有点好奇。   我在内心艰难的挣扎一番,悄悄睁开眼。   一把停止运作的电锯在我头顶上方不足两公分的距离。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魂魄走了一圈又回到体内,我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余光里手脚俱全,并没有什么限制级场面,电锯也在片刻后被拿开。   “本来治伤是其次,主要是想给你个教训,但是呢,还是算了。”   与谢野小姐穿上外套,注视着我,语气失望地说。   “你对自己的身体太麻木了。因为可以回溯,就不管不顾自己的安危,和那些买了橡皮却反而在纸上写了更多错字的孩子一样。”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明明满身伤痕的是我,她却仿佛受到千刀万剐。那一刻她应该是要对我说什么的,但是许久过去,只是压着声音,用闲聊一样的语气,带着几分刻在最深处的阴霾。   “总之,如果你愿意的话,你随时可以来到武装侦探社寻求我的帮助。只要是外伤,我都可以治疗。   我承认,过程会很痛苦,但是这份痛苦是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必须要承受的代价,如果没有这份痛苦,我们便很容易迷失在对于生命的轻贱之中。   所以……绝对,绝对不要再使用你的回溯了。”   我被她言辞中某种沉重的东西击中了,就像锤子击打在胸口,明明没有受伤,四肢百骸却都泛起酸麻的痒意。   我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总是优雅自若,能笑着将人大卸八块的医生小姐会对我说这些。她说出这些话时并没有什么停顿和斟酌,就好像已经在心里酝酿无数次,思考无数次,终于能够有机会得见天日。   她确实很久以前就想要对我说这些了吧,奈何当时的我与她并不熟悉,又与武装侦探社保持着足够的距离。所以,即便是她这般担忧我,也不好对我说什么——那时候的我可不会听取建议。   我攥紧被子,又把手藏到里面。想要低头隐藏自己的神色,又舍不得那双温和的眸子。   有些愧疚,但又很高兴。我有能够听到这些话的机会,能知道有个人这样担忧着我。我就像一个突然发现自己继承了一大笔财产的穷光蛋,竟然有些无措起来。   “我答应你,医生。除非迫不得已,我绝对不会再使用我的异能……谢谢你。”我藏在被子里的右手掐着左手的指尖,掐得皮肉发痛,脑海中划过许多针对这种情况的措辞,但是话到嘴边又堵在喉咙里,只能讪讪着反复肯定,“请相信我,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心意。”   与谢野晶子望着我半响,伸出手。手掌的压力落到我的头顶,接触面烘出令人依恋的温度。   “只是医生的个人医嘱,不用这么紧张。”她就如一名知心大姐姐那样,用轻松随性的语气,对我说,“我相信你。”   一句平常的话,我的心脏却冒起咕噜咕噜的泡泡,从血管里面钻出来,飞到天上飘呀飘。带着我整个人也飘起来,差点连猫都忘了拿就走出去。   虽然之前答应过太宰治,但是之后的几次情况我又破了戒,没办法,形势所迫——我这样安慰自己。但是现在又答应了与谢野医生,那就没办法了……   最近多去魏尔伦那里吧,想要少受伤,还得要多训练自己才行。   啊。   我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点:我是不是没交学费?   啊……   我打了个电话,没过两秒,那边开口,语气盖不住的疲惫:“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几乎能够想象到对方摘下眼镜时揉着鼻梁的样子,有些不厚道地庆幸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清闲。   “没什么,你知道我正在和港口黑手党那边学习体术吧,我最近要给他们寄一笔学费,给你们异能特务科交代一下。”   免得出现不明汇款还要被安吾私戳。   对面诡异地吸了口气:“说吧,他们让你给他们做什么?”   我:“什么?”   安吾语速极快,伴随着敲敲打打键盘的声音:“如果是违背你原则的话,你可以交给异能特务科学来交涉。体术方面,我们也能给你安排老师——【猎犬】最近对你很感兴趣,想来不会拒绝这个请求。”   我有些惊讶,难道向港口黑手党学习体术已经违背了异能特务科容忍的限度吗?   我就是想交个学费,怎么还牵扯【猎犬】了?   那边停下来,等我的答复。我还不太想换老师,犹犹豫豫地表示:“虽然交钱会让我很心痛,但是这倒也不算是原则上的事……应该不用出动【猎犬】。”   “不用担心,我们……等等,你说交钱?”   我点头:“是啊。”   电话里传来安吾不可置信的声音:“难道不是港口黑手党以教导你武艺的由头,来要挟你为他们做事,已充学费吗?”   我才明白安吾刚才是什么意思。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哭笑不得,敢成我俩一直在串台聊天呢!   “没有,他们什么都没说。”我拎着橘猫,夹着耳机,走到马路边拦了一辆车。   车辆是纯黑色的,车牌有双数“6”,看起来很吉利的样子。我坐上车座,挡板前的司机没有询问任何话,沉默地向目的地开去。   我后仰在高档的真皮椅背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皮革味道,并不难闻。我在这种味道中放松下来,笑着和电话对面解释。   “他们没提起过,只是我想着不能让人家无偿教我,所以打算交一些学费。安吾想哪里去了?”   然而,对面丝毫没有因我的谈笑松口气的意思,表示以港口黑手党的作风,想必不会那么轻易让我还这个人情——他们又不缺钱。   “港口黑手党不是慈善机构,他们没有提出报酬,只能说明在挖一个大坑等你跳。你注意留神,如果发觉不对,立刻联系军警那边。”   “放心。”我听出安吾的担忧,微微正色说道,“合作可以,但如果想要算计我,就算是港口黑手党也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我现在就坐在港口黑手党的车里。   司机非常有敬业精神地没有回头看我,我装了波大的,挂了电话还有点心虚,揉揉鼻子下了车。   刚下车,就看见芥川龙之介站在面前。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就在我怀疑刚才的话是不是被他听到时,芥川开口:“boss有请。” 第42章 错频出大情报   =============================   这句话后,芥川龙之介没有再对我说多余的话,只是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给我引路。   倒是我尝试和他搭话:“谢谢你。”我说的是他和中岛敦与太宰救下我与母亲那件事。   芥川随声应了句:“嗯。”   “这下你就不欠我人情啦,不,这么大的忙,应该是我欠你才对。”我嘀咕着,在芥川看过来时又问,“阿银还好吗?”   “很好。”他言简意赅道,又咳了两声。   “那你呢,咳成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不会阻碍在下的实力。”   我微笑着看他,芥川毫无波动。   这天没法聊!   明明小时候还很可爱……一口一个太宰先生,还会用看垃圾的眼神从我身上掠过。   现在连那种眼神都不给我了,我颇感失望,放弃搭话,在芥川龙之介的一路护送下独自进入在电梯里。   严格来说,我这次只是来周行上课的,和森首领关系不大。即使我确实借用了他家干部,但是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在最开始就阻止,现在提起也没意思。   难道说他也想要吃葡萄?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乘坐电梯,直通到首领办公室。守卫为我推开门,我进入那间低调奢华的空间,迎面爱丽丝向我扑来。   “好久不见了,白姐姐!”金发的小姑娘用一种足以蒙蔽所有人的天真声音说,态度热情地让我以为森鸥外是请我喝茶来的——我好像真的闻到了咖啡与糕点的香气。   我摸了摸爱丽丝柔软的长发,牵着她的小手走近那张隐于黑暗的办公桌。这间办公室设计得很有意思,明明站在门口时根本看不清首领之座的模样,但随着自身移动,光线变化,森鸥外微笑着的脸庞又清晰出现在我的面前。   就好像只有走到一定位置,才能真正得到面见首领的资格。   与这种微妙的严厉不同,这位首领的面容很和蔼,总是笑着,很好说话的样子,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路边落魄失业的野医生——后来在这个野医生接手港口黑手党,并以各种角度彰显港口黑手党的残暴后,我就再也不会认为这个笑容无害了。   我在办公桌前不远处站定,微微点头:“你好,森先生。”   “许久不见,白。”他和我打招呼,闲聊一般说道,“上次的误会解开真令人高兴,可惜事不遂人愿,令堂的遭遇我深感同情,希望她喜欢港口黑手党运作出的那块墓地。”   怪不得母亲的后事能在三天内安排好。   比起森鸥外明晃晃的要人情,我想到的更多是:现在我知道太宰特地通知芥川兄妹的原因了。   “非常感谢森先生的帮助。”我干巴巴地说,“能够得到港口黑手党的帮助,我深感惶恐。”   然后我站在那里,等着面前的老狐狸开出我要偿还的价码。   森鸥外单手托腮,静静地注视我。那双不含一丝笑意的冷眸就像最精确的探测仪将我全身上下都扫描了个遍。   “都是老相识了,这么客气做什么。”他突然露出委屈巴巴的神色,“你啊,一点都不惦记我这个叔叔,我一个人坐镇港口黑手党还是很寂寞的。”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套近乎惊在原地。爱丽丝直接做出一副呕吐状,扯着我的手说不要再和这个猥琐大叔说话,去吃蛋糕吧。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起码要得到许可才行。于是我看向森鸥外,等着他继续用那张邻居大叔的脸说出经典台词:“请随便,就当是自己家!”   可惜,森鸥外毕竟不是真的邻居大叔,也不会真的说出那句话。我时常怀疑他这个人的脑回路有点问题,毕竟一个正常人面对来做客的孩子,就算不说“吃好喝好”,也起码不会直接说“成为我家孩子吧!”   换算成首领大人,说出的便是:“白有意愿加入港口黑手党吗?”   “没有。”我想也不答。   森鸥外并不意外,但他依然露出那种好像受到了很大打击的表情,加入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道德水平稍微高一些的,想必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吧。   幸好我是个烂人,于是我只是看着他。   森鸥外问我:“能问问理由吗?明明我已经答应过,只要你加入,港口黑手党立刻就会拿出足够你基因检测的钱来。”   理由有很多,但是都不足为外人道也。于是我只随口道:“因为森首领很吓人,我觉得我只是一个异能有点用的小角色,担待不起这份厚爱,会让我觉得你在惦记着我什么”   “太自谦了,白小姐。”森鸥外开着玩笑,“不必担心哦,我的狩猎目标只有12岁以下的少女。”   这么让人唾弃的癖好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啊……我只觉得一阵恶寒,随口应道,“那我不是更应该担心了吗?”   这种变态就在我身边,还是我的顶头上司。就算我已经是一个能自己上厕所的成年人,多少也会感到别扭吧。   不知我那句话或者哪个想法戳到了对方,房间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以为空调坏了,但现在的我已经了解到那不是体感的温度,而是心灵上的感知。显然,刚才的我不小心戳到了对面比jk还敏感的心思。   森鸥外笑容未改,谁也猜不透那笑容后面是什么。   “你都知道了?”   啊?   我能知道什么,首领是个幼女控这件事不是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我按捺住迷茫的神色,一脸平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面对一般人,我这样回答就足够了。但是现在我应对的是心眼子比日本温泉还多的首领大人,我这点说辞就没有任何说服力了。但是我确实没明白森鸥外指的是什么,想了半天,只好再确认一遍。   “你相信吗?”万一信了呢?   不知道森鸥外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低声笑出来,笑声有点魔性。   这个时候,我应该跟着笑吗?   这触及到我的社交盲区,于是我有些苦恼地看向爱丽丝,正对上她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   不知道她已经这样看了我多久。   下一秒,爱丽丝便露出一个明显的嫌弃脸,大声吐槽着森鸥外的阴晴不定。刚才那被某种机关监控的感觉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既然是白所说,我当然相信。”森鸥外也收起那种几乎要将我冻死的打量目光,但仍然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你想要报复太宰,可以寻求港口黑手党的帮助。我毕竟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孩子犯了错,我这个监护者也是难辞其咎,就算是港口黑手党对你的赔罪。”   这和太宰治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首领是幼女控港/黑却是他要向我赔罪啊?   难道森鸥外的幼女控是被太宰治揭发出来的?那也应该是森鸥外自己报复去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等等,该不会我们刚才说的都不是一件事吧?   那种小说里面经常有的情节,两个人因为误会开始错频对话,并且对话还能进行下去,产生一种奇妙的喜剧效应。   显然,这位脑袋一秒钟拐好几个弯的聪明人误会了什么,但不管是误会什么,显然他们背着我有着不可告人的小动作,并且很恶劣,否则不至于到又要报复太宰又要让港口黑手党赔罪。   既然如此,我当然也要利用一下这个来之不易的时机,谨慎地问:“港口黑手党能做到什么地步?”   森鸥外双手交叉,支在那张宽阔的办公桌面上。他如蛇一般的目光凝视我,让我一度以为他已经看破了我,现在的虚与委蛇只是在等着找到我的命脉,然后给我致命一击。   话说回来,这个感觉才是正确的吧。一个太宰和港口黑手党得罪的人,没有自觉还好,一旦意识到了,比起补偿我,显然是灭口更省力气。   毕竟让森鸥外放弃“最优解”来和我打太极的理由会是什么呢?太宰的运作?不,先不说他已经离开港口黑手党,能够做到的有限,如果太宰真的可以从森鸥外手下保下人,当初又怎么会发生……   我制止住接下来的思绪,否则我不能保证我不会对森鸥外露出什么端倪。   森鸥外还在思考,他思考的时候视线也依然定格在我身上,生怕我做出什么似的。   这一次我特地留意了一下,确定爱丽丝无机质的目光也牢牢锁定在我身上,一个人,一个异能体,就像两头锁定猎物的野狼锚定着我。   许久,许久,到我已经站麻了腿,猪舔完了面……森鸥外终于开口,语气仍然是那种中年大叔的颓丧。   “哎呀,这件事我们港口黑手党毕竟不是主谋。严格来说,你还应该感谢我们,如果我们真的想要榨干你的价值,有一万种方法可以逼你就范。”   他说这话时漫不经心,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确实可以做到这些,但既然没做,定然也不会是因为什么仁慈或者心软,只会是有其他的顾及。 第43章 超越者的训练   =============================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森鸥外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然后像一个对孩子无奈的家长一样提醒我:“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不需要说得那么开哦。”   “我可以给你一张【银之手谕】,你想要报复太宰也好,或者报复我们所有人也好,只要你想。”   “条件是我加入港口黑手党,对吧?”我自然不会相信这个人如此好心。   森鸥外笑而不语。   我摆摆手:“等到我真的需要时,我会记得您给我发的offer的。”   森鸥外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之色,意味深长地提醒我:“你就像一个抱着金砖走在路上的孩子,如果不想被杀人夺货,最好还是加入一个组织为好。港口黑手党会成为你最坚固的后盾——你和重力使兄弟的相处不是也很好吗,我可以将你调到他们手下,正好。毕竟,如果是异能特务科,等待你的大概就是锁在展览柜了。”   这事异能特务科还掺和了?   我应该在内心升腾起被背叛的震惊与难过。然而可悲的是我发现自己并不感到意外。   森鸥外已经拿出充足的筹码,剩下的就只等我是否跟注。   “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港口黑手党已经等了你十二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森鸥外并不强迫我立刻做出决定,语气轻松地说,“你还有和魏尔伦君的约定吧,快去吧,魏尔伦君怎么说也是五大干部之一,就算不在台前,也是日理万机,难得为你抽出训练的时间,不要让他久等。”   爱丽丝还拿了两块蛋糕塞给我。   于是尽管我并没有听懂森鸥外最后的长篇大论,但也没有再多问。   拎着两块蛋糕下电梯时,我想,森鸥外应该已经发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   今天的训练较之以往并不算累,只是多耗费不少心神。   魏尔伦教导我更精细地操纵异能范围,他说我的异能使用太粗暴了,最近倒是有很多进步,正因如此,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他吃着我带来的小蛋糕,用纯银制的叉子隔空点了点我:“虽然港口黑手党不算什么大势力,但是也不乏实力强大的异能者。等你进来就会发现,就算大部分都被我杀了,你现在的手段也排不上号。”   你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很有槽点的话啊,犯这么大事完全不会担心被穿小鞋吗!   我强调:“我没有加入港口黑手党的意愿,也没有和你们内卷的打算。”   他抬眼瞥了眼我:“是吗,看你拿出首领的礼物,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谈妥了。是那个男人的诚意不够打动你吗?”   知道是首领的东西你还吃。   我心疼地看了眼还没有尝一口的高档蛋糕,那个奶油看上去超新鲜的。这位老师不愧是港口黑手党的人,我刚迈进来就毫无道德压力地拿走了我的蛋糕,一块自己吃,一块给中也。   可恶啊,你们两个干部还差这一口吃的吗!   我心碎地别过头,:“这和诚意没关系,我从来就没想要加入什么组织,现在也一样。”   魏尔伦道:“那你还闹出那么大动静。”   “什么?”我寻思我最近挺安分的啊。   魏尔伦皱了下眉头,他上下打量着我,就像是要看穿我说谎的痕迹。但我真觉得我最近很老实,做得最大的事也就是和约翰的交易。   但【组合】已经不成气候,无法再对横滨造成威胁,我与他们的交易也没什么。   所以,果然是森鸥外想吃葡萄了吧。   魏尔伦不愧是带了我这么久的老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已经开始露出看蠢货的表情了:“记得吗,你前段时间回溯整座城市的事。”   我熟练地无视了他的气急,充分发扬我在东大时的摆烂精神,毫无抵抗地问。   “唔,怎么了?”   魏尔伦定定看着我,我很少能看见他这样的反应,有点稀奇。   他的语气都带着点诧异,打破了他一贯以来的优雅从容:“所以你完全没有你做了什么的自觉?”   我不明所以,魏尔伦深深地注视我,我确定感受到了一种无力的情绪,这在堂堂重力使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所以显得格外违和,就好像他被谁附身了似的。   当老师就是累啊,看看法国优雅男子都被磋磨成这个样子了。   我这样感叹,丝毫没有自己才是罪魁祸首的自觉。   魏尔伦揉了揉眉角,看在我实在蠢笨的份上,他终于愿意一字一句给我解释了:“我之前和你说过,异能输出是有极限的。”   “嗯。”   魏尔伦说:“就算是中也,在没有开启‘污浊’的情况下,也会存在重力极限。异能者听上去厉害,终归只是一群有了超能力的普通人,过于强大的异能,他们承受不住,强求极限最后只会被毁灭。”   “你说了‘极限’对吧。”我好奇,“所有人都跨不过‘极限’吗?”   魏尔伦顿了顿,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但这种情绪残留的时间很短,而且比起愤怒,更像是回想起过去的某只蟑螂一样,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纯犯恶心。   “当然也会有例外。人类那么多,总有几个还算过得去的。”他说这话就像是在一堆蚂蚁中挑出来几只个头大的,连欣赏都是漫不经心,“举两个直观的例子:六年前的我,拥有取之不尽的重力异能;兰波,一人创造出一个特异点。”   “我们都是跨越过‘极限’的人,所以我们也被称为‘超越者’。”   超越者是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甚至整个世界的人,全球也不过几十个。当初的世界大战,就是由七个超越者强行创造出一个谈判平台,强制结束的。   “虽然超越者和超越者也会存在差距,但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较量了,现在的日本还上不去那个舞台。不过,日后就不一定了。”   “因为我们?”到这里终于是我的知识点范围了,“你之前说过我有超越者的潜力。”   虽然我对什么实力没有感觉,但是假想一下:我,还有魏尔伦,两个超越者足以将一个国家的实力拔高一个等级。   只是我还没有激发出所谓的真正实力,而魏尔伦也在之前的风波中元气大伤,所以横滨现在还没有什么格局变化。   每次说起这件事,魏尔伦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怀疑他是当老师当久了,看到好苗子就想浇浇水,完全忘记了是在给他讨厌的人类增长气焰。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横滨居然对你不管不顾,白白浪费了你的天分,但是你的潜能足以登上那片舞台。如果你想,你可以去异能者发源地的欧洲那边,会得到更专业更系统的训练。”   我被这番劝学的话震在原地,半天,犹豫着道:“这话由港口黑手党干部的你说出来可以吗?”   把一个潜在超越者往别的势力那边推什么的,真的不会被森鸥外收拾吗?   虽然我也不觉得我是能成为全球几十人中一员的人。   魏尔伦冷笑一声,完全不在怕的:“如果你没有变强的心气,我说再多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他正色起来,语气低沉,大提琴般优雅的嗓音提醒我:“我直接告诉你,白。全日本都还没有任何异能者能够独自将异能范围布满整座城市。即使是横滨这座小城,将所有人口锁定、城市回溯,不伤及任何一个无辜,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你就是做到了,而且做得很轻松,你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你做成了多么恐怖的事情。”   “即使有武装侦探社阻止白鲸拯救横滨的头条,你的影响力依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如果不是横滨保密做得还算不错,将这场事件定性为多个异能者协同的结果,你现在所处的就不是这间地下训练室,而是法国或者英国的官方异能总部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重复道:“我不会加入任何组织。”   魏尔伦不以为意:“他们有一万种让你心甘情愿的异能。你听着,你现在能够保持你岌岌可危的中立,是横滨三股势力相互制衡的结果,和你本人没什么关系。知道为什么吗?”   被教导这么久,我若是还不明白就真的不可教也了。   “因为我不够强。”   “没错。你的异能确实霸道,强大,但是只要稍微有所防范,应对的方式数不胜数。你加不加入港口黑手党和我没有关系,我懒得管他们那些盘算,但既然你叫了我一声老师,我就会把我的经验传达给你——即使那些对你来说并不适用。”   为什么会不适用?我问他:“你不也是超越者吗?”   魏尔伦嗤笑,笑容也很得体,很好看,却无端透露一股悲凉:“我是实验造物,异能、极限从最开始就是初始设定。”   也就是说,几乎没有成长的经验给我参考。   魏尔伦说到这里,情绪又平息回那没什么在乎的低潮。不等我有什么想法,淡淡陈述:“如果有什么是我和你一样的,那就是我们都是天生没有‘极限’的人。”   “即使是异能只能掏出勺子敲人的废柴异能,重复数万次,也足以毁灭一方土地。你最好认清你自己的价值,不要被人当作棋子。”   就差报上森鸥外大名了。   “中场休息结束,我们继续。”魏尔伦丝毫没有觉得不对,全情投入训练:“你的异能有两个阶段,你可以从第一阶段入手,除了锁定目标,是否还有其他作用?比如窥视和监听……” 第44章 扫墓与反省   ===========================   从港口黑手党大楼出来,已经是深夜了。月亮西沉,街道上空落落的,一派安静祥和。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我抬头看了眼月亮,确定这月亮还是圆的,没变成什么三角形。   啧,怎么偏偏今晚无事发生。   我的心境与这平静的夜晚截然相反,刚才魏尔伦带着我反复尝试异能的新用法,拟定了各种各样的战斗情景,甚至几次对练我也能够还手几招,这让我颇为心痒难耐,恨不得现在就有几波不长眼的敌人过来找茬,然后被我用新创造出来的打法揍得屁滚尿流。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越是学习,越能感觉到魏尔伦的境界之高。港口黑手党那些牺牲完全没有白费,他们的确获得了百倍的回报。   我不得不承认中原中也的高瞻远瞩,并且主动向魏尔伦提出缴纳学费。魏尔伦不出所料地拒绝,说他不缺钱,这份人情比金钱有价值多了。   这可苦了我,心中那种激动之情根本无处报答,也无处发泄,尤其是在走出港口黑手党大楼以后,是越想越兴奋,迫切想要将我这份心情分享出去,于是掏出手机。   我难得抢在对方开口前说话:“中也,你哥哥太棒了!”   “哈?”   对面诡异沉默了片刻,半响,非常淡定地说:“你等会,我给人打个电话。   然后耳边便传来“嘟——嘟——”的忙音,我剩下一箩筐台词都没说,有些茫然地盯着手机。   好吧,真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我收起手机,想找点新乐子。可惜今天反派也放假,直到司机将我送回楼下,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晚风带着湿意,是恰到好处的微凉。我在马路上晃了三圈也没上楼,累了就靠在门口看月亮。   其实我更喜欢星星,可是,市中心的路灯很亮,月亮也很亮,晃得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   我眯着眼睛找了半天,连启明星都没找到,很快便有些疲倦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蜷起腿,抱着膝盖发呆,亢奋的思绪在夜空中冲冲撞撞,最后也只回归四个字。   我变强了。   现在的我可以轻易锚定其他人不被我的异能影响,解决了最大的弊端,能够保护他人;我还有超越者的潜能,可以成为左右战争的大杀器。   真好啊。   如果那时候也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不想回家,家里没有人,我也不想睡觉。在越发潮湿冰冷的深夜里思索半天,决定去别处逛一逛。   老规矩,我从马路上回溯出一辆无主的黑色小车,再以不到四十迈的速度在车辆稀少的马路上慢悠悠行驶。   按照交通法来说我这车是不能上路的,属于重牌,但官方特地给我开了绿灯,允许我在必要情况使用这种手段。   嗯,夜晚散心怎么不算必要情况呢?   我没有专门设想什么目的地,只是随心打着方向盘。直到海浪的声音打在耳畔,才反应过来,我竟然是又来到了墓地。   在一些题材的小说里,墓地与黑夜最是相配,会迸发出数种令人心跳加速的情节,除了有点费主角团,没有任何问题。   我坐在车里,思考了两秒我是不是那个主角团。   算了,来都来了。   这次我又要感谢这番明亮的月色了,墓地没有灯火,若是像上次那般伸手不见五指,我怕是不小心走下悬崖都不知道。   所幸这种情况今晚不会发生,我平安地找到母亲的安眠处,蹲下身,用手轻轻擦去上面本没有多少的灰尘。这个小小的墓碑旁边还有个新建的墓碑,是我某次拜访武装侦探社时委托乱步帮我查到的她女儿的坟冢,只是个小土堆,要不是有个小木牌都认不出来,还差点被某个房地产公司给刨了。   我将她女儿迁到这边,算全了母子团圆。只是,当我站在这两个墓碑前时,我又找不到自己是什么立场杵在这里了。   当着人家女儿面叫妈什么的,未免太厚脸皮了。   可是我转念一想,坟我都迁了,抢个妈有什么关系?有本事让她出来打我。于是我又心安理得地过来,带点东西或者不带东西,抱着冰冷的墓碑,想象自己埋在母亲的怀抱里。   很奇怪,明明停车时脑袋里面还闪过数本血腥暴力阴森恐怖的相关小说,但真坐在这里时,心里反倒什么都不想了。就算真的有什么厉鬼,如果是她的话,我也认了。   “母亲。”我抱着墓碑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相关剧情,只好松开已经冰凉的手臂。但心思没有半分冷却,憋了一晚上的话语几乎是自己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变强了哦。”我将这份心思说出口,于是心情更加激动几分,迫不及待地吐豆子一样继续道。   “魏尔伦说我有成为超越者的潜质,虽然他以前也这么说过,但是现在我才发现我原来这么厉害。   魏尔伦你知道吗?他很厉害——不过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女儿比以前更强了就好。如果我们再遇到巷子里那两只老鼠,我一定能从他们手里夺回你。”   说到这里,我的亢奋平息了些许,一时没有继续开口的力气。   可是不论是兴奋还是自责,我都得说出来,这正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   “对不起。”我蜷着身体,低声说,“我应该能够夺回你的。我也应该夺回他们。”   “我本来能够做到的。”   我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无力,早在四年前,我就发现我不能改变任何事。但是彼时的我只是将责任全都归结于森鸥外身上,认为是他的命令才让我陷入两难,只能在那栋洋房外独自纠结。   现在回想起来,真正应该归责的,是当时尚且不能很好掌握异能的我。若不是我只能将范围内的空间尽数消除,我也不至于陷入插手与否都无力改变任何事的两难境地。   真废物。   而且,那么废物的我却毫无自觉,只顾着埋怨森鸥外给我安排脏活,丝毫没有在自身寻找问题。于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回旋镖,在空中转了四年,又插到本田女士的脑袋里。   如果彼时的我拥有现在这样,能够锚定生命体避免回溯的能力,我就完全可以将织田作之助从那场战斗中解放出来;我也不会……杀死她。   但凡我吸取一次教训,或是稍稍上进一些,很多命运都会改变。可我除了抱怨,就再也没有做任何事。依旧是每天做做委托,闲暇时候就宅在家里看小说。说到底,只是不在乎罢了。   所以现在落到这种境地也是完全不出所料,可是,为什么付出代价的总是其他人呢?   “妈妈,我以前真挺差劲的。”我自嘲着扯了扯嘴角,事到如今,我依然在抱怨,就像不懂事的孩童抱怨身边任何事,“刀子不扎到我身上,我就毫不在意被捅的其他人;冲突没有波及到我的房子,我就能无视那些在火拼中的死者;不来打扰我的生活,那么不论是多么悲惨的人,我都毫不在意。”   我就像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反正横滨几乎所有势力都不会对我动手,就连最混乱的龙头战争时期,我也是被保护着,只需要恢复那些损毁的建筑就够了的边缘角色。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在乎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死在我脚边的,还温热的尸体究竟有多少呢。   我不能再深想下去,一种沉重的窒息感笼罩住我。   再这样下去,我的心脏会被愧疚压垮吧。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我将目光望向明亮的月亮,以此来分散些注意力。但是在目光掠过的中途,我突然感受到什么。   我看向那棵阴影中的大树,在深沉的黑夜中,那里的景色晦暗不清,但云层离开月亮的某些时刻,我又确实能够捕捉到其中的大片树叶,和树叶下面落在地上的一点驼色衣摆。   我拍拍母亲和她女儿的墓碑,站起身走过去。   太宰倚靠在墓碑后,神情安详得就像靠在谁的身上。   睡着了吗?   但在我走近时,他又像是久等那般张开口:“真巧,你也来散心啊。”   我看向那个墓碑,借着月光,我认出那是织田作之助的墓。墓碑前面放下的一把野花,就像是被谁随手从路边揪下来的。   我没想到织田作之助的墓地也在这里。   虽然这里风景确实很好,逝者们应该都会喜欢,但我以为太宰治会特地将我母亲的安眠处放到别的地方,毕竟他不会想在扫墓的时候看到我,就像现在。   “真巧。”我绞尽脑汁思考寒暄的话,然后发现在这里,在这个安眠的男人面前,说什么都没必要。   但不说话又太尴尬,我就没话找话地问了句:“能给我两朵花吗,我来得急,没买祭品。”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发冷,不过又很快温暖回来,就像一场错觉。靠在墓碑后面的太宰治笑了下:“这现在是织田作的东西,你得问他给不给你。”   是杀意吧,我刚才感受到的是杀意吧? 第45章 与太宰的交心   =============================   “那算了。”我蹲下来,平视着沉静的墓碑,很奇妙,它给人的感觉和活着的织田作之助差不多,都有一种能包容你所述说一切的安宁。   借着织田作之助魂灵的庇护,我幽幽说:“他应该挺恨我的。”   太宰从墓碑后面站起身,他明明穿着颜色还算明亮的大衣,整个人却完美融入夜晚,若不是树影婆娑,我也注意不到他。   夜晚的太宰治与白天的太宰治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他褪去了人的皮囊,更像是黑夜的化身,就连体温也透着非人的冷感——在此之前,我所见到有这样气质的只有费奥多尔。   如果武装侦探社的人站在这里,恐怕会不敢认这是太宰治吧。   “为什么?”他问的是织田作为什么会恨我。   “为什么不会恨?”我反问,“我可是差点杀了他,而且,我本应能救他。”   太宰治望着我,云层遮住了月亮,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能感到两道冷然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现在的太宰治,如果突然杀了我,我也不会奇怪。   但他没有杀了我,那两道冰冷的视线也移开了。   “你知道吗,织田作之前也是杀手。不过他可不像你,杀人之前还要去预告一句。”   太宰治的声音飘然,比机器人还要无机质。   这听上去像是在给我开脱。   “那也掩盖不了我是去杀他的事实。”我陈述道。太宰治本来平静下来的气场又因为我的话语波动起来,他走向我。   我蹲在墓碑前,仰着头看他。然而我依然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伸出缠绕着绷带的手,似乎想要抚摸我的头。   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动作,感受到某种压迫,并不明显,只是有些锐利。就好似马上落在我头上的不是一只好看的手,而是断头铡一样。   “只是,本来我和他约好,等他写完小说再杀了他的。”我无所谓太宰治是想掐住我的脖子还是抚摸我的脑袋,低下头望着墓碑,补充完后半句。   悬在我上方的手被定格在半空中。   我回忆起那天,我依照森鸥外的委托守候在那栋洋房外,草丛里的蚊子追着我的小腿咬——那天的蚊子都格外凶悍。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没有等多久。   我看见织田作之助一枪一人,我听见洋房中传来枪火声,我感受到那些血液中迸发出来的,欢喜与解脱。然而,就像是在极致的寒冷中人脑会给出炎热的错觉一样,他们的安详,也只是绝望之中所产生的幻影一般的,可悲的错觉罢了。   而那些错觉与幻影中唯一真实的,只有织田作之助。他那平静之下是更加平静的杀意,就像只是履行一份已经多年未做的工作,他拔出枪,然后杀死别人,无波无喜。   只是这份工作的酬劳,是我尚不得知的血的报复。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我便清楚,不论织田作之助是生是死,Mimic今后都必将不复存在。   可是,森鸥外给我的指令是:在织田作之助进入据点,与Mimic首领决斗之时启动回溯。我不可能告诉他“我觉得织田作之助能赢,所以就没干”,到时候不论织田作之助活没活着,我肯定就死翘翘了。   于是我抚摸脚下的土地,洋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我试图将空间控制在织田作之助脚前,尝试能不能只消灭那个陌生首领,保住织田作之助。但是他们缠斗得太快,我毫无插手余地。   我尝试有数百次,想了能想到的各种方法。一种灼热的火焰在我徒劳的尝试中燃烧,烧灼得我额角冒汗。   在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本来没必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的,只需要心念一动,我就能立刻完成任务,杀死谁比保护谁要容易多了。   但是我忘不掉在那个咖啡厅里所见到的画面,那些玩具、小吃、手中的书籍和咖啡的香气,与其中怡然自得的男人组合成一幅平静又幸福的画面。   即便下一秒我冲上去说我要杀了他,他也只是用那种包容的,好脾气的目光望着我。然后像菜市场讲价一样,和我说等他写完小说以后再动手。   咖啡厅那次,我与织田作之助并不是初次见面,偶尔我去港口黑手党出差时也会遇到他,他要么是在扫地,要么是帮忙看门之类的,我觉得有趣,阴差阳错和他聊过几次,还被他推荐了酒馆。   我也曾在酒馆看见几人的交谈,尽管我几乎不曾涉足——那不是能够轻易涉足的东西。我只是会偶尔的看着他们,想象他们那些能引起欢笑的语言的温度。   但严格来说,我们都不算熟悉,聊起的话题也都是无聊且没有答案的东西,交情不算深,堪堪够我来咖啡厅预告一下他的死亡日期。   这个咖啡厅的会面,我将生死残忍地袒露的展现在他眼前,而他以一个梦作为回报与我约定。   而现在,本应该拿起笔,书写自己故事的男人正手握着枪与敌人缠斗,至死方休。   他可曾预料过这样的未来?假如他遇到过,那么他所要想写出来的故事,又是以何种心境期待的呢?   织田作之助死了。   他倒地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哀恸,那是全身冰冷,唯有心脏滚烫的感受。没有老师教导过我这种情感是什么,但是我第一次确凿无疑的意识到:我在不舍。   我踉跄着从隐身的草坡里爬出来,冲去那座洋房,想要看看能不能挽救回什么。但是一个黑色的身影比我更快。   就像我偶尔在酒馆中所见到的景象那样,在我的立体图像中,他们进行了独属于他们的告别。我停在门口,没有打扰,一如那间Lupin酒馆里,我端着酒杯远远望着他们交谈。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时间。   太宰治抱着织田作之助的尸体,出门时刚好与钉在门口的我打上照面。   他几乎瞬间便意识到我在这里的使命,于是也丝毫不掩盖他的杀意。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杀死了,但事实是他没有动,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我。我不知道是他在顾忌着什么,还是织田作之助对他说了什么——那时我的立体图像中还无法吸取到声音。   太宰治只是悬着手,和现在一样。   夜晚的风越来越冷了,织田作之助还在无言地望着我们。漫长的对峙中,太宰治终于开口,声音漫不经心:“我应该感谢你,那个时候,只有你在不断尝试着救他。”   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成,还不如那些拿着枪支冲进去的港口黑手党成员。   我说:“你也派了部下来,我看见了。Mimic的后援来势汹汹,如果不是你的部下牵制,织田作之助很有可能会疲于应付而棋差一招。”   这只是安慰,我们都清楚。那些追兵,或是什么其他人,都只是那场舞会的陪衬,掀不起一丝涟漪。   太宰治淡淡道:“你公然反抗命令,如果不是你身份特殊,已经被首领处决了”   “那只是一场委托,委托费用我也退还给他了。”我又不是他手下,没必要按着港口黑手党那三条铁律来,“真要论起来,织田作之助还欠我一本小说——你们港口黑手党才是不讲信用。”   太宰治没话说了,无言地望着我,让我不由得回忆一番自己刚才有没有说奇怪的话。没等我想到什么,他突然笑出声,这是他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真实的笑容。   就好像我刚才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太宰治抹着眼角,说话时的笑音还止不住:“如果织田作站在这里,估计会面无表情地说句‘抱歉’吧。”   我被他笑得有些不爽,故意道:“如果安吾在这里,应该会吐槽咱们商业互吹得很假。”   太宰治的心情看起来真的很不错,就算我提起坂口安吾,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叹道:“如果你当初来和我们一桌喝酒,我们会是很好的酒友。”   然而那时的我只是坐在间隔很远的卡座那里,像一个狗仔一样偷听着他们的讲话,偶尔我们之间会打过招呼,仅此而已。   所以,如果当初我主动坐到他们身边,我就会成为他们的朋友吗?   不会的。在话说出口之前我便已经知道:他们三个人的友谊是纯粹且特殊的,这不是别人坐的远近所能改变的东西。   我的位置更像是调酒师那样,静静地见证着。   见证着他们的生,见证着他们的死。   *   太宰悬着的手动了,轻轻抚向我的脑袋。我由着他,想到认识这么多年,太宰治都因为对我的芥蒂而避之不及,更别提现在这样交心和触碰了。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我的发丝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钱来~钱来~钱从四面八方来~】   比鸭子叫还要刺耳的声音,在阴森森的墓园里回荡。   我吓了一跳,反应了一下才接起来。   太宰治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伸进口袋里,神色晦暗不明。 第46章 翻车   =====================   是中原中也打来的,他说他刚给魏尔伦打完电话,解除了一些误会,然后提醒我不要操练那么狠,过犹不及,以及就算是练出来几手也不要像只飞天的猫到处瞎浪,横滨这地方可不是什么新手村,当心浪过头被拍死。   我心说你们解除误会关我什么事,嘴上嗯嗯啊啊地敷衍,表示我现在正在和正义的武装侦探社社员一起,非常安全。   也不知道我是哪句说漏了嘴,中原中也那边突然炸了,声音穿透手机叫嚣:“你离太宰那家伙远点!那家伙现在在你旁边对吧?喂,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港口黑手党绝不会放过你。”   后半句明显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太宰治露出被蛞蝓钻进耳朵里的嫌弃表情。我有些无奈地把手机离远了些。   中原中也警告完又问我:“你们在哪。”   我扫了眼正在那哼着歌摆弄织田作前面小花花的太宰治,如实告知。   听到我们在织田作之助的墓前,中原中也沉默片刻,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正经,并非单纯是以往他看见太宰的暴走模样,那种严肃从话语中能够清楚地传达出来。   “听着,白,离太宰那家伙远点,有多远就离多远——还有绝对不要让他碰到你。”   我问:“为什么?”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我,只是又强调了一遍太宰治现在精神状态不一定稳定,当心他做什么。   这番明显是搪塞的话我只听了一半便合上手机,中原中也喋喋不休的念叨戛然而止。太宰看过来,我没有解释,只是露出一个笑容:“需要我捎你回宿舍吗?”   太宰治静静望着我,也勾起一个再虚假不过的弧度:“非常感谢。”   抛开那些暗处的机锋,太宰治出乎意料地擅长坐车,具体表现为我撞了三次护栏,他都毫无反应,平静得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我有些无趣地放松油门,车辆终于勉强安分在马路区间。   “不玩了?”太宰治这时才屈尊开口。   说得好像我是故意的一样,我撇嘴:“真失礼,不要小瞧我和80迈的羁绊啊。”   太宰治将头转向车窗,嘀咕了什么,没听清。   眼见着车又要撞到人行道,我又匆匆多转了一点方向盘,才有惊无险地正过车身。窗边,远方的跨海大桥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点,海浪拍打礁石,声音也击在我们所在的陆地,回荡出震撼的庞大声响。   感觉一浪能拍死八个我。   我被这声音扰得心神不宁,转移注意力地玩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之前还在港口黑手党的医院待过一段时间,就是因为在这附近被【组合】埋伏,幸好没炸到墓园。”   太宰很给面子地扬起嘴角,随口接道:“说不定这次还会重温呢。”   我后背一凉。   总感觉被诅咒了啊……   我看见前方还有个拐弯处,是上坡,护栏外黑茫茫的,估计挺高。我将车速降得更低,过了这个弯,离市区就不远了。   但是,果然很奇怪。   从晚上回到家时就注意到,街道上的车和人都少的可怜,而从墓园出来以后这条马路上,甚至连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有了。   就算是再偏僻的街道,偶尔也会有车灯闪过,完全没有喧嚣的地方,简直就像已经隔绝人世了一样。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转动方向盘。   车翻了。   大脑无法处理突如其来的晕眩,只有剧烈的轰鸣在寂静的夜晚炸开,盖过交谈、海浪和一切响动。   而在这乱七八糟的突然危险中,我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   “果然是诅咒啊……”   耳朵直接超载,发出电视没有信号时才会有的嗡鸣。但没人在乎,我们被掀飞的车辆一起带入半空,眼见就要直接坠落悬崖!   我立刻将我们周身三米空间回溯,车辆消失,我们暂时免去被带着一起滚下悬崖的下场。然而冲势不减,我和太宰治从半空中掉落,我在马路上滚了两圈,姑且是勉强停在边缘,膝盖和手肘火辣辣的,但应该只是皮外伤。   太宰治就没这么好运气了,他直接被掀飞到外面,若不是及时抓住一把草茎,现在已经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我不确定这个冲击力会不会将人的手臂拽脱臼,分秒不敢耽误地,连滚带爬到太宰治附近,用力伸出手。   “喂,抓紧我!”   太宰治仰起头,身形还在半空晃荡着,表情却还是那副随性的样子,甚至隐隐有点期待地表示:“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就能死掉了吧。”   我想也不想地骂道:“疼不死你!”   太宰治失望地笑了两声,仿佛我刚才毁灭了他纯真的梦想一样,于是他也变成一个梦想破灭的熊孩子,撒泼打滚表示:“我要你用绳子勒住我的脖子把我拽上去。”   “我去哪里给你搞绳子啊!而且那就从意外事故变成故意谋杀了吧!”我几乎要被他急死,现在是耍宝的时候吗!   太宰治还是坚持要绳子,我姑且测算了一下,发现他现在掉的位置似乎确实不能用手够到。   以太宰治的身体素质,手臂但凡还能撑住,早就自己上来了,现在估计是伤到了那里,用不上力气。   原来的车辆已经被我回溯消失,马路空旷得别说绳子,连根草都稀少。我撞大运地启用异能,却没有几辆车显现,就算有,里面也明显不像是有绳子的样子。不知道太宰治还能坚持多久,发动袭击的敌人也随时会过来,时间紧急,我再来不及将希望寄托于运气。   哧——   白色的碎布被我拧成一股绳结,身上的裙子在损坏后又被我使用异能恢复,然后再次撕开。   明明已经决定好不再轻易使用异能,结果还是破戒了啊。这种想法只在脑海中滑过一瞬,我绑好这根白色的“绳子”投下去,让太宰抓住。   太宰意外的沉默,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勉强辨认出他确实迟缓地将绳子绑在身上(不是脖子)。   动作间,那只手臂上的绷带在月色下展现,已经染上一层暗沉的血色。果然,正如我猜测的那样,他已经无法单纯抓住绳子上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一阵心悸,也许是悬崖边缘飘飘荡荡的太宰治身形并不真切,随时可能会融入月光里。我不确定那根匆促做好的绳子是否抓住了他,只能确认一遍:“我要拽了!”   太宰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要被风吹走。   我憋住一口气,小心地用力,留意手和身体都不能打滑,以免我反被他拉下去。太宰治很瘦,但到底是一米八的成年男人,我拽得还是有些费劲。只好学着他的方式也绑到自己的腰上。   感谢我这段时间的训练,姑且是缓慢但平稳地将他拉起来了,并成功看到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伸到眼前……   砰!   一声枪响,炸得我浑身一抖。但是子弹没有打中我和太宰治任何一个人,我有些疑惑地寻找,周围唯有鼻尖灼热的硝烟味,和眼前断成两截的白色绳子。   两截的……   眼前景象变得非常慢,我清楚看见那两根绳索在半空中飘荡,还有坠落下去的太宰治依然平静的神情。   在这缓慢的时间里,我的身躯也沉重无比,笨拙地扑到悬崖边,竭力伸出手。   “抓住我!”我不确定这个声音是不是我发出来的。   能够到,太宰治已经快能抓到崖边了。抓住我的手,或者被我的手抓住都是很轻易的事情,只要抓住,我拼着手腕折了也要把他拽上来!   我能抓住他,我绝对能抓住他。   可是,在这个长时间的慢镜头里,我清楚地看见,太宰治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如孩童般安宁,就像终于和自己碎裂的梦达成和解,自此再无遗憾。   他轻轻避开了我伸向他的手,连衣袖都没能让我碰到。   那一抹驼色的身影彻底融入月色,坠落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不——!”   我跪在原地,怔愣着望着这一切。   骗人的吧……   我瞪大双眼,企图月光能够再多照耀一些,能够让我看见太宰治的处境。   但是什么都没有,眼前只有一片毫无尽头的黑暗。   夜晚的风很大,险些将我也刮下去。我却生不起危机感,甚至偶尔闪过“把我也吹下去看看”的想法。   大脑似乎也断了线,只剩下一团乱码的思路在我的脑袋里横冲直撞。   我不应该这样失态的,毕竟我与太宰治并不熟悉,即使是十几年的时间跨度,我与他打的交道也远远没有武装侦探社的其他人多,如果不是这段时间我总深陷危机他频繁来救场,我可能还会以为他在憎恨着我。   我隐约能察觉到太宰治背后的良苦用心,尽管仍然不明白这份动机是什么。每当尝试询问,都会被他轻巧地带过,今晚是第一次,在织田作之助面前,他没有任何掩饰和话术,与我平静地谈起那件沉重的往事。   太宰治的心脏稍稍透出一条缝隙,让我看到跨越数年时光的不是憎恨,而是一份淡淡的共情——我历经多年,最近才恍然自己对于当年事件无能为力的痛恨,他早就在最开始就明白了。   在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从不知名处漫起的悲伤,比眼前这片海水还要更加汹涌地淹没了我的口鼻。   所以在身后敌人开口的那一刻,我全身的杀意都刺向他。匕首在我手中灵活地转了半圈,蛇一般突进过去,即便回身展露在我眼前的是曾让我深感恐惧,曾带给我真切失去的费奥多尔,也没有半分动摇。 第47章 敌友与背叛   ===========================   费奥多尔向后退让,拉开距离。我用力一蹬,触之见血的利刃紧接赶上,来不及捅进他的胸痛,便改刺为划,成功飙出一道血痕。   费奥多尔对于我没有使用异能,而是直接上手揍他这件事面露惊讶。我自然知道他有各种方式克制我的异能,所以直接使用体术解决问题。师承魏尔伦的招式确实将他逼得狼狈,但很快我的刀刃便被撕裂了。   一名少年挡在费奥多尔面前,我在他的手触碰到我之前向后跳出一步,沉默地寻找下一个动手时机。   费奥多尔拍了拍面无表情,形同木偶的少年,聊家常一样对我说:“真冷淡啊,白小姐。明明这孩子是你一手创造出来的,都没认出来吗?”   他微微摇头,如果忽略他胸口正缓缓蔓延开来的大片红色,就像一位惋惜于面前孩子不谙世事的好心邻居。   我自然认出这个少年,上一次见面时也是在墓园附近,他被我的异能回溯为青少年的样子。中原中也说他是【组合】派来的刺客,不知怎地又成为了费奥多尔的人。   当然,现在的我并不关心其中曲折,只思考着怎么破开这个人的保护,让费奥多尔给太宰治和母亲偿命。   思考中,我也顺便给费奥多尔使用了几次异能,果然没有任何效果。   也好,让我亲手割破他的喉咙,再把他残破的身体扔下悬崖。   费奥多尔对上我的视线,面上流露出不知真假的怔愣,随后突然叹息一声,话语透出的悲悯简直像为我感到不值。   “单纯如一张白纸的你,的确很容易被他那个境界的操心师利用,真是可悲。不过,这也是你可爱的地方。”   我看见一种可能性,猛然冲出,面无表情的少年探身想要拦住我,身体却泛起了金色的光芒。在那金色光芒中,他的身形变小、变小,变得比当初我将他回溯的体形还要小,堪堪八九岁的年纪。而他眼中那份死尸一般的木然,也转变成了对于现状的懵懂与惊讶。   我将他踹到战局之外,借力弹近费奥多尔。即便是那些武斗派的异能者也不会看清我的动作,能勉强招架这一招的只有中原中也,显然,费奥多尔的格斗水平还没能到达中原中也的境界。   我将他掀翻在地,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准备割开他的喉管。   费奥多尔没有做出什么抵抗,他全部的从容都落在施施然的一句话。   “你真的认为太宰死了吗?”   他喉结的震动从匕首传递到我的手臂,我停下动作,冷淡地垂头注视着他。   “他会掉进悬崖这件事早有预料吧,不如说正中他的下怀。”费奥多尔依旧是那张悲悯的神情,用长辈关切的语气缓缓道,“不这样做,他怎么能够让你以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而不是真的想要杀了你呢?”   我不理会他,可是身体燃烧的愤怒确实冷却些许。   的确,太宰治不会那么轻易死,我想象不出这个人以这么戏剧的方式落幕的结局。   但费奥多尔紧接着又说:“不过,这种高度,不死应当也是重伤了,真是痛苦啊。我的人就在下面,随时可以安排太宰步入他梦寐以求的死亡。”   匕首在他的脖颈割出一条平滑的血线,像是蛋糕奶油一样不规则流淌下去。费奥多尔才笑了笑,那张天使般的面庞竟然有些乖巧:“好吧,总不能这么轻易遂了他的意——现在你愿意和我聊聊了吗?”   我站在悬崖边缘,试图能够捕捉到太宰治的身影或者声音。然而浓如墨汁的夜色掩盖了一切,即便是立体图像也看不到什么,只能看见我身后费奥多尔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淌到地面上,他本人的笑容却像是这些伤口都是太宰治身上的一样。   我有些烦躁地收起自己的联想,眼睛依然不放弃地寻找着,头也不回道:“长话短说。”   费奥多尔没有为我这番恶劣的态度表示什么,老神在在地拍拍已经濡湿的斗篷,本就苍白的脸色现在更是惨淡得如一个死人。   “白小姐和我们初见时不一样了。”他就像故意和我对着干,就算自己流血都快流死了,也要故意扯东扯西,“第一次看见你时,你那双眼中的淡漠可是比俄罗斯的厚雪还要冰冷呢,如今再看,竟然已经融化成一片汪洋了。”   他还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融入黑夜的眸子翻腾着浓浓的恶意:“是他们做了什么,还是那个女人的死真的给你这么大的刺激,让你如获新生?”   我险些将手里的匕首甩进他的心脏,仅凭着悬崖边冷然的风维持着一丝理智,生生克制住手腕。   费奥多尔竟然还很是可惜地看过来一眼——这风怎么没给他冻死?   “金丝雀小姐,我说过,太宰治是顶级的操心师,你已经到要为他压制自己复仇的冲动了,难道还不能感觉到什么吗?”   “这十二年的囚笼,一场盛大的骗局,空气一样笼罩在你的周围,你却浑然不觉,甚至将之视为救赎。”   太宰治是操心师,费奥多尔难道就单纯吗?我就不应该听这个人口中说出的任何话,任何一个字都不应该听。   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唇舌都被无形的丝线拉扯,耳朵里也被钻进他话语编成的丝线,直直探进我的大脑深处,在我始终摇摇欲坠的某个念头上轻轻拉了一下。   我如遭雷击,不受控制地张开嘴:“什么意思?”   费奥多尔的目光几乎掐住我的灵魂。   “你自己已经意识到了吧,你迄今为止所遭受到的悲喜,都是在他们意料之中的结果。他们放任这种羁绊,将你拷牢在这片土地,你选择任意一方,或者完全不选,都是称他们下怀。”   他的声音温柔,却如利箭般射穿了我的身体。   “我很愿意看见你与他们情感的深入,毕竟,爱得越深,伤得越惨。”他低低笑出声,愉悦感不加掩饰地扑面而来,“这次拿出些诚意吧,当你无处可去时,【天人五衰】欢迎你的到来。”   一道寒光刺破黑暗,费奥多尔轻轻偏头,反射着月光的匕首刺入他身后的景观树,尾端仍在颤抖。   费奥多尔的脸颊又出现一道血痕,可他的神色更加怜悯,像一位好心人一样提醒:“要起雾了。如果你在雾中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也可以寻找太宰君的帮助。”   就像在应着他的话,周围迅速升腾起纯白色的雾气,如果是一般的雾,肉眼本不应该能看见,毕竟是在这般漆黑的夜晚。我掩住口鼻,迅速地打量起周围,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动。   我又看向费奥多尔,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   太宰治艰难地在这一片礁石滩上找着路,血迹在明晃晃的月光下一路蜿蜒,又被偶然的浪潮拍洗干净。   费奥多尔没有安排收尾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谨慎地辨识着方向,并尽力不去发出响动——如果他愿意扬声呼喊几句,也许早就得救了。   只是身上伤势太重,太宰治的体力很快就耗光,只能坐在一边歇息,他的神情自若,比起漫无目的地保存体力,更像是等待着什么。   终于有一个人来到他面前,太宰治抬眸,颇感兴趣地吹了个口哨。   “难得见你这个颜色的外套啊,费奥多尔君。你脖子和脸上的疤痕妆是最近的新款吗?”   费奥多尔好脾气地回道:“如果太宰君想要,我也可以效劳。”   太宰治露出嫌弃的表情:“我可没有这么没品位。”   费奥多尔丝毫没有被惹怒,因为他清楚,到这一步他已经大获全胜。   不过,他还是有一个疑问。面前的太宰治或许可以给他解惑,但是这也会暴露一部分情报。   费奥多尔斟酌着望向对方。太宰治没有注意到这份露骨的打量,现在的他已经伤痕累累,快要失去意识,整个人透出比失血严重的费奥多尔还要孱弱的气质。这种气质给了费奥多尔淡淡的愉悦,他决定打出一张手牌。   “我会给你一些急救物资,让你活着等主角登场。相应的,太宰君,你可否告诉我关于金丝雀小姐的一个秘密?”   太宰治扬了扬眉,用表情说着:“她的秘密还值得做个筹码?”   话语中的厌恶和不屑能够轻易刺破人的同理心,换做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在场,都会忍不住表达对于他态度的争议。不过站在面前的费奥多尔显然不属于此列,他不置可否地蹲下来,平视着太宰治有些涣散的瞳孔。   “请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有着类似于【人间失格】的体质,又或者携带某些反异能装置?”   太宰治看着他,用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先笑了笑:“原来如此,老鼠引以为豪的细菌杀不死她。”   在费奥多尔有所反应前,他又平淡地开口:“不,她没有任何相关的自保手段,不过是更高层次的存在,老鼠的爪子够不到而已。”   费奥多尔在听到“更高层次”时眼睛变得更深邃了,不过他没有执着于这个字眼,而是虚心求教:“那老鼠该如何给予她与世人同样的解脱呢?”   太宰治凉薄地笑:“就是你正在做的。”   “原来如此。”费奥多尔站起身,方才弥漫的杀意在一瞬间消弭于无形,他又有些不忍似的开口,话语尾音的惬意却毫无隐藏,   “假如金丝雀小姐现在看见我们这样和平交谈,想必会露出被欺骗的可爱表情吧。这样好吗,太宰君,你明明知道她的心门才刚长成,可经不起这么惨烈的背叛。”   太宰治懒懒道:“那不正和你意?”   费奥多尔恍然大悟。   “竟然这么讨厌啊,太宰君。”   讨厌的是谁不必多言。   “你们之前的聊天可是情真意切,我都要以为你们冰释前嫌,还在苦恼你背叛我们该怎么办。”   费奥多尔用着熟捻的语气,那双比夜色更深邃的紫色双眸带着探究打量着太宰治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不过,你的心当真这么冷硬,坚持认为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要不然我可就要在负罪感中生活了。”太宰治疲倦地笑了笑,笑容中的挖苦与讽刺不知是针对着谁,“没办法,我也是人,会有人性的丑陋。在明知道她本能够挽回一切却无能为力时,很难不迁怒啊。”   “所以,背叛的戏码才时常发生,人类就是这样丑陋地生活着。”在雾气中,费奥多尔的身形渐渐消散,他依然用他那悲悯的语气,扔下最后一句话,“她就交给太宰君了。金丝雀配高塔,才是童话故事中应该回归的位置。”   “不过,你可要快点,别让涩泽君的雾气触碰到她。   否则,这个世界会因此毁灭也说不定。”   太宰治等到费奥多尔彻底消失,强撑着的身体躬下来,又咳出一口血。   这片地貌他虽然已经查看过,但是客观高度和陡峭程度在那里,即便早有准备,也不可能一点都不受伤。   太宰治浑不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给自己换了个姿势,仰靠在一处地势较高的礁石上,垂下眼,在这片无人的地带中,露出倦怠无奈的神色。   “什么金丝雀,不过是被欺瞒的傻人鱼。”   他阖上双眼,没有任何想要动身寻找的意思,费奥多尔的警告甚至没能在他耳边留个响。   只是心底泛起恶劣的期待。   他的确迫不及待看到藤原白破碎的样子了。 第48章 雾气   =====================   我在公路转了三圈,最终还是选择把新编的绳子绑到栏杆上,自己一点点滑下去。   今晚的月色很亮,但是在这个树木丛生的悬崖峭壁下,却仿佛生成了一层天然的屏障,严丝合缝地阻挡了月光的侵入。正因如此,在无法确定下方究竟有多深,会不会有突出的岩角等情况,贸然下去是一件非常冲动、鲁莽且危险的事情。   然而,在手机信号失灵,周围毫无人气,第六感雷达又滴滴作响的当下,这种糟糕的行径居然成了唯一解。   我不是会为了他人牺牲自己的人。只是,现在也没事做,不如去看看太宰治狼狈的样子——我这样对自己说。   可惜我到底没有这种搜救经验,凭着一腔蛮勇下去硬闯,果不其然地低估了下面的深度。   绳子不够长,我被尴尬地吊到半空,脚下连个着力点都没有。   啊啊,力气在刚才与费奥多尔的冲突中已经损耗了一部分,虽然是单方面的殴打老鼠,打得也很开心,打死了绝对不亏,但训练时间不算长的身体果然不能这么挥霍。   我在半空晃啊晃,凭着强大的核心力量才没把自己撞到崖壁上。月色清清冷冷,隐约有几缕反射出地面的光亮,似乎不算很深。   要赌一把吗?   也许那只是月光在黑暗中的幻影,也许剩余的高度仍然能够将我粉身碎骨,也许地面不算远了,但是下面都是嶙峋的怪石,足以刺破我的身体……   人在黑暗中会想很多,尤其是独自一人时,思维总是难免向着恐惧与消极的方向。我连掉下去会穿越到异世界这种可能性都想好了,一个选项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眼前。   原路返回,保存体力,再编一条更长的绳子安安稳稳地重新救援。   可是,太宰治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假如我的那些胡思乱想的猜测中有一项成真,那么太宰治现在就是凶多吉少。就算侥幸残存一条命,现在应该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近乎休克了。   而在海边的夜晚,失血、失温、失去意识,都等于失去生命。我已经因为自己的犹豫耽搁许久,再回去重新准备,不花上半小时是不可能的,而太宰治很有可能就会因为这半小时而丧命。   我的手放在腰间的绳结上,也许我应该再多考虑一些。   可是,我就是来救他的。   现在救人的道路就在眼前,我还在犹豫什么呢?   夜晚的风转了个旋儿又打在崖壁上,力道大得能抽人耳光。我在半空晃荡晃荡,心觉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我也开始抽风。   不管了,太宰治你就算是掉到马里亚纳海沟里去,今天我也要把你捞回来!   心一横,我解开绳结,向着那微弱的简直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光影跳了下去。   狂风于耳边猎猎作响,我后知后觉按住裙子,双腿在半空中无助地扑腾着——   成功崴到了脚。   脚踏实地后才想起来呼吸,原地喘了两口气,仰起头,沉默地看向飘荡的绳结。   粗略估计,大概两米高吧。   啊啊啊,我刚才做的心理预期都是在干嘛啊……   冷静下来以后,我向四周打量,没有发现太宰治的身影。倒是一些石头上发现了细微的血迹,断断续续的为我指明了一道路。   果然,太宰治还是命大。   不过这个高度,如果扯着脖子喊的话,上面的我应该能听到才对。太宰治如果神志清醒,为什么不召唤我呢?   算了,不要去揣测这个人的思维,保证人活着,我能和武装侦探社交差就行。   我踉跄着绕过碎石,扶着体积较大的礁石缓慢沿着血迹前行。几片拱上来的浪打湿了我的裤子,腥咸的海水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下次,还是穿件外套吧。我忧愁地想。   血迹越来越难以辨别,周围的雾实在太重,就连月光也无法再涉入其中。而且在这雾气中,我总有种恍惚感,好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离出去了,如灵魂抽离骨髓,我整个人的意识都有些颓丧的涣散。   这份涣散直接影响到了我的视力,本就漆黑的道路虚化又颤抖,我不确定这份颤抖是不是源自我的身体。   所以,在前方分外眼熟的人影穿透雾气,向我走来时,我会产生错觉的想法也很正常。   毕竟,谁能相信这世界上会有另一个自己突然出现在荒无人烟的礁石滩上呢?   如果是其他人,应该会以为遇到幻觉或者什么脏东西了吧,不论出于什么,都会先远离视情况警惕对待。我猜测着正常的反应,可是脚步已经在好奇心的作用下上前两步,想要仔细看看对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如果真的是另一个我,就太好啦。   我逐渐看到,被雾气稀释过的月光勉强映出的一头微乱长发、含笑的浅色嘴唇,和一件素白色白色连衣裙。   这是个理论上并没什么出挑地方的女人,五官、身材,不丑也不惊艳,非要安装一个形容,就是多年前曾有人提出的那个词语——协调。   看到她的第一眼所拥有的想法,就是“她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不应有任何怀疑”。那条简朴的白色裙子,本应更衬得她无害又纯洁,完全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适。   ——本该如此。然而,绝大部分人都会在见过她以后都会产生微妙的恐惧和疏离,出于与那条纯白色裙子截然相反的纯黑色眼眸。这世界上很少有真正的纯黑色瞳孔,更多人在光芒下会呈现出偏棕色的晶体,就算真的有纯黑色的眼睛或是美瞳,也不能和她的眼睛相提并论。   和一些固定印象不同,它并不深邃,像是一块顶级的宝石,透出世间的种种光芒,然而那些光只是单纯的反射,并不能经过情感的解析,反而透出无机质的悚然。   “恐怖谷效应犯了。”曾有人这样半开玩笑着说。   但我知道,这并不代表她就是机器人或是反社会无情感之类的体现,她只是不懂而已。人类的幼崽也会用这样的眼睛看待世间,观察世界,在此之前,他们不会懂得离别、悲伤、死亡,也不会为此落泪,可为什么他们就会被冠以“懵懂”一词被喜爱着,她却被认为一串没有情感的代码呢?   她也会感到莫名,感到隔阂,感到难过啊。   雾气到了临界点,不再继续升腾。眼前的景象定格在约二十米的能见度,我距离她一米不到,所以还算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看见了她最深处的迷茫和彷徨。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散发着光彩,即便是眉心的红色宝石也无法遮挡独属于它的颜色,于是我无比确定、笃定,   她就是我。   在我观察她的同时,她似乎也在观察我,那双懵懂的眼睛落在我的头、鼻子、嘴,再到我身上的素白色裙子,观察之意毫不遮掩,我被那双堪比X光的视线刺痛,忽然明白为什么我第一个朋友会那样恐惧地看着我。   “原来我是这样的啊。”我探着身子,几乎要贴上她的脸。   虽然也会在全身镜看见自己的身影,但是这和面对面另外个体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对方任由我的动作,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我东摸摸西碰碰,连眉心的红宝石都捏了捏,发现触感上并没有人类肌肤的柔软与温度,很难形容,像是可触碰的能量体,手心只停留几秒便感觉到难以言说的疼痛。   我还想研究一番,但是太宰治现在应该还处在流血debuff中,为了他的小命着想,我只好有些不舍地直起身,面对自己,背着手,灿烂一笑:“好啦,如果你要杀了我的话,请尽快哦!”   对方似乎为我的话语感到惊讶,那颗除了红宝石外与我别无二致的脑袋歪了歪。   原来她会动啊。   “我不会杀你。”她说话时与我又不像了,声音温柔到缱绻,尽管表情毫无变化。她抬起手,我想着人家都给我捏了,我总不好不让人家捏回来,于是没有还手。   她的手指搁在我的脖颈上,指腹贴着我动脉处。   她垂下眼,看上去正在认真感知着什么,在她的指尖灼痛我之前又向上抚摸我的脸,拇指擦过我的嘴唇,带来一种奇怪的酥痒。   幸好我没有化妆的习惯,不然估计会蹭她一手口红。   “是活的啊。”她撸猫似的把我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发出满足的喟叹,那模样活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你不算活着吗?”我听见她语气中的羡慕之意,忍着全身的怪异感觉,压抑着声音问她,毕竟对方虽然身体不像人,但是既然能够说话,还能够思考的样子,那么就可以说是在“活着”吧?   但这个问题我不打算问出口,耽搁的时间太久,我真得走了。   对方微微摇头,没有对我说什么,又凑上前半步。她的手还停留在我的手腕上,我感到一种钢铁般的力道钳制住我,就像是已经看穿我想要离开的意愿。   她依然很认真地感受着我的脉搏,渐渐露出迷醉的笑容,眉眼舒展,嘴角微勾,脸颊透着激动产生的薄红,如熟透的蜜桃,全身都洋溢着香甜的气息,快乐的汁水几乎要破皮而出。我有些复杂地望着她,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我会露出这样……诱人的表情。   “你是一个奇迹……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她感叹着,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激动着什么,很想问,但是我真的得走了。于是努力拔自己的手,然而我用尽了力气,也没能撼动分毫。   要不直接把手臂砍断再回溯?   我认真地想。 第49章 我的异能力   ===========================   这绝非是我滥用能力的惯性,而是我确定眼前人会像在路口遇到的老婆婆一样拉着我说个没完,但凡我没能坚定意志,失血过多的太宰治就会像是被摔在岸边的破鱼烂虾,翻肠破肚,死不瞑目。   而对方这一次也看出我的打算,在我抽出刀的前一刻叹了口气,没办法一样:“我和你一起去,只要我出手,他立刻就会恢复健康。”   “异能力对他来说并不起作用。”我提醒她。   虽然我还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又是怎么出现的,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一切现象目前都可以用科学和异能力解释,科学没有发展到这个程度,就只能是后者的作用。   对方微笑着说:“我不一样。”   就像小孩子想要炫耀自己的东西,她面向眼前的海洋。夜晚的海洋深沉不可视物,比最黑暗的深渊还要能吞没人的理智。纵然只是海浪的一次呼吸,回荡在周围的巨大涛声也能够说明那绝非是人力能够抵抗的事物。   然而就像孩子拿取物品,只是轻轻抬手,她白皙的,属于人类的手臂在海浪面前渺小得比节肢动物的肢体还要脆弱,然而那指尖迸发出的能量,却在一瞬间淹没了面前的海洋。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片能量的含义,那已经不限于异能力者的感知,而是一个普通人也能够看到的,清楚看见的金色海浪,它比大海更加浩瀚,一望无际,也比海洋更加包容,不论是空气、土地、鱼虾,尽数都在这片金色海浪中的包裹中。   她用孩子的笑,用孩子的夸张动作,用孩子的残忍发动了自己的力量。   于是面前的海洋消失了。   只是一个呼吸,脚下的陆地延申而出,将能够看见的海洋尽数替换。而远处本应该矗立在海面上的大桥,也成为土地上不伦不类的装饰品。我低下头,看见未曾见过的生物在岸边挣扎,又很快消散。   只需要一个呼吸。   沧海就能变成桑田。   这是……回溯吗?我用力眨眨眼,确定这一切不是我熬夜看小说做的梦。   我的异能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放下手,明明是造成这一震撼现象的人,却没有任何高兴的表情,还有些失望地垮下肩膀,嘀咕道,   “说到底,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真正的历史,一篇故事,倘若太纠结追本溯源,只会落得毁灭的结局。”   这时她又不像一个孩子了,像一个神明,站在我看不见的视角宣判着。   世界?故事?   她的表情越发悲哀,比刚才的海洋、现在的陆地还要沉重。   我的嘴巴在大脑思考清楚之前便张开。   “不是的。”   她看向我。   我想她在期待我的见解,但让她失望了,其实我并不懂她的话,只是大抵看懂了她的表情。   我们不是神明,我们只是故事里的人。   所以,不要擅自对这个世界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她怔愣着看着我,而我像任何一个笨拙的人一样安慰她——不是因为这个世界,而是因为她正在我的眼前难过。   “你变了。”半响,她闷闷开口。说这话时,她那些夸张的,愉悦或是难过的情绪就像被洗掉的笔画褪去,只剩下初始的表情,   “上几次我接受你的求助时,你还只是被人类追着打的小虫子,活着都费劲,现在已经能对我表示同情了。”   上几次?   我豁然开朗,在六年前魏尔伦手下,还有其他几次性命攸关之际,我总会莫名化解眼前的险境。   包括之前魏尔伦让我使用异能力产生的混乱也是,我以为只是我无意识的暴动结果,但如果是她来帮我,那就说的通了。   我由衷表达:“谢谢你。”   她无机质的眼睛锚定着我,半响悄然移开。   于是我并没有为她面无表情的凝视感到艰难,而是接着回答她刚才嘴硬的话:“因为你在哭啊。”   她面无表情地抹了下眼角,并没有眼泪,于是困惑地面对我。   何必需要泪水呢。   我能够轻易感受着她的疏离,想起我的悲伤,我看着她望向这片土地的眼神,想起我的朋友对我下达的判决。   她崩溃的控诉近在耳畔:“你不是人,你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一段只会听从关键词的代码!”   很奇妙,再想起她时,我的心脏已经不会再隐隐作痛。   很长时间里,我都会思索我究竟是不是人,我现在仍然找不到我的亲生母亲,找不到我生而为人的证据。   但是我想,不是人的代码是不会从悬崖上跳下来,不会为亲人的离去难过,也不会在面对世界时哭泣的。所以,我应该能找到否定我非人的证据。   于是我也这样对她说。   “我们只是人,人很小很小,不需要为世界的故事悲伤。”   我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说出来,她没有丝毫触动。显然,她拿我的话语当屁放了。   “这个世界是一篇故事,故事是没有时间的。”她以为我只是没听懂她的话,于是就像在给幼稚园小孩子讲课一样,掰开了揉碎了为我解释,   “比如,你异能所谓的回溯,只是基于剧情本身的【修正】,修正的方式是由你的潜意识定好的。”   她像是在提供给我某些证据,又像只是单纯地教导我,   “你真的认为,这是人类能够做到的吗?”   总感觉被告诉了非常严重的事情啊。我有些飘忽地想,也不影响我回答她。   “或许吧,我也不清楚。我说这些不是想要反驳你,只是希望你不要难过而已。”   我是一个“博览群书”的人,也曾经对我的来历产生各种假设,但都没有证据,我也就一笑而过,与这次一样——我本能不愿意深想。   她停下了,怔愣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脸上。   她呆呆地“啊”了一声,歪了歪头,又蓦地笑出来。   这次的微笑很自然,很漂亮,就像天边舒展的云朵,夜晚明亮的繁星,就像世界在对我微笑。   “你变得这么温柔了啊。”她感叹。   “我从不否认自己的魅力。”我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能去找太宰了吗?他真的要变成一条死青花鱼了。”   “有什么关系。”她又像个小孩子了,嘀嘀咕咕着缀在我身后,“他就算是死了,我也可以……”   “不能对他使用异能。”我小心很认真地强调。   “【人间失格】?没关系,你不是都看到我的手断了吗,而且我也有规避的手段,”她得意地说,我又一次打断她。   “和异能没关系,不要随便回溯除了我们以外的人。”我非常非常严肃。   虽然脚下的这片再无海浪声音的土地仍旧给我很大的震撼,但我依然绷着脸,用我能想到最严重的语气说:“那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她——我的异能【昨天你好】“哦呀”一声,用恶劣的语气说:“【组合】的敌人,现在已经是小孩了哦,按你的说法,你不是也杀了他吗?”   “我当然是杀了他。”我奇怪地看向她,脚下跳过一颗大块礁石。现在这里已经没有陆地,这些未被异能波笼罩的礁石是海洋最后的证明。   而人,一旦回溯为过去,就没有什么能证明他们存在的东西了。   “他要杀了我和八个因我而来的士兵,我杀他有问题吗?”我冰冷地说。如果是以前的我,甚至会直接用时空乱流抹除他的存在,绕这么多弯,也不过只是稍微人道主义的消除。   “那明子也是?”   我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夜晚的寒冷,是身体因为应激痉挛,又被我强行按捺住。过程很短,但【昨天你好】看到了,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我冷冷地看着她,并不遮掩自己的杀意。但是那有什么意义,就算我摧毁那颗明晃晃把“弱点”两字印上去的红宝石,也不能否认我做过的事。   “是。”我几乎从牙缝里蹦出来这个字。   就是因为我深知犯禁的下场,才几乎不会对人使用这个手段。   如果有机会回到过去,我一定会先杀死我自己。   杀死那个,在月见明子和我提出绝交时,便冲动使用异能力的自己。   “好吧,你对自己也挺狠的。”她又开始嘀咕,我不免发散思维,觉得我的异能是和路边的虫子一样的,总喜欢在一边蛐蛐。这不是个好习惯,也许我之后应该帮她改改。   唔,我能把她带回家吗?   在我问之前,【昨天你好】突然大叫一声:“找到了!”   太宰治靠在山崖下面,我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庆幸现在人很少,没有飞驰的车辆乱扔烟头高空抛物,把他那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点着了。   我们上前查看太宰治的情况,他垂着头,不确定是清醒还是昏迷。我想试着推推他,但在我碰到他之前,太宰便呻吟一声,夹杂着抱怨的痛呼一串串从嘴里吐出来,吐了一圈才看到我们似的,精神充沛地打招呼。   “白小姐,还能活着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这位——”我刚要介绍,太宰治又了然一笑,“想必就是【昨天你好】女士了吧,我看到了您刚才的杰作,感谢你为日本领土扩张做出的贡献。”   “这话听上去就像个良好公民一样,话说你完全不惊讶吗?”我吐槽着,蹲下身,示意太宰治趴到我背上来。   “欸——让美丽的女士带我回去真是失礼。”太宰略显做作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不用猜也知道他现在肯定挂着那张毫无破绽的笑脸。   “有什么关系吗?”我微微侧头,陈述事实,“女性的力气比男性小一倍左右不假,但也不是什么孱弱的花瓶,背个你而已。快点,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很糟糕,我得赶紧带你去医院输血。”   空气沉默了片刻,【昨天你好】很有兴趣地笑出声,而太宰治语气飘忽:“没必要,就算去医院,也不会有医生。” 第50章 抱歉   =====================   “什么?”我站直身体,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医院怎么会没有医生?   太宰治还是坐在原地,果然没有想要起身的意思。   他用意外干净的修长手指隔空点点【昨天你好】。后者的目光如蜻蜓点水一般从太宰治身上掠过,又停在我身上。   “你们注意到身边这些雾了吧。雾气有两种效果,她的存在,能够说明异能者和异能会出现分离的效果。不过,寻常异能者可不会像你们一样和平,那些异能们,可是恨不得把他们的主人拆吃入腹,抱着十二分的杀心去的。”   太宰治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定然有一个原因,让你们产生了这般特殊的情况。”   我后知后觉看向【昨天你好】,对方对我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向我走过来。   啊,一开始遇见的时候就做好要战斗的准备来着,只是后来聊嗨了,完全忘了这件事。   所以,现在是要接上那场战斗吧,不过要先拉远点,太宰现在挺脆的,别掉下悬崖没事,最后被我们打斗波及伤上加伤,那可就有点冷幽默了。   我由着【昨天你好】上前来,做好她拿出刀或者使用异能力将我回溯的准备,每一种我都有所应对。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做,没有用那恐怖到将大片海域消除的异能,也没有动手拿出什么武器。   她只是停在我半步远的距离,双手拉起我的手。我没有动,任由她将我的手搁在头顶,半跪下来。   欸?   “我因你而生,受你驱使,不论正义邪恶,生存毁灭,这都是亘古的真理。”她微微抬头,望向我的目光有着前辈对晚辈的包容,也有下属对领导者的服从,这两者本应相互矛盾,但在她身上达成了奇妙的协调。   “我自你的灵魂中诞生。”她对我微笑,“我是你的,主人。”   异能会带给人体的灼伤感在此刻荡然无存,她双手捧着我的手,落到她眉心的红宝石上,想要我捏碎那颗宝石——也许我只需要轻轻碰一下,它就会乖巧地碎裂吧。   我抽回手。   她惊讶地望着我,我很没有包袱地抖了抖:“噫惹,好羞耻,简直像是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超级玛丽苏情节。”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些仪式感。”她被我拽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脸上滑过一抹红,嘴里又开始嘀嘀咕咕了。   “我知道你会消失。”我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望向正在看戏的第三者,“但是不必着急,即便是多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秒,也是幸福的。”   太宰治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微笑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变化。我有些无奈,问他:“雾气的第二种效果是什么?”   “普通人不会出现在雾区。”太宰治说完,捂着嘴咳了两声,接着道,“其实第一种情况更严重,雾气终有散的一天,但是那些失控的异能力。”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我身边还在嘀嘀咕咕的【昨天你好】:“可就没有这位这么乖顺了。”   “我明白了。”我不是傻子,太宰治说这么多,显然就是在表示现在横滨那些异能者们很危险。   但说真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该做的都做完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也有保障,完全没必要掺和到这种像是要毁灭世界的大阴谋中。   可惜我最近管闲事管多了,脑袋里转了一圈,说出口的还是:“我该做什么?”   我不确定太宰治是否露出了欣慰的神情,他的表情管理得太好了。   “你愿意相信我吗?”   “不愿意,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我想也不答,“不过,现在不相信你也不行,到底有什么办法就快说出来吧。”   *   骸塞这座哥特式建筑本就高耸,在雾气中更是如一柄利剑刺入云霄,巍峨非常。   太宰治在身边感叹道:“就像禁锢公主的城堡,对吧。”   没等我回答,他回归正题:“就是这里,接下来,你只需要发动你的异能力,将这座城堡,还有城堡里的所有人和物件统统回溯到到他们不存在的那一刻。”   “我要确定里面有没有无辜民众。”我皱着眉头看向周围已经混乱破败的城市,莫大的心累涌上来。   你们这些反派搞事就搞事,能不能别总是盯着城霍霍,真当我修着不累吗?   太宰露出认真思考的样子:“一个罪魁祸首,还有一只刚逃走的老鼠,以及一大堆赃物。”   我看向【昨天你好】,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我制止了她。   “动手。”   “…是。”【昨天你好】伸出手,对着面前的巨大建筑露出一个可以称为悲伤的笑容。   然而,在她伸出手的同一时间,一条巨龙从其中腾空而起,咆哮着冲入云霄,隔着万米高空的气浪都掀得我们连连后退。   它的身姿已经超过人能够接受的范畴,单从长度来看,就根本无法凭借肉眼看清它的尽头。单单是它的存在,就足够令地上的生灵心生恐惧,瑟瑟发抖了。   太宰治颇感兴趣地发出一声笑音。   大小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   我问【昨天你好】:“它飞在空中了,是不是就没办法了?”   我使用异能力时就需要身体触碰空间来传递异能波,遇到完全飞在天上的敌人时没有任何力气与手段的,比如那对重力兄弟,简直天克。   然而【昨天你好】却惊讶地睁大眼睛,就像我刚才说出了什么惹她气恼的事情一样。   “不要太小看你的力量啊。”在我认真反思时,她轻叹。   她说这话时像是历经沧桑的人,但她的动作又充满孩子气。   原本张开的手掌,小拇指与无名指蜷起,剩下三指比作枪状,遥遥对准那条口中蓄着能量波,随时准备消灭下面世界的巨龙。   她很有仪式感地发出“啪”的一声。   就像一块橡皮擦抹过眼前的空间,能量波消失了,巨龙也消失了,那栋高耸的哥特式建筑也不再存在,而雾气,自然也消散下去。   没有人敢于置信眼前一幕,在通俗故事中,巨龙应该由勇者费劲千辛万苦打败,那些幕后的boss也应该由同等的智谋以身殉道,用生命的代价换回和平。最后,千疮百孔的世界会迎来喘息之机,静待下一场灾难的降临。   然而,现在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绝对的暴力,绝对的力量击溃了这一切,以至于令所有人产生一种虚无感。   难道他们经历的其实是一场幻觉,也许巨龙、城堡、异能力都不存在?   如果真的存在,又是谁?   谁拯救了这座城市?   谁能够拥有这般毁灭性的力量,这个人既然能够轻易消除一条巨龙和一座城堡,又是否会轻易消除他们的城市?   这是他们心底升起的种种想法。   不需要我额外叮嘱,【昨天你好】还顺手帮忙给城市梳理一遍。那些因为主人突然消失而引发大乱子的交通城市,就被回档一般定格在24小时之前的模样。   漆黑的夜晚终于过去了,阳光自天际泄露,她刻意没有看我,嘴里还在嘀咕着——她真的很喜欢嘀嘀咕咕,生怕我听到一样。   危机结束了,突然、潦草,又充满戏剧性。   【昨天你好】望着被梳理一遍,比梳十遍少女的长发还要柔顺整齐的城市,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谢谢。”我说。虽然我也曾经在【组合】意图毁灭横滨时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我还尚且不能做到和她一样回溯得如此平整,更别提消灭巨龙了。   她又看向我,笑容不变,眼中多了些悲伤和担忧。   她突然抱住我。   我被这份不属于人类的怀抱激得一颤,有些手忙脚乱地回抱住她。异能体很凉,接触久了还会刺痛。   但是……真的好温暖。   我有些贪恋地蹭了蹭她。   她似乎想要说什么的,出于脖颈出那点微凉,还有异能体本不应该颤抖的身体。   可她又顾及着,最后只是嘀咕着,哽咽着说了句。   “对不起。”   尾音落下,红晶破碎。在我怔愣的注视中,她安静地在我怀中消散,消失在世界上。   “再见。”我嘴唇翁动,这一刻心底的小小疑惑远没有心脏骤然空虚磨人。   世界上唯一能够愿意接近我的生命也消失了。   要不要给她也立个碑?以后还会有再见的机会吗?也许还有把异能体分离的手段,下次试一试……我脑袋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下意识往家走,腿刚迈出一步,嘴里突然吐出一口血。   ……欸?   我懵了两秒,看着胸襟、裙摆和地面大滩大滩的血液,又有些狼狈地看向太宰治。   他微笑着望着我,笑容和刚才的【昨天你好】格外相像,明明嘴角是勾着的,眼睛里的悲伤却溺得人喘不过气。   太宰治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也轻声说了句:“抱歉。”   太宰治几乎从不道歉,所以,他的道歉才格外有分量。   只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要道歉?   从未有过的失力骤然席卷全身,我毫无抵抗地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地上。   是异能力透支?不,这和以前的感觉完全不同,那些透支都是可以恢复的,但这次……   简直就像是灵魂缺了一块,再也回不来一样。   我竭力睁开眼,太宰治的脚停在我身边,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样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彻底断了线。 第51章 书页   =====================   我又一次沉沦在梦境之中。   之所以这么确认是梦境,是因为我又看到了眼前的人。   一身洗得浆白的长裙,裙摆比月光还要纯洁。   月见明子坐在马路边,对我微笑。   ——   书页若只是死物,充其量只是人类追逐的宝器,所造成的危害也只是人类产生的。   但若是书页活了,成为了人,那么她造成的灾害便是世界对人类的报复。   秉持着这样的理念,异能特务科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藤原白的监视。   是的,藤原白不是人类,显然,一个人类是无法拥有沧海桑田那般力量的。   这在横滨不算秘密,早在十二年前,他们就已经知晓藤原白的身份。迄今的三刻构想中必要人士也都清楚这一点,只有藤原白被死死瞒着,沉浸在寻找母亲的幻梦中。   这无疑是对藤原白的不公正,侵犯了她的多项权利,但在以维护社会安定不择手段的异能特务科这里,个人的人权得失显然不在他们考量范围内。   从这个角度,费奥多尔对藤原白的暗示都算好心了。   在她家中安装微型摄像头与窃听器、安排安吾住在对面监视,杜绝她与人类过于亲密的联系,协同三刻构想进行牵制,再利用莫须有的基因检测吊着她留在横滨为这座城市贡献力量。   可以说,异能特务科已经做到了能够辖制一个人类所能做的一切。   为了书页的稳定,世界的稳定,这是必须的。   异能特务科安排的单人病房非常安静,雪白的空间里只有满屋的仪器滴答乱响。种田山火头站在仪器包围的病床旁边,沉着目光注视病床上虚弱的女子。她变得憔悴太多,生命体征也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活跃,那颗虚弱的心脏什么时候停止都不奇怪。   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藤原白安宁的面庞,病床上的女子就像童话中的睡美人,纵然已经隐约意识到周围的算计,也不曾对世界露出绝望。   他注视着,说不清心底是愧疚多一些,还是如释重负多一些。但在整个国家、整个世界的安危面前,他的情感只需要一种。   “这样好吗,种田长官。”   玩世不恭、自带风流的话语从窗户处传来。太宰治靠在狭窄的飘窗上,曲着一条腿,另一条长腿搁在地上,手里拿着颗硕大的苹果,不用想就知道是从病床旁边的果篮里拿的。   种田呵呵一笑,甩开折扇,掩住半张脸。他好脾气地回答:“毕竟是病人的水果,太宰君这样确实不太好。”   偷换概念。   太宰治收敛起浮于表面的笑容,那双本显得温和的鸢色眼眸此刻只有深深的讽刺,他又开口,语气依然很浮夸,玩笑一般。   “藤原白已经多次证明她对横滨的忠诚,面对这种忠诚,倘若我们不能回以恰当的信任,哎呀,那可真是令人寒心。等她知晓真相那天,一定会憎恨我们吧。”   “是啊,估计会恨不得杀了我们。”太宰说的情况种田又何尝不知,他叹息着合上折扇,落在手心发出“啪”的一声。他望向太宰治,这一次神情严肃许多,话语也终于出现几分诚恳。   “所以我们正在思考该如何解决这种情况。”种田托起扇把,隔空点点飘窗上的男人,“太宰君,她是你带回来的,你对她有责任。”   太宰睁大眼睛,22岁的男人做出这种表情丝毫不显得违和,倘若有不了解此人的人看见,想必会以为他是多么单纯的人,听这语气都委屈巴巴的。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我可是费了十二分的力气考虑怎么教育她,奈何大人物们不买账。”他又显得几分义愤填膺,“要我说,不如当初直接给她一枪,赌一赌是书页暴走的可能性大,还是她死掉的可能性大。如果是后者,长官你现在也不需要在这里抓头了。”   藤原白诞生时,太宰治不过一个十岁小孩。作为发现书页拟人的目击者参加了安排她人生的会议,顺便和众多高官议员混了个脸熟。   所有人都只当太宰治不过一个运气好点的小孩,没人在乎小孩的发言。所有人都在言辞激烈地争吵。争吵者大体分为两派,激进派认为书页应该回收,这个女孩就不应该存在;保守派认为回收太保守,就应该直接销毁书页,避免它对世界产生不可预估的影响。   可以说从根本上就没人给女孩留活路。   太宰治,这个突然被强制带过来的孩子只在一旁静静观望,种田是为数不多留意到这个孩子的,他注意到这个孩子的眼神,比起藤原白,他更多落在他们这些唇枪舌战的大人物们上面,大大的眼睛中照不进一丝光亮,只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简直就像是在特地观察他们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打算。   种田山火头甚至时常会想,藤原白的出现是否真的是一场巧合,而不是一个孩童恶劣的社会实验?若非检测书页的异能装置真的对藤原白本身产生了反应,他们或许在最开始就以为这只是小孩子的一场恶作剧也说不定。   “太宰君当初也不关心她的死活不是吗?”种田意味深长地说,没有跟着太宰治的步调走。他深知面对眼前男人对话语的掌控力,即便是他也不能保证不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对方操纵。   所以种田直接从最根本否定:“倘若按照太宰君你当初的设想安排,现在会变得更好吗?”   打断这些人拿起屠刀的是孩童无意间说出口的话:“那么厉害的东西会不会爆炸呀?”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个被挤到房间角落的孩童身上了。   这确实是不可预估的风险……如果是足以更改现实的书页,那么无论用何种重视都不为过。   可是,那不就拿这个女孩没有办法了吗?虽然不知道她能不能使用书页的权能,假如可以,那也未必太危险了!   于是众人又抓着头,开始对女孩的教育产生争论,既然不能承担毁灭的风险,就要想办法将女孩收为己用。   这一次,有人询问了太宰治该如何处理。   小小的孩子说话还透着稚气,他提出将藤原白扔到人群中,找到一家心地善良的养父母,和人类女孩没有区别地长大。   大人物们当然拒绝了,他们无法承受书不在视野中的风险,坚定要让她在他们眼皮下生存。   而且,被收养什么的,以后还怎么为他们做事?   没人不想要获得书页的力量,即使已经被稀释,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力量,也能引起人本性的贪欲。   “你们的意思,就是让她从最开始便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将本身与人类相区分对吗?”孩童天真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犹如审判的天使,叩响每个人的灵魂。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设想一番那种后果,通通打了个冷颤。   不……不……   若是那种事当真发生,这个世界才是要毁灭的。   然而对于力量的渴望依然让他们无法放手,于是他们又说起【收容】的可能性。   将女孩囚禁、洗脑、或是干脆干脆做脑前额叶手术。种种严重违反人文的手段一个接一个提出,每个人都将灵魂最黑暗的部分倾泻在尚未睁开双眼见到世界的女孩身上。   种田山火头是少有的理智派,但彼时他的话语还不够有分量,只能和太宰治一样位于房间的边缘,也正因如此,他得以注意到那个孩子勾起的嘴角,和逐渐亮起的眸光。   他在真的感到愉悦,为眼前这出丑陋的闹剧。   很快种田山火头意识到太宰治的愉悦不只是因为这些人的互相撕扯,他大喝一声,说:“她消失了。”   那本应该在拘束带里面安静沉睡的女孩,竟然消失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而房间内的异能检测装置和录像也没有任何端倪,女孩就像一帧错误的画面,倏地便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等他们再度检测到波动,女孩已经成为少女,有了自己的人格,贸然收容只会出现反噬。   夏目漱石出面,将三观还未健全的少女引入横滨,将她嵌入三刻构想之中,充当城市的润滑剂,效果斐然,堵了不少人的嘴。就算仍有坚持要销毁书页的人,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动手,充其量只是以黑势力名头做出的恐怖袭击,都被她轻易消灭。   忌惮依然存在,毕竟私心落在一个拥有力量的人手里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某些题材总喜欢那种为一人毁天灭地的情节,这种情节落在现实可不是什么让人拍手称快的事。   他们不敢让她爱,不敢让她恨,不敢让她有私情。   所以在书页拥有第一个朋友时,他们私下派人进行交涉,甚至不惜告知一部分真相。   种田在其中是什么角色,已不可追忆,但即便他什么也没做,他对这个孩子终究是有歉意的。   曾经身处那个房间中对女孩进行【瓜分】的人,没有一个无辜者。   现在想来,藤原白真的发现不了他们的监视吗?以她对于空间的掌控力,区区监控器根本不是什么难找的东西,还有跟随的护卫、来回“不成文”的护送、随时随地都有的眼线……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   就算真的厌烦,也最多只是牢骚几句,对他们这些人无孔不入的手段堪称放任。   “不是她主观意愿的配合哦。”坐在飘窗玩苹果的太宰治看穿了种田的想法,他的语气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嘲讽,简直就像有黑色深渊在身后缓缓蔓延,轻而易举便吞没了人为了减轻负罪感产生的幻想。   “她啊,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自由,她接触的人也不会有人让她觉醒这个意识,就算有这样的人,也被你们毫不留情地解决了不是吗?” 第52章 身世1   ======================   藤原白对横滨长达十年的疏离,和异能特务科脱不了关系。   她本来可以在横滨结识幼小而纯粹的友谊,定下她在这座城市的锚点。   那位名为月见明子的少女,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又因为藤原白一时的善念而心怀感激,两人的友谊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本应是世间顶好的缘分。   然而异能特务科的某些人无法接受【书页】拥有自己的偏心,故而私下联系了月见明子。   没人会愿意和一个定时炸弹在一起,何况那个定时炸弹根本就不是人,就算有什么感情,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也不能承受炸弹引爆的代价。   只是放弃一个相识不久还处处透露着诡异的朋友,她们便可以去到更高水平的医院里,获得一笔官方给予的奖金,改善她们的生活——任何一个成熟的成年人都不会拒绝这个划算的买卖。   太宰治用浮夸的语气赞赏道:“你们很成功。”   种田沉默片刻,苦笑着摇头:“不,我们失败的彻底。”   ————   我跪在月见明子的面前。   我跪得有点即兴,少女懵了片刻才手忙脚乱地抓住我。我没有反抗,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把我拉起来。   她用了很大力气帮我拍掉膝盖上的灰土,拍得我生疼。不过我一个字也没说,只是贪婪地注视着她。   膝盖拍两下其实就已经干净了,但月见明子还蹲在那里,没有抬头,耻于见我似的。我扶起她,先她一步说出口:“明子是要和我断了联系吧。”   月见明子本来还在低着头,听到我的话惊讶地抬起目光。她的眼睛很好看,典型的杏眼,又大又清澈,我注视着她用这双眼睛面对生活,就像一汪清澈的池水倒映出世界。   池水溢出流落的样子也很美,可惜她太坚强,我只看见过两次。一次是她在为了母亲的医药费愁的,一次是对我说出绝交时怕的。   我想,她怕我是非常正确的,反倒是将她惹哭的我,简直罪孽深重。可是啊,我又实在贪恋与她一起的时光,不希望这么快推开她。   于是我对她说:“我完全听从你的,不过,明子可以最后陪我走一段路吗?”   月见明子看了看前面:“走这条路?”   我小心地说:“走这条路。”   她说:“好。”   月见明子是个真诚的人,更显得我的卑劣可耻。   我们在夜晚的柏油路上慢走,明明路灯昏黄,路面却明亮得发光。我偷偷侧头,观察着她的侧脸。隔了这么多年,还以为我已经忘记她的模样了,可是如今我才发现,那清澈的双眼,挺拔的鼻梁和总是抿起的淡色薄唇,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地留在这里。   月见明子没有说话,也正常,我的记忆中并没有和她并肩散步的桥段,我的梦自然也想不到她能说出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让我看看她,看完这条路。   这条路好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我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阿姨还好吗?”   “托你的福,我们都很好。”她说这话并不是阴阳怪气,而是诚恳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的鼻尖越来越酸,说不清是想要笑还是想要哭。突然很想扑到她的怀里,让她摸摸我的头,可是我已经没有这样的资格。   “对不起。”我想要笑,但是泪水流啊流,连带着脸颊都直犯抽。   她面露惊讶:“欸,为什么要道歉?”   我的眼前模糊着,偶有清晰也无能为力:“你是第几天的你呢……”   她犹如被定在原地。整个世界被定格在原地。   我的眼前出现幻影,“我”与她面对面站着,短短几步,中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我与她的告别,是在一个艳阳天,没有云,没有风,明明天气那么热,阳光却不是暖的。   但那不是第一次告别。   我们的第一次坦诚布公是在这条小路上,就是这样一个夜晚。   “我”没有丝毫友情破裂的悲伤,脸上还是笑着的,非常得体地说:“祝你和你的母亲身体健康。”   “多谢。”她松了口气,真奇怪,她以为我会报复她吗?   “我”望着她紧张的眉眼,摆了摆手。   “再见。”   她又鞠了一躬:“再见,白小姐。”   她的背影毫不设防地展露在“我”眼前,“我”轻轻抬起手。   我拼命冲上前想要制止眼前的景象,幻影没有任何动摇,也是,这就是我的记忆,怎么会被更改呢?   我甚至还能记得我当时的心态,没有任何动摇,只是像放回一个玩具。   玩具就应该回到它原本的位置,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于是我将她回溯为前一天的状态,看见她的眼眸重新迸发出对我的喜爱。   再在晚上断绝与我的交往。   我继续回溯,回溯到前一天,她对我的感情仍坚定而热烈,纵然星云斗转也不会轻易动摇。可是我知道这不会持续多久,她会在夜晚、黄昏,在家门口、马路边对我说出那些话,愧疚又坚持地否定我们的友情。   为什么,人的感情真的会这样善变吗?   我迷茫着,她那些否定的话语在我的心脏上划出一道轻浅的痕迹,一道、一道、一道……直到我依然笑着,却发现手臂再抬不起半分,低头一看,心脏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我恍然发觉,我亲手杀死了我们共处的那些时光。   我亲手杀死了她。   ————   种田并非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他是反对派,但也听闻过那些特工吃瘪的消息。   本来没人能拒绝这样诱人的条件,区区小女孩的朋友游戏,在利益面前脆弱不堪——异能特务科的特工这样想。   然而,身着素白裙子的少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们。   “白才不是你们说的怪物,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即便是面对国家特工,她也没有半分退步。一身素白裙子的少女在两个壮汉面前就像一朵洁白的小花,但任凭风摇,也不曾折腰半分。   交涉官认为她是被蒙蔽了,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何必执着呢,从生理上她就与我们完全不同。”   少女瞪着他,被那双大而清透的双眼望着,竟让交涉官恍惚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愚昧的人。   少女还在坚持,试图用她公民发言的权利说服对面的大人物:“不,她就是人!她会帮助我们,会因我和妈妈的相处露出羡慕的表情,”   “她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哭,怎么笑……她只是有些寂寞,没有人教她,但只要给她点时间就好,我会教好她的,请您相信我。”   本来还想和平解决的交涉官无言以对,只能强硬说道。   “事关世界安危,我们不能由着你们女孩子家家的任性。”   他身后的异能力者上前一步。   少女警惕后退,大脑却不受控制地疲倦下来。   不……不要……   “别担心,我们只会更改很少一部分,你可能不再是你,但是这是必要的牺牲……你该感到荣幸……”   他们没想到藤原白能做出将自己朋友回溯这种事,即使通过这样的手段消除了少女身上本不可逆的影响,这做法也绝对不人道。   他们更加肯定藤原白就是不懂人心的怪物,不能让这样的怪物被人掌控。   藤原白回溯一次,他们便修改一次月见明子的认知。少女并非每次都毫无察觉,但是她挣脱不开,在异能面前,普通人的挣扎太过渺小。   若非藤原白的手段是更高层次的力量,想必少女的大脑早就在这一次次的争夺中碎裂。   最后,藤原白先放弃了。   一次次对普通公民施行洗脑的交涉官员终于松了口气,留下一句高高在上地点评。   “太可悲了。”   在那个艳阳的大热天,少女走近建筑的阴影,一无所知的小怪物停在阳光下,等待着被烈阳晒死的命运。   ——   加入武装侦探社后,太宰治已经很少再对人露出这样的冷嘲热讽。   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显然是已经知道种田来做什么   异能特务科终于准备收容藤原白了。   将她收入专门的容器中,打上维生的营养液和安神剂,让她以类似植物人的状态就此沉睡。   若非如此,太宰治不会这般夹枪带棒地对待曾经推荐给他武装侦探社的种田长官。   惨白的病房中,坐在飘窗上太宰治如同一道幽灵,字字诛心:“这样对待刚刚拯救了横滨的英雄,明天忘恩负义的名头就要砸在异能特务科上,传遍全横滨了吧。”   “这已经是协商后的结果。”种田山火头无法面对一般移开眼,这对于他来说是非常不习惯的。   到了他这个地位,一般只有别人移开视线的份。   他确实无言面对他们。   种田解释道:“她展现出来的异能太可怕了,能够轻易抹消一条不见天日的巨龙、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我们无法赌她下一步会不会对政府下手。以她的能力,抹消一座城市,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这不正是政府梦寐以求的超越者吗?”现在这种力量唾手可得,他们的办法居然是将她封印。太宰笑得停不下来,与种田山火头苍白的脸色相对比,构成一副荒诞的画面。   太宰讥讽地说:“哈,不怪本国至今也登不上顶端异能层次。” 第53章 破洞   =====================   即便所属的是武装侦探社,这样对待异能特务科的最高行政长官,也很难不说是一种找死的行为。   但这是太宰,找死恰好是他最喜欢的事。   种田山火头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强调:“她是不一样的,太宰。你明明清楚。”   太宰不笑了,浮于表面的情绪尽数抹去,他阴沉沉的眸子盯着种田山火头,就像某种深渊凝视着人间。   对面的人是种田,他才愿意多说两句:“之前的交易是:我证明藤原白拥有救人的心性,官方承认她为人的各项权利。现在又突然反悔,置异能特务科的信誉为何物。”   种田理亏,却知道这不是谁有理听谁的时候,只能苦口婆心地说:“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相信一个人的心的,太宰。你也是在黑暗与光明中沉浮多年的人,应该知道最善变的就是人心。”   “是吗,善变的究竟是谁的人心?”   “太宰。”种田语气严肃,“你知道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吧。”   不知这句话戳中了他哪个点,太宰治又蓦地笑出声。然而,空间内压抑的气氛丝毫没有减弱,他透露出的凉薄另种田山火头心惊。   倘若那些反对派前来看见太宰治这副样子,会立刻就会将他也打入和藤原白一个行列吧。   不过,种田山火头很早就认为,太宰治与藤原白之间有一种奇妙的相似,并非样貌或是性格之类,而是更加玄妙的气场。   正当他思考该如何是好,太宰周身气场又骤然一变。   “好吧,也不是不能体谅特务科的顾虑,你们毕竟要为横滨负责。”他突然体贴得令人匪夷所思,“不过,让刚拯救横滨的功臣被囚禁,对很多人都不好交代吧。”   在种田的沉默中,太宰治甚至还提出一个办法,“给我两个星期,进行最后的人文关怀,等到人们将这场风波淡忘,我会亲手将她送回异能特务科的休眠舱。”   种田山火头知道,这是太宰治最后的让步。   多亏现在的太宰治是一个守序的人,倘若是四年前的他,联合港口黑手党强行带走藤原白,异能特务科也奈何不了。   种田山火头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庆幸。   不过,真是没想到,太宰治会为难到这个地步,他竟然真的如此重视藤原白?   明明十二年前,是他亲手将藤原白送入异能特务科的基地。   难道说他还心存期待吗?为这个被他送入聚光灯下的少女,他会好奇这个孩子未来的模样吗?   没人知道太宰治正在想什么。   种田山火头突然想起曾经那间瓜分人的小屋里,那个小孩恶劣的表情。   就像造物主饶有兴趣地观察他的造物。   种田山火头临走前,在飘窗假寐的太宰治幽幽留下一句。   “终有一天,我们会为我们的傲慢付出代价。”   种田开门的手一顿,走出门外。   异能特务科的武装人员纷纷行礼,呈保护状跟随;走廊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也微微颔首,便脚步不停地又投入到忙碌中,脚步轻得令人无法察觉。   **   我醒来时,窗外的樱花开得正盛。   终于从那场循环不休的梦境中脱出,心里说不清是不舍更多,还是解脱更多。我很快为我这份情绪感到耻辱,并陷入到一种深沉的自厌中。   “喝点水吧。”干净可爱的女声从旁边传来,一盏温热的茶水被递到我面前。   我费劲地坐起身,接过茶水。   “真高兴,他们终于知道男生不应该进女孩子房间这个道理了。”   芥川银被我的话逗得轻笑两声,散落的长发随着她的身姿微微晃动,美得令人不由得露出微笑。   我抿了两口茶,很香,只两口,热气便从胃袋蔓延到了我的四肢百胲。   除了胸腔。一直在漏风,缺了一块似的。我低下头反复确认,并没有任何缺斤少两的地方。   芥川银问:“感觉不舒服吗?”   我摇头,想摸手机,无果,只好问:“我睡多久了?”   芥川银的笑声渐缓,身体坐得板正了些。   “一个星期。”她有些担忧地望着我,眸中的关切之意没有半分虚假。   “比我想象中短。”我又问,“只有你一人吗?”   芥川银摇头,挨个给我介绍:“中原干部、立原、樋口姐、广津先生,还有我哥哥和……爱丽丝小姐都在客厅。”   嚯,□□来我家团建了这是。   我等了等,确定没有其他人,不免有些疑惑:“太宰那个混蛋没在吗?”   我可是还记得,那条巨龙刚被【昨天你好】消除不久,我就莫名其妙地晕了,晕之前太宰还在跪地痛哭流涕求原谅……   好吧,没有那么夸张,但是也很可疑。   我还以为这家伙会给我一个解释。   芥川银先是摇头,然后说:“太宰先生他给我们发了消息,告诉我们你会在今天醒来。”   “这个时候都不忘记给那家伙找补,银酱真是好孩子啊。”   我翻身下床,身体竟然没有什么无力感。我向客厅走出两步,心有所感回过头。   芥川银站起身,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始终担忧地望着我。   这样的眼睛……我一时恍惚。   但很快我便回过神。   想了想,银毕竟守候了我这么久,我总不好一声不吭就走。可是该说什么呢?说什么似乎都没有什么意义。   我有些无法接受她那双过分纯粹的双眼,这真的是港口黑手党会有的眼睛吗?   “银,你……”我要说什么?   心中若有什么蓬勃而出的东西,诉之于口的话,会生根发芽吗?   我这样的怪物……会有资格得到一份真挚的情感吗?   西式风格的床垫上堆着柔软蓬松的被褥和鹅毛枕,下面,毛绒绒的地毯因异能完全不必担心落灰脏污等问题,即便堆满书籍也十分干净如新。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与墨香,恍惚还闻到并不存在的,投影出来的阳光的味道。   不论从何种角度看,这里都是温暖、幸福,会令人充满安全感的小窝。我以前对这个环境也非常满意,可以埋在被子里半个月都不出门。   可是,胸膛仍然漏着风,让我全身发冷。即使现在有一枚狙击子弹穿胸而过,也不会比这更加难受了。   果然,还是不说了。在港口黑手党面前谈论那些小孩子的友谊什么的,实在太傻了。   “辛苦你啦。”最终,我只是这么说。   还得去收港口黑手党的团建费,费用就三十斤猫粮好了。   不知道橘猫现在在谁家,因为最近总是出现意外,我准备了数套让这位主子换铲屎官的应急预案,一个星期的话,应该已经有人来接走她了。   思路短暂抽风后又转回来。   收完团建费,就得洗耳恭听他们又想要干嘛。有中也的话上门找茬的可能性不大,也不需要交保护费。   唔,银酱说爱丽丝也来了,那估计又是那个吧,boss制品什么的。   森鸥外那个老狐狸,最好说到做到。   我漫无目的地想着,握住卧室门把手,准备面对客厅那些人各种形式的威逼利诱,给他们一个超乎预期的答案,然后拍下他们呆滞的模样。   身后忽然撞来一具温热的身体,砸得我一个踉跄,握住门把手的动作也变成了整个人重重砸在门上,发出“嗵”地巨响。   看上去纤细的手臂充分爆发出暗杀者应有的力气,将我牢牢箍住,勒得我干呕一声。   银……银酱,要喘不过气了。   芥川银死死抱着我,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从我的筋骨血肉蔓延而上,填补我漏风的胸膛。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是,我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沉寂下来了。   虽然温暖的体温无法化成实体填补心脏的位置,但风穿胸而过,已经不再那么难熬。   我拍拍银的手,露出一个微笑。   “银酱,谢谢你。”   芥川银像是感受到了我话语的力量,勒着我腰的手缓缓松开。我推开门,与门前的众人相望。   墙壁上的全息投影尽数消失,将我们的交谈关闭在绝对隐蔽的空间内。多年前的我绝对不会理解如今的我所做出的决定,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   港口黑手党的加长跑车行驶在马路上,将我们几人载向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   车里的空间简直是一座小别墅,冰镇的酒水与水果看上去就散发着一种金钱的气息。几个人各自落座,干部、黑蜥蜴还有……,我扫了眼,深觉这个时候如果把车炸了,黑手党骨干能没一半。   开车的立原道造和副驾驶的广津老爷子被隔板挡住看不见,爱丽丝自己溜达回去了,后座只有我、中原中也和芥川兄妹,在偌大的空间里相隔甚远,莫名尴尬。   “你想好了吗?”中原中也开口,他眼眸深沉地望着我。   我想,他是在弱肉强食的黑色世界里生根发芽的,也从未觉得以暴力为货币流通的规则有什么不对。然而,他也并非对白色世界一无所知的人,而对于我的担忧和某种期许,让他在关注我的同时,也希望我远离。   我承蒙他的好意,但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   在这个刚刚醒来的白日,我决定加入港口黑手党。 第54章 猛虎拦车   =========================   打破自己十多年的中立原则,加入一个叛逃就会被处决的黑暗帝国,怎么想都是一条不归路。但做出这个决定的我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纠结,不知道是不是胸腔空了一块的缘故,我现在对于很多事情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就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永夜,唯有一盏烛火摇曳,在前方微弱地为我领路。   森鸥外既然承诺港口黑手党会为我交付基因检测的钱,我就此加入也顺利应当。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有这件事,是我尚且怀着希冀,在这个世间存活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也曾多次邀请我,甚至在安吾面前撂下话的中原中也却并没有露出多少高兴的神色,其他人也没有任何意外的表现,简直就像早就知道我会做出这个选择。而他们的前来,比起劝说,更多是代表着港口黑手党的态度。   多少有些隆重了,这么大排场真的有必要吗?   事实证明,有必要。   我的视线被某条虚幻的线牵引着,落向前方。下一刻,车辆狠狠刹停,多亏中原中也先见之明,我们才没被掼到前面去。   谁家这么勇,敢对这辆车发动敌袭?   周身泛着红光的重力消下,芥川兄妹立刻下车。我听见芥川龙之介恶狠狠地说了句:“人虎!”   哦,武装侦探社的,怪不得这么勇。   不是,武装侦探社劫港口黑手党的车?你们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了眼旁边的中原中也,生怕这位爷一个不顺心把对面撕了。   广津老爷子淡淡的声音清晰地从前方传来:“武装侦探社的人是想撕毁我们互不开战的协议吗?”   “不。”中岛敦的声音有些干涩,态度倒是没有举止那样过激,“我是个人名义来的,只希望能和白小姐说几句话。”   找我的?   芥川不假思索地回道:“没有实力的人没资格面见任何人,想要见到护工小姐,先战胜在下!”   “我只想说几句话!”中岛敦这么好脾气的人,面对芥川都变得暴躁许多。我从黑色半透明的单向玻璃看见芥川周身布刃翻飞,可谓招招狠厉,直奔要害。而中岛敦的身影在更前面,挡板不仅挡住驾驶位,还挡住了驾驶位的三面车窗,以至于我无法看清中岛敦是如何回击的。   不过从芥川的口中我也能猜出一二。   “广津、银,这是我和人虎的决斗,你们两个先送护工小姐回总部。”   居然是邪恶的三打一。   我摸了摸下巴,觉得立原道造把持着方向盘,应该还要再拖沓一会儿,又好奇地看向旁边,中原中也的表情平淡,没什么不爽,倒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芥川嘶吼着:“用你的性命祭这条路吧,作为你不长眼冒犯你港口黑手党的代价!”   额,可是人家只是想和我说两句话而已,应该不至于吧?   我翻身下车,中原中也没有阻拦我。   战斗比我想象中的激烈,周围的一些建筑已经有了明显的损伤,中岛敦的衣衫挂了彩,而芥川龙之介显然杀疯了,周身的布料如龙似虎地咆哮着。广津和银已经无法插入这场宿敌的对决,刚要依照芥川龙之介的话回车,就和看热闹的我对上了视线。   我被他们无奈的视线刺痛,若无其事地转头,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   我才注意到,车辆现在走的是一条单行道,道路本就不宽,前面两个人打得如火如荼,波及甚广,以至于后面的车辆完全绕不开这场闹剧,一辆辆堵在后面——当然,没有司机敢按喇叭催促。   不过,就算是法外狂魔,这点公共道德应该也是要有的。我这样想着,出声叫停了他们。   “是我叫中岛敦来的。”我的声音不大,因为才醒没多久还有点没力气。但是打上头的两个人竟然真的停了下来,用不同的惊讶目光看向我。   我一本正经地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瞎话:“嗯,因为想嘱托敦照顾好我家的橘猫,要交代很多事,就让他在这边等着了。”   芥川银用无奈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如果是其他人一边说着要加入黑暗帝国Mafia,一边还交代人在路边等着,估计早就认为是陷阱了,就算不是,也认为是不敬港口Mafia的表现,轻则取消入场资格,重则干脆扔进东京湾也是有可能的吧。   幸好,几位与我私交不错,还算尊重我的个人意见。在请示了中原中也以后,竟然真的给了我们两分钟的交谈时间。   我和中岛敦并肩站在街边,看着已经恢复秩序的车辆有条不紊地驶离这条小路。中岛敦迫不及待地开口:“白小姐真的要加入港口Mafia吗?”   我见这孩子一脸担忧,就好像我要去的地方不是港口黑手党而是刑场一样,有些好笑地安慰他:“放心,我已经和首领说好,不会对武装侦探社出手。”   “不是在担心这个。”中岛敦有些激动地说。   “白小姐,你是个好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这件事。港口黑手党是守护这座城市没错,但它也是一个会沾血的组织。而且我听说他们对叛徒的手段非常残忍,一旦加入,再退出就难了……”   少年喋喋不休着加入港口黑手党的弊端,他真的很担心我,生怕我行将踏错,人生便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对面前这个孩子来说,被太宰治捡到只是生命中的偶然,倘若他遇到的不是武装侦探社,能否有如今光明平稳的生活还未可知。   对他来说,人生岔路口的选择几乎改变了他的一生。   所以,他非常害怕我做错选择,这份惧怕无关立场,不分喜恶,只是源自最深处的,对我的担忧。   这让我产生在被关心被在乎的感觉,这种感觉刺痛了我从醒来开始便冰冷漏风的心脏。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冷淡地问:“我今天会出现在这边的消息是太宰告诉你的吧?”   “不是。”出乎我意料的,中岛敦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完全没有感觉到我的情绪似的,有些惭愧又有些小骄傲地表示,“我只是有一种感觉,你会在这里,所以来赌一赌。”   只是这个原因?我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观察中岛敦的表情。少年笑颜如春风拂过,带着点湿润的温暖气息,扑了我一脸。   很难说这一刻我的胸腔是否被填满了,我无法招架地低下头,没有让中岛敦看见我勾起的嘴角。   中岛敦真的太可爱了。我第不知道多少次地感叹着,终于愿意和他多说几句。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组织’吗?”   中岛敦有些怔愣着看向我,显然没跟上我的话题,我也不在意。   毕竟我自己也说不好我到底要说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十足的“不过大脑派”。但乱步又偶尔会笑我是一个聪明人。   如果我真的聪明,也没必要把自己的人生过得这么破破烂烂的了。   “一群人因为利益、立场或是某个目标自发组成的一种团体。”我接着刚才的话继续,“不论这个团体的颜色是什么,黑色、白色或是黄昏那样灿烂的金黄色,说到底都是人组成的小团体,某种程度和班级里拉帮结派的孩子没有区别。”   我说回正题:“团体内的规章制度,说到底也只是方便管理其中的人们,因为人是无法操纵人类的。”   中岛敦已经被我说迷糊了,有小星星在他头顶转啊转:“话是这么说,可是——”   “这种团体积累足够的人,就会变成坚不可摧的样子,但只是看上去而已。只要有老师、校长、稍微强势或者有权势的学生介入,都会对这个小团体产生强烈的动摇,甚至因此分崩离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就是因为,团体,只是一群人而已。挑拨、换头、再简单点把人都杀光,团体自然也不复存在。”   中岛敦被我的话震住,嘴巴张大得能吃掉一颗大福。   “我说这些,只是想要告诉你……”我拦下一辆计程车,帮中岛敦拉开车门。   少年本还欲说什么,看见我的动作又连忙道:“没关系的,我可以走回去。”   我估算了一番武装侦探社和这里的距离,的确,计程车是有些奢侈了。不过嘛,这些钱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可是,白小姐还要攒钱吧。”中岛敦一脸不赞同。他显然从前辈那里得知了我这么多年正在追逐的东西,也许还已经得知了具体的金额,否则也不会用这样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不过,我和港口黑手党首领交易的事还是不要让小孩子知道了。   计程车的司机已经频频看向我们,要不是个人素质良好估计已经开始骂人了。我不再多废话,干脆直接拽过少年的肩带把人扔进车里。   计程车似乎偏移了几厘米,但这就和我没关系了,我潇洒地甩上车门。   和司机报上武装侦探社的地址,拿出远超这一趟行程的纸钞,我趴在半开的窗口,含笑给中岛敦接上后半句:“——我是想告诉你:管理人类的,管理不了我。”   我不是魏尔伦,没有要等待的人和牵扯的亲人。我孑然一身,如一道幽灵在这座城市飘荡,而我现在拥有的实力,也足以让我自由选择去留。   说到底,从来就没什么能够留住我的东西。   如果港口黑手党真的能够做到,不论以任何形式,我都会由衷感谢他们。 第55章 效忠   =====================   “这种事情,不是别人赋予你,而是要你自己去寻找的。”   在听闻我的需求后,森鸥外放下处理文件的笔,虽然仍然是那不修边幅的落魄大叔的形象,但周身气质和上次相比已经肃然许多。   至于我则截然相反,正在爱丽丝的下午茶小桌边挑选自己喜欢的小蛋糕。   当高档奶油送入口中时,我被好吃得差点哭出来。   重要的是,总算是把上次被魏尔伦抢走的吃回来了,了却一桩遗憾。   “可你是组织的首领,应该知道让我怎么对这个组织产生‘家’的感觉吧。”我舔了下唇角的奶油,毫不客气地说:“就像对中也那样。”   中原中也,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明明有着傲然世界的实力,也有跟随他的人,最后却甘愿成为你的奴隶,为组织效命。甚至还利用他钓到了魏尔伦。   我说的这些已经算是大逆不道,未尽之言便消弭在森鸥外无害的唇角。这位黑暗帝国的王者出人意料的好脾气,纵然我这样说,他也没有任何动容。   “你可真是高看我了,白。你和中也君的情况不同,港口黑手党没有什么能够和你交易的。即使是预先替你垫付基因检测的钱,凭你自己也很快就会赚回来。”森鸥外幽幽说道,语气的无奈却浮于表面,果然,下一句转折就来了,“不过,个人的拙见倒是有一点。”   他按下某个机关,墙壁依次升起,露出明媚的天空,照亮了昏暗的首领室。   森鸥外负着手站在窗边,面对这座他深爱的城市,姿态竟然像极了一位循循善诱的师长:“人与人的交往都是你来我往,人与势力也一样。港口黑手党为你提供你需要的东西,而你用你的力量回馈组织,使其发展壮大。”   他说这些话时很慢,咬字清晰,充满着高位者的优雅从容:“在这个过程中,你会遇到欣赏你的人、憎恨你的人、与你交好或是敌对的人,而这些人又会因为立场与命令产生各种各样的态度——这和你过去那些年一手交钱一手做事的模式截然不同。我不能给你想要的,但你或许能在这其中找到属于你的答案。”   “等你找到那天,就来当我的干部吧,虽然太宰的干部之位留置,但A的位置还缺人,我期待你上任的那天。”   我和爱丽丝一人一边嚼啊嚼,森鸥外半天没听到回话,一回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芒果千层上。   空气中莫名的氛围“啪”地破了。   在那双颇为明显的视线中,我只好非常委屈且不舍地放下小蛋糕。   好吧,我好歹是个成年人,知道社交场上的规矩,不过——   “你还有没说完的话吧,boss。”   森鸥外面露惊讶,目光从蛋糕转移到我身上,但是又好像不止是落在我身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我的方向,露出有些怀念的神色,神情里的和善多了两分真实。   “以及,如果你想要太宰的干部之位,也是可以的哦。”   我随口道:“可以吗?”森鸥外可是为太宰治留了四年的位置,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若是给我,想必又会引发一阵动荡。而且我也不觉得我有代替太宰治的资格。   森鸥外笑道:“那孩子想必不会介意这件事。”   何止不会介意,他压根不会在意。   我也算看着太宰治长大的,还亲身经历了那件事,自然清楚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作为外人,我当然不会问什么“为什么是我”这种敏感话题。   我只问:“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森鸥外微笑。   我点头:“知道了。”   我没有说好还是不好,森鸥外也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聊。   我放下蛋糕叉,用桌边的手巾擦了擦嘴,拍拍白色裙摆上的褶皱。   确保周身没有狼狈,我便款步走到森鸥外面前,向他单膝跪下。   “那么,我会暂时向您献上我的忠诚。待我寻到心中的答案,我将彻底成为您的奴隶。”   作为回报港口黑手党为我提供的基因检测费用的人情。   首领室落地窗外,湛蓝的天空与平静的城市见证这一切。   森鸥外的目光如利剑压在我的肩膀上。   不,是真的有一把冰凉的金属刀刃,从肩膀贴上我的脖颈,我几乎能感觉到刀片因过分锋利产生的寒光。   只要森鸥外稍微颤一下手,都能给我的大动脉来一场喷泉盛宴。   幸好,医生虽然升官了,但基本功还没退。我跪在地上许久,地毯上的绒毛搔弄得我膝盖发痒难耐,脖子也依然安然无恙。   终于,在我装不下去之前,森鸥外允许我起身,并将刚才搁在我脖子边的那把刀刃——果然是手术刀——递给我。   坦白说,我有点嫌弃。   和森鸥外个人关系不大,谁也不会喜欢一把刚威胁过自己性命的武器。   森鸥外就像没看见我的表情一样,悠悠解释:“港口黑手党的惯例:新人获得引荐者的一件物品。太宰曾经得到的是一件大衣,白的话,我看你不喜欢用枪?那拿着这把手术刀防身也不错。”   我双手接过手术刀,发现这和我之前在医院见过的不一样,它的材质显然更奢侈,刀柄很沉,刀片狭长,锋利程度比起普通手术刀有过之而无不及,稍微用力便能轻易插入实木桌面。   怪不得我经常能收到要给首领修桌子的委托……   不过,手术刀毕竟还是不如一般匕首,我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森鸥外,在我这位新晋上司准许的目光中问:“用坏了能回来换吗?”   森鸥外笑容不变:“……能。”   那我就放心了。说真的,以前在□□周围接委托的时候我就看过太宰那件大衣,看他披着那件大衣进枪林弹雨,闯尸山血海,晚上再回去垃圾堆里过夜,就很是担心它第二天会不会发臭。   唔,怪不得每次去Lupin酒吧都没看见太宰披那件大衣……   思绪一旦开始放飞就如同脱缰的野狗一样向着禁忌之地狂奔不止,不知道我们的首领大人看没看出这一点,他很快又出了声,打断了我马上就要联想到港口黑手党物资匮乏的脑洞。   “基因检测的钱可不少,需要白拿出同等的干劲才行,你准备好了吗?”   啊,现在就上工吗?说好的实习期呢?   当然,我也知道港口黑手党没有那种东西,往好了想,就算不合格,他们也不会辞退你,顶多就是杀、杀了……   我收回又开始张牙舞爪的思绪,低眉顺眼地说:“随时听候命令。”   我的实力在经过回溯城市、消灭巨龙后已经得到了证实。森鸥外根本没有任何循序渐进的意思,显然非常信任我的能力。   有点太信任了。   我接过爱丽丝给我打包好的蛋糕,不由得再次回忆一番刚才的任务,祈祷是我的记忆一时短路出了差错,其实是我听错了一二三四五六个字。   然而可悲的是,不论我回忆多少遍,首领的命令都如同最清晰的播放机那样在我耳边回响。   不是,什么叫“抓捕费奥多尔,将他送去默尔索监狱”?   啊?   我问首领:“非要活捉吗?”   森鸥外笑眯眯道:“只要不要让他威胁到横滨,随你处置。”   只是这一项任务,就足以抹平港口黑手党帮我预付的款项了吧。   比起单纯的任务,这更像一出交易。   后来我就想,森鸥外早就知道我不会久留于港口黑手党了。   我丧眉耷眼地行礼、转身,迈出首领办公室门口的一刻,金色的涟漪从我的足尖荡开,一直蔓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只是横滨、还有东京的市区;不仅是地面,地底的岩浆、空中的飞鸟,一切都在我脑海中清晰浮现。   即便是最尖端的计算机都无法处理这些信息,我却能够从这里面寻找我想要的信息。这应该不是一项平常的技能,否则我身后那两个守卫首领办公室的黑衣人不至于全身冒出冷汗,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恐惧。   我的思维如一尾游鱼,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中游弋,当然效率比鱼滑水要高多了。我几乎没费多少力气便找到了费奥多尔所在的那片地下室,他正在对着一墙电脑啃指甲。   虽然猜到上次骸塞那里他没死,但是亲眼看到还是有点惊讶,不禁感叹这只西伯利亚大老鼠的生命力是何其顽强。   突然,费奥多尔抬起头,向天花板望来。我的视线无处不在,但也因此,他只要随意看向某个地方,我都有和他对视的既视感。   费奥多尔身后伫立的黑衣男人立刻动手,闪着文字的血液铺满房间,想要以此隔绝我的窥探。然而,这种手段对我没用,我还有闲心为他的出血量允悲一会儿。   不过,费奥多尔竟然真的能发现我,对于这件事我仍然很惊讶。   那么,直接远程使用异能又待如何?   我心神一动。   我回溯了不止一次,按照异能效果,费奥多尔就算现在没有消失,也总有产生时空bug被卷入时空乱流的时机,除非他还像之前那个尼古莱一样隔绝我的异能波。   显然,这次尼古莱不在,然而费奥多尔也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点像海浪冲击一条鱼,那些水波固然能够令鱼前行艰难,但真正的水滴却被牢牢隔绝在它的粘膜外,无法伤害到它。   那粘膜与我的异能应当是一种东西。我无端这么肯定。   会是什么?我不确定,即使有隐约的感觉,也没有任何具体的猜测。   为了完成任务,也为了弄清楚费奥多尔身上的奇怪现象,我保持着全城透视的状态,直接开车前往他的据点。 第56章 灭鼠   =====================   整座横滨的面貌在我眼前,和使用导航界面差不多的既视感。所以,我也能够看见费奥多尔只让他身边的异能者离开,而他自己仍然坐在原地,简直像正在等待我一样。   我一度认为他在耍什么花招,可是当我开车飙到他所在的地下室,将门锁全都回溯成零件,踹开进去后,发现他仍然在端坐在电脑前,身上的衣装妥帖平整,连那件毡绒帽都洁白如新,随时能够参加一场宴会。   “开门,港口黑手党!”   费奥多尔没理我。   从我的角度,他正在用鼠标调出一个文档,动作专注到我将手术刀抵在他脖颈时都没有任何动摇。   可恶,气势上完全输了。   “我准备对武装侦探社和港口黑手党使用【共噬】计划。”   在我打算直接用手术刀划开他脖子前,他开口道。   我瞥了眼屏幕,确实是【共噬】的计划书。   啊啊,他是想说他已经有所安排,只要我敢对他动手,就会牵扯武装侦探社和港口黑手党吗?   我不走心地猜测了一番,随手一抽,血液溅在半包围的屏幕边缘和墙壁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只负责完成任务,剩下的甩给他们操心去。   就算是异能者,只要生理结构依旧依赖血液供氧,在这种程度的出血量也只需要三十秒到三分钟内死亡,连在头上或者胸膛补一刀的必要性都没有。   给母亲偿命吧,你这只死老鼠。   不过,作为新晋的专业黑手党,我还是先拉远距离,防止对方临死反扑,再等着这只老鼠死透以后回去复命。   出人意料地,费奥多尔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   然而,就在费奥多尔瞳孔逐渐消散之际,我竟然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那种经历过的熟悉的晕眩袭击了我的大脑,我踉跄两步,半跪在地上。   和宣誓的示弱不同,我这一次是强撑着力气维持自己的体面。   胸口的洞似乎更大了,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掏空。我的血肉和知觉、意识与情感都从那个破洞源源不断地流失。   我要死了吗?我冷静地想。和之前或大或小程度的昏迷不同,我清楚感觉到我整个人正在“消失”。   我、费奥多尔还有眼前的世界,都在一点点消弭。   可恶,这只老鼠做了什么?他是把自己的命和世界绑定了吗?   要是真的,这操作就太不要脸了。   “咳咳……不是命,是命运。”   费奥多尔坐在椅子上,姿态并没有比我从容多少。捂着脖子,偏偏还有心继续嘴炮。   “真是心急啊,金丝雀小姐。”他的血液沿着指缝哗啦啦地流,淌到臂弯,在顺着那个弯起的臂肘滴答滴答落到地上,于脚底蔓延开一小片血滩,“我本来想要…呼…全部告诉你的。”   明明说话的声音都微弱得可怜,简直用尽他全部的力气,说一句还要咳半句,就这样还要抽着气继续嘴炮,   “哈……我原本还考虑该怎么确定,咳咳…你果然是……”   就算病弱成这样,也是俄罗斯的啊。   说真的,他说什么我已经不在意了,我现在深深为他这份奇妙的坚强敬佩。我甚至没有插嘴,也坚强地没有晕倒,就为看他还能说多少。   不过,也到极限了。费奥多尔的皮肤本就白,现在更是已经毫无血色。他的瞳孔终于开始涣散,捂着脖颈的手垂落下去。   结束了。我感到生命也开始从我的胸腔流失。奇妙的是,心中却没有任何后悔的情绪。   两个字,不亏。   一个字,爽!   就在我打算心满意足地告别世界的时候,一阵快速却不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我踹开的门口走来,围在费奥多尔身边。   模糊的熟悉身影传入脑中,我本来要跟着断线的眼睛蓦地瞪大,不敢置信地望着前面的人。   与谢野医生、乱步、社长……还有太宰治?   为什么他们会……围着费奥多尔?   与谢野是医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治疗。   与谢野医生要治疗……费奥多尔?   我被眼前这魔幻的一幕惊呆了。   与谢野医生的表情是我未曾见过的认真,活动着手指,紧紧盯着已经在椅子上昏迷过去的费奥多尔:“现在可以吗?”   太宰治随意许多,就像逛自家房间一样划动着电脑屏幕:“不,再等等。”   乱步咬着糖果站在太宰治旁边,太宰治特地留出一个人的身位方便他一起看。社长怀抱着刀,也在盯着费奥多尔,突然唤了一声:“太宰。”   “嗯,现在可以了。”太宰治开始翻阅其他文件,然而没等他动手,电脑突然黑屏,只留下一只狰狞的老鼠涂鸦在上面吱哇乱叫,在黑暗狭窄的地下空间内发出刺耳的噪音。太宰嫌弃地踢断电源,扫了眼椅子上,睡颜如圣子纯洁的顶级操心师。   “不过还是小心点哦,与谢野小姐,治疗完毕要立刻松手。社长出手也要快,趁他还没清醒,先用刀柄对着后脑狠狠敲击下去,就算敲成智障也没关系哦!”   私人恩怨,绝对是私人恩怨。   干得漂亮。   他们围着费奥多尔商量着救援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一边的我。我有点纠结要不要出个声,用一幅标准黑手党做派警告他们这是我要杀的人,让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一开始我没说话是因为提不起力气开口,和俄罗斯血统没法比。但是在与谢野出手后,我的力气也神奇地回来了,也有闲心开始思量这些有的没的。   “白,晚上好!”   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观察完房间,有些百无聊赖的乱步终于注意到了我。   他好像完全不惊讶我会在这里,还有身上那些被费奥多尔溅出来的血——我的动作很干净,只有几滴波及,但逃不过乱步的眼睛。   好的,我现在除了色厉内荏地警告他们,还要去想办法研究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了。武装侦探社和死屋之鼠联手的可能性那是绝对没有,单纯给港口黑手党找茬也太幼稚,其中定然有我不知道的插曲。   不过,现在要先说的,果然还是:“晚上好,乱步。”   乱步露出大大的笑容,随即,意味深长地开口,   “异能特务科的人手早就将这里包围,坂口长官也已经抵达,不用担心费奥多尔会对你做什么了。”   嗯,我担心费奥多尔?费奥多尔担心我还差不……多?   我突然在他挤眉弄眼得意洋洋的暗示中明白了什么,一时沉默。   好家伙,法外狂徒侦探社。   安吾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来在门口听太宰解释的时候,我清楚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强迫自己接受……和几年前他在Lupin酒吧听到太宰和织田作演双口相声时一模一样。   不过公共场合,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   就这样,我这个揣着手术刀,来势汹汹的受害者,在武装侦探社的营救下毫发无伤地离开了案发现场。   手无寸铁,身体瘦弱,只是在自己家玩电脑还被割开一身血的劫匪被带走了。   我和安吾达成了奇妙的同步。   好想吐槽。   费奥多尔先我们一步上楼,他在特种部队闯入这里时他便已经清醒,似乎完全不意外自己会得救,从容得与他昏迷时一模一样,不禁让我怀疑究竟什么手段能够令这个人打破这身欠揍的淡定。   那双毫无情感的眸子在众人身上环顾一圈,与太宰治对视时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然后将目光停在我身上。   “你的身体又碎了不少吧。”他突兀开口,语气如神父那样悲悯,“真可怜,他们在诱导你自杀啊。”   他只留下这一句,便上了异能特务科的专座。   太宰治丝毫不掩饰打量我的眼神,生怕表现不出知道什么的样子。我懒得搭理他这副造作的举动,像只老鼠一样钻进了武装侦探社的车里。   武装侦探社的其他人应当是无辜的,原因之一便是他们看向太宰治的神情没比出现在楼梯口的坂口安吾从容多少,估计也是一肚子问题要问。稍加思索,便能推测出这些人并没有了解那么多内情,应当只是根据对太宰治的信任,才出手相助的。   又或者恰恰相反,这也是太宰治征得他们信任的举动之一。   是哪种,恐怕只有太宰治才知道,乱步可能也会猜到几分。至于我这样愚昧的人,是没办法揣测他的心思的。   认为武装侦探社的人是无辜的另一个原因,比上一个模棱两可的暧昧猜测更加确信的,就是他们看向我的……谴责目光。   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做错了什么,酝酿着责备的话语,只是碍于此刻不是发作的场合,才咽下那些涌上喉头的话语,只能用目光代替,等到合适的场合再一起清算。   “我犯事儿时,我妈把我拎回家竹笋炒肉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那种风雨欲来,大祸临头的既视感。虽然你不是我妈妈的孩子,但是看到她拿起扫帚杆时,也一定要记得跑哦!”   这话语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中。   可是我没有妈妈。   那这话是谁说的呢?   我的眼前飘过一朵百合花似的女孩,下一刻又消散了。   总感觉……忘记了什么?   我茫然地抚上胸口,明明掌心下面的心脏仍然在有力跳动,我却有一种自己正在被掏空地感觉。   当然这种怅然在我被与谢野医生拎到武装侦探社时便无暇再继续了。   一进门,我便被乱步按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他鼓着脸用麻绳一圈圈把我和椅背绑到一起。 第57章 侦探社的offer   ==============================   社长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飘到办公室去了。   与谢野、乱步和国木田三个人,像审问犯人一样将我团团围住。中岛敦坐在工位上,给我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在他冲我挤眉弄眼时,太宰治偷偷把自己的报告单放在了他的文件上。   我对中岛敦见死不救的反应非常气愤,决定不告诉他这件事。   乱步重重咳了两声,我才反应过来看向他。他发现我在走神,显然更加控诉了:“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加入港口黑手党!”   我愣了愣。   居然不是在指责我加入黑暗,而是在气愤我加入黑暗之前没有告诉他们吗?   但是,   我不解地说:“太宰肯定一清二楚,我以为他告诉你们就够了。”   “那不一样!”乱步皱着眉,那双经常眯着的,猫一样的眼睛睁开,翠绿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真的很担心,连零食也不吃了,那双清透的能看穿世间一切谜题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似乎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我未曾说出口的答案。   与谢野恨铁不成钢地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加入港口黑手党的意义,你会彻底成为被光明抛弃的人,到时候,不论‘正义’对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神奇地感知到了与谢野医生话语中的含义,歪了歪头:“如果我不加入,就会有所改变吗?”   在我一息修复一座混乱的城市、独自消除巨龙、并低调地延伸了本国海岸线以后,那些人真的能坐的住吗?   关于这点,与谢野没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国木田扶了扶眼镜:“至少告诉我们原因。你不是为了犯罪这种事才加入的吧?”   他用的是反问语气,简直就像笃定我不会做那些事一样。我有点好笑,在横滨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那些事做得还少吗?   但出自某种我没有明白的情绪,我没有对国木田说出那些恶劣的话语,堪称乖顺地回答了问题。   “港口黑手党承诺——”   乱步打断我:“这种理由就不必说了,如果帮你找到母亲就能拐走你,早在十年前,名侦探就帮你找到人了。”   他的戳穿太直白,太突然,我一时有点尴尬。   什么都瞒不过他啊。我有些苦恼地想,也歇了自己糊弄的心思。在国木田谴责的目光弱弱道:   “为了找到……”我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冲动,只能含混地说,“能够接纳我的地方。”   国木田更加费解了:“那你为什么不来武装侦探社?”   是啊,不论从哪方面看,武装侦探社都是比港口黑手党更加又人情味的地方,我这样的,想要得到那些情感回馈的人,比起加入一个冰冷的组织,当然还是武装侦探社更能满足我的欲求。   但是,真的吗?   在港口黑手党,我就只是被利用的棋子,与黑手党的任何成员都没有区别。既然同为棋子,那么任何要素都不会成为我们的差别,也许我还能在冰冷的利益关系中感受到一点同病相怜的认同感。   但是在武装侦探社,我和他们就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来。   十六岁乱步的那双眼睛实在太清澈了,没有秘密能够隐藏在他面前,他也从来不屑于隐藏什么。   他们从最开始就知道我是不同的。   那些亲近、在意,反复地求助,拉近距离,都是在目的之上的举动。   他们得知了我未曾得知的秘密,并不打算告诉我。我等待着他们中的人——任何人告诉我。   但是,没有人。我等了十多年,也没有人愿意告诉我这个答案。   “如果……”我看向乱步,我们相识十年之久,他对我有所隐瞒,却从来没有过欺骗。   名侦探从来不屑于欺瞒什么,所以,我也愿意将这份微薄的信任交付给他。   在乱步已经察觉到什么,变得不赞成的目光中,我缓缓开口:“如果我真的愿意委托你调查我母亲的身份,你会给我什么答案?”   正在工位听歌的太宰治投过来一个眼神,没有阻止的意思。   乱步沉默片刻,这份沉默并非是在找寻线索,只是在斟酌我是否能够接受。   他也许早就通过自己的方法查找过了,才会用这样悲伤的眼睛注视着我:“一个你不会愿意知道的答案。”   这样啊。   我不再追问了。   从最开始,我没有委托他的原因,也许就出自这里——我不想得到这个正确的真相。   我的母亲,那个与我血脉相连的母亲也许已经死了,也许已经开启了新的家庭。   也许从最开始便不曾存在。   空空荡荡的胸膛刮着冷风,我的心脏却再未疼痛过。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我在祈求什么。   只是为了这个追逐数年的执念,如一辆刹车失灵的四驱车那样义无反顾地撞向坚固的银行大门,在金光灿烂的宝物面前粉身碎骨。   那是多么充满希望的期盼啊,足以支撑我十二年的时光。   那么,加入港口黑手党,彻底沦落为黑夜的奴隶,在人性最原始的暴力与欲望中,我又能否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归属?   “找不到的。”   太宰趴在工位上,手里摆弄着中岛敦偷偷塞回来的文件。话语像是对自己说,又像只是旁若无人的呓语,带着笑,看向我,好似在看一场久远的过去。   “黑暗里除了黑暗不会有任何东西。”没有自以为是的劝阻,只是淡淡的自嘲,他轻轻地说,“我早就尝试过了。”   就是这样轻飘飘的话语,却堪比一道咒令压制了我的行动。我松开手,早已悄然打开的绳子软趴趴掉落,而我并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沉默着,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找不到……吗?   “我不是你。”最终,我只是这么说。可是太宰治还是那样,用着淡淡的、包容不懂事孩童的微笑望着我。这让我感到不爽,刚想要说什么过分的话语,眼角余光,一个橘色的炮弹突然向我袭来。   我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满怀,只感觉腹部被人打了一拳,疼得我弓起腰,腿上更是压了块巨石,供血都有点不畅。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新型惩罚手段?   低头一看,这炮弹圆咕隆咚的,堪比一颗西瓜的……橘子?   橘子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和黑曜石一般的双眼,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幽怨地“喵”了一声。   啊,橘猫。   等等,这是我家那只吗?   我抓住她的后颈,提了一下,改而用两只手捧着猫头,狐疑不定地上下打量。   以前有这么圆吗?   乱步可疑地移开了目光,不仅是他,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一点心虚的表情。   这一刻,那些沉重的哲学啊、立场之类的已经离我远去,更接地气的思虑渐渐盈满了我的脑袋。   其实我也没脸说什么,以往我遇到状况,十有八九都会把橘猫送到武装侦探社,毕竟我家橘猫是难得不会怕社长的猫咪,又很会来事,深受社员们的喜爱。而武装侦探社也是我备选计划中最为可靠的组织,某种程度上也算双向奔赴了。   而最近事故频发,我便迟迟没有接回来。本打算等事态稳定一些再说,计划倒是赶不上变化。   幸好没赶上变化。   我不敢置信地感受着腿上这堆团子的重量,坦白说我也是个有挺厚猫奴滤镜的人了,只要这只橘猫还能跳上沙发,在我眼中就不算什么问题。但现在连我也不能自欺欺人下去了。   我忍耐着腿上的压力,慢慢地,目光上移,从已经没有之前兴师问罪气势的众人身上划过。   攻守之地已然对调。   “你们……喂了什么?”   我先看向乱步,他似乎已经说服了自己,又一脸坦荡地看向我。   “只有鸡胸肉!零食大礼包赠了很多,我可是要对她负责的,当然要喂给她啦!”   我问:“喂了多少?”   乱步叉腰,理直气壮:“当然是名侦探一口她一口……”   我不禁扶额,再看向国木田。   国木田扶了扶眼镜,他算是在场人中很靠谱的了,非常淡定地开口:“只有猫粮,和你喂的牌子一样。”   我问:“每天吃多少?”   国木田虚握拳头抵在唇边咳了咳:“因为最近事物繁忙,就换了一个按压式猫粮喂食器,确定她会用就存了……五袋。”   我瞳孔地震。   这可是橘猫啊!你这和把她扔到敞开的猫粮袋子里有什么区别?!   不对,敞开的袋子才只有一袋,这喂食器倒是一劳永逸了。   五袋!!!   我沉痛地又问了其他人,得到了包括但不限于:鸡蛋、羊奶、火腿肠、罐头等答案。   至于社长屯的一箱子的小鱼干,已经没必要问了。   我现在就好奇一件事:“你们不知道其他人喂过了吗?”   果不其然,还是因为任务繁多,所以社员们总是错峰行动,以至于完全没注意猫咪喂食情况,只是担心饿到我家猫于是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喂饭……   够不够孩子?够不够孩子?够不够孩子?   不知为何,我脑海中竟冒出这样一张表情包。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我一时不知道是气是谢,捂着脑袋低头,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橘猫的——屁股?   我找了半天才发现那是大腿。   我深吸口气,用力将她举起来,欣慰发现至少腿还能伸出来。   “你现在真的像颗橘子了。”我喃喃道,“要不就叫你橘子得了。” 第58章 考试   =====================   我深吸口气,用力将她举起来,欣慰发现至少腿还能伸出来。   “你现在真的像颗橘子了。”我喃喃道,“要不就叫你橘子得了。”   太宰看我一眼,挑了挑眉。我想起我之前说的“起名会有感情”的说法,飘忽地避开了他饶有兴趣的目光。   毕竟,实在太像了啊,一坨圆形的,超级正宗的橘色。   还是丑橘。   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已经不会再回避感情了。不如说,我终于意识到,这些就是我所追逐的情感。   只是,我该怎么把这只“大橘子”带回去呢?   我真心实意地苦恼着,而头顶一众紧张兮兮的目光仍未散去。   我忍了忍,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   “谢谢。”   我真心为他们对橘子的上心而感到由衷的感谢。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他人的孩子尽心尽力的,尤其前段时间侦探社已经自顾不暇,还能将橘子养得这么好——虽然太好了。   但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之间,确实有几分真挚的情谊呢?   “那么,还是老规矩,我们算一下伙食费。”感动之下,我爽快地掏钱包,又被乱步摁住手。   这位名侦探显然已经看穿了我对他们的感激之情,立刻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   “嘛嘛,侦探社最近不缺钱,白给我们打工还人情吧!”   我愣了一下。   打工?   我一个港口黑手党新晋成员、干部候选之一,与武装侦探社有着绝对敌对立场的人——合适吗?   显然他们觉得没什么不合适的。   我按捺住吐槽的欲望,有点犹豫。   虽然嘴上经常说什么港/黑侦探社一家亲,但首领毕竟是森鸥外这样玩不起的大人。虽然我们私交甚笃的事实他早知晓,但形式上,我好歹还算刚入职的实习生,这样明目张胆地胳膊外拐实在不好。   毕竟上一个被疑心病逼走还友散的例子就在这坐着呢。   我刚要拒绝,就听乱步熟练地开口:“那就么办法了,毕竟是帮【母亲】找失踪多天的儿子这种‘小事’,白这么日理万机肯定是没时间的。”   我:“……”   关键词命中!   我含恨加入了调查员小队,即使我并不知道已经有乱步、太宰和敦的情况下,还需要我做什么。   就这样被他们拉着来到了委托地点,乱步还认真地给我解释了一番委托内容。   失踪人名为山口一郎,年24岁,无业,目前和母亲住在一起,父亲在他六岁时便离世。   “他是在寻找工作的某一天突然消失的,他母亲每天早上都会送他出门,傍晚在门口等他,直到24日傍晚,她没有等到他。”   那位可怜的妇人苦等了一夜,第二天转着轮椅去警局报了警。警察调取监控,发现视频中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一家歌舞厅,便再也没有出来。   警察寻访问询发现,歌舞厅后面是另一条巷道,因为太偏僻,所以并没有监控摄像头,而巷道出口的街道的摄像头,也因为年久失修,很多都不能用了。   警察们一连寻找几日,都毫无踪迹,于是将委托转给了武装侦探社。   这些线索应该已经够乱步推理出真相了,但不知怎地,他迟迟未动,于是我们只好先去找到山口夫人询问更多情况。   山口的母亲惠子是位坚强的女性,在山口父亲死后,她一个人做着审计将山口一郎抚养长大。然而一场重病,使她被迫辞去工作,母子俩只能领着救助金勉强过活。   山口一郎是个孝子,因为想要为家里减轻负担,每天都在外出寻找工作,可惜现在就业太紧张,他又没有拿得出手的本事,于是屡屡碰壁。   惠子说,山口一郎最近的情绪越发焦躁,很可能会因为急于求成而忽视个人安全。   好熟悉的剧本。   我总感觉这个“重病的妈,相依为命的家”很有某种既视感,但是细想又想不到,只是因为这个故事,我由衷为他们的母子情感到动容。于是我向她承诺,一定会找到山口一郎。   惠子便笑起来,她虽然年纪大了,又遭受病痛的折磨,但是那双眼睛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弯起时,天上的星星都会随之乖巧。   我为她掖好膝盖上的毛毯,好让她不至于在门口受风。接着便与侦探社众人去查了监控,又去山口一郎失踪的地方查看。   那条失踪的巷口位于这地带最大的歌舞厅后门中的一个,歌舞厅本身富丽堂皇,占地面积极大,里面的每一块地砖都泛着金子的光泽,上面行走着各种各样的人,不乏衣冠华美谈吐优雅的客户。很难想象这样的歌舞厅会建在这种破旧的地方,还会有这样的死角。   穿过歌舞厅,来到后门的巷子,我询问过乱步有无思绪,但是乱步表示他被太宰传染了摸鱼病毒,今天不想工作。   我吐槽他既然如此干嘛还要出门,乱步又开始耍脾气,说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管不着他。   中岛敦想上来打圆场,又被太宰拉着回歌舞厅说要搭讪美女——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翘班了。   震撼我全家。   你们侦探社就出动三个人,三个人都不干活,让我这个编外人员来找线索吗?!   那一瞬间我非常想用异能力给他们回档一下,回档到干劲十足的某一天。但也只是想想,我最终还是屈辱地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上的痕迹,乱步就在我旁边喝着一瓶波子汽水。   我环顾四周,目光从歪斜的电线杆到满墙的小广告,还有成堆的散乱的垃圾。横滨是一座各种势力混杂的魔都,而这地带是典型的,夹杂在贫困区与普通居民区中间的地方。灰色产业不至于猖獗,可是光明也照不到多少,现在想来,那些监控“年久失修”也不是一场巧合。   吨吨吨……   我沿着巷口走,发现街口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除了狭窄一点,店面少了一些,交通之类不算便利外,和我想象中的脏乱差也没什么关系。这种街道虽然很少会有人管理,但是如果出了命案一类也绝对不会默默无闻。而街道两端便是更加繁华的地带了,监控都很齐全,虽然没有山口一郎的身影出现,但我想他应该还不至于丢掉性命。   吨吨吨……   装袋抛尸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是果然还是抱着一些侥幸心理,挨家挨户去询问相关的事情。警察前两天便已经调查过一次,显然没有收获,幸好提供线索的人家并没有不耐烦,个别几家还表达了对这对母子深切的同情。   他们唉声叹息,说可怜的母亲。   然而除了这一点,便再没有线索了。我不免有些沮丧,甚至开始想要不要动用港口Mafia的势力——虽然森鸥外那个黑心首领现在还没有给我下发实权。   本来我这次复命以后就应该能够拿到干部候补的头衔,并得到一份薪水还有些手下的。可是我来武装侦探社走这一遭,还“顺便”破了个案,估计头衔要遥遥无期了。   吨吨吨……   我抱着头无声崩溃,而旁边乱步已经喝完了一整瓶波子汽水,并且终于愿意张开他金贵的嘴巴:“有猜测了吗?”   “我觉得,他应该是兵行险招了。”我抓着头,“这里显然是一片灰色地带,他不会不知道。如果不知道,面对这些环境,他起码应该有所犹豫,但他进来的背影显然很熟练,连认路都没必要,所以我想他是特地钻到这种危险地带的。”   乱步站在我身边,单脚在巷口肮脏的水泥地上小幅度摩擦,用一种学生求知的语气,又如一个老师那般循循善诱:“为什么呢?”   我想起惠子女士那温润清透的笑容,虽然因为多日的寻找显得憔悴,但那份慈爱仍令我心脏发着暖意。   “他应该是不想让她失望吧。”我试着代入了一番山口一郎的心理,“他的母亲拉扯他长大,如今母亲重病,他自然也很迫切独当一面让母亲放心。”   只是屡屡碰壁让他感到焦躁,于是不由得踏上了灰色地带,这里某种程度不需要什么学历能力,只要敢拼敢豁出去,就能挣到一份吃食。   只是,利益与风险并存,得罪了人或者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都有可能导致灭顶之灾。   也许,山口一郎已经……   乱步晃荡着空掉的波子汽水,玻璃珠在里面发出清脆的响动,唤回我的神智。他好心提醒:“不使用你的异能力吗?这可比监控强多了。”   的确,我既然能在这座城市大海捞针出一只老鼠,找到这片区域附近的山口一郎自然也不是什么问题。   但这么简单,显然不是他们想要的吧。   “如果你们不是想让我自己调查出这个真相,现在早就结案,回社里吃点心去了。”   我头也不抬地说。   乱步顿了顿,踮着脚,自以为悄悄地走到我面前,缓缓俯下身。我调查的脚印突然被阴影笼罩,抬起头,就撞进一双翠色的眼眸里。   “可是白已经陷入瓶颈了吧。”乱步勾着尾音,又晃了晃玻璃瓶,叮叮当当的响动令人无法集中注意力,只能听见凑到耳畔的声音。   乱步说:“讨好我,名侦探就给你透题哦。” 第59章 赌徒   =====================   明明是孩子心性,说出这句话时却意外有种煽动的诱惑。   无法否认我确实被诱惑到了,毕竟我赶时间,再不回去复命,森鸥外大概会直接给我定性为叛逃然后派人来枪毙我了吧。   我叹了口气,软下语气:“我给你买两箱零食。”   乱步不为所动。   我又说:“算我欠你个人情,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乱步琉璃般的双眼注视着我,这时候的他全然没有往日的稚气,面庞肃然并带着些许攻击性,我觉得全身都被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目光扫描了一遍。   他还是没有松口。   我没招了,乱步这人大多数时间都很好哄,只要一点糖果零食,再加一点哄孩子的奉承话就能解决,但那其实也只是人家不计较而已。某些时候,比如现在,他会化身为世间最可爱的魔鬼,等待着愚蠢的人类献上尚不得知的供奉才能松口。   然而我这个愚蠢的人类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该给什么供奉,最后只能可怜兮兮地垂下头,装可怜。   “求伟大的乱步大人给小的指点迷津。”我发誓我是以最诚恳的态度这样说,“我保证绝对听从您的安排。”   乱步就这样看着我,那双锐利的眼睛盯得我直发麻。半响,他终于又眯起眼睛,差强人意地晃了晃空瓶。   “记住你的话。”他强调,“零食、人情都要。”   不愧是可怕的26岁成年人。   我连连点头,就算乱步不强调,我也几乎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乱步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是他最终只是直起身,问我:“你知道24日是什么日子吗?”   是山口一郎失踪的日子,不过显然乱步说得不是这个。   我摇头。   乱步用一种严肃的表情,这让我下意识紧张起来。   “是赌场的结账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从刚才开始便被我忽略的歌舞厅,里面放浪喧嚣,醉生梦死,本就是最让人怀疑的场地。   山口一郎进入这家歌舞厅以后便失去了踪迹,他的确可以从后面离开,但更大的可能,是他本就自愿留在歌舞厅中,或者说,歌舞厅的黑暗中。   那为什么我始终没有想过这点呢?   因为我从最开始便知道,这是一处灰色地带,作为灰色地带最辉煌的建筑,它自然有着最肮脏的底蕴。   我不论如何都不愿意去想山口一郎触碰这些的可能性。   在横滨扎根多年,我非常清楚,有些东西可以沾,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了,就再也不能抽身了。山口一郎还有生病的母亲,他若是沦落下去,母亲又该怎么办?   我又想到坐在门口,还在守望着儿子归家的惠子女士。   甚至来不及和乱步打一声招呼,我的腿带着我飞快钻入歌舞厅。穿过跳着、笑着和疯着的人群,直向楼上跑去。   山口一郎绝对是被迫的,他不可能放任他的母亲独自在家为他担忧,他的家境那么困难,他肯定只是想要找到一份工作来糊口,也许只是被迫卷入某场风波,也许是死掉了,即使如此,我也会把他的骨灰带回去还给惠子女士。   楼梯口自然遭到了保安的制止,我刚想动用些非常规手段,巡视的领导人看见我们,突然厉声喝斥。   却不是呵斥我的。   “狗头脑袋,连藤原大人都不认识?”   我便意识到,这里也是港口Mafia的地盘。   森鸥外这么快就将我的存在告诉给港口黑手党的人了吗?   来不及多想,我立刻跳上台阶,来到最高层的赌场。   若是其他黑色地盘,大概会恨不得把那些肮脏的东西藏在地下室里,再将每一个来客的脑袋搜刮一遍确认不会有威胁他们存在的东西,才会战战兢兢地将人放进那狭窄的入口。港口Mafia却完全不同,就和港口矗立的五座高楼一样,他们大多时候都是高调的,来客只需要进行简单的登记,便可体验法律监管不到的放纵。   赌场占据歌舞厅最上方的平层,比起下方的歌舞厅,这里更加昏暗,烟味不重,空气过滤系统非常前卫。只是过滤系统无法过滤人的喊叫,在听过无数眼眶发红,神情癫狂的人的祈祷与哀求,辱骂与欢呼后,我的耳膜已经几乎无法运作了。   身后的侍者端着盛叠几摞筹码的托盘,询问我是否要玩几把。我没什么兴趣,毕竟我的异能力足以看破这些把戏,整座赌场对我来说都是透明的。我也能看见那些令人作呕的房间,只是那些画面无法牵动我空荡荡的胸膛。   话虽如此,也谈不上喜欢。等办完事就走吧。   我找的并不走心,也可能是在期待着无功而返。可惜,真相如同巨石那般不由分说地碾过抱头自欺欺人的我。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耳边已经开始逐步响起某种啦啦队的打气声音。   “山口!山口!山口!”   我用力捂住耳朵,告诉自己这只是同姓而已。然后,就有人继续说:“一郎,就这样把对面这个死装的男人赢得裤子都不剩,把那张勾引女人的脸撕下来吧!”   我一听这个形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作无事发生了。   我示意跟在我身后的侍者帮我找到一块看热闹的地方,侍者是被专门派来的,很有眼色地带我到了更高层的吧台,刚好可以看见坐在赌桌两边把玩扑克的人。   更夺人眼球的显然是那个身着沙色风衣的人,以及旁边一脸崩溃仿佛要天塌下来的可怜的小老虎。他们这一侧赌桌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而按照这个赌场的风格,估计还有其他的添头。   我看中岛敦魂魄出窍的模样,思考太宰治是不是把武装侦探社的异能许可证赌出去了。   太宰治倒是从容,手指摩梭着牌面,似笑非笑,和对面剧烈喘气,因激动而颤抖的人不同,他就像只是喝咖啡时随手打赏了小费的上流人士,牌桌上的输局丝毫没有动摇他的心,就好像他还有很多钱可以挥霍,这点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他甚至不愿意装一下败犬的样子,虽然这样更加让人想要撕下他这幅游刃有余的脸。   我看不下去眼,又打量起另外一个。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已经认命了,即便是确认了那张即便过于狰狞,也与惠子女士格外相像的脸,我也没有什么动摇。   我甚至还有闲心问侍者,这桌赌局是什么情况。   侍者的专业素养很高,他就像是已经看出我对这两个人的留意,非常详尽地为我解释了一番这局的来历。   他说,这位焉岛(太宰的假名)先生似乎是心情不好,来赌场发泄的。只是他认为寻常的对手不够他羞辱,所以干脆随便赎了欠债要被出售的先生,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陪自己赌两把。   一派要给人希望再将人碾进土里的模样。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也许时求生欲作祟,明明已经将家底都输光的山口一郎,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运气,居然真的赢了。   焉岛来了兴趣,勒令他继续。   山口一郎就这样赢下去,赢得了足以为自己还债赎身的钱、赢得了足够他给母亲看病的钱、赢得了他能够和母亲改善生活的钱……   “可以了,收手吧,一郎。”有两个真心赌友提醒他,他们都知道在赌场上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然而山口一郎的手稍一停,对面似乎已经满盘皆属的焉岛就让侍者再上一盘筹码。   于是,山口没有任何犹豫地继续赌了。   这就是我看到的现状。   侍者又为他端上一盘颜色不一,但都摞得极高的筹码。中岛敦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   我粗略算一下,假如把这一盘也输掉,那么太宰治就可以回港口黑手党继续当干部了,森鸥外会很高兴为他偿还这笔债款的。   至于太宰治本人是否真的有这么多钱,我持保留态度。毕竟如果前干部找赌场负责人索要一部分不会被折现的筹码,负责人不会不卖他一个面子。   当然了,如果太宰治真的将这些筹码都输给山口一郎,负责人也不会替他给出这一笔支出。   赌局是简单的21点,中岛敦显然被这么大笔的交易额吓到了,完全忘记了太宰治玩牌比玩狗还容易。   这一次,命运之神没有再关照山口一郎,他输多赢少,亏出去不少钱。   如果是个清醒的人,现在已经咂摸出味收手跑了。但很可惜,人就是有一颗侥幸的心。   山口一郎无视了赌友们的提醒,红着眼将桌面上之前赢来的还没热乎的筹码又推了出去。   就像毫不在意地推掉了山坡顶端巨石的最后一块遮挡。   一切都以令人绝望的速度滚落。   我抿了口红茶,冷眼看着山口一郎的新生就这样被他自己碾碎。于是他也发出了和赌场其他人一样的哀嚎声。   “怎么办呢,山口先生。”太宰施施然地收了山口一郎的最后一枚筹码。   我有些可惜没看见这家伙被赌场押下来等武装侦探社赎人的百万级场面。 第60章 【V】   ======================   “再来!”山口一郎甚至没有懊悔,他瞪着眼,嘴角扬起不知道是痛苦还是疯癫的弧度。   我惊讶他竟然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焉岛先生,你再给我一笔筹码,我只要再试一次!”   化名为焉岛的太宰很随和的样子,微笑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勉强。赌场昏暗的灯光模糊了他面部的轮廓,令他看上去像是披着天使皮的恶魔。   “可是,山口先生已经把你的赎身钱也输了,现在的你又成为了身无分文的奴隶,就算我给你钱,也改变不了这件事。”见山口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声音越发轻缓,“除非你自己还有本钱,我可以帮你换现。”   我喝茶的动作一顿,震惊地望向他们。   我几乎瞬间明白了太宰治的用意。他在诱导山口拿出更多的“筹码”。   山口还能拿出什么呢?他已经把自己都输没了,而他那失败的人生,除了他的母亲,还有什么呢?   山口一郎久久没有说话。但没说话本身便已经预示了结果。   那一刻,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阻止他,哪怕自己掏这笔赎身的钱也行,哪怕他确实有过那种想法,只要别说出来,别让那个可悲的现实成真。   只要还能守护住端坐在门口的惠子女士的微笑。   侍者突然开口:“即便您救了他一次,他也会回来第二次的。”   我猛然看向他。   侍者一头灰蓝色长发,身材高瘦,明明同样是执事打扮,气质却比其他工作人员更多两份轻浮,头似乎受了伤,缠着一圈圈绷带。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侍者浅鞠一躬:“您可以称呼在下‘伊凡’,一个正在为主人效力的不足挂齿的人物。”   虽然看上去不像什么普通npc,但我还是松了口气。   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我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阴魂不散跑这来了。   这才对嘛,会蹲笼子的老鼠才是好老鼠。   这个叫伊凡的侍者一打岔,我便错过了阻止的机会,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听见下面山口一郎的声音:“我还有个母亲……”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其实我并没有很意外,从最开始,一个疑问就在我心底扎了根。   如果山口一郎真的是一个孝子,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他们母子都要凭借救助金才能活着呢?工作再难找,一个日本男人,想要赚取一份微薄的薪水有不至于毫无办法。   我又想起街头巷尾那些人所说的。   “可怜的母亲。”   不是母子,不是孩子,只是在说可怜的“母亲”。   也许,所有人都猜到了这件事。   只是我,只有我心底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才一直没有将目光投向这间歌舞厅啊。   “怎么会有孩子把母亲赌出去呢?”   下方,赌桌前的太宰治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这样说,“骗人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啊,山口先生。”   “一言既出。”山口一郎甚至没有羞愧,双手重重拍在赌桌上。   “山口……”   山口一郎却像是要掩盖什么,大声道:“我就是为了她才来赌钱的,要不是她不能挣钱,我也不至于来这里捞钱,还输一屁股债!”   即便是赌场,也还有几个没有彻底泯灭良知丧尽天良的人,他们谴责地看着山口一郎。   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山口一郎声音弱了两分,却还是那么理直气壮,“当妈的不就是应该给儿子擦屁股吗?反正我肯定能赢回来……”   下面的话我不想再听了。   我从台上跳下来,这番动作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更多人仍只关注着赌桌的状况。倒是赌桌上的主人公之一,太宰治轻轻瞥了我一眼。   他也许在警告我吧,无所谓。我也无视了中岛敦惊讶的目光,没有回答那句“白小姐怎么在这里?”的疑问。   我向山口一郎走去。   太宰治迟迟未动,山口一郎明显开始不耐烦,催促着。我向他走去。刚才还热血上头起哄欢呼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默默为我分开一条道路。   横滨生活的人都很敏锐。   只有山口一郎,已经丢了脑袋,像一头野兽一样在赌桌上咆哮。不,即便是野兽也会冷静地求生,为了子嗣劳累,子嗣也会对母亲有着最基本的孺慕之情,即便是会吃掉母亲的蜘蛛,也是在背负着母亲的性命挣扎着生存下去。   那么,眼前这具没有任何目的,已经被激情裹挟,连人性都丢了的一团肉,到底是什么呢?   我想不通,于是不再想了,只做我要做的。   我会让他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也许那样他还会有改正的机会。   整座赌场已经尽在我的异能笼罩中,而这次的主角只有这位身心都腐朽衰败的赌鬼。   惠子女士不会介意她儿子回炉重造这件事吧,比她儿子悄然死在赌场里强多了。   就在我启动异能时,太宰突然下令:“阿敦!”   中岛敦的虎爪抵在我的脖颈上,我的手术刀挡在他的爪尖前。   我看向太宰治,问他:“想要阻止我的话,你出手更有效果吧?”   武装侦探社不会动用私刑,我完全没必要估计中岛敦的威胁。   山口一郎终于从那种癫狂的状态中清醒了,他颤抖着看着我的手术刀和中岛敦虎化的手臂,转身就要跑。   下一秒,他的身体被平地而起的岩爪攥住——攥紧。   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只有血液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空气安静得死了一样,后来,不知道是谁的尖叫声响起,人群恍如梦醒,像见到花豹的羚羊群那样四处逃窜出去。整栋楼地震一般痛呼,又很快安静下来,这里只剩下我、中岛敦和太宰。   还有那个被岩手抓住的东西。   中岛敦被这个场面震住了,有些陌生地望向我,声音颤抖着:“白小姐,是你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怔愣着望向已经安静下来的岩手,里面再也传不出那些癫狂的悖逆之言了。   我感到奇妙的……救赎。   原来,让世界安静下来,就是这样简单。   “不,不是她,阿敦。”太宰治拍了拍中岛敦的肩膀,虎化的手消散,我也收回了手术刀。   太宰又看向我,就像在和我的内心对话:“你也许觉得这个幕后黑手很合你的意吧。”   我已经习惯他看穿我的想法了,非常坦诚地点头。   “但是,你知道可怜的惠子女士会怎么样吗?”他用一种严厉的目光,沉着声音说,“她养育多年的儿子死了。”   一个毫无作为,赌钱成性,连母亲也能压上赌桌的儿子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吗?我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说出来了。   “人活着与否,从来不是另一个人说了算。”知道这句话不足以说服我,太宰治接着说,“而且,你真的认为惠子女士全然不知吗?”   我如遭雷劈,惊愕地看向他。   太宰治的目光有着魔力,其中的深渊仿佛能够吞没我的灵魂。他缓缓道:“能够独自拉扯儿子长大,即便一身病体、遭逢祸事,依然保持着得体端庄,冷静寻求帮助。这样坚韧如钻石一般的女性,当真的会对自己儿子所作所为毫无察觉吗?”   可是,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又为什么拜托我们去寻找他呢?   “是想将他的孩子带出这个漩涡吧。”中岛敦猜测,“如果警察和侦探社都参与进来的话,这个赌场就不能那么明目张胆地开下去了。”   她身体不好,也没有能力关住自己的孩子,阻止他向深渊滑去。所以她只能向外界寻求帮助,去找警察、找武装侦探社,只为了能够救下山口一郎。   这个母亲身体孱弱,却调动了能利用的一切,就为了保住她的儿子。   可是,她终究没能保住他。   我再看向岩手缝隙中逐渐凝固的血液,这一次,再也没有那种救赎的感觉,我甚至感觉刚才的自己是那么荒唐。   什么救赎,只是我自己的自以为是。   惠子女士的世界,毁灭了。   手术刀掉在地上,声音被酒红色的地毯吸收。我颤抖着手,不敢去想惠子女士会露出怎样难过的表情。   “至少不是你动的手。”太宰治说。   我知道他不是为了安慰我。   果然,太宰治又缓缓接道:“家破人亡,求告无门。这就是你接下来要做的工作,让更多类似的悲剧重演。”   他的话语刀一般割开我脑中自欺欺人的蒙昧。   “这就是你追求的归属感吗?”   不……不……   我泄了气,再无言面对他。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乱步抱着两袋薯片走进来。他的视线掠过大厅的惨状,摇了摇头。   “我会再向社长申请一次机会。”   这次的委托,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虽然委托内容只是要找到山口一郎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种情形无疑只是将事态归为最开始的预想。   但我知道,这份针对我的委托失败了。   这场在我尚未有意愿之前,便悄然进行的入职测试。   毫无意外,我没有通过。   “不必了,乱步先生。”我捡回被我扔掉十多年的敬称。   没必要让他求社长给我开后门,我这样的人,和武装侦探社这样正义光明的组织是无缘的。   我想我最后也不会向港口黑手党效力。   那么,属于我的地方又在哪里呢?   *   相距万公里外的默尔索监狱中。   一身囚服,却泰然自若的俄罗斯青年突然放下书。   很平常的动作,在如星海般的默尔索最深层监狱中连涟漪都激不起来。   可是监控室的狱警们却全因他的变化僵住身体,目不转睛地望向屏幕。   费奥多尔精准地望向屏幕,就好像知道他们在看一样。众人只见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细长食指抵在唇边,唇瓣微动,凭着嘴型能够判断出那是一个数字:   “【V】。”   *   太宰突然抬头看向某处,神情凌厉。   “阿敦!”   肉眼还没反应过来,中岛敦已经跃起抓住了藏在阴影的敌人。对方一时不察,竟然真的被中岛敦的虎爪钳制住,面容暴露在光明之下。   是之前那个一直在我身后的侍者。 第61章 骗子   =====================   这个名为伊凡的男人显然不是一般的杂兵,巨石从地板下爆起,以迅雷不及之速撞飞了中岛敦。   那些巨石从地基下面的大地中突刺而上,地板被它们破出大大小小的洞,方才还装潢精美奢华的赌场,现在已然变成一片废墟。   伊凡款款下落,不急不缓:“别挣扎了,只要你们还脚踏地面,就处于我异能的领域……”   本来就神经质的人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地动山摇还在持续,一座石头组成的巨人破壳而出,立起身体。伊凡刚好踩在它的头顶。   这座歌舞厅很大,石头巨人只有上半身出现在二楼的大厅,但每一次行动都能摧毁一大片地面与墙壁。   我连跳几下,停在还算完整的地面。太宰比我灵巧,拎着乱步的后颈,两个武侦智商担当猫一般蹲在高台边缘的扶手上,一大一小,乖乖巧巧。   如果不是我现在心情不好,可能真的忍不住不拿出手机来张记录。   这个异能者的实力比我们预想中的更强,中岛敦只要不能离开地面,就会受到对方的控制,一头老虎难得有了无处发力的憋屈感。   伊凡没有与中岛敦缠斗,脚踏的岩石巨人身形一转,竟向我款步走来。   嗯,奔我来的?   我眨眨眼,向后一跃,让开了抓来的岩手。   整座房子随着房间里这座巨人的活动,颤抖得越来越严重,很快就连我的落点也快要没有了。   当然,我也不是很在意。   本来正烦躁该怎么向惠子女士请罪,想来,把这家伙的脑袋提过去刚刚好。   我发动异能,突然感知到楼下的动静,猛然停住。   下一秒,我向窗口跳出去。   飞沙走石,轰隆作响。二楼彻底陷落,中岛敦连忙捞起还抓着薯片的乱步,踩着半空中的水泥块离开了这片区域。   太宰治也姑且从还没完全扭曲的窗户跃出,下一秒,令人牙酸的钢筋水泥扭曲的声音骤然增大,就如濒死巨兽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这栋房子彻底坍塌,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有些无奈。如果只是那座岩石巨人,是没有这么大破坏力的,毕竟岩石本身也算一种承重。   真正具有破坏力的……   烟尘散去,我挥了挥呛人的空气,看向前方。   废墟上,站着两个人。   详细一点,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   中原中也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他已经辨别出哪个是敌人,再顺手简单粗暴地镇压下来。   刚才还充满整座歌舞厅,将一整栋建筑破坏得摇摇欲坠的石头巨人,此刻就像虾米一样,被红色的异能光芒牢牢束缚跪在地上。   即便是脚踏的地面,也逃离不了重力啊。   而巨人头顶的主人,也被飘在半空的中原中也掐着脖子拎起来,随手一丢。   已经被重力碾得失去意识的小boss就这样像坨面条一样向我袭来,落到前面,弹一下,滚到我脚边,脸上还残留着莫名其妙的弧度。   噫。   我嫌弃地后退一步。   形式套路,我问太宰治:“你来审讯还是我们带回去?”   太宰治特别无辜地指了指自己,开始装了:“我一个武装侦探社的普通社员,可不能滥用私刑啊。”   落下来的中原中也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太宰装来劲了,仰头看一圈,然后故作惊讶地低头:“哎呀,这不是港口黑手党出名的干部吗,怎么大驾光临这地方了,怎么,干部也又这样的闲情雅致来赌两把?”   然后熟练地躲过中原中也扔过来的巨石。   中岛敦和乱步走过来,中原中也见到他们,略略点头。   现在正是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和平时期,两方见面并没什么火药味。中原中也不再搭理太宰治,对两人说:“港口黑手党来接人回去。”   他说得很平静,但在场人都知道如果不同意会发生什么。   ——还真有不同意的。   我举手:“猫,猫!”   我家半挂还在侦探社。   说真的,没有中原中也,我自己还有点搬不动她……   “我派人去接。”中原中也压了压帽檐,转身,披着的大衣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   独断地决定后,临走前,还叮嘱我:记得把这栋楼回溯回去。   好歹是港口黑手党的资产。   我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但既然他不说,我也没必要问。   我们一起向不远处的红色机车走去。全息图像中,一片树叶掉落,落到已经光洁如新的歌舞厅房檐上。   好久没干自己的老本行,还有点怀念。   “你来接我,是首领把我派到你手下历练了吗?”戴好头盔,我这样问中原中也。   “首领只告诉你在这里。”他发动汽车,叮嘱我抓紧,手腕一转,发动机低沉的声音骤然破出,在震耳欲聋的颤抖中,周围的一切景物都化成一条色带掠去。   我熟练地环住中原中也的腰,掌心下温热的腰腹紧绷了一下,又放松下来。   机车确实是能够解压的交通工具,我没由来地想。   森鸥外到现在都没有给我安排一个职位,这就相当于招人不发合同不给工位,根本不算入职,就是纯耍流氓。   我倒是不怀疑他会帮我交纳基因检测费用,但是,对于他交费以后再提起加入港口黑手党这件事,我持有悲观态度。   怎么回事?这不符合那家伙的最优解。就算有所制衡,那种“先斩后奏,奏完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赖行径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我自认我现在的实力也有让他出手的价值。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环节产生了问题。   又或者,并没有什么阴谋,只是我注定融入不了什么集体?   那样的话,我只能继续回到我的中立小窝了。   像太宰治那样,每天找点乐子,逗逗猫,偶尔干点正事,喝点酒,就那样疯疯癫癫地活着。   “想什么很失礼的东西呢?”中原中也的声音无视气流,稳稳传入我的耳中。   我不瞒着他:“关于太宰的。”   “那你继续。”   过了一会儿,中原中也又问我,有没有考虑加入武装侦探社。   我说没有,又不是很想和中原中也解释个中原因,便聊起其他。   “你今天去扫墓了吗?”   “啊。”中原中也顿了顿,应声道,“闻到了?”   就算在风里滚一圈,那股线香味依然很明显。而且,能让他出动机车的,要么是大事,要么是私事。   我问:“你的朋友们还好吗?”   “他们……”中原中也皱了皱鼻子,又松懈下来,难得坦诚了些,“谁知道呢——你又知道了。”   他就像在夸奖我聪明,可是,人除了朋友和家人,还有谁值得悼念呢?我这样想,但没有说出口。   说出来,就好像是在说中原中也只有朋友能够悼念一样。   我问:“接下来去哪?”   中原中也侧下车身,机车从两辆并行的车辆中间稳稳穿过。两个后车镜差之毫厘刮到我的手臂,我甚至隐约感到了幻痛。   中原中也压着声音:“希望你还记得你这周训练没去。”   这种催着孩子去补课班的语气……   我心虚地搓着中原中也的外套,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太阳光在海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依稀可见近海岸有塔吊的影子,似乎没有工作。不远处那座有一半都踩在地面上的跨海大桥有些滑稽。   中原中也意有所指:“涩泽龙彦事件后,海岸边突然多出一块陆地,现在开发商们为了那块土地里的归属权争得头破血流。”   我莫名他说的话,后知后觉这好像还是我异能力造的孽。   对哦,要不是【昨天你好】把那片海岸都回溯成陆地,也没有这戏剧性的一幕。   “哦呀。”我干巴巴地说。   中原中也玩笑道:“你若是将太平洋都变成陆地,我们就会成为世界面积最大的国家了。”   那样世界会毁灭吧。   不知为何,这个想法在我心头浮现。   机车迅疾地于车流中穿行,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一路盘查都没有出现在这辆机车前面,中原中也只用了数分钟便将我运到了大楼门口。   “谢谢。”我将头盔扔给他,跳下车。   “顺路而已。”黑衣的手下们过来将车带走,中原中也与我并肩走着。   “我不是说这个。”我犹豫了片刻,但想到现在不说,以后大抵也没机会说出口,便一鼓作气说出来了。   “你们是家人吧?”我这样问他。   中原中也停下脚步。   我们距离本部大楼还有一段距离,手下也刚走,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长时间,用平和的语气淡淡道:“某种程度,算是吧。”   家人。   是啊,中原中也是有家人的。   他和我不一样。   我这颗被风吹得冰冷的心脏忽然恶毒起来,用着最尖锐的说法询问他:“那对于你的哥哥杀死你的好友们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呢?”   我做好了中原中也愤怒的准备,或者被冒犯而出手,或者像太宰治那样冷淡略过。毕竟,像这种揭人伤疤的事情,是个人也做不出来。就算我被打死了,在这方面也是我活该。   可是中原中也没有上述任何一种反应。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兄长那样,用那双如大海般,即便在黑暗中生存依然清透的双眼注视着、包容着我。   “家人不是可怕的事情。”他自说自话,“朋友也不是。”   我:“……”   骗子。 第62章 最后的训练   ===========================   如果他们不可怕,为什么魏尔伦袭来的那段时期,你那么憎恨呢?   我过早地被异能特务科软禁,而当时的我并没有逃离的力量。所目睹的,只有曾经有过几面之缘,但对于中原中也却极其重要的【旗会】消失了。   你难道不害怕吗?   你的【羊】,你的【旗会】都离开了你啊,甚至你的【兄长】也是这一切的侩子手之一。   而我的【过去】、我的【好友】也终会离去,我的【家人】亦如同泡影,纵然有过,也终有一天也会如这潮起潮落的海洋,将血液溅落在泥土里、骨头融化在泡沫中。   你难道就不害怕吗?   “他们不是为魏尔伦而死。”他依旧平淡着,“他们是为港口黑手党牺牲的。”   他说:“我为他们的牺牲而骄傲。”   大海会为飞鸟停驻,也会接纳飞鸟力竭后的身体。   这就是我永远理解不了中原中也的地方。   他怎么能……这么坚强。   “这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我早就问过自己无数遍了。”中原中也面露无奈,屈起手指,帮我抹了下眼角。   “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倒是比我反应还大。”   我拍开他的手,咬着牙,一字一句蹦出口:“我是为了我的小命庆幸。”   “好吧。”他说,大有一种你说是就是之感。   随即正色:“若是担心失去,就永远不会得到。”   “就算是那条青花鱼,也早就不盯着结果看了。”   我怔愣着,恍若又看见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海岸。   这一次,大海包容了阳光,也包容了我。   我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来此世一遭,结识这般人,可谓不虚此行。   非常尴尬的是,我们的蛐蛐被魏尔伦抓包了。   训练场内,我仰头看了看有几层楼那么厚的天花板——这怎么听到的?   魏尔伦无语:“忘了你用异能波监听的本事是谁教你的了?”   我无辜地笑了笑。   本以为在听到我和中原中也有些肉麻的话以后,他也会对我说什么,来个兄弟混合双打之类的。但是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对我勾勾手——这是训练开始的标志。   中原中也站在门口,这是他第一次来看我的训练。   这种家长验收补课成果的既视感。   我不得不拿出十二万分的精力面对这场战斗。指尖手术刀弹出,在重力碾压到来之前,我向魏尔伦冲去。   魏尔伦说过,我身上有一种杀手的气质。   不为杀人而困扰,不为杀人而激动,只是客观地看待这件事,正如看待太阳升起、月亮降落。   坦白说我受之有愧,这么高的评价,显然有一个人比我适合。   可惜。   我矮身避过魏尔伦旋起的腿,手术刀刺出却没能更前一步。魏尔伦以惊人的反应力抓住我的手腕,重力登时蔓延全身,我险些趴到地上。   我倏然回溯,借由魏尔伦的异能还没重新覆盖,空置的右手用力一划。手术刀于空中闪过一道弧光,   魏尔伦不退反进。我的手腕仿佛被巨人捏住,轻巧一拽,我便毫无抵抗之力地向前踉跄一步,本该划开他手臂动脉的刀刃擦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没办法挣脱,我只能顺势跃起,双脚一蹬,如兔子蹬鹰向那张帅脸踩去。魏尔伦还很有闲心地笑了下,突然松开手,悠然向旁边半步,我向下落去,尚未稳住身形,腹部一痛,眼前景象飞速变幻,只来得及看见远处魏尔伦款款收回的长腿。   按照切磋的规矩,不能尽全力使用异能,否则这片地下训练场都不够我们破坏的。   我只来得及翻手甩出几把手术刀,被魏尔伦轻巧避开。我的身体则覆盖一层红色的异能光,缓冲了我被踢飞的冲击力,回过头,中原中也看了我一眼。   我笑着对他眨了下眼。   魏尔伦似乎很高兴,虽然他说“32秒”的语气很欠,但中原中也站在这里时,他全身的松弛简直肉眼可见。   “没事,半分钟也算有进步。”他张嘴,想再多说几句,突然向上跳起。   我被红色重力裹挟着,炮弹一般向他冲去。魏尔伦挑了挑眉,我活学活用,仗着他在空中只能使用异能稳住身形,手术刀向上撩去,与此同时,这片空间骤然被波纹般的异能波蔓延开来。   魏尔伦后仰如弓,闪过锋芒,曲起的腿满弓弹出。同样处在半空中,却并没有那么擅长控制身形的我挨这一下,大约会直接在天花板嵌出一个洞。   关键时刻,红色的重力又一次拽过我,避开这要命一击。   我被稳稳托到地上,魏尔伦与我同时降落,有些责怪似的看向我和中原中也。   “这就是我们的羁绊。”我很酷地甩出这样一句台词。   魏尔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角勾起,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确实有进步。”他难得这般温和地说。   “毕竟是正义的二打一。”   我看向他,金色的发尾沾染着几不可察的异能波。   “只要能夺得胜利,任何手段都可以。”他这样就算是承认我的胜利了。   “啪,啪,啪。”   中原中也拍了几下手,走过来,还不咸不淡地刺了魏尔伦两句:“多久不见,变弱了。”   魏尔伦屈了下手指,也许是想狠狠揉自家弟弟的脑袋,但是终究还是没动。   “呵。”最后,他只是这样说。   我想,魏尔伦也变了。   临走前,魏尔伦突然给我讲了个故事,关于他的创造者、还有亲友的故事。   他问我,兰波的选择是对是错。   事到如今,这份答案在他心中想必早已有了定论,如今问我,也只是说给我听。   中原中也提早离开,现在场地里只有我们两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沉吟许久,久到魏尔伦还让我放宽心,承诺不论我说什么都不会收拾我。   于是我便放宽心,并发自内心地问:“你们两个真的只是‘亲友’吗?”   魏尔伦:“……”   好痛!   我捂着脑袋上被他敲出来的大包,控诉这人说话不算话。   魏尔伦挂着一个优雅且危险的微笑,一字一句地强调:“少看那些猎奇小说,你本来就够傻了。”   啧,没品的家伙。   我对于魏尔伦这种动不动就损我的话已经免疫了,只会用一双“清澈且懵懂”的目光望着他。   果不其然,魏尔伦很快就败下阵来,无奈被迫放弃谜语人,掰开揉碎了对我解释。   “兰波将我救出来,教我常识,与我结为亲友。他很在乎我,却骗我说‘我是人’,还要抢走我的兄弟。”   “于是我们决裂了。若是就此为止也好,可他最后又将自己变成‘特异点’,救了我的命。”   魏尔伦问我:“你认为我们的羁绊是正确的吗?”   “你们那应该不止是‘羁绊’了。”我感叹。眼见魏尔伦又捏起拳头,连忙正色,   “毫无疑问,你们对彼此都很重要,只是兰波心有国家,而你在乎弟弟,你们两个的逆鳞撞在一起,才造成了这个悲剧。”   魏尔伦放下拳头,讽刺地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应该憎恨他吗?”   我心说哥你的悲伤都要化成水淹了这座训练场了,倒也明白他并不是在说他自己。   他想问的是:如果友人因为更高的理念而背叛,我是否会憎恨。   我没经历过这种痛彻心扉的友情,若说亲情,严格来说也没有被背叛过。所以我不好假设我的猜想。   毕竟,不论是乱步还是中原中也,拿刀对准我的样子都有点微妙。   而且如果真到那个时候,悲伤倒是其次,先保住小命比较重要。   于是我说:“也许吧。”   魏尔伦又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了,他绝望地看了我一眼,对我说:“长点心。”   他是真的苦口婆心,想要警告我。可惜当时的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求生欲。   两次不知名原因产生的胸口破洞并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时间过去越扩越大,逐渐蛀空我的躯壳。我的全身总是发冷,时而会想很多消极的东西。   大约属于那种“活着挺没劲,死了也挺好”的精神状态。   所以我没有力气深究魏尔伦的话语。   也就错过了最后逃脱命运的机会。   现在想来,又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 第63章 改造   =====================   在风雨欲来的最后时刻,我去墓园看望了幸子女士。   那天是雨天,天空被沉重的乌云堆积出黑压压一片,整个世界仿佛突然没有了太阳。雨水淅淅沥沥地坠落在地面上,它们曾诞生于万米高空,在漫长的旅行后迎来粉身碎骨的结局,雨水的尸体们黏着在建筑上,使得每一角屋檐都泛着黑色的朦胧感。   我打着黑伞,捧着几束花,在织田作之助、本田幸子和她的女儿本田爱的墓前都放了。   想要说什么,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说出来的东西。那就打个招呼吧,结果刚张开嘴就打了个寒颤。   真奇怪,我今天明明穿了件羽绒服,还撑了伞,可是身体仍然没有一丝暖意。不仅如此,胸腔刮过的冷风几乎要将我的身体冻结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母亲】的墓碑上,身体冷得要命,祈求她能够给予我一个拥抱的温度。   如果中原中也站在这里,估计会一边给我披衣服一边骂我吧。   如果是乱步,可能会自顾自地把我拽走去吃关东煮。   如果是安吾,也许会陪我一起淋雨。   如果是太宰治,大抵会拿走我的伞。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出来。可是睁开眼睛,身边只有一排排矮小的坟墓在注视着我。   一座一座墓碑黑压压的耸立着,就如同头顶黑压压的乌云。   它们是一起的,只有我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也许其中也有一个属于我的位置。   不,其中确实应该有一个我的位置。   这个认知就如同作家脑中的灵光一闪,激动得我猛然跳起来,并在空荡荡的墓园里面找了三圈,终于找到一把铁铲。   我测量了一番母亲墓碑旁边的空余,便用力一铲下去,铁铲在被雨水泡软的泥地里撅出一个坑。   大概只用了十多分钟,我便挖出一个足够我住下来的房间。再回头看一眼黑漆漆的城市,马路似乎永远不会有车辆经过,海边的新岸也没有任何声响,一切都停止在雨水的静谧里。   我想了想,抱着自己也不清楚的情绪,将自己回溯成穿着白裙子的时间,登时便冻得我打了个颤。   似乎有人劝过我不要这般频繁地使用异能,是谁呢?   我好冷,于是不再想了,艰难地爬进自己的坟墓中,用异能将这片土地掩盖。   这片土地包容了我。雨水在城市里汇集,成为潺潺流水、江河、海洋,最后填满这块陆地,淹没了这座城市。   我全身都被冰凉的液体包裹,意识在柔软中逐渐消散。   我的灵魂从躯壳中脱出,向上飘阿飘,我看见这座被海水充盈的世界,看见世界外面的薄膜。我不太明白这层薄膜是什么,于是好奇地钻了出去。   没有什么感觉,连水波抚摸肌肤的触感都没有,我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世界之外是什么?   是一个房间。   大小和首领室差不多,只是没有红色地毯也没有落地窗,只有层层仪器与看守,看守的衣服和仪器的外壳将这个房间染成浓重的黑色,最里侧有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在那里闲聊,   以及,最中央的罐子容器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女孩。   女孩。我为这个下意识想到的词语感到疑惑,那身形分明是一名成年女人。   可能是因为她神态如安眠的婴儿,安静地立在一颗被灌满了清澈溶液的透明容器中,就像依偎在母亲的子宫里。白色的裙摆因着液体微微飘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   我辨认了好久才意识到,   这个女人是我。   与自己面对面这件事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奇怪。我飘荡着向前,隔着玻璃罐子伸手描摹着我脸部的轮廓,隐约还能链接到身体的反应。   指尖冰凉的触感、五官被液体浸泡的不适、神经诡异的安宁,还有胸腔已经空蚀了整具躯体的破洞,纵然在满罐子液体里泡着,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冷风。   我应该忘记了什么,可是记忆似乎也从这个破洞里面溜走了,脑海里只闪过些零零碎碎的画面。   啊,我应该上了港口黑手党的车,来到异能特务科。但是在支付基因检测的费用时,却被告知,港口黑手党的资金目前正在被查控,暂不能用。   这是明晃晃的针对,甚至亲自陪同我前来的森鸥外都露了点诧异的神色,毫不知情一般。我再三确定没有通融和回旋余地,又不甘心就此离开,于是查了查自己的余额。   当然是不够的,我若是攒够了钱,也不至于入伙港口黑手党了。   后来的记忆又变得破碎,我们应当磨蹭了许久,久到前来凑热闹的种田和安吾都劝我们下次再来。但是异能特务科预约相当麻烦,这次是森鸥外利用黑手党势力强行约见这次会面,若是等到下一次,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于是我没有挪地,执拗地打了个电话。   给谁的电话?电话内容又说了什么?我记不清,只知道钱汇齐了,而且来路很干净。   于是我成功进入了基因检测的准备室,而森鸥外被异能特务科以保密为由请去别处喝茶。   再之后……我便来到了这里。   这就是这个国家最顶级的检测室吗?好高级的样子。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里有点既视感。但是破碎的记忆也找不到类似的情景。   我不为难自己,百无聊赖地飘到那两个白大褂研究员后面,想看看有没有匹配成功的基因。   然而那屏幕上并没有什么匹配之类的界面,只有一些血型和各项激素之类的指标。我又向前钻了钻,就差钻到屏幕里,也没有看出任何变化。   身后,被我穿过的研究员们似乎打了个冷颤,其中一个有些心虚地开口:“情感阉割的技术还不成熟,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进行吗?”   我挨个屏幕找着自己想要的信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聊。   相比起前者的慌张,后者声音更加清冷:“这是长官给我们的最后死线了,干不完就等着世界毁灭吧。”   死线啊,那确实是会让世界毁灭的危机感。   慌慌的研究院问:“为什么不直接使用前额叶切除手术呢?或者直接将她放在这堆镇定剂里泡着,泡到她老死掉。”   听到这里,我后知后觉他们在聊的,好像是罐子里的,我?   “啧,港口黑手党的头目可是正在外面等着呢,还有武装侦探社那些人,不知道谁泄露了口风,特地警告过我们。”我回头,看见右边声音清冷的研究院不耐烦地张口,“何必呢,明明已经配合我们了。”   “是啊,如果不是他们,我们也不能在两个星期内就抓到人。”聊起这个话题,慌张的研究员不慌张了,还带着点小花花地崇拜说道:“不愧是太宰先生啊,就这样让人乖乖自己走进陷阱里。”   陷阱?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突然打开的门。   一身黑色和服的种田山火头走进来。   “长官。”两个研究院向他行礼。种田山火头颔首,走到我的罐子前面停住,仰着头,深深地望着我(的身体),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被他的眼神恶心得一个激灵。   慌张的研究员率先打破寂静:“长官,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既然敢独自闯进来,不如我们……”   “不必管他,做好我们自己的事。”种田打断他。   他很快收敛了目光中的某些情感,问道:“还有多久?”   “现在就可以。只是技术还不成熟,我们只能辅以生理刺激、神经入侵等形式进行改造,确保她在失去厌恶、憎恨等情感后不会露出马脚,还配备了一定量的安抚剂、道德界限以及对于异能特务科的归属感暗示……”   种田山火头静静听着,突然说:“把暗示去掉。”   清冷的研究员不清冷了,迫不及待道:“可是,长官,这样强大的书页,我们应该——”   “只要有私情,就会滥用力量。”种田山火头的语气不容置喙,“归属感亦是私情的一种,这与异能特务科或是港口黑手党都没有关系。”   他又看向我的罐子,用那种愧疚的目光描摹着里面的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的安定。”   我就是再脱节,也听明白他们的意思了。   所以,从来都没有什么基因检测,有的只有这个打算给我“做手术”的项目组。   怪不得要价那么高,敢成是把研究经费算我头上了。   能退钱吗?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按照常理,我现在应该飞快思考逃脱的办法才对。但是那不知名的溶液让我昏昏沉沉,大脑也意外地平静——死了一样的平静。说真的,这种感觉非常难得,我有点共情太宰治的小爱好了。   而且,我现在只是偶然钻出的意识,连异能也使用不出来,怎么也想不到能够自己逃脱的办法,只能原地等待着他们给我准备的“小惊喜”。   你们准备怎么“改造”我呢? 第64章 真相   =====================   我飘荡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个研究员在旁边有着众多按钮的仪器上摆弄了两下,接着便感到抽水马桶一般的吸力,将我的意识又吸回了那片坟墓里。   剧烈的窒息感涌上,我恍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把头顶的土扒拉开,有些颗粒迷了眼,刺痛得我流出泪来。   天色已经放晴,我在阳光的照耀下灰头土脸、披头散发地蹲在土坑里哭唧唧,一抬头,和见了鬼的墓园管理者大眼瞪小眼。   幸好这是白天,否则这老大爷可能当场晕过去。   我有些尴尬地忍住哭声,不小心抽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在对方越发惊恐的目光中,我含含糊糊地说,“……梦游。”   用异能把周围和自己收拾干净后,我才回过神。这个地方应当只是我的脑中世界,那我还社死什么啊?   理论上,我就算在墓前蹦迪,也应该号来一票人给我鼓掌才对。   可是没有,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真实,让我不禁想这些人用尽手段给我塞进来的目的。   显而易见,如果只是为了让我给自己埋起来,他们已经失败了。   我拍拍身上的白裙子,向外走去,看看这些人究竟打什么算盘。   脚刚迈出墓园,周遭景色骤然一变。   我环视一圈,发现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转移到了横滨市中心的商业街而已。   不过,比起印象中的,似乎还有些微妙的变化。   我搂紧怀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装满日用品的兜子向前走,迎面看见两个人在那里吵吵闹闹地向这个方向走来。   两个我绝对没想到的人。   还是黑手党时期的少年太宰和……织田作之助。   啊,想起来,是那个时候啊。   我第一次见到织田作之助的时候   那时我只是一个偶尔接点订单,不曾显露声名的小角色,与港口黑手党有过合作也只是浅尝辄止,并没有结识他们的机会,但是不知为何,也许是他们太过活泼的气质吧,我仍然注意到了他们。   迎面的太宰的脚步轻快,并且要先于织田作半步,眉宇飞扬,侃侃而谈,做足了一个引路人的姿态。织田作时不时点头应和,偶尔会多说两句,每当他开口,太宰都会露出或多或少愉悦的表情,就好像这个人说的话总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们与我擦肩而过时,我清楚地听见了“港口黑手党”“福利待遇”之类的关键词。   “传销的吧。”我这样想着。   如果只是擦肩而过,想必我绝对不会记得这般清楚。当时的我也只当他们出挑的外貌和独特的气质吸引了我的注意,直到离得很远,我又心有所感地回头,刚好与远处太宰的阴沉到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眸撞上。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像是你本以为你们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却在这一瞬间发现,他早就已经盯上了你。   当初的我选择快步离开,而如今的我站在原地想了想,走上前。   “你们好。”我礼貌地用上敬语,“请问我们认识吗?”   “太宰,那个女孩有什么问题吗?”织田作问身边少年。   “没有哦。”太宰治说,“而且,那怎么看也是个成年女人了啊,织田作。”   “是吗,可能是她的气质还像小孩子。”织田作思忖着,“没有问题的话,那就是和你有关系了。”   太宰治惊讶地望着织田作之助。   “怎么了?”   “不,只是想,真不愧是织田作啊。”   他们完全没有将目光转到我身上。这让我意识到这只是那个时空上演的故事。   不过,这段过去理应不被当事人以外的人见过,我的脑袋又是怎么呈现出这番画面的呢?   也许只是单纯的幻觉,没有证据支撑他们真的发生过这场对话。   面前两个人显然不会回答我的疑惑,继续这场本该无人知晓的剧目。   太宰治对织田作之助向来是坦诚的,想了想,说道:“她是我年轻时犯的错误。”   织田作之助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更加空白了,他看向我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眼前这个还没到十七岁的太宰治,又看了看我那边。   就算犯错,也应该是角色反过来才对吧。   我自以为替织田作之助吐槽。   结果织田作之助木然半响,憋出一句:“本来以为太宰你除了生孩子外无所不能了,没想到连这个短板都克服了啊。”   太宰治哈哈大笑,笑得一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他。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没等我过多思考太宰治那番话的意思,街道与人便像被雨水打湿的泥土滴落,融化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充满科技感的房间,淡蓝色的光源描绘出电路的走向,乍看上去和我那个大罐子的房间差不多。   两个比现在更年轻的研究员并肩走进来,我跟在他们身后,机器的嗡鸣声让我的耳朵有点不舒服。   “她怎么想到要找自己的妈的?”声音活泼的研究员跟身边搭档嘀嘀咕咕,“还非要搞什么基因检测……触发底层代码了?”   “按照太宰先生的办法,”声音更冷淡的研究员漫不经心地说,“至少把她打发了。在攒够那个数目前,她要给横滨打十几年工。”   声音活泼的研究员抖抖身子:“我都不敢看她当时的眼睛,那种没有心的伪人也会渴望亲情吗,还是说只是模仿?”   冷淡的研究员:“模仿的话,没几天就会放弃了。”   “我倒是希望她不是认真的。”声音活泼的研究员有些唏嘘,   【毕竟,她的母亲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啊。】   我顿在原地,一时间无法消化这句话。   假的吧?   什么叫……没存在过?   我想过很多次生身母亲不在身边的情况,抱错、生病、死亡或者最开始就将我遗弃。种种结局我都接受,我早就想清楚了,比起对母亲的执着,我更多还是对于自身本源的探究。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对母爱的追寻,才让我一步一步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就算是讨人嫌,就算是在墓碑前,我也想要对她说一句“谢谢”。   可什么叫……没存在过?   骗人的吧?   两人离得很远了,我回过神,连忙追上去,研究员冷淡的声音倒是生怕我落下一样悠悠飘来。   “不过是一张书页成了精,真以为自己是人了。”   我没跑两步的脚又僵在原地。   书页?   是在说我吗?   醍醐灌顶一般,过往被我刻意忽视的东西在这一刻涌上。   如果这只是我的幻觉,【书页】这个概念就不该出现在我的脑中。至于被人灌输概念——虽然我不知道它代表的含义,但依照那些人对我的重视,这也不是可以随便卖出的情报。   那就是真的了。   啊啊,这才是我母亲不曾存在过的真正原因。   所以这才是异能特务科给我开出天价要求的理由。   这才是三刻构想都这般重视我的理由。   我突然回忆起来某个傍晚,我连轴转了十几个委托,累得差点死在路上。中原中也的车停在我身边,和我说何必这么拼命。   我说你这个家伙懂什么。   那个时候的他露出了很复杂的神情,我还以为是我说话太过分的缘故。现在想来,他哪里是不懂,他简直太懂了,比我懂得多得多。   我在他们眼中究竟是什么?   我是…什么?   我这十二年来所追逐的,究竟算什么?   眼前两人的身影和周围冰冷的装潢就像融化的雪花片一样消失了。   这次是更加黑暗压抑的房间。   不仅是这个房间不见光,还有这本就不算太大的屋子里占了太多的人的原因。   我没心情打量这次都有谁,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还沉沦在方才那两个人说的“真相”中。   然而突然有个秃头的人离开原地,露出前面的空档,让我不经意间被中间那个人吸引了目光。   不,比起人,某种奇珍异宝的说法更合适。被展览在那张床上供人观赏、衡量价值、瓜分利益。   这是世界的常态,客观存在的黑暗面,我本没必要感到讽刺。   如果那个人不是我的话。   一瞬间,呼啸的冷意贯穿了我空荡荡的全身。不在需要解释,我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我。   真正在戏里的,也只有我。   我像一个被牢牢捆住的木偶,在横滨上演一出自娱自乐的独角戏,演了足足十二年。   我没忍住笑出声。   被玩弄的荒谬涌上心头,“不甘”、“憎恨”、“绝望”等情绪水到渠成地开始冲刷我的理智。我已经开始设想该用什么样的办法去报复他们,给他们一点返老还童术?还是直接塞进时空乱流里?   不,只是这些人还不够。   倘若我从最开始就不是人,那么我便没必要去纠结人的立场,换言之,我没必要对人类心存善念。   那些知道真相但却欺瞒我的人,理应受到报复。   所有、所有人……   我邪恶地设想着。   然而下一秒,一种强硬的、难以言说的感觉,摧枯拉朽地淹没了这些想法。   那是一种闪电般贯穿灵魂,让我上瘾的欢愉。 第65章 原来   =====================   研究员的冷汗簌簌落下。   封闭实验室中,所有仪器一齐滴滴出声,屏幕上大量闪着红光的警告图示涌上,就连禁锢藤原白的舱体,也隐隐传来碎裂的声响。   “D0006产生了强大的杀意!”他们说。   “镇定剂不起作用,精神暗示也被冲破了……”   “异能压制器出现错误。”   “怎么会?那是通过太宰先生异能的研究产物,目前还没有过例外啊!”   “没时间研究了,启动在多巴胺中枢的微型电极!”   “可是——”   “快点!”   一根手指在某个标红的开关顿了顿,用力按下。   所谓的微型电极,只是通过刺激多巴胺分泌,在目标产生大量负能情绪时给予一次超越人脑峰值的刺激。   只是,这样的做法会直接打破她的神经奖赏通路,还具有一定的成瘾性。   滴滴乱响的警报声停了,室内一片死寂。   按下按钮的研究员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身体止不住颤抖。   一只手压下他的肩膀,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研究员的颤抖缓慢平息,侧头,小声道:“种田长官。”   “不那么做,咱们都会死。”种田山火头说。他的表情没什么劫后余生的放松,反倒紧紧皱着眉头,这让研究员的心脏又提了起来。   是还有什么隐患没有排除吗?   他们等待着长官的指令,随即就听种田山火头问:“神经奖赏通路的破坏是永久性的吗?”   “理论上不是,只会对她今天所见到的事情产生奖励反射。”   说话间,室内又一次被红光笼罩。研究员立刻按下按钮,这一次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加果断。   透明罐中的藤原白绷直身体,拳头死死攥起,如果不是生理还处于休眠状态,恐怕早已发出一声哀鸣。   罐中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动荡,有几滴水渍从外壁滑落,好似它也流出几滴冷汗。   在那之后的三十分钟,按钮又被按下了六次。   到最后,没人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奖励。   “我明白了,长官你是想要把真相都告诉她,又担心她会失控,才用这样的办法吧。”研究员敬佩道。   种田山火头微微一愣,下属的话像是打开了一扇门,他忽然回想起两个星期前,坐在病房飘窗上,与他对峙的太宰治。   莫非……   “长官,有意外情况!”   种田山火头从思绪中抽出,循着下属声音向藤原白的方向望去,只见原本透明便于观察的培养罐内忽然蔓延开血色的雾气,并飞快地笼罩了整座容器中,而藤原白的身形也再望不见。   研究员下意识查看操作台:“没有受伤痕迹。”   操作台显示一切正常,可是他们仍然看不清罐内的景象。   “打破玻璃!”种田当即下令。   “可是——”   如果那只是偶然情况,这番举动可能会直接放出这尊煞神啊。   种田不与他多说,抽出佩刀,举起砍下。   哗啦——玻璃与混合液一同喷洒出来,露出里面一个身着白衣,脸戴面具,衣着打扮颇像小丑的身形。   种田面色凝重,显然已经认出这个人。   “小丑,尼古莱。”他说,“看来天人五衰是准备正式和异能特务科为敌了。”   “啊啊,好突然,好害羞,怎么不先敲门啊!”尼古莱并没有理会种田,只专注地扶着藤原白湿漉漉的身体,似乎很是绅士,然而另一只手却掐着一支试管,不算温柔地往她嘴里灌,粘稠的红色液体有部分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答,落进还没有完全流干的溶液里。   “不对,应该是敲玻璃,真是不好意思。”他搂紧怀中的曼妙躯体,笑着说。   **   这次的情景再现格外漫长,我深吸了两口气,忍住身体躁动的冲动,跟着并肩走在走廊的种田山火头和小豆丁太宰治。   他们和屋中那些觊觎【书页】力量的人不同,所以能够共同出现在这里。   小小的太宰治哼着歌,一蹦一跳地走,俨然一副将这个官方秘密基地的架势。种田山火头年轻时就一身和服了,走在小孩身边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想问什么就问吧。”太宰治两条小腿迈得飞快,却也赶不上种田一步的距离。他也不恼,就按照自己的节奏,奶声奶气地说,“我可是知无不言的好孩子哦。”   “那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彼时的种田山火头还没有如今老狐狸的功力,太宰治话一出,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明显已经憋很久了,“你怎么知道【书页】的?【书页】又是如何变成人的?你在上面写了什么?”   非常刁钻,不过这些也是我好奇的问题。   “我不知道哦。”孩子踢踏着棕色的小皮鞋,伸出手指抵着嘴唇,因为手太小这个动作显得不伦不类的。   孩童的眼睛是纯粹的,闪烁着极致的天真和极致的残忍。他就像不知轻重戏弄猎物的猫崽,世界上的规则和伦理尚不能够成为他的镣铐,依仗着自身的才华与特殊,将一切都随着自己的心意运作。   “是【它】告诉我的。”   种田沉默着,而小孩就像遇见了难得能够看懂自己恶作剧的观众,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杰作。   “种田长官听过童话故事吗?”   “《白雪公主》那种?”   “不,是《美人鱼》。”小孩子转过身,背着手,皮鞋上方的小短袜白得晃眼。   “《美人鱼》有很多版本。主流版本是:小人鱼被爱情迷了眼,不仅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救下王子、还甘愿放弃声音与尾巴换得一双腿来到岸上。然而她的付出并没有得到回报,王子不曾知晓她的一切,小人鱼却要面对向光而死的结局。”   “很凄美的童话故事,对吧。”孩子念童话本应该是一幅很美好的画面,但是没人会认为眼前的这一幕是什么积极的东西。   太宰治的脸上是纯粹的好奇,透露着能够剖开一个人温热的心脏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构造的求知欲望。   他微微歪头,扬起包子似的小脸,用最纯洁的笑容看向面无表情的种田。   “小人鱼曾拥有回头的机会:将刀插进王子的心脏,让这个从头到尾都不曾珍视过她的王子,让他灼热的血沾染到她的脚,她就可以重新变回无忧无虑的美人鱼。”   儿童干净的声音幽然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好似神明的天使下达预言。   “杀死王子,就能活下去;放过王子,就独自死去——你说,她会选择哪一个呢?”   事已至此,真相已经明朗。我的诞生,从最开始就是孩童的一场恶作剧。   十岁的太宰治获得书页,写上孩子所能想到的童话故事,期待童话与现实的碰撞。   在他的剧本中我就是一条向着海市蜃楼奔游而去的愚蠢鱼儿,咬上异能特务科设下的诱饵,徒劳地搭上自己的一切,在濒死之际面临生命的抉择。   是牺牲别人,自己活下去,还是为那幻觉般的“爱情”牺牲自己,在无人发觉的角落化为一捧漂浮的泡沫。   我站在命运的转角,眼前所见却不是海洋或船只,而是好久好久以前,我坐在一个白衣服女孩身边,看着她,和她坐在病床上的母亲因为某个笑话一起笑起来。   我以为,至少有一刻、我的诞生至少也拥有一刻爱。   就算不是出于爱,既然我能够降生,至少、至少也存在某些顾虑、憎恨或者重视吧?   至少……至少……   请不要告诉我,我的生命只是源于一个小孩随手的涂鸦。   走廊安静许久,种田干涩的声音才响起。   “这对于那个姑娘不太公平。”   太宰治虚心求教:“为什么?”   种田思考着孩子能够接受的说法:“生命诞生没有受到祝福的灵魂,会被世界抛弃的。”   何况她不仅没有被祝福,甚至可以说还被诅咒了。   “哈~”小孩子一脸无聊,却也接受了这个说法,拍手道,“那就由我祝福她吧!反正这个世界上的诞生都没有什么意义,那么她不论怎么走都会有一条出路。嗯,就这样吧——”   孩子笑眯起眼,用那童稚的声音宣告:“终有一天,她会杀死我,给自己赢得一份真正的新生。”   这个小孩子是全世界最优秀的社会学家,他睁开那双大大的、天真的,纯洁又残忍的眼睛,隔着十年的时光注视我,等待着我落下选择。   我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注视自己的造物主,想起他说的童话。   若面对一无所知的王子,小人鱼尚且会有一丝怜悯,甘愿沦为无人问津的泡沫。   但倘若这一切都只是王子的一场圈套,美人鱼还有什么心软的理由呢?   我好像还躺在墓地里,土壤颗粒磨着我的眼睛,疼得我沁出眼泪,再一颗一颗地滚出去。   它们会变成珍珠吗?不,它们不会。   说到底,这并不是一场童话故事,而是血淋淋的现实悲剧。   可是我感觉不到悲伤,越是想要愤怒,身体的愉悦便越是如附骨之蛆缠着我,我粗重地喘了两口气,将喉头的声音压下,却不能停止自己的思维,因此身体反复战栗着,倒像是愤怒到颤抖了。   我乐此不疲地回忆着过去记忆中那些被我忽视过的迹象,一个眼神、一处忍让,一次欲言又止或一道真切的杀意,就像在沙子里找寻本应存在珍珠的小孩子,找到一颗,就会让我快乐好久。   原来异能特务科那般紧张我,是因为我的死亡会产生不可预计的后果;   原来三刻构想对我的重视,是对【书页】力量的忌惮或者觊觎。   原来所有的关心、关注和爱,都源自知情者的愧疚。   原来……   我的大脑毫不停歇地闪烁着过量的信号,我全身汗湿,却乐此不疲。   到最后,我已经不知道这不停地回忆是因为不甘,还是因为快乐。 第66章 不应存在的人   =============================   行动是要以情绪作为燃料的。   但我并不生气,若说现在还有什么负面情绪值得称道,也不过就是看到一本怪谈小说,结果翻开一看是走近科学的微妙讽刺。   所以,若是忘记眼前发生的事情,我就可以若无其事地继续在横滨生活,甚至仗着这层身份讨点好处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   【终有一天,她会杀死我,给自己赢得一份真正的新生。】   “既然这是造物主的神谕,那我岂有不遵从的道理?”   我看向此处突兀出现的第四个人。心底原本应有的强烈憎恨,不死不休的厌恶,此刻都尽数化作截然相反的情绪。   轻风拂过水面,撩动一池涟漪,大抵如此。   “你说对吗,魔人。”   我若无其事地挺直身体,将汗湿的手背在身后,笑着和他打招呼。   那顶毡绒帽下的神情仍然那般悲悯,即便是面对我这样难堪的样子也没有落井下石。   “罪恶凝结成的果,亦是罪恶本身。”费奥多尔目不斜视地经过我身边,来到仍在对峙的种田与太宰治身边。孩童与长者仍在交谈,话音却早已化作模糊的背景音,唯有费奥多尔的声音清晰回荡在这片空间。   “从最开始,我就提醒过您,您周围的一切仅不过是困住金丝雀的囚笼。”他轻叹着,真心实意为这一切惋惜似的,“谎言的天幕已经被掀开,怎么样,您对这座笼子还满意吗?”   我没被他的挖苦影响,虚着眼:“射杀金丝雀的贼也没什么高贵的”   当初那条巷子里发生的事情可是客观事实,他们可是直说要把我“打回原形”的。   “我不会否认我们所做的一切,但您是不是还欠我一句感谢呢?”他当真收起那神父的作态,偏头,唇角的弧度若隐若现,“毕竟当初为您找到‘母亲’的可是我啊。”   “也是你杀了她。”   我攥了攥拳,抱起臂,语气平淡得令我都惊讶。   “她死在最美好的那一刻,自此,您心中关于【母亲】的形象不再是空茫的虚无。”   他转过身,粲然一笑,纵然我有万般质问,也被这个笑容晃了下神。   不、不对,这个人是杀死母亲的凶手之一,我怎么能这样……面对他?   “不是你的错,只是异能特务科会杜绝您一切导致毁灭的念头。”费奥多尔轻描淡写地说,“好吧,知道您还在怨恨我,即使有他们的帮助,我也得不到您的原谅。不过,让我稍做补偿,如何?”   “其实我本就打算在【死屋之鼠】基地那里就将这一切都告知与您的,奈何您动手太快……”   “你再废话。”我歪了歪头,手心弹出一把手术刀,“我就再给你重现一次当时的场面。”   “莫要使愤怒占据你的理智,那本不应该是你该出现的情绪。”费奥多尔一点都不带怕的,说教声烦得我想起某个人。   莫名地,我回想起那个人时,竟然感受到了真实的烦躁。   他们都是用头脑戏耍世界的人,就比如现在,我真是不明白费奥多尔是怎么神通广大,从默尔索监狱钻到我的脑子里的。   因此,我也不能确定我是否能够奈何他,只能色厉内荏地继续听他在那叨叨。   “所以呢,你说你当时想要告诉我什么?”我稍微回忆了一下,画面意外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黑暗的地下室、幽幽发光的电脑屏幕、悠然坐在椅子上的费奥多尔……   哦,我想起来了,那张故意写在电脑文档里的计划表。   “《共噬》事件,对吧?”   “非常正确。”费奥多尔赞美道,“既然已经想到这里,不妨再向深处思考。只要再思考一点,你就会发现,你距离真相是何等的近。   给个提示——为什么我的死亡会导致你的虚弱?”   我自然想起当初差点和费奥多尔“殉情”的情况。   若不是武装侦探社及时赶到,把这只老鼠救了回来,我现在也不至于被迫面对这些真相。   那份突如其来的虚弱——我本来认为这是费奥多尔在某方面的作梗。异能力也好、环境的陷阱也罢,我不怀疑费奥多尔能做到这些。   但他既然这样说,原因只会比我所想的要更深刻。   是费奥多尔的异能?不,不会是。那是我拥有自己也不知道的奇怪体质,比如绝对不能杀死费奥多尔之类?   不,不要思维定势,想一想,那时突然虚弱,甚至死掉的真正原因。   并非血液流失、心脏停跳的死亡,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胸膛破风、全身都被掏空的死寂。   我记得的,在进入那间地下室之前,我就已经产生了的,那个将我的情感、记忆统统都悄无声息地漏下去,逼迫我不得不加入港口黑手党,得到基因检测权限的空洞。   浓重的雾气,成了精的异能力,悬崖上面的费奥多尔和悬崖下面的太宰治。   我依照太宰治的指示,要求【昨天你好】消除那条巨龙和它周围的建筑,却像掏空了我自己,当场便晕死在废墟瓦砾上。   那时候太宰治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抱歉】   他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我会因此产生不可逆的伤害。后来,不论我回溯自己的状态多少次,那个空洞都始终伴随着我,就好像它从最开始就存在那里一样。   我闭了闭眼。   既然如此,还道歉做什么呢?   “想到了吗?”费奥多尔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我倚靠在异能特务科走廊冰冷的墙面,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   接着提出猜想:“我的异能虽然没有‘极限’,但是有后遗症,对吧?如果我使用过度,就会永久损耗身体。”   费奥多尔没说对还是不对,只是微笑,是大人面对小孩子幼稚的猜想时,露出的不含恶意的嘲笑:“那海岸线的延长姑且只是过家家玩闹了。”   我沉思了。   “不过,你的猜测很接近了。只是【指向性】出现了些问题,这可以理解,毕竟你的消息实在闭塞。”   费奥多尔高高在上地点评着,又看向似乎已经达成一致的种田和小孩。   我也将目光落在这时期太宰治婴儿肥的脸蛋上,听见他对我说:“人力所及之处皆有极限,而你除外。你的天敌,只有你自己。”   我本来没在想什么,却突然福至心灵:“你的意思是,我的异能伤害了‘我自己’?”   真是奇了,要知道我的异能对待自身是完全无害的,甚至有数不清的益处——接地气一点,我可以利用它给自己治疗几乎所有疾病,甚至返老还童也只是操作几次的问题。世人对于时间与死亡的哀叹从来不曾发生在我身上,我依仗着这点恣意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你是否想过,这个世界是一本被写好的【书】?”费奥多尔又前言不搭后语起来,“【书】是有情节的,正如命运的节点必然发生,谁都无法改变。   “除了——”   他说的玄而又玄,可是我又明白了,尽管我宁可自己变成笨蛋听不懂才好。   “除了我……”   我喃喃着,而费奥多尔用微笑残忍地肯定了我。   在揭开真相一角以后,费奥多尔收起了谜语人的故弄玄虚,变得意外地坦诚起来。   “按照事态的正常发展——战力的恰当估算,可能性有二。”   种田和太宰治的身形定格在他的身后。就像已经结束的一场话剧,本应该退场的演员却遭到不可抗力而无法退场,以至于尴尬地停在原地。   费奥多尔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武装侦探社、异能特务科和其他在横滨的异能者,都会因为那场雾气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跟着竖起一根中指。   费奥多尔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这场危机会被化解,但不可避免的会出现死伤和重创。”   我竖起另一只手的中指。   至于其他的方向,都是基于这两者的衍生发散,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没有一种是戏幕还没开场就草率结束的。   费奥多尔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我不同意他的观点:“事实上,我就是第三者可能性。”   即使我自认是个冷淡的人,也知道,那种事关全城的威胁不能不除——我的出手本来就应该在第一种可能性才对。   我抬眼瞥费奥多尔,他没有反驳,微笑像是焊在脸上。   但如果只是这么简单,他就不会那样自然的将我排除在可能性之外了。   啧。   如果是这种说法,就说得通了。   ——从最开始,我就不应该在这些可能性中。   我是本来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我的存在、我的出手都是意外,意外扰乱了本该拥有的【可能性】,进而反噬到了我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妙,怎么说呢,就好像他们在搞小团体不带我。   虽然这种小团体的主要娱乐是互相捅刀子……   所以费奥多尔那次也是一样——他本来不应该受到任何伤害才对。然而,我使用异能简单粗暴定位到了他的位置,险些杀死了他,于是又产生了蝴蝶效应。   他能够产生的影响,应当是直接和世界紧密相连的,所以当我杀死他产生的后果全部反噬到我身上,就会连带着我也跟着gg。   那个时候他突然和我谈论他的计划,应当也只是想要说明这一点。如果我知道了这个真相,我就不会再奈他如何了——谁知道呢。   各种事情的线索就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松松散散又藕断丝连地铺就着。我抓到了线头的一端,却发现那些毛线堆满了一个世界。   我忽然想到,既然费奥多尔这个局外人都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那么太宰治想必也……   可他依然还要让我解决那场事件。   所以他才会道歉。 第67章 清算   =====================   总感觉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这个猜测已经得到了费奥多尔的肯定。   “现在你已经明白,我们才是真正的命运共同体。”他用欣赏的语气对我说。   “看来是这样。”我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若是如此,便还有个问题:   为什么武装侦探社要治疗费奥多尔呢?   让我这个“危险物品”和费奥多尔一起死掉,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当初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都忘记了询问这件事。   现在大概更不可能得到答案了。   身体忽然从溺毙的恍惚感中挣脱,双膝随之一软,但我及时挺靠在墙上,没有露出异样。   费奥多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向最高处那不可目见的【膜】。   “愉快的时间结束了。”他抽出枪,垂下眼,温声说,“就让我们预演一遍吧。”   预演什么?   “挣脱命运的玩笑,迎接属于你的灵魂。”他说着,转过身。   我循着他的视线看向定格在那里的两人,自然回想起他们对我做的一切。玩弄我的命运、将我化作提线木偶随他们的心意而动,还会“懂事”地自我了断……   我发现我忽然能感知到愤怒的情绪了。   “这是你真正的情绪,记住它。”费奥多尔抬起枪。   砰! 砰!   异能特务科成员与孩子的血液缓缓流淌在我的脚下。我俯下身,指尖撩起一点,粘腻、温热的触感是那么真实,真实到我有些恍惚。   啊。   挣脱这十几年的束缚,反抗命运的玩笑,原来这么简单。   偏偏是这样,我才又倏然察觉到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如果我真的杀死太宰治,想必就像我当初即将杀死费奥多尔一样,同时迎来自己的毁灭吧。   费奥多尔也看出我的意兴阑珊,扔下枪,转向我,目光穿透了我的灵魂:   “终有一天,我会赠予您真实的解脱。”   对他来说,死亡也算给解脱了。   不过只要能让那些人付出他们的代价,我也不是很难接受。   久违的愤怒如火焰熊熊燃烧在我的胸膛,烧灼的烟雾填满了我全身的空洞。   我抬起眼皮:“代价呢?”   他向我走近两步,温顺地托起我的手,微微俯身,微凉的呼吸打在我的指尖。   *   生命就像自天穹落下的蜘蛛丝。   在阳光下晶亮剔透,仿佛能够承载人去往天堂。可只要伸手,就会被牢牢粘住,那些全身覆毛,八条黑腿的真实样貌就会展露在眼前。   我的胸膛是空的,肚子是空的,脑袋是空的,手脚都是空的。   呼啸的冷风无时无刻不贯穿我空荡荡的身体,可现在,它们不再存在了。   它们被蜘蛛吃掉了。   *   玻璃的碎片扎进我的脚,血液和复合营养液一起淌在地面上。   异能特务科的房间比我“魂体”状态下看到的更黑,所有人的脸都蒙在阴影里,就好像这样就能将他们的罪恶深深埋藏在不见底的黑暗中。   刚睁开眼,果戈里便松开我,撩起披风向我行了个礼。   “请尽情发泄一通吧。”他面露着怜悯的表情,消失在异能特务科的空间里。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了。   我看向种田山火头,并没有着急做什么,只是平静地开口。   “给我。”   “什么?”他握着刀,表情没有任何意外,显然已经清楚我要做的事情。   真是值得人称赞的定力。如果我是他,现在应当已经慌不择路地攻击了,而且还要一边挥刀一边咒骂天人五衰的人。   明明按照他们的计划,只需要让我在人为刺激的情绪中吸纳所有真相,就能稳定我的反应,再在后续改造我的身体,让我变成一张情绪足够“稳定”的人形书页,便完成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可控处理。   甚至彼时的我可能很是“体谅”他们的用心良苦,会主动配合后续各种各样的监管与调控,必要时再牺牲自己拯救个世界,正好完成“无害化处理”。   可惜,计划最开始便被打断了。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最开始那份快乐的,人为刺激中枢产生的多巴胺绝对不是一般行为可以媲美的,以至于现在的我已经感到空虚和无聊了。   无聊就要找乐子,以前我是他们的乐子,现在他们也得当一次我的乐子。   来吧,让我看看异能特务科还能带给我什么快乐的事情。   “我诞生时那个房间的人员名单。”虽然知道种田清楚我在说什么,但我还是很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他当然不可能给。事关【书页】,当初有资格能来到那个房间讨论处理方法的人,必定皆是达官显贵,就算其中有一个首相也没什么意外的。而被他们叽叽喳喳讨论半天如何无害化处理的我现在索要这份名单,意欲何为就算是小孩子也能猜得出来。   种田山火头当然不可能给,一旦给了,日本政局被血洗重建是最小的结果。   果不其然,我看见他握着刀的手更紧了。   “你真的要和我动手吗?”看在他没有参与如何分解我的议题的份上,我愿意再忠告他几句,“和我这张拥有着改变世界的力量的【书页】……”战斗?   事实证明,反派死于话多。   我话音未落,种田山火头的长刀已然劈出。与此同时,大门轰然炸开,异能特务科的武装人员已经到场,除了种田的那道刀光,还有更多冷兵器、热兵器与异能的光芒,合成一片光污染地向我袭来。   哎呀呀,不愧是国家秘密机构,这效率就是高。   光污染几乎充满了整个房间,现在的我,不论是上跳、下蹲、左滚还是右爬,都没办法躲避这么密集的攻击。我的生命再特殊,存在形式也是人体,被杀掉就会死,这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还击,那就更不可能了。我就算上了魏尔伦的速成班,练就一身还算上得台面的体术,也做不到像他那样一个异能就能碾平一片。我的异能毕竟还是很功能化的,不太适合战斗。   没办法,我确实对这些暴力的东西没什么抵抗之力,只能使用迂回一点的办法 。   在最尖端的杀招触碰到我的前一瞬间,它们便随着【今天】一同消失了。   但也许是我有些用力过猛,一不小心,连带着这片山中的基地也一并回溯了一点点。   半山腰的一些人掉下来时还惊叫出声,“啊~~~”字才叫出一半,人便重重砸到地上。   他们先是懵了两秒,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消失的山体,然后才像面对世界末日般惨叫出声。   “我还没保存啊啊啊!”   声音凄厉且极富感染性,短短时间内,整片异能特务科的人员头上都笼罩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阴云。   他们甚至没有先探究基地被连根拔这件事。   我看向一脸肃然的种田山火头,感谢他的识时务,我们现在又可以和平交谈了。   “早就听闻长官的作风是‘只要杀一人便能保一城,那么牺牲那个人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所以才会是你亲自执行将我洗脑的计划。”   种田山火头被我的说法刺激到了,很生气的模样:“我们是为了告知你真相!”   他表现得真像一个痛心疾首的长辈,如果不是异能特务科的长官绝对不会如此情感外露我就信了。   “哦,你刚才判断出我已经失控,立刻下达除掉我的指示,也是为了我好吗?”   种田山火头沉默片刻,说:“这是为了这个世界。”   我噗地笑出来   真有意思,我这个受害人还没说什么,杀人犯倒是冠冕堂皇起来了。   “我的情绪处理好像出了点问题——我现在做坏事开心,对好事厌恶,”我一边笑一边说。当然是假的,那些机械性的刺激在实验用的大罐子碎裂以后就消失了,但不妨碍我拿来做借口,“我好像坏掉了,该怎么办呢?”   我看向那些愁云惨淡的科员们。要知道我刚才完全能够让他们和这座山一起消失,之所以留他们一命,当然是为了交换更重要的东西。   “我不会给你名单的,即使我们都死了,也不能。”种田山火头先是这样充满敌意地说,又在我的目光中松懈肩膀,“……除此之外,你的要求我们都会满足。”   真是差劲的交涉手段,但却很高明。   在话说到这个份上的时候,即便是我也没办法再刁难什么,顿时失了猫捉老鼠的兴致。   “把我的钱还我,双倍……三倍。”   三倍的基因检测指标的钱,即便是种田山火头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但这是他们自找的,也没什么可抱怨,于是很快同意了。   我当然不会这样简单地放过他,毕竟我“醒来”后的起床气还蛮大的。   “卸掉你的胳膊,刚才拿刀那条。”我说。   这个要求和名单与金钱相比显得那么善解人意,种田山火头甚至没有犹豫,当即便拧断了自己肩膀附近的关节。他的额头登时就下了一层汗,手臂也像一条软绳子垂在身前。   如果说刚才的科员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沉浸在自己要弥补的工作的悲伤,但现在我们闹出这样动静,他们再不发现也就愧对异能特务科成员身份了。很快便有一些人围拢过来,不乏与我有着点头之交的人,此刻都在用警惕责怪的目光望着我。   对,这才是他们真实的情绪,这时他们才会将我看作是一个危险的“人”。   我感到很开心,开心到忍不住微笑起来。我笑着望向他们,等待着任何一人对我发出的呵斥与责难。   但种田山火头比我更快掌握了部下们的反应,他用当机立断的声音命令道:“所有人以最快速度离开这里,回家中待命!”   没有前因后果的解释,只有直截了当的命令。就好像晚一秒我就会性情大变把他们干掉一样。   真是的,不愧是看我“长大”的,怎么这么了解我。   异能特务科的人纪律严明,绝对服从命令。我只好嗔怪地盯着种田山火头,就像顽皮的女孩面对长辈,发出些无理取闹的要求。而溺爱孩子的长辈呢,除了答应自然也不会有第二种选项。   他疲惫又警惕地回望:“你的下一个要求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神色,突然感到无聊。   这个人,正在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用殉道者的觉悟俯视我的恶行。纵然身体遭受痛苦,但精神越发璀璨。   就好像,这份璀璨不是我施舍给他的一样。   如果我刚才一定要用电车难题为难他,那么他就成为了牺牲自己下属的上司。   至于他拼死守护的名单——那个房间中的人非具有一定身份的人不能参与,结合【天人五衰】的势力,一个个找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大可以将这些都归功于种田山火头身上,这样他就会以□□或者干脆是天人五衰同党的名义锒铛入狱,被自己守护的国家判处死刑。   可我为什么没这么做?   我怨恨地瞪视着他,而他还在用对待敌人的,夹杂着失望的目光注视我。想必他现在和我想的一样,都是在感动于自己的让步吧。   我几乎又要笑出来。   “我知道哦。”   我说的是种田刚才辩解的【我们是为了告知你真相!】这句话,“我还知道,这一切都经过了太宰的允许,毕竟他也算是我的‘监护人’。”   我顿了顿,没有令人麻木的营养液与刺激多巴胺的机器,我被这个称呼实实在在恶心到了。   “可是,你们怎么配?”   怎么配安排好我的人生,决定我应该走哪条道路。我一旦露出怨恨,他们就会像对待不听话孩子的失望眼神看着我。   他们也配?   我已经放弃了与他们的沟通,反正没人会听一张【书页】说话。所以我只是讥讽道:“事到如今,异能特务科已经书页尽失,你们该用什么对抗【天人五衰】呢?” 第68章 报复—坂口安吾   ===============================   科员们离开许多,还剩下几个未能及时走,在焦急地打电话或者焦虑地跺脚。   这座据点实在隐秘,他们的车也随着山体的回溯一同消失了。这种情况下,人还能走一大半,不得不感慨异能特务科成员们的能力。   一身黑衣,原本被留下来喝茶的森鸥外在剩下的人格外突出。他走过来,面露已经知道一切的遗憾表情,对我说:“看来你最终没有选择港口黑手党。”   我因他的话想起我曾经的宣誓,即使那只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明码交易,但我确实有一刻是真正期待过的。期待这个人成为我的首领,期待他能够掌控我,给予我活着的意义。   可惜,他失败了。最后我也只能问他:“你知道吗?”   森鸥外露出为难的表情:“港口黑手党还没有知晓这等国家秘密的资格。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向异能特务科施压,乞求他们不要对你太过分了。”   那就是知道了。我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卖人情的词句。   只是知晓得晚一些,没机会像那些人一样对着我新生的幼体评头论足,肆意安排而已。   说到底这个秘密,对整个横滨而言似乎也不是什么秘密。   异能特务科尚且会在乎【书页】的重要性下达保密命令,但太宰治……不说首领,也许在某一次喝酒时,他就会用一种无聊的语气说:“啊啊,我曾经创造了一个生命哦!很简单,在某个神奇道具上写下几行字,从她的性格到人生都能编辑。”   也许他的友人会问几句关于我的事,这时候太宰治又会用不屑到已经不打算谈论的态度开口:“只是一个幻影罢了,连如野犬挣扎在世界的资格都没有,何必管她呢!”   就这样,连成为谈资的资格都没有。   我暂时不打算对森鸥外出手,毕竟是我自己要求他带我来到这里,这笔帐不能算在他身上。于是我把他的优先级往后挪一挪,准备去找下一个能带给我快乐的人。   临走前,森鸥外对我说:“你现在的行为,和当初的魏尔伦君一模一样。”   我说:“真巧。”   我是知道魏尔伦当初干了什么的,毕竟我就在他的暗杀顺位第一,如果不是异能反客为主,【昨天你好】顶号救场,我早就交代了。   后来知道这是太宰调换了顺序的结果,现在想来,估计是这个人早就想要弄死我了。   想到这里,被我暂时压下的,心底的某种冲动又一次蠢蠢欲动起来。   一片嘹亮的哭声骤然而起,打断了我发散的黑泥,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森鸥外笑道:“就这样放过他们,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那些聚在一起的孩子们。异能特务科的科员本来想要不动声色地将他们带走,奈何心智未开的孩子们根本不买账,反倒号啕大哭起来。   很难想象,在上一刻,他们还在使用高超的武技与异能攻击我,现在已经是连字都识不全的幼崽了。   呵呵,继续上十几年学,再重新考公吧。   作为他们动手的回礼,确实严重了些,但我就是如此恶毒。   种田山火头既然答应了我的要求,我也不再为难他。说真的,我也看够那个人的脸了。至于他的下属,既然已经变成了小孩子,我也懒得再计较。   科员将孩子们生拉硬拽带走,森鸥外微笑着回头,问我:“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好问题,他不说我都要忘了。   我掏啊掏,掏出一把手术刀还给他。   虽然战斗中我经常甩小飞刀,但那都是我自己从港口黑手党后勤薅来的,只有这把是森鸥外当初交给我的,如今物归原主。   森鸥外的神色并无意外,但还是没有立刻接过。   “白很让我惊讶哦。最初我将它交给你,只是当作一个信物,没想到你耍得那么好,倒是让我舍不得拿回来了。”   “总要拿回去的。”我说,“你作为首领,不是最懂一个道理了吗——人就算再舍不得,再拼命地去抓住,也总是会失去。”   我说完后自己都怔愣了片刻,耳畔似乎回想起某人的声音,阴魂不散的,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这个时候倒是突然发觉你长大了啊。看来在我没看到的这几个小时里,你知道了不少事。”森鸥外静默片刻,难得透露几分坦诚,笑道,“责怪太宰吗?”   我盯着他:“你是以什么身份问的呢?”   森鸥外摸了摸下巴:“嗯,大约是他的前上司。”   我移开目光,用最冰冷的语气,传递我十万分之一的怒火:“那就好,如果你是以他曾经的老师身份来说的话,我大概会忍不住迁怒你。”   森鸥外动作一顿,笑容多出几分苦涩。   “那孩子……罢了,也是一场冤孽。”   在我耐心售罄之前,森鸥外告了辞,我没有拦他。   即使没有果戈里横插一道,港口黑手党首领的亲自压迫,也会让异能特务科以最快速度结束对我的改造与囚禁。这份情,我必须领。   同样,港口黑手党干部魏尔伦从头到尾的告诫,彼时的我不曾听,现在倒是理解了其中深意,也明白,违背三方意愿培养我的他承担多少压力。   还有中原中也……   所以,就算是我这样的人,在偿还负债累累的人情之前,针对港口黑手党的邪恶报复计划,也只能稍稍延后了。   与之相对,目前的报复计划则是——   我森冷地看向不远处停在那边,专注地望着远处海洋的人。   这片偏僻的据点方才还充满了吱哇乱叫,人群慌不择路地聚在一起。如今他们纷纷离场,便又显出骤然的冷清与孤寂。   在这片空旷、冷清与孤寂的土地之上,这个人的存在便分外突兀起来。   简直就像在宣言:【我在这里,快来找我!】一样。   虽然他即使不留在这里,我也会依照异能图像锁定他的位置,即使藏在马里亚纳海沟,我也会给他捞出来。   但,果然还是他啊。   这片寂寥的平地,只剩下我们两人。我向他走去,他也闻声看向我。   我讥讽地说:“谢谢你没跑,给我省了不少功夫。”   他扶了扶眼镜,语气不露狼狈:“逃跑的事,有一次便够了。”   “不怕我杀了你?”   “这不取决于我。”   我为他话语中的锋利感到欣慰和气恼,言辞也逐渐尖刻:“你倒是很欣赏成为棋子的感觉。当初也是,背叛和放过都交到别人手上,你就这样露出无辜的嘴脸——”   “我从来都不无辜,白小姐。”这位向来知性优雅,处事得体的参事官辅佐打断了我的话,他失去了刚才的从容,神情哀伤地面对着我。   “我最开始并不知晓你的身份,只将你视作需要监视的异能者,当时的你也并不归我负责。后来你离开了异能特务科安排的住所,引起上面的警惕,他们将我派到你隔壁,我才得以知晓一些内幕……”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像是陷在了什么回忆里。   他又重复了一遍:“逃跑的事。一次便够了。”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吗?——我本来想这样说,可是看着他的脸,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我想过安吾的很多种反应,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引颈就戮。这份变数令我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保持在最冷漠的状态。   “即便我让你背叛异能特务科,成为你最厌恶的反社会分子?”   比起寥寥几面的种田山火头,这位我对门的邻居显然更了解我。安吾疲惫地垂下头,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我不会拒绝你,但我也不会做出背叛异能特务科的行为。”   “所以,我会答应你的要求,并在背叛的一刻就去赴死。”   我气得仰倒。   好、好无赖的说法!   我质问他:“你不是说你甘愿受罚吗?”   安吾点头:“我愿意将属于我的部分任由你处置,但那些并不属于我的,很抱歉,我不能私自让他们也被我拖下水。”   不愧是体制内的,文字游戏玩得这么花。   我气笑了。   行,既然你自己都已经给自己安排好受罚内容,我就尊重你。   我问他:“你知道太宰治最喜欢什么死法吗?”   安吾愣了一下,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我提醒道:“只是参考一下你的结局。”   安吾明显松了口气。   我:“……”   不对,我是来报复他的,怎么跟他讨价还价起来了?   安吾回答:“以前……”   他顿了顿,又改口:“最近几年他喜欢入水。”   “这么久不联系你倒是很了解。”我故意刺他一句。安吾只是又苦笑了一下。   我偏头,看向远处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我轻轻地说:“那你就去入水吧。”   *   素日沉稳,一丝不苟的政府精英难得这般狼狈,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腥咸的海水一缕缕流淌下去。一身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紧紧贴在身上,隐约还能露出泛着些肉色的劲瘦曲线。   可惜现在见到这种光景的只有我这个恶魔。   “继续。”我坐在岸边,冷淡地催促。   安吾被浪打得一个趔趄,没有反抗,只是抹了把脸,继续将自己沉入海里。   安吾本来都做好去喂鲨鱼的打算了,我却让他停在浅海区,一片站起来水位还不足他腰的地方。   我让他在浅海区将自己溺死。   安吾没有反驳什么,就这么听从我的话,像一个被海妖蛊惑的人,蹲下身,将头深深地埋入水中。   我看向这片海。   从我进行基因检测到现在,其实也不过就是过去了一天。太阳绕了个弯,懒懒地垂在半空中,云彩也隐约染上了倦怠的粉色,连同着海面也一起变得粉嫩了。   海上的光景总是美的。我想起来那处墓园现在大抵也是这般景色。   这个国家到各种地方似乎都能看见海,海甚至是比陆地更让这里的人习惯的存在。   所以我的原型才会是人鱼吗?我最终也要沉眠在这里吗?   哗啦。   “咳咳……咳咳咳!”   我扫过去一眼,安吾终究没忍住挣扎着站起身,他的水性很好,只要稍一动念头,能在海里变成一条鱼。   所以,让这样的人把自己逼到溺水,实在是很艰难的事。   他有些抱歉地看向我,我平静地看着他。   于是安吾又把自己扎了进去。   这个场面让我有些熟悉,好像我也干过这种蠢事。   人在婴儿时期似乎可以自如的游泳,不过我没有那种时期,所以我连第一次入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印象中那好像是一次意外,某次出委托的异能释放范围不小心扩大了些,以至于产生了连锁反应。   具体发生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我被卷入到一片池塘里,池塘不深,但是我被那些推搡着我的水波吓到了,跌倒在里面,差点被淹死。   到底还是突然出现的坂口安吾救了我,他露出那种好像在看拆家比格那样的眼神,心累又憔悴的把我带回去,问我在横滨这么多年,是怎么还没学会游泳的?   我理直气壮地说一般都只有我把别人丢到海里的份。   安吾后来给我报了一个游泳班。   哗啦。   我回过神,看过去。安吾又失败了。   不过他这一次憋得更久,以至于瞳孔都有些失神,配着不停往下淌水的单薄身躯,好不可怜。   刚加了班,又一身湿,这样回去大概会直接发烧吧。   我下意识这样想,又很快反应过来他已经不需要再回去了。   安吾进行了第三次尝试。我定定地望着那处只留出小部分黑色布料的地方,说不清楚胸膛正在燃烧的究竟是憎恨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本应该是憎恨他的,因为他是隶属于异能特务科的走狗,是加害我的帮凶。   可是我仍然会忍不住的去想,他连轴加班几天,回家还要过来敲敲我的房门,确认我有没有因为熬夜晕倒在家里,看看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把家里搞得一团乱。   有的时候我闯出些篓子来,心虚地打电话把人摇来,他会抱怨,也会任劳任怨地帮我善后。   我想起那次醉酒,似乎是我和太宰治又吵了不愉快,就在家里喝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像个老妈子一样,拒绝再让我碰酒杯。   那暖黄色的灯光撒下来,让我恍惚间以为这就是家。这个错觉令我感到很开心,又有一点惶恐。想问为什么,又害怕得到答案。   于是我只好装醉,趴在桌子上,小声说一句“谢谢”。   安吾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那些迁就和关心曾让我感到多温暖,得知真相就有多寒冷,如今看来都不过是任务罢了。曾在暖黄色灯光下的感动,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安吾失败了很多次。求生欲终究是强大的,很多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已经把头露出水面,四肢不断的往岸边扑腾。   于是我不得不亲手把他的头按到水里。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必须要去想一些让我不愉快的回忆。我一边想一边说,虽然语气自己听上去都没有什么说服力。   我对他说:“我真的非常、非常厌恶你们进入我的房间。”   那时的我会感觉到,我在你们心中也不过是一件危险又脆弱的物品。   你们每个人都有看护我的义务,每个人都拥有事急从权的理由。   没人在乎过我的隐私权,那本该是每一个人应该享有的权利,捍卫自己私人领地的权利。   我提出过很多次反对意见,很多次,没有人会去听。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他们不放心我的表现,虽然不满,但也就迁就着了。   得知真相后才意识到,我所说出的抗议,就像实验体在对它的饲养员说:够了,我不要在这个破笼子里待了!   饲养员当然也只是笑一笑,将这句话当做一次无理取闹的撒娇,就这样抛在脑后。   然而,某一个瞬间我也会想,难道就要凭着这点,就要说饲养员的爱不是真的吗?   有时候我心血来潮做些料理,会很开心地和这位对门邻居分享。那个时候的安吾像是被激发了不美妙的回忆一样,露出胆战心惊的表情,但还是会英勇就义地吃掉,并且再感叹一句“是正常的啊”,那种让人无语的话。   现在想来,比起实验体,这个家伙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做……   安吾已经半昏迷了,身体也几乎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即便是我不出手,他也不会再从海里撑起身。   我连忙将人拽起来,过程中差点跌倒和他一起呛水,多亏游泳班学的还没忘光,我抹了把脸上的水,勉强支着安吾的胳膊,紧张地观察他的胸腔。   还有微弱的起伏。   我这才敢吐出一口气,又猛然回神——不对,我是来杀掉他的!   但是我却没有再将他按回水里的勇气。   每次安吾淹进海里,我都会想起一些过去相处的小事。   这些小事如同一丝丝阳光照耀进我的胸腔,灼烧着我的憎恨,让那些阴暗的东西尖叫退让,让我的手冰冷颤抖。   最后竟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惩罚谁。   我瞪着手里这个已经完全昏迷的人,简直要用眼刀子把人干掉。   可最终我也只是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吭哧吭哧的把人往岸上拽。   没有原谅,怎么可能原谅。   只是,   我想起来,我偶尔会看对门的灯有没有亮起,来判断安吾今天有没有回家。 第69章 (番外)安吾的愧疚   ===================================   安吾,你注定是一个骗子。   意识模糊时,坂口安吾听到这样一句控诉。   坂口安吾想,他确实是一个骗子。   最初得知藤原白的身份,他所持的是与激进派同样的态度:放任生命体的【书页】在外活动实在危险,将其收容才是最好的选择。   为此,他还和种田长官据理力争了很多次。   然而此事已经不是异能特务科独自能够做主的事情。武装侦探社与港口黑手党都是知情者,必须要考虑他们的意见。   前者还好,后者可一直都对【书页】的力量虎视眈眈。如果他们判断异能特务科想要独自吞掉这份力量,很难说他们会做出何等狗急跳墙之事。   稍有不慎,不需要【书页】出问题,他们的内讧就足以使横滨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可是,即便有那样的顾虑,这份放任是不是也太松弛了?   满腔担心却无力改变的安吾,只能用警惕的态度面对对面的人形兵器,但随着时日渐久,他发现,自己的上司并不是毫无作为。   拒绝颁发异能开业许可证,让大部分的委托交由政府,再由政府下达委托。等到建筑修复完成,再以要限制异能者情报的理由,将房屋重建后满腔感激的委托人记忆模糊化。   这样,大部分人只会隐约记得有人帮助了他们,但究竟是谁,却不能清晰地回想起来——从主要渠道杜绝他们产生更多交集的可能;   即使是在委托间隙,也要以护送的名义,确保她的路线始终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这样,即使建立情感联系,也只会在他们这些人中产生;   不止现实,他们还会筛选网络,屏蔽掉任何令人遐想和深思的推送,只用大量正能量与娱乐化的视频和新闻填满手机,连美妆、游戏视频都要过滤一遍,就为控制外力对于这份新生的思维的改变,以此杜绝一丝会产生反社会倾向的可能;   此外更是封锁一切有关异能的情报,不得将任何难以克服的困难摆放在目标者面前,不让目标者有任何变强的念头;   ……   这不是异能特务科的独自所为,而是三种势力共同协调配合的结果。他们的势力遍布横滨的白天、黄昏与黑夜,因此,他们的力量也如蛛网一般,将这个人密不透风地束缚起来。   对此,安吾本应该感到放心才是。   可是,在逐步意识到这些以后,他却感觉到了窒息。   他们精心打造了一个乌托邦,观赏着她不自觉的演出,就像做一场悄无声息的社会实验,衡量着她的善恶,判断着她的危险,而她所做的一切选择与牺牲,某种程度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正义、牺牲、喜悦……这一切都只是被引导和观测的数值,她的人格不存在一丝一毫的隐私和尊严。   那么,这样的生命,与动物园中的生命有什么区别?   在后来的相处中,他已经发现,这个曾经他无比警惕的人形兵器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或者反社会分子。   她就像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名普通的人,普通的孩子,胸无大志、懒懒散散,喜欢看小说、养猫,在街上行走时偶尔会将目光落在身边的母子,露出有些羡慕的表情,然后拍拍脸,为了政府画的大饼继续努力工作。   从笼子之外看,她在很平静地活着,没人知道她是否幸福。   如果只是这样,安吾会觉得被关进动物园也没关系,即使是普通人的生活也都是在有限制的保护之下的。   但他偏偏又知晓在基因检测之后的真相。   并且无能为力。   又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呢?他嘲讽自己。   明明那份最极端的原计划——将D0006的人格用大量禁止指令封锁;植入异能感应芯片,只要产生一丝反社会的念头都能够及时干预;必要时刻使用替代人格彻底换掉她的理智等手段——就是他草拟出来的。   他将监视的行为伪装成对于目标者的关心,骗着骗着,就连自己也骗了过去。 第70章 神秘武士   =========================   我把坂口安吾扔在沙滩上,给自己累得够呛。不仅累,还冷,白裙子被海水泡得透透的,风一吹,全身的温度都被带走了,生生打了好几个寒颤,。   我连忙给自己上了个异能,很快便回了温。不过坂口安吾就没有这个待遇了,长手长腿地躺在逐渐冰凉的沙滩上,那件美观有余的衬衫被海水一打,贴在那截精瘦的腰上,简直能把那几块腹肌都给轻松透出来。   嘶,他这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居然有腹肌?   没等我确认,坂口安吾突然扭头,哇地吐出一大口水,逐渐清醒了过来。   很好很好,有着充足的自我急救意识,这让我很是欣慰。虽然他还是浑浑噩噩的样子,但至少不需要我弄什么人工呼吸的戏码——不然我估计干脆把人扔回海里算了。   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的瞳眸跟着我的手细微地动着。   有反应就好。   空中摇晃的手反手拍在他脑袋上,啪!把人打得更懵了,配上他现在湿淋淋的模样,竟然无端透露出些许委屈来。   呵,你还好意思委屈?   计划里,我本来应该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残忍地命令他终结掉生命,直到他被海浪推走,或是异能特务科来提人。不管怎么说,我都应该是一个优雅、淡然的反派形象。   哪像现在……现在……   我怎么想怎么气,把手搁在他的脖子上,恶狠狠地凑近,   “你记住:我是要杀了你,却被你命大逃过一劫——就算是对太宰治,也给我这样说。”   小说里,坏不彻底的反派最容易领便当了,我得赶紧叠加几层buff。   坂口安吾还没力气说话,但是他已经能够偏头朝向我,眼神露出几分迷茫。   我知道他是问我为什么关键时刻收手。   我绷着脸,警告他:“让你这么轻易就一死了之,太便宜你了。从下个月开始,你每个星期都要去墓园替我扫墓——我妈我姐再带上织田作。”   我绞尽脑汁地刁难他:“每个墓前面都要有花,还要有小说,我隔三岔五就会去看,少一次都要收拾你。”   安吾似乎要说什么,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拇指率先压住身下人的颈动脉,数着秒数,看着他又昏厥过去,才站起身。   夜风刮过我的裙摆,即使没了海水,依然冷到人心里。   也许我应该多穿一些,好歹套一件外套,棉质的?我不知道第几次这样想。   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一道黑影兜头而下,罩在我身上。我手忙脚乱地从中探出头,发现是一件黑色大衣,布料扎实,几乎裹上的一瞬间我便感觉不到风了。   “【死亡之鼠】还是【天人五衰】?”我问完又反应过来,如果是前者,也没必要是一个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   说他神秘都是委婉,眼前人简直像是对空气过敏一般,巨大的黑袍将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脸上还戴着个防毒面具,我丝毫不怀疑他的声音也——   “动作太慢了。”合成的电子音回荡在空旷的海边。   ——果然是变声器。   这么在意个人隐私,想必一定有个不得了的身份吧。   目前我还没有感受到什么熟人味道,看来不是那几个经常碰面的人。于是我故作不耐烦地看他。   “你要是不来打扰我,我早就解决了。”   合成音冷冷道:“那就快点,异能特务科那群人要来了。”   我应了一声,让对方给我把利器。   对方从披风里扔给我一把匕首,一截明显是男性的手腕短暂地显露。我还注意到黑袍里面的腰腹部,似乎还有隐约的凸起,应当是枪套或是剑柄一类的,但是天色渐黑,我实在没看清。   他应该是个武士,而且会是很厉害的武士。   如果不强,就没有来接我的必要了。   强大的武士、同时具有辨识度极高的身份。   仅凭着两点,就能缩小不少嫌疑圈了吧。   我扫了眼仍然昏迷的坂口安吾。身边那个合成音似乎已经耐心售罄,自己抽出一把刀,寒光一闪,直奔安吾的脑袋而去。   铛!   我的虎口一麻,匕首登时脱手。但那把长刀也偏了方向,在半空耍了个花式,又收回黑袍子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挡的太果断了。   没办法,这人出手太快,我但凡慢一下,安吾已经去地府等号了。   “看来你不打算加入我们。”   我几乎都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中蕴含的杀气了。   我压下心中所想,不慌不忙地拍拍外套:“你看我现在除了加入你们,还有其他的去处吗?”   对方等待着我的解释。   事实上,我没打算解释什么,态度要多恶劣有多恶劣:“我只是很讨厌别人教我做事。”   “在得知自己以前的蠢样以后,我就决定不要再做任何人的提线猫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完全不在意对方能一刀把我的脑袋削下来。   说起来,从刚才对方出手的老练程度来看,我本来是来不及阻止他的。   是故意试探还是有意放水?   我衡量着,嘴上不停:“本来我这边杀人杀的好好的,你却突然横插一脚,在这里催催催,让我很不爽。”   我仰起头,要多蛮横有多蛮横:“所以我决定这个人我不杀了,反正也就是个听命的棋子,实在也不值得我憋这口气。”   对方似乎也有点无语,即便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也能够从他的沉默中感受到这一点。   我这样儿戏的反应当然不足以说服他。留活口的隐患对方显然很清楚不过。   可关键不是什么说辞,而是我既然已经摆出这样的态度,他若是不考虑我的意见,那么在眼下还未成功达成合作的当头,无疑会将局势变得更加紧张。   是留下坂口安吾的命,还是承担和我合作破裂的风险,由他们自己来衡量。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然而还没等对方想出个一二,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很遗憾,看来还是坂口安吾命大一筹。   对方偏了下头,注视着我,我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双看不见的视线打量个遍。   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毕竟是心软也好,任性也罢,只要他们还需要我的力量,就只能容忍我。   片刻后,合成音中听不出喜怒:“离开这里。” 第71章 弟弟!   =======================   没有一刻为海边的事情介怀,很快我们便来到了某个据点。   据点是一家东欧式的洋房,一楼被纯白色地砖铺满,鞋跟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回响。这里大的像一家舞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楼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个侧面都熠熠生辉。   让人不得不感慨这个组织的财力之雄厚,和死屋之鼠的画风完全不一样。又不免怀疑,为什么都这么高调了,还是没有人查一查他们?   哦,这是在横滨租界啊,那没事了。   我在这里看到一些交谈的人,他们的等级显然不够高,看到我和身边这位黑衣男人时纷纷停下一切行为,沉默地行了礼,就像得到了什么信号一样,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很细微,就像一道道幽灵。   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一句交谈发起,令人感到有些窒息。   黑衣男人带着我穿过飞快沉寂下来的舞厅,来到二楼。   二楼的走廊像一圈观景台,敞在一楼舞厅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廊道铺着鲜艳的红色地毯,摆放着一些沙发和一些饮品。   走廊里侧则是一扇扇木门,雕刻着东欧式的花纹,只是每扇门的花纹看起来都一样,上面也没有门牌,让人不禁困惑该怎么才能辨别出要走的是哪一个房间。   黑衣男人熟练地带我进入到最里侧的一个房间,打开门,舒缓的大提琴与说不上名的香氛先一步进入我的感官。   这个房间不算大,墙角有个壁炉,每面墙只够竖着两排书架,乍一看去有着各种语言的书籍。   最引起人感官注意的还是地板上铺满的厚厚的红色毯子,一脚踩上去,像踩在云朵里,从观感上显出与这个组织格格不入的温馨。   房间还有两个红色沙发,分别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我见过的,带着面具的小丑果戈里。   门刚一打开,他便热情地迎上来同我打招呼。   “嗨,玩的怎么样?我可是特地为你腾出了舞台哦,发泄一通的感觉不错吧!不用感谢我,这都是好朋友们应该做的。”   他语速快的像是吐豆子,我顿了两秒才消化完,然后说:“不,我没有杀死任何人。”   我现在可是打定主意,和这些人对着干。其中的“他们”自然也包括天人五衰。   在好人面前我会当一个没有良心的坏蛋,在坏人面前我又要当一个有良知的好人——总之谁也别想让我顺着他们的意思干事。   在我第一次露出这种反应时,黑衣男人非常危险地判断起了我的立场。我猜果戈里他们应当也会再来这一通闹剧,还有些期待这些人会做何反应。   然而,果戈里明显非同常人也,他歪了歪头,看向我,很快便露出一个难以抑制的巨大笑容。   笑得我毛骨悚然。   果戈里兴奋地说:“哦,我喜欢你这个性格!没错,人不应该被自己的情绪控制……看来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我敬谢不敏。   和果戈里这种过家家式的打招呼不同,另一个人显得有些庄重,他先是站起身,一头柔顺的长发散落在身后——竟然是两种颜色的,让我想起牛奶和草莓双拼的冰淇淋。   他很认真地和我打了招呼,自我介绍说他叫西格玛。   乖巧的简直不像是这个犯罪组织的一员。   “哦哦,忘记和你说了!”   果戈里又插上来,拍了拍西格玛的肩膀,拍得人一个趔趄。   他看向我,脸上的笑容暧昧不明:“某种程度上,你们还算亲戚呢。想叫他弟弟也完全没问题哦,如果你还放不下你的母子游戏,你也可以把他认个儿子什么的——”   西格玛的脸顿时红了,气恼地瞪了果戈里一眼。   再对上我的视线时又有些哑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脸,却没有否认果戈里的话。   我看着他,大脑一时有些过载,语言系统失了灵。   我怎么可能会有亲人呢?我明明只是一个……   我恍然:“你也是从书中诞生的。”   西格玛点头。   原来,原来还有这种解法。   于是我也不管果戈里和那个阴暗的神秘男人了,一个箭步抓住西格玛的手,将他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的打量个遍,恨不得每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西格玛也好奇地看着我,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许是担心我觉得冒犯,连眼神都是偷偷的,还有些无措,像是在草地里小心吃草的兔子。   好可爱!好懂礼貌!手好软!   我心里噼里啪啦地炸出无数朵烟花,这一刻被众叛亲离的心情也好,那些算计筹谋衡量也罢,通通都被我抛在了脑后。   弟弟,我的弟弟,全世界独一份的弟弟!   我被喜悦冲昏了的头脑只能蹦出一句话。   魏尔伦竟是我自己。   有这好事早说啊费奥多尔,还用得着兜那么大的圈子来抓我?   哪怕给我一张西格玛的照片,我都收拾行李投奔过来了!   甚至完全不需要考虑证明的问题。   与曾经和母亲相识,只凭着一时冲动便相信了的情景不同,这一次,我确确实实能够从眼前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奇怪的特质。   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人的灵魂——正常人的灵魂都是有根且沉实的,而他的灵魂则是凭空出现,漂泊无依。   “你几岁了呀?”我绕着他转圈。   哎呀,后背也很挺拔,看上去就精神!   西格玛的神色有些落寞,刚要开口,变声器先生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我们。   “叙旧的话等会再说,现在有任务要交给你们。”   西格玛和果戈里微微正色,等待着下文。   看来这个人的地位已经不只是骨干的地步了。能够统领果戈里,想必也能够命令费奥多尔,这样的人,除了天人五衰的首领,想来也再无别人了。   不过这些情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除了多一点打工人的自觉外并没有什么帮助。   我并没有露出什么恭敬的表情,太假。对方也不在意,只是看向我,说需要我去异能特务科拿到一张书页。   我:?   我一时居然不知道是先该吐槽“我们刚从那回来”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还是先吐槽异能特务科难道是搞书页批发的吗,他们怎么那么多书页?   很快对方便和我解释起来。   天人五衰手上的书页本不该是那般早拿到——早在费奥多尔第三次与我相遇时,他们便能够利用书页规避掉我的异能。但这是不符合“可能性”的,所以需要我去去填一个bug。   做个假设,这张书页其实算是未来的提前预支,可这个预支应当是要有人进行发送才行。   于是又到我这个冤大头出场的时候了。   书页是不能被书页的力量抹消的,所以,既然我把异能特务科都一键删除也没有找到那张纸,便可以确定书页并不存放在他们的总部里。   我的任务就是确定它在哪里,使用异能将书页送往过去。   然而,就像前文所提到的,书页并不能对书页施加影响,所以如果只有我,是万万不能够做到的。   费奥多尔研究出一个方法。   既然书页不能被回溯,但世界又可以回到过去,那么将异能附着在书页表面,在现实与过去不断相互矛盾,形成小型的特异点,我就有可能小幅度地改变过去。   当然,为了保障这个特异点的顺利实施,还需要他在他们现有的书页上添加一些前提条件——早就已经写好,我只要拿到书页、施加异能即可。   可以说是贴心地将前路都铺好了。   “夺取书页的计划,果戈里和西格玛也会辅助你。这段时间他们听你调遣,我只要结果。”   哈,何止已经铺平了道路,简直就是已经把前面的山路开垦出隧道,铺上大理石再盖一条红毯,然后抬着八抬大轿,就等着我坐上去,给我摇到目的地了。   其实我相信以他们的实力,完全可以拿到书页,非要我出场,想必也有一定的理由,只是这个理由不足让我知道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我还没签你们的劳务合同,凭什么就开始指使我干活了?   我刚想阴测测的怼他两句,就听这个变声器男人说,如果我不能把书页带回来,达不成闭环,西格玛的诞生也就成了悖论,很可能会消失。   我:“……”   好一出挟阿弟以令老姐。   “那么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被坑了十二年,就算吃亏也吃出经验来了。就算把柄栽在别人手里,自己该捞的待遇也总得捞到手。   反正你们现在也用得上我。   “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你要找他们复仇,我们给你提供场地,算是共赢。”   变声器不急不忙地说,一听就是费奥多尔提前打的稿子。   可恶,有一种自己的每一步都被那只死耗子算的明明白白的不爽感。   “当然,如果你需要金钱或是其他,也可以一并提出来,只要是我们能力之内的,都尽可以满足你。”   他说这话完全没有虚张声势之感,而是真的可以做到的淡然自若,这让我更加好奇他真实的身份了。   不过直接问身份的话,即使得到答案,我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吧。所以我想了想,还是换了一个我已经惦记了很久,却被西格玛的出现暂时搁置了的想法。   “我要他的命。”我指向果戈里。   果戈里很惊愕地指了指自己,夸张地哀嚎起来,   “为什么!我以为我们玩的很开心!”   我冷漠地看着他的表演:“那么你当初用枪杀死我母亲时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件事虽然是费奥多尔指使,但那一枪是果戈里开出来的,他们谁也别想跑。   果戈里听见这话,停止了自己的假哭,就像电视里的小丑被按下了暂停键。过了一会儿,他捂着脸,露出来的一边嘴角扬起疯狂的弧度。   “从情感的枷锁中解脱不好吗?”   他放下手,连带着摘下脸上的面具,神情纯洁的如一个孩子,轻声道,   “被束缚越狠,反抗便会越激烈——但你真的已经得到你梦寐以求的自由了吗?你看你,到现在依然在为我们卖命。在场的我们,谁都逃不出费奥多尔的操纵。”   我最终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有杀了他。现在还不是拿取报酬的时候。   按照费奥多尔的计划,西格玛将要去约见种田山火头,获取对方已知的情报。   “没必要。”我说。   “这个步骤——全部的步骤都交给我。” 第72章 交流感情   =========================   西格玛很担心我,在这之后劝了我几次,却没能扭转我的想法。   事实上,我不可能允许西格玛独自进入敌人的包围。   异能特务科在被我大闹一通后正值动荡阶段。种田绝对会被问责,即便清算延后,他也必须监护好异能特务科的安危——总之绝对不会像计划最初那样轻易便能约出来。   如果他不同意,西格玛就必须独自潜入那里获取情报;如果他同意,也只能说明背后一定有埋伏在等着。   “你打算怎么做?”果戈里好奇地问。   费奥多尔想必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个局面,因为在场的几人谁都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有种微妙的不服。   出于这样的心态,我开口……   ……   计划距离正式实施还有一阵子,毕竟也要让对面放松些警惕再说。   所以,这段时间姑且算是我们的战前准备时间,其实就是自由活动。   刚定好计划,我就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我和西格玛在屋里。   我迫不及待地要和这位新认识的弟弟打好关系,率先说:   “我今年十二,你呢?”   西格玛看了眼天花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说“……三岁。”   “噗。”   在对方羞恼的目光中,我毫无悔过之心地重重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软,怎么揉也揉不够。   西格玛恼着恼着,又把自己哄好了,低着头说:“我想过提前去见你,但是……我以为你很幸福,所以一直都没有去打扰你。”   这让我有些惊讶:“你一直有偷偷关注我吗?”   西格玛点头,表示从他加入这个组织时,费奥多尔就已经将真相告诉给了他。他也一直借助着死屋之鼠的情报网偷偷关注着我。   他为此感到很抱歉,毕竟这样的举动也确实是侵犯了我的隐私。   侵犯我隐私的那么多也不差他一个,我更在意的是其他的方面。   沉默半响,我犹犹豫豫地问:“本田女士在的时候也是?”   西格玛顿了顿,点头。   我笑容一僵,只觉一朵蘑菇云在我的脑袋里炸开,炸得我脸通红。   下意识别过头:“你可能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很傻吧。”   只是一张亲子鉴定,就能巴巴地险些与全横滨为敌,刚解除误会,转头又像只晕头转脑的野鸡掉进费奥多尔的陷阱里。   也不怪那些人当初用那种不赞同的眼神看我,以他们的视角,我那番举动,和一台电视机拉着人认亲有什么区别?   蠢得要死。   在弟弟眼前做出这样愚蠢的行动,真是有些惭愧啊。   但西格玛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严肃了一些。   “不,我觉得你是所有人中最聪明的人。”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西格玛轻声对我解释道:“你应该是感受到本田女士对你的真心,才那么信任她的。”   欸?   我呆了呆,心想这孩子对我的滤镜可能有点大——我自己都未曾想过这么多。   然而西格玛毫无动摇,自诞生起,便被各种犯罪组织当做棋子利用的他,对于这方面的思考,似乎,可能,比我更深刻。   他说:“我们这样的存在,就算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会对别人存在着一种警惕。就像你身边明明有那么多人,不乏和你相处多年的,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走进你的心里。”   我被这番结论说傻了。   以前只当这是我自己的性格,孤僻,被他这么一说,好像还咂摸出点味道出来。   “因为你从最开始就本能察觉到了不对。就当我是推己及人吧,我认为那时候,让你相信的并不是那张亲子鉴定,而是你的心。”   西格玛用那双与人毫无差别的眼睛看着我,漂亮的巩膜里全是我的影像。   “毕竟不论什么原因,那位本田女士确实将你视如己出不是吗?”   我的CPU烧了,怔怔地看着他。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想到我其实一直有些介怀这些事,介怀我从最开始被骗到现在,介怀我们的母子情分是不纯粹的,介怀我那短短的人生,从来没有过真实。   可是西格玛说的话奇妙的安抚了我。   言语会说谎,心却不会。   啊啊,简直像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他怎么这么可爱!   我越看,越觉得西格玛是那么美好,上一个给我这种感觉的还是中岛敦,但中岛敦显然不会触及到我内心这么深处的地方。   简直就像一个小孩子吭哧吭哧爬到我的心门前,双手抬着小锤子用力举起,“铛”地敲了一下。   太可爱了,实在太可爱了。   我终究按捺不住,扑上去把人压在沙发上rua。   西格玛被我吓了一跳,错失了反抗的最佳时机,只有一头长发在空中无力地扬起落下。   “姐姐…姐姐!我、我喘不上气了……”   呜,其他地方也好软,欸,小腰好细,不知道有没有腹肌……   “——姐姐!!”   胡闹一通后,我拉着西格玛在沙发上坐好。   西格玛说什么也不要再和我坐同一个沙发,明明刚刚还乖乖巧巧的小孩儿,就像一跃到了叛逆期似的,倔哒哒的。   不行,还是好可爱。   我拼命忍着再上手的冲动,唤道,   “弟弟。”   舌尖舔拭着这两个字的音节,仅仅是念出来,心就感觉到一阵微妙的满足。   “你的异能是可以交换两方的情报,对吧?”   听到我谈正事,西格玛给了我一个眼神,脸蛋还是红扑扑的,“……具体来说,只针对我和我的异能施展对象之间的情报交换。”   在短暂的相处中,我已经得知他曾因为这个异能被数个组织利用和抛弃。   他之所以来到天人五衰,是因为费奥多尔曾经承诺过要给他一个家。   某种程度上,竟然真的算是实现了这个诺言。   现在的反派都这么讲信用吗?   我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欣慰。不过,因为费奥多尔做了件好事就相信他不会对我们不利太天真了。   我必须要为我们之后考虑。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趁着西格玛要弹走的前摇把人抓住。   “虽然我们才认识不足半天,但是现在,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伸出手,轻轻将一根凌乱的发丝顺回他的头发里。西格玛退了一下,又抑制住动作,点了点头:“我也是。”   他突然说:“我会努力赚钱,不会再让你被金钱那样的陷阱困住十二年了。”   好乖。   虽然我知道我被吊着纯属我傻,和胡萝卜没什么关系,但我还是欣慰地接受了弟弟的爱。   更加坚定了要保护好他的决心。   时间紧迫,我摁住西格玛的肩膀,快声说:“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必须要知道一些东西。”   “不行。”西格玛想也不想地说。   被拒绝得好干脆!   我捂住胸口,佯哭道:“好吧,没关系的,我知道虽然我们是亲人,但有些事还是不能过界的,是我冒昧了……”   西格玛这么乖的孩子显然对我这样的坏女人没办法,惊愕地望着我。   他磕磕巴巴地说:“不是的,我很高兴你关心我!我、我很喜欢你!正因如此,我才不能——”   见他这么激动,我倒是不好意思再逗小孩了。   我温声细语地和他说:“但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事情啊。”   我知道,获取我的情报是他的任务。费奥多尔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情报贩子,就算打着不拿白不拿的原则,也会让西格玛来获取我的情报。   更别提他们现在还不完全信任我了。   西格玛表现得很排斥,他说他最开始就拒绝了这个任务,还说自己厌恶刺探别人的头脑——尤其是我的。   我对此感同身受,也十分愿意迁就他的偏心。   但唯独这件事不行。   西格玛在这个组织里如同绵羊一般,那些伪装成食草动物的猛兽随时都可以将他分而食之,连羊毛都不会吐掉。   我坚持:“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深刻地了解对方。”   这样,即使我在这场任务中死去,我也不会再有遗憾。   西格玛还是一脸不愿,我捧住他的脸,逼他直视我,然后委委屈屈地说:“西格玛不想更了解我一些吗?我可是巴不得让我的弟弟知道我的全部哦……”   西格玛刚褪下去颜色的脸又腾地红了。 第73章 战前   =====================   我品尝着西格玛这三年的颠沛流离,我忽然意识到,纵然我的人生再讽刺,至少大部分时间还是平稳的。和这些屡次遭受生命危险,漂泊无依的人生比起来,我竟然算是幸福的。   西格玛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也有点涣散,但是落到我身上后又立刻回过神。   “没事吧?!”他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摇晃我。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反应,给他吓成这样。想说一句没事,却被摇得愣是没能发出个有意义的音节。   现在可能有点事了,呕——   不过,拜此所赐,我确实因此从那种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交换双方的人生什么的,果然还是有些副作用。   其实西格玛是可以决定双方交换的情报的,是我坚持大家要坦诚相待,才一口气直接把他的人生看了个精光。   不过,我伸出手摸了摸西格玛后颈的冷汗,难得有点后悔。   “我还好,你呢,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再艰难再不堪回首,对我来说也只是三年,对西格玛来说就不一样了。小说不是有那么个设定,如果记忆被覆盖太严重可能会导致自我认知紊乱什么的。   西格玛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悄悄松了口气,然后才有些无语地提醒我:“就算是你的一辈子加起来,也才十二年。”   呵,谁的一辈子?   我用力拍了把他的肩膀,拍得这位三岁宝宝脸都白了:“你的四倍呢!”   西格玛面露无奈,转移了话题:“所以,你真的要……”   他看了我的一生,思维又和我那般合拍,自然也了解我将要做什么。若是日后我出了意外,他也可以替我将剩下的步骤做完。   “谁知道呢。”不过现在我还好好的,就不必让他背负那么多了。我看向窗外,由于地处郊区,这里的植被都很茂盛,层层叠叠,反而看不真切。   我问西格玛:“你会告诉费奥多尔吗?”   西格玛顿了顿:“费奥多尔短时间出不了狱。”   “那可不一定。”我笑眯眯地说,“如果西格玛告诉费奥多尔这些情报,我大概就会立刻被他们撕票了吧。”   西格玛瞪了我一眼:“我不会说。”   我毫不意外他这些几乎是背叛了天人五衰的话语。   正如西格玛已经熟悉我,吸收了西格玛的记忆,得知他对于【家】同我对于【母亲】的执念有着几乎同等的重量后,我就知道他绝对不会出卖我。   我对于西格玛的喜欢,可以理解为他能够弥补我在亲缘上的缺失。同理,我的存在,也可以稍稍满足他对于家的执着。   所以只是没忍住又逗逗他而已。   不过,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让费奥多尔永远待在里面的好。   在计划正式开始前的这几天,天人五衰为我安排了一个房间,干净、简洁,与我那个待了十二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窝完全不同。   我却感觉到一阵放松,至少这里不会被轻易闯进来什么人了。   事实证明,我放松的还是太早了。   *   藤原白上了横滨的通缉令。   和已经知情的港口黑手党与异能特务科不同,武装侦探社是真的措手不及。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接触不到异能特务科的猫腻,只知道藤原白去进行了基因检测,然后便灭了整个异能特务科的据点。   在一些人眼里,就是她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恼羞成怒,泄愤给异能特务科了。甚至还有人谴责她,认为异能特务科兢兢业业帮她寻找家人,她却这般对待他们。   武装侦探社的成员们没有这般极端,却也不解其意,只能将迷茫的目光转向侦探社的两位台柱子。   然后他们就看见,   太宰治戴着副耳麦,趴在办公桌上,一副懒懒散散的没救模样。乱步先生则拿着根巧克力棒在嘴里咬着。   看上去似乎和平时没有差别。   不过这种若无其事的氛围没持续一会儿,乱步就忍不住率先开口。他将巧克力棒三两下嚼碎咽下去,睁开眼睛望向太宰治:“喂,是时候了!”   听见乱步的声音,太宰治艰难坐直身体,声音却还是有气无力地,“还差一点。”   乱步难得表现这般急躁:“那颗刚长出来的心要碎了!”   太宰治还是不紧不慢地:“不会的,乱步先生。而且,心不是长出来的,它本来就在那里。”   乱步安静了一会儿,望着他,突然压低声音,冷冷地:“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太宰治也收敛了软骨虾的做派,面向江户川乱步,神情也变得正经,对这位侦探社最可靠的前辈平静道:“不会,我向你保证。即使真有那样的一天,也不会是她。”   他们在说什么……   谷崎润一郎看向中岛敦和泉镜花,两人清澈而恍惚地摇了摇头,于是他们一起看向国木田,发现国木田先生也是一脸莫名其妙的。   好吧,要弄懂这两个人的脑袋,果然还是不可能的。   这种情况,与其自己瞎猜,不如直接问。   国木田承担三个后辈的求知目光,站了出来。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太宰治就摘下了耳麦:“联系断了。”   “那就没办法了。”江户川乱步说。   “那就没办法了。”太宰治也说,并且将目光看向一直在豆豆眼望着他们的几人,露出一个微笑。   除了江户川乱步外的成员们均是后背一凉。   太宰治开口:“阿敦。”   中岛敦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立正:“在!”   “我会联系港口黑手党和异能特务科,你负责带我们找到护工小姐。”   “是——等等,我、我吗?”他可完全不知道白小姐的位置啊!   国木田终于找到机会插嘴,重重拍了下桌子,顿时屋内的人们都看过来。   他皱着眉望向太宰:“喂,这么大的事要先问过社长。”   “喵~”回答他的是一声门响和有些沉重的猫叫。   “太宰已经和我知会过了。”社长抱着那辆猫从办公室走出来,“如果情况必要,侦探社可以和另外两方势力接洽。”   他看向中岛敦:“你可以吗?”   中岛敦有些苦恼,他不想辜负同伴们的期待,但是,他真的不知道白小姐的位置啊……而且为什么会找上他呢?问那只猫都比问他要合理吧!   肩膀传来两下轻轻的拍打,太宰治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不用怀疑自己,”太宰治的声音像是从飘渺之地传来的,带着某种虚幻的不真实感。“你能找到她,阿敦,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找到她。”   “毕竟,你可是她的……”太宰治停了下,在中岛敦迷惑的目光中,扬起一个温和的笑。这个笑容让他有了些活人的实感。   太宰治接着说:“你可是这个城市唯一没有隐瞒过她,也没有算计过她的人。也许这种真挚的情感会让你们冥冥之中有某些感应呢。”   中岛敦:“?”   这、这么玄学吗?   和武装侦探社迷迷糊糊的应对不同,港口黑手党在首领回来之后便下达了通缉藤原白的命令,名义是冒犯首领。   和太宰干部叛逃时那种形式上的通缉不同,这次港口黑手党是真的做好了战前准备,近段时间,上下气氛皆是一片肃杀。   只有一处与这种氛围格格不入。   砰!   中原中也猛地拍上魏尔伦地下训练室的门,被红光笼罩的合金大门发出骨骼碎裂般的轰鸣。   “不对,她绝对是掉进了陷阱里。”   即使听命于首领的安排,接受了捉拿藤原白的任务,他也绝不相信藤原白彻底堕落了。   她平时那么懒!连菜都懒得买,恨不得用那个异能永动回去,怎么可能放着眼下这种平静的生活去和那帮反动分子搞事?   中原中也知道藤原白不是人,他也知道藤原白绝对找不到她想要的,这会是改变她一生的变数。正因此,他才会委托魏尔伦带着她,一定程度地透露一些情报;首领也已经承诺,在她正式加入港口黑手党以后就将真相告知她。   中原中也相信,只要通过缓慢的、持续的缓冲,即使真相不如人意,藤原白也能够挺过来。   他自己也同样经历过对于藤原白这个阶段,十六岁以前,对自身的迷茫,和被欺骗、背叛的人生,皆充满了命运对他的玩弄。   但是伙伴与战友给了他一个归处,还有真正的,身为人的尊重,现在的他,早已经不会再为了“人”这样的命题去介怀。   自诩为过来人,中原中也便尝试用同样的办法接触藤原白,哪怕不能真正让她产生归属感,至少让她在得知真相以后不要那么心寒。   他始终认为,人的隔阂是可以消除的。即使因为立场等原因让他们会出现兵戈相向的情况,至少他们不会孤独。   可是为什么真相会那么突然地暴露?   中原中也百思不得其解,森鸥外让他来找魏尔伦,他便来了。   “中也,你还是那么单纯。”魏尔伦正坐在藤椅上看书,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中原中也是什么反应,此时已经屏退了所有学生,就等着给自己的弟弟解惑。   “少废话。”中原中也没好气地说,“看你的样子,你已经——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是吧?”   魏尔伦微笑着,并不为中原中也的无礼生气。正相反,他很高兴,平日教养良好的中原中也对他露出略有粗鲁的态度,也算独属于他们兄弟之间的亲昵。   “你指什么?”他将书放下,一点一点为还在被蒙在鼓里的兄弟解惑,“是所有人针对白的‘天幕’计划,还是异能特务科单独为她量身打造的洗脑手术?”   “什么?”   中原中也最开始那理所当然的愤怒骤然冷却,不可置信地望着魏尔伦,确定对方没有框自己的意思。   他是知道并参与过第一个计划的。【天幕】即是针对藤原白本身的信息封锁,中原中也没有什么意见。毕竟那个时候的藤原白没有心,还没能觉醒人性,若是当时就告知她真相,没人能预测她会做什么。   因此,所有人都同意,等到时机成熟,确定藤原白的心性足以承担这份力量时,再将真相告知于她。   可现在,为什么?   中原中也不是什么听风便是雨的傻白甜,他只是不理解,明明就差一点,眼见着,藤原白已经能够感受到情感甚至产生回馈,明明这时候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即使达不成共识,起码不会直接撕破脸。   连港口黑手党都不愿意和她直接起冲突,为什么异能特务科那边能直接把人惹毛了?   什么洗脑计划?中原中也听上去就莫名其妙。   有必要吗!   要么最开始便用这个计划,直接一步到位;要么在决定怀柔政策后就放弃这个计划,相信时间的判断。   结果现在,好不容易建立起一点信任,突然来这一招,这不是纯膈应人吗?   “所以才说你单纯啊,弟弟。太宰治已经看透了这些人的做派。那些人怕死了某些真相得见天日,遭到她的报复——结果在某人的从中作梗下,他们的举动反而促使自己上了这位小美人鱼的报复名单。”   魏尔伦意味深长地说。他并不在意藤原白那边的情况,短时间内这个小丫头不会出现什么危险,他更好奇自己弟弟打算怎么做。   “如果这位护工小姐不打算回心转意,那么在她和港口黑手党之间,你打算怎么选?”   多么经典的掉河里先救谁的降智问题,可惜,中原中也并没有露出魏尔伦喜闻乐见的为难反应。   “我现在稍稍有些理解你了。”   中原中也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突然道,还露出有些不甘的表情。   “什么?”魏尔伦愣了一下。   “想要带走她,掌控她,不让她在这锅染缸里越陷越深。”中原中也说。   他望着那扇巨大铁门,虽然刚才被他用重力狠狠掼上,但这实际是高三米,厚度也有一米的巨大金属体,足够承受八级地震的入口。在港口黑手党的历史中,它曾当做首领的密室、隐藏了一名超越者,并悄然培养出无数港口黑手党武装人员的地方。   可是,即使将人藏在比这更深、更隐蔽的地方,那些阴森的觊觎和忌惮始终会纠缠过来,某一刻,中原中也甚至也想要用绝对的重力碾碎一切。   正如十六岁那年魏尔伦对他做的那样。   中原中也一直不想承认这点,可是直到现在,他终于正视起自己的眼神,那望向藤原白时的眼神。   正如魏尔伦注视他。   魏尔伦有些欣慰,但是他依然提醒:“但是中也,你也是知情人,就凭这一点,你也在白的报复名单上。”   中原中也毫不在意地向外走去。   “那也是我欠她的,我会尊重她的意见。”中原中也将外套往后一甩,冷声道,   “但我必须先排除她被魔人洗脑的可能性。”   魏尔伦的声音懒散从后面传来:“我以为你已经了解事情的全貌。”   中原中也头也不回:“不,我非常明白。”   “正因此,我才根本不信那些人的说辞。” 第74章 征伐   =====================   中也打上门时,我正趴在床上看小说,西格玛坐在沙发上看着各种产业杂志抓头发。   这片被红色天鹅绒铺满的房间里俨然分割出两个世界。   我听着旁边有些崩溃的哼哼,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这本书讲述的是经典的追妻火葬场,男主一哭二跪三忏悔,女主头也不回地开了第二春。   我在小说的品味向来很低俗,一些王道剧情就能让我看得津津有味,每次把脑子扔掉时还会安慰自己这可是作者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我看得认真那是最基本的礼貌。   不过这次我难得没有沉浸在书中光怪陆离的世界。   天人五衰最近打算使用书页制造一座天空堡垒,由西格玛镇守,并利用这个堡垒发动一系列恐怖袭击的烟雾弹。   这是早已定好的计划,现阶段唯一要考虑的是,这座堡垒以什么作为外在形式。   费奥多尔留下的方案是建造一座赌场,并以赌场里流通的硬币作为炸弹传播出去,这样既隐蔽又有足够的影响力。   我想也不想就否决了这个建议。   我对赌场全无好感,就算只是附带的功能,我也不希望这世界上再多一个罪恶的据点。   按照话语权,费奥多尔是天人五衰的参谋,西格玛是据点的主事人。   若说最终决定权在谁那里,还是执行人西格玛更胜一筹。   费奥多尔有意见让他从默尔索回来说。   费奥多尔没意见,我又是西格玛的姐姐,自然也可以霸道地要求西格玛换个形式。   所以现在西格玛不得不翻着各种文娱产业头秃。   我只负责挑茬,挑完茬便自顾自读书,书看腻了在蓬松的枕头堆里滚几圈,爬出来跳到梳妆台前捅捅这里、碰碰那里。   我是会化妆的,虽然很少有用到的地方。   在横滨,我遇到的各种人都熟知我的面貌,化妆不化妆也没有两样,干脆就不化了;出席委托时,一开始还有心思打扮两下,后来也就随便了。   至于其他交际的场合,向来是与我无缘的。   我抿抿口红,看着镜中难得打扮精致的女人。化妆品在我的脸上涂抹,就像拿着蜡笔在素描本的标准人像上挥洒出自己的颜色。   我忽然感到陌生,好像镜子里的人其实已经不是我了一样。但我需要适应这种陌生,这是我应得的。   “西格玛,等到我们把这些小尾巴干掉,我们就去旅游吧。”   我不知为何突然很想这样做。   西格玛神色复杂地从杂志里抬起头,劝我不要随便立flag。   我笑他:“你把我记忆里看过的小说也读完了啊。”   连flag都知道。   西格玛没有说话,也许正在心里吐槽这些无用的文字白白占用了他的脑容量。   这弟弟表面乖,其实主意可多了。   不过他依然顺着我的话题接了下去。   “去哪里?”他问。   “国内国外都想去……不过先去东京吧。”我很好奇,自己究竟有没有在东大上过学。   想来,也是没上过的吧,都只是我记忆中的幻影而已。   从最开始我就被牢牢拴在这片土地。   我低下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唇动了动。   “横滨之外的世界……真想看看啊。”   西格玛望着我,犹豫片刻,向我走来,又却被脚下的剧烈摇晃打断。   天亮了。   房屋中的钢筋墙体通通被纯粹的力量掀开,就像电影镜头的慢放特写,重力的君王将这座公馆的头像拧开的瓶盖一样随手扔掉,房盖被扔到不远处重叠的绿化园里,发出足以让大地震动的顿声。   我刚起身,一个不慎又摔回椅子上,西格玛箭步冲来扶住我。   第一次知道“上房揭瓦”原来是个纪实形容。   这所公馆中的人们就像玩偶屋里,被主人骤然打开盖子而手忙脚乱的人偶一样,有不少人发出了惊呼,还有反应快者掏出手枪向天上射去。   砰砰砰!砰砰砰……   自是没用的。   天穹中那个全身泛着红光的人影取代了太阳,一双含着杀意的目光分毫不差地投入到我们这边的房间。   带着灰尘和树叶的风从顶上哗哗流过,方才还美好如乌托邦般的房间骤然变得一片狼藉。   一片压抑的凌乱中,我帮西格玛拍了拍头顶上的一些白灰,对方焦急地拉着我,想说话,被我用手指抵在唇上定住。   我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剂,对面露愕然的西格玛说:“走吧。”   *   西格玛托着我的手带我出了门。虽然从一栋已经没了顶屋子里出来更像洋娃娃了,但没办法,我们不会飞。   中原中也入乡随俗地降落到地上,上前一步。西格玛横臂挡在我身前,遮住中原中也半个身体。   “跟我回港口Mafia。”他看都没看一眼西格玛,盯着我便说。   按照流程,这个时候我应该先果断说一句“不要”,然后中原中也破防抢人,再来一通掺杂着血腥与狗血的战斗,最后以我或者中原中也的重伤为结局不欢而散。   听上去好累。   于是我拍了拍西格玛的肩膀,示意他离远一些。西格玛皱着眉对我摇头,我只好对他说:“没事,中也不会伤害我。”   至于我会不会伤害他就是另一码事了。   中原中也是个冷静的人,虽然他在特定的人和事面前显得很暴躁,但那其实是他卸下防备的表现。而现在,他这样将一身的锋芒收敛回那具小小的躯体,就连眉眼也都不泄露半分,只有沉淀下来的观察打量落在我的身上,是我最讨厌的目光。   “只有你一个人吗?”我问他,语气和唠家常没什么区别。   中原中也的眉眼略有舒展,还算温声道:“三方都有派人,你们这里没有强大的异能者,你们没有胜算。”   的确。攻击型异能者并不是没有,但是在中原中也面前都不够看。   为了防止他们变成炮灰,在出来之前我便下令公馆内所有成员立刻撤退。   刚好横滨的正统势力们都还没赶到,这片区域暂时只有我和中原中也,以及站在不远处,手始终放在腰间枪上的西格玛。   即便中原中也有这般强大的异能,但其他精英各有本领,不会慢他多少。所以这么安静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   心思百转间,我面上仍然是淡定的,还是那种熟人相见的亲昵语气:“这么隐蔽的地方,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中原中也没回答。   我故作无奈地笑起来,又唤了一声:“中也。”   这般提防自己的好友,可不是中原中也擅长的事。   果然,中原中也身形一顿,落入到这份与日常无差的氛围里,压了压帽子,遮住了那双从刚才起便一直观察着我的眼睛,开口道:“武装侦探社牵的头。”   意料之中。   多的情报中原中也便不会再告诉我了,我也就打消了从他这里套话的打算。这位平日对自己人再宽容,也是五大干部之一,要是作为敌人还要用刻板印象看待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作为敌人,中原中也是噩梦般的存在,更何况来抓捕的不止是他。   武装侦探社牵的头,太宰治一定会来。【双黑】若是出世,恐怕全日本也没多少能够抗衡的,的确是足够打乱一切计划的大危机。就算我的异能也不弱,但是在这般杀器面前,大约也是不够看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感到荣幸,只好叹了口气:“我投降,你先杀了我吧,这样人头就全算港口黑手党的。”   在阳光下泛着钻石光芒的帽链一晃,那双清透的蔚蓝色双眼又露出来,含着某些焦躁。   “没人想要杀你,我们——”   “你们只是想要把我带回去。”我打断他,“然后再把我关回那个大罐子里。”   中原中也沉默片刻,对我说:“首领承诺,只要你还愿意加入,港口Mafia会负责与异能特务科的交涉,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对你出手。”   “果然是森先生的作风。”这么好的条件,我都要心动了,“那港口黑手党的债呢?”   异能特务科是最激进的势力不错,但是那些计划,其他两方当真毫不知情?   倘若毫不知情,为什么森鸥外会亲自带我过去?   所有人都是计划中的一员,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我,他显然已经透过我这些苍白的语言听到了最深处的质问。   “你在‘诞生’时便消磨了你的债,可是我们不同。”我后退半步,中原中也被牵动一般探身,双腿却被定在原地,最终只有抬起与收回的手昭示他并没有面上那般冷静。   “你知道魏尔伦为什么没有来吗?因为他支持我的选择。”我讥讽他,“没有报仇的人没有资格原谅。你认为你有资格带我走向新生活,说得这般理所当然,因为你永远都不会懂我我们这样的人。”   我说得每一句话都真心实意,看向中原中也的目光不含一丝伪装。整个横滨,只有他能听懂我这些话语。   我将整颗心都剖给他看。   “我想要把你们一个一个杀死。所有人,所有参与我生命中的人,都要后悔对我的心软,恨不得一开始就消灭我。”   所以我加入了【天人五衰】,加入了这个与所有组织对立的恐怖分子的巢穴,站在这里,和急匆匆赶来,抛下大部队,违抗指挥命令的中原中也对峙。   正因有这样的初心,所以中原中也说的一切都不会动摇我。   说到底,一个生来便被当作人的家伙,到底有什么资格把我拉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异能的波动和细碎的动静,大部队即将抵达。   “说完了吗?”   中原中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他的目光有了变化。   西格玛立刻抽出枪对准他。   我暗自叹气。   是啊,像他这样浸淫黑手党多年的人,怎么可能被我这样的人三言两语就说动呢? 第75章 深得真传   =========================   砰!   子弹悬停在中原中也右侧,其上覆盖的红色光芒令人绝望。   中原中也看也不看,抬起右手,那颗子弹便如失去自我的傀儡那般反转方向,尾端颤抖,如毒蛇蓄势待发。   意识到中原中也要做什么,我全身都冰冷下来,失声道:“别动他!”   西格玛不精于战斗,中原中也碾死他不会比碾死一只虫子费劲多少。   中原中也没有发动异能,只用那双比宝石还要清透的眼睛注视着我,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徒劳地垂下手,指尖发麻得厉害,忽觉自己方才的一番指控是多么幼稚可笑。   是我想错了。   我和中原中也从【羊】之时代起相识,比与港口黑手党的交情要久远得多。所以,我理所当然地相信我们之间的交情不会让彼此太难堪。   但是我忘记了,不论是【羊】还是【Port Mafia】,都是彻彻底底的非法组织。这种组织认同信义堪比性命,却也极端憎恶背叛。即便是面对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给予对方临死前的体面,就是对他们这些情谊的最后成全。   我真是傻了,居然以为……   眼见那颗子弹尾端的颤抖愈发剧烈,随时准备破空而出,我只能开口:“我答应你。”   “姐——”   眼见西格玛就要冲过来,我厉声命令。   “走!”   再不走,等着被随后来的异能队伍一网打尽吗?那也太脑残了。   西格玛显然听懂了我的意思,攥死拳头,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转而投进翠绿的绿化园里消失了踪迹。   “你亲弟弟?”   中原中也在西格玛开口时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有些惊异地望着我。   别是又被骗了。   我奇异般听懂了他的话,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强调:“跟你和魏尔伦差不多。”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会儿,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到了什么,突然转道:“首领说,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和魏尔伦一起隐于幕后,只要特定任务出来露个面就行。”   懂了,核威慑。   收而不用,既能为港口Mafia增加绝对重量的筹码,又能规避异能特务科与武装侦探社的发难,我简直要为森鸥外这手牌鼓掌了——如果牌不是我的话。   隐约看到远方闪过异能的光影,这些人简直连藏都不藏了,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宣告他们的到来。   我知道这些人中绝对不会缺少追踪型的异能者,眼下没有果戈里与神秘变音男的天人五衰在他们面前简直就像纸糊的玩具,跑得再远,搜罗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还真是下血本。   我冷笑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对中原中也道:“三方都派人前来,港口黑手党凭什么认为就能独吞我?”   我已经不在意使用这些物化自己的词语了,毕竟只有这样说,他们才能听得懂。   “所以我才会先一步到这里。”中原中也向异能者部队的方向扫了眼,并不慌忙,“只要你和我走,至少你还能够得到有限度的自由。”   他是真的为我着想,正因如此,我才感到心底最后一丝期许也磨灭了。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突然有些怀念,怀念很久很久以前的中原中也。   那个还没有加入港口黑手党的年纪的少年,在贫民窟,坐在一顶由破木头和塑料布搭成的简易棚子上,托着腮,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十几岁的少年,目空一切、自视甚高,想到哪里说哪里。   “喂,你真的是人吗?”   我正给他们修被打砸的不成样子的据点,因为那个据点本身太破太烂,我还有些纠结这任务到底完没完成。   我纠结得很认真,小孩儿开口时我还愣了一下:“什么?”   中原中也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时候的我对于人不人的概念没有什么在意,即便这话确实难听,我也只是扔起脚边的一块砖头朝他扔了过去。   杀气腾腾的砖头接触中原中也的一瞬间被红光笼罩,乖顺的落到其脚边。   中原中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道:“只是你表现的太特殊了,忍不住就问了一句。”   他纠结半天,又坦坦荡荡地说:“对不起。”   我并不生气,只是有些好奇:“表现特殊就不配为人吗?”   小孩子被我这个问题难住了,抓着脑袋纠结半天,最后露出一个有些苦恼的表情。   “也不能那么说。”   我又问他:“你觉得我是人吗?”   “虽然你确实很怪。”十多岁的小少年,鼓着脸想了好久,认真地对我说,“但我觉得你是。”   “加入港口黑手党,才能让你脱离各大势力的拉扯。”   十几年后,又是这个人,用关切的话语宣判了我的结局。   我低着头,回忆零零碎碎地从眼前划过,又可笑地化为一地灰烬。   我抬起头对他粲然一笑:“好啊。”   真是奇怪,当我乖顺下来,他又用这种警惕的目光望着我了。   难道是我说得太少了?我咬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再开口:“其实我并不讨厌你们,也不想杀了你们。”   中原中也惊愕地望着我。   关于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他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强烈的情绪,只有在我说完这句话以后,他才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望向我。   就像看见一部三流剧情却没有按照套路发展,而是神来一笔直奔马桶还给自己冲水的荒诞。   有惊喜,也有点惊悚。   我哭笑不得:“你不会认为我们这12年的人生是白相处的吧?你们是我人生中仅有的朋友,我怎么可能说杀就杀了你们?”   我向他靠近一步,中原中也应该是想跑,被我抓住衣服硬是留在了原地。   “带我走吧。”   我有点累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中原中也没躲,只是全身都僵住了,手虚握在身前,声音游移:“什么意思?”   我抖着肩膀笑:“既视感强不强?”   一把尖利的匕首抵着他的小腹,划破了高定的马甲。   我记得中原中也在加入港口黑手党前夕就被这招暗算过。不过那把刀更出其不意,还涂了药,可是让中原中也吃了好些苦头,最后连小羊们都护不住。   现在的中原中也已经不会再被这招拿捏了,所以我也没有真的把刀捅出去。   我趁着中原中也惊疑不定陷入思考,忽而甩手,匕首耍了个花,刀柄塞进中原中也手中,向里侧猛地一拽。   中原中也反应很快,但即便是他也无法料到现在的走向。即使第一时间发动异能,也只是将我体内的匕首搅得更剧烈而已。   嘶,即便有肾上腺素神力,还是好痛。   痛得我要死掉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疼痛,也比不过听到这些人道貌岸然的话语时的疼痛。   就像一个正常人活在一个荒诞的世界,周围的人都是行事怪异的伪人,哪怕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或者破口大骂,这些人也只会用怜爱的目光看着自己。   好痛苦,谁来都好,把我从这个荒唐的世界里拽出来吧。   好痛,好痛。   我趁他不敢动手,又反复抽出又捅进,感觉像是在捅一块菜市场的猪肉。血液浸透了我的裙子,湿热的腥气直冲鼻子。   “喂!”中原中也终于狠下心,重力控制住我的身体。   那把刀也被抽出来,我手太滑,也实在握不住。   他费解地大声质问我:“你宁可死也不想回去?”   不知道捅到哪里了,血液咕嘟嘟反上来,从我嘴巴里漫出去,导致我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我可是……”我细若蚊声。中原中也一边用重力帮我控制着血液的流出,一边凑近我听我说话。   “……很惜命的。”   中原中也没有说话,我没有看他的表情,先是将自己回溯到焕然一新的状态,感受一番健康的身体、干净的衣服。   随后微笑着,用比看情人还要专注的目光,看着那支扎进他手臂的细长针管。   这支针管很普通,是医院最常见的款式,里面的药液却是不详的红色,似乎还泛着幽幽的光。   我没给人打过针,推药推得不太顺手,用反派的基本修养心不在焉地解释:“我也不知道这支药叫什么,左右是你们制造出来的东西。我杀不死你,你也不会心甘情愿被我杀死,那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不知为何中原中也没有立刻推开我,我也乐得趁机再推点药进去。   突然,中原中也的手虚握着我注射的那只手腕,声音发哑:“你很想要我的命吗?”   我莫名其妙地抬眼,看见他面无表情的模样。   “如果只是杀人的药,也没必要研发到这个程度,以至于全基地都只有这一支了。”我拿空气戳他脖子都更省力。   “我说过,我不想要你们的命。但是,我又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我会报复你们。”   “你们每个人,我都会让你们遭到生不如死的报应。”   我没再看他,而是专注地看着还剩下小半管的药液。   “这就是异能特务科全套计划的最终级阶段:可以让人对于施药者言听计从的奇妙发明。”   异能者们的速度都不慢,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穿过这片庞大的园区,来到了未被遮挡的小路尽头。其中有不少让人熟悉的身影,我没在意,也没和他们打招呼。   “你憎恨我也可以,后悔也行,只是很快这些情绪便没有意义了——也许这样你就能稍稍体会到一点我的情感吧。”我嗤笑一声,“你那悲天悯人的救世主面孔,实在让我很倒胃口。”   中原中也忽然攥紧我的手腕,我以为他是要将我推开,或者干脆死也来个垫背的,就要抽手,却被重力带着向前踉跄小半步。   “这样的话,就能稍稍理解你的感受了,是吗?”   我没有看他的表情,可他的语气带着笑,那只攥着我手腕的手也没有将我甩开,而是拉着我,连带着那支针管也向更深处推了推。   将最后一点药液也推了进去,随后,才有些颤抖地将我的手抽出来。   “高明的声东击西。魏尔伦当真没白教你。”   他就像一位慈爱的兄长那样摸了摸我的头,手上还带着我做戏时吐出来的血,腥味又回到我的身上。   他帮我拿走针剂,甚至还断断续续地叮嘱:“下次,记得直接打进静脉……见效更快。不然药效发作期间,对方有足够的时间杀死你。”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的表演,看着他逐渐涣散的瞳孔。   他们不会杀死我,从最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药品已经打了进去推入的量度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影响。   你们这些人,将交情、恩义作为锁链,将我牢牢捆住,让我心甘情愿地成为你们的工具。事到如今,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被你们玩弄了十二年,我难道毫无长进吗?   我内心的黑泥源源不断地涌出,表面上只是低着头,用蜜糖包裹砒霜的轻快语气说:“我知道啦,下次继续努力。”   我会报复你们,我会用更加残忍高明的手段让你们生不如死。   这瓶药的使用条件非常苛刻,必须要人放下防备,全身心接受这瓶药的效用才行,很是唯心的东西。   让中原中也放下防备当然不可能,但是他有个很好的优点:抗药性很低。   我数着秒数,再抬起头,欣慰地打量着双目逐渐失神的中原中也,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转过身,直面那些姗姗来迟的异能者们。   人数当真不少,不愧是横滨三方的势力,想来这里也会有不少克制我的异能。如果今日被他们偷袭得手,想必就算是我也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这样看来,就更不应该恋战了。   我按着中原中也的肩膀,凑近他的耳畔,发出伊甸园中蛊惑人心的蛇的吐息。   “中也,杀死他们。”   哪有什么下不去手,我若真是那般顾及旧情自怜自怨的人,现在早就被吞吃入腹了。   我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身后,中原中也的声音平淡响起。   “汝,阴郁之污浊之宽恕……”   我将打斗或者咒骂的杂音尽数抛之脑后,潇洒地来到约定的地点。西格玛从暗处走出,问道。   “我们去哪?”   我对他笑:“还记得计划吗?”   费奥多尔要求我偷书页的计划,前期准备非常完备,只差一个时机。   现在,时机已经到了。   横滨的主要战力都来抓捕我,本部便注定空虚。现在去拿书页是再合适不过的机会。   会不会是陷阱?   当然会。   但是,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呢。   “姐,你的手怎么了?”西格玛突然问。   我抬起手,手掌却不老实,不断地在空中甩着残影。   这让我想起中原中也抽我针管时发抖的针管。   啊……原来当时颤抖的是我。 第76章 上门   =====================   短暂的插曲不会阻碍计划的进行。   果戈里与变音男也有自己的进程,倘若一切顺利,等到我将书页带回,天人五衰便会立刻掀起一场足以变革世界的反动。   这显然是不正义的,但我无所谓。   我巴不得赶紧摆脱这些所谓的正义,反抗也好,杀死也罢,清算完前尘往事,再带着西格玛远离这片已经被搅浑的污水,寻找到属于我们的归处。   有这样的想法,我们确实就是站在正义的对立面的人。   不过正义似乎并不这么想。   “嗨,好久不见。”江户川乱步站在武装侦探社的门前,很是热情地对我摆了摆手。   我搞不懂眼前演的是哪一出,只是不好露怯,于是也敷衍地抬了抬手。   没成想乱步却因为我的回应得寸进尺起来。   “喂,你的猫还在侦探社呢,你不会都把它忘记了吧?它现在可是越来越胖了。”   “你们又给她喂了什么?”我眼皮一跳。   “哎呀,你那猫简直成了精。武装侦探社的猫粮都藏到我的零食柜去了,它还是能翻出来,简直是猫界的名侦探……”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责任和话题,“不过每到晚上,他总会在窗口喵喵叫,应该是想你了吧。”   我一时沉默,随后说:“不会的。”   我和这只猫从来不是什么主宠关系,只是偶然的晚上,我在街道被她缠上了而已。她用情绪价值做房租和饭费,所以,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房客吧。   乱步叹了口气,忽然大声道:“零食呢零食!说好的要来讨好名侦探,怎么连一瓶波子汽水都没有?”   面对这样的乱步,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再冷着脸。   我耐心地对他说:“你把书页给我,我给你买零食怎么样?”   书页在武装侦探社并不是难猜测的事情。异能特务科据点被毁,他们又不可能让港口黑手党保管书页那么重要的道具,唯一能接受的也就只有这里了。   三刻构想的异能者围剿队伍,武装侦探社的成员想必也是最少的。太宰治一定在其中,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我没仔细看过那支队伍,但即使全都未参加,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最坏的情况,就是除了太宰治的所有成员都在楼里埋伏着。   既然有这个顾虑,我自然就使用异能看了眼,却惊讶地发现,楼里竟然空无一人。   只有我家橘猫还在乱步的零食堆里打滚,目前已经拆开三袋了。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乱步这件事。   就在我在敌人与监护人身份左右徘徊时,面前的江户川乱步突然发难。   “骗子!”他控诉我,“白就是个大骗子!”   他睁开那双翠绿色的眼眸,能够看透世间一切真相的目光直挺挺地注视在我身上。   “明明拿到书页以后,你就会立刻消失不见了。”   啊,确实是这样。我无法狡辩,只好老实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又把话题扯回我的任务上。   “那你们的意思呢?”   门外自然不只有乱步这个非武斗派等着我。   乱步身后,侦探社门口,社长大人怀抱着长刀站在那里。   一文一武,这情形令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误以为港口黑手党与异能特务科迫害了我和母亲时,侦探社及时前来的救场。   他们成功证明了在场人的清白,免除了一场恶斗。   虽然现在看来,他们也不是那么清白。   我和社长交情不深,该问的也都在种田那里得到了答案,于是我只问一句。   “你们知道吗?”   关于我的身世这件事。   其实这问题只是走个形式,方便我以后追债。   答案彼此都心知肚明,尤其是武装侦探社这样坚守原则的组织。   看社长点头都不带犹豫一下的。   “那你现在要报复我们吗?”   乱步甚至还在笑,目光锐利得几乎要把我最后的遮羞布也洞穿。   眼里没有丝毫惧怕,只有对于开盒的兴奋。   我觉得这样不行,虽然西格玛去偷去情报不在这里,但是被这样带跑节奏,我也挺没面子的。   何况时间紧迫,再和他扯淡下去,异能特务科总部都要建好了。   于是我掏出果戈里给我配的老式手枪:“来打架吧,我赢了就把书页带走。”   寒芒一闪,刀身浅露,见得无形破刃声。   欸,这回味儿对了。   看得出来社长也比较赞同这个办法。但是乱步就像一个被冷落后,开始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又作妖了。   他大叫着插进我们中间,面向我伸出一根手指。   “‘武斗’多没意思。你的异能虽出其不意,却也未必快得过社长的刀。”   他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十足的胜算。在这些绝对高手面前,我的攻击只能是小孩子颤巍巍拿着刀而已。   乱步自顾自说完,宣布,“来‘文斗’吧!”   天下第一的名侦探眯起眼,像我家橘子那样。   “我说,你听。你要是认可了我的话,就要退出天人五衰。”   看来他是真的很想开我的盒。   我为他锲而不舍的插手感到无语——本来想着大人办事小孩儿靠边,但既然他再三要求,我也不打算再讲旧情。   “好啊,但如果我不认可,”我看着社长收刀,“你就要成为我的人质,带我拿到书页。”   乱步踩着尾音说:“没问题。”   他答应得爽快,我却忽然意识到,这气氛从最开始就和谐得有些诡异了。   我是天人五衰成员,是恐怖组织来着吧?   现在这副要在门口和敌人开茶话会的架势是闹哪样? 第77章 耍赖   =====================   【超推理】是能够看透一个人内心的奇妙法术。   但最了解自己的,果然也应该是自己。   扪心自问,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找到我的母亲。可是这个愿望永远也不会实现。   我想要拼尽全力地报复,证明自己的存在,自由地活着。   然而只要我想,现在也可以为了所谓的正义正确,自欺欺人,回到属于自己的笼子里。   是的,我能够做到的有太多。那么我内心真正渴望的又究竟是什么?   没等我深入思考个一二三出来,乱步那边已经先发制人。   他大概会说出什么疑似侵犯个人隐私并直接造成社会性死亡的暴击语言吧。   在这方面全横滨他说第一无人敢反驳,年少时就能凭此招令自己在社会举步维艰,如今所求者甚多,所有人只能跪下鼓掌表示乱步大人说得对请千万别超推理我谢谢。   “其实……”   乱步背着手凑近我,眯着眼,声音近乎呢喃耳语,“你家猫正在偷我的零食吃,对吧?”   酝酿了好半天的我:“……”   不是,你说的认可就这?   这话是对的,但当然也是不算数的。   在我谴责的目光中,乱步很委屈表示,明明是他生命中的宝贵财产遭到了损失,居然不仅没有得到赔偿,还被用这么令人伤心的眼神看着。   我简直要对他的戏多目瞪口呆了。   向来说话直来直去的侦探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这么……这么……绿色饮品……   简直学到了五成的太宰治的神韵——怎么就不看着点好的学?   乱步明显已经看出了我的想法,眯着眼,嫌弃道:“你希望我学那个家伙什么样的特点?”   我顺着他的话语仔细想了想,惊恐地发现,只学五成就是最大的优点了。   我和名侦探两相对视,不约而同地将这个话题略了过去。   乱步从怀中掏出眼镜,表示他要认真起来了。   【超推理】   我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来特效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   他望着我,那一刻他的目光变得很深邃,让我毛骨悚然。   我按捺住想要攻击的冲动,周围安静了一会儿,他缓缓摘下眼镜,放回怀里。   “难得希望自己能推理错一次啊。”   他平淡地说。   “你要做的事,会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不仅是横滨的这几方,就连天人五衰,也会是你的敌人。”   果然被看出来了啊。   话从口出,尘埃落定的一刻,我竟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解脱。   不过,不要小看我们十二年的交情啊。为了应付聪明的乱步,我也是想出很多办法的。   “错啦!”   我这样宣布。   不是玩不起,而是我现在想的事情有好多好多,就连我自己也未必能分得清。   人在面对两难的选择时,如果咬牙选择其中一个,那么偶尔就会有这样的想法:“我突然又想选另一个,”“如果我选择另一条路,会不会变得更好?”之类。   生出那种微妙的后悔。   这种后悔在平日中算不得什么,但在眼下,确实是一个小小的外力。   乱步的话就如同一纸法官的最终判决,他确实读出了我内心最想要做的事情,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无法摆脱人类对于另一条道路的好奇和向往。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这纸没有强制的判决便成为一个重要的外力,促使我摇摆不定的心产生至关重要的倾斜。   通俗点说,就是在乱步说出结论之后,我便改主意了。   所以这实在不能算是他赢。   我们没有定下不可以临时变卦的规则,所以我说的也没有任何负担:“我现在所想的,只有将你们一个一个的报复回去,为我过去十二年的人生了结债务而已。”   乱步并不相信。   “那你说,你明明已经对我们恨之入骨,为什么从异能特务科那场事件以后,却没有用异能杀死过任何一个人?”   我的异能非常霸道,而且足够隐蔽。只要没有在我未曾做准备的情况下干掉我,就很少再有能够逃脱我掌控的人。以前如此,现在更是。   啊,的确是一个很刁钻的问题。   毕竟我本来应该毫不留情的将所有人都……   可是,如果只是单纯的给予永眠,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我几乎要为眼前人对我的开脱感到怜悯了。   我更加凑近他。   我们本来就已经距离足够近了,此时我稍稍倾身,更是几乎将嘴唇贴到他的耳垂边。   “我的确不会杀了你们,但是我也同样不会放过你们。”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我为每个人都制定了报复的计划。再给你一次机会,有猜猜看,我会对你做什么?”   我从他的内侧口袋中拿出眼镜,亲手为他戴上,感受到那眼睛后面的智慧苏醒过来,落到身上。   少顷,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蔓延开来——那是眼前人内心发出的震动。   “没错,我会使用我的异能将时间回溯,老本行了。”   我直起身,右臂平举仿波浪般比划道:“不过这次不是回溯建筑,而是要让你的时间,从此刻岁不断向前、向前、向前~倒。”   倒带到他尚没有遇见社长,还在恐惧于周围的人们的谎言的时期。   这十年间的一切羁绊感动通通删除,让他重新变成被人们排斥的异类,永远活在充满怪物的世界里。   然后,他就会收敛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同情和愧疚的嘴脸,稍稍体会到我现在的心情了吧。   看,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江户川乱步还没有说话,我却骤然感知到身侧传来的凌冽杀意。   黑色的布刃划破异能的漩涡,纵然消失,第二条也很快便随之而来。我不得不推开乱步,借力后跳避开,堪堪躲过狰狞咆哮的黑色巨兽。   转头,就看见芥川龙之介捂着嘴,咳嗽两声。那双含着杀意的眼眸死死望向我。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列黑手党的武装部队,那位曾与我交好,彼此照拂的黑发少女也在其中。她向来冷漠的工作状态难得被打破,眼睛中的担忧真挚得令人心底发烫。   芥川龙之介可没有其他人那么喜欢聊天,只要收到命令,不论敌人是谁,他都会化作最执着的凶兽。   一击不成,布刃打了个旋卷土重来,身侧那些黑手党们的子弹亦如雨般倾泻而下,填满了我周围的空隙。   他们甚至不惜把还没来得及撤出火力范围的江户川乱步也笼罩了进来。   来不及任何思考,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掀起异能的波涛,一个浪头吞噬了所有的子弹与黑兽。   但是黑色的布刃一匹接着一匹,我百忙之中还得跳过去把名侦探扔给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未出手的社长。   真是的,这两个人作为侦探社的顶梁柱,怎么这个时候却这么木讷?这些黑手党明显是想把他们顺手一锅端了!   没好气地目光一瞥,却瞥见,江户川乱步的唇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微笑。   我无暇思考,又专心和这些布刃,还有隔三差五的冷枪缠斗起来。   感谢魏尔伦的教导,否则面对这些过分灵活的异能我还真是没有什么办法。 第78章 又一次精进   ===========================   不能再留手了。在又一次被罗生门划破上臂时,我这样想。   噗!   噗!噗噗噗!   并没有发出比气球被戳破还大的声音,那些黑手党成员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变得年轻、稚嫩,变回一个个孩童,沉重的枪支掉在地上,一双双清澈的眼睛茫然望着我,还没有弄清状况,就被一旁观战的侦探捞走。   芥川龙之介很聪明,他用罗生门在身边笼罩了一个结界,涌动的布料与我的异能相互对抗,虽不能及,但只一瞬间的延迟,便足够他闪身冲上,在躲避身后异能浪潮的同时将数个杀招递到我面前。   而随着他的逼近,我也看见了被罗生门层层掩盖的,那张愤怒的脸庞。   拥有那般强大的异能,芥川自身本没必要亲身战斗。但此刻他却举起拳头,破风声随异能与指责一同落下:“明明太宰先生对你用心至此,你却背弃于他,更是做出此等令人蒙羞之事!”   罗生门如一张巨大的兽张开嘴,嘴里满是尖锐的刺。   我从那些尖锐的寒光窥见了地狱的一角。   果然,芥川龙之介和其他人不同。他根本没考虑过留下活口的战术,也不会关心【书页】遭到毁灭后是否会产生什么不可控的后果,更不会扭捏纠结于我们之前打过的交道。   只要确定是敌人,迎接其的便只有罗生门的利刃。   正因如此,他才比其他人更顺眼——如果没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责难的话,   无形的波浪卡在距离我皮肤的毫厘之间,目不可见,却生生困住这头黑色巨兽动弹不得。   下一刻,如花雨零落,这些黑色的布料也被分解成羊毛、亚麻之类的材料,自然脱离异能的掌控。一片飘然落下的碎片中,只有芥川龙之介的拳风依然不移,毫无动摇。   可那蓄满的力,也在一片金色的水波中停滞了片刻。借着这等空隙,我偏身避过锋芒,旋身而起,一个回旋踢结结实实击中芥川龙之介,直接将人踹了回去。   只要使用异能锚定某个生命体,便可将对方回溯至少24小时。但如果在这瞬间之前解除异能,那么生命体便处于今天与昨天的薛定谔的状态,即使最后大脑仍然处于今天的时间,但身体的卡顿是避免不了的。   几息之间,异能和人统统都被我化解,可那愤怒的火焰却从他身上传递过来,在我的脑袋里熊熊燃烧,照亮本应沉寂下去的污泥般的记忆。   我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在最熊的年纪拿到了最毁天灭地的道具,儿戏般的写下一个童话,再随手将这页童话扔进冰冷的现实。   我想起那个黑暗的房间,冰凉的手术台,挤挤攘攘的人群,用称量肥肉那样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想起因那随口哄骗而毫无防备地出手,保护了横滨以后,却遭到挖心抽髓的痛苦。直到如今,仍然会有冷意在我的胸膛穿然而过……   “说什么‘用心至此’……”   我放弃一味回防,率身冲上,趁着芥川龙之介还在半空,不顾涌上的罗生门,抡起拳头,更重更狠地补了一记。   “那家伙就没对我负过责好吗!”   芥川在半空滚了好几圈,眼见着就要被嵌在对面的楼里,不死也要断几根骨头。   千钧一发之际,影子般窜出的黑发少女挡住他,两人在地面滑行数米,才堪堪化解了这几分力道。   有点发麻,我后知后觉捂了下腹部,摸了一手咕嘟咕嘟泛着温热气的血液,这才注意到那里被芥川龙之介反扑的罗生门戳了个对穿,鲜血从两头哗哗留下。   如果是普通的异能者,现在应该会因为血液流失过多而死吧。我浑不在意地回溯了自己的状态,同时死死盯着他们,提防再次出手。   淡淡的烟尘散去,不知为何,芥川龙之介和芥川银并没有立刻发难。尤其是芥川龙之介,眼睛都变成豆豆眼了,一副CPU燃烧过载的模样。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不知为何我更不爽了,抽出果戈里给我配备的手枪。老旧的款式不会掩盖它的危险,虽然准星不足,但多打几发,总有能送进芥川脑袋里的。   可惜这枪最终也没帮芥川龙之介给脑袋里开个洞,一抹凌冽的刀光呈半圆覆盖了我的位置。我几乎是凭着直觉跳起,堪堪避开这险之又险的一击。   银狼出手了。   好快,与芥川的攻击完全不同的利落,顶级武士,长刀刃寒如雪,未尝一败。   我甚至连新研究出来的异能都来不及用,下一击便接踵而上,卡着我在半空动弹不得之际,就像我对待芥川那样,手中刀鞘直奔我后颈劈来,   如果被这一击命中,恐怕我立刻就会失去抵抗能力,任由宰割了。   而对于银狼这般数年不改其心的武人,即便我使用异能回溯他的身体和记忆,也不会使他像其他人那般陷入混乱。只要还拿得起刀,他就定然会延续这一击,直到命中。   真难办啊。   我几乎要放弃了。   正如人不论跳起多高,总会被重新拉回地面。蹦起、落下,身躯在天穹与地面中间的时间不过瞬息——那就是我自由的时间。   我这一生,仅此而已的自由。   看得出来社长挺不愿意这么对我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市民的,连挥刀时的神情都带着愧疚和不忍。   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总是有着这样的表情,就好像只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可以表示自己是迫不得已,那些做法是正当且无罪的一样。   可最后,终究还是只有我,只有我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似乎有另外的波纹融入进来,从那座红砖小楼里。我听到了暗流相冲掀起的浪潮声,指尖也触摸到异能的水波,恍惚间,整个人都躺在一片金色的海洋中,生来如此,死后亦然。   那一刻心中毫无所想,只是与这片海洋融为一体,对着天空发呆,又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天空的云彩。   可是手掌触摸到的并不是什么云朵,而是冰冷坚硬的刀鞘。   我睁开眼睛。   异能距离越远,我的掌控越弱,而与之相对,在我周身、体内的异能,便是如吐息一般凭我驱使。   在危机中,这份感觉格外明显。   金色的水波纹路蔓延,刀鞘分解成为金色的星点飘然其上。   我与社长同时落到地面。   社长身后,乱步还在门口挨个给新鲜出炉的孩子们发糖,表情那叫一个生无可恋;芥川龙之介已经回过神,想要继续加入战斗,却被芥川银拉住。   社长没有动,他手中金色的光点仍然飘飘荡荡,刀鞘已经消失,现在正在融化的是……   另一只手那柄已经出鞘的长刀。   我并没有碰过他的另一只手,除了最初用来阻止我攻击芥川外,社长也并未使用那把刀攻击我。然而那把刀就是消散了,在被社长牢牢把握住的手中。   曾经的我只能粗暴使用【昨天你好】,回溯一栋建筑里的所有物体和生命。后来为了守护母亲,我学会如何隔绝生命,将生命与建筑分离倒回。   江户川乱步摸了摸旁边孩子的头,直起身,表情没有丝毫慌乱和愤怒。   银狼神情复杂地望着我,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对方的眼神中确定,   刚才,我又一次精进了我的异能。   异能包裹全身而不发动,只将手中无生命的武器消解,甚至不是变成原材料,而是彻底化作原子,这般庞大的回溯,却不会波及生命一丝一毫。   这是曾经的我想也不敢想的操作,难度不亚于青蛙卵剥离手术,稍有不慎,连人的脑子也会一起融化。   可是刚才的我,好像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不要说生命,就连灵魂的纤维在我眼中都分毫毕现。我甚至有一种预感,只要我想,我可以让整个世界都随我的心意回到某个时刻。   这太疯狂了,吓得我立刻从那种状态中抽离了出来,回过神,就对上金光闪闪,两袖清风的社长。   “……”我记得武士刀都挺贵的。   幸好幸好,作为一个反派,应该是不用赔偿的。   我脑袋里天马行空,倒也提防对方的举动。对银狼这个境界的人,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已经不是一句空话。他就算是手无寸铁,也可以轻易拧断一个人的脖子。只是缴了对方的武器便以为可以放松,才是找死的第一步。   我们都在提防着,我、社长和芥川兄妹,没有人出手,也没有人敢放松。   在这种情况,一点微小的声音便会如巨石砸入池塘,掀起一片动荡。   “请问——”   一道干净,大方的女声突兀传来。   不是我听过的任何声音,应该是无辜的路人。   可不知为何,我的灵魂却被这个声音扯了一下,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看向声源处。   发声的地方,站着一位穿着素白色裙子的少女,拎着一辆长条形半挂老橘,与她纤细的身形相对比,令人震撼。 第79章 最好的朋友   ===========================   我认识她。   尚未看清脸时,脑海中便涌起这样强烈的想法。但是搜寻好几遍,都没有找到有关这位眉眼有些凌厉的女孩的任何印象。   不对,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我明明将她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素白色衣裙的少女……我将她放在了我尚未长出的心脏的位置上。   我的心脏……我的心脏……   我后知后觉感受到胸膛从不停歇的冷风。   它曾被怒火填满,被感动灌满,但最终它们无所凭依,于是塌陷下去,又被冷风带走。   这颗塌陷的胸膛带走了我许多东西,可我从未想过,其中包含过那么重要的……   “请问!”   女子又问了一遍,清亮的声音激得我回过神。   “武装侦探社是在这里面吗?”   委托人?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太危险了,她不知道这里正在做什么吗?   “是在这里哦!”然而在我开口之前,江户川乱步已经举手回应出声。   于是女子放下心来:“看来我没找错。”   不对,这显然不是重点!   我瞪了孩子堆里的乱步一眼。   这里在战斗啊!是稍不小心就会带走很多无辜市民的生命的战斗啊!不论有什么委托都离得远远的啊喂,到底为什么要接她的话呀!   然而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觉得什么不对的地方,倒显得不正常的是我了。   明明这里——   我忽然福至心灵。   面前,是手无寸铁的社长;社长背后,一堆吵吵嚷嚷的孩子;远处,一对正准备携手过马路的兄妹。   我:“……”   没有任何血迹和战斗的痕迹啊!就连枪支弹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用异能回溯掉了!   现在街道整洁得好像刚被市政检查过,连子弹的痕迹都没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职业病吗?   可恶。我简直想跪地了。这种十二年的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不对,差点被他们带跑了。   兄妹当然不是真的要过马路的。   芥川龙之介显然不是会顾及普通人的性子,眼见他仍准备战斗,连异能都掏出来了,罗生门在半空中张牙舞爪,任何一根都能轻易像割开豆腐一样割断眼前这位普通人的脖子。   我急忙也备好架势,预防他的发难。   先前的战斗都只是点到为止的小打小闹,但如果芥川龙之介敢伤害到这个女孩一根毫毛,我一定会彻底让他后悔。   气氛僵持且压抑,杀气暗流涌动。位于中点的江户川乱步却是连看都没有看身后一眼,就好像完全算到了事情的发展那样。   他还在温声询问女子:“请问你是来委托的吗?”   我在某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他们的计划。   但是,武装侦探社永远不会牵扯进无辜的市民。即使我都当上反派,武装侦探社也绝对不会。   果然,即使场面因她陷入了短暂的和平,江户川乱步也完全没有想要挟持这位“人质”的想法。   他笑了笑,精气十足地宣布:“嘛,不过侦探社今天没有开门,小姐明天再来吧!”   嗯嗯,对对,回家翻翻卦历,找个宜出行的日子再来。   “那我就去一楼的咖啡厅坐一会儿吧。”素白色裙子的女孩子又说。   你都不出委托了,还坐这里干什么啊!   我连忙出声:“这家咖啡厅很难喝的,绝对绝对不要来!”   绝对不要来——   不要来——   来——   ……   为什么在这么宽阔的十字马路也会出现回声啊!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糟糕了。   我的反应太过激,听见这话的人,立刻就会意识到我很在意对方的安危。   虽然我并没有打算骗过江户川乱步的眼睛,但是被港口黑手党知道了我的软肋的话——   我全身发凉,瞪着眼睛看向芥川龙之介。   出乎我意料的是,芥川龙之介并没有行动。   芥川银拉住了他的衣袖。   身为下属,银很少会主动干涉芥川龙之介的选择,而现在,这个举动肯定不会是下属与上司会有的,只能说,她是在用妹妹的身份来拉住哥哥。   这一瞬间,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身体有点发软,后知后觉的松了口气。   谢谢你,银。   我原本还有些怀疑,自己没有对芥川银使用异能,会不会犯了反派心软的大忌。   但现在我为我自己的选择感到无比的庆幸,为我曾与她交好。   好,后患解决!   我又把目光放回主人公身上。这位普通的女孩显然没有意识到她刚才差点陷入多么危险的境地。   不过我都这么真心实意阻止她了,她总该赶紧离开这里了吧。   “难喝?”   刚才的大声直言威力不小,似乎把她吓傻了。   我在心里对咖啡店老板道了个歉,然后摆出坚决的表情再次说,   “是的!难喝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是人类了……”   “这么难喝啊。”她恍然。   是的是的,所以请你快去其他咖啡店吧。少了你的这个业绩,我会抽空帮忙补上的。   然而,这个少女好像天生就来克我的。   她突然变得很兴奋:“难喝到这种地步,那我就更要尝尝了!”   是的是的……嗯?   那一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摆出了什么表情。   完全失去了表情的管理,这连大脑也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难喝……还要进店?   欸?   我CPU都快烧了也没有捋清这句话的逻辑,久违感到一股茫然。   很想说咖啡店也没有营业,但是,也许是为了遮掩【书页】的隐蔽之所,他们并没有将整栋楼的清空,而是保留了虚假的繁荣面貌。   咖啡店里人来人往,从玻璃能清晰看见,胖胖的老板正笨拙地磨着咖啡,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   也就是说,我已经完全没有借口再阻拦她进入这栋建筑了。   “乱步。”社长显然也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唤了一声。   江户川乱步摆了摆手:“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不会有事哦。”   就好像应着他这句话,少女又开口:“不过我很少点咖啡,不太清楚这里的点单的规则。”   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有眼力见过。   “我来,我来帮你点!”   我绝对不会让不长眼的人伤害到她。   素白色裙子的少女眨了眨眼:“会不会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立刻说:“没关系,我超级爱喝咖啡的。”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却是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很突然,也不知缘由。但是,在这片整洁平静到仿佛和平了一百年的街道上,这个短促的笑容是那般美好。   这一瞬间,我甚至想,也许我就是为了这样的笑容,才继续挣扎蹉跎在这个世界上的。   她笑完正身,礼貌地询问我:“那这位好心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呢?”   “白,叫我白就可以了。”   不存在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回荡,令我神思恍惚了几秒钟。   我顺着这个声音说了出来,于是陌生又熟悉的回复在我面前出口。   “我叫月见明子,请多指教。”   那年的夏天灼热又灿烂,连夜晚的月亮都被带着残留几分暖意。   我走在长长的,看不见的柏油马路上,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脚下的大地是否真实?手掌触及之处是否存在?   我彷徨不定,东摇西晃,脚步踉跄。   直到某一个脚印落下,星辰旋转到数百亿年前的位置。   路边传来轻声的啜泣,我循声望去,素白色裙子的少女对我说,她想救她的妈妈。   *   这是梦吗?还是我零碎的记忆?我分不清。   即使是记忆,我也不确定这是否是机器植入我脑中的幻象。   因为面前的女孩子显然也不曾认识我。   “哦对。我在路上看到它从后门溜了出来,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吗?”   落座前,她拎起手里的半挂。   沉重的橘猫眯着眼平视我,懒散地“喵”了一声。   是有点眼熟。   我猛然反应过来。   嘶,好像是我家的。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家的猫都不认得了,好丢人。月见明子却没说什么,只道:“这样啊,那我们还真是缘分。”   她将半挂放到我的腿上,我骤然感到一种生命不可承受的压力,想必现在大腿已经留下明显的红印了吧。   我不动声色地拍了下孽子的屁股,橘猫对我哈了口气,咪咪喵喵地挪到了里侧,盘起来眯着了。   月见明子被我们的相处逗笑了:“我说它怎么会突然从后门溜出来,现在想来应该是去找你的吧。”   说话间,咖啡店员工端着盘子将咖啡送到我们桌上。   转身时揣在腰带的手枪托不小心漏了出来。   我:“……”   我装作没看见收回视线:“怎么可能。她懒得要死,恨不得让我把自助喂食器设定成100年,然后就不用每天勉强自己营业,井水不犯河水的永不相见就好了!”   想白嫖的心那叫一个清纯不做作。   不知道这话戳中了什么笑点,月见明子又低着头笑出来。   她笑的时候,喜欢半握着拳抵在唇边,唇角只会勾起一点,喉咙深处发出轻轻的一声哼,听得人魂儿都在头顶飘。   她好奇地问我:“你是称呼这只猫为“她”吗?”   “是啊,毕竟是一只母猫。”我说。   “我的意思是,你将这只猫视为家人吗。”她解释道,“毕竟我们平时代指宠物时总是用‘それ’,基本不会存在应用于女孩子的‘かのじょ’”   哦……   这方面似乎以前也有人问过我。   我摸了摸身边橘猫的脑袋,看了眼她圆润的屁股——起名叫橘子真是太形象了。   我一边摸猫一边问明子:“你觉得我和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物种不一样、生存方式不一样、生理构造不一样……月见明子一口气给我说了好一通。   我摇头。   这些都不重要。   我们都是生命,存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用自己的力量去获取食物、延续生存,会有喜怒哀乐等情绪,会生老病死……人与猫从根本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生命与非生命、液体与固体、太阳与月亮……在更宏观的视角来看,都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区别。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特殊的,那就只有对于彼此的意义了。   太阳照耀到我们的土地上,所以太阳就成了我们的太阳;人诞生了人,于是人与人之间就形成了特殊的纽带。   只是对正常人说这样的话,恐怕很令人匪夷所思吧。   “原来是这样。”但月见明子绝非常人也,她一边搅动着杯中半死不活的拉花,一边探身看向橘猫。   “所以这位……”   “橘子。”   “橘子女士,她是你的舍友吗?”   月见明子一本正经地问,就像她询问的正是一位高贵的淑女,而不是正在座位上睡个昏天黑地的半挂橘猫。   我感到一种轻飘飘的愉悦,从对方认真又平和的态度中。   “严格来说,她应该算作我的租客。”虽然这只猫也许并不这么想。   月见明子眼睛亮了:“好厉害!那她是叼着小鱼干跑到你家门口求收留的吗?”   我努力回忆:“不是,是我在路边和她交涉带回家的。”   “她听得懂你的话吗?”   “她听不懂我的话,但我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对我的鄙视。”   “噗,为什么呀?”   “因为我在家门口摆了很多罐头,又企图用肢体语言告诉她来这里住有饭吃。”   “但其实她们是有这方面的概念吧?”   “是啊。所以直到如今,她都觉得我的智商不如她呢。”   “哈哈……”   明明刚坐下来的时候还非常焦虑,想要让她快点喝完咖啡,快点离开这里。   可是聊了两句以后,心神就不自觉的放松了下来。   我们聊起猫咪与人的关系,顺着聊到让猫咪自己铲屎的可能性、甚至延伸出猫屎咖啡的口感。   还有卧室里的书、家务的麻烦程度,超市里精致但没有打折的点心……   说错了也没关系,就是想说,因为知道对方能听到。   想要知道对方听到这些产生的反应,想要听到对方脱口而出的话语,什么方面都好,只要开口就够了。   咖啡见了底又续杯。桌上多了几碟点心,被一口一口吃光。   “竟然因为买了太多水果,遭到抢劫犯?”   “是啊,后来我看他可怜,给了他两个苹果。”   “送到警察局了吗?”   “当然送过去啦!”   时间犹如东方的丝绸从肌肤缓缓滑过,我们都沉浸在这种醉醺醺的愉悦之中。   明子笑着说:“……白你以前居然是一个很孤僻的人吗?完全看不出来。”   【你就是一个怪物】   这句话突兀的浮现在我的脑中,让我全身都产生被马蜂蛰过后的痛感,笑容也不自觉僵硬了。   可我只能微笑着,用最柔软,最真实的人类的表情,佯装不在意地说:“以前的我总是做错事,也没有什么同理心。嗨呀,都谈不上是一个人,孤僻只是谦虚的说法了。”   “才不是呢。”月见明子理所当然地说,那双清透的眼睛坦坦荡荡,“明明你是这么温柔的人啊。”   我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温柔……吗?   所以,我并不是一个怪物吗?   啪嗒,啪嗒。   眼前的世界反复变得朦胧,只能看见素白色裙子的虚影慌张地去拿纸巾,探身过来,用轻的不可思议的力道擦过我的眼角,于是世界又因她的动作清晰起来。   胸腔的空洞被满胀的热意塞满,我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伸手握住明子为我拭泪的手腕。   “你快走吧。”我饱含最真挚的祝福,对她说,“这里……”   她说:“这里正在战斗,对吧?”   我惊讶地望着她。   月见明子又笑了:“我又不瞎,当然看到你们在打架啊,打得还很凶。”   我感觉脑袋又迷糊了:“你为什么还——”还要以身犯险?   要知道异能者捏死你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力!   月见明子敛起笑容,正色:“我只是感觉他们在欺负你。”   我的CPU彻底报废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我被欺负了?为什么要因此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为我出头?为什么你会那么在乎一个陌生人?   我满脑子的疑问被一个拥抱终止。   月见明子拥抱住我,传递过来的体温暖得让人胆颤。   耳畔的呢喃恍若幻觉。   “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我怔愣着,感受着这个拥抱。后知后觉此刻的一切都不是梦。   母亲啊,人是可以这样幸福的吗?   我所遭受的不公、算计,产生的憎恨、迷茫等,统统都在这份温暖的拥抱中悄然化开了。   这样就好。我并没有必要一定要去做些什么,人所能够追逐的一切,我几乎都已拥有了。   这样就好……   砰!   一颗子弹,贯穿了少女的胸口,打进我的身体里。   我没感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盯着鲜红色的血液从孔洞逐渐蔓延,染红了那条素白色的裙子。   就像为百合花添上了一点红色的花蕊。 第80章 灰色幽灵   =========================   月见明子染血的身体忽然虚幻,周身化作绿色荧幕的条带状,消失在了我怀里。   异能波霎时间发动,将整座大楼都笼罩起来。   明子并没有远离这里,就在被【细雪】隐藏的不远处。   我还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动作,但大脑已经回过神。   【细雪】只能模拟影像,而那个拥抱是真实的。所以只是在视觉上造就了一点错位,多亏这点错位,救了明子一命。   我的异能视角看见与谢野医生对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也放下心,站起身。   异能范围扩大,整个横滨都展示在我的脑海之中。我很快就锚定了几百米外高楼上面的狙击手。   异能波如滔天巨浪淹没了他,一栋楼回到了过去,它所有的生命若是不能随之落下,便会消失在时空乱流中。   只一眨眼,这个狙击手便彻底消失在了今天和未来的时间里。   杀手已除,我却丝毫不敢松懈。这不过是一个小喽啰而已。   我必须快点完成我的计划。   暗处的与谢野和谷崎已经暴露,我又用异能搜寻一圈,没有看见其他的人。   就算有,我也顾不上了。   连电梯也没有坐,三步并两步蹿上四楼,一脚踹开武装侦探社的大门。   办公室内没有人,只有书桌摞得高高的文件堆被风翘起一个角,权当打了声招呼。   我却无暇关注,目光在室内搜寻一圈,果不其然没有任何【书页】的痕迹。   不如说书页纸张实在太多了!想要在其中找到一张纸,未免是天方夜谭!   而且想出这个计策的人还非常了解我的异能。   即使我可以通过异能波来检测,但是一张纸的能量夹杂在一堆文件里,即便是我也看不出来。   怎么办?   太过沉迷于短暂的幸福中,拖延了太长时间。   若是等到那些被调虎离山的异能者们赶回来,想要拿到书页可就难了。   【书页】是我的同源,不会受到我的异能影响。   所以,如果将整栋楼都回溯消失,仅剩的那张纸,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可是,明子和橘子还在屋里。   不确定外面现在有几方势力,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将这栋楼的庇护撤去,对她们来说太危险了。   该怎么办?   我有些焦躁。明子胸口的红色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必须要快点完成我的计划了。   快,再快,赶在费奥多尔回来前——   “需要一点帮助吗?小姐。”   做作虚假的语气,带着猫儿似的勾起的尾音。   果然还是慢了一步啊。我叹息,转过身,直面斜倚在门口,插着兜,似笑非笑的太宰治。   中也怎么就没捶死他?   “真是不好意思,祸害遗千年。”   他就像已经听见我的心里话一样,微笑着款款走来。   “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现在束手就擒还来得及。”他虚假的笑容散发出几分阴冷,“看在你为横滨付出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会帮你向种田长官申请监狱的一个单人包间的。”   我现在看见他这张帅脸就来气,听见这些话,更是太阳穴一突突。   “如果我犯了罪,那么在我受罚前,我必然要你承受百倍的罪孽。”   我冷笑着抓过一摞文件,甩手扔到太宰治脸上。然而那些文件在半空中便已经散开,飘然落下,像一场稀稀落落的雨。   我一个字一个字咬牙道:“毕竟作为我的【创作者】,你比谁都难辞其咎。”   太宰治先是伸手指了指自己,露出几分迷惑,突然恍然大悟。   “道德绑架这招对我没有用哦。我可不像隔壁那个漆黑的小矮子,三言两语就能乖乖挨你的针头。”   “我可从来没有想过道德绑架你们。”我掏出后腰的手枪,直指对方,“毕竟绑架是要赎金的,而我只想撕票。”   太宰治在看到枪的那刻脸色登时变了,从容戏谑再也不见,只剩下埋藏在深处漆黑无底的深渊。   值得一提的是,退出港口黑手党后,我武器槽里面的手术刀自然也消失不见。   果戈里很是贴心地为我准备了从小刀到狙击枪各种装备。如果不是那座公馆一楼大厅面积不够,他怕是恨不得把大炮也搬过来。   简直像开了一个大型的武器展览会。我在其中挑花了眼,看来看去好像都是一个样子的。   只有零星几把比较眼熟。   两把枪,一把M460XVR,一把灰色幽灵。   前者我曾经在织田作之助身上看见过,后者不必多说,掺杂着那些血泪与失去的罪恶的证明,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但是比起织田作之助的配枪,现在的我想必更适合后者吧。   我拿起那把【灰色幽灵】。   果戈里在旁边夸张地解说:“决定好了吗?真的要选它吗?这可是款式很老的手枪了,准度也不够,也许打着打着就会散架了哦。”   “就这把。”我拍板决定。至于散架,如果它真的那么脆弱,就不会制造出那么沉重的罪孽了。这把枪已经背负了太多失去,或许这就是它的宿命。   现在,我用这把过去的亡灵之枪,指向了太宰治。   “这把枪可不吉利。”   如果眼神能够杀死人,我现在已经被太宰治切片涮锅了。   “当心步入那些主人的后尘。”   我看得见他凶狠的神情,还有那神情之下深深的悲哀。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悲哀呢?   “你是想来阻止我拿到书页的吧。”   我与他相对而立,冷静地说:“但你也清楚,只要我想,无论你们将这书页藏到天涯海角,我都一定能够将它找到。”   “所以呢?”   “想让我放弃书页的办法也有,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右手背后,微微俯身,左手伸出,做出一个标准的邀舞姿势。   “来和我跳一支舞吧。”   太宰治默不作声,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地说:“就这个条件?”   “是啊。”我说。   “我知道你很聪明,我也不打算欺骗你。”   面对这个人,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确实非常讨厌你们的行为,但是我并不怨恨你们,只是想报复而已。”   掀了异能特务科的基地、把安吾淹进海里、给中也下药、打了一顿芥川,恐吓了一顿乱步还销毁了社长的刀。   再过段时间我还会去把爱丽丝拐走。   每个人我想了很多种报复方法,但是唯独太宰治,我怎么想也想不到。   “我该怎么报复你呢?”   如果说其他人只是从犯,那么眼前这个无疑是罪恶的源头。这般地位,该落得怎样的结局才好?   “听上去把我大卸八块也不为过。”   我不假思索:“那也太便宜你了。”   “所以你最后想出的办法就是让我和你跳一曲舞?”太宰治不乏讥讽地说。   听上去确实有点窝囊,但是,   “你很讨厌触碰我吧?”   我盯着他的脸,那张脸现在又挂上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琢磨不透他真正的想法。   我和太宰治的交道不多,这个人就像和我有着相斥的磁场一样,只要是我在的地方,他总是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缺席。   在港口黑手党那样庞然大物里,这样的缺席并不显眼,但是在他来到武装侦探社,而我又和侦探社建立起密切的联系以后,这份避让就格外的突兀了。   “我很好奇,如果我碰到你会发生什么情况?”   太宰治笑了:“大概是世界毁灭吧。”   “那还是你自己去死比较好。”我阴恻恻地说,“需要我友情赠送一本《完全自杀手册》吗?”   然后我就看见太宰眼睛都冒光了,表示如果真有这样的书他一定要拜读一番   我震惊地发现这家伙竟然真心实意的开心起来了。   可恶,面对这样拿死亡当奖励的家伙,感觉什么报复都好像在满足他一样……   最后还是太宰治拉回话题:“我和你跳完舞,你就会放弃夺取书页吗?”   我正愁没法惹他呢,顿时一脸纯良:“当然不会,你看哪个反派是言而有信的?”   太宰治平静地望着我。半响,他一脸没办法的转身:“看来只能去求求明子小姐……”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脸,穿透木门,留下泛着硝烟的孔洞。   “你要是敢动她。”我冰冷地说,“我就会让你感受什么叫做真正的疼痛。”   太宰治扳回一局,扬起语气,雀跃道:“哎呀,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你们在咖啡厅聊的那么开心,可是有不少人都看见了。”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   可恶。   所以我才这么着急推进计划啊…… 第81章 他要【书】   ===========================   “我今天被人下了追杀预告。”   我循声望去。悠扬的爵士乐中,红色头发的男人开启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哦哟,很有胆色嘛!我欣赏他。”   一身黑衣,缠着绷带的少年连冰块都不玩了,凑上去追问,“呐呐,织田作,你有没有给他点颜色瞧瞧?”   织田作之助说:“没有。”   太宰治失望道:“居然没有……那织田作你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我去帮你和他友好交流一下!”   “什么‘友好交流’,你是想说‘灭口’吧?”织田作之助旁边,一身西装,一本正经的男人接话,“会不会只是小朋友的小打小闹——他多大?”   织田作之助这才想起来描述:“是‘她’。看上去成年了,但我觉得她应该还不大。是我们经常在酒馆里碰到的那个女孩。”   太宰治原本扬起的嘴角骤然变平。   我站在织田作之助身后,阴沉沉地盯着他。   正在聊天的三个人没有一人发现我。   当然发现不了,因为这本就不是现实,只是一段过去的影像罢了。   现实中,在对织田作之助宣布要干掉他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过这家酒馆。   那么,这段记忆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梦吗?   可我明明记得,我正在武装侦探社和太宰治对峙。   “你是想拖时间,等异能者包围这里吧。”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这么快就返回武装侦探社的,显然,其他人并没有这么快的动作,否则我也不会还在这里和他废话。   太宰治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我看见太宰治,就想起在那场记忆中出现的小男孩。直到现在,我依然为我生命的诞生居然起源于孩童涂鸦这件事感到悲哀。   但在悲哀之余,我也有相当多的疑虑。   “即使你智多近妖,但当初的你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怎么能够说服那些高管要员,认定我就是书页的?”   我可真是被骗怕了,短短几个月就达成了从人到非人的转变。何况就连我自己都没有什么当书页的记忆,偏偏十二年都没有人怀疑过。   总不能抽我一管血检测为【无机物】吧?   多少有点冷幽默了。   我以为太宰治不会回答,但他只是沉吟片刻,便笑道:   “很简单,只需要拿一张真正的书页给他们。”   ……我想起异能特务科封存的那张书页。   原来是你小子。   我在这里忙前忙后,累死累活,敢成又是你小子惹的祸!   这个世界的反派真的不是太宰治吗?而且你怎么有那么多书页的?这书掉头发吗?   不知太宰治想到什么,突兀地笑了声。   “只要还有人,就会有书页显露。人的贪婪必将得以报偿。”   这话仿佛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人间下达宣判。我没有从这话中听到什么惯常的讥讽,就像他阐述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而已。   可他不是神明,他也是人。   他明明也会有欲望。正因如此,我才疑惑:“你当初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将两张书页转手送给别人的呢?”   明明是如此珍贵的神器,却只在上面写了一个故事。   这故事中诞生出了一个人,你没有将这个人占为己有,也没有干涉或是伤害她,而是将其投入进这世间,经历沉浮、生死、友情与背叛。   这其中是否存在你的意志?   你曾经对我有过期许吗?   太宰治摸着下巴,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会儿,才用惋惜的语气抱怨:“没办法啊,当时的我太小了,结果就随手写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刚升起的些许期待骤然冰凉。   乱七八糟……的东西?   太宰治捧着脸,扭动着身体,陷入到快乐的脑补中:“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会许愿我有吃不完的蟹肉~还有一位愿意陪我一起殉情的小姐姐~真是可惜了。”   这样吗?   噗,哈哈……   果然,我就知道。我一早就知道了,根本没有超过我的预料。   我分明早就知道:只是一篇多余的故事而已。如果不是因为写作的媒介特殊,恐怕已经被丢到可回收的垃圾分类里了。   我深吸了口气,感到内心重新变得平静,毫无波澜,然后对他说:“我会报复你,太宰治。”   太宰治放下手,神色微微正经了点,满怀憧憬地问我:“是我梦寐以求的死亡吗?”   如果你真的想要的话。   话还没有出口,太宰治脸色忽然一变,厉声道:“——!”   我没听见他的声音。一片剧烈的火光炸开,从身后、头顶还有脚下,伴随着爆裂的轰鸣声,与剧烈的震动。   有炸弹!   我掀起异能,滔天巨浪的金色光芒立刻稳定住这栋大楼的根基。但是平静只持续了一会儿,周围便又一次颤抖起来。   不可能,我已经用异能扫描过一圈这栋建筑,确定没有炸弹和相关的异能者,为什么这栋楼还在崩塌?   “是书页。”   太宰治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骤然撞见太宰治的目光。   他的脸上落了点灰,却不显得狼狈。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暗沉沉的,令人心悸。   这是怎样强烈的杀意。   居然这么憎恶我啊。   太宰治又开口:“还没感觉到吗,你快被炸烂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感到了疼痛,低头一看,右手的五根手指没了四根。   肾上腺素最反作用的一集,幸好我异能前摇短,不然差点交代了。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够完全抗衡你异能的异能。所以只有书页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给自己刷了个状态,下意识否定了这个猜测:“他们手里确实有书页,但是——”   但是那张书页已经被人写过几行,现在又因时空悖论暂时被封印,写不出来字。   “写得出来。”太宰治说。   这个人的操心术简直神鬼难测:“只要在最开始拿到书页的时候就写下:‘今天的武装侦探社会因爆炸而坍塌’就好了。”   刚拿到书页?那可是几个月前的事情!   做得到吗?   我脑中不由得浮现起费奥多尔的脸。于是大脑代替太宰治回答了我。   如果是这个人,做得到。   何等恐怖的算计。   武装侦探社崩塌,一定会泄露出书页的位置。而如果建筑里面有人,便更是一网打尽的好时候。   但是,那可是几个月前,我和他的第一面都未必见到,就已经安排我在今天出手夺取书页了吗?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爆炸声源源不断,地板都已经裂开几条缝隙。   既然已经书写下这个事件,那么它就必定会产生。即便我回溯千次百次,那么,在我停下的那一千零一次之后,爆炸就依然会继续。   事到如今,先救人。   我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单手按着裙子,异能波反复将重力回归为初始的数值,载着我平安降落到了一楼。   可是,即便我用最快的时间将整栋楼都固定回去,在之后接二连三的爆炸中仍然出现了伤亡。   橘子死了。   她离爆炸太近,身体又太小,与谢野根本来不及救她。   腿带着我闯进一楼,飞快地搜寻一圈,却没找到一根猫毛。   【昨天你好】固定大楼的方式是回溯建筑的状态,看来是在那之前,猫咪就已经死去,被当做某类物品而被处理掉了。   我有点茫然。   那可是猫啊,而且还是曾经的流浪猫,就算是橘种,也是应该遇到危险跑的比谁都快啊,怎么这次没跑掉呢?   难道是太胖了?回去必须要减肥才行。   嗯,要给她减肥才行……   太宰治从楼梯姗姗而下,喝道:“发什么呆,要塌了!”   我从没听过他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最终离开了这栋建筑。宽阔的马路上站了不少人,交谈声密集又令人烦躁。   在我离开室内数秒,只听见身后嘎吱嘎吱,随后又变得剧烈的塌陷的声音,掀起的灰尘差点给我拍到地上。   人群不再说话了,一切都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白!”芥川银最快反应过来,扶住我的手臂。我想对她说我并没有脱力,也没有受伤,可以自己行走。   但是话到嘴边,突然一股腥甜涌上,我嘴唇嗡动两下,猛然咳出一大口血。   熟悉的,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我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心想,这次也是因为我让武装侦探社崩塌,才反噬到身上的。   这就是针对我的。我心知肚明。   如果只是简单的恐怖袭击,根本用不上书页。   甚至爆炸源距离橘子过近也是已经定好了的。目的就是为了夺走我仅剩的一点羁绊。   这样我才有足够的渴望,拿到书页,或者……   我忽然抽了一下,就像半梦半醒间骤然跌进无尽深渊那样惊醒,瞪着眼睛四处寻找:“明子呢?明子没事吧?”   与谢野医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别担心,她没事。我用异能把她救了回来。只是因为受到的冲击太重,现在还在昏迷。”   我连滚带爬地赶过去,去看与谢野怀中的月见明子。   那条素白色的裙子被爆炸打得灰扑扑的,手臂和腿上也黑一块白一块,头发就更别提了。   但是她的眉眼恬淡,泛着淡淡的红晕,是令人安心的神情。   还活着,还活着……太好了。   憋闷感逐渐涌上,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呼吸,连忙喘了两口,又后知后觉一双长腿停在身侧。   “白。”   太宰治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低沉沉的,让我想起报丧的黑鸦。   他伸出手握住明子垂落的手腕,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的语气对我说:“你们这么多年都没能再见过一面,为什么今天她会碰巧出现在侦探社附近?”   我全身的血液都因他的话而冻结了。   显然,这场相遇并不是武装侦探社或者港口黑手党的手笔。而如果是异能特务科,则不会将人扔下便不再有后续处理。   那么,也就是说,明子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也是被算好的——或者说被写好的。   电光火石间,我完全明白了,明白费奥多尔在这书页中写下的这几行字是为了什么。   他就是要夺走我的全部。让我一无所有,让我不得不抛弃性命,获得逆天改命的书。   “不要!”   我下意识扑上去。月见明子原本恬淡的眉眼忽然蹙起,表情变得狰狞又痛苦。我听见扑通扑通扑通……过分快速的心跳,与谢野医生的声音在我耳边惊雷般炸开:“室颤!快点,心肺复苏!”   我在与谢野发声前便使用了异能,然而金色的波纹反复覆盖,仍然没有让明子睁开眼睛。   这种情况,要么是我的异能受到了干扰,要么是异能的对象已经……   我被人扯着手臂拽走,眼睛依然不肯移开。恍惚的目光中明子被平躺放置在地面上,太宰治用快速且标准的手法做胸外按压,与谢野托起明子的下颚帮助她呼吸,同时命令我去侦探社的医疗室拿除颤仪。   不,没有用的。   月见明子注定会死,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费奥多尔就是要让我再无退路,让我心无旁骛地夺取书。   不是【书页】,而是【书】。   如果只是为了书页,那么他距离成功可以说是一步之遥。   但是两张书页根本填不满他的胃口。   他要【书】,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不惜毁灭一切。 第82章 我是   =====================   我的心在说放弃吧,没用的。这颗心脏的恶疾就是为了提防与谢野的异能才出现的。   即使抢救回来,那下一步呢?脑出血、致命伤……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要了她的命。   但是我的身体已经跃起,即使我现在的身体空空荡荡,宛如一具行走的骷髅架子,仍然疯了似的闯进被肉眼可见的金色波涛所笼罩的建筑里。   刚刚焕然一新的建筑,很快就会因为爆炸坍塌,并且速度会越来越快。而我则不断地使用异能,争取能够从中抢救出几秒钟的空余。   我就像一个拽着网的人,拼命抓着绳子,只为徒劳地延缓一场雪崩。   因为异能的使用过度,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淌,皮肤表面的血管都几乎要因此被胀破。   同时身体内部的崩塌也越发剧烈了,我有种预感,再这样下去,我恐怕活不过这个月。   然而,我没有焦躁,只感到平静。平静到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纸页、灰尘、还有比异能更加玄妙的某种能量……万事万物皆停留在我的眼前。这和我与社长对决时候的感觉差不多,但是来不及多想了。   除颤仪……除颤仪……我的异能先一步帮我找到了它,我把它抓在手里向着窗边跑去。   异能视角里,大楼正在坍塌,火光爆破了窗户,玻璃碎片擦过我的眼皮。   我已经来不及使用异能稳住整栋楼了,只堪堪保住这间动荡的办公室。室内几乎被我金色的异能波纹给淹没,我似一尾游鱼跃上破洞的窗户。   与此同时,这一片金光灿烂的海洋中,还有一样东西:一片薄薄的纸张,也被染了色,金光闪闪地顺着海流飘荡而来。   这就是那张会被送往过去,又被写下这场爆炸的书页。   月见明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来不及再多想,立刻抓住那张纸,连着怀中的除颤仪一起,和整栋楼一起坠落下去。   然而还是没有用。   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正如我的心告诉我的那样,凡是我所有的,必将失去。   我感觉不到哀恸,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是那么遥远。我的思绪在空中飘啊飘,飘到我握着的那只冰冷的手。   世界,好安静。   我忽然想到橘子,最初得知它的死讯时,我都没有深思。现在才意识到,她是在我这短暂的人生中难得拥有的陪伴。   在横滨的生活,曾让我一度感到无可容忍的孤独。   彼时的我尚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是本能的对他人的好意怀有芥蒂,于是我也就渐渐习惯身边的人来了又走,习惯自己独自一人,习惯自己如一座城市最精密的机械那样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我忍受着这份习惯,却只觉得一天比一天难熬。直到在横滨的第八年,还是第十年,我想不起来。   只是这份孤独突然难以忍受起来。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回到家里,冰冷的黑暗几乎要将我吞噬殆尽。那是纵然点亮灯光烛火也无法驱散阴霾。   我也曾尝试结交一些朋友,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直到某天晚上,我告别护送我的人,又不想回家,于是在家门的小路上转啊转,低头一看,一只油光水滑的橘猫躺在路边和我对上了眼。   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将它请回家。可现在想来,她聪明又擅长捕猎,其实并不担心食物的问题,横滨又没有非常寒冷的天气,她完全可以靠自己过的很好。   那么她又为什么来到了我的家里,陪伴了我整整两年呢?   后来我不再惧怕回家,因为我知道有另一道呼吸正在等着我。不论打开家门迎接我的是调皮捣蛋的现场,还是不冷不热的叫唤,我都甘之如饴。   可是,我在她的温柔里逐渐忘却了孤独的残忍。   后来各种事件频发,我极少回家,便将它辗转来去寄养,有时候甚至来不及接回来。   动物没有人的社会观念,她们更注重领地,频繁更换地点对他们来说是很令人不安的事情。   但是她把自己养得很好,从来,从来没有让我担心过。   我捧着明子冰冷的手,脑海中回荡起前不久她说过的话。   『“我说它怎么会突然从后门溜出来,现在想来应该是去找你的吧。”』   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怎么可能。她懒得要死……”』   如果她真的懒,又为什么会用那两双短腿下了整整四层楼,就为了从后门出来?   她是不是……也看到了我的战斗,以为我需要帮助?   橘子不是会撒娇的性子,她有自己的原则和骄傲。   就比如这两年来我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每次我抱着忐忑的心打开灯光,橘子都会踩着阴影的尾巴,骂骂咧咧出来蹭我两下,舔得顺滑的皮毛蹭过我的手指,例行公事一般敷衍。   却一次不落。   我并不悲伤,只是有一种不真切的实感。   眼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幻梦,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身体……好像要消散了。   我似乎听见喊叫,是谁的喊叫?已经分辨不出来了。好困,我好想……   可我还不能休息,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这场梦境中。   我还有西格玛。   我不确定费奥多尔是否会伤害西格玛。   我得……去救西格玛……   就像一根燃烧的蜡烛,在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我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明子冰冷的指尖,祈祷能够获得一点勇气。   我将手中的书页交给太宰治。   费奥多尔断了我的退路,以为我会因此为他卖命。   可是正道之人尚不曾讲过信用,我又怎么可能再将希望寄于他人之手。   乱步挡在我身前,我从未见他如此独断,大声呵斥:“不行,你不能去——你会死的!”   啊,我知道。   最开始,我还抱有着完成任务后,就带着西格玛远离纷争的天真幻想。   可我终究太蠢,忘记与虎谋皮的后果竟是如此严重。   一切都完了。   就算死在那里,我也不能让西格玛一个人。   我可是姐姐啊。   太宰治没有说话,我只感觉到他的视线定格在我身上,如一枚烙铁印在上面。   他接了那张泛着金色的书页,目光轻移,突然伸出手。   “你这头发上……”他的指尖擦过我鬓边的一缕发丝。   尖锐的疼痛顺着那缕发丝直往上蹿,从太宰治触碰的一点,飞快遍布全身,就好像无数根针,从每寸皮肤,每个细胞捅了进去。   而那手中的书页,突然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同时进入到了我的身体。   于是,在这份刺入骨髓的疼痛和自己的惨叫中,我忽然明白了。   『用书页写人,便是书页诞生了人——从没听过书页变成了人。   若是如此,要么是书页说了谎,要么是人撒了谎。』   怪不得太宰治总是对我避之不及。   怪不得我没有身为书页之前的记忆。   一句高明的谎话,只是无数的真话中藏起某种讯息。   小小的孩子扯下书的一张纸,将其连同突然出现的少女一起,交由前来收容的人。   所以人们自然而然就会认为她也是书页变化而成。   这个疯子。   他可真是撒了个弥天大谎。   他就不怕我深入敌营有去无回?我可是——   【书】啊。   人们知道,【书】能够更改世界。相反也可以说,世界就是一本【书】。   一本书由情节、人物等构成。所以当情节、人物或者地点锚点之类出现缺失,书就空出一块。   根本不是什么反噬之类复杂的原因。   只是那些缺少的情节,本身就是我的血肉。   难以用语言去形容我那一刻的感觉。   记忆如冰川一般从海底逐渐浮现,对世界的感知前所未有的悠远。   不如说,那就是我身上的伤痕。   我看见在独属于异能者的大雾中,火红的巨龙冲天而上。重力使者燃烧自己,将异能结晶的集合体尽数消灭;虎少年将残局收尾。   我看见病毒的异能者将港口黑手党与武装侦探社放置于天平的两端,引发两股势力之间的争斗。费奥多尔如同精妙的棋手摆弄风云,却棋差一招,败在太宰治的棋盘之上。   我看见芥川龙之介会在轮船上殒命,被转化为吸血鬼。猎犬的队长、世界的英雄,勇者化身成为恶龙,将全世界都拉进一场由【书页】缔造出的理想之地……   这些剧情是构筑我的血肉,是注定要上演的剧目。然而,从第一根支柱被我亲手抽走以后,这场崩塌就渐渐产生了。   货真价实的天塌了。   太宰治!!!   不是,谁家小孩子直接在空白之书上乱写乱画呀?   你这个熊孩子!   而且明明在看见我出现的那一刻,就应该直接将我杀死才对!将剧情拨回原本的节点,这个世界才能成功存续下去。   现在好了,都乱套了!!   为什么?   就算是小孩子不懂,那么已经成为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又为什么没有下手?   就算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毫无责任心,那么已经加入武装侦探社,将守护他人为己任的太宰治又为什么没有除掉我这个祸患?   他甚至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掉会产生不可逆转的严重后果——   如果【书】也有脑袋,我估计已经被气到脑出血了。   我站在Lupin的酒馆里,太宰治还在那里装蒜。   太宰治用孩子气的语气抱怨:“都说了织田作,你不该把这里介绍给她。”   织田作之助认真地反驳了他:“太宰,这里并不是我们的专属。”   太宰治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织田作之助,接着表情迅速阴沉了下去,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生气了。 第83章 拭目以待   =========================   我站在旁边给他的心理活动配音:织田作从来都没这样对我!都怪这个可恶的家伙!   呵,小鬼。   “织田作先生,措辞太严肃了……”安吾连忙开口。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太宰治忽然又展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很宽容地说,“既然是宣布要杀掉织田作的人,这份勇气倒也值得来这喝一杯——反正也喝不了几杯了。”   安吾看透一切:“你已经准备把她先送走了是吧!”   “不要这样,太宰。”织田作之助这样说。   太宰治和安吾先是一顿,纷纷惊讶地看向他。   作为好友,织田作之助向来是三人中界限最为分明的一个。   从不接受朋友的帮助,就算是喝酒闲聊,也很少会聊自己的事情。从不要求朋友去做什么。   “你要这样做”“你不许这样做”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他嘴里的。   所以他对于太宰治说的这句话便显得格外罕见。   太宰治皱了皱眉,倒是没有刚才那样生气了。端起酒杯,搁在半空也不喝,就在灯光下微微晃荡着,圆球冰块磕碰在杯壁,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他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好像沉迷在了那其中炫目的光彩中:“我说,织田作。你似乎对她很上心啊。”   织田作之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这样吗?”   “确实挺明显的。对了,有一次我回本部述职的时候,好像看到你们两个在门口聊天。”安吾接道,“因为是两个同样面无表情的人在那里说话,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机器人交流现场,回头率特别高。”   “那个女人不是出名的木讷吗?”太宰治依然盯着杯子,毫不在乎的样子,“你们能聊什么?”   织田作之助回想了片刻:“她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扫地,我说因为地脏了。”   安吾噎了一下,追问:“然后呢?”   织田作之助平静无波的声音回荡在柔和的爵士乐中:“她问我为什么是我来扫地?我说因为其他人有别的事情要做。”   “她又问我不去做别的事情吗?我说我已经不做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安吾揉揉太阳穴,一副理解不能的样子。   织田作之助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有些混乱。我觉得,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太宰治突然说:“织田作很了解她的样子。”   织田作沉吟片刻,微微摇了摇头:“不,我并不了解她。只是她让我想起了曾经的我。”   他说:“只是因为不知道要做什么,又恰好擅长这种事情,于是就那样做了。直到某一天幡然醒悟,才发觉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在场两人表情或有惊讶,或有好奇,但都安静地听着。   织田作之助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我能感觉到,她也是这样的状态:不知道想要做什么,也没有自己的目标,于是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在世界上。”   太宰治露出有些新奇的样子:“织田作想要帮助她吗?就像帮助曾经的你一样。”   织田作之助摇头。   “她不是我。”   “关于那位小姐我们这边也有些传闻。”   安吾说。通常来说,他所谓的传闻基本就是真实情报,   “她姓藤原,为了找到其母才留在横滨。所以也算是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吧。”   太宰治意味不明地笑笑:“横滨的孤儿太多了。”   织田作之助面无表情地看着杯中酒水,没有说话。   太宰治问:“怎么了?”   安吾也看过去。织田作之助饮了口酒,才斟酌着开口。   “她的母亲,应当是位温柔的人。”   太宰治杯子里的冰块又是咔哒一声响。   “怎么突然这么说?”   “同样都是毫无方向的人,她却没有如我当初那般误入歧途,是个温柔的孩子。”织田作之助说,“能够生出那样孩子的母亲,若是没有出事,想必也是迫不得已才丢下她的。”   我和其余两人都怔愣许久。   半响,太宰治说话了,嗓音干巴巴的:“明明全横滨都知道,她是个毫无人情味的工具……你不知道,她……”   织田作之助却说:“她会是一个好孩子的。”   眼前景象如风雪一般消融,融化进深不见底的黑暗。在一切彻底静谧之前,太宰治的声音轻轻回荡。   “好吧,拭目以待吧。”   眼前的黑暗不断抖动着。   不对,是我在颠簸。   我下意识想睁开眼,又被刺入的阳光晃得闭了回去。手指有些陌生地动弹了两下,随后感受到身下正在晃动的后背。   能感受到对方已经在尽力减少运动的幅度了,只是速度太快,风迅疾地刮过脸颊,恍惚让人以为坐在摩托车上。   “白小姐,你醒啦!”   是老虎少年的声音。这孩子的感官已经这般敏锐了。   我还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就已经先体贴的给我解释起来。   在我昏倒过去之后,天人五衰的成员便发动了恐怖袭击。   与此同时,曾经被我引走的异能者们也已经赶回,双方立刻发生了冲突。   在混乱时刻,由老虎少年带着我脱离战区,正在向着安全地带移动。   我刚撑起身,又被强烈的风压摁了回去,只能枕在中岛敦的背上说话。   “不把我交给特殊机关吗?”   中岛敦沉默了一下,平静开口:“不。”   “太宰治要求的?”   “太宰先生只对我说了一句:遵从自己的心。”   中岛敦侧头,微笑着说:“白小姐是个温柔的人,即便是与自己无关的人,也会为他们的境遇感到不平;即便是遭遇了那些事情,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所以,我想要相信你。”   这颗心简直炽热得过分。   我意味深长地说:“我可是给很多人都变回了小孩哦。”   中岛敦说:“可是你没要他们的命啊。”   我又道:“我还给芥川两拳,把人都打飞了。”   中岛敦:“那没事。”   我:“?”   中岛敦重重咳了咳:“肯定是那家伙先动的手吧。白小姐你本来就是正当防卫,只给了两拳已经很收敛了。”   可以这样算吗?我陷入了沉思。   沉思着,又听到中岛敦笑道:   “你并不憎恨我们,却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加入天人五衰,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你是为了保护我们。”   我:“……”   可以这么理解的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对于自己的实力很自信,能够将费奥多尔玩弄于鼓掌之中?   好吧,为了自己的脸面,我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中岛敦用力跃起,跳上一个小二层楼楼顶,在上面飞速移动。   我观察了一番周围的景象,发现不知不觉他竟然要跑出市区了。   不愧是月下兽的异能者,一边跑,一边还有力气和我交代他们这段时间的功绩。   默尔索监狱遭到入侵,但是因为他们有所防范,所以并没有人员逃脱。   一开始坂口安吾说这是从公墓提取的信息时,所有人都不相信。但是随后赶来的西格玛也佐证了这一点,他们才加以防备。   除此以外,坂口安吾还在醒来的那片沙滩,使用异能提取到了有关天人五衰首领的关键性线索。   乱步通过超推理已经确认嫌疑人就是猎犬部队的总队长福地樱痴。   “我们爆发了惨烈的战斗,多亏港口黑手党的立原道造觉醒了异能,成功牵制住了那柄奇怪的剑,最终没有出现伤亡。”   虎少年头也不回地说:“这都多亏了你,白小姐。”   我沉默不语。   不否认有一些是我的特地为之,毕竟我对天人五衰也没什么好印象。但若说用心至此倒也不至于。   也不过是在扫墓的时候,偶然嘴碎两句罢了。我曾经和坂口安吾提出要替我扫墓,他若是有心前来补偿,那便是送他的报酬。   至于沙滩的情报,确实是我的刻意为之。天人五衰这个组织和我有仇,借着他们的手铲除而已。   若是之前的我,想必会为了这些操作暗自骄傲,得意洋洋。   不过现在的我只能苦笑一声。   剧情已经乱成这样了……真是自作自受。   哗啦。   大量血液从我的口鼻喷出,我剧烈呛咳着,感受到中岛敦呆滞停下,血液浇淌在虎少年的肩膀之上。   “咳咳……噗……咳咳咳……”   感觉身体被掏空。   这是我脑袋里面的第一想法。   “看来马上就能去陪明子了。”   这是我的第二个想法,不过很快我就否决了自己。   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人有灵魂,但我又不是人。   “白小姐?!”   中岛敦连忙停下,将我放到某家屋顶上面,手足无措地扶着我。   我坐在坚硬的瓦片上面,倚着中岛敦剧烈地咳嗽,几乎要将自己的内脏一并咳出来。血液滴滴答答地沿着斜顶淌下去。吸一口气,氧气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在空荡荡的躯体里乱撞。   而我还活着,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清楚意识到我并不是人这一点。   中岛敦简直吓坏了,不断地唤着我的名字,还想带我去医院,被我拒绝了。   我艰难地撑起身体,中岛敦想过来搀扶,被我轻轻挥开。   现状不允许我们多休整,就这么一耽搁,后面的追兵很快便杀到我们面前。   有光破空而来,我嘴边的血还没擦干,后背便是一紧,接着整个人腾空而起,堪堪避过那道光芒凝成的刀刃。   几个黑色西装的人如鬼魅落到我们周围。   是港口黑手党的人。   森鸥外果然是个枭雄。我不失欣赏地想,在已经确定我不会再为横滨效力以后,便宁可承受风险直接击杀我。   随着为首那名女剑客的攻击,越来越多的异能向我们袭来。   中岛敦立刻挡在我身前,双手双脚已经化作老虎的模样,喉咙也滚出巨兽的凶吼。   然而没等他出手,那些直白的杀招,或无声息的影响,都在接近我们三米外通通消散,化作金色的光点飘荡。   “欸?”中岛敦发出呆呆的气音,比猫咪还要无害,转头看我。   好可爱。我想对他笑笑,却忍不住抽了口气。   好痛! 第84章 乱局   =====================   使用异能的负担比我想得要重,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抽出去了。   其他势力的人也纷纷到来,其中还有天人五衰的成员。他们彼此看看,都不敢轻举妄动。   中岛敦更加警惕,低声道:“放心,白小姐。我会保护好你的。”   “啊。”   其实我不是很在意。   我总要死的。   虽然说曾经的我对于活着还是抱有几分留恋,但在得知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后,个人的生存早已不是我要考虑的必选。   来不及了。在我的眼中,这个世界已经面目全非,随时可能毁灭。   我甚至无暇为我的朋友哀悼。   “回来吧。”天人五衰的人对我说,“费奥多尔大人留给我们讯息:只要您愿意回来,一切事情都可既往不咎。”   中岛敦怒道:“造成那样的伤害,还妄图——”   “好啊。”我说。   中岛敦差点从房顶上摔下去,难以置信地望向我。   我从少年眼中看到被背叛的伤心,忍了忍,又没忍住笑出声。   好吧,我是故意的,就像看看小老虎的哭脸。   我确实有回去一趟的理由,但也不会这么轻易让他们得逞。   所以我对他们说:“只是你们要想带走我,可得先把这些人全杀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人说话。   现在赶来的异能者,天人五衰成员八人,异能特务科和港口黑手党精锐加起来没超过十人。   天人五衰阵营实力不弱,但若是仅凭他们就能消灭横滨的这些精锐,未免也不现实。就算中原中也没在也一样。   作为战场中心的我已经不着急了,老神在在地坐下,调理自己的呼吸,顺便催促道:“快点啊,我要流血死掉了。”   啪啪啪啪……   数枚子弹从远处向我袭来,被天人五衰的一个异能者拦截在半空。   拦截的方式有些奇妙:那些子弹被突然出现的一个纸盒子装住。明明盒子破破烂烂,和垃圾桶里风吹日晒的盒子差不多,却没有任何一枚子弹逃出其中。   异能,很神奇吧。   金色夜叉挥刀向我斩来,又被一团巨型泡泡人弹飞。   这些赶来的异能者们自行开始战斗,偶尔的余波也会被中岛敦拦下。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原地。虽然安全,却也跑不了。   我便有些走神。   中岛敦说费奥多尔还在监狱里面。但他依然能够准确传递指令,拨弄战局。   若说这一切都是事先算到,未免太不现实。更多可能是他本来就关注着这边。   但他到底是怎么样与外界沟通消息的?   我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是【书】,也不是全智全能的。何况我也只是得知了比别人多一些的情报而已。   倘若我彻底接受了书的人格,那么白这个个体在这一刻也就不再存在了。   虽然我已经在怀疑我是不是我了。   因为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再去拯救西格玛的迫切心情。   昏迷前那份执着仍然在脑中回荡,可是坍塌的身体已经无力再支撑更多的行动,于是执着只是执着,迫切的心情却已经消失不见。   即使我清楚,为了控制我,费奥多尔一定会留西格玛一个活口,可这不代表他不会受苦。   我没办法立刻去救他。   这样不称职的姐姐,果然已经被【书】占据了人格吧。   天人五衰的成员终究还是不足以将我安全带离,战局一度陷入僵持。   武装侦探社成员的赶到打破了这份僵持。   在场所有势力的异能者,都不会有武装侦探社这般强悍的战力。   别的不说,光是太宰治和与谢野医生的异能,就足够左右战局了。   “呀,还活着呢!”太宰治的声音从另一栋房顶那边遥遥传来,果然也是没有任何压力的语气。   我装作没听见。   “白~~~”太宰治却不依不饶起来,说着一般人莫名其妙的话语,“你现在是谁吖——”   就差当众问我现在是不是【书】了。   这个疯子简直什么都能干出来。   啊啊啊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太宰治这样的存在呢!   “明子安置好了吗?”我没理太宰,而是看向与谢野医生。   只要还记得明子,白便永远是白。   与谢野医生的神情正经得多,对我轻轻一点头。   我便了却一桩大事,真诚道:“谢谢。”   太宰治也接收到我的信号,没再大叫,就是嘀嘀咕咕着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被旁边的人用拳头狠狠锤了下脑袋。   太宰治震惊回头,哼哼唧唧起来:“好痛啊国木田君……”   国木田独步看上去还想打一拳。   他应当是匆匆赶回,还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都乱了。他旁边站着泉镜花、谷崎和贤治。   “大家!”中岛敦很用力地招了招手,恨不得变出一条尾巴跟着一起甩。   我盘着腿,托腮看着那正在交战的几方纷纷停下手,迟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场面看上去有点滑稽,不过细想也正常。   没人知道武装侦探社是什么立场。   这几方人都是针对我而来,或杀,或保,不外乎如此。武装侦探社理论上应该是横滨的势力,但是中岛敦护着我的举措,又让他们的立场变得暧昧起来。   “白小姐,请和我们走吧。武装侦探社会保护好你的。”   中岛敦显然抱着一份希冀,向我伸出手。   他应该还以为我答应天人五衰的话语只是缓兵之计。   我实在不忍心伤了这孩子的心,把手搭上去,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然后——啪!   “阿敦!”国木田失声道。   我伸出手,将软倒下来的小老虎接在怀里,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   这显然比任何话语都能宣告我的立场。   “你们还在等什么?”我一瞥天人五衰的那几个,冷下声音,“侦探社交给我,你们赶紧把这些人收拾掉。”   不愧是虎少年,好重!   我努力绷着脸。那几人如同找到主心骨,立刻训练有素地调整回来。   国木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我掏出枪抵在中岛敦脑侧的枪。   就算是一把烂枪,这个程度也绝对不会打偏。   “麻烦侦探社的各位把这些苍蝇处理掉。”我微笑着对面露惊愕与失望的国木田独步说,枪口重重在中岛敦无力的脑袋上顶了一下。   以国木田视角应该挺委屈的。我心不在焉地想,一直关照的小姑娘变成如今的反社会分子,还要伤害他们的社员,逼迫他们伤害盟友。   国木田知不知道那些真相呢?我不知道,但我已经不在意了。   谁都别想阻拦我的计划。   “红叶大姐,小心别劈到敦啦~”   太宰治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我猛然醒神,侧身一闪,刀影擦过,红色长袖翩然,晃得我迷了眼。   但在异能视角中能看见,她停下身,手里的刀已经消失不见了。   尾崎红叶气笑了,看向那边:“太宰,看来你已经准备包庇她了。”   太宰治睁眼说瞎话:“怎么会呢红叶小姐,我只是为了我们社员着想。”   我怀疑尾崎红叶要是有刀,下一秒就是把太宰治刀掉。   不过,太宰治确实帮了我……为什么?   我怀疑地看过去,太宰治背着手,很俏皮地跟我招了招手。   我:“……呕。”   有时候怀疑是不是我对他们太温柔了,以至于每次遇到武装侦探社,这画风明显就不一样了。   我可是在用枪抵着中岛敦脑袋欸!   太宰治还是吊儿郎当的,又将手并拢成喇叭状,扬声提醒,   “你的时间不多了哦。”   你才时间不多了。   我一时沉默,异能的波纹无声蔓延向四周。   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再进行大规模的异能回溯,如果勉强,后果也不过是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被武装侦探社给摘了桃子。   我又看向手里昏睡的人质,想来太宰治已经看出来了,   这是一把空枪。   不免叹息,像我这样软弱的人,终究还是没有当反派的天分啊。   明明已经决定好要背叛这个世界了。 第85章 晚安   =====================   将现在正在缠斗的敌人消灭掉,这是目前消耗最小的办法。   而天人五衰的成员会面对后入场的武装侦探社,届时鹿死谁手便不再是我能干预的事情。   事发突然,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优的处理方法。   然而战局就是那样瞬息万变的东西。   我刚要使用异能,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压迫。抬起头,眼见重力的漩涡自上而下,狠狠砸向中心的包围圈。   战场顿时清空出一片真空地带。   一双锃亮的皮鞋轻巧落下,来人一手插兜,一身扶帽,如同一名高贵的绅士,分秒便接管了这场战斗。   中原中也还在因为污浊的副作用不省人事,那么只能是……   魏尔伦矗立在战场的中央,扫眼环视,如一位君王俯视着自己的臣民。   港口黑手党自然认为他是来帮助他们的,于是很是喜悦地唤了一句“干部大人”。   尾崎红叶却没有任何松口气的样子,她是在场少有的站直身体的人,用警惕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同僚。   魏尔伦对他们微笑了一下,用优雅如大提琴的声音对他们说,   “看在首领的面子上,你们自己撤退吧。”   “什么?”满场哗然。   尾崎红叶低声问:“你要违抗首领的命令吗?”   魏尔伦洒脱一笑:“没办法,当师父的总要护着点徒弟。”   有了魏尔伦的插手,我立刻就有了充分的余裕,顺便把中岛敦放下。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太宰治。   他没有下达指令,什么都没说。看似在专心对付魏尔伦,其实相当漫不经心地瞥过来一眼。   那眼神很冷,就像科学家在打量自己的造物。   即便已经明晓了自己的身份,我依然不明白太宰治究竟想要做什么。   “请问,那位先生会加入天人五衰吗?”   一个掌握高速移动的异能者带着我,在中途这样询问道。   魏尔伦在那一刻展现的力量,足以引得任何一个组织垂涎。   “你没听他刚才说的吗?”我一边在半空吐血一边抽空回答她,“这是私人帮助。”   “原来如此……“   她先是有些失望,又很快艳羡道:“那位先生和您的关系真好啊。”   我感受了一番身体内部崩塌的速度,心想你可真是想多了。   以我们的交情可不至于让魏尔伦冒着背叛港口黑手党的风险——虽然这个人也不在意这些。   他保下我的目的的确只是出于单纯的私情,却不是关于我的私情。   他一直期待着一场风暴,能够将死亡之人从黑暗拉回的风暴。   很遗憾,要让他失望了。   在我死前,我不会拉回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天人五衰的总部还是破破烂烂的,发生了这么多事,但距离中原中也砸场子总共也没过一天。   果戈里坐在没了房顶的三楼边,晃荡着腿,看到我们,很开心地瞬移到楼下,大声道:“好久不见呀!上一次见面还是上一次,我和费奥多尔君已经等很久啦!”   什么废话文学……我刚想这样说,突然反应过来。   “你说谁等很久了?”   果戈里看热闹的心藏都藏不住:“费奥多尔君哦。”   我望向门口,那扇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的正门,一身白衣,头戴毡绒帽的费奥多尔如一道幽灵伫立在那里。   明明中岛敦已经说阻止了这场越狱……   “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按道理来说,他应该还在监狱里呀——要不要我和你分享一下我们是怎么是如何暗度陈仓的?”   果戈里连珠炮一样开口,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   我的身体很疼,所以没空敷衍他,直接问我最关心的问题。   “西格玛呢?”   “他呀,他私通横滨那帮人,按理说应该灭口的。”   果戈里看着我说。   我没有反应。   仅凭西格玛便逃离天人五衰的掌控并不现实,但我相信他们不会对西格玛下手。   只要他们还想掌控我。   果戈里恶作剧没成功,却没有失望,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虽然我很想告诉你啦,但是——”果戈里伸手,笑容堪比西伯利亚的风雪,“我们亲爱的白,你的任务应该已经圆满完成了吧?”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装模作样掏啊掏,悄无声息用力一扯——   扯出一张书页来。   嘶。   一本书撕掉自己的书页是什么感觉?   如果将书页看作是身体部位,那么应该是扯掉肢体那般剧痛;但书又没有什么痛觉神经,可以说毫无感觉。   那么折中一下,我现在应当算个人,又不至于将书页当做自己乱七八糟的部位,只相当于将自己的力量扯出一块。   并不痛,但感觉自己少了点什么东西。   有点酸爽。   我从口袋将书页拿出来。   果戈里就要接过去,我却又收回手:“你不行,让费奥多尔亲自来拿。”   果戈里歪了歪头:“我怎么不行——”   他的胸膛溅出一朵漂亮的血花。   操纵时间,让子弹在命定的时刻出现,于是就连躲避也没有机会。   红色浸染了他洁白的斗篷,还有几滴喷溅到我素白色的裙子上。   我说:“这就是原因。”死人是不能帮忙转交东西的。   果戈里的身体向后倒去,有些惊讶,可是他的脸庞没有丝毫对于死亡的恐惧,还在感叹:“哦呀,一点杀气都没感觉到,真厉害啊。”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他确实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我平淡地对他说:“你亲手杀死了本田小姐,这个仇我始终要报的。”   果戈里靠在身后的一棵树上,上半身的血已经完全浸透他的衣服,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我。   “为什么这么生气呢?”他用几乎是孩子的语气,对我说,“那么憎恨自己被操纵,情感却承受着那么多的桎梏,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自由。”   我问他:“那么临死前却还在询问我这些的你,又是想要什么答案呢?”   果戈里笑起来,他说话的气音已经有些勉强:“如果是你,应该会给我一个不同的答案。”   我能给出什么答案呢?我只是有一些微不足道的记忆而已。   所以我只能对他说:“你始终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样啊……”   他的目光垂下去,听不清是在失望还是悲凉。   我静静注视着他的尸体,感到藤原白在这个世界上的联系又断了一些。   我亲手伤害了所有爱我的人,杀死了恨我的人,到最后,牵绊尽消,剩下的只有身份。   费奥多尔来到我的身后,抽走我手中的书页。   “真无情,果戈里还挺喜欢你的。”   他一边写,一边随口道。   我感到讽刺:“喜欢?”   天人五衰的疯子有那种情绪吗?   “我也不理解。”   在这件事上,费奥多尔的薄凉更甚于我。他连果戈里的尸体都没有多看一眼。   “一个拼命挣脱木偶线的木偶,看到一个被层层包裹的茧。这时他心中涌起的,会是怜悯还是厌恶?”   费奥多尔没有多说,正如他表现的那样,并不在意。   一张书页洋洋洒洒写了小半张,他合上笔帽,将其交还给我。   他问:“那么作为幕后黑手的我,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死?”   书页化作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从费奥多尔伸着的手上消失。   我有些疑惑他的问题。   按照安排,距离他退场还有一会儿。   “你很期待吗?”   费奥多尔看着我,突然笑了下:“你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不置可否。   “走吧,进去聊。”他转身向公馆走去。   我看了一会儿已经在树下合上双眼的果戈里,跟了上去。   “我的理想,是将整个世界的异能者都消灭掉。在拿到书页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能够帮我完成它。”   费奥多尔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得与一位普通的青年无异。   我预感他将我当做了某种可以倾诉的存在。   “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畸形吗?异能使人与人之间有了本质的区别,异能者可以凭借其力量,轻而易举便做到普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于是犯罪变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既然人都能被称之为人,那么又为什么会有异能的存在?”   我恍惚觉得他在质问我。   异能又从哪里来?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异能?又为什么只有一小部分人会有异能?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书】呢?   难道命运就是理所应当会被某种事物轻易控制的存在吗?   我听见了他心里的这些诘问。   可是,上帝从不曾认为自己是上帝。   倘若当初太宰治没有将我抛向人间,我便只是他手里的一本普通的异能道具而已。   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回答他的问题呢?   费奥多尔似乎也没期待我的回答。对他来说,我是书页还是书,都没有什么差别   “我活了很久,想了很多年这个问题。这世间的争端大多都有异能参与,而异能就如氧气之于火焰,将灾难更强烈地吹向人类。”   “于是我便明白,人类就是这样,愚蠢、自私、不可救药、自取灭亡。”   他在某个房间门口停下,我站在他两步远的位置。   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却因他的话语而沉思:“所以你才想要得到作为书页的我。”   用书页来更改这个世界的规则,像是他会做出的事情。   然而,出乎我意料,他回答:“书页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欸?   他偏头看我,嘴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微笑:“从始至终,我都是将你作为人类来算计的。”   我:“……”   虽然被算计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费奥多尔的这番话还是令我有些复杂。   “谢谢。”我都已经习惯自己非人的身份了,未曾想还能从反派这里得到这份尊重。   费奥多尔推开门。   这是一间空荡的囚室,只有一张木桌,和一架大型的十字架。   西格玛就被绑在上面,垂着头,毫无意识。   但他还是活着的。我的异能捕捉到这一点。   费奥多尔对我说:“想必现在的你已经知道,你和这个世界有着怎样的牵绊了吧。”   他的话语让我想起在我加入天人五衰的前夕,在那个培养舱中与他打过的照面。   彼时的我曾在费奥多尔的引导下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所遭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更改了这个世界的命运而被反噬。   却不曾想过,倘若命运会被轻易更改,那么我的存在又何尝不是命运的一环?   “你可曾想过,世界只是一本被写好的书?”   费奥多尔说着当初曾对我说过的话语,走向木桌,从上面拿起一柄短匕甩向我。   我探手接住。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将这把匕首刺入到我的胸膛,或者你的胸膛。”   费奥多尔悠然道。   “如果世界只是一本书,那么将这本本源之书破坏掉,又会发生什么呢?” 第86章 迷雾   =====================   显然,他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也不意外,武装侦探社门口的动静可是不小,我也没想过能瞒得过他。   我只是有点奇怪:“你的目的不是要消灭全世界的异能者吗?”   什么时候变成毁灭世界了?   “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书的情况下,谁还能发自内心的想要保护它呢。”   费奥多尔幽幽道。   我:“……”   他应该不是在怪我。   这本书又不是我写的!   “你认为杀死我就能毁灭这个世界。”我甩了个花刀,问他,“如果事实恰好相反,我死后,这个世界就能够得到拯救呢?”   费奥多尔说:“那也很好。”   我好一会儿都没能说话。   费奥多尔这样的角色,我一直以为是毫无人性底线的恶役反派。   【故事】是这么写的。   但是,脱离那些刻板的印象,回望他所做的一切,我发现,直到现在,除了对我的迫害,他竟然还未曾对横滨造成什么伤害。   于是我忽然想起,从最开始,费奥多尔就是为了我而来的。   倘若他最开始就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脆弱、虚假,就连异能者的罪恶都是供人消遣的娱乐,那么他这个人对待世界的看法会是如何?   他破坏剧情,将一切逼入绝路的做法已经说明了答案。   那他对我又是怎么看的?   我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费奥多尔扬了扬眉,却没有说什么挖苦的话。   他整个人平和得与【故事】中的形象判若两人。   “太可悲了。”他平静地望着我,不知道是在说这个世界,还是身为世界之书的我。   “太可悲了。”   他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我有点尴尬。   就好像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就连反派劳模都直接emo了。   能不能学学太宰治,潇洒的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我。   我突然有点不服气,很想把他的结局展示给他,告诉他命运给他开了多么荒唐的玩笑。   但突然的虚弱攥住了我,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连呼吸都使不上力气,整个人险些软倒下去,又顽强地撑住。   费奥多尔笑看着我,眼神分明在阐述,   没时间了。   一个人被抽去全身的骨架之后还能活多久?   我想起在那间地下室,我差点杀了费奥多尔。   即使当时的我还不是完全体的书,还没有和世界维系得太紧密,我也差点就死掉了。   是武装侦探社救了我们,有意或无意救了这个世界。   但是现在武装侦探社都被魏尔伦拖住,是断不可能再来一次了。   费奥多尔走到我面前。   这根世界的支架之一站在我面前。   如果他活着,这个世界还能坚持一个月。   作为【书】,我应该保住他的性命,并催促他走到正常的轨道上去。   如果他能够按照剧本继续搞事,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费奥多尔会同意吗?   我从他平静的神情中看到了答案。   匕首刺进去的感觉是一种会让人做噩梦的柔软,血液从血槽里流出来,心脏还在搏动。   噗通、噗通,沿着刀柄鼓动到我的手心。   即便是被异能异化的躯体,也是这样健康的啊。   我知道费奥多尔的异能,也知道这一次他的异能不会起作用。   “对不起。”我低声道。   “如果说一切都有原罪,那么你的原罪就是你的温柔。”他张开手,神态安详得如同初生的婴儿。   就算痛极,他也只是深吸一口气,叹道:“如果你是一个百无禁忌、十恶不赦的人,我反倒难办了。”   “夸张了。”我等待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向他询问。   “我到底哪里温柔了?”   费奥多尔没有回答我。   到此为止,我便彻底为本田女士报了仇。   我一度喘不上气,瘫倒跪地,垂下手,垂着头。费奥多尔的血液沿着我的手臂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明明是激动人心的下线反派的时刻,我却并没有任何放松之感。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占据了我全部的感官,我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但或许是我拿回书页的原因,又或许是回光返照,我最终没有彻底消失,还有余心想到,   我看见过你的命运,费奥多尔。   你一定在想,倘若神明本身都如此愚昧,那么这个世界也没有被拯救的可能。   你是对的,毕竟,神明自己都不是自愿成为神明的。   藤原白是一名被孩子创造出来的虚拟之人,就算是和普通人相比,她也太稚嫩。想要拯救这个世界,最优解是用【书】的人格彻底调换白。   可是,想要让【书】杀死【白】,就要先切断其所有的联系。   爱的人、恨的人,统统都有了一个了断,只剩下……   西格玛安睡在十字架上,如同待献祭的羔羊。   我竭力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钉在费奥多尔身体的刀柄。濡湿冰凉的触感刀一样刺得我缩回手。   不行,我做不到!   西格玛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就算世界毁灭,我也不能……   可是,只凭我真的能做到吗?   就像现在,这个世界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却只有我能看见,那美好时光的尽头,是一片无尽的虚无。   就像一辆列车,轰隆隆驶向那段注定崩毁的悬崖。   仅凭我一个人,真的能够拯救这辆列车吗?   仅凭我一个人……   只会是我一个人。   胸膛反射性起伏一下,张开嘴,呕出一大口鲜血。   耳鸣、缺氧一同袭来,我的大脑涌现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有点像白日梦。眼前被一片白色的光芒笼罩,前面站着一位妇人。   我看不见妇人的脸,却无端想要她的怀抱。于是我踉跄着站起身,扑上去,那妇人却雾一般消散了。   我的灵魂都被妇人带走了。   记不清自己是谁,又在哪里,懵懂着,跌跌撞撞想要寻找她。   这里好冷、好可怕,请不要抛弃我,求求您——   我跪倒在地上,一双长腿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少年,橘红色的头发泛着层光。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回事,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把我拽起来,力气大得惊人。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却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说话时还别别扭扭的:“别急,你总会找到的。而且,属于你的地方,不一定非要是母亲啊。”   “我也可以……”   “不一样。”我下意识打断他。   我想要的,只是一份纽带。在我死去的时候,仍然会拽着我,让我不会太孤单的纽带。   你们是不会因为我的死去而难过的。   你们只会想:她死时没有造成大规模的伤亡,真是幸事。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出口,静静消散了。   一名戴着眼镜的青年来到我身边,对我说:“这些年,你为我们付出了很多。横滨很感谢你。”   我苦笑了一下:“那你们异能特务科能放过我吗?”   青年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第三个来的是乱步先生,凑过来和我坐在一起,对我说:“你要做的事情,会站在全世界的对立面。”   我有气无力地塞给他一把巧克力棒:“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人们来来去去,没有一人能长久停在我身边。可是在这些令人疲惫的交谈中,我似乎不那么冷了。   一个大叔气质的人走过来,顺手将手里的烟灭掉。   他蹲下身,揉了揉我的头发,带着令人心悸的温暖,温声道:“抱歉,我失约了。”   我想了一会儿才想到是咖啡馆那次,说好了由我干掉他的,却没能成。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我差点笑出个鼻涕泡。   笑了好一会儿,我才轻声对他说:“织田先生,你已经死去了。”   在空白的雾气中,我等了很久,没有人再来。   也许我也该离开了。   我站起身,发现不远处还有个人。   因为他一直站在那里,也不凑近,我一直都没看见。   一身沙色风衣,插着兜,轻轻哼着歌,歌和人都很不着调。   以我的性格,若是别人不来,我便不会过去自讨没趣。   但也许是这场雾太凉,我一个人太孤单,我还是走到了他身边。   我问他:“你能和我跳支舞吗?”   太宰治就像才看见我一样,挑了挑眉:“为什么呢?”   我说:“因为我曾经在电视上看到人们跳舞,但是没有人能和我一起跳。”   太宰治叹了口气。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真的要浪费在这上吗?”   这就是拒绝了。我倒也不觉得失望,但还是要冷着脸对他说:“对你来说,这确实是浪费时间。”   等了一会儿,太宰治还没有消失。   这回轮到他阴魂不散了,我嫌弃地扫他一眼。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太宰治从上到下的打量了我一遍,忽然有点欣慰地说:“你长大了啊。”   我:“……”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你当初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情,将我创造出来的?”   创造出来你也不管,就把我往异能特务科一扔,差点被切片。   我又想起那曝着光的手术台,还有围在手术台周围满满一屋子的人。强烈的恶心感涌得我险些吐出来。   太宰治想了一会儿。   “如果你在我手里,你就永远都只是一本书,就连憎恨的自由都不会有,即便这样,你依然愿意吗?”   我和太宰治打的交道虽然少,倒也有很多年了,也不上他的当。   “你只是,害怕承担一个生命的责任吧?”   打着自由的旗号,也不能抹消抛弃的事实。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将我创造出来?   太宰治没什么可狡辩的,只能很无奈地看着我,半响才轻声说了句,   “没办法,我也是人,有人的劣根性。”   他的话语为我描绘出一个画面:十岁的小孩子拿着蜡笔,在世界之书上涂鸦出一个小小的童话故事。   既然现实永远那般虚妄,孤身一人,那么寄希望于童话中的人,总能够汲取几分温暖吧?   可是在亲眼目睹传说中的人鱼诞生那一刻,他又突然改了主意。   就这样将童话拽到这片空无的现实,是否是一种残忍?   倘若现实对于童话已经足够残忍,那么在他这样的人身边,岂不是更可悲了吗?   小小的孩子烦恼着,最终下定了决心。   我哑然半响,说不准是个什么心情。但是得知自己并不是孩子玩闹的杰作,而是真的有一刻出现过某种期待,倒也奇异般地抚平了内心的些许难过。   我又问:“你后来没想过杀了我吗?”   我的存在终究还是多余的,这个世界太脆弱,经不起一点意外。   “当然也想过啊。”太宰治突然耍赖起来,拉长声音,控诉道,“可是你明明在很认真地生活,作为把你带进这个世界的我,这个时候打着旗号过去把你塞回去,岂不是很差劲?”   我微笑着瞪了他一眼。   你还不如差劲点呢,现在这篓子越捅越大,马上就要连带着世界一起陪葬了。   哈,剧情塌缩成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写。   太宰治一本正经地思考了一会儿,打了个响指:“既然如此,那重新写一份不就好了?”   你说得容易。   我刚要这样回怼他,转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醒醒……”   空茫中,有个声音隐约响起。   “姐……”   那声音越来越近。   好熟悉。我环视一圈,却没看见人。   “姐姐……醒醒!”   吼叫划破迷雾,一头长发的青年闯进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股大力将我拽出去。   好痛! 第87章 世界重启计划   =============================   来自现实的身体后知后觉为我反馈情况,全身细密的疼痛差点让我又撅过去。   “别睡!”西格玛的声音又一次拉回我的意识。   我看着被牢牢捆在十字架上的西格玛,从他担忧的眉眼到绷紧的腰,再到被绑在一起的双腿,后知后觉我还没有给他松绑。   我匆忙起身,腿一软差点给西格玛行了个大礼。   “小心!”   西格玛的眉头蹙得能夹死一个费奥多尔。   我实在起不来,只好半跪半爬着过去,等到我爬到西格玛脚边,全身已经脱力到动弹不得了。   我抓着束缚他的绳索,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我忘记拿刀了……”   西格玛叹了口气。   “你还好吗,姐?”   我下意识应了声,思维又不由自主地涣散起来。   已知:我是书。   已知:西格玛是书的造物。   结论:按照辈分,他应该算是我的……   “姐!”   西格玛吓得我一个激灵。   仰头看去,他无奈道:“你别管我了,手机在不在?想办法给武装侦探社那边打个电话。”   很遗憾,我的手机早就在一连串的事件中不知何时被遗失了。   不过,为什么是给武装侦探社打电话?   我提醒他:“与谢野医生治不好我的。”   西格玛更无奈了:“是给太宰先生打电话。”   我歪了歪头,不明白这件事和太宰治有什么关系,西格玛又是什么时候和太宰治搭上线的。   好在西格玛主动给我解释:“我去找安吾先生的时候,他给了我太宰先生的联系方式,说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随时联系他。”   哦……对了,西格玛是我派去找异能特务科,提醒他们控制好费奥多尔的。   可惜,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还是逃了出来,甚至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虽然已经引颈就戮,但他也完成了他全部的安排。如今,世界的倾颓在所难免,所有人都要为他陪葬。   西格玛也——   我又打了个激灵,大脑突然清明起来。   不行,不能让西格玛受伤。   我拼着一股力气,又踉跄着回到费奥多尔身边,从他逐渐冰凉的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书页。   这张书页曾被我送往过去,又沿着时间的长河回到这里。在我触碰到它的一刻,便化作一道流光进入到了我的身体里。   多亏这张书页的力量,我感觉自己又有了力气——我从没感觉自己变得这么好过,立刻跑去拔出费奥多尔体内的匕首将西格玛的绳子割断。   顾不得西格玛要检查我身体的要求,我将染血的圆珠笔塞给他。   “西格玛,你做我的执笔人。”   我深吸了口气,命令他。   既然这个世界的架构因为【故事】的缺乏而坍塌,那么将故事补充回去也许可以。   我告诉他,没时间了,在我上面写出那些故事。   西格玛明显懵了:“这怎么写?”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   想了想,我把胳膊递出去:“你试试在这写。”   西格玛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估摸着觉得我已经傻掉了,但是他依然乖乖在上面写了个事件,因果逻辑都挺齐全。   我们等了一会儿,无事发生。   果然不行。   我又把刀柄递给他:“那你把我杀了。”   西格玛手一抖把匕首扔飞了。   “冷静点,姐。”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时间给他逐字逐句解释,难得清明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怎么办。   如果我的死去能够重新化作【书】由西格玛将故事写出来,那自然是转机。   但如果来不及呢?如果我没办法变成【书】呢?如果西格玛作为【书】的造物,天生就不能在上面写下文字呢?   我几乎已经能看见那辆全速前进的列车即将掉下悬崖。   时间不多了,这个世界已经非常不稳定,我没有什么容错。   该怎么办……   我下意识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还有什么力量?   我的异能……   我的异能。   我拥有将建筑、人和各种事物回溯的力量。   那么,只要将异能范围扩大、再扩大,将整个世界都回溯回去。   是不是就能回到最开始,一切都未发生的情况?   “姐,你怎么了?”西格玛又呼唤我。   我看向他,忽然想到:如果我将一切都回溯,那么西格玛是不是也要消失?   我不确定他是否愿意。   “弟弟。”想了想,我这样问他,“你知道我怎么在资金不够的情况下,还能借到一笔基因检测的钱吗?。”   出乎意料,西格玛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天人五衰查了你的账户,检测是【组合】出的钱。”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当时一直在留意关于你的情报。”   我笑起来:“做得不错。”   “我曾答应过【组合】的弗朗西斯,倘若我拥有力量,就会帮助他复活女儿。不知道他怎么操作的,哪怕是他已经失败了,但钱依然打了过来。”   我拍拍西格玛让他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   西格玛有些发愣:“死人复生,这可能吗?”   他的目光从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费奥多尔身上游移。   我微笑:“你知道吗,只要我想,基因检测的钱我可以在一年之内凑出来。”   只要拥有,或者暂时拥有一笔财产,金银宝石皆可,放到建筑里,第二天拿出来再回溯建筑本身,便拥有了双倍的财富。   以此类推,我完全可以靠我的异能短期积累出这笔钱。   西格玛先是惊讶,又疑惑:“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苦苦干上十二年?   我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重复起不知道是谁说的,   “白还真是温柔啊。”   我失笑,张开眼睛,看向西格玛专注看着我的面庞。   “因为我害怕啊。”   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却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   凡是力量,皆有代价。我所求不多,不希望在追求到自己的执念之前便被代价压垮。   虽然现在看来,这一切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码。即便我没有使用这份力量,代价已经到来。   多么讽刺。   我感到浑身发冷,说不上是虚的还是气的,下意识对西格玛张开手。   西格玛虽然不解,但仍然上前一步,轻轻搂住我。   我冷到发颤的身体被他的体温暖下来,变得稳定,从中汲取到更多力量。   财富是死物,在我的手中并不艰难。难的是活物,是生命。   我曾经尝试过回溯生命,尝试回溯我的母亲、明子和橘子,但是我都失败了。   即便我现在已经拿回了【书】的全部力量,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行。   但如今已经孤注一掷,容不得我再三考虑了。   “如果我做不到,大概会成为全世界的罪人吧。”我低声说。   西格玛问:“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吗?”   我点头:“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就去做吧。”西格玛看着我的眼睛说,“如果真的成为罪人,我就和你一起承担这份罪孽。”   我难以言说这一刻胸膛中燃起的情感,充盈又温暖,将我空虚到一无所有的内里都微微填实了些。   我始终觉得,西格玛,我的弟弟,看似乖巧,其实相当聪明。   *   横滨出现大量建筑及人员消散事件。   全身散发出金色的光点,整个人便被解构了一般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速度快到连当事人都反应不过来。   不论是土地还是建筑、普通人还是异能者,都纷纷出现了这种情况。   武装侦探社本来还在和魏尔伦以及天人五衰成员缠斗,却见其中不少人都散发出这样的光点,接着整个人便消散在了原地。   众人见状立刻分散开来。然而这种并非什么传染疾病,即使已经拉开距离,也没有任何用处。   与谢野晶子是武装侦探社成员中第一个消失的。   即使太宰治飞快上前抓住她,也没有延缓这种情况。   他们眼看着与谢野晶子消散在原地,金色的粒子比漫天的蝴蝶还要令人晕眩。   说不上谁失声叫喊:“与谢野小姐——!”   他们都不陌生这些光点。   就在不久前,白才使用了这一招,当众解构了社长和尾崎红叶手里的刀。   国木田独步立刻看向还保持着抓着人动作的太宰治,质问道:“她在干什么!”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   接下来消散的是泉镜花、国木田独步和谷崎润一郎。   泉镜花发现自己周身泛起光点的第一反应是远离中岛敦,避免他被自己连累的可能。就连中岛敦想要过来也被夜叉白雪拦在远处,直到少女和夜叉白雪一起消散在这个世间。   国木田独步骂了一句,立刻对太宰治道:“你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必须去阻止她,否则——”   谷崎润一郎还有些懵,只是在大脑开始分解时后知后觉流露出恐惧来。   “奈绪美不会也……”他急忙对太宰治道,“拜托了太宰先生,请一定要——”   一定要阻止藤原白还是保护奈绪美,已经没人知道了。   魏尔伦同样出现了这些光点,然而他却没有任何恐惧,反倒是接到了回家的车票一般,露出一个颇为喜悦的微笑。   简直是疯了——这是中岛敦心中唯一能够想到的。   贤治消散前的话语有些特殊,他懵懵懂懂地看向自己的手,忽然奇异地开口:“不痛欸……好温暖。”   “不要!”中岛敦连忙扑上去想要抓住他,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就连悲伤都追赶不上,唯有强烈的茫然。   “可恶,为什么……”中岛敦茫然地喃喃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对他来说,要接受这一切还太困难。   然而时间已经不会再等待他们。   突然不远处有惨叫声传来。   是垫后的天人五衰的成员,他们面露惊骇之色,全身冒起青紫色的浮肿,很快便两眼一翻断了气。   太宰治注意到,断了气的尸体消散得比活人更慢,透明色的光点轻轻飘起,消失在不知何时,泛起红色的天空之上。   和那些泛着不祥的透明光点比起来,那些金色的光点更像是在灾难之前到来的救赎。   “原来是这样。”   只打眼一看,太宰治便立刻明白了过来,随即厉声喝道:“阿敦!”   中岛敦仍然没回过神,只是下意识遵循太宰治的声音看过来。   “我们必须赶紧找到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中岛敦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不敢去想朋友们的消失,尽力平心静气,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一双虎瞳闪过淡金色的荧光。   如果他能够看见藤原白使用异能后眼中的风景,就会发现这和她的异能视角非常相似。   不同的是,藤原白的异能空间的一切事物都分毫毕现,而中岛敦眼中只有藤原白是格外鲜明的,约等于灰色的空间里一个全身闪着金光的小人。   就差再立体回放首劲爆音乐彰显存在感了。   只是,不知为何,每当他使用这份冥冥的联系,心底总是会涌起一股不知名的忧伤。   那是一场连绵的细雨,浸得人心底发潮,纵然有少许温暖,也转瞬便散了。   中岛敦没时间再细想下去了,他虎化身躯,对太宰治道:“太宰先生,我没办法载你,怎么办?”   太宰治摆了摆手:“你带着芥川过去就行。”   “喔——”中岛敦都准备弹射起步了,忽然虎躯一震,   “你说谁?”   两条黑色布匹缠住虎嘴,芥川龙之介从天而降,坐在虎背上,那两条缠住虎嘴的布匹被他像缰绳一样扯住。   “别多话,人虎,时间不多了!”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中岛敦很想这样问,但是被捂住嘴的他连瞪人一眼都做不到。   白虎如一道流光弹射出去。   太宰治插着口袋,沙色衣摆被尾气刮得扬起。   这片场地已经没有人了,就连房屋也已经消失殆尽。太宰治站在原地,终于能松下肩膀,长长地,吐出一口轻叹。 第88章 世界重启计划2   ==============================   我总是观望,观望别人的爱恨、悲喜,某几刻我曾想过深入其中,却总是显得多余。   现在想来,观望并非我本意,只是我从最开始便不属于他们的故事。   在中岛敦和芥川来之前,已经有一些能人异士找到了我。   我试着和他们解释这么做的原因,没有人愿意理解我。   世界的崩毁已经开始,我虚心向他们请教改变的办法,也没有人能给出合理的建议,   最终他们都被抽干了生命,成为这个世界的养料。   “那么你们能够给我一个答案吗?”   我询问一脸敌意的两人。   中岛敦在我说完理由后神情稍缓,问我:“世界真的能够重启吗?”   芥川的神情暴戾,冷着声音道:“弱者才会有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你甚至都没有挣扎着去找更优解。”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暴躁,因为芥川银也消失了。   但我只能这么做。这个世界因为极度虚弱,正在吸食生命,而被吸食的生命是没办法回来的。   作为书的我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就像大脑不能阻止身体的内脏是否停止运行。   即便这些只是苟延残喘,不过是将末路拖延一时片刻。   他们不懂得我的顾虑,许多人认为这些尸体也是出自我之手。   我没有反驳,因为没有意义。正如现在,我也任由这对搭档亮出异能,将我围住。   他们的攻击并不会落到我身上。   西格玛手持双枪,护在我身前。每一发子弹都会被我的异能校准到该在的位置上。   中岛敦比芥川更加难缠,因为他可以硬扛着子弹冲过来。西格玛只能和他近身搏斗。   以人之躯对抗猛虎,却没有立刻落入下风,甚至还能凭着自己携带的匕首造成不少伤害。   作为书页造物,他可以被我分享一些力量。   虽然我们两个都没有因为这份强大感到开心。   毕竟,如果力量可以这么轻易拥有,那我们曾经的挣扎又算什么呢?   西格玛凭一己之力拖住了他们两人,并没有要他们的性命——也不需要他动手。   末日到来之时,谁都逃不了。   最先出现症状的是芥川。   他剧烈咳嗽着,全身浮现一些紫色的纹路,生命力化作透明的光点向天漂浮。   我只好他彻底透支之前将他送去陪芥川银。   中岛敦明显误会了什么。   他已经变化回人类,披着一身罗生门拟出的黑色大衣。芥川消失之前,将全部的罗生门都附在了他身上。   猛虎亮出利爪,长长的五指利刃完全笼罩了我和西格玛。   我只来得及对西格玛使用异能,将他送走,在漫天的金色光芒中由自己承受这一击。   即使拥有书的记忆,我也只是肉体凡胎。中岛敦这一击下来,我必死无疑。   很奇妙,我并没有任何恐惧的情绪,只感觉一阵轻松。   金色的光点与透明的光点交织,化作水里的泡泡,漂浮到不可见的海面之上。仅凭一个人是不能倾覆这片海洋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尸体的山峰上垂目。   即使我从来没有成功回溯过死亡,但是,在世界毁灭后重启,这些被我储存起来的生命总有一天还会诞生。   即便我看不见那一天的到来,即便我与这些生命毫无关系,即便这些生命如此憎恨于我。   ……   但是,我果然,好不甘心。   为什么我注定要孤独地死去呢?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死神的镰刀落下。   中岛敦一定会挥下这道攻击,因为这是芥川消散前最后交托给他的一击。   倘若虚无的终极还有一个世界,我能否有幸得到一份链接?脐带也好、命运也罢,只要一份连接。   我不想再空落地死去了。   我想妈妈了……   我脚下的尸体比打捞回来的渔船里的死鱼还要多,血腥味已经麻痹了我的嗅觉。他们非我所杀,却在生命的最后还在诅咒着我。   承受着这些诅咒的我,就算真的有来世,想来也不会有任何的好事。   那,就这样吧。   我等待着。   “喂,退后!”   声音比利刃先至,由远及近,红色的异能光以惊人速度袭来,男人吼叫着,堪比一枚导弹炸得这方土地四分五裂。   我站在死人堆上,周围炸开的灰尘飞卷,不见五指,只能凭借异能隔着漫天的星子,看见头戴礼帽的重力使将中岛敦压制在地上,少年的身体都被挤压得渗出血来。   “啊!!!”中岛敦痛得发出哀嚎,表情狰狞到不似人形。   血液还在渗,在他下面积出一小滩。   我完全是下意识开口:“他已经要死了。”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从后背到头发丝都透着不耐烦。   但他还是从中岛敦身上站起,转身看向我。   随后,咬着牙,骂了我一句:“笨蛋。”   我被他骂得一愣。   “天天在那里摆着一副孤孤单单,孑然一身的嘴脸,因为别人对你的好都是有条件的,就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他一边骂我一边向我走来,脸色臭的好像要顺便再给我一拳。   我想骂回去,说你懂个屁,我和你们的物种就不一样。但是他输出没断过,我根本插不上话。   “看看你现在要哭出来的脸吧。”他好像想骂我很久了,声音都带着刀,把我经年累月的伪装都尽数劈开。   我浑身都僵住了。   这该死的既视感。   中原中也向来是横滨最喜欢管闲事的那个。   毫无隐私意识,有点急事就往我家里闯;天天以港口□□物件破损为由把我的行程占满;隔三岔五恨不得八百个电话,我不接就急。   经年累月的,以至于我的身体都形成了惯性,面对这么强的压迫感,转头就想逃走。   没逃开。   中原中也抓住了我的手腕,除去踩着的遍地尸体,简直完美复刻了先前在公馆前的那次对峙。   不同的是,他中过一次我的药,互相算计一次,我们之间已经扯平了。   我简直不明白,扯平不是就应该毫无干系了吗?   中原中也用行动告诉我太天真了。   他全身散发着异能的红光,粗暴地隔绝了我的异能波。冷笑着用力一拽,我就被往他的方向拽得一个踉跄。   “认识十二年,就因为初心不良,就当这些年的交情白费,白眼狼也没你这样的。”   我简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中原中也竟然这么理直气壮。   我难道就不想毫无顾及地相信你们吗?这十二年来,我听从着你们的安排,毫无质疑毫无怨言,将守护横滨视作自己的责任。   可结果呢?   我差点就要和中原中也吵起来了,但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我用另一只手抓住他攥着我的那只手腕,异能波费劲地撞击着他周身那层红光,终于得空插一句嘴。   “要不是因为你们对我的好,我才不会干这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别以为仗着帮我挡了次致命攻击就能作威作福的——   等等,他替我接了那招黑爪。   我分明记得,那一招是足以劈开异能的招式,即便是中原中也……   我目光向下,才看见他全身渗着的血。   只是一身黑色西装不明显,站了一会儿,脚下才滴滴答答地流出一片。   我脑袋里的弦登时就断了,用力挣脱了中原中也的手,改为抓着他的衣领大声吼他。   “别说了,你赶紧把异能撤走!”   我是没办法在死人身上使用异能的。   我比自己要死了还急,中也却突然笑了,嘴角也淌出血,神经病一样,问我:“那你会和我们一起死吗?”   我无言以对。   上帝是不能将自己送回尚未诞生的那一刻的,这是个悖论。   我只会和旧世界一起陪葬,正如最开始我便和他们格格不入。   “那不就,得了。”他的笑容更大。   我还揪着他衣领,他却费劲地伸出手,顺着我的力道,拥抱住了我。   这个拥抱充斥着血的味道,双臂箍得我发疼,却不能不说它温暖。   如一片霸道的烈火,燃烧了整片海洋。   “笨蛋。”   他又骂我,声音不复刚才的中气十足——   “你明明,都已经做得这么好了。”   ——却如雷震耳。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拥抱的力道越来越松。   我应该是傻了,这么紧急的时刻还想要从他这里索求一个答案。   “那,假如我拯救了这个世界,我就有资格成为你们的一员了吗?”   中原中也的身体已经完全依靠我支撑了。   我竭力扶着他,茫然地感知着血腥气濡湿我的裙子。   “笨蛋。”他还在骂我,“你早就……”   我等待许久,也没有等到后文。   “中也……?”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我。   我才想起,他一天之前才开启了污浊,那是严重透支身体的状态,每次开启,一个星期都下不了床。   他明明没有拯救世界的办法,却还是强撑着找到我,不杀我,也不阻止我,就为了和我说这些?   这算什么?   我抱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紧,却只能感觉到他越发无力的身体。   我的思绪飘啊飘,想起来,我曾经有段时间为了攒钱差点不吃不喝。   中原中也从外地出差回来,刚述职完就扛着物资踹开我家门,把我骂了一通。   他对待我总有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我遭到袭击,他还会像是老妈子一样把他哥推销给我。   更不用说我因为异能透支多次昏迷,他硬是从异能特务科手里抢人也要把我软禁在病房里。   就算我背叛横滨,加入到天人五衰,也一点避嫌的自觉都没有,无组织无纪律孤身一人把天人五衰的据点掀开,把我揪出去。   被我一针管药翻了也不长记性,看我死得太孤单,又撑着破破烂烂的身体救我,最后还上杆子来陪我上路。   ……   又不揍我,骂也就会那两句,真不知道他到底来干嘛的。   ……   有我这样的熟人,明明应该感到耻辱才对。   ……   为什么,还要那么张扬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么耀眼夺目。   和太阳一样。   我揪着他的衣服,鼻子酸得发疼,眼前的尸山血海模糊起来。   到底谁才是笨蛋啊。   重力异能消失,我的异能波终于可以接触到他。趁着还没有彻底脑死亡的几秒,毫不犹豫地发动了回溯。   我才不要和你一起上路,路上等着你骂我吗?   中原中也的身体逐渐虚化,变作金色的粒子消散。出乎意料,我并没有感到多么难过。   胸膛燃烧着暖意,足以支撑我走过余下的时光。   现在,这方天地又只剩下我和中岛敦。   他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第89章 世界重启计划3   ==============================   我并不需要做什么,他很快就会和芥川一样离开这里。   到最后,我竟有些百无聊赖起来。   在等待世界灭亡的前夕,我又回忆起自己的这一生。   原本我已经不敢去回望,生怕我这一生所见,皆是可耻之事。   但是中原中也的存在代表,也许,我也不是那么惹人厌恶?   出于好奇,我试着从他身上寻找过去,意外发现,我认识他竟然那般早。   那个时候我还很神经。当然我自己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结识月见明子之前,我都是那样活着的。   所以,除了中原中也,没有人愿意与我深交。   那么我是什么时候逐渐认识了那么多人的?   哦,是乱步先生引荐我与武装侦探社合作,异能特务科来凑热闹,两方皆是如此,港口□□自然不能落下。   在大量的业务往来中,我逐渐与很多人相熟。尽管隐约感觉到这些人对我的某种防备,但大体对我还是很友好的。   除了太宰治。   原本大家都不熟,他也就没什么特别的。但时日渐久,就连梦野久作也挺喜欢我的,偏偏这家伙视我为洪水猛兽,极少与我打照面。   我始终忘不了第一次踏进Lupin酒馆时他那眼神,就好像我把这块地方弄脏了。   演都不演了。   哼,他那么烦我,我偏不走,还要坐在角落时间他们几个人。   不知为何,他竟然也没有制止我。明明只要他想,有一万种方法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但我被放任了。   这一放任就是近两年。   以至于后来脸熟到,从酒馆散场后,安吾都会来和我打个招呼。   中途也不是没想过这么做太黏人,而且很可悲,就不要再去了。   但他们相谈甚欢的样子真的太迷人了。   那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情谊,是人才会有的羁绊。即便分离时是那般痛苦,这份痛也是奢侈的。   话虽如此,之后数月都未能在酒馆看到他们饮酒闲谈后,我仍然感到了强烈的失落。   我真的,很想救下织田作之助。   虽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心,但是时隔两年在武装侦探社见到太宰治时,硬生生咽下的有关他过往的那些话语,也许就是出自这份愧疚吧。   太宰治比我家的橘子还难伺候。   橘子最多只是和我保持健康的合租关系,喜怒哀嗔从未躲藏过。但太宰治这厮的心就崎岖混乱多了。   说他对我印象还不错吧,好几次那要杀人的目光藏都不带藏的;说他有多么怨恨我,又屡次救我于危难。   我对太宰治是有些介怀的,好歹是创造出我的人,就连幻觉里,我都希望我是被他期待着诞生的。   可这人究竟在想什么,直到世界末日,我都不确定。   也许我这一生注定不会得到答案。   这样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感叹。   “哎呀,这可真是壮观啊。”   我猛回头,惊讶地看着太宰治踮着脚,夸张地迈腿,不要太嫌弃地跨过这些尸骸,走到我身边。   他怎么——   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房屋地形都已经消失,只留下一望无际的平地,就像初始化的某些家园游戏地图。而在这片平地上,这些前来阻止我又殒命于此的人们汇聚成唯一一座山丘,在血红色的天穹下,隔着十里八村都能一眼望见。   所以我惊讶的不是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而是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太宰治过来时看了眼中岛敦,语气听不出什么失望,只是平淡道:“失败了啊。”   一张嘴就没憋好屁。   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的牺牲至少应该得到一点尊重,至少不应该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宣判结果。   “没能要了我的命还真是对不起啊,”我阴阳怪气道,“下次就应该你来上,让两个小辈在这里拼命算什么?”   太宰治奇怪地看我一眼。   “你这个被刺杀的倒是义愤填膺。”   我气得狠狠瞪他。   太宰治没办法地抓了抓头发,露出很苦恼的表情。他应当极少被女性这般敌意相待,竟然真的露出几分令人陌生的生疏感。   “我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他鸢色的眼眸温润,耐心向我解释,“所以,我作为他们的前辈,要来接替他们的使命了。”   我讥讽他:“看你手无寸铁的样子,恐怕是难。”   太宰治惊讶道:“可你现在连站着都费劲吧。”   我:“……”   我已经克制很多次不要躺在这里一起发臭了。   太宰治又说:“阿敦身上的伤口一看就是中也那家伙做的,可惜他不能再保护你第二次了。”   他这样一说,我的心口又感到迟来的钝痛。   不想让他看出来,就扯开话题:“你怎么突然会好好说话了?”   太宰治一本正经地表示:“要尊重逝者啊。”   我:“……”   哪来的脸说这话的?   而且你至少要表现出伤心的样子吧?   太宰治插着兜,懒懒散散地环视一圈,说:“左右我们也马上去陪他们了,就省略那些流程吧。”   我问他:“那你绷着个脸干什么?”   太宰治顿在原地,无奈地扶了扶额。   “安吾说得对,把你放养在横滨或许确实是个错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甩给我。   我接住,发现是一张身份证明。   “安吾前两天才办下来,没来得及给你,我就顺便带来了。”   这种身份证明和横滨官方权宜之计给我办下来的不同,是确确实实承认我作为人类,作为横滨的合法市民的证据。有了这个,证明至少异能特务科已经接纳了我。   我有些复杂地摩挲着它,在世界末日的这一刻拿到这份肯定,真不知道该不该欣慰。   可是,那时候我不是还在被通缉吗?   之前十几年的考察都不足以他们下达这个决定,我叛逃了却颁下来,不觉得很荒唐吗?   太宰治说:“种田长官的说法是,你气成那样,还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他愿意担保你本性良善的可能。”   这也太美好了。我心想,也许我已经死了,这些是又一场幻觉吧。   走马灯、临终关怀,怎么都好,差不多就是那种东西。   太宰治噗地笑出声。   “不是幻觉哦。”   他简直像学会了读心术,   “你是书,你不存在幻觉,你所看到的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   是你懂书还是我懂书——我想这么说,又想起来就是这人把我捏成的人,也许他知道的确实比我多得多。   我纠结了一会儿,请教他:“那我的直觉也是真的吗?”   太宰治颔首:“嗯。”   我点了点头,顺着直觉说出口:“这张身份证明,你也费了很多力。”   这次轮到太宰治顾左右而言他了。   “嗨呀——谁让我小时候造了孽呢。”   我扬眉,故意道:“你不是还挺喜欢我的吗?”   太宰治好半响没回话。   “这也是你的直觉告诉你的?”   “不是。”我珍重地将那张身份证明收好,即便在末世它已经失去了效益,但它本身的意义就足够我心生欢喜起来。   “是你告诉我的。”   幻觉中的太宰治可比眼前这个坦诚多了,还说小孩子是因为孤单才把我叫出来。   太宰治终于将目光从远方移回,神情温和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太宰治失笑,突然道:“其实我想过,如果当初把你留在身边会怎么样。”   我倒是没想过这方面。   虽然知道太宰治就是创造出我的人,但是那个时候的他也那么小,我是不可能将他视作监护人的。   还有就是,耿耿于怀一个十岁小孩把我抛下实在有点没面子。   太宰治自说自话:“你还记不记得你总喜欢在Lupin酒馆听我们聊天?点了酒也不喝,眼神也不知道装一下,就直勾勾地看着我们。我们走了你也走,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像个乖乖等家长下班的小孩,别提多可爱了。”   我瞳孔地震。   不是很讨厌我吗?不是恨不得要杀了我吗?   怎么是这个形容?   太宰治是这样解释的:“刚开始确实很讨厌你,不过后来就习惯了,反正你离得远,又听不懂。”   我抽了抽嘴角。   他好像真的拿我当傻子。   我还是不信,我宁可信书会秃顶也不信太宰治居然是这么有良心的人。   “所以你就没有想杀掉我的时候吗?”   太宰治想了想,比出个数字。   “也就那么七八十次吧。”   我:“……”   我们一共才见过几次?   太宰治笑了笑,用平缓淡然的语气对我说:   “你知道,曾经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一座迫切逃离的囚笼。将你拽到这座笼子里的行为,对你是一种残忍。”   “所以我就想,我应该让你早日离开这个腐朽的世界,让你解脱才行。”他有些苦恼,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嘛,那个时候我有点责任心但不多,想到收尾好麻烦,就算了。”   我:“……”   所以一开始单纯是懒得杀是吧。   “少给自己洗白了。”我怼他,“墓地那次你绝对是真心实意想干掉我的。”   太宰治很敷衍地惊讶了一下:“你感觉到了呀。”   我被他装傻装得没脾气。人类社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人有时候甚至能够骗过自己。   太宰治更是其中翘楚。   于是我只问一句:“你曾经期许过我的到来吗?”   这个问题我曾经在幻境问过,但我果然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太宰治这次没有敷衍我,但是像他这样的人,思忖许久,也只能说句,   “也许。”   我没辙了。   虽然这也是个回答,但这也意味着,太宰治这个家伙,直到现在可能都没有把我摆在一个确切的位置上。   十二年了,全世界都数一数二的操心师,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笨笨的。   我有些复杂地看着血红色的天空,太阳和月亮都被吞噬殆尽,只有血色的光笼罩而下。   在我的异能波范围内,除了我和太宰治,已经没有任何活物了。   如果下一秒就会死去,我会想到什么?   我会想到明子,想到橘子,想到中也,想到安吾。   中岛敦,芥川银,芥川龙之介……   我会想到,我这一生,其实也不算白来一遭。   “不管怎么说,我都很感谢你。”许久,我面向太宰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我真的很高兴,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有下辈子,我会尝试勇敢一些,与他们交心的。   太宰治似有触动,微微张口——   我又看了看天空,突然想起来,   “你怎么还不死?”   按照世界消散的进程,就算是十个太宰治也应该消失了啊。   太宰治神情复杂地盯了我一会儿,提醒我:“这两句话最好还是别接在一起说。”   “你管我。”我说,“你这个连一场舞都不愿意和我跳的家伙。”   太宰治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想跳舞?”   我没有回答他。   在横滨最初的几年,我对一切都抱着新奇。尤其是在买了电视以后,我还一度以为电视里面真的有小人在表演。   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原理,中原中也粗浅地给我讲了一下,但那个时候他也才初具人性不久,也没讲明白。   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为什么人会出现在电视里,只是觉得他们彼此搀扶旋转的身姿很美。   网上说,有一个默契的舞伴就像有了一个灵魂的映照,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是精神的交流。   我很想像他们一样。   但是我找不到能一起跳舞的人。   中也出差、安吾加班,其他人也都有自己的安排,没有人会空出时间专门陪我跳一场舞。   那时候橘子也没有来到我家,只有我一个人在空落落的房子里笨拙地学着,学着学着便没了意思。   最后,我自己也忘了这个小小的愿望。   啊啊,感觉是社交障碍人士的可悲过去,说出来一定会羞耻死的。   “唔,”   太宰治见我没有开口,思考了一会儿,拍手道:“好吧!”   我还在顾自羞愤,没反应过来:“什么?”   “跳舞啊。”太宰治说,“反正现在也没事干。”   我环视了一圈周围正“消散进行时”的乱葬岗。   坟、坟头蹦迪?   不好吧。   我委婉拒绝:“来不及了。”   等这些尸体彻底消失,接下来就是陆地、海洋、天空,一切归为虚无,然后便是我。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跳一场舞蹈了。   如果太宰治在跳舞的中途死掉,大概会成为恐怖片。   太宰治用“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目光看着我。   “还记得世界毁灭的原因是什么吗?”   当然记得,是“故事”的缺失造成了一系列的崩塌。   “所以,毁灭本身毫无故事可言。”太宰治总结,“那么换种思路,我们为什么不能用新的‘故事’将这个世界填满呢?”   我:宇宙猫猫头.jpg   人都死光了,你出这招? 第90章 世界重启计划终   ===============================   就算是我也知道现在是大结局了。就等着你这个老赖领便当,我再进行最终结算,打出个“无人生还”结局。   然后便是期待着那万分之一的概率,那些被我用异能消除的人,终究会在某个特定时刻重新诞生。   但说实话,我自己都要放弃了。   结果你告诉我你还有办法?   你早说啊!   我连忙问:“要怎么做?”   太宰治看着我,眸光比这片天空还要昏暗。   在我手嘴并用的催促下,他终于开口:“假如这本书的故事已经无法运行,那么换一本书就好了。”   这话有些抽象,但我作为书本身却听懂了。   也就是说,将这个世界彻底脱离原著的故事,谱写出独属于我们的故事。   确实有可能性,但是,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吧。”我看着远处红如血的地平线。   “来得及哦。”太宰治说,“毕竟我们的主角还活着。”   我疑惑地看着他。   中岛敦才是这本书的主角,虽然在崩毁的世界,主角的星位已经暗淡到彻底融入了黑夜。   不过细想一下,太宰治作为极为重要的人物,顶替主角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就算是他,现在也没办法再搞出什么了吧?   马上,一切便都结束了。就连这些堆积起来的尸堆,也已经被榨干最后一丝能量,消失在了这片平坦的大地。   不对。   我从太宰治鸢色的瞳眸中看到了答案。   我?   太宰治被我傻到了,低低笑起来:“多简单的道理:众人的目光落在谁身上,谁就会成为全场的焦点,成为传说中的主角。”   我cpu转了好几圈:“可是我不是黑户吗?”   这本书的故事里压根就没有我的存在,更别提我暂替主角位格这件事了。   “你现在不是黑户了。”   太宰治隔空点了点我存放身份证明的地方。   “所有人都认可了你的存在,就算是原本的故事也不能再忽视你了。”   所以,这就是他等到现在的原因?   我再次掏出安吾给我办的身份卡,不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张薄薄的硬卡片。可就是这张卡片,让我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   ……他们一直都在为此努力啊。   我问太宰治:“你不惜让横滨那么多人知道我的身份,也是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吗?”   对此,太宰治又拿出了那暧昧不明的态度:“谁知道呢?”   我无语,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当主角?”   以太宰治的资质,他定然能比我做得更好。   这次太宰治神情认真了一些:“因为这是唯一能够保住你的办法。”   我不明所以。   太宰治潇洒一笑:“看过童话故事吗?美人鱼从海里来到岸上,放弃杀死王子,自愿化作泡沫,却反而得到永不消散的灵魂。”   他说:“但也许,王子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鱼公主得到真正的灵魂。”   孩童画笔落下,手中的书化作沉睡的少女。纵然孩童天生聪颖,却也一时无措起来。   他亲手将童话拽到了人间。   这真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即便是小孩子,也能一眼看穿她未来那迷茫又痛苦的一生。   孩子蹲在旁边,鼓着脸愁眉苦脸好一会儿。   啊呀啊呀,没办法。   他就搭把手吧!   ……   我听着太宰治回忆这些,只觉得有些陌生,还有些奇妙。   我有点埋怨:“什么啊,这种打发累赘的语气。”   “虽然我确实认真考虑过要把你回炉重造。”太宰治摸着下巴,语气贱兮兮地,“但有段时间,我确实靠着你才活下来哦。”   “啊?”   他不是早就应该把我忘了吗?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太宰治说,   “这个破烂又没有意义的世界,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可是我总是想,还有条小人鱼在这个世界上挣扎,躲避着四面而来的渔网,忍受着孤身一人的迷茫。”   他轻轻感叹:“让人真的很想知道,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定定地注视着他。   太宰治说,【书】是不会出现幻觉的,直觉就是某种程度的真相。所以,我应当也可以听从我现在的感觉。   虽然听上去是在看热闹,但是,   这就是在期待吧?   期待自己亲手创造出的生命,能够绽放出什么样的光彩。   即便极少见面,即便时而厌恶,但只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对方还活着,似乎就能够从这种微妙的联系中获得几分力量,将自己从深不见底的深渊中挣扎出来几分。   这就是我一直所求的……   我喉咙发紧,猛地转头,小声哽咽了一下。   这片土地就连尸体也消失了,植物草茎更是不见一根,空茫茫荒凉一片,顶上罩着血红色的苍穹。   我本来应该感到孤单的。   可是,我又想起来生命的最后也要保护的中原中也,想起来始终据理力争,为我挣出合法身份的安吾,想起在我犯错以后会来阻止我的朋友们,想起我的明子和橘子,想起真心疼爱过我的母亲本田幸子。   我恍然发觉,他们是爱我的。   真奇怪,即使我亲手将这些这些爱断送,可我却还是这么幸福。   这是一种充盈的实感,彻底填满的我的躯体。   我意识到,我真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要让你失望了。”   我仰起头,将噙在眼睛里的潮气憋回去,笑着,抽着气,小声说:“我的人生尽做了伤害别人的事,又从未留住什么,这样失败的人生也值得你写在书里吗?”   “当然,”   太宰治没有否认我的失败。他平静温和的鸢色眼眸对着我,我意识到他看穿了我全部的想法。   “孤独地挣扎在这个世界上,如野犬一般横冲直撞,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这不就是我们的故事吗?”   他将左手背后,右手掌心向上,微微鞠躬,嘴角噙着微笑,鸢色的眼眸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   “那么,这位野犬小姐,我能否有幸,邀请你与我跳一曲舞呢?”   平心而论,太宰治这番动作优雅得体,配合他的脸,在这末世中甚至有一种妖邪之感。   但我却只觉得是一个熟人在耍滑头,不由得笑出来,故意矜持地问:“为了什么呢?”   太宰治温声道:“为了我们深爱的世界。”   我将手搭在他的手上,在我们相接处的地方,迸发出强烈的蓝色的球形光芒,化作纯粹的能量场,将我们笼罩其中。   童话中,美人鱼曾经面临杀死王子的抉择,只要狠心将匕首刺下去,就能回到哺育她的海洋。   可是她最终选择扔掉匕首,在黎明到来前化作泡沫。   不是为了王子,而是敬这方美丽的世界。   太宰治触碰的位置,会出现针扎一样的疼痛。我曾因他撩过我的发丝疼到昏厥,如今却突然能忍受住了。   纵使疼痛蔓延全身,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跳舞。   可是我的心情却骤然明亮起来。   我早就忘记学过的舞蹈是什么动作,全靠太宰治带着我,他细瘦有力的手臂揽紧我的腰,我抵着他的肩膀,被他带着转了一圈,身上染血的素白裙子在旋转中如花朵绽放。   【人间失格】与【书】接触,会形成特异点。   假如是源自书页内部的特异点,就能够连接主世界的链条,具体表现为查看主世界人的记忆。   但主世界本身的特异点截然不同。   它会抹消一部分【书】的影响,外在表现便是无视书页的法则,无视那些因果逻辑的限制。   正因此,我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这个世界只有太宰治,可以不必顾忌,随心所欲地在书上写下自己想写的一切,并化为现实。   我忍着全身的剧痛,跟随着太宰治的脚步前进后退,在他的掌心下起舞。   我全都明白了。   “世界的第一次崩塌不是因为费奥多尔,而是你。”   那条红色的巨龙,是太宰治漫不经心地命令我消灭它,才导致重大情节的缺失。   崩坏的第一步从来不是费奥多尔,而是太宰治。   我仰头盯着太宰治,他垂下头,眉眼温润着回视我。   “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太宰治带着我在逐渐虚无的地面游曳旋转,全身的刺痛令我全身冒汗,意识有些涣散   太宰治微笑的脸变得有些虚幻。   “不,我不知道。”   我没有追问。   心底希望他真的不知道。   否则,这个男人是多疯狂啊。   我任由他操纵我踩下那些舞步。   算了,事到如今,纠结这些也无所谓了。   我感受到我的身体正在消失、重组,成为一本白皮书,被太宰治修长的手指抓在手中。   来吧,在我身上写下你的愿望。   【书】会为你实现。   我的意识则变成一颗种子,怀抱着身体,沉睡进一培土里。   园丁为我浇上水,期盼着,对我说,   “晚安。”   ……   ……   ……   “人类真的很奇怪,他们会对重要的人口是心非,甚至拳脚相向,却对陌生人虚与委蛇,卖弄笑脸。有些人在同一屋檐下度过数年仍然如同仇人,有些人仅仅几个小时的邂逅便能成为至交好友——一些人活得恣意,一些人被现实逼疯。”   “很好的哲学问题。”邻居家的明子用手指敲着摩尔斯密码,“但这不能帮助我们逃走。”   我忧愁地长叹口气。   我叫本田白,有个姐姐叫本田爱,我们和妈妈本田幸子生活在一起。   很巧,邻居月见家,月见明子也与母亲相依为命。因为母亲们忙碌,时常会互相帮忙带崽,我们很早就习惯一起生活。   我们的家庭并不贫苦,妈妈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她的工作很有人情味,同事们喜欢照顾我们。   虽然没有父亲,但生活依然幸福。妈妈逢年过节会给我们很多零花钱。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拿零花钱去书店门口巴巴等织田作之助先生的新书。   生活就像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清爽又平缓地流淌着。   不过横滨嘛,平静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不可能的。   某天我们只是上个学,就被卷入了一场抢劫案。   我说大哥你绑错人了,我们纯路过。那人拿刀抵着我脖子让我闭嘴。   我叹了口气,勾了勾明子和爱的小拇指,用我们之间的小密码吐槽这个劫匪多久会被捉拿归案。   爱吓着了,手指抖得像帕金森患者,一直在说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你都吓成这样还不忘敲密码,也挺厉害的。   明子更冷静一点,她说这劫匪一看就是外来的,要知道武装侦探社的据点离这边不过两条街,那些人可比恐怖分子可怕多了。   武装侦探社是横滨都市传说一般的存在,据说里面的人医疗,格斗,断案,开飞机,划潜艇,偷懒摸鱼样样在行,是精英中的精英。   好像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不过,武装侦探社对我们倒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我和明子对视一眼,在心底数着秒数。   3,2,1!   一口大锅迎面飞来,撞击在劫匪脑袋上,震出“咚”的一声响,直接将劫匪撞得向后仰倒下去,两眼登时就翻了白。   响吗,响就是好头。   背着草帽的贤治先生对我们亲切地招了招手,随队而来的医生小姐准备过来查看我们的伤势。   但是一道身影比她更快,风一般冲过来,将我们三个抱在怀里。   我妈的全身都在抖,简直吓坏了。   她就在武装侦探社当文员,按理说不应该跟着出来的。我粗略一想,就猜到,她是发现这场抢劫案里的人质是我们,央求着和调查员们一起赶了过来。   唉,等她回过神,应该会狠狠骂我们一顿吧。   不过在此之前,要让她赶紧放心才行。   我们一起伸手抱住她,明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把下巴搁在妈妈肩膀上,看见前面不远处走来武装侦探社成员们。   太宰治手搁在风衣口袋里,溜溜哒哒走过来,鸢色眸子意味深长地与我对视,看得我直发毛。   我小时候他就没少欺负我,这件事一出,他起码要笑话我十年。   啊……   明明刚才被刀抵着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突然有点死了。   西格玛哥哥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柔声问我们有没有吓到。我们否定后他还是不放心,请求与谢野医生再帮我们看看。   妈妈被贤治劝到旁边,眼睛都红了。   好在这件事很快便有了收尾,乱步先生用了很短的时间便调查清楚了前因后果,直接把犯人和最终结果都扔给姗姗来迟的警察。   结果因为嘴太欠了,差点被警官先生收拾,还是国木田先生在旁边帮着打圆场。   欸?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旁边的本田爱脱口而出:好多人啊。   是啊。我想,就收拾一个劫匪,怎么来这么多人?   太宰治游荡在周围,趁机狠狠摸了把我的脑袋,吊儿郎当地说:“毕竟是我们的十佳好员工的家人被绑了,侦探社当然要拿出最高阶别的警戒啦。”   与谢野医生在粗略的检查后给出一切安好的结果。   妈妈大大松了口气,用力擦了擦眼角,正色道:“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救了我的女儿们。”   西格玛哥哥连连摆手:“不,这也是我们分内之事。”   太宰治脸皮厚多了:“如果实在过意不去,就请我们喝杯咖啡吧!”   妈妈破涕为笑,爽快道:“一定!”   见妈妈缓过劲儿,我和姐妹们对视一眼,也放松了不少。   放松一半,太宰治又开始作妖,   “好啦,闲聊就到此为止吧。”   他一拍手,笑眯眯道:“她们上学要迟到了。”   我们:“……”   妈妈还是不放心我们,非要给我们请假。   可是我今天要参加社团排练……   百般劝说,后来是太宰治主动提出送我上学,她才犹犹豫豫地同意了。   按理说太宰治帮我解围,我应该谢谢他。   但是这个想法在他第三次阴阳怪气我后破灭得彻彻底底。   “怎么会有人眼看着有人拿刀还不跑啊。”太宰治夸张地说,“难道你想用你的脖子狠狠讹他的刀一笔吗?”   我认真思考把路边消防栓炸掉,把太宰治崩飞的可能性。   这人就因为我小时候把我家猫叼给我的耗子尸体扔到他家门口,就记恨上了我,一直热衷于给我找不痛快,并乐此不疲地收集我的各种黑历史,叫嚣着等我以后毕业典礼上公屏播放。   所以我为自己定下一个小目标:等我毕业前一定要把他灭口。   用消防栓炸掉应该是个不错的……   “来电了~来电了~”   抽搐到要死掉的电话铃声从太宰治口袋里传出,打断了我的思路。太宰治打开手机,肉眼可见地露出嫌弃的表情。   随即手指以迅雷不及之速按下某个按键,紧接着便将手机递到我耳边。   超高音弹舌从传声筒炸开:“喂太宰,那丫头还好吗!你们武装侦探社能不能行!真是的我在出差……等我收拾完这帮杂鱼就赶回去,你要是敢让她出事我就把你家那些亲签书都烧了听到没有!”   把我脑子都炸得嗡嗡的:“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对面一顿,语气骤然变了:“白,你有没有受伤?”   “没——”手机被抽走了。   太宰治将嘴抵在收音筒上,幽幽地,声音透着一股杀意。   “你要是敢动我的书,我就先把她撕票了。”   我:“?”   电话那头应该是又骂了什么,太宰治老神在在地合上手机。   我有点无奈。   中也先生是我们一条街的邻居,从小就带着我们一起玩,就是人有点中二,挺大年纪还喜欢说自己是□□。   我这次出事应该把他吓得不轻。   我问太宰治:“你明明和织田作先生是好友,干嘛还那么在意他的亲签本?”   “那不一样。”太宰治一本正经地表示,“珍宝就是珍宝啊!”   我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太宰治把我送到校门口,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用一种我看不懂但是很恶心的目光看着我。   “看来还是普通人的生活适合你。”   我想也不想就怼他:“你也中二病犯了吗?”   太宰治什么也没说,潇洒地摆了摆手:“你还是想想怎么和你的班主任解释吧。”   他突然又补充一句:“好奇心害死猫,离陌生人远点。”   我站在校门口,目送他离开,一直到看不见身影。   切!   趁着巡逻的保安先生没注意到,悄悄背着我的小书包去到斜对面的咖啡馆里。   “费佳先生?”我小跳着找到那个坐在床边,戴着毡绒帽,打扮得很像饭团的男人。   “我们继续昨天的故事会吧!”   费奥多尔先生是我捡到的说书先生,他很擅长讲故事,还允许我把这些故事拿去做排练的剧本。   我经常背着爱和明子偷偷来找他。   他身体不太好,说话都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你今天想听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面前摆好的热牛奶,兴奋道:“我还想听超能力的故事。”   费奥多尔先生点头,说这是最后一个故事了。   他说的是小人鱼使用异能大杀四方的故事。   “——可惜那是位傻姑娘,空有一身强大的力量,却只用来折磨自己。”   他讲故事的语气很投入,我都有点感同身受的悲伤了。   我问:“后来呢,人鱼小姐活下来了吗?”   我以为他会说活下来了,大人都是这么哄我们的。   可他却说:“不知道。”   “欸——为什么?”   “因为饭团先生死去了。”   我又感到悲伤起来。   费奥多尔先生笑了:“但是,善良的人鱼小姐完成了饭团先生的愿望:超能力的世界消失了。”   “现在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罪。”   这颇像是邪教徒或者反社会分子的发言令我背后发凉。   我感到一丝不妙,悄悄跳下椅子,打着哈哈说“我得赶紧上课了”,默不作声向门口挪。   挪、挪……终于,我冷静地推开咖啡店的门,抬头就和门口沙色风衣的太宰治对上了视线。   我:“……”   吾命休矣!   不不,他没有证据,我还有狡辩的空间——   啪。   手枪上膛的声音,抵在我可怜的小脑壳上。   费奥多尔先生站在我身后,笑着和对面打了声招呼:“幸会,太宰桑。”   我:“……”   这回是真的吾命休矣了!!!   横滨怎么回事,这地方真得请高人看看了!   小孩子的崩溃震耳欲聋。   至于费奥多尔先生拿的是把水枪,目的只是为了吓唬我让我不要再随便相信别人,就是另外的插曲了。 第91章 织田作之助[番外]   =================================   织田作之助是在帮忙给会议室摆茶水的时候,看见了这位传说中横滨的宠儿。   依照同事的说法,是位前呼后拥,肆意妄为,一看便很幸福的女孩儿。   而现在这位幸福的女孩儿一身标志性的白裙,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一动不动,眼神空茫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   在发呆啊。   室内只有她一个人,空空荡荡,并没有要召开会议的样子。   是迷路的吗?   织田作之助想了想,先帮她添了杯茶。   水声唤醒了这位思绪不知道已经飘到哪里去的少女,她目光活了过来,看向织田作之助。   她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很难概况她的五官,并不丑,是乍看上去很协调,细看之后依然很协调的长相,让人一看便不由得想,她就应该是这个模样的。   织田作之助皱了皱眉。   有些奇怪。通常来说,人是不会给人“协调”这样的印象的。   简直像在大脑里被强硬种下这个念头一样。   随后,她眨了眨眼,开口:“你是那天街道上的——”   她纠结了许久,憋出一句:“——男人。”   织田作之助原本都打算退出去了,被她这么一说,便又停下来,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他没有特地记住她的样貌,毕竟只是恰巧遇到的路人。   不过那件事发生并不久,他没费多少力气便对上了号,甚至联想起当时太宰治的话。   【她是我年轻时犯的错误。】   所以,她是和太宰有关的那个孩子。   虽然外表明显已经是个成年女人,但也许是个子矮的原因,织田作之助自然而然便把她看作小姑娘。   而且是很讨喜的小姑娘,即便是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也没有东摸西碰,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的椅子上——以传言中她的地位,即便把这里掀了也没什么问题,最后也只会是织田作之助收尾。   不得不说,她的乖巧给织田作之助省了很多事。   织田作之助思考下次聚会要不要和太宰提一句,人应该很喜欢听自己相关的人的好话。但是以太宰的能力,想要得到她的情报想必也是轻而易举。   于是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顺嘴问一句:“我叫织田作之助。你是来找太宰的吗?”   不然也不能解释她像个留守儿童一样坐在这里。   织田作之助自认观察能力还算可以,虽然不擅长推理,但是也能看出她明显在等待谁的样子,除了太宰治想必也不会有其他人。   然而出乎他意料,代号【护工】的女人只是默默看他,片刻,面无表情地歪了下头。   “太宰治?”她微微皱起眉,确实很用力地想了很久,“那是谁?”   饶是织田作之助都不免愣住。   从太宰治口中得知,她与他关系匪浅。可看她的反应,显然是毫不相识,这定然是反常理的。   而有关太宰治的一切不合常理,都只能是太宰的刻意为之。   是不在意?   不,如果他真的不在意,就不会在街道上一错而过时一眼认出来,还脱口而出了。   织田作之助自认不擅长推理,并不能从这三言两语中看出什么讯息,也不打算多问。太宰治是个拧巴的孩子,他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缘由。   所以他只是平淡地说:“是我猜错了。”   对面的人好像误会了什么,主动为他解释:“我在等中也。”   很巧,织田作之助昨天晚上才从太宰口中听到过这位干部的情况。   他提醒她:“中原干部在出差。”   【护工】小姐点头,没有意外的表现。   “我给他过打电话,他正在从东京湾那边游回来。”   游回来?织田作之助粗略算了下:“那要很久。”   对方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是吗?”   织田作之助忽然想到一点,问她:“你等多久了?”   【护工】小姐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表:“五个小时。”   织田作之助又看了一圈整洁如新的办公室,除了那个被拖拽了一截的椅子,一切都与他上午整理时毫无变化。   的确是位很乖的孩子。   织田作之助忽然又听见对方的语调微扬,   “啊,你是说那个黑色幽灵。”她恍然,“我刚才看到他从门口经过,应该是去首领室了。”   织田作之助知道她指的是太宰,却不明白她和自己说这些做什么。   是误会他在找太宰了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织田作之助顿了片刻,说了句:“谢谢。”   当天晚上,太宰治在Lupin酒馆笑了整整半个小时,大腿拍得啪啪响。   “你们两个……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安吾,如果你在的话一定能吐槽一整天……哎呀我不行了笑得肚子好痛……”   安吾脸都红了,忍无可忍:“这位干部先生,请把您尊贵的手从我腿上拿开,拍你自己的去。”   织田作之助有些意外太宰治的态度,他本以为他会把这个话题一带而过,现在看来,却并无避讳的模样。   于是织田作之助放心问出口:“太宰,那个姑娘是谁?”   太宰治笑累了,趴在吧台上,伸出一根手指,用醉醺醺的语气说:“她是一条不小心跃出来的美人鱼哦。”   安吾无奈:“我们可不是小孩子了。”   太宰治猛地坐起,瞪大一双眼看着坂口安吾,活像被辜负了的小可怜。   “什么啊安吾,你居然以为我在逗你们吗?”   坂口安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身体下意识后仰了一下。   这下好了,太宰治彻底闹了,抓过坂口安吾的肩膀就开始摇啊摇。   一遍摇晃一边大叫:“真是失礼啊安吾,我可是我把心底最深的秘密都告诉你们了,结果你就这么看我!太伤心了,实在太伤心了!!”   “好好好我道歉——小点声,酒馆里,面全是你的,噪音——别、别摇了,我要吐、吐了——”   织田作之助说:“她好像不认识你。”   太宰治动作一顿,松开手,奇异地看着织田作。   脑浆都被晃匀了的安吾下意识往后仰倒,被太宰治头也不回地拉回来。   “真神奇,织田作也会有这么多问题的时候。”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好吧,难得织田作开口,我就告诉你们吧。”   他神秘兮兮地表示:“她可是能够实现我毕生夙愿的人哦。”   原本以为能听到什么干货结果又是谜语人的安吾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什么夙愿,帮你解脱吗?”   太宰治煞有其事地点头:“她总有天会杀了我。”   织田作之助说:“不会的。”   太宰治不服气,给织田作之助强调:“她可是一息之间灭了一个帮派哦。不是一夕,是一息,某种程度可是比双黑还可怕——要我说森先生再努努力把她拉进港口□□,我们就都能放假了。”   “这是不可能的,官方不会允许港口□□势力壮大到这种程度。”坂口安吾想也不想地答,“何况那是他们先招惹她的,谁都知道白并不是好斗的性格。”   原来她叫白,很适合她的名字。   织田作之助回想起乖乖把自己待在会议室一整天的小姑娘,不得不说安吾是对的。   安吾又说:“而且,如果我是她,每天平平静静地过好每一天,各大势力求着我上门,我也不会随便动的。”   他又有些狐疑:“所以才很奇怪啊。明明她也不是结仇的性格,怎么会起这么多冲突呢?”   太宰治但笑不语。   织田作之助说:“我也不觉得是她。”   太宰治“哦?”了一声,语气浮夸地问织田作之助:“安吾也就算了,织田作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吧,怎么这么想?”   织田作觉得自己也不算什么都不知道,非要说的话,还是出于直觉吧。   大抵是因为,她是和太宰密切相关的人,所以下意识觉得她不是热衷于杀戮的性子。   糟糕,这么想,岂不是没有当她是独立的人吗?   织田作之助很认真地反思了自己,离开酒馆时还怀着淡淡的愧疚。   所以后来这位白小姐在角落偷偷盯着他时,他并没有戳破这一点。   虽然这似乎为同僚们的心理健康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上司不止一次向他暗示他们在门口很诡异了。   不过这位名叫藤原白的护工小姐的地位在那里,上司不好明说把她赶走,织田作之助也就装作没听懂。   他连着扫了三天的地,她也看了三天。   终于在第四天,她忍不住走过来,问他:“为什么是你在这里扫地?”   织田作之助没觉得自己扫地有什么不对,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思来想去,只能这样说:“因为地脏了。”   “可你……很厉害。”她努力想要传达出自己的意思,“可以给别人,让别人扫。”   织田作之助认真回答:“别人也有别的事情要做。”   她语气有些低落:“那你呢,不去做别的事情吗?”   织田作之助隐约能感觉到她在低落什么。   这个姑娘意外的敏锐,能感受到他所拥有的天分。前几天的观察也许是在确定他有没有在运用这份天分——显然没有。于是她终于忍不住来问他。   织田作之助温声对她说“我已经不做了。”   放弃杀手的天分,来做一个扫地的人,织田作之助并不觉得不好,他扫地也扫得挺干净的。   藤原白看着织田作之助。   明明面无表情,织田作之助却好似听到了她大脑电流的声音,仿佛有黑色的浓烟从她头顶飘然升起。   可以说真的很拼命在理解他的话了。   在她理解他之前,织田作之助先奇妙地理解了藤原白的想法。   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正在为他打抱不平。   这孩子,有点呆啊。   织田作之助刚想再详细解释一下,突然听见安吾的声音。他挎着个黑色公文包,脚步虚浮,眼下青黑,一看就熬了几个大夜,现在才得出结果,正打算去和首领述职。   详细情况也确实和安吾说的差不多。   他三言两语概括完自己,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白,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   白点头,然后问他为什么不辞职。   这一句给安吾问住了。   他苦笑:“哪有那么简单,我也是要生活的。而且,我是情报官,知道的情报太多,辞职是不……”   坂口安吾顿了顿,有些费解地嘀咕:“我为什么要说这么多?”   “你太累了,安吾。”织田作之助把最后一块地扫干净,撑着扫帚,关切道,“等会儿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只要首领不要再——”   安吾猛地停嘴,用力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   “你是对的织田作先生,我可能真的太累了。”   都敢在港口□□总部大楼门口蛐蛐首领了。   安吾就是寒暄两句,首领的任务耽搁不得,说完便要走。   这时白说出见到安吾的第二句话:“我和你一起去。”   安吾懵了下:“首领把进出首领室的权限给你了?”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你去干什么?不不不不用!欸,你有在听吗!”   白不语,只是点头,对织田作之助说她去去就回。   安吾的抗议完全被她忽视过去了。   后来他们难得连着三天都在酒馆碰了面,织田作听安吾说,藤原白愣是从首领手里给他抠出来三天假。   可惜这傻姑娘忘记把任务量也给他减下去了,所以安吾只能在月末继续疯狂加班。   太宰又在那里听笑话。 第92章 织田作之助[番外]   =================================   “看来首领挺喜欢她。”织田作说,“虽然像是在哄小孩儿。”   太宰治露出微妙的表情,随即有些没意思地端起酒杯:“对她都要用文字游戏,难怪森先生会秃头。”   安吾吐槽:“你这一句话吐槽了两个人,路过的狗都要被你毒舌一嘴。”   太宰治嫌恶道:“切,才不要。我看见狗只会跑得远远的。”   织田作之助听着这两个人拌嘴,喝了口自己杯子里的酒水,思绪又飘到那身白裙子的孩子上。   尚未加入港口□□,便可以自由出入本部大楼,与干部中原相识,就连首领也挺宠爱她,太宰虽然不说,但每次听见她的事情,都会露出稍微认真的表情。   她也是被很多人关照的,挺幸福的姑娘。   这个认知在织田作之助看见藤原白一身血地坐在马路边时被推翻了。   那天还是下雨天,倾盆的雨滴轰轰烈烈地砸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一身白裙子被血染成红裙子,外露的手臂和腿的伤口都已经发白,不知从哪里渗出的红色的水流淌到马路上,流进旁边的下水道。   她抱着腿,冻得发抖,眼神却毫无波动,和当初在会议室相比,更无神了一些,几乎要死在这场雨里。   那双眼睛让织田作之助无端想起某只被烧死的黑猫。   顾不得回避,他立刻上前,将自己的伞撑在她头顶,并脱下自己的外套单手给她披上。   藤原白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他。   在港口□□,安全屋是敏感的话题。织田作之助便没有提出要送她回家,只问她:“需要我帮你联系中原干部吗?”   上次她这样呆坐着就是在会议室等中原中也,所以织田作之助认为他可以联系中原干部把她带走。   然而出乎他意料,藤原白只是静静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的光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不用了。”她声音都在发着抖,被这场磅礴大雨浇得听不见,“以后都不用了。”   织田作之助不明所以,却也感觉到了她的不情愿。   可是,这么恶劣的天气,继续坐下去,绝对会生一场重病。   织田作之助斟酌许久,问她:“那你要先来我家待一会儿吗?”   藤原白眨了眨眼,眸中的光亮了一些。   织田作之助不是独居,家里还有五个孩子,都是在龙头战争收养的孤儿。孩子小的时候很好办,一张大通铺就能解决,可是随着他们的身量见长,家里便逐渐住不下了。   为了孩子们的身心发育着想,织田作之助决定过段时间就去帮他们找一个更大一些的住处。不过现在,他们还是住在一起。   到家门口,织田作之助才忽然想起,家里并没有适合成年女性的衣服。   要去服装店再去买一套吗?织田作之助这样想着,回过头,却发现藤原白那身裙子不知何时竟然变得整洁如新,包括她的头发也变得干燥,身体更是一丝伤痕也无。   如果不是织田作之助亲眼看到她伤痕累累坐在雨里的模样,他会以为她从未受过伤。   哦,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回溯异能。   织田作之助恍然,紧接着又有些奇怪:“为什么刚才不这样做?伤口泡水会很痛苦。”   藤原白移开目光,咬着后槽牙憋出一句:“我不喜欢。”   织田作之助看出她的排斥确实发自内心。   的确,这样方便的异能,本身一定也有强烈的副作用。织田作之助知道不少相关的事件,于是也没有多问。   孩子们很喜欢这位新来的姐姐,他们似乎直接把她也当成织田作之助捡的孩子了。   藤原白坐在他们中间,毫无违和感地融入了其中,聊得相当热闹,和之前锯嘴葫芦的模样判若两人。   织田作之助猜测是因为她平日呆呆的话语,在孩子们听来却刚刚好,这给了她一些勇气。   织田作之助多做了些咖喱饭,配上热乎乎的味增汤,七个人就坐在榻榻米上满足地吃起来。   孩子们睡着后不久,外面的雨也停了。家里没有多余睡觉的地方,于是藤原白告辞离开。   织田作之助将她送到门口,在清明的月色下,藤原白一身白裙,单薄得像即将死在冰冷空气中的百合花。   她停在门口,嘴巴张张合合了很多次,对他说:“我的异能可以将身体重置回24小时前的状态,所以,很多伤口对我都构不成威胁。”   织田作之助试着想了想,的确是个很方便的异能。甚至延迟的致命伤都可以挽救回来。   那么,为什么她在雨中没用呢?   织田作之助不是一个会管别人闲事的人,但也许是她在孩子们当中,也显得像一个孩子。他还是关照着这么说了句:“但还是会疼。”   “是啊,很疼。”藤原白弯起眉眼,扯了扯嘴巴,想要露出一个正常女孩的笑容。有些奇怪,但姑且算成功了。   藤原白笑着说:“可是用了异能以后,就好像那些痛苦不存在了。所以也不会有人关心你,也没有人想要趁人之危,除了自己,谁都不知道这么痛过。”   织田作之助一时无言,只能问:“你的伤口是怎么弄的?”   藤原白漫不经心地想了下,报了个组织名。   织田作之助知道,这是一个外来组织,想要分横滨的一杯羹。   按理说这样的组织,应该主动招揽藤原白才对,她的异能很厉害,可以成为一个组织最强力的后勤。   可他们却毫无犹豫地对她下了手,这明显逻辑不通。   真相不会自己跳出来,织田作之助见她不愿意多说,也没有再问。   藤原白说完这些语焉不明的话后鞠了一躬,独自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后来的一段时间,织田作之助没有再见到藤原白。再次见面,她身边多了些“保镖”。   为了保障这位横滨的护工小姐,各大组织有了不成文的规定:每次委托她出面,都要派人将她送回去。   这让织田作之助有些欣慰,想来不会再出现上次她独自一人在雨里泡伤口的情况了。   太宰治不以为意:“他们才不会那么好心。只是因为织田作你上次把她带回去了,他们没找到她急了。”   那件事发生挺久了,织田作回忆了片刻,忽然从太宰治的态度中觉察到了什么。   “太宰,这件事是你提议的吗?”   太宰治玩着冰块的手停下来。   “为什么这么说?”   “你似乎很在意她。”   太宰治随口道:“没有的事。”   织田作之助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再问。倒是安吾在旁边又插了句“太宰,你又惹中原干部了是不是?他最近的心情好像很不好。”   挺平常的交谈,太宰治却突然爆发,大声叫唤:“真是的,明明是我们之间在喝酒,为什么你们总是提起其他人呀!”   两个人豆豆眼看他。   以前他们也会聊到中原中也,太宰治会编出一堆听上去就是假的消息消遣。至于藤原白——织田作之助其实没有多想,只是顺嘴提起。   两个人先是反思了一遍自己,然后确定是太宰治的锅。   安吾先说:“因为太宰,你最近心事重重的样子。”   织田作之助点头。   每次聊起相关的话题,太宰明明表面毫不在意,却总是会接话,而且知道的比他们都要多。   中原干部最近的事,织田作之助知道的比安吾多一些。在那场雨后,出于藤原白奇怪的态度,他特地留意了一下他们的信息,发现他们似乎闹得不太愉快。   如果他们矛盾的诱因出于太宰治,似乎就能理解他现在奇怪的态度了。   织田作之助后知后觉发现,他竟然揣测了这位向来心思莫测的干部大人的想法。   有关藤原白的事,太宰治都会变得特别好懂。   明明很关心啊。织田作之助与坂口安吾对视一眼,纷纷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过,他们并不会戳穿这些,这太深入,会越界。于是在太宰治开始埋怨自己的工作时,他们也就顺势转移了话题。   只是在明白太宰治的想法以后,他们会开始有意无意地照拂一下这个姑娘。类似叔叔们对于晚辈的关心。   比如织田作之助有空的时候会帮藤原白锻炼锻炼身手。   最开始他没有说教导什么,只是对藤原白说他家的孩子们很想念她,要不要去看看。   当时藤原白刚修完首领室的桌子出门,身边跟着港口□□的护送人员。   护送人员皱起眉盯着他,硬着声音道:“织田先生,请你明白自己的身份。”   织田作之助还没说话,藤原白先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织田作之助也能看懂她的几分想法。   她知道自己和太宰与安吾交好,于是很惊讶这个普通成员怎么敢这样颐指气使的叫嚣。   这是织田作之助坚持的,他只想低调地在港口□□谋生,不希望牵扯进任何干部的势力交锋。所以太宰治和安吾除了偶尔碰面的几句话,并不会多表露他们的私交。   因此,以织田作之助的地位,也的确不能主动带走藤原白,甚至可能会因为这般不会看眼色的行动而遭到上级的指责。   希望不要扣工资。织田作之助很现实地想,家里的孩子们刚搬了住处,正是用钱的时候。   但在这位同僚的斥责声到来之前,藤原白先开口。   “好呀。”   织田作望过去,她眉眼弯弯,是很标准的笑容。   她身边护送的人员当场就垮了脸:“护工大人,这——”   藤原白也没有用权势压人,而且有商有量地对他说:“你先把我送回家里,然后我出门,就不干你的事情了。”   确实是很体贴的做法。织田作之助很是惊讶,和前段时间的稚嫩相比,现在的白看上去已经是一个出色的大人了。   可是护送人员却没有顺坡下驴,而是讪讪开口:“护工大人,你不是总是在家不出门的吗?”   明显是不希望藤原白离开住所。   这就有些奇怪了。织田作之助观察他的反应,以藤原白的地位,能给出这些让步已经是给脸面的行为,流程看也完全没问题,护送人员完全没理由再犹豫什么。   藤原白也变得不太高兴,又忘记了表情管理,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   织田作之助又看到了那双被火烧过的眸子,厌烦、无趣,一丝光也透不进去。   那是他很熟悉的,死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