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绿茶一点怎么了   本书作者: 聿刀   本书简介: 【事业脑御姐总裁×恋爱脑茶味赛车手】   传出宋云今和港城温家的订婚消息那天。   人人皆道她高攀。   有人断言,宋云今能勾搭上温家那位手眼通天的掌权人,定是她费尽心机舔来的姻缘……   话没说完,被迟渡一个酒瓶甩过去当场开了瓢。   港城公子哥的圈子里,迟渡是出了名的狠角色,脾气极差,飞扬跋扈,偏偏还不怕死,没人疯得过他。   狐朋狗友们个个屏气静声,不敢惹他。   出了酒吧,满身戾气未消的迟渡,目光扫过街边时,身形一震,随后快步走到一盏路灯昏暗的光下。   走着走着,他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幸被一双纤细素白的手扶住。   站在酒吧门口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十分钟前还咬着烟拎着酒瓶动作利索地给人开瓢,眉弓溅上了血,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表情阴郁凛冽的大佬迟渡,分明滴酒未沾的迟渡。   表演了一个平地假摔……   被女人扶起,他抬起脸,一副泫然欲泣的小可怜模样。   他眼神清明地装醉醺醺,弱柳扶风地往扶他的女人身上倒,依仗着撒酒疯对她连亲带抱,占尽便宜。   被推开了还很委屈:“姐姐不要我了么?”   语气裹着些微哭腔,卑微哀求的,让人心软的。   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一个安抚性的抱抱。   -   然而,在宋云今看不见的地方。   迟渡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一边像小狗一样依依不舍地蹭着她,一边将森冷骇人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陪未婚妻一道赶来的温澍予。   他的唇边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冰冷笑意,手臂以一种圈禁占有的姿态环绕在宋云今腰侧。   淡漠锐利的黑瞳,眼神充满挑衅,无声地冲着那个男人做了个口型:   “是我的。”   「是他独一无二的玫瑰,即便拢在掌心里被刺得鲜血淋漓,他也不想别人觊觎。」   *   迟渡:只要姐姐喜欢,绿茶一点怎么了?   宋云今:没怎么,我溺爱。   【阅读指南】   ◎sc,he,年下,年龄差5岁。   ◎女主野心家,全程搞事业,男主恋爱脑晚期。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女强 忠犬   主角视角宋云今迟渡   一句话简介:姐姐只准喜欢我   立意:勇敢追爱    第1章 再遇   进入十月,天气微微转凉,晨起一场大雨席卷过整座城市,尔后是无尽弥漫的雾。   一整天都没怎么见阳光,街上阴冷、寒湿,雨虽停了,皮肤露在外面仍感觉凉津津的,像被沾湿的保鲜膜不留空隙地包覆住了。   单论气候的话,港城和纽约很相近。冬寒夏凉,雨水充沛,漫长的雨季里,空气潮润得能拧出水。   宋云今在纽约一待就是四年,期间一次也没有回过国。   如今回到港城一月有余,两座城市相似的气候湿度,有时候会让她心神一恍,产生自己仍身处华尔街金融大厦的顶层商务套里,居高临下,透过落地窗俯瞰异国城市风光的错觉。   那时的她,隔着干净得纤尘不染的全景弧形玻璃,却只看见高楼外面大片大片的铁灰色。阴郁的阵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滋生蔓延的冷潮湮没了万物。   天是灰的,建筑是灰的,就连楼宇间棋盘式交错纵横的道路,和穿过雾霭直射而下的阳光也是灰的。   目之所及单调而苍肃的色调,透着一股现代化都市冷冰冰的气息。   如此刻阴天起雾的港城,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压得人心头沉重。   -   傍晚时分。   宋云今去银行办点手续,顺便吩咐司机去两条街外的干洗店,取她上周送去干洗的几套套装,取完衣服再过来银行接她。   等从银行办完事出来,室外的冷空气无缝不钻。   她拢了拢身上的风衣,目光扫过街边,整齐停放的一排汽车里,没看到熟悉的车牌,正要给司机打电话,问他把车停哪儿了。   这时,一对手挽着手的小情侣步履匆匆地和她擦肩而过,错身之际,轻快八卦的谈笑声传进她耳中,说什么十年难一遇,劳斯莱斯撞了法拉利。   闻言,宋云今不由得一怔,手机亮着的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讯录页面,号码没拨出去。   她这次回国,是寰盛集团高层会议表决通过,多方博弈妥协的结果。   公司内忧外患,撂下一堆烂摊子没人收拾,最后还是要把她从大洋彼岸请回来力挽狂澜。   可笑的是,当初联合起来把她像落水狗一样逐出国内市场的,也是寰盛董事会这帮态度飘摇、唯利是图的墙头草。   从宋云今的航班降落在港城南郊机场的那一刻起,注定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止寰盛集团,整个港城的地产行业和核心金融圈,都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巨大波动和焕然一新的洗牌局面。   阔别四年归来,她一改从前低调作风,出入公司都是前呼后拥的大阵仗,索性将座驾一并换了,购入一辆最新款劳斯莱斯库里南顶配,落地价格近千万。   新车的座椅还没坐热乎呢,不是这么巧吧?   她的视线循着那两个说要去看戏的路人的背影,往街对面看去。   只见在街道斜对面,路口要拐弯的地方,人群渐渐聚集。   -   宋云今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前排,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豪车相撞、满地狼藉的现场,而是背靠在其中一辆明黄色超跑上的年轻男人。   浓云铺天盖地,灰色天幕压低。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仿佛自带打光一般耀眼吸睛。   迟渡虽然懒散地靠在车身上,神情也是漫不经心的,架不住他天生身形优越,容貌无可挑剔,随便往那一站就是焦点,举手投足自有种浑然天成的风流不驯,引得周围人的目光不自觉追随他而去。   他穿得随性,上身仅着一件黑色衬衣,最基础的款式,面料质感上乘,领口微敞,露出瘦削笔直的锁骨。   锁骨线条延伸成两个清晰的v字对角,右侧深凹的颈窝里,恰到好处地点着一颗显眼的红痣。   那薄薄一点红在他冷白肤色的衬托下,如玉石上的血沁,又似透骨而出的一滴血,坠在那里,格外显出一种疏离禁欲又勾魂摄魄的性感。   男人的身后。   黑色库里南的车头直直撞上了明黄色法拉利的车尾,撞击力道不轻,法拉利尾部侧裙凹陷进去一大块,尾灯碎裂,碎片散落一地。   库里南的车前盖也因为猛烈撞击严重变形,引擎盖内部冒出丝丝缕缕的灰烟。   很明显这是一起发生在街口的追尾事故,劳斯莱斯库里南追尾了法拉利。   万幸的是没人受伤。   这条街人流量尚可,出了交通事故,又是两辆平时在路上都少见的顶级豪车。如此稀奇的小概率事件,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旁观,絮絮低语,议论车子的身价。   再看车主本人,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无谓态度。   他斜斜倚在跑车旁,眉眼淡漠,看不出情绪,左手搭在车门上,手腕上戴一块苔藓绿的百达翡丽,右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个外壳纯黑磨砂质感的打火机。   光线昏昧的阴雨天里,幽蓝色大雾在街面上四起,风起雾涌,无声无息蔓延开来。   他高且瘦,在雾中朦胧的侧影那么薄,修长挺拔,像一柄黑色刀鞘。   年纪轻轻开这种级别的豪车,出了车祸,亲眼目睹价值八位数的崭新超跑被撞得面目全非,也似不值一提。   这般潇洒不羁,挥金如土的纨绔作派,一看即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金字塔上躺平的享乐者。   四周不乏或好奇艳羡,或怨愤讨伐的目光,箭镞一样射向包围圈中心的他。   男人背过身,浑不在意。   -   “宋总。”   车祸中的另一位当事人,驾驶劳斯莱斯的司机戴兴朝眼尖,发现了双手揣在风衣兜里,站在吃瓜群众里看戏的真正车主宋云今。   听到肇事司机这一声口齿清晰、毕恭毕敬的称呼,站在那辆被撞得破破烂烂的跑车边上身材高大的男人,意兴索然地回头,不经意的一个抬眸,隔着雨后缭绕氤氲的浮白水汽望了过来。   那冷淡且略带探究的眼神,定格在宋云今脸上时,令她克制不住地浑身一僵。   耳边刹那静默,血液逆流上脑,她的身体先于思维作出反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仿佛要把自己藏进人群中,不被他寻到。   可他一眼就捕捉到她。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空气似一瞬凝滞。   同她对视数秒后,他唇边那抹不易察觉的微妙弧度忽然扩大了些。   “姐姐,是你的车啊。”   他率先开口,倦哑的声音像是浸了水汽,咬字很轻,压着点鼻音,听起来低低绵绵的。   迟渡的左眼角上方,眉骨以下,有一道愈合很久却还清晰凛冽的疤,生生截断了眉尾。也因为这个笑容,那道淡淡的白色月牙状的疤痕随着他挑眉的小动作,跟着往上轻扬了一下。   很多年前,宋云今在见到迟渡的第一眼,心里想的就是,他长了张会让小姑娘伤心的脸。   凭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天真又勾人的无辜感,只要他想,他在情场上绝对所向披靡。   睽违四年,她记忆里的他瞳色偏淡,是浅透的琥珀色,不知是不是阴天的缘故,现在看那双眼睛,是纯粹浓烈的黑。   凝望着她,深不见底。   ——“姐姐。”   在经历过那些事以后,他竟还会这么叫她,还叫得这么熟稔,这么自然。   像过去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那些难堪的对峙和言辞激烈的决裂从来不存在一样。   宋云今的心倏然一紧,喉咙发涩,心虚地避开了他直视过来的目光。   另一边,司机戴兴朝无措地搓着手,赔笑从车后绕过来,不住鞠躬:“宋总,对不起,真对不起,我看银行门口没停车位了,就想停到街对面。光顾着找停车的地儿了,雾太大,没注意前面……”   这起追尾事故中,谁是过错方,一目了然。   宋云今手一抬,止住司机长篇大论的道歉,她定了定神,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给迟渡递过去。   公事公办的态度,口气很疏远冷静:“抱歉,我们全责,后续的赔偿事宜,可以联系我助理。”   说完,她又转向自家司机,细长的眉微微蹙了起来。   没等她开口,戴兴朝挺直了腰板,先行汇报:“宋总,这边出事以后,我立刻通知了晏助理,她会安排新的车过来接您去星锐。”   宋云今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知道补救,还不算太糟。   晚上七点约了星锐传媒的老总吃饭谈合作,她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更何况她也没料到他们的久别重逢,会发生在这样一种双方都毫无防备的突发状况下。   潦草突然到称得上戏剧化。   满大街的车,怎么偏偏就和他的撞到了一起。   迟渡一改先前吊儿郎当的惫懒姿态,规矩了不少,站得笔直如松。他一手抄在裤兜里,戴百达翡丽的那只手捏着她递来的名片,眼睫垂下,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名片上的内容。   在他面前,宋云今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她想速战速决:“如果还有什么问题……”   “恭喜。”对方倏忽打断她。   他两指夹着那张薄白的名片,朝她晃了晃,抬起脸,笑容真诚明朗:“姐姐现在是名正言顺的总经理了。”   这声“恭喜”来得太突然,可听起来又像是出自真心实意,不含半分讥讽。   宋云今一时愣住,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的判断力,靠近他身边,就像走进屏蔽仪的辐射范围,脑海中嘀嘀嘀迭声响起警告信号,全面失灵。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竟茫然不知该作何回应。   赴美前她还只是寰盛一个部门的副总,当年爆出那桩甚嚣尘上的高层丑闻后,她被媒体围追堵截,遭舆论唾骂,公关也无济于事。   彼时公司内斗混乱,董事会股东势力分裂,各方虎视眈眈,她背后无人支持,无奈之下,被迫出走异国他乡。   离开时几近两手空空。   这几年她转投海外的新赛道,做风投和对冲基金,在华尔街操盘股市,利益场上缠咬厮杀,冲出一条血路,赚得盆满钵满。   从众叛亲离到东山再起,不过用了短短四年时间。   集团里那帮仗着资历深屡屡看轻她的开山老臣,当年怎么把她赶出去的,等到今天,还不是要恭恭敬敬笑脸谄媚地再把她请回来,坐稳寰盛总经理的这个位子。   一朝吐气扬眉,于她,的确是件喜事。   不过她不明白他的重点怎会偏移至此,完全没把他自己被撞烂的车放在眼里。   迟渡收了她的名片,双手插在兜里,往前一步,黑沉沉的眼睛直视她,似是有些苦恼地轻声开口:“怎么办,今天出门急,忘了带名片了。”   他一靠近,宋云今就想退,又觉得他们这样一进一退太过刻意,只好抱起双臂,微微侧开身体,用手肘不动声色地隔开和他的距离。   心思全放在彼此身体的间距上,有些话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没关系,我有你的电话。”   挨得近,他身上清冽洁净的味道,无可避免地漫过她的鼻端。   很淡。   隐隐约约一缕冷调的木质香,像是檀木和雪松混合的男士香氛,从他熨烫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衣领口幽幽散发出来,轻柔缱绻地笼住她。   “这样啊……”   他将尾音拖长,别有深意似的,下一秒就忍不住笑了,舌尖顶了顶腮,微歪着头看她。   恍然顿悟的语气,转瞬变成含了点幽怨的委屈。   “姐姐说不要再联系,我还以为姐姐早就把我删了呢。”   他一口一个姐姐,看似礼貌克制,绅士得体,然而长睫下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睛,由上而下注视着她,像是稳操胜券的猎手把猎物圈进自己的领地。   眼神专注炙热,瞳光似燃起火焰,几乎要把她的影子融化在浓墨般漆黑沉郁的眼底。   对于自己眼神中呼之欲出的强烈的侵略性,他丝毫不加掩饰。   宋云今被他盯得脸颊发热,止不住地皱眉。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同样是叫她“姐姐”,从前的他青涩活泼,每叫一声“姐姐”,语调都是愉悦上扬的。   那会儿迟渡年纪还小,稚气圆润的脸庞还没长开,女孩儿般秀气,少年气质蓬勃干净,像一张白纸,任她着墨书写。   她要他往东,他绝不会踏西边一步,看向她的眼神总是晶晶亮,像一只等待主人呼噜毛的乖狗狗,有事没事都喜欢冲她撒娇,笑起来又乖又甜。   活脱脱一块软和的糯米糖糕化成人形,亲一口都粘牙的那种。   哪像现在。   相差之大,简直脱胎换骨。   明明他笑起来的模样,唇角翘起的弧度和弯弯的清水般澄亮的眼睛,和从前并无分别,可如今那笑容落在宋云今眼里,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面前这个顶着她最熟悉不过的脸,带给她的感觉却近乎陌生的男人。   周身自带睥睨一切、压倒众生的冰冷气场,一双含笑的深眸中透出的凛然邪气,配上他低沉磁性嗓音轻唤的“姐姐”,尾音连着气音,苏到极致的蛊惑撩人。   每一声都令她头皮发麻,险些招架不住。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碰瓷   好在助理晏焱赶到得及时,救她于水火之中。   坐上车,迈巴赫平缓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中。   “宋总,您没事吧?”晏焱手握方向盘,从后视镜里观察后座上的人的脸色。   她表情无波无澜,目光投向车窗外,淡声回道:“没事,出事的时候我不在车上。”   车窗外斜风细雨划过,不知何时开始,天上又飘起了雨丝,被雨淋湿的街景呈现落寞的深灰色。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紧接着上一句提醒道:“记得让戴叔去做个全身体检。”   怎么说也是出了车祸,车都撞成那样,人看着虽没事,还是检查一下更稳妥。   晏焱应了声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犹豫几秒后,试探问:“那体检之后……”   戴兴朝担任宋云今的司机许多年,从她孩提时代起就接送她上下学,直到她出国才没跟着。宋云今一回国就启用了原来这位用惯了的司机,因他开车一向稳妥,从未   出过差错。   这是他第一次大意出了事故,晏焱把握不准该如何处理,这才多问了一嘴。   天色更阴沉了,隐有大雨将至,浓雾郁积,长街上冷风呼啸卷过,道路两旁枝摇影动。   宋云今往窗外看了两秒便收回视线,有些疲倦地向后仰靠在真皮椅背上,阖目养神。   车内静谧无声。   片刻后,一道清沉柔和的声线落在安静的车厢内,女人的语气和缓温柔,却不留情面:“我身边不留会犯错的人。”   晏焱心领神会,转过绿灯时,小心将车开得更稳:“好的。”   -   事情解决了,围观拍照的路人三三两两散去。   宋云今搭车离开后,留在街边等待交警过来处理现场的迟渡,面上不再维持和煦谦礼的绅士微笑,显见得有些不耐烦。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烟盒,倒出一根烟,低头咬进齿间,另一只手拢在嘴边挡着风,点上火。   打火匣“啪嗒”一声。   跳动的火焰燎过烟头的瞬间,擦亮了一星橙红色的光。那一抹红色焰光落在他线条凌厉的侧脸上,映得一张冷峻肃穆的面容顷刻间鲜活生动起来。   “迟先生……”   见周围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戴兴朝走近他,面露讨好神色,谨小慎微地唤了一声,点到为止。   倚在车门边的男人指骨修长,夹着烟,又吸了一口。   他的神情睥睨冷厉,弯下腰,探手进跑车敞篷,越过驾驶位上弹出的安全气囊,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张黑底烫金的名片,朝戴兴朝扔过去。   “会有人联系你,把剩下的钱打到你卡上。”   “你们宋总不会再留你,拿着这笔钱提早退休吧。”   末了,凌厉眼风一扫,意含警告:“记得,嘴巴闭紧。”   中年男人千恩万谢地接了名片,像接住最珍惜贵重的宝物,一张爬满皱纹的国字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激动到手抖。   他当了半辈子司机,哪想到临近退休的年纪会交上好运,有这样一笔飞来横财不偏不倚地砸在自己头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况只是让他利用职务之便,完成一个简单的可以说是荒谬绝伦的要求:在保证宋云今安全的前提下,用她的车,伪造一起追尾事故。   戴兴朝为宋家服务几十年,最初是宋老爷子宋文寰的司机,后来被指派给大小姐宋云今开车,这些年他看着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成长为集团里杀伐决断独当一面的宋总。   这自然也不是他第一次与迟渡打交道。   时间线往前推。   多年以前的一个盛夏台风天,戴兴朝曾听从宋云今的吩咐,捎上彼时还在念中学的迟渡一起回宋宅。   那时候,他开的只是一辆普通的别克商务车,甚至是从秦先生手里淘汰下来的二手车。   夜晚风雨如晦,挡风玻璃上,两支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交替摆动,将瀑布般连绵涌下的水纹刮开。   驾车行驶在夜雨中的戴兴朝偶然一瞥,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   镜子里照出一个被大雨淋透的羸弱少年身形。   他拘谨地坐在车后排靠窗的位置,脊背僵直,束手束脚,尽量将自己占用的空间缩到最小,双手搭在膝盖上,紧攥着湿到滴水的校服下摆,小心翼翼地兜住下渗的雨水。   挺背而坐,连椅背都不敢靠,生怕弄湿车座。   一晃眼。   时移世易,真叫人唏嘘。   昔日那个连二手别克的车座都唯恐弄湿的,谨小慎微、举止局促的少年。   与眼前这位气质矜贵从容,找到他时,开口就是让人无法拒绝的优渥价码,面无波澜地说出要他开着自家老板的库里南,去撞同样价值不菲的法拉利,且“撞得越狠越好”的男人。   两者留存在戴兴朝记忆里的影像渐渐重叠。   少年长成,虽顶着如出一辙的容颜,内里的脾气秉性却早已大相径庭。   -   隔天,迟渡让人把他那辆损毁严重的法拉利拖回4S店修理。   4S店的老板徐星溯是他朋友,早在电话里听说了他在国泉路路口发生车祸的消息。   但是电话里,迟渡轻描淡写的口气,误导徐星溯以为不过是两车之间的小摩擦,他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把车送来,保管一周之内还兄弟一辆全新无瑕的爱车。   放出大话之前,徐星溯满以为是给刮花的车身补层清漆的小事。   等绕到车后,看到被撞得稀巴烂的跑车尾翼,他心脏都哆嗦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升上来,满嘴往外冒国粹。   “操!哪个不长眼的sb干的!现在瞎子也能拿证上路了?老子改装这辆车花了几个月啊!特么的一下子给爷全撞烂了!”   倾注时间和心血重工打造的杰作毁于一旦,徐星溯气得直跳脚,反观一旁的迟渡,竟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甚至没分出一星半点的目光给举升机上正在缓缓上升的跑车,而是低下头,专心看着手里一张小卡片,食指抵住卡片硬挺的边角,一贯沉冷的脸上出现了些微笑意。   绕着举升机转来转去,评估车损程度的徐星溯,越看越心痛,顶着一脸牙疼的表情,寻求安慰地望向独自傻笑的迟渡。   看清他唇角扬起的柔软弧度的一瞬,徐星溯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脸上何曾出现过这种温暖人心如沐春风的笑容?   徐星溯不信邪,用力眨眼睛,眨了又眨,确认自己没看错,一时间,悲从中来。   焉知不是爱车近乎报废这一残酷事实对自家兄弟心理上打击太过,导致他好好一个人竟然傻了。又或者是他出车祸撞出了脑震荡,把脑子撞坏了。   他戏多,这就要冲上去抱住兄弟嚎丧,被迟渡一脚踹开。   被踹了一脚的徐星溯反倒冷静下来,有功夫细想想,终于品出了整件事的不对劲之处:车型这等拉风的法拉利,又是最显眼出挑的明黄色,哪怕在下着雨的深夜,也亮得跟光明灿烂的灯泡似的。   没有万贯家财,哪个敢往上碰?   况且就凭迟渡爱车如命的性子,要真是莫名其妙在大马路上被人追了尾,估摸这会儿戾气重得能杀人,怎可能还笑得出来。   所有的可能性一一排除,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因为太过荒唐,被他的理智按下去,可是很快又浮上来。   徐星溯紧盯着对面的人,眼神复杂,狐疑问道:“你不会是……开着这车去碰瓷了吧?”   -   说起来,他们俩也是因车结缘。   在前年阿根廷图库曼省的一场拉力赛上,那是私人举办的一场小众比赛,来参赛的多是南美洲本地的赛车爱好者,有职业车手也有业余选手。   作为参赛者里唯二黑发黑瞳的东方人,出于同胞情谊,徐星溯不免多留意另一张亚洲面孔两眼。   不留意不知道,别人玩车,这哥们儿是玩命。   赛道远离公路,要穿过漫无边际的砂石山路和泥泞平原,地形严峻复杂,加之当地气候恶劣,途中还要历经高温和沙暴的考验。   那场比赛冠军的奖金不过五千美金。   徐星溯不为钱,抱着玩玩而已的心态报的名。论车技,他的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称不上一流的赛车手,却是改车的精锐行家。   他的曾祖父那辈从一个修车小工发家,一代代积累财富,到他父亲这代,家中经营着港城最大的汽车产业园。   自小在汽车模型和零件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徐星溯,一眼就看出对手迟渡的那辆越野车是花了大价钱专业改装过的。   赛车的发动机缸体和缸盖有比赛标准,但是曲轴、连杆、气门和凸轮轴等都可以自行改进,是不是职业车手,往往看他们的赛车就能看出来。   赛程后半段,他们俩的车,一橙红一黑蓝,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狭路相逢。   马达轰鸣声震耳欲聋,车轮下带起的沙尘遮天蔽日。乌沉混沌的光线里,迟渡那辆黑蓝配色的越野赛车,如同肆无忌惮的钢铁怪兽,在山野中横行无忌。   他们原本并驾齐驱,难分先后,崎岖窄道上难超车,谁也不能压谁一头。   直到拐进一处地形略平整空旷的弯道。   在徐星溯反应过来之前,他前方的越野车已经加速冲了出去,到了弯口,果断一个甩尾漂移。   伴着刺耳的轮胎抓地声,车子贴住崖壁侧滑行走,速度快到只留黑色残影,风驰电掣般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这一幕可谓惊心动魄。   惊得原本紧随其后一路狂飙的徐星溯大脑自我防御机制开启,下意识换脚踩住了刹车,身体往前猛冲,又被安全带勒回去。   停车后,他心有余悸,握住方向盘的手心冷汗湿透,看着前车扬起的风暴般的大团烟尘砸在自己的前挡风玻璃上,心跳砰砰,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超高的漂移技巧和奇迹般的控车力,刚才那个甩尾,稍有差池就会连人带车翻下山崖,落个车毁人亡尸骨无存的下场。   为了超他的车,这人是真的可以不要命!   玩赛车玩的就是极限竞速之下血脉偾张的刺激。技术是一方面,等车技练到一定水准,赛道上流星赶月的输赢,说到底拼的是谁更豁得出去。   可人终归得有个底线,徐星溯还是惜命的。   他们这种家世,有钱有闲,消遣玩乐,图的是一时刺激,真到动真格时,一个比一个怕死。港城二代圈中,热衷找刺激,追求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玩得花、玩得疯的大有人在。徐星溯混迹其中,也见识过不少作死的新鲜玩法。   但他们那些小打小闹,和迟家这位小公子一比,统统可以算是不上台面的小儿科。迟家这位疯起来,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   谁能玩得过亡命之徒?   也正因此,自打那次在南半球偶遇并正面交锋后,对手变朋友,徐星溯对迟渡,倒一直存着一份打心眼里的佩服。   -   面对徐星溯提出的“碰瓷论”,迟渡既没承认也不否认。   他指尖摩挲的名片用的是天鹅绒材质,纸张厚实,表面覆一层短薄绒,颜色是略带米黄的纯净白,摸上去的手感绵柔细腻。   有点像大雨过后清润的雾附着在皮肤上的触感,凉凉滑滑的。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昨天。   他回想起昨天雨停后满城弥漫的浓雾,灰中透青的黯淡天穹,世界仿佛被笼在一片阴霾之中,他一回眸,与人群中的她四目相对时,她下意识往后躲避的动作。   肢体僵硬,眼神躲闪,明显是心虚的表现。   这样就够了。   证明她没有忘记他,且多多少少,对他,对从前的事,是怀着一点歉疚之意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她心里对他的这一点亏欠,将他们之间的渊源绑得再紧密些,让这亏欠再深重些。   深重到宋云今这一次逃无可逃,再也不能轻易把他抛下。   -   迟渡不正面回答,徐星溯当他默认了,惊奇之余不免感慨万分。   这家伙脸生得太好,三庭五眼,3D建模一样标志,一等一赏心悦目的姿色,轻易就可俘获少女芳心。   可是他们认识了快三年,各种类型的漂亮女孩成群结队,像蝴蝶扑向香花一样,前赴后继想要招惹他。任凭她们使尽浑身解数,却从未见他动过凡心。   徐星溯怜惜兄弟,一度以为他有什么不便开口的隐疾,才不近女色,没想到他是不鸣则已,泡妞也这么不走寻常路。   徐星溯感叹他这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又好奇是怎样的人间绝色,竟能引得万年清心寡欲不过花丛的迟少爷破戒,急切讨问八卦,眼睛都亮了。   “狼呢?套着了吗?”   对面的男人半边眉一挑,很有些尽在掌握之中的得意,扬了扬手中的名片。   那名片一抹明晃晃的白,晃得徐星溯呆滞片刻,反应过来后大翻白眼:“就这?”   “你说你是不是有病?张嘴跟人要个号码的事!一辆好车就换一张名片,这就是你爹教你做的生意?我看你那球会迟早赔得裤衩子都不剩!”   赶上他心情好的时候,旁人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仍旧和颜悦色,那双璧丽风流、看谁都像是情深似海的褐色眼睛弯起一点笑,似一弦月,莹莹若有光。   “我有她的号码,这是换个人情。”   迟渡说完,转手便不甚在意地将名片丢给徐星溯。   费了一辆顶级配置的法拉利换来的小卡片,被他随手一抛,却如同长了翅膀般,精准地飞到徐星溯怀里。   徐星溯本能地接住飞来之物,看清以后,即刻就要炸毛:“你当我是垃圾桶啊?什么不要的都丢给我!”   他暴躁抗议,一抬头,只见迟渡大步往店外走去的背影。   “交给你了。”   那人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语气十分欠揍:“你说的,一周之内,全新无瑕。”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惊险   宋云今回国没多久,杂七杂八大事小事,堆得比山高。   幸亏身边有晏焱这名得力干将,她做事干脆利落,又细心周全,一流的工作能力,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应大小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让宋云今少操了不少心。   把晏焱从宋知礼身边挖过来,无疑是走了一步好棋。   宋云今一个月前落地港城,虽说是回到故土,但城市发展日新月异,处处都需要适应。   她不在的这几年,公司里大换血,部门裁减合并,人事调动,和从前大不一样。   因此,她回公司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给自己找个精明能干的助理。   在寰盛集团现有的人才库里挑了半天,又联系HR开放社招,面来面去,竟迟迟择不到满意人选。   正为这事犯愁,好巧不好,宋知礼那边派晏焱过来给她送一些工作交接的文件材料。   宋云今本不信面相之说,可她第一次见到晏焱,莫名地眼前一亮,觉得这小姑娘长了副聪明机灵相,很合眼缘。   晏焱不是港城本地人,咬字发音带一点吴地方言的软糯,腔调虽软,却不失条理,言之有物又简明扼要。   一个人的能力高低,素养如何,开口说几句话便可知一二。   宋云今喜欢不说废话的人,有心考她,问了几个角度刁钻的专业问题,她也对答如流。   做了背调后,得知晏焱是985名校MBA出身,通过校招进了寰盛总部,实习刚转正,所在部门就遭遣散,之后被调岗到宋知礼手下做一个小小的行政秘书。   事多且杂,很多时候与跑腿无异。   她自己倒不觉得屈才,只说自己是个新人还需磨砺,很懂说话之道,无论多尖锐的问题都能圆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宋云今欣赏她的游刃有余,主动抛出橄榄枝,有意提拔她做总经理助理。   晏焱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寰盛今后的风往谁那里吹,跟着哪位Boss更有前途。   向宋知礼要人是件难事,宋云今若不开口要,恐怕他想上半天都不一定能记起自己有个叫晏焱的小秘书。   宋知礼的助理秘书一大堆,男女都有,分门别类,管生活的,管公司事务的,众星捧月,把他伺候得跟太上皇一样。   宋云今懒得同他周旋,直接向人事部提请,单方面做主,把晏焱调了过来,至于宋知礼那边,招呼都没打一声。   不过也不要紧,至多是新仇又添上一笔。   她和宋知礼之间的梁子,不是这一天结下的,也不在乎这区区一桩了。   -   港城的房地产巨头寰盛集团,从无到有的发家史,可以书写一部洋洋洒洒的商界传奇。   集团最初的创始人是两兄弟,宋文寰和宋文盛。   上世纪七十年代,宋氏兄弟经营酒店起家,攒了第一桶金,之后赶上千禧年第一波楼市大潮。他们眼光独到,兼有胆识,带领寰盛从百舸争流的上万家企业中脱颖而出,乘着时代的东风一路青云直上,开疆拓土,资本不断扩张。   五十载风雨历程,集团发展到今天,经过多轮融资于港城联交所上市,不仅规模不可同日而语,还拓展了互联网、医疗及物流等多线产业,已然成为国内房企的龙头标杆。   公司做大做强了,内部的明争暗斗纷至沓来。   三年前,宋文盛病逝,年过八十的宋文寰健康状况也堪忧,老爷子干脆撒手管理权,住进了寰盛旗下的私人医疗机构,潜心疗养。   时至今日,宋文寰对外仍是寰盛的挂名董事长,对内,近几年连股东大会都接连缺席,看这意思,是打算放手将公司交给小辈们打理了。   宋文寰膝下唯有一个独生女宋懿祯,宋懿祯和秦冕结婚后生了两个女儿,宋家大小姐宋云今,和二小姐宋思懿。   宋文盛那一支倒是子孙兴旺,叔伯姊妹一大堆,可惜要么耽于玩乐,没有经商的头脑;要么一心扑在其他领域,做科研的,拍电影的,百花齐放,唯独对自家产业毫不关心。   宋文盛那一脉庞大亲系里,唯一一个商科出身的,是长孙宋知礼,他顺理成章地接替爷爷宋文盛,任职为集团的常务副总裁。   宋云今背靠外公宋文寰,同样是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公司,她却没有宋知礼那样一步登天的好运。   明明她有个董事长外公,父亲秦冕更是集团的现任CEO,这些光环统统无用,她被下放到最基层做起。   两三年的时间,从小组长做到项目主管,再到区域公司负责人,后升任总部的开发中心副总经理,一路过关斩将,全凭业绩说话。   原本升迁之路一片大好,直到她被宋知礼狠狠摆了一道。   背后放冷箭这种阴招,亏宋知礼做得出来。   他们是表兄妹,说好听一点,有层割不断的血缘在,合该互帮互助。   可惜生在他们这样的商贾之家,有金钱权势作饵,谁还在乎那点单薄的血缘,是敌是友,全看利益风向。   即使他们同乘寰盛这艘巨轮,渡在名利场的深水之上,平静的水面下翻涌着骇浪,稍有不慎,指不定谁就会被推下船去。   四年前在宋知礼手上吃过亏,被击溃到一败涂地,现在好不容易从谷底爬上来了,宋云今没心思跟他斗。   公司里的事情就够她忙了,且她自认为重回寰盛,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有能力也有野心,目光只向最高处,未来,她要做寰盛集团这个市值千亿的庞大商业帝国里,手握最高实权的掌权人。   而不是再被当作工具人,卷进无谓的高层内斗,落得被驱逐出局的下场。   过去的恩怨,她本不愿再提。   谁料宋知礼这人好死不死,非要往她的枪口上撞。   -   宋云今回国第一桩生意,是和星锐传媒谈的青江路美术馆项目。   星锐老总汪硕,平生唯有两个爱好,美食和高尔夫。   宋云今投其所好,不是约他去品鉴名厨私房菜,就是约他去打高尔夫。   几日的逢迎周旋下来,把汪硕哄得高高兴兴。   汪硕生了一张白白胖胖的面团脸,大约保养得宜,四十上下的年纪,脸上并不见明显的皱纹,看着满面笑容的和气,一对细窄的三角眼泄露了玄机,闪着商人的市侩精明。   “小宋总,我也不跟你卖关子。最近市场不景气你我都知道,大家手头都吃紧,你刚回来,有些消息还是不灵通啊。”   听出他话里有话,宋云今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依然镇定。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就着已经摆好的击球姿势,瞄球,挥杆,一气呵成。   标准漂亮的一击,小白球在空中划出悠长的弧线,直接飞上了果岭。   眼前这片高尔夫球场广袤无垠,铺展在晴朗无云的秋日天空下,空阔纯净的天蓝色倾倒在厚毯似的连绵起伏的草甸上,视野里如悬挂着色彩饱和明亮的巨幅油画。   秋风干爽凛冽,刮过原野,能听见沙沙的声音,吹动着万顷碧波荡漾的油绿色草浪。   午后的阳光薄脆透明,洒落在身上却有灼热温度,久了,晒得人头颈发烫。   宋云今额上已渗出细细的汗,她收了球杆,把目光从飞得又高又远的小白球上收回来,转过脸对着汪硕,笑吟吟道:“汪总指点指点?”   汪硕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仍作气定神闲之态,将球杆夹在臂下,眯着眼,眺望她的小白球消失的方向,捧场地鼓了两下掌。   “嚯!这杆球打得真漂亮,我这半吊子哪里敢指点。”   停顿几秒,他忽又岔开话题:“小宋总,你看我挑的这个球场怎么样?”   宋云今顺着他的话,抬起眼望去。   这一处天青草碧,风景开阔秀丽,一望无边的绿野,绿得让人心旷神怡,置身其中觉出无限惬意。   这片新开业的高尔夫球场,坐落于西郊碧栖湖畔,她回国不久,今天是第一次来。   高尔夫方面,宋云今不是生手,她十几岁就跟着外公和父亲出入权贵名流的社交场合,见人知事,一手球技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国内外大大小小的高尔夫球场她去过不少,不论是环境景观还是场地设施,这里都毋庸置疑可谓最上等。   于是她点点头,发自内心地肯定道:“是很不错。”   “这家俱乐部的老板是我朋友的儿子。当初选址选了大半年,才选中这个依山傍水,闹中取静的好地方,风水上说这种地形藏风聚气,可以纳福纳财。”   汪硕一边介绍,一边躬身找好击球的角度,挥出一杆,脸上笑意不减,却显意味深长,下一句不露声色地转了话锋:“既然是好地方,可不止我们来得勤。”   -   陪着星锐这位掌权的老总打了一下午高尔夫,逢场作戏的应酬局下来,宋云今假笑笑得脸都僵了。   殷殷笑着和汪硕道完别,几乎是背过身的同时,她就冷下了脸。   从露天球场走到室内,宋云今边走边摘下左手上的小羊皮手套,递给跟在身后的晏焱,放松着用力过度的手腕,随口吩咐道:“去查查宋知礼这两周的行程。”   晏焱接过单只手套,小声应下:“是……”   宋云今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怎么?”   “宋总他……”晏焱觑着上司的神色,慢慢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就在这里。”   走在前面的女人倏地停下脚步,偏头看过来,眉毛稍抬,眸中流出一丝惊讶:“宋知礼在这里?”   “是。两点五十分左右,宋总和风吟的简董、新凰的许总,还有一位女士,四个人坐着两辆球车往隔壁球场去了。隔得有些远,您当时背对着他没看到,但宋总应该有注意到您,往您这里看了好几眼。”   她下午打球时,晏焱全程候在一旁,特别留心,将周遭的一切观察得细致入微。   宋云今听完,没说话,也没有继续往贵宾休息室走。她停在走廊里,垂着眼,出神的模样像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我知道了。等会儿我要自己去个地方,你下班吧。”   晏焱点头应好,把车钥匙交给她就离开了。   -   高尔夫俱乐部的地下停车场里,宋云今倒车出停车位。   她座下的这辆迈巴赫GLS,是公司配给高管的商务用车。   购入新车后,考虑到晏焱毕业不久,还没买车,日常通勤挤公共交通多有不便,她就把这辆闲置的车丢给晏焱开了。   自从上次出了事,辞退戴兴朝后,新的司机还未找到,近日她出行都是由晏焱开着这辆迈巴赫代劳司机一职。   她少有自己开车的时候。   晏焱有轻微洁癖,车里收拾得很整洁,内饰一概没有,只在后视镜上拴了个香囊挂件。天然的药香清苦别致,气味不似寻常的车载香薰甜腻冲鼻。   宋云今往左打着方向盘,蓦地想到那辆返厂修理的库里南。   晏焱前两天怎么说的来着。   说她已经和事故对方联系过,对方却一口咬定不要赔款。她又整理出了几种灵活的赔偿方案,都被对方婉拒。   宋云今不知道迟渡现在是怎么想的,或许是不缺那点钱,又或许打着别的主意……   一想到他,她心里千头万绪丛生,乱得很。   恰逢此时,斜前方有一辆黑银双拼色的奔驰大G从拐角一个停车位上横冲直撞出来。   有柱子挡住,那个拐角在她的视野盲区。   偏那司机开车不讲章法,宛如飞驰在无人区旷野上一般霸道,丝毫不顾后面正在挪车的她。   好在宋云今反应快,赶忙转向错开,才侥幸没有撞上。   就差一点。   一周之内,险些出两次撞车事故。   她惊魂未定,心口跳得厉害,待心绪平静,缓缓从方向盘前抬起头。   停车场灯光并不多亮,透过折入挡风玻璃的光   影,宋云今认出了前面那辆车的车牌。   这才体会到什么叫冤家路窄。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纵容   宋云今屈起两指,敲了敲奔驰驾驶座的车窗。   “下车。”   她的声线平淡无起伏,但仅从这语调冰冷的两个字中,她此刻的不耐和正极力压制的怒火可见一斑。   车里的人没半点自觉,车窗缓缓落下,只降下不足四指宽的一条缝。   车窗上贴了防窥膜,私密性很强,灯光只能从缝隙中漏进去一点,小范围地照着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的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黑色短发,鼻梁上架一副银边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懒洋洋地微垂着,他嘴里叼着根烟,暗金色滤嘴,黑色的细长烟管。   男人姿容懒怠地往后一靠,唇鼻处白烟徐徐溢出,笼住他略显疲态的面孔。   她耐着性子,又强调一遍,语气加重了些:“宋知礼,下车。”   坐在车里的人像是后知后觉,等她把同样一句话重复到第二遍,宋知礼才慢悠悠把视线转过来,淡淡瞥她一眼,叼着烟说话,声音含糊不清,态度敷衍至极。   “这不是没撞到吗?那么较真干吗?”   说完,还没等宋云今发作,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地起了玩心,取下嘴里的烟,故意凑近车窗,对着缝隙吹出一条平直的烟线。   车外的宋云今紧挨着车窗,躲闪不及,猝不及防地被喷了一脸烟气。   二手烟气味浓烈呛鼻,劈头盖脸扑来,呛得她捂着嘴连退几步,摆着手挥散烟雾,咳得脸都红了。   在今天之前。   甚至在他朝她喷烟的这一秒之前。   宋云今都在心里反复默念,人活于世,和气生财,没必要同宋知礼这种人斤斤计较,大事化小,只要他肯道歉,她便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他一马。   即便下午打高尔夫时,她从汪硕口中得知了宋知礼也在打青江路那块地皮的主意。当着合作伙伴的面,她勉力维持着脸上得体的微笑,将胸中那股翻腾躁动的郁气压了又压,硬生生压了回去。   最后想到的办法是,找宋知礼当面聊一聊,先礼后兵,软的不行再来硬的。   美术馆项目对她意义非凡,她不可能放手。   青江路那块地,是宋云今几年前就看上并低价入手了的,她有心想在那里建一家公益性美术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项目不得已搁置。   如今她回来重掌业务,首要便想把这个项目重启。   青江路一带原属老城区,房子破,又挤,从前无人问津,直至今年年初政府出了新政策,城市规划里打算将发展重心东移,这片老城区才又变得抢手起来。   征地、拆迁、开发,每一个环节都棘手。   宋云今摆平了前两个关口,临近要开发的时候,才得知宋知礼也想动用她以寰盛的名义购下的这块地,发展集团旗下他负责的连锁酒店支线,连酒店合作的供应商都找好了。   如此浩大的工程,却没想过要知会她一声。   这不是宋知礼第一次背刺她了。   他曾使计从她手里抢过去的水榭兰亭住宅区项目,因他作为开发商野心太过,偏又时运不济,赶上房地产市场风云剧变,限购政策推出,交易量和房价下调,其余在建项目吞没了成本,资金链运转艰难。一片好好的楼盘被拖成了烂尾楼,至今还未完工。   以前的宋云今为着自己那份心高气傲栽过大跟头,因此在海外独自打拼的那段日子里,她每每告诫自己,成大事者必得沉着冷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是此时此刻,宋知礼恶作剧般地朝她脸上喷的那口烟,改变了她的想法。   看到她狼狈地咳嗽不止,稳坐车中的男人放声大笑。   在他放肆愉快的笑声里,好不容易从剧烈的咳嗽中平复过来的宋云今,尽力稳住气息,她往后退了两步,隔着点光不透的车窗,望向漆黑一片的车内。   望着望着,她幽深的眸底晦色渐浓,唇边也浮出淡淡笑意,且笑容一点点加深。   宋云今的长相不属于能让人一眼惊艳的浓颜类型,第一眼看去,只觉得她五官端正寡淡,美则美矣,既挑不出错,也不够出挑,谈不上大杀四方的惊绝美貌。   可若细细看来,十分的舒服耐看。   没有瑕疵的皮肤细腻瓷白,白得如一抔雪,鼻子和嘴都是小小巧巧的,柳叶细眉,斜飞入鬓,很有古画上丰神娴静、飘飘欲仙的美人风韵。   圈中提起,各个讲她是菩萨面相,蛇蝎心肠。   谈生意时,她是看上去最好说话的那一类人,凭借一副天然有优势的温婉小白花形象,很容易让人不设防,而对手一旦稍有松懈,便是她乘虚而入的大好机会。   加上她最擅长巧言令色,生意场上客套周旋,对谁都是言笑晏晏,满面柔情,寒暄起来奉承婉转,无有不应。   这样一个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美人,一涉及到核心利益,却转瞬就能变一张脸。   蜜里藏刀,阴狠算计,合同上的推拉精明到一毫一厘,从来只有她摆布拿捏别人的份,她自己从不肯吃一点亏。   如同阴冷的蛇从暗处无声游走而来,盘踞在猎物身边,佯装冬眠,静候时机,瞄准最关键时刻张开獠牙,毫不留情地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宋云今21岁大学毕业,25岁出国,期间入主寰盛的四年,起初虽只掌握着子公司物流支线的经营权,却是大刀阔斧,雷霆手段,掀起金融圈满城风雨,整垮的对家不计其数。   那段时间里,地产从业者人人自危。   以至于后来,行业内私下流传着一条隐规:惹谁都行,千万别作死去惹寰盛集团的小宋总。   她是一旦被惹毛了,哪怕自己落不到半点好处,豁出去也要把对手拉下水先溺死的那种人。   按理说,从小和她一块长大的宋知礼最应该清楚自己这个表妹是什么脾气。   不过他大概以为宋云今被家族放逐在外四年,磨平了心性棱角,如今得到机会回来,会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和他作对,才会如此放肆地踩在她的雷区上蹦迪。   宋云今怒极反笑,她觉得自己压抑得太久,隐忍得太深,是时候该发一发疯了。   再不给宋知礼一点教训,这个没眼色的蠢货今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蹬鼻子上脸。   她憋了一下午的无名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出气口。   -   接到安保的反馈,听闻有人在停车场闹事,身为这家高尔夫俱乐部的主理人,迟渡在会所经理的陪同下,赶到事发地的时候,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迈巴赫横停在过道中,堵住了大G的去路。   前路被堵,两边是井然有序停放的其他车辆,背后又是停车场的承重柱,大G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车前站着一个外表柔柔弱弱的姑娘。   从背影看,她身条窈窕纤瘦,穿米灰色运动套装,袖口宽松,她一伸手便滑落下去,露出一截雪白皓腕。   白玉般的纤细腕骨上配了一块黑色机械表,枕形精钢表壳,镀银扭索雕纹表盘,设计简练,粗犷豪放的军事工业风。   黑与白强烈的色差,刚与柔、力与美的结合,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这样一个谪仙模样、似乎风吹就倒的美人,行事作风却是令人大跌眼镜的彪悍——   她正一下一下,发了狠地砸着面前那辆大G。   宋云今手里用来砸车的“凶器”,是从停车位前就地取材的蓝色指示牌。   标了箭头的指示牌原是用来提醒车主们停车场出口方向的,被安在一个厚重的可移动底座上。   她徒手把那块指示牌从底座上卸了下来,黑色底座歪倒在一边。   身穿黑色制服训练有素,腰间别着防暴棍的专业安保看了都要感叹一句,是个狠人。   铝板重重地砸在车上,落下之处,车身漆皮坑坑洼洼。   金属撞击的回声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振动激荡,像惊雷接连在耳畔炸开,一声声振聋发聩。   -   能来俱乐部消费的都不是一般人,非富即贵,闻声赶   来的四五个安保围了一圈,都不敢贸然阻拦,只能在旁边好言相劝。   正在气头上的宋云今岂会听他们的。   经理看车识人,认出了那辆正饱受摧残的大G里坐着的,是寰盛地产的副总裁宋知礼,也是他们俱乐部的终身会员。   确认了客人身份后,经理暗道糟糕。   碧栖湖高尔夫球会开业半年以来,港城的上流圈子里,无论是冲着商务应酬而来,还是休养度假,来捧场的世家权贵不知凡几。   宋知礼是其中常客,他出手大方,爱好享受,在俱乐部里花钱如流水,是他们最悉心维护的SVIP客户。   倒是那个砸车的,是个生面孔,但看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绝对不是一个好惹的祖宗。   在这一行呆久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经理暗自揣测,这是女朋友来捉奸还是怎么?可他分明记得宋先生今天是约人来谈生意的,并未携红颜在侧。   平时如果有人在会所里挑衅闹事,安保会第一时间通知值班经理,由经理出面去调停,今天……   想到这里,经理偷偷瞥了眼斜前方身姿颀长修挺的男人,心中疑问更盛。   十分钟前,他在办公室里向老板汇报工作时,接到安保的电话,说停车场出事了。   挂了电话,他顺道将这个小插曲一并上报给了老板。   这种小事,迟渡一向不予理会,放手交给底下的人去处理,但听说了这次闹事的起因是寰盛副总裁和一名女子发生争端后,他眉头一拧,竟意外地站起身,说要一同去看看。   从大楼顶层乘专属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经理不敢擅自作主,全程跟在迟渡身后,垂手等候老板的指示。   他们在距离那两辆车不远的地方围观了半晌,眼见事态愈演愈烈。那姑娘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下手之狠绝,真快把车子砸得不成形了。   她每砸一下,经理的右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要了命了。   这怎么说都是在他们俱乐部的停车场里出的事,放任不管的话,到时候宋先生追究起来要怎么交代。万一传扬出去,客人们都跑来质疑俱乐部的安保问题,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些,经理愁得胃都隐隐作痛,不一会儿,脑中已经预想出了十来种调和的方案,却无处施展。   因为自己身边站着的,在这家会员邀请制的高端俱乐部里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幕后经营者,似乎看戏看上了瘾。   他饶有兴致地抱手观望着,丝毫没有要派人上去劝阻的意思。   经理焦急又疑惑地用眼角余光瞄过去,不知为何,竟从自家老板漫不经心翘起的唇角中,窥见了一丝纵容默许的意味。   终于,迟渡薄唇轻启,下了命令。   轻飘飘吐出的话语却差点让经理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命他上去阻拦,而是要他回办公室取来一样东西。   他实在想不通老板索要的东西,于眼前这番火药味甚浓的场面,能起到什么缓和作用。   可当他看到迟渡不容置疑的神情,尽管满腹疑问,还是领命而去。   -   经理刚离开,停车场那头的局面已呈白热化。   早在宋云今一声不吭,拎着指示牌走过来开砸的前一秒,宋知礼见形势不妙,已经连忙把车窗升了上去,并从里面锁住了车门。   他被困在车里,听着车壁上接连不断的骇人的巨响,心头生出几分忌惮,可嘴上仍不肯服软,硬着头皮向车外喊话:“宋云今你是不是疯了?!”   站在车窗外的宋云今手持铝板,听到他这声怒吼的质问,遂莞尔一笑,温温柔柔的:“是啊,你不是不下车吗?”   明明行事如此乖张凶悍,叫人胆寒,她却偏偏用了最温柔似水的表情和声音:“那你今天就别下车好了,下车我连你一块砸。”   又一声巨响,汽车左侧的后视镜被她整个砸下,“哐当”落地。   那方形的指示牌毕竟笨重,握得太久太紧,手心被薄利的边缘割得有些疼,宋云今手都被震麻了,打算松松五指,放松一下再继续砸。   这时,一根通体名贵华丽的高尔夫球杆从旁边递了过来。   她微怔了怔,手上动作停住。   视线循着那根造工精湛、镶嵌彩宝的私人定制球杆往上,落到一只指骨匀称修长的手上。   洁净白皙的手指根根收拢,紧握在杆身上,发力时手背上的血管青筋微微凸起,在光泽冰冷的钛金属映衬下,漂亮得像是象牙雕刻而成的艺术品。   视线再往上,男人高大的个头靠过来,几乎可以将她完全包拢在自己的影子里。   她对上那双秋水般沉静深邃的琥珀色眼瞳,看见他俊挺的鼻梁之下是微抿的唇,唇角轻扬的温煦笑容,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与纵容。   迟渡反手拿住球杆握把偏下的位置,贴心地将天然皮革制的手柄递到她手边,温声道:“用这个,更称手。”    第5章 搭车   迟渡像是从天而降,出现在她身旁。   宋云今只有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愣了一下,随后便把注意力从他的脸转移到他的手上,从善如流地接过了他递来的高尔夫球杆。   这根球杆一看就价值不菲,握在手里有份量,却也不会重得压手。用来砸车,果然是很“称手”的工具。   高尔夫球杆有软硬度之分,杆身通常会标有字母,分别是X、S、R、A和L,代表五种不同的软硬度。   宋云今稍稍转了下握把,看清了手上这根是硬度最大的X球杆,忍不住多看了身旁人一眼。   一套高尔夫球具共十四根杆,他特意选了其中最硬的一根铁杆,亲自送到她手上,好让她出气出得过瘾。   “让让。”宋云今挥挥手要他后退。   确保他退到合适的安全距离以外后,宋云今才转过身,专心盯着面前的目标物。   她先是活动了下肩颈和手腕,热一下身,唇角愉快地翘起,十指交叠在手柄上收紧。   高高举起,而后奋力一挥。   球杆落下的瞬间,地下停车场里“咔嚓”一声爆炸式的沉闷巨响,大G的车窗玻璃应声而碎。   高尔夫球杆的杀伤力不容小觑,铝板指示牌方方正正,导致力量分散,最多也就是给车造成些“皮外伤”,还特别费力气。   相比之下,球杆简直是绝杀。   高尔夫球头由高强度合金铸造,拥有无与伦比的硬度和切入角度,这一杆全力挥下去,把驾驶座正后方一侧的车窗砸得粉碎,也把驾驶座上的宋知礼吓得不轻。   “你,你他吗……”男人声音都在颤,“你真疯了啊!!”   见宋云今来真的,且拿不准她接下来会不会有更加离经叛道的举动,宋知礼不敢继续在车里待下去了。   为了避免和她正面硬碰硬,他在狭小的车厢空间内费力地腾挪身体,从驾驶位挪到了副驾驶那边,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   下了车,他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承重柱,退无可退,目光越过车顶,警惕地瞪着对面手握球杆的宋云今。   他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和你开个玩笑,你就要杀人?”   朝人脸上喷二手烟这种低级趣味的玩笑,宋云今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像是嫌他大惊小怪,她举起球杆,象征性地敲了敲驾驶座旁的车窗:“我要杀人的话,刚才就瞄准你脑袋旁边这块玻璃了。”   她撇了撇嘴:“哎呀,你也太玩不起了,我也是和你开个玩笑。”   她的笑容温顺随和,和她手上拎着的杀气腾腾的球杆甚不相配,语气轻描淡写,透着几分自证清白的无辜:“你看,你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嘛?”   把他的车砸得几乎没一块好地了,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接着他的话,说是“开个玩笑”。   属于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宋知礼噎了噎,竟无从反驳。   事已至此,她懒得再同他兜圈子。   宋云今拎着球杆的手自然下垂,球头拖地,一个咄咄逼人的眼神横扫过去。   宋知礼被她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顿暴锤的疯批模式搞怕了,汽车另一边的女人稍微一动,他就条件反射地浑身一抖,做出防御的姿态。   “青江路那块地,当初是我中标拿下来的。给了你四年时间了,你早不开发晚不开发,现在来跟我抢。”宋云今越说越觉   得好笑,眉尖若蹙,不无嘲讽,“你坐享其成上瘾了?”   她一字一顿:“宋知礼,不挖墙脚不会死。”   不知这句话里哪个字戳了他的痛点,宋知礼脸色一变,敛起方才的忌惮畏惧之色,冷声一笑,反唇相讥:“这话留着给你自己听吧。”   “你撬走我的人的时候,有想过是在挖人墙脚吗?”   宋云今皱了眉:“什么你的人?谁是你的……”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明白过来宋知礼指的是谁了,更觉好笑:“晏焱和寰盛签的是劳务合同,不是卖身契,怎么就成你的人了?”   “自己没本事留住人,你还不许人家奔个好前程?”   两个人说话都夹枪带棒的,在打嘴仗上,宋云今一点不遑多让,语气里明晃晃的冷嘲热讽。   宋知礼这回倒按捺得住,没立刻怼回去。   他死死盯了她一会儿,而后却同松了劲一般,微低下头,伸手将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摘了下来。   随着手上慢条斯理擦拭着镜片的动作,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半晌,他抬头睨一眼宋云今,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笑,使出了绝杀。从他嘴里叫出她的名字,听来总有种不自觉的傲慢。   “宋云今,你有空在我这儿发疯,不如想想回家怎么说服你爸。青江路酒店的提案我已经给秦叔看过了,你爸也赞成在那个地段投资酒店分店,要比你想为你妹妹造的那个赔钱美术馆,有前途得多。”   本来一直站在宋云今身后没表态的迟渡,听到宋知礼话语中提到了她妹妹,心头一凛,知道事情要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果不其然,宋云今松松拖着球杆的右手一瞬间捏紧,指节用力攥到发白。   就在她右手轻动之时,和她隔了几步远的迟渡,眼尖地看到她的手腕内侧闪过一道隐隐的红色。   宋云今糟糕畸形的家庭氛围可以用一地鸡毛来形容,在那个家里,亲人处得像仇人,父慈女孝是个笑话。   她的父亲秦冕是寰盛的现任CEO兼总裁,自老丈人宋文寰养病退居二线以后,秦冕当仁不让坐上了集团掌权人的位置。   不过公司里人尽皆知,他们这对父女剑拔弩张的关系早已降至冰点以下,反而是侄辈的宋知礼和他口中的秦叔走得更近。   但这不意味着宋知礼在搬出她父亲妄图压她一头的同时,可以顺带嘴一句她的妹妹宋思懿,用那种揶揄轻慢的口气内涵宋思懿“赔钱”的美术事业。   宋云今稍稍平息下去的怒火,因为被触到宋思懿这片逆鳞,又声势浩大地重燃起来。   这一次,她瞄准的是车子前面一整块挡风玻璃。   可惜这一杆没能挥得下去。   适才还给她递砸车工具的那只“助纣为虐”的手,此时又调转势头,变成了拦她的。   他精准捉住她高举球杆的手腕,制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修长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很有技巧地轻轻一捏,便叫她卸了手上的力气,莫名顺应他的节奏,被人从手中抽走了高尔夫球杆。   他很高,宋云今已经是女生中的高挑身材,被他这样近身掌控,头顶也只挨到他的下颌,需要微微仰着脸看他。   男人半旋过身,灯影下浓墨重彩的眉眼,冷着脸就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他将从她手中拿走的球杆丢到一旁,被他身后一个西装革履经理模样的人凌空接住。   他甚至没有多看旁人一眼,自始至终只关注着宋云今的动向,丢开球杆的那只手轻轻向后一挥,做了个遣退的指令。   一个字不用说,经理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恭敬退下,并给身边人使去眼色。   收到经理打出的信号,静侯在四周的一队安保脚步无声地上来控制场面,宋先生长、宋先生短地把宋知礼团团围住。   经理打了无数次腹稿准备好的话术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满脸堆上职业假笑,舌灿莲花,把宋知礼从停车场往楼上的贵宾休息室引。   宋云今心里憋着的一股气,被他一拦,半道哑火了。   迟渡抢在她开口质问前,态度诚恳地先向她道歉:“对不起。”   宋云今纳闷:“你跟我有什么对不起的?”   迟渡还握着她的手腕,动作很缓,像对待特别易碎价值连城的珍奇古玩,小心之至地将那截手腕翻过去,露出靠近手颈线下的一道细小划伤。   应该是她第一次打破后座的车窗时,飞出来的玻璃碎屑擦出来的伤痕。   玻璃不长眼,若是再让她砸下去,指不定受的伤更多。   他托着她的手,视线向下,凑近看了看,想碰又不敢碰似的,声音很轻,有掩饰不住的愧疚悔意:“如果不是我给你球杆,你也不会打碎玻璃受伤。”   他的觉悟真的是很高,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的因果,也能被他七弯八拐地,把错归咎到自个儿头上。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是宋云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在他手里捏着,而她居然没觉得不对劲,像是习惯了被他这样亲密对待。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右手腕上被他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如过了电一般,立时有一种由内而外的颤栗感。   宋云今立马把手收回去。   他如果不说,她压根感觉不到。   痛感比蚊子叮一下还要轻微,只渗了一点血丝,是因为她皮肤白,才衬得那两寸鲜红甚是惹眼。   她把手腕藏进衣袖:“没事。”   他却不肯轻易揭过此事,态度真挚地征询她的意见:“这里有医疗中心,要不要上去看看?”   嘶……   就这个刮破一点皮的小擦伤,恐怕还没等她搭电梯上到医务室里,伤口就已经愈合了。   宋云今不愿小题大作,拒绝了迟渡的邀请。   不过经他这么一搅和,她的注意力彻底被分散,全然忘了不久前和宋知礼针锋相对的不愉快。   -   与此同时,宋知礼被经理等人众星捧月地哄着,正要走进电梯。   电梯到层,“叮”的一响,银色镜面的电梯门向着两边打开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地下二层大概事发时就被清了场,眼下一个来提车的客人都没有,风浩浩荡荡地从停车场尽头下旋的隧道出口吹进来,显得这里凄清空旷。   除了矩阵排列的各色豪车,就只有他那辆被砸得一副惨状的奔驰大G旁,并肩而立的一男一女。   他在俱乐部里见过这位主理人几次,总是孤傲、清冷,被乌泱泱一群人围簇着,来去匆匆,只留下人墙夹隙中一抹神秘的黑色背影。   有关这位年轻老板的传闻沸沸扬扬,据说他是昙城迟家的幺子,十分受宠,成年前一直被藏得很好,近几年才泄露出一点风声,借了家族财团的势,在港城开了这家名声神秘低调,内部却极尽奢靡的顶级私人会所。   宋知礼还未深想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他,身旁经理态度讨好地发出邀请:“宋先生,餐厅今天刚进了一条蓝鳍金枪鱼,晚上有主厨操刀的开鱼大秀,知道宋先生您喜欢刺身,给您留了最好的位子……”   经理笑容可掬,场面话说得圆滑好听,给足了他面子,允诺晚饭后会安排专车送他回家,至于他丢在停车场里的车,也由俱乐部保修。   电梯里闪烁的红色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升,在经理介绍开鱼秀的声音里,宋知礼很快便把那些暂时想不起来的陈年旧事置之脑后。   -   宋云今回到迈巴赫里,伸手往左肩上的斜后方摸索,摸到卡扣,往下一拉,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车子还没点火起步,有人在外面轻轻叩了叩车窗。   她把车窗降下来,见到窗外那人单手撑在车顶上,俯下身来看她,目光明定含笑。   望进他的眼眸深处,里面涌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宋云今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像被重重的枷锁套住。   一扇半开的车窗内外,近在咫尺的对视,她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两秒后,听见他声色懒散地问:“姐姐,能搭个便车吗?”   迟渡这张脸的好看,是能统一大众审美的客观的好看。他这样恣意张扬地攀着她的车窗发问,英俊倜傥的眉目风流含情,活脱脱一个利用美色勾搭桃花的男狐狸精。   她将视线转开,刻意忽略掉心头升起的那股正逐渐被他引诱着走进圈套的不安感,问:“你车呢?”   他眉梢一挑,似是疑惑她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我的车三天前被姐姐的司机撞坏了。”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并不含指责,可是落在有心人耳中,却有暗戳戳提醒她现在是时候该还债了的意思,一句话就四两拨千斤地把问题根源又拨回到她身上。   宋云今就算相信世界末日,天破了个窟窿,也不信他迟渡名下的车只有那一辆法拉利。   实不相瞒,眼下她不愿做个乐于助人的雷锋载他一程,的确是有意避着他,不想再和他产生交集。   旧年两个人闹得那么难看,当初她推开他的手段实在称不上光明磊落,做得太决绝,没给彼此留一点余地,于情于理是她对不起他。   辗转经年,如今每每看到他都不免理亏心虚,不愿面对,连车祸后的赔偿事宜她都是交给晏焱去跟他对接。   脑中翻来覆去想法很多,宋云今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还是没松口:“那你是怎么来的?”   男人眼也不眨地回道:“坐公交来的。”   “……”   他满嘴跑火车便罢了,偏偏还配上一脸的稚纯无辜和刚正不阿,可见扯谎时最重要的就是拥有像他这般坚定的信念感。甭管扯的谎有多脱离现实,只要本人足够自信笃定,反倒是不信他的人要添上一桩多思多疑的罪过。   宋云今想再说点什么,转念一想,知道迟渡连这种瞎话都编出来了,今晚上不了她的车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服了软,不欲与他争辩。   纤长手指摸到车边的按钮,“嘀”一声,是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解锁的提示音。   她不作声,侧了一点头,往副驾驶方向上一点,示意让他上车。    第6章 发圈   俱乐部地址在西郊碧栖湖畔,临湖而建,占地辽阔,开车到市中心有一小时的车程。   迟渡上车后报出的地址是南郊九塔岭。从碧栖湖过去九塔岭,车程不短,也不顺路。他这哪里是搭便车,分明是差遣她当一次专职司机。   不过既然松口放他上了车,没有答应后又反悔的道理。   宋云今今晚原是打算杀到宋知礼家找他讨个说法的,没承想那么巧,在球会的停车场里就迎面碰上了死对头。   托迟渡送来的那根高尔夫球杆的福,她也算出了一口恶气。跨越小半个城市送他回家,就当是报他的一杆之恩了。   车子驶上环海公路。   盛大的夜幕降临后,沿途灯带被笼在黑暗里飞速后退,车窗上打出一条暖金色破折号的笔直光迹。两个人没有别的话,车里安静下来。   穿过九塔岭隧道,宋云今才迟钝地想起来要问他具体住哪个小区。   身旁空落落的无人应声。   她慢踩刹车减速,一转头,看见迟渡倚在窗边一动不动,眼睫垂敛,呼吸声轻细均匀,已然睡熟了的模样。   迈巴赫缓缓在路边停下。   停稳后,她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扭过头,无声凝视着那张隐没在阴影中的过分英俊的睡颜。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头脑放空,有些失神。   直到不远处的海面上吹来一阵猛烈的季风,裹挟着若有若无的微咸的水草腥气,从车窗缝隙中穿涌而过,吹拂在他们的脸颊上。   这阵卷着夜晚寒霜气的湿漉漉的海风,突然把她从神思游离的状态中吹醒了似的。   她悚然一惊,收回视线。   “迟渡,别装睡。”   车里没开灯,黑暗中,她淡声开口,不带任何情绪。   一臂之距的副驾驶座上,男人故作松弛地靠着椅背的身体,倏忽间绷紧。   糟糕,被发现了。   迟渡以为她看穿了自己的小伎俩,假意低阖的双目,睫毛不受控地一颤,好在环境暗,给他打了周密的掩护。   车内安静到了极致,在道出他装睡的事实后,宋云今没再出声。   无限延长的缄默,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迟渡久久未动,他犹豫着,权衡着,在思考当下这种情况,是铁了心演到底,还是打个哈欠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睁开眼。   哪种补救方式更自然,更不尴尬一点。   他闭着眼思来想去,最后绝望地发现,被人当场捉住在装睡,怎么样都是尴尬的。饶是心理素质强硬如他,被她戳破以后,脸上也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因为迟迟未决,戏也就被迫演了下去。   纵使闭着眼,他也能感知到来自身旁的一束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脸上,似在审视他的每一块面部肌肉的走向,由此带动的细微表情,试图从细枝末节来揪出他伪装的破绽。   这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僵持,着实太难捱,他既要控制着面部表情趋近自然沉睡状态,又要忍受着心理上随时被揭穿的煎熬。   真正的度秒如年。   实在装不下去的时候,他正打算要佯装睡醒,慢吞吞睁开眼,却忽然感到有几点清凉极轻地落在了自己脸上。   像飞斜的雨丝,又像触手温润的冷玉。   陌生又熟悉的柔软触感令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亟待掀开的眼皮震颤一下,复又紧闭,毕生的演技在此刻倾尽,演眠深不知事。   他的脸有些烫,愈发显得她的指尖冰凉。   她的手指以他的颧骨为起点,顺着他的面颊一点点往下滑。   他以为照这样滑下去,她的指尖会沿着鼻梁,有条不紊、顺其自然地,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忍不住心旌飘摇,期待又忐忑。   可她的手指就正正好停在了他的唇角上方,很有原则地定住,不越雷池分毫。停顿片刻,转而去摸了摸他左边的眉毛。   她的指腹娇嫩柔软,像是裹藏在玫瑰花苞里最靠近蕊心的那一片丝滑幼嫩的花瓣。   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眼睛看不到时,肌肤的知觉连通嗅觉,变得格外灵敏,他恍惚闻得到在她指间流连的一缕甜蜜醉人的玫瑰香气。   那玫瑰似的指尖,小心翼翼又温柔细致地,顺着他隆起的眉弓描摹过去。   往下一寸,是他左眉尾那道早已愈合的浅细疤痕。   她的手指在那道断眉的疤痕上停留的时间最久,只从她轻抚的动作中,便透露出无尽的怜惜眷恋之意。   人的五感六识相通,她手法虽轻,可指尖在皮肤上轻点游走。那羽毛扫过般若即若离的撩拨,撩得他心痒难耐,甚至有些口干舌燥。   手在她看不到的阴影里捏紧成拳,拼命扼制自己喉结咽动的欲望。   她指尖的温度分明是凉的,却如暗夜星火,炽热地缠绕过来。   歪着头倚在车座上的迟渡一动不敢动,怕吓着她,怕被她发现他其实真的没睡着。刻意保持舒适放松的姿势,比站军姿还累人,装得久了,后背连同双腿麻木到没有知觉。   他一边艰难维持着僵硬睡姿,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   看来她并没有一眼识破伪装的火眼金睛。所以,她刚才那句“别装睡”,是在诈他?   -   宋云今没有在车里待很久,她大概以为他是真的睡着了,也没有叫醒他,而是从仪表台下的储物箱里翻出了什么,然后轻手轻脚打开了车门。   晦暗沉郁的夜色中,面前这条滨海大道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她下车,走到防护堤边。   天空海阔,头顶积云涌动,墨蓝色的夜海之上,落满了清曜星辉,一时间,海面上有种奇妙的流光溢彩。   在视野的尽头矗立着一座灯塔,塔顶旋转的航标灯巡睃海域的光芒,如一尾鱼的赤色背鳍,劈波斩浪,直探到刀尖一般陡直险峭的礁岩崖底,粼粼的光彩消失在漫天云雾与海平线的相接处。   黛青融墨,无边萧疏。   迟渡听到关车门的动静后,又闭着眼等了一会儿,确保她已走远,才放心睁开了眼。   他先松一松浑身的生筋硬骨,随后透过车窗,看见她置身于浩瀚广阔的水墨色背景前的身影。   防护堤沿岸,一圈半人高的弧形水泥围栏上,每隔四五米远,有一盏中式复古的黄铜灯。   黄铜灯光线幽微,在有月亮的海边,意境倒是很美,将她纤薄的侧影映得朦朦胧胧,如画中人。   她从头到脚穿了一身素色,背影看起来很单薄,长发披落下来,在海风中飘逸地扬起,有种凌乱脆弱的   美感。   夜深露重,她形单影只站在那儿,像喧嚣尘世外凝结的一颗晨露,柔软又冰凉,清冷的破碎感呼之欲出。   宋云今丝毫不觉从背后投来的炙热视线。   她低下头,正全神贯注摆弄着一个小玩意,往另一只手摊开的手心里倒着什么。   许是盒中之物所剩无几,她倒了好几下,未果,于是把铁质的小方盒举到耳边摇了摇,听里面的响动。扁盒里还有压片糖果碰撞的轻响,然而从窄小的滑盖口往里望,空空如也。   她为此和那个糖盒较上了劲,双手握着盒身一顿猛摇,摇骰盅似的。   只有在这种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时刻,她才会罕见地显露出性格里小女孩天真幼稚的一面。   看见这一幕的迟渡不由失笑。   这么多年,她的习惯从未变过,压力大或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嚼浓缩高因咖啡糖。   明明睡眠也不是很好,从前就提醒过她很多次,不要在晚上吃糖,她是不听劝的倔脾气,一意孤行。   深蓝近黑的夜色如潮水冲上岸来,他的周遭静谧无声,宛若沉在海底。   她顾及到他在车上睡觉容易着凉,下车之前,把四扇车窗都升了上去。在她营造的一方安稳里,他听不到一点风声,只能从她纷乱飞舞的长发上,判断海上大风的肆虐程度。   隔着车窗,他的目光似清水点蘸浓墨,一笔笔晕开,勾勒已经烂熟于心的她的轮廓。   这张脸,这个人,分别后,曾无数次闯进他午夜空寂的梦里,每当他满怀局促和期待地靠近,想要牵住她时。   光影消弥,大梦初醒。   他看得入神,心口鼓动着起伏的浪潮,直到宋云今转身朝他的方向走来。   急忙把视线从窗外收回。   目光一转,晃过幽暗的车内,忽地凝在身旁驾驶座的椅垫上。   摩卡棕色头层牛皮全包座套,宽大的车座深处躺着一根被主人遗落的紫色发圈。   仅仅是一根最普通的弹力布艺发圈,淡紫色,有一米粒大的淡水珍珠缀饰,街边商铺里随处可见。   他心念一动,不及多想,趁她尚未走到车边,迟渡伸长手,勾手一挑,不动声色地将那根发圈勾进了掌心。   起初他装睡,是为了能多讨一点和她单独相处的时间。目的既已达成,他总不能在她的车上睡一整晚。   因而宋云今上车后,看到的是不知何时醒转的迟渡,他眼神迷离,眸中似还有刚睡醒的惺忪水光。   她说:“你醒了。”   他“嗯”一声,带着点歉意的笑,没醒透的嗓子慵懒微哑:“我睡了很久吗?”   “还好,没多久。”   两个人各怀心思,又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   问到了他家所在的小区,是观岭·半景湾,宋云今短暂一愣,终究没说什么。   重新发动汽车前,宋云今嫌被海风吹得蓬乱的长发碍事,想把头发扎起来,这才发现头绳不见了。   她顺着发尾摸下去,又交替摸了摸两只手的手腕,都没有找到。   迟渡正襟危坐,见她转着脸四下张望,问道:“你在找什么?”   她头都不抬:“我的发圈,你看到了吗?”   男人贴在身侧的手指一动。   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而且正好生待在他的裤兜里被他一只手攥着呢。   但他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派镇定,佯装不知:“可能丢在哪儿了吧。”   一根不起眼的细小发圈,不小心掉进哪个夹缝中都有可能。   她发量多,没了皮筋约束,把一头流泉似的又长又厚的头发撩到背后都要费点力气。   宋云今抬手打开车顶灯,压住鬓边,不让头发垂下遮挡视野,微伏下身,又往车里铺的枣红色脚垫上打眼看了看,心里想的是再找不到就算了。   余光却瞥见副驾驶上的男人思忖片刻,而后果断从自己胸前拽下了什么。   他手伸过来:“用这个吧。”   宋云今抬眸,定睛一看,软软从他掌心垂落的,是他西装外套胸口装饰用的一条酒红色丝带。   她还记得这条丝带原本的样子。   两指宽的半透明丝带团束成一朵花瓣繁复的绉纱山茶,作亮色点缀,让英式双排扣西装的一体黑不至于太沉闷。   宋云今在时尚业涉足不深,只知这件西装来自某奢牌,却不知是这个牌子新推的秋冬高定系列,还是秀场上未发布的隐藏款,不单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他倒是随心所欲,说扯就扯了。   他既已扯下,又送到她手边,宋云今迟疑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车内空间有限,她稍微侧转了下身体,背对着迟渡扎起了头发。   酒红色丝带与黑色长直发相得益彰,从他的角度看去,她玲珑修长的天鹅颈低垂着,如一件胎体莹润的甜白釉细颈花瓶,一折就碎的脆弱,在车窗边洒进的淡银月光中,如珠似玉,自生光辉。   几分钟前还贴在他心口位置的装饰物,此刻便与她柔软的颈项,亲密无间地纠缠到了一起。   丝带的前主人不动声色地盯着她衣后领口边沿露出的那一段纤细洁白的后颈,温玉白衬朱砂红,浓烈的颜色对比,宛似雪上落梅,靡艳至极。   他的眼神冷静且克制,然而潜伏在眼瞳深处翻涌的欲色妄念,早已不可言说。   丝带没有弹力,全靠她一手束拢头发,另一只手一圈一圈绕紧。掌下无意识一松,便有一绺头发做了漏网之鱼,从她的指缝中溜出来。   迟渡的视线定在那一缕飘动的发丝上,理智回笼之前,左手已挑起那缕头发,送到她正绾发的手边。   两人的指尖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起。   她顿时像被烫到了一般,肩膀后缩,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转过身,后背抵住车门,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戒备。   她抽身而退,留他的手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无奈提醒:“有头发没收进去。”   “哦……”她垂下眼,低低应一声,态度礼貌疏离,“谢谢。”   在以为他睡着后,她分明不排斥和他的肢体接触,甚至还会小心主动地试探。为何在彼此都清醒的状态下,反而躲他如洪水猛兽。   她抵触的情绪太过明显,致使场面陷入尴尬的沉默。   四目相对,宋云今看到,好心帮忙却被她避如蛇蝎的男人,慢慢把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收了回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明显黯淡下去,绵密的长睫遮住琥珀色的瞳孔,脸上有掩饰不住的落寞。   低沉话音中流露出的失落,令闻者不可遏制地心软。   “姐姐就这么讨厌我吗?”   她下意识想否认,可是那个最简单的“不”字卡在喉口,看着他一汪深潭似的眼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他们不该再见的。   四年时光流逝,足够物是人非。   如果不是命运捉弄,安排了国泉路上那场偶然的车祸,她以为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应该是等待有关对方的记忆,有一天完全从各自的生命里淡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条平行的直线,经过一个意想不到的拐点,又不清不楚地缠到了一起。   如今二十四岁的迟渡,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举止骄矜自若,身上已遍寻不见年少时期莽撞青涩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足以威慑全场的强大气场,以及那套待人接物面面俱到的绅士礼仪。   然而自重逢以来,每每面对他,她心里涌现的那股眼前之人仿佛戴着陌生假面的感觉,便愈加清晰强烈。   他的五官轮廓较之从前,出落得更加出挑,也更具攻击性了。喜怒不形于色,只消一个眼神,不言不语便已锋芒毕露。   不仅如此,他还摇身一变,成了一家庞大新兴的富豪俱乐部的幕后Boss,上流社会里风言风语缠身,身份神秘的港城新贵。   她觉得他变了太多。   可他刚才低眉顿首那一刻不经意表露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又熟悉到让她产生了一刹那的恍惚,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异次折叠,重现了十五岁的迟渡。   那个性格亲和真挚,又不失机敏狡黠,喜怒完全摊开来,有着孩子般纯净腼腆笑容的;会在香樟树下踩着落叶听碎裂声,听雨的淅沥声;会边撒娇边害羞得耳朵红透的,真正像白月光一样的清朗少年。   每每忆起,都会让她心弦颤动,余韵绵绵无绝的少年。   这时候的宋云今尚且不知道,在她面前示弱,不过是他一贯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   一如九年前与她初相识时的迟渡,没有所谓的脱胎换骨,历练成熟,其实骨子里那个城府颇深、暴戾恣睢的他从没有变。   只是。   那些不愿让她见到的阴暗面。   年少的他,一直都藏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篮球   两人初见的那一年,宋云今刚满二十岁,港城大学金融学专业大三在读。   港城大学论综合实力在国内排得上TOP5高校,论其极富盛名的商科专业,则当之无愧坐稳第一。   商学院里鱼龙混杂,基本可以划分为两派。   一派是毕了业要回去继承家业的富N代,仗着家世好又还没出社会,在学校里招摇过市,豪车名牌傍身,上学像T台走秀。   另一派是学生气更浓的老僧入定派。他们大多出身普通家庭,十二年寒窗苦读博来名校录取函,到了大学也不肯放松,有点世界纷纷扰扰与我无关,一心只在书中清修的意思。   这两派泾渭分明,阶级壁垒,难以跨越。   至于宋云今,毋庸置疑地被划进后者的圈层中。   她常年穿纯色衣服配牛仔裤,清汤寡水,身上多一种颜色都像是犯法,梳马尾,背一只款式普通的黑色双肩包,扔在人海中转瞬就被淹没的极简女大装束。   她的性格也平淡如水,没见过和谁发生矛盾,自然,也和谁都不亲近。   商学院是二人寝,因为学生家境普遍优渥,大佛多,拉到的赞助也多,豪华的住宿环境在每年各大高校宿舍评选里独占鳌头。   宋云今刚入校时,被安排和一个大四学姐一起住,学姐毕业后,她就一直一个人住一间寝室。   她是浅眠易惊醒体质,常常要卷着被子熬到后半夜才能入睡,加上第二天要赶早课,大部分时候图便利,洗把脸,涂个防晒就背包出门了。   她的五官本来就淡,又喜欢素面朝天,眉眼间蕴流着天然纯粹的灵动气息。   倘若用世俗的刻板印象来点评,她怎么看都像是隔壁文学院走出来的书香门第出身的闺秀才女。世代厚重文墨熏陶,方得如此温文尔雅,蒲柳之姿。   可“宋云今”这个名字,早先是凭借天赋异禀的金融头脑和野兽般狠辣犀利的投资直觉,才得以杀出默默无闻的老僧入定派,响彻港大商学院。   大一作为凑数的一员被临时拉去参加中金所杯,在期货知识竞赛中以一挑四,打得对面落花流水,力拔头筹。   大二在“冬青证劵杯”大学生模拟炒股比赛中,用50万初始模拟资金,在最初亏损近30%的情况下,逆风翻盘,博回三倍盈利,收益榜上和第二名大断特断。   到大三时,她报名参加CVA协会全国高校估值建模大赛,主题是在组委会公布的五所上市公司里,任选其一完成财务模型和企业估值报告,并根据估值报告准备PPT在总决赛现场展示。   宋云今围绕寰盛集团撰写的专业系统的财务预测与公司估值报告,其详尽和艰深程度,和同场其他参赛者的一比,轻松碾压到有种导师下场欺负学生的既视感。   她无疑是港大商学院同届学生中最出色的一个,也是背景最诡秘的一个。   曾有女生好奇去打听她家的产业,她只是淡淡回答说“个体户”。   宋姓虽不至于烂大街,也还算是常见姓氏。因此鲜少有人把她的姓,和鼎鼎大名的房地产龙头——寰盛集团创始人的姓联想到一起。   豪门世家里的是非恩怨,多的是数不清的烂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家的家庭关系在此之中,算是相当简单的。   宋云今的外公宋文寰当年和弟弟宋文盛一起创业,白手起家,成立了寰盛地产。   她的父亲秦冕原只是公司里一名普通业务员,因销售能力突出,一步步晋升到部门主管的位置,又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来家族企业里锻炼学习的董事长千金宋懿祯。   之后两人恋爱,结婚,先后生下两个女儿,宋云今和宋思懿。姐妹俩相差五岁。   本该是圆满幸福的一家,奈何世事无常,变故来得如此突然且残酷。   宋懿祯生二胎时,突发羊水栓塞,当时人在全市最好的妇产科医院,深夜紧急抽调了一整支权威产科专家团队来进行急救。   全身的血换了四遍,人还是没救过来。   最后,只留下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襁褓中还未睁眼的宋思懿。   宋懿祯去世后,痛失爱女的宋文寰受不住打击,大病一场,以往那个身子骨硬朗,任何时候都神采奕奕,谈判桌上气度雍容不怒自威的传奇企业家,几乎一夜白头。   自那时起,宋老爷子的身体便开始一日不如一日,常年需要私人医生随行在侧。   秦冕也因为妻子生产的意外,一直没能走出阴影,连带着对刚出生的宋思懿都退避三舍,仿佛一看到这个小女儿,就能让他想起爱妻离世无以释怀的痛。   他们住在寰盛旗下开发的最奢贵的园林别墅区——凤鸣山庄。千亩天然生态景观环绕的欧式庄园,坐落在峰峦耸秀的凤鸣山上,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法式古典贵族风格的四层独栋别墅,带花园和泳池。   管家、用人、司机和园丁,负责照料他们生活的人,比这个家的主人还多。人再多也不妨碍这个家冷冷清清,丝毫没有正常家庭该有的温馨氛围。   秦冕忙于处理公司事务,动辄出差,常住酒店,不怎么回家。   这么多年,可以说是宋云今亲手把自己这个小妹妹带大的。   起初宋云今以为宋思懿是天性安静的那一类小孩。   她打小就不爱哭也不吵闹,一天里最常做的事,是独自坐在客厅里的落地窗前,抱着她绣着太阳和小雏菊的安抚毯,脑袋埋在膝盖上,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葡萄眼,不发一声地看着窗外的花园景色。   无论窗外是骄阳烈焰还是寒霜雨雪。   她安静得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洋娃娃。   等到她再长大一点,她身上这些与众不同的特质越发明显。   小思懿在幼儿园里和其他小朋友玩不到一起去,不单是性格喜静内向的原因,似乎她的兴趣爱好、思维方式,和大家都不同。   她完全沉浸在一个封闭的自我的世界里。   幼儿园注重小朋友的情感认知和社交能力等多维度的培养发展,可小思懿哪怕在幼师手把手的照顾带领下,依然游离于集体游戏之外。   其他小朋友轻易可以理解的简单游戏规则,在她的脑袋瓜里自有另一套逻辑。   作为集体游戏里“拖后腿”的那个,她不免会遭到小朋友们的嘲笑和孤立。   除了无法自如地融入小群体中,小思懿还表现出了一些刻板化的行为模式。   比如司机每天接送她上下学只能开同一条路线,即使堵车再严重也绝不能稍加变通,绕路而行;   她吃饭挑食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只有几样固定的食材能入口,如果为了纠正她挑食的毛病故意不做她吃的菜,那她宁愿挨饿;   她喜欢搭建复杂的巨型积木,喜欢涂鸦绘本,喜欢丰富鲜亮的颜色,但是这些颜色的物品出现在她房间里时,一定要根据同色系由浅到深有序排列。如果阿姨打扫卫生时不慎弄乱了一两样东西的顺序,她会焦躁到把整个房间全部打乱,重新整理一遍……   诸如此类的无意义且执拗的重复行为,不胜枚举。   宋云今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却是这偌大的家里,第一个发现妹妹异于常人的举动,不像是出于孩童单纯的顽皮任性心理的人。   她心里存了疑,上网查阅了不少资料,心里渐渐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之后说服父亲带小思懿去医院检查。   最终医生告知的检查结果,与她的猜想不谋而合。   阿斯伯格综合征(AS)。   属于孤独症谱系障碍的一种,在外界一般被认为是   “没有智能障碍的自闭症”。   患者缺乏社交能力,情感认知困难,孤独少友、兴趣狭窄,没有语言障碍,但是沟通表达能力低下。   在医生早发现早干预治疗的建议下,小思懿被送到特殊教育学校,在康复治疗师的陪伴引导下,逐渐改善交流技能和刻板行为。   凡事都有两面性。   一方面,宋思懿存在不可忽视的人际交往障碍;另一方面,她又拥有远高于普通人水准的智力,和堪比过目不忘的图像式记忆能力,导致她和特殊学校里其他孩子在知识水平上的差距越拉越大。   等到她升入高中,治疗师在综合评估后,建议宋思懿已经可以转入普通学校,接受正常节奏的教学,并表示多与同龄人接触,对她而言,也许能更有效地发展社交技能。   随着年龄渐长,从前那个到哪儿都格格不入的小女孩,已慢慢能觉察到自己与别人在行为上的不同之处,并有意识地进行自我纠正。   她非常聪明,纵然无法感知和理解普通人多样的情绪变化,但她会通过不断的观察,练习微笑,模仿别人的动作手势等,伪装自己,从而尽量自然地融入人群之中。   就像她酷爱的积木,她从旁人的言语和动作中,摘取适合自己模仿学习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搭建出一个普世意义上“正常人”应该有的模样。   征询了宋思懿本人的意愿后,宋云今替她办理了转学手续。   -   发现宋思懿在新学校里被人欺负的事,纯属偶然。   保姆兰姨细心地发现宋思懿洗澡换下来的校服裙不是她自己的,出于谨慎,将这件事情告知了宋云今。   宋思懿目前就读的淮枫国际学校,是港城最好的私立高中,也是宋云今的母校。学校采取沉浸式中英双语教育模式,师资力量雄厚,拥有一流的场馆和硬件设施。   私立学校经费多,一贯喜欢在门脸的装点和排场上下功夫,校服不是肥大运动款,而是讲究美观设计感的修身制服。   女孩子的夏季校服是短袖白衬衫配浅灰色百褶裙,根据每个学生提供的尺码量身定做,用料和做工都很讲究,裙边还相应地绣有每个学生的名字。   兰姨手上拿着的这条裙子,裙腰的深色内衬里,用月白色的丝线绣了“邓一萝”三个字。   问了宋思懿才知道,原来是她自己的校服在体育课后弄湿了,这个名叫邓一萝的女同学好心把自己的制服借给她穿。   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特征之一,是运动技能欠缺。   运动协调能力方面有显著缺陷的宋思懿,在宋云今出面和老师沟通之后,获得了免上体育课的特许。   而班里的女孩们在上体育课前,都会去更衣室换下校服短裙,穿上运动装。   那天体育课后,几个男生在教室过道里推推搡搡,嬉笑追逐,其中一个叫程玄的男生在打闹中,把手上一杯刚接满的冷水都迎面泼在了宋思懿身上。   如果是寻常的女生,应该当场就会发现不对劲。但宋思懿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她恍若无事发生一般,穿着湿淋淋的衣服继续看书。   直到前排的邓一萝提醒她。   她才迟钝地意识到白衬衫湿了以后会变得半透明,紧贴在身躯上,少女胸前浅色的内衣花纹都隐约可见,这大概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邓一萝还穿着体育课上的运动套装,把课前换下来的制服借给了宋思懿,让她换掉湿透的衬衫和裙子。   相比起宋思懿的神经大条,作为姐姐的宋云今在这方面要敏锐得多,她直接联系宋思懿的班主任,要求调出那天体育课后教室里的监控录像。   -   查看过监控后,宋云今确定了一件事。   那个叫程玄的男生,百分百是故意的。   事发时,他看似悠闲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两条腿在过道里晃荡着,歪过头和前桌说话,单手握着盖子打开的保温杯,把玩着杯子转来转去,自始至终不曾喝一口。   体育课刚下课,教室里乱哄哄的,人来人往,有男生在几个人的簇拥下一路运着篮球从后门进来。   似乎是为了给那个运球过来的男生让路,程玄跳下桌子,想往旁边躲开,结果跳下桌子的一瞬,他脚没站稳,握着水杯的手一抖。   下一秒,满满一杯水就泼向了与他同处一排,隔着过道,正安稳坐在座位上看书的宋思懿。   从女孩肩头泼下去,直接泼湿了她半边身子。   陪宋云今到学校保卫室里调看监控的班主任,是个地中海的中年男人,看到这意外发生的一幕,松了口气,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在一旁打圆场。   “思懿姐姐,你也看到了,这确实是个意外,孩子们打打闹闹,常有的事。我那天知道以后,就让迟同学和程同学两位同学给思懿道过歉了,也没收了迟同学的篮球,他俩都保证下次不会再犯……”   监控摄像头装在教室最前面的壁挂音响旁,画质不是很高清,又隔了一整间教室从前到后的距离,以至几位当事人的脸都拍不甚清。   但宋云今锐利如雷达的目光仍穿透略糊的画质,锁定在教室靠窗的后排,细致捕捉到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此次事件,与那个玩篮球的男孩或许没多大关系。   因为他在迈入教室后门的那一刻,就明显缓下了脚步,可能顾及到教室里人多,怕误伤到谁。   篮球反复从地面上弹起,如磁铁被磁极吸引,乖乖回到他手掌下。   白T上面套了一件26号正红色无袖球衣的男生,手长腿长,高挑挺拔,站在人群中,个头很显眼。他抬手捋了把运动后汗湿的额发,另一只手始终没停下,游刃有余地掌控着篮球在掌下来回起落的节奏。   尽管周围都在起哄要他继续往前运球,他还是原地定住,不欲再控球前行。   反倒是那个坐在最后排桌子上的男生,装作要躲开一颗根本不会朝他过去的篮球,借着身子歪倒的掩饰,握水杯的手腕分明是有意且目的明确地,往旁边女生的方向一折,将水泼了过去。   这场所谓“不小心”的课间闹剧,一个是无心之举,另一个顺手推舟。   宋云今一眼就瞧透了水杯男的卑劣心思。   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懵懂无知的宋思懿。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玉兰   看完监控录像,宋云今没有当场发难,而是微笑着点点头,说情况已经了解了,并再次言辞得体地感谢了一番班主任愿意带她来保卫室调监控的责任心。   班主任姓林,单字彬,名字里有这么多木,脑门却比沙漠还光秃,在白炽灯下亮得反光。   林彬一边对她作为学生家属的谨慎心态表示理解,一边满口承诺,说以后一定注意教育孩子们别在教室里玩耍打闹。   在第二遍确认监控细节的那几分钟里,宋云今已经快速在心里权衡过了利弊。   监控画面模糊,教室里人多杂乱,遮挡物多,那个水杯男的小动作还算隐秘。   若严格追究起来,这段视频不能当作他故意往女同学身上泼水的有力证据。   况且这个班主任看着一副主持公道的正义凛然样,实际上怕事躲事,话里话外都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   倘若她执意在学校里闹起来,证据不够充足,最后吃亏的恐怕还是宋思懿,要被冠上家人胡搅蛮缠、敏感过度的罪名。   思虑过后,她心里有了别的打算。   因此,她在班主任面前表现得格外大度,顺着他的话,表示同学之间“不小心”发生一些碰撞是很正常的。   似乎这个课间小插曲就此愉快地翻篇了。   -   宋云今为了处理宋思懿无故被人泼水这件事,向大学请了一天假,不用着急赶回去。   那天等到高一晚自习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她让司机先送宋思懿回家。   宋思懿照惯例要坐在车子后排靠右的固定位置,闻言,扒着车窗看过来:“姐姐,你不回家吗?”   宋云今没接话,隔窗对她笑了笑,神情很温柔:“洗干净的校服带给那位邓同学了吗?”   她认真点了下头:“带给她了,也说了谢谢。”   这都是宋云今在家教过她的,对于帮助过自己的人,一定要说谢谢。   至于如何对待欺负过自己的人,宋云今没教过她,也没必要教她。   宋思懿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缺乏同理心,不能体会他人情感,因为无法共情,不能对社交互动做出适当的回应,所以经常会显得无视他人的感受,让人觉得其言行尴尬而怪异。   不过,天生的高智商,外加长期专业的康复训练的结果,是宋思懿现在已可以使用逻辑和推理的手段来弥补共情能力的缺陷。   比如,她通过学习知道了笑容等于开心,眼泪等于伤心,怒目圆睁嘴角下撇等于愤怒,便可以通过对照和思考,将眼睛所看到的人们的表情在脑海中转化成相应的情绪。   这就是她目前所能做到的“体会”和“感受”。   刻板、生硬且程式化。   人类是复杂的生物,没有人会永远照本宣科地发泄情感。   故此,她分辨不出喜极而泣、悲极反笑,听不出别人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奖她还是在阴阳怪气,也很难感知到来自周围人的善意或恶意。   但是没关系。她分辨不出来的,宋云今可以。   那些投射到她身上的恶意,也应当由宋云今这个做姐姐的替她反击回去。   “一一乖,先回家。”   知道宋思懿是通过一个人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来判断对方情绪的,所以在面对她时,宋云今时刻会注意展露笑容:“姐姐留下来找你同学聊会儿天。”   意有所指的语气,配上她刻意上扬的唇角,那笑意浮于表面,半分未及眼底。一般人听到这里,大抵会被她话里有话的阴寒之意激得寒毛直竖。   可是宋思懿看到姐姐的笑容,便安下心来,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和她招了招手说再见。   在林彬的办公室里,办公桌上的相框里是入学时拍的班级合照。照片最下方的空白处,贴心地按照每个人的站位,附上了相对应的名字。   这张大合照是为了方便各科老师在开学伊始快速记住每个学生的脸,把脸和名字对上号。   在这种时候,也方便了宋云今。   她趁着林彬起身倒茶的间隙,目光从照片上飞扫而过,根据名字找到了倒数第二排左数第三个的程玄。   宋云今记住了程玄的长相,在学校门口等了半天,等到人快走尽了,也没见到那小子出来。   却见到了一张同样出现在那张合照上的面孔。   那男同学长得人高马大的,最鲜明的特点是胖,一个人可以挤两个人的站位,圆乎乎的眉眼看着喜庆,很有谐星气质,让她印象深刻。   于是她出声拦下:“同学你好,请问你是高一七班的吗?你有没有看到你们班的程玄?”   “程玄啊。”胖胖的男同学挠挠头,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他应该走了吧,他家离得近,都是从侧门走的。”   听到“侧门”二字,宋云今眉头一皱。   她自淮枫毕业有三年了,竟不知母校何时多修了扇侧门,想当然地以为还和她上学时一样,只有气派巍峨、广场正中摆放日晷盘石雕的大门对外开放。   学校大门口的主干道上来接学生的私家车太多,上下学的高峰点,经常从十字路口起就堵得水泄不通。   住得近只需要步行或骑单车就能到家的学生,为了避开密集车流,大多会选择从新开辟的侧门离校。   她白白在大门口蹲点了那么久,不甘心就此作罢,还是绕去了东侧门碰碰运气。   -   不比北大门前宽敞平坦的柏油大道,东侧门通往一片平房小巷。   九十年代的老式民居,红瓦粉墙,外墙覆满湿滑霉黯的苔痕,斑驳得已看不太出墙体原本的颜色。   这片闹市中心的老破小,属于有价无市的地界,翻新难,也拆不起,就这么在四面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间搁置了下来。   狭窄巷弄蛛网似的错综复杂,每个路口都连着几条小巷,七拐八弯,只有熟悉附近路况的学生才能畅通无阻地回到大马路上。   学校侧门亦人影寥寥,看来还是错过了。   宋云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死了守株待兔的心,想绕出去时却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   附近的房子长得都大差不差,她记得来时并没有经过一棵树冠蓬阔似伞的梧桐树,于是原地折返,回到上一个分岔口。   在巷口左右张望,辨认来路时,她忽然听见从右边的一条逼仄巷道里,传出了疑似扭打的动静。   那是条死胡同,走过去看,尽头是一堵封死的墙,墙的另一边应当住着人家,自院墙的墙头上探出了广玉兰树在夜风中簌簌摇动的枝桠。花开硕大,洁白如玉盏,花苞饱满而叶片舒展。   巷子里浮动着幽淡的花香,闻来有一点夏日清新的味道,不多时,又被空气中积压着的一股风雨欲来的闷滞的潮热压下去。   两个身穿淮枫制服的男生正在死胡同里对峙着。   其中,个子稍矮的男生先发制人,如一阵疾风袭过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强势地掐住另一个人的脖颈,将他抵在了尽头那面印着广玉兰枝叶影子的红砖墙上。   胡同不长,宋云今站在胡同口,和他们也就隔了十来米的距离。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个处于上风的男生的背影,他一看就挺会打架的,有股痞气,牢牢攥着对方衬衫的领口,动作粗暴凶狠地勒住对方的脖子。   而另一个被人用暴力威胁着、被抓住衣领用力摔到墙上的男生,双臂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像是毫无还手之力。   啧,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子。   宋云今看在眼里,心声如是道。   青春期男生打架互掐这种事屡见不鲜,虽然面前这一幕看起来更像是单方面的欺凌,她仍不以为意。本就是听见声儿过来看个热闹,她没那么好心,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   她提脚后退,正打算默默退出战场。   这时,似是听到了巷口的脚步声,那个正处于任人宰割的弱势地位的男生,竟还有闲心微微偏过头,越过面前之人的肩膀,循着声源,朝她看过来。   他高过攥他衣领的那人半个头,因此很容易便将整张脸从那人的遮挡后露了出来。   巷子窄小僻静,像一条晦暗幽深的隧道,联结两端。她的影子在脚下被拉成细长一道,如一支锋利的羽箭,直指隧道尽头的他。   少年逆光站在影下,背后是墙,墙后是枝繁叶茂的广玉兰。夜里起了一点微风,树上的叶子摇晃得像一片波澜起伏的翠海,叶片托举柔软的象牙色花苞,是海上随波逐流的白帆。   他目光澄定,似天性无悲无喜,朝她望来,年轻的脸上有一种明知海上风暴欲来,却依旧气定神闲的老舵手的平静。   树旁边有一杆路灯,旧旧的,落满了灰,透明灯罩上霉点斑驳,像大翅蛾贴上去印出的痕迹,灯芯一闪一闪,折出混沌的光芒。   灯光黯然,可是落在他的面颊上,依稀照清他五官的一瞬,竟生出了圣洁明亮之感。   隐隐的花的香气从隧道的尽头,从胡同深处,从他的方向向她飘来。   有那么一刻,擦身而过的燥热暑气与玉兰花香交织的夜风,像是吹进了她静水流深的心里。风过湖泊,泛起了涟漪,为他那双在疏离夜色中漂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   那便是宋云今,见到迟渡的第一眼。    第9章 报警   那一眼当真可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   女娲捏他时定然怀抱着对待亲儿子的心态,鞠躬尽瘁呕心沥血,才能把他的脸捏得无一处不完美。   英挺乌黑的浓眉下笼着一双熠熠有神的眼睛,桃花花瓣似的眼形,天生带着风流气,细且深的眼皮褶皱从圆钝的内眼角勾向微垂的眼尾。   他额前碎发剪到眉上一寸,如工笔细描的精致五官尽皆露出,发梢在玉兰叶片投下的剪影里轻轻拂动着。   一道醒目的血痕从他高挺的鼻梁上横过,他的嘴角也破了,淡色的唇被血染红。   淮枫中学的男生制服是白衬衫和深灰西裤,衬衣的胸前袋上绣了一枚小而精致的金红色枫叶校徽,穿在他身上,腰是腰,腿是腿,千篇一律款式的白   衬衣被他穿出了翩翩公子的贵气。   随手扯开的深灰色领带松垮垮地挂在他颈间,衬衣最顶上三颗扣子崩开,尽管衣领被人拽住勒紧,但他镇定得仿佛主动权仍握在他自己手里一般。   他后背紧紧抵着墙,直直凝视着她,目光冷静而坦然,眉峰微抬,眉宇间的阴影随之加深了一点。灯光碎在他眼底,晕出一片淡淡光影,幽深的眼底探不出任何情绪。   一个巷头一个巷尾,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一起。   宋云今一时拿捏不准他投来的这个眼神,是在求救,还是嫌她碍事。   在她犹豫不决的那几秒中,背对着她施暴的男生听到动静,也转过头来。   这下子,宋云今不用再犹豫是留下还是走开了。   她往前多走了两步,眯起眼,将施暴男的这张脸,与记忆中班级集体照上倒数第二排左数第三个的脸相比对。   两张面孔,从眉到嘴,妥善重叠。   宋云今在心里轻呵一声。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这样都能让她遇到。   对女同学蓄意骚扰,对男同学校园暴力。   这小畜生坏得还挺全面。   程玄此时火气大得很,逮谁怼谁,以为她是路过来美救英雄的,一脸不耐道:“大姐,走你的路,别多管闲事。”   被比自己小五岁的高中男生用轻慢不屑的口气叫“大姐”,她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展颜一笑:“同学,不好意思,跟你借个人。我找程同学有事。”   这句话显然是对被施暴方说的。   她似乎笃定他有自己挣脱开面前之人压制的本领。   迟渡也的确如她所想,与她对视两秒,接收到她的眼神信号后,他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有了动作。   他单手反制,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很轻松地将被蹂躏得不像样的衣领,从程玄手中夺了回来。   程玄没料到刚才还处于下风打不还手的男生,上肢爆发出的瞬间力量那么强。   迟渡只用一只手钳住他的左手腕,轻描淡写地使了些力,就让他整条手臂都酸麻到提不起劲。   程玄咬牙吃痛,觉得自己的腕骨都要在这人的突然发难之下被捏碎了,实在受不住,连忙松开了攥他衣领的手。   眼看迟渡轻松挣开后,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一言不发往胡同口走去,程玄面子上挂不住,气急败坏在后面喊:“喂!姓迟的你要去哪!老子跟你的账还没算完呢!”   他虚张声势,在场的另外两人却视他若空气。   程玄眼睁睁瞧着那两人默契得跟串通好的一样,一男一女在胡同口擦肩而过,像某种特殊的交接仪式。女人往旁边侧了侧身体,好让他从狭窄的巷口出去。   是和他并肩错开的一瞬,宋云今惊讶地发现,这孩子比自己还高一点。   她家的家族遗传基因是高个,父母都高,宋云今净身高有175,去当模特也毫不逊色。宋思懿在同龄女孩中亦是独树一帜的高个头,为此在班级里坐最后一排。   而从她身旁走过去的这个男孩,十五岁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已经长到一米八几的个子,光是靠身高就天然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等无关人士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宋云今才回过头。她开口还很有礼貌,不疾不徐的斯文腔调:“你好,请问你是淮枫中学高一七班的程玄吗?”   程玄挑着下巴,一脸拽相,粗声粗气地嗤了一声:“你谁啊?”   “没认错就好。”   她无视他恶劣的态度,慢条斯理地,开始摘左手腕上戴着的一块黑色机械表,铂金表链搭扣解开时发出清脆的金属音,微微一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班宋思懿的姐姐。”   对面的男生听到她亮明身份后,像听到什么笑话,嘴巴一咧,乐了:“靠,我说你们有完没完哪?屁大点事儿,我不都道过歉了吗?”   “怎么?你也想来……”   他的后半句没能说完,话音就被迫吞进了喉咙。   上一秒还在狂妄挑衅的男生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双手挥动着,试图拉扯开对面女人突袭过来扼住他脖颈的手,却只是无谓的挣扎。   很快,程玄从脖子到脸都因为闭气憋成了猪肝红色,眼球充血,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模糊嘶哑的音节。   宋云今练过八年的实用散打,擒拿手法娴熟,出手讲究快准狠,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正手抓住对方喉部,单手以大拇指与食、中二指锁其喉节,手指用力往里一扣。   墙头上的路灯投下昏芒,在她脸上映出光怪陆离的颜色变幻,像涂了奇异斑斓的油彩,那温和的笑容便于薄暗的光影中显出高深莫测的森寒之意。   女孩歪着头,欣赏着他痛苦窒息的表情,慢悠悠道:“放心,我不是来说教的。”   “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是你爸妈该教你的。”   她漆黑的瞳孔在卷翘的睫毛阴影下黑得发亮,声线轻又软,仿佛真的在循循善诱:“我是来教你如果犯贱做了不该做的事,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绷紧指尖,虎口张圆,抵住他的下颌,收拢扣紧的指骨关节扼得他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   程玄痛苦难当,无法吸入新鲜空气,只觉得身体里所有的器官都像在被一点点抽真空,人生中从未有一刻如这般接近过死亡,五官煎熬地扭曲到一起。   宋云今从来不信口头教化,劝人向善改邪归正那一套,她只信恶人自有恶人磨。   恰巧,她宋云今就是那个恶人。   栽到她手里,算他倒霉。   她用的是擒拿手法中专业的锁喉术,而他刚才欺负同学的那套三脚猫功夫,近身搏斗时压根不够瞧的。   甚至只要她想,找准位置,可以捏断人类最脆弱的颈部骨骼,一击毙命。   宋云今打量着他的脸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施力下去,他就该陷入昏迷了,处理起来更麻烦,因此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   没了支撑的程玄软绵绵地贴着墙根滑了下去,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鱼。他满脸都是因缺氧飙出的生理性眼泪,狼狈如丧家之犬,死里逃生,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宋云今没放过他,蹲下身,一把薅起他的头发,将他半张脸压在了冰冷粗糙、长满青苔的墙面上。   她俯视着他,笑容消失,一字一句:“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程玄还没有傻到那个地步,她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立马识相地服了软,哆嗦着,张了好几回口,才勉强找回嘶哑的声音,老实交代了泼水事件的前因后果。   前因是他们一帮玩得好的男生私下聊天百无禁忌,常常讨论女同学的外貌和身材,评比谁的胸更大,谁的屁股更翘。   宋思懿长得漂亮,身量高挑,比例又好,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夏天穿百褶裙收束不盈一握的细腰,裙摆下两条笔直好看的漫画腿,一看就是发育较好的那一类女生。   一向是男生们开各种狎昵的颜色玩笑的话题中心。   为了验证那件校制衬衫下的身材曲线,是否如他们所想的一般曼妙丰盈。最终他们决定由程玄来当这个出头鸟,一杯水泼下去,白衬衫遇水会变得半透明。   听到后面,宋云今的脸色阴沉可怖到了极点。   她本来以为他故意往宋思懿身上泼水,是看她平日里文静内敛,不善言辞,遂起了促狭捉弄的心思,想看她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却没想到现实比她想的还要龌龊百倍。   居然是为了偷窥女同学湿身后透出的胸型。   这个年纪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一帮男生聚在一起,用下流的念头意淫。女同学,还为了验证“哪个女生的身材最好”这种恶心透顶的猜测,绞尽脑汁地付诸行动,事后妄图用意外来掩饰龌龊的目的。   一阵恶心感涌上来,宋云今眉头紧蹙,压抑住想吐的冲动。   躺在地上的程玄无法感同身受宋云今此刻反胃作呕的不适感。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错。在他看来,私下评价女同学的身材,是男生们用来消遣,最正常不过的谈资。只是聊聊而已,又没有上手,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他只为自己做得不够隐蔽被发现而感到倒霉,故作可怜哀求道:“姐,你要我说的我都说了,泼水是我的错,我也跟宋思懿道过歉了,你放了我吧。”   宋云今扯过他的领子,将他从瘫软无力的死鱼状态拉到自己身前,看清了他眼中的无助和恐惧,她像是有点怜悯地自上而下审视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   半晌,轻嗤一声:“放了你?”   程玄还没来得及继续求饶,她的拳头已经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一开始程玄还能哀嚎,揍到后面,别说嚎了,他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一张脸青紫交加,鼻血横流,肿得像五彩斑斓的猪头。   她今晚的怒气值已拉到顶点,但理智尚存。最后,她像对待垃圾一样,猛起一脚踹中他的小腹,把他踹到污水蜿蜒的墙根。   收拾完人,她自顾自站起身来,往后退时,脚后跟撞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从他裤兜里滑出来的手机。   宋云今想了想,把他的手机踢了过去,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报警。”   蜷着身子抱着脑袋挨了一顿结实拳头,全身都痛,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程玄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听她如此说,以为她是在试探自己回头会不会报警抓她。   虽然他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回家一定要她好看。   但眼下这种情况,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努力撑开肿胀的眼皮,嘴里满是血腥味,吓得连连摇头,力表诚心:“不不不!我知道错了!姐,你相信我!只要你放我走,我绝对绝对不会报警的!我对天发誓!”   宋云今没耐心听他求饶的废话,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睥睨着在墙角捂着肚子缩成一团的家伙。   他身上的衬衫经过一通翻滚踩踏,染上砖缝里肆意生长的青苔,不复初始的纯白,显出青黄落败的肮脏颜色。   看着看着,她伸出一只脚,踩住地上之人的肩膀,用鞋尖碾着,缓缓施加力度,踩得他在她脚下扭动挣扎,哀声呻。吟起来。   这个小惩大戒的动作看似并未使多少力。实际上程玄脸贴地趴着,她的硬底鞋满怀恶意地移到了人体肩部最脆弱,痛感也最强的肩胛骨上,并将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她很擅长毫不费力地玩弄阴险手段,表面云淡风轻净玉无尘,折磨起人来却比谁都狠。   几个回合下来,程玄疼得面青唇白,彻底被驯服,万般不敢有异议,只能在心里咒骂,这个心肠歹毒的疯女人,搁古代高低得是个刑部尚书、铁面阎罗!   宋云今哪管这小兔崽子心里怎么辱骂,她的口吻警告而不耐:“我说,现在,报警。”   再借十个胆子,程玄也不敢再违抗她,哆哆嗦嗦,双手发颤地拿过地上的手机,滑亮屏幕。   他的脸挂彩严重到面部识别都识别不出来,只好颤着手输入锁屏密码。手一直抖,一直错,输到第四遍,手机方才解锁。   宋云今没催他,看他手抖得像帕金森,解锁个手机都那么费劲,也觉得无趣,心想反正他跑不了,今晚她有的是时间跟他耗,不知不觉就把视线移到了别处。   环顾四周,发现他们选的这个打架的地方还挺合适。   巷中巷的夹角,三面围墙,越往里走越狭窄的等腰梯形布局,人迹罕至。   站在巷陌深处,近处红瓦黑檐,鳞次叠覆。长巷凄清寂静,夜里听不到一点声响,连狗吠都没有。   仰头望出去,长天一线,远处直插云霄的摩天高楼上昼夜不熄的明灯像一圈楼冠明珠,流光皎洁。色彩纷呈的巨型霓虹广告牌在天穹下闪动着,烈光映天红,如连绵的火烧云。   她遥望着那片燃烧的华彩,正望得出神,警车警笛滴呜滴呜刺耳的长鸣划破宁静夜幕,由远及近落到耳边。   这么快?   宋云今有些惊讶,收回视线,看向地上抖若筛糠、握着手机的程玄。   他比她更惊讶,赶紧把手机亮着的通话页面展示给她看:“不……不是我,我号码还没拨出去……”   “是我报的警。”   蓦地自巷口响起一道清冽冷然的男声。   一道黑影出现在转角处,他大半身体隐匿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给人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要融入夜色一般冷峻。   宋云今是通过颀长清癯的身形认出他的。   是那个眼睛像小鹿一样清纯漂亮,肩背挺拔如松树的男生。   原来他没走。   宋云今身后,一滩烂泥瘫倒在地的程玄,则是通过他的声音,认出了来者是自己的同学。   他转眼忘了俩人之间的积怨,一看到迟渡如同看到救星,惨叫着喊救命。   迟渡眼中却看不到躺在地上模样凄惨哀叫不止的程玄,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与之相隔数米远的宋云今吸引了去。   她站在一圈暮色似的光芒里,背手而立,姿态优雅舒展,长了张与世无争亦无害的雪白面孔,真正的气质如兰。娉婷纤细的侧影,像一朵素白高洁的兰花。   蒙尘的路灯刷下一层浅而淡的光,似熹微的晨光,拂落在她脸上。   暴雨将至的夏夜,炎热潮闷,水汽丝丝凝聚,空气里蒙上一层轻绡般的薄雾,鸽羽似的嫩白花朵累累缀在树梢,溢出芬芳的馨香。   夜色如雾,灯光闪烁,眼前的小巷在视野里迷离得如电影里的场景。   他们仍旧是一个在巷头,一个在巷尾,相顾无言。   认出他以后,宋云今意外地挑了下眉。   倒也不是不满意他报警,谁报都一样。她只是没想到——   前面还大打出手的两个人,他们之间,竟然还有同学爱这种东西存在么?    第10章 双簧   结果是三个人一同被带进警局。   早在警车上的时候,负责维护这片辖区治安秩序的片警小江,就悄悄扭头打量了他们仨许多次。   小江刚从警校毕业,被派来花湾区派出所不久,为数不多跟着师傅出警的几次,不是小区居民嫌楼下跳广场舞的音响分贝太大,报警投诉扰民;就是公园门口的大爷下输了棋不服气,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还不依不饶地闹腾着要决斗。左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还是他头一次碰上正儿八经的街头斗殴事件。   在开车赶来事发地的路上,他内心一阵激情澎湃,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趁着师傅外出交流不在,让他碰上个可以施展身手的大案子。   等到亲眼所见,才发现眼前这三名涉案人员是如此的不寻常。   三个人并排坐在警车的后排,三张脸,从左往右,伤势依次递减。   最左边的男生顶着一张鼻青眼肿惨不忍睹的脸。打他的人下手之重,仿佛和他有血海深仇。   坐在中间的男生脸上有轻微的淤伤,看着并不打紧。   只有最右边靠窗的女生脸上干干净净,不见伤口,也没有表情。   以正常人的脑回路看待这三人三色,大抵都会觉得是两个男生打架,女生劝架无果所以报警。   谁能想到要抓的施暴者竟是那个脸蛋白净,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女孩。   小江摇摇头,实在想不通。   -   到了警局。   两个男生都是未成年人,接案的警察通知了他们的家长。小江问需不需要联系宋云今的朋友或家人,她对他笑了笑,说不用麻烦,说完又低下头,自顾自摆弄着手机。   看到这一幕的小江暗自腹诽,她淡定得着实不太像是第一次进局子的人。   今天不巧,市公安局在西塘区组织了一场观摩学习交流活动,局里大半人都去取经了,值班室里留守的多是些小年轻。   明眼人一看程玄和迟渡身上的同款校服,便可知他们二人多半是相识的同校生。给他俩做笔录的是个年轻女警,也姓宋,叫宋妍。   而疑似对高中生实施暴力的宋云今,则被带到角落里一张单独的桌子旁,由片警小江询问事件过程。   两边做笔录做得都不顺利。   那边,挨打情况最严重的受害人程玄死活不开口,简单处理过伤口后,他一双眼睛仍然肿得像咸蛋超人,十分滑稽。   有锁喉窒息加铁拳暴击加踩肩威胁的三层buff在,碍于宋云今的威势,还沉浸在小巷阴影中没走出来的程玄支支吾吾,不敢表态。   女警宋妍心细温柔,不断安慰他别怕,鼓励他开口说出实情。   程玄自己做缩头乌龟不吭声 ,却知道频频给旁边的迟渡递眼色,期待他继主动报警后,再次挺身而出主持正义,最好把那个女人的恶行夸大一通,让她在局子里多蹲上几天。   宋妍见程玄这边说不清,转而做起了迟渡的工作,询问他作为报警人看到的事情始末。   小而敞亮的派出所里,数道目光聚焦在眉眼低垂、沉静内敛的男生身上。   大家都在等迟渡开口,意图从他态度中立的描绘中,还原没有路边监控的胡同里发生打斗的真实情况。   一片等待的悄寂中,除了偶尔响起的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就是雨水晃晃悠悠砸在窗框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窗外,阴晦云团卷挟了一晚上的雨,终于带着低沉的轰鸣雷声,如约而至。   夹杂在键盘声和雨声中的,是男生清越温润的嗓音。   宋云今配合小江在电脑上录入她的个人信息后,便缄口不言。她靠在椅背上,手指闲闲地在黑屏的手机上弹琴一般点动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听到那边在录口供,她也饶有兴致地坐正了,竖起耳朵等着听他们给她安的罪名。   然而迟渡接下来说的话……   大大出乎另外两位当事人的意料。   他说,是程玄在学校里看不惯他,放学后把他堵在了巷子里,言语挑衅,并动用肢体威胁。宋云今路过,好心劝导,不料被程玄骂得狗血淋头,几番交涉要他道歉无果的情况下,程玄气急想动手,宋云今这才出手反击,教训了他。   听完一个全新故事的宋云今眨了眨眼。   哦豁。   这剧情走向有点迷。   说好的同学爱呢?   程玄比她更激动,一听到迟渡罔顾事实颠倒黑白,把所有的脏水都往他一个人头上泼,当场愤慨地站起来,椅子脚在瓷砖地上拖拽出尖锐的噪音。   他气得整张脸呈现赭红色,又或者是满脸擦了消毒的碘酒而泛出的颜色,指着迟渡的脸破口大骂:“姓迟的你xxxx放屁!老子他娘的什么时候骂人了!你眼珠子被狗啃了看不到是谁先动的手?!”   事实分明是——   他当时刚说完“你谁啊”,话音未落,就被宋云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锁了喉。   她每一步都是算计好了的,一上来就遏止他的呼吸,从而剥夺他的反抗能力,接下来的恐吓逼问,和接二连三的重拳都水到渠成。   他一没骂她,二没还手的余地,手指头都没挨着她一下,全程被她当练拳的沙袋使了。   无端被那个疯女人单方面打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惨相,到头来还要被以为报警是好心来救他的同学,诬陷是他挑衅动手在先。   这什么贼喊捉贼倒打一耙的世道啊!   程玄一口气血上涌堵在胸口,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让他没想到的是,迟渡的本事还远不止于此。   男生端坐在椅子上八风不动,被他指着鼻子骂也依然情绪稳定,还用很无辜清澈的眼神看过来,语气里疑有畏惧和失望,以及内心挣扎过后还是决定要揭露真相的坚定。   十分有层次感的演技。   他说:“我知道你生气,但不能因为我们是同学,我就要无条件包庇你。”   操操操操操!   这说的什么鬼话!!!   程玄看到他睁着眼说瞎话,却还要扮作正义使者的那张清白朗正大言不惭的脸,再也克制不住地要发疯。   他竟不管身在何处了,冲上来就想打人,被旁边冲过来的警察按住。   桌后的宋妍站起身严肃呵斥他,要他有话好好说,别在警局里犯浑。   他犹不服,挣扎动作激烈:“姓迟的我cnm!!就因为我打了你你怀恨在心,胡编乱造,想诬陷我!”   程玄怒气上头,口不择言,但他似乎离了脏话就不会说话了一样,辩白的话毫无逻辑和条理可言,表现出来的只有肤浅的暴躁和阴狠的刻毒。   他想反驳迟渡,为自己正声,可每一句话里都夹了好几个粗鄙到不堪入耳的词,像没接受过文明开化一样暴躁,反而从侧面印证了迟渡的目击证言的真实性。   和他对峙的少年,全无他那般被警察向后扭住臂膀控制行动的窘迫。   坐姿端正的迟渡微扬起脸,看着程玄像一只五花大绑的螃蟹,在束缚下一个劲地挣扎,俨如看耍猴戏一般,眼神中很快闪过一丝戏谑。   但他掩饰得极好,最大化利用自己霁月清风的纯良外表,做出行好事却反被人泼脏水的灰心难过姿态,垂下眼,神情竟至悲悯:“我要是怀恨在心,何必帮你报警?岂不是多此一举?”   简简单单一个反问,一记绝杀。   妙啊。   这滴水不漏的全方位立体防御逻辑,精彩得宋云今都忍不住想起立给他鼓掌了。   他是标准的好学生长相,面白瘦削,斯斯文文。颌面线条流畅,侧脸带着少年初长成的柔和,俊朗清隽的五官隐隐透出生性淡漠的底子。   气质卓然,有一种内敛的光华。   他脸上认真又凝重的表情,任谁来看,都绝不像一本正经地在胡说八道。   宋云今全程看戏,听迟渡义正词严地指鹿为马,看程玄气急败坏到无能狂怒。   眼看同事那边闹出的动静不小,小江也很为难,身为人民警察,该做的思想工作还是得做。   他咳嗽一下,把宋云今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斟酌着劝导:“这个事情,虽然可能是那位小同学先引起的矛盾,但他还是个孩子,重点是要教育,你这下手……重了些,他毕竟没伤到你……”   那头迟渡刚下场,这头轮到宋云今表现了。   她漂亮的眼睛往上一翻:“怎么没伤到我?”   闻言,小江的视线从电脑屏幕后移到她身上,有些紧张地问:“你也受伤了吗?伤到哪了?”   宋云今抬手,作西子捧心状:“他骂得太难听,伤到我的心了。”   一句话字正腔圆,感情充沛。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一片寂静中最先发出的异动,是背对着她,和她斜隔着一条过道的迟渡,忍不住低笑出了声。   他俩事前零沟通,却天生一股默契,一唱一和,对好了词一般在那儿搭戏台唱双簧,要把率先寻衅动手这顶帽子扣死在程玄头上。   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近于重叠,指向十点五十分整。   不知是谁很有生活情调地在墙角的柜式空调上摆了一盆绿萝,绿油油的叶子从盆沿垂向地面,密覆的心形叶片挡住了出风口,被冷气吹得轻摇摆荡。   宋云今侧面正对着空调出风口,被呼呼直对的风吹得有些冷,她摸了摸自己起了层鸡皮疙瘩的手臂,回头想看看空调设定的温度。   恰在此时,如心电感应般,他也扭过头,与她目光交汇。   还是那双眸色浅淡的琥珀色眼睛,瞳仁亮晶晶的,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如宝石般折出潋滟的浮光。   他扬起嘴角,无声同她笑了笑,很浅的弧度,勾起一点顽劣少年的影子。   笑容很快退去,那一抹心领神会的狡黠不动声色地消失在他眼中,如稍纵即逝的彗星。   一转眼,他又变回了那个温良乖巧的好学生,眸中的情绪皆隐没下去,如冰山缓慢下沉,沉进一片深而静的海。   夜海轻送潮汐。   在那个雨汽潮湿氤氲、冷气冰寒锋利的夜晚,她在他的眼中,不期然窥见了一片汹涌的暗潮。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血痕   程玄是个软骨头,没刚性,也没脑子,好对付得很。   宋云今和迟渡俩人加起来少说有八百个心眼,随随便便就能把他耍得团团转,叫他有冤无处诉,有苦说不出。   难对付的是他爸妈。   在派出所里见到冒雨赶来的程玄父母时,宋云今才明白这小畜生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嚣张劲儿是打哪儿来的了。   程玄父母均从事法律工作,且都是知名律所的执业律师。不同于他们儿子那种毫不遮掩的不学无术的痞气,这对律师夫妻,有着高知学者的体面外表,脸上挂着挑不出错的社交笑容,乍一看蔼然可亲,可言行之间又有一种自视甚高的优越感。   他们接到   警察的电话后,便直奔花湾区派出所,一进来看到自家儿子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吹了气的脸,俱是一愣,差点没认出来。   程玄见到自己爸妈才算是见到真救星,有了靠山,心里的委屈、不忿一齐涌上来,扑到爸妈身边夸大其词地含着血泪控诉。   他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竟语至哽咽,这发自内心的情感流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冤屈。   为人父母者自然心疼儿子心疼得不得了,看完他的脸,又忙着卷他的衣袖和裤腿,查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宋云今冷眼旁观他们一家三口上演的温情戏,心底只有不为所动的冰凉。   直到现在,程玄都没有向她表露出要向宋思懿传达一声真挚歉意的想法。   他从始至终都在强调,他已在班主任的要求下为泼水这一行为向宋思懿道过歉了。在他看来,这就已经功过相抵,即便是他手贱在先,其中的是是非非,也理应一笔勾销了。   至于他们私底下对女生身材的指点和臆测,那些下三滥的招数,他都没有放在心上,甚至不觉得那是一种对女同学的冒犯和不尊重。   能教育出这样的好儿子,想来父母的功劳也不小。   程父见到儿子被打成两眼乌青的乌眼鸡模样,简直按捺不住怒火。   警察小江按流程办事,把事情经过向家长转述了一遍。   西装革履的程父耳朵自动过滤掉了所有对程玄不利的部分,不愧是职业律师,头脑灵活,专挑对自己委托人有利的点,大肆发挥,上升高度。   “这种行为太可怕!太恶劣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什么样的人会对未成年的孩子下这种毒手?还是在学校附近,这得造成多坏的影响!”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身为律师就是这点好,法条信手拈来。   不久前还在无能狂怒的程玄,此刻有了爸妈撑腰,也变得硬气起来,搂着妈妈的胳膊贴在妈妈身边,对宋云今横眉怒目。   对方大概以为搬出法律条文可以对施暴者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但宋云今淡定得像没听见一样。   她下手有数,故意往最显眼的脸上,往最折磨人却又不至于重伤的地方招呼,避开了所有容易发生不可逆损伤的人体脆弱部位。   因此,程玄的伤看着严重,真去鉴定也就在轻微伤的范围内。   轻微伤没有达到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调解无果才会处以罚款或行政拘留。何况有迟渡的证言在,他搬出来吓人的那套故意伤害罪的说辞根本不成立。   程父见宋云今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认为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对正在做笔录的小江提出诉求:“警察同志,我们要求做伤情鉴定,绝不和解,即便她赔偿道歉……”   从受害者家属进门那一刻起,一直稳坐在桌前没动过也没出声的宋云今,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总算有了点反应。   她掀起眼皮看了程父一眼,态度平和地开口:“您可能误会了。”   程父以为她这是要服软的表现,并不吃她这套,把他儿子打成这样怎么可能用“误会”就轻易搪塞过去。   只见女孩漫不经心地歪了一点头,似笑非笑,仍维持着双手在膝盖上交握,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的松散坐姿。   接着,她轻言细语,声音如凉透的白开水一般毫无温度的淡漠:“我并未打算道歉。”   正常人这个时候应该想办法和受害者家属协议和解,而不是像她这样,满不在乎地继续出言挑衅。   小江不禁为她捏一把汗,难道她真想被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不成?   双方正处在剑拔弩张的紧张境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整齐的脚步声。   -   派出所本就不大,接待室里一下子多涌入一批人,立时显得拥挤起来。   随着皮鞋踏地声,齐刷刷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是一行西装笔挺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有备而来的精英人士。   他们每人手上拎着一把长柄黑伞,伞面收拢,垂直于地面的伞尖犹在往下滴水。四个人在门口将伞收起,依次放置在门旁的伞架上。放完伞后,他们目不斜视,径直朝宋云今的方向走来。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宋云今。   为首的那位衣着考究,看上去已年过五旬,头发乌黑浓密,不见一根白发。这样一位气度非凡的老先生,面对她时,却微微躬身,谦恭而肃敬地唤一声。   “大小姐。”   他低头致歉:“雨天堵车,抱歉来迟了。”   桌子后的小江已然看呆,手停在键盘上,一双眼睛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转来转去,终于明白过来宋云今身上那股无所畏惧的底气从何而来。   比小江更震惊的是程玄的父母,律师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挤进红圈所的放眼全国就那么几所顶尖律所。   程父惊得表情再也绷不住。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为首的那位,应该是红圈所之一的恒立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姓唐。他曾经有幸在一次交流座谈会上与这位赫赫有名的唐律打过照面。   当时他想上前要张名片结识一下,扩展一下人脉,可对方身边永远不缺笑脸恭维的人,迎来送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叱咤律坛多年,声名远扬的律界泰斗,此刻却在一个年轻到还未脱学生稚气的女孩面前,甘愿低下头颅,露出谦卑的表情。   倘若把规模巨大、门槛巨高、在律圈无人不晓的恒立律所比作一条在行业内自由游动的大鱼,那么程玄父母就职的律所,只能算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那只小虾米。   程父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对面已经递来一张名片,银灰底色,字体凹凸浮雕,果然出自恒立。   对方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您好,我们是宋小姐的代理律师,有任何问题和我方对接即可。”   接下来的一切结束得异常简单。   -   出了警局,外面风雨未歇。   宋云今在律师团的簇拥下往外走,边走边交代:“想办法从他嘴里把他那几个好兄弟的名字套出来。”   她按了按眉心,似是疲倦到了极点:“今天是周五。”   “下周一,别让他们再出现在淮枫。”   旁边替她撑着伞,落后她半步的唐律没有多问,直截了当地应下:“是。”   和人说着话,宋云今正要迈下警局大门口的台阶,不料被一道很有辨识度的少年声音从后面喊住。   “姐姐。”   轻轻的两个字,带着雨夜清爽微凉的气息,像蝴蝶振动翅膀飞到了她耳边。   宋云今往外走的脚步停住,转头对唐律使了个眼色。   无须多言,唐律不言自明,将伞递到她手上,同其他三位律师先行离开。   四位律师一人开一辆车前来,宋云今没上车,他们便如同商量好了一般都不上车,打着黑伞沉默地等在各自的车边。   大雨飞泻而下,夜空沉甸甸地压下来,四台黑车头尾相接,随着它们的主人,一字排开停在路边。   阶级压迫感强到让人呼吸都不由放缓的画面,气氛像深海一样压抑而沉重。   迟渡把视线从不远处的那排车上收回来,落到宋云今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朝她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枚创口贴。是今晚在派出所里,那个叫宋妍的女警见他鼻梁上有伤,拿给他的。   他淡淡提醒道:“你的手受伤了。”   宋云今握住伞柄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动。   她的手指关节上的确有擦伤,在警局里坐了一晚上,并未有人注意到,大家都以为那是程玄的血干涸后留下的淡红色痕迹。   只有他在警车上坐在她身边时,垂眼注意到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出拳时不知在哪儿被刮伤了。   春葱般修长柔白的手指,几道细细平行的血痕,像红色丝线缠绕其上。   台风过境,苍白冷雨。   宋云今接过了他的创口贴。   “谢谢。”   她修剪得干净圆滑的指端柔软冰凉,干燥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时,带着点锋利的寒意,一触即离的碰触,令他瑟缩了一下。   港城的雨夜温柔又躁动。   大雨在他们周围急速坠落,雨幕似箭,雨声激荡,像一首低音激昂的钢琴曲汹涌演奏至最高潮,雷声从天边轰然而至,灵魂都为之震颤。    第12章 送伞   接过创口贴,道完谢,宋云今转身就想走。   台阶不高,只有六级,她刚迈下第一级台阶,忽然想到什么,又回眸看他一眼。   少年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正目送她的背影,她一回头,恰恰撞上他的眼。   他的眼神清澈宁和,碎发挡到额头的一半,有几根头发毛躁地翘起,像刚睡醒的样子。颈口衬衫三颗白蝶贝纽扣在打斗中被扯开了线,衣领被迫敞得有点开,露出形状清晰好看的锁骨。   领带重新调整过,整齐妥帖地垂在衬衫前襟,还是没挡住他颈上被勒出的那尚未消退的一线红痕。   他们站在明暗交界处,露天大雨落下的地方吞噬光影,派出所贴着蓝底白字警示标语的磨砂玻璃门里透出几束光,在他背后映出一圈金色的弧光。   她停下脚步,是想到他今晚一直是孤身一人,警察通知了他的家长,也并未见有人前来领他。   鬼使神差地,她顺口问了一句:“要不要送你一程?”   他摇摇头:“不用,会有人来接我的。”   说完,抿唇浅笑了下:“谢谢姐姐。”   音色柔润,清朗略带稚嫩,尾音又有点慵懒低哑的少年音,礼貌乖巧唤她“姐姐”的声调,和思懿平时叫她“姐姐”的声调,在听感上完全不一样。   尽管宋云今不大愿意承认,但其实她心里还挺受用这一声“姐姐”的。   听他如此说,宋云今没有强求,走之前,把手里的伞留给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伞朝他的方向一让。   迟渡这回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他们甚至不用语言交流,只需她一个轻轻抬伞的动作,他便心领神会。   两只手默契无声地在伞柄处交接。   不远处等在车边的司机很有眼力见地撑着伞过来替自家小姐开路。   宋云今离开后,迟渡留在原地,握着那把黑伞久久没挪步。   二十四根伞骨冰凉坚硬,任台风刮过岿然不动,支撑起一个凛冽干燥的世界。上等黑胡桃木伞柄触手生温,又或者是她掌心握过遗留的浅淡余温。   那个时候,宋云今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交集了。   是偶然在夏夜暴雨来临前的僻静小巷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是有着共同的敌人要对付、目标一致的暂时性“同盟”。   彼此各怀心事地同唱了一出双簧。   他替她做了对她有利的证言,她也回报他,让那个欺负他的人自此从学校消失。   他追出来给了她一枚创口贴,而她也相应地回馈给他一把伞。   所有的人情都在他接过伞的那一刻还清,至此,他们互不相欠。   合该缘尽于此。   至于他为什么会惹上程玄这个麻烦,为什么明明有还手之力却任由别人肆意欺凌,都与她无关,她也无意去了解。   -   冷空气侵袭的夜晚,大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泼墨似的浓稠黯淡。   迟渡目送五台黑车前后发动,依次从警局门口平移拉开的电动伸缩门中鱼贯而出,相继拐弯,车尾灯雾蒙蒙的红光湮灭在雨幕里。   念及今晚发生的一切,的确有些劳心费神。   程玄父母都是小有名气的刑事诉讼律师,曾受班主任林彬的邀请,来学校里在家长职业大讲堂上给他们做过演讲。   迟渡清楚他父母的身份,知道如果不当场报警,一旦给程玄回家串词的机会,他的律师父母不知道能给宋云今安上多大的罪名。   因此他当机立断,要利用好报警人和第一目击证人这个身份,最大限度地帮她脱身。   只是他没想到她的背景厉害至此。   他毫不怀疑即使他不多此一举,即使她下手再重些,她那个霸气凌人的律师团也有能力摆平,让她全身而退。   在泼水事件发生之前,他对班上那位叫宋思懿的同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和谁都很少说话。   宋思懿身上有三个最鲜明的标签:学霸,安静,漂亮。   同学之间口口相传,都说她是智商奇高、情商奇低的天才少女。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像一个预先设定好程序的智能机器人,和她说话,如同在和AI对话。   她听不懂话外音,完全没有幽默感,接不住别人抛出的任何梗。   明明学习很好,解题思路清晰明快,可是一脱离书本知识,应用到生活中,她死板机械的脑回路便暴露无遗,说话还经常使用在别人听来觉得晦涩难懂的书面语。   出类拔萃,性格孤僻,不善言辞。倒也挺符合天才的侧写。   他最开始当真以为宋思懿无辜被泼一身水,是受他在教室后门口玩篮球的牵连。   当时见她衣服全湿了,他自己也没有可以给她披上的外套,周边又都是穿着汗臭球衣的男生,正想去找女生问问有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借给她。   一转头,坐在宋思懿前面的邓一萝已经抢先他一步伸出援手,借出了校服。   由一颗篮球引发的乌龙事件本该就此平息。如果不是程玄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嘴上没把门,窃笑着议论宋思懿湿身后透明衬衫下的风景,他还不知内情,以为程玄是受他影响,才失手打翻那杯水的。   他们包藏祸心,居然有胆子算计到他头上。   是他主动在巷子里拦住程玄,也是他步步紧逼,好整以暇地威胁,要将他们做的那些破事抖出来,逼程玄到全班同学面前认错检讨。他手握把柄寸步不让,逼得对方面目逐渐狰狞,恼羞成怒。   不是无力还手,而是懒得动手。   没意思。   第一下交手时他就估过程玄的力量,从不运动的手臂肌肉软绵绵的,徒有个花架子,他一只手制服这只纸老虎都是绰绰有余。   和这样没有一丁点挑战性的人动手,单调乏味至极,激不起他分毫的情绪波动。   他追求的是势均力敌的对抗和彼此咬死不放,拼到最后殊死一搏的极致刺激。   实力太过悬殊的对手,太过平淡的事物,连他情绪上的引线都无法点燃,他会因精神上的无趣而迟钝到不想做出肢体上的反应。   就像他抽烟时,一根点燃的烟燃到尽头,明明手轻轻一移就可以避开,却眼睁睁看着一截烟灰断落,坠在手背上。灼烫的温度,针扎似的痛,他却恍然不觉,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零星烟灰在皮肤上燃烧。   他病态地享受那种狂风暴雨来临前自我惩罚和毁灭的漫长平静期。   被程玄攥住衣领抵在粗糙冰冷的墙壁上时,他内心深处的空洞缓慢坍塌、失陷,等待着一个全然崩塌的濒临点——   想要看看对手能做到何种程度,能不能触及他的底线,激起他的反抗心。   他面上仍旧随性恣肆,偏过头,唇角扯着一点深冷不羁的笑,用一种睥睨玩物的心态,打量程玄高高举起的那只拳头究竟敢不敢落下来。   直到她的出现。   青苔斑驳的胡同尽头,乌云层涌的暗夜的天空下,那双孤寂又清冷的眼睛。   那只看起来像是精通钢琴,适合在黑白琴键上翩飞的优美修长的手,在扼人脖颈时,却凶狠如同致命的武器,是那样危险又迷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班级里小蘑菇一样待在角落默默无闻的宋思懿,有这样一个性格大相径庭的姐姐。   平心而论,她们姊妹俩长得一点也不像。   宋思懿是标致的瓜子脸,大五官,明眸善睐,放在美人堆里说是艳冠群芳也绝非过誉。她却不懂要如何运用这份美貌,总摆出一副寡沉冷淡的表情,连笑都很少笑,是学校里出名的木头美人。   相比之下,宋云今却像一幅丹青墨画。细细的眉眼初看平平无奇,要越品才越能体会她眉目间那股雅致动人的古典韵味。   拥有艳丽外表的妹妹安静内向,像是怯生生的小猫,在课堂上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课桌,乖乖当三好学生。   看着人淡如菊与世无争的姐姐,却是性子野、不好惹、满身带刺的黑玫瑰。   他的情绪一向隐没在冰川之下,从不显露于人前,灵魂里压抑黑暗的那部分,如一颗苹果上腐坏的斑点,日趋扩大,已经快要将他的整颗心腐蚀吞没。   那里黑洞洞空落落的,几乎没有人和事可以在他一潭沉水的心底撩起动荡的涟漪。就连那些痛苦的自毁,那些暴戾的发泄手段,都变得枯燥无味。   然后,在他色彩单调、乏善可陈,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世界里,她出现了。   她轻扬的嘴角,高不可攀的冷淡神情,眼底冰冻的不屑和轻蔑,以及抬一只脚踩在那人肩膀上,顺手扯下他的领带擦着手上飞溅到的鲜血时漫不经意的态度。   白皙如冷玉的手,红枫色艳烈的血。   火一般燃烧的颜色,流淌于她的指尖。   那个画面,好像在他的心里触发了什么机关。   胸腔里那颗经年冷寂的心,竟开始无法自制地颤抖,一种久违的类似兴奋和好奇交织的渴望,在迅疾而蓬勃地复苏。   现实风云变幻,人生海海,因缘际会无定数,而在万般不确定中,那一刻,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他想接近她。   哪怕她看上去是如此的疏离和危险。   -   宋云今再次见到迟渡,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月。   仍是在一个雨夜。   父亲秦冕难得回一次家,说要一家人团聚吃顿饭,派司机到大学接宋云今回家。   车子冒雨向着城郊驶去,经过一个公交站台时,她百无聊赖用手托着腮,无意往车窗外横扫的目光突然间定住。   他那般浓墨重彩的眉目,再幽微的路灯光芒下,轮廓也似鎏了金一般。   只一眼,便可把人的视线牢牢攫取住。   雨水如倒挂的瀑布,夜幕下的街道如同涨潮的夜海。他独自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头顶没有任何遮挡物,浑身都淋得透湿。   在她印象中松树一般昂然挺立的肩膀也塌了下去,他低垂着头,像一只沮丧的无家可归的湿漉漉卷毛小狗。   这孩子……   怎么每次见他都是一副小可怜样。   司机戴兴朝从后视镜中注意到她频频往车窗外投去的视线,细心地开口询问:“是认识的人吗?需不需要停车?”   “不用。”她当即否认,“继续开吧。”   车子没有减速,飞快驶过公交车站,车轮轧过水坑,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不再看向窗外,往上拉了拉膝盖上的毯子,靠住舒适柔软的椅背,闭上眼小憩。   可一片黑暗中,竟慢慢出现了他漂亮清纯的小鹿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人时专注认真,似在全神贯注聆听你的声音,抿唇浅笑时,一脸的单纯无害。   画面的最后,是他在警察局门口,在挡住飞斜雨丝的黑伞下,眼尾弯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小鱼钩似的弧度,笑着对她说“谢谢姐姐”的模样。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毫无预兆地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如投石入潭,惊起一圈复一圈层层扩开的波纹。   她惊异于自己竟还清楚记得他的音色和咬字的轻重。   宋云今猛然从梦中惊醒般,倏地睁开眼,吩咐司机道:“掉头。”    第13章 淋雨   戴兴朝听从宋云今的吩咐,把车开到前面的十字路口,绕着绿植蓊郁的环岛转了个圈,又沿着来路开回到公交站台。   天已经黑透,这条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屈指可数。   一辆车牌尾号999的黑色别克商务车缓缓停稳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撑着伞的人。   迟渡孤身坐在绿色长凳上,两条长腿很随意地岔开,手肘支撑在膝盖上,双臂无力地垂下,上半身伏低,脑袋埋得很深,任由雨水零落,浇湿全身。   他的身后,远处高楼的灯火密集如繁星,星星点点的微光在夜海般的瓢泼大雨中载浮载沉,像金色的渔火,即将消逝在无边的风浪之中。   烟火人间的市井气息和鼎沸人声都远离,他坐在那里,像是不堪重负,被暴雨压得躬下身去。   他坐在雨中一动不动,直到感觉到这兜头而下的窒息的大雨戛然而止。   他湿漉漉的眼睫微颤,旋即抬起。酸麻的颈骨像是生锈的锁链,光是一个抬头的动作都有些吃力。   伞下是一张普普通通没什么记忆点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以为是开车路过此地,不忍见他淋雨的好心大叔,刚想道声谢,说一句“没关系”。   视线一晃,迟渡忽然注意到撑开在他头顶的黑色伞面,高级防水面料有着丝绸般柔滑的质感和细闪珠光,以及伞面下的二十四根银色伞骨。   和他之前在警察局门口收到的一把伞一模一样。   目光绕过撑伞人,往大叔身后看去。   街边,正对着他的车后座的窗户降下一点,只露出车中人一双沉静而温柔的眼睛。   她微微侧首,茶色玻璃后淡如水影的眼神,似睨非睨地朝他瞥来一眼,语气无波无澜:“你好像真的没有下雨天出门带伞的习惯。”   目光与她撞上的那一瞬,迟渡产生了片刻的恍惚,眼睛不受控地眨了眨,凝在眼睫上的雨珠顺势落进瞳中,导致有些刺痛。   他快速低下头,单手遮住眼,复又眨了几下,缓解那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感。   再移开手时,前面本想对司机大叔说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就好,却在看见她的一刻,念头发生了转变。   宋云今眼中的他黑发潮湿凌乱,神色有点懵,眼睛晶亮,可能因为进了雨水揉过,眼尾揉红了一片,看着可怜兮兮的,像极了雨天被人丢弃在路边的小动物。   少年的眼神里写满了怅然若失的迷惘,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路边的水坑不着痕迹地返照着街灯的光芒,雨声同海浪声一样喧嚣,伞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来,他的耳边却变得好安静。   屏气凝神等待着她给他一个回应。   他等了很久,久到几乎灰了心,以为她打算留把伞给他就走,失落地再度低下头去。   她却在这个时候,把车窗又降下了一点,两根细长手指探了出来,落在玻璃边缘,叩了叩车窗,引起他的注意。   “笃笃”两下敲窗的声音。   听到动静,他立马抬起头来。   在他的配合之下,这个动作确实有那么点逗小狗的意味。   隔着模糊晃动的雨帘,他看不太清她的脸,但她的话语清晰地传到他耳边,令他搭在膝头悬空垂下的指尖,骤然捏紧。   她声音柔婉,像是春天和煦的风吹过山林树梢,吹得他的心也跟着摇摆怦然:“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   宋云今当然知道他不可能只是为了等一辆公交,傻到在露天的站台淋雨。   她熟悉这片街区,马路是新铺的沥青,周边都还在开发,沿街高高矗立的彩钢围栏后,是一片砂石狼藉的建筑工地。   这里在顺应旧城改造计划,被推土机铲平之前,原是一片金黄灿烂的油菜花海覆盖的农田。因为还待开发,这条街上只有一条公交环线,这个时间,唯一的一班公交早就停运了。   他绝无可能是在此冒雨等公交。   她无意去揭露别人的伤心事,且私心以为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是和家里赌气出走,也没什么新鲜的原因了。   迟渡上车后,他们一左一右,分别坐在后排两侧靠窗的位置。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连同开车的司机,谁都没有出声。   宋云今恢复到了接他上车之前单手托腮、望向窗外的姿势,只是飘忽游移的眼神,不知不觉就定格在了玻璃反光映出的身侧之人的倒影上。   他的影子直得像一把尺。   坐姿很拘谨,脊背僵直,束手束脚,衬衫下摆湿到滴水,他用双手紧紧攥着,不让雨水下渗,沾湿车里的地垫。   可这样的小心翼翼也是无济于事,两条笔直裤管避免不了地往下滴着水。   宋云今体质特殊,怕冷又怕热,因此配合冬夏,每到一季,车里无论暖气或冷气都打得很足。   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又对着出风口,可想而知会有多冷。   宋云今余光瞥见他打了个寒颤,于是扬手一挥,将盖在自己膝盖上的一条羊绒毯扔了过去。   这一下扔得准,恰好扔在他的肩膀上。   少年被这突兀的举动惊动,转头望了过来。   上车后,他顺手把额前的湿发全部捋了上去,整张脸没有一点遮挡地露了出来。浓黑如鸦翅的眉,长密的睫毛,高挺的鼻,还有略显苍白的唇。   灰湖绿的羊绒毯触感极柔软,金银丝线密匝的花枝鸟雀栩栩如生,富丽堂皇的颜色绣样,将他天生清贵的面容衬得更加冶艳。   迟渡见她侧对着自己,望向窗外若无其事的侧脸,好像这张毯子不是她扔过来的,而是自己长了腿跑过来的一样。   他识趣地没有打扰她,默默接下了她的好意。   -   半小时后,汽车驶入凤鸣山庄的私人别墅区。   宋宅坐落在半山腰,山脚一片明灯璀璨,浮华如梦,他们刚刚过来的地方,现在望去,已覆没在遥远如亿万星辰的万家灯火中。   过了雕花镂空的庭院大门,开过全天候有人值班的门卫岗亭,往里还要开上好一段路,直至进入地下停车库。   从停车库有电梯直达别墅内部。   进了门,兰姨见宋云今今晚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生,面露讶异:“这是?”   宋云今在玄关处换下鞋,随口介绍道:“一一的同学。”   兰姨的表情转换得有些猝不及防,从最初的惊讶到掩饰不住的惊喜,并且自动替换掉了她的用词,热情洋溢地迎上来:“一一的朋友么?一一还没有带过朋友到家里呢。”   迟渡心里还在想一一是谁,是不是宋思懿的小名,已经被待客殷勤的兰姨推着往里走:“好好的孩子怎么被雨淋成这样?赶紧去换身干净衣服,别冻感冒了。”   宋云今走在他前面,边往客厅里走,边环视了一圈:“爸爸呢?”   拉着迟渡要带他去楼上客房换衣服的兰姨听她如此问,脚步一顿,语气里遮遮掩掩的为难:“先生他……接到一个电话,说公司里临时有事,先走了。”   说完又赶紧补充道:“一一还没吃饭,说要等你。”   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并不觉得失望,早就习惯了秦冕时常被工作上的事情突然叫走,只是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他要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特地让人把她从学校宿舍接回家里来。等她到家了,他自己倒一声不吭地先走了。   秦冕对待自己的女儿,一向是这个漠不关心的态度。   宋云今上次在巷子里揍完人,故意要程玄报警,目的也是想看看父亲的反应。   她把事情闹大到进了局子,可能会被以故意伤害罪起诉,闹到要寰盛的律师团深夜出动来捞她。   她闯出的祸被捅到秦冕那里,听完秘书的汇报,他只丢下淡淡的三个字:“知道了。”   不追究她的过错,也不关心她是否在纠纷中受伤,不问她为什么要打人,自然也不知晓宋思懿在学校里受到的委屈,只要把事情摆平了就好。   他们的父女关系,用同住一个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来形容,恰如其分。说同住一个屋檐下都有些美化了,算起来,她好像有三四个月都没见过秦冕一面了。   别墅内部的装潢极尽奢华别致,法式宫廷风,挑高的大厅中央,铺着米白色地毯的螺旋楼梯,将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围在其中。   沿着扶梯蜿蜒向上,自天花板上垂下的长短不一辉煌华丽的灯串,令人望之目眩神迷。一只只铜制千纸鹤和银色风琴管穿插交错,金玉琳琅,一泻千里,折射出璀璨碎金似的光。   迟渡在兰姨的引路下,去了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   进去以后发现是套房,卧室外间连着起居室,又连着衣帽间和影音间,还有专门的饮茶室。一扇门套一扇门,每开一扇门都别有洞天,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恍若在迷宫中穿行。   兰姨送来干净衣服,让他将就着先穿,应该是这栋别墅的男主人的衣服,一套尚未拆封的浅蟹灰色棉质男士睡衣。   换好衣服,吹干头发,迟渡从客房的盥洗室走出,想穿过走廊,回到楼下的客厅。   不料套间格局错综相连,门又是一应的奶油白拱形款式,他记错了门,打开的那扇门后不是走廊,而是另一个没见过的房间。   房间很大,也很空,只有一张方桌。房间四角亮着嵌入式壁灯,厚重曳地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向两边拉开,只有内层的烟灰色薄纱窗帘虚拢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挡不住平开窗外吹进来的晚风。   房间里最惹人注目的,是地板上各个角落都堆放着大小形态各异的积木。   KAPLA积木复杂庞大,最高的比人还高,片状结构搭建,有埃菲尔铁塔,还有数十层高的英式城堡。   其中,房间正中的方桌上,是一座DNA双螺旋结构的积木塔。两条反向平行的多核苷酸链相互缠绕,螺旋上升,目测是整个房间的积木里难度最高的。   他走近了些观察,走近才发现,靠近顶部的一个小木片有些歪斜,整个积木结构都有点摇摇欲坠的样子。   迟渡好奇心起,想看看能不能把那块略微突出的木片推回它应在的位置,好让整体变得更稳固。正在考虑从哪里下手不会惊动整座积木时,房间门突然打开了。   宋云今从外面推开门的一瞬,三楼走廊尽头打开的窗户透进的风,和房间露台上吹进来的风,形成对流。   两股强力的风一对冲。   迟渡面前双螺旋结构的积木塔,瞬间像山体滑坡一样倒下来,哗啦啦散落一地。   本来在两个人中间阻挡视线的积木倒塌后,他们隔着一堆零散的木条面面相觑。   他甚至还尴尬且滑稽地保持着类似电影《ET》中最经典的对指一幕,伸出一根食指,对准着那个他原本想轻轻推进去的积木条。   此情此景,从推门而入的宋云今的视角来看,怎么看都像是他伸手推倒的。   ……   四目相对。   他手指蜷缩,尴尬地从空中收回来。   少年认命地闭了闭眼,唇角僵硬地抽动了一下:“如果我说我没动,你会信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积木   对视了几秒, 宋云今给他的回应是——   当着他的面,“啪”一下摔上了门,将他一个人关在了里面, 和一堆倒塌的积木一起。   门里, 大脑还在疯狂运转, 组织着语言, 正打算向她解释对流风冲塌积木这一荒唐罕见现象的迟渡:“……”   门外的走廊上, 宋思懿正从廊道另一头的卧室里走出来, 远远看见宋云今站在一个房间门口, 轻唤了她一声。   宋云今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姐姐”, 不及多想,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大力把门带上。   随后, 她斜倚在门框上,用身体挡住背后的门, 对宋思懿摆了摆手, 露出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兰姨喊我们下去吃饭, 你先去吧,我等会儿就来。”   宋思懿点了点头,不疑有他。   确认宋思懿走开后,宋云今才重新打开房门。   她本是听从兰姨的嘱咐,上来叫他们下楼吃饭, 顺便把这间房间下雨前开着通风的露台门关上的,哪里想到一开门就看到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祸已酿成,唯有想办法补救。   宋云今迅速恢复镇定,走过去关了玻璃门,并拉上窗帘,出去时顺手把呆若木鸡的迟渡提到了走廊上。   她没有计较造成积木倒塌的元凶是风还是他, 只是在下楼的途中对他三令五申:“千万、千万别在一一面前提积木塌了的事,千万、千万别提,知道吗?”   一句话里一连用了四个“千万”。   哪怕在警局里被程玄的律师父母指着鼻子威胁要起诉拘留时,他也没见过她这等慌乱的样子。   从宋云今的话中,不难推测出房间里那些花样百出的组合积木,应当是属于宋思懿的。   虽然他没太懂她为何会如此惊慌,积木塌了可以重建,又不是什么摔碎了就再也拼凑不起来的东西。   但见她这番如临大敌的阵势,连带着他也感染上了紧张情绪,低头跟在她身后往楼下走,乖巧得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   到了餐厅,刚落座,戴着隔热手套的兰姨从厨房端来一个双耳紫砂炖盅,里面是煨了一下午的莲子百合乌鸡汤。   兰姨走到桌边,喊宋云今帮忙把长桌上的碟子移一移,好给炖盅腾位置。   别墅里的用人各司其职,或在厨房忙活,或在大厅里做清洁,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穿梭往来,时刻注意收着脚步,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这些人里面,只有兰姨是大宅里多年来做惯了的老人,也只有兰姨全然不拘礼,会闲话家常地说上两句。   兰姨年轻的时候原是宋文寰雇来家里做饭的厨师,因为宋懿祯喜欢吃她做的菜,所以宋懿祯结婚后,她便跟随大小姐从宋家祖宅一同搬来了凤鸣山庄的新宅邸。   这栋占地广阔、价值不菲的山间别墅,是宋文寰当年送给女儿女婿的新婚礼物。   别墅磅礴大气的岩石外观堪比城堡,高耸的尖顶在半山繁茂的绿林间若隐若现。别墅内的家居摆设,大到门廊下的大理石罗马柱,小到吊顶壁画边角的淡紫鸢尾花雕刻设计,都完全是按照宋懿祯喜好的法式宫廷风格,来精心打造的。   宋文寰前半生打拼事业,忽视了家庭,待集团走上正轨,他人到中年喜得爱女,唯有宋懿祯这一颗掌上明珠,对她娇惯无比,恨不能摘星揽月,献到她手上。   因此早在凤鸣山庄最初立项之时,心怀远见的宋董事长,就预先将这座天价顶豪庄园中最秀美的一处风景,圈留给了女儿作未来的新居之所。   只可惜泼天富贵,万千宠爱,一切都在意外面前戛然而止。   宋懿祯不幸早逝,留下一双年纪尚幼的女儿。   这些年,是兰姨尽心尽力照顾她们长大,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她们生活中母亲一角的缺失。日夜相处培养起来的亲昵,非寻常的雇佣关系可比。兰姨看她们,向来怀有一份长辈看小辈的慈爱。   既是长辈心态,免不了多唠叨些。兰姨甚少见到家里的饭桌上有三个人一起吃饭。   宋云今上大学后逢周末才回家,先生秦冕回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宋思懿又挑食得厉害,每日几乎只吃重复的菜色。平日里她只做宋思懿一人份的餐食,厨艺根本没有可发挥的空间。   昔日征服了女主人宋懿祯的味蕾,让她结婚后都要把人带来新家的好厨艺,到如今竟无处施展。   现在看到家里难得来了客人,兰姨显然是最高兴的那个。   她帮迟渡盛汤,脸上笑眯眯的,试图打破餐厅里食不言的沉默气氛:“下次一一可以多带朋友来家里玩,想吃什么提前说一声,姨姨都会做。”   听到有人点自己的名字,宋思懿仿佛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饭桌上多出来一个人一样。她很快地抬头瞥了他一眼,长长的睫羽又垂下去,口吻平淡叙述:“他不是我朋友。”   迟渡刚接过兰姨递过来的汤碗,说了谢谢。她这句话一出来,他一口汤含在嘴里,因为她直言不讳的坦诚差点呛住。   兰姨见状,连忙打圆场:“哎呀,同学一场就是有缘分嘛,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互相请教一下,朋友还不都是从同学过来的。”   兰姨家里也有个在上高中的孩子,说来道去,绕不开家长最普遍的那套以题会友的说辞,但显然没有考虑到宋思懿的实际情况。   宋思懿头也不抬:“他每次考试排名都在我后面,学习上,没有什么问题是我需要向他请教的。”   Double Kill.   长桌对面的男生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汤匙,面前这碗鸡汤再鲜美,也没胃口喝下去了。   最关键的是,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宋思懿都没有带有一丝嘲讽或鄙视的意思。她面色平静地陈述事实,这反而让她说出的话杀伤力更上一层楼。   宋思懿在考试上是bug般的存在。   淮枫的办学水平和教学质量走在前线,一本上线率达90%以上,在全市一骑绝尘。   在淮枫,除了少数交了高昂借读费混进来的学生,大部分学生当年中考时就是冲在最前列的那批佼佼者。在这种高压的竞争环境下,想要当尖子生中的尖子生,是难上加难。   其他班都是前几名的学霸打得不可开交,轮流坐第一名的宝座。而他们高一七班,从最初的入学考试开始,第一第二名就没有悬念。   永远的第一宋思懿,永远的第二迟渡。   听到妹妹的话,宋云今略感意外地挑了下眉。   她还记得两人第一次在巷子里见面时迟渡的模样。   男生衬衫凌乱,领带松垮,被人攥住衣领抵在墙边依然一脸的无所谓,歪一点头,下巴微抬,唇角勾起目空一切的微笑,亦正亦邪的眉宇间浮现慵懒的痞帅。   几分游戏人间,几分肆意张扬。   她还以为他只是相貌看着端良,想不到竟是个实打实的好学生,至少就成绩而言。   能死死咬在宋思懿后面已实属不易,毕竟不是谁都像宋思懿一样拥有对数字的超高敏感度和开了挂的记忆力。   宋云今当年是顶着淮枫高考理科状元的光环考进的港城大学,但倘若要她和宋思懿做同学一较高下,连她也没有把握能考得过这个智力超群天资过人的妹妹。   宋云今捧着碗细嚼慢咽,一直没有加入话题,听到这里,眉梢不着痕迹地轻扬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不过,她这个不起眼的小动作,落在一直偷偷关注她的迟渡眼里,不免多了一重意味。   他不愿在宋云今面前丢面子,给她留下自己永远被人压一头的印象,于是轻咳一声,想要扳回一程:“也不是次次……上个月月底那场英语竞赛是我考得更好。”   话音刚落,他的强行挽尊就被宋思懿无情揭穿:“那次考试,是因为我那个考场的广播放到第11道题的时候故障了,英语听力没有放完。”   ……这天是彻底聊不下去了。   -   晚饭过后,从客厅里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外面的倾盆暴雨。这雨下得简直没边了,大有愈下愈烈的趋势。   港城临海,夏季多台风,气象台早前便发布了大风蓝色预警信号,预计夜间市区将出现8级以上雷暴大风,并伴有短时强降水、局地冰雹等强对流天气。   飓风刮得庭院里的树木东倒西歪,似要拦腰折断,近处的枝叶“沙沙”地扫在玻璃上。雨水从大幅落地窗上冲洗下来,视野里植物青翠的绿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喧嚣雨夜苔藓般灰冷湿重的一层墨色。   这种恶劣天气显然已不宜出行。   宋云今问迟渡要不要打电话同他的家里人说一声,告知他们不用担心,他今晚在同学家留宿。   迟渡含糊表示他家里没有人在等他。   他总是在回避有关家人的话题,她看出来了,知道他不欲多说,便没有多问。   迟渡被安排在三楼最里面的客房,也就是他初来乍到换下湿衣服的那间套房。   从三楼走廊一路走过去,一侧是全浮雕镂空护栏。另一侧的墙壁上,间隔挂着金碧辉煌的金丝刺绣树镶宝石挂毯,以及一幅幅笔触张扬用色大胆的现代抽象画。   画作不知出自哪位艺术家之手,个人风格强烈,擅用光影对比和大色块的表现手法。   大团浓郁颜料在画布上晕染开,樱红色、烟蓝色、柠檬黄等,鲜明的色彩给人带来热烈又晴朗的视觉感受,和阿拉伯挂毯的异域风情巧妙融合。   走过这样一条充满艺术气息的冗长走廊,仿佛穿越一个绮丽虚幻的梦境时空。   他一张张画看过去,直至走进客房。   这间客房看样子很久没人住过,但勤于打扫,为客人准备的洗漱用品一应俱全,且都是全新的。床铺收拾得干净整洁,整间房一尘不染。   床太软,躺上去像陷进一团棉花里,他睡得有点不适应。   可能因为心里记挂着晚饭前亲眼目睹   轰然倒下的那堆积木,他尝试入睡,几番未果。在枕头上辗转反侧半天,还是从床上起身,穿上拖鞋,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再度摸索到了那扇门前。   摆放积木的房间有两扇门,一扇门通往走廊,另一扇侧门和套房相连。   门后迎接他的,不再是无人的空房间。   -   房间里,宋云今不知从哪儿拖来了一把转椅,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双臂伏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复原积木。   她洗过澡,换上了短袖长裤的睡衣。睡衣款式是与她先前教训人时暴力值点满的冷面魔王人设极不相符的卡通款。一身奶乎乎的乳白色丝光棉上,点缀着几只焦糖色的小熊印花。看着很居家舒适,但……也有点幼稚。   单看这身打扮,说是初中生也不违和。   她洗完吹干的头发长且多,只扎一个丸子头会太厚重,索性一边一个,在头顶绾成了松散的双髻,像两只竖起的小熊耳朵,鬓角落下些许毛茸茸的碎发。   穿小熊睡衣、扎小熊发型的女孩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积木,一只手护着基本成型的底座,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往上堆着木片。   她太过专注,以至于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巴,轻轻鼓起两腮,这个无意识的小习惯像是往颊囊中藏食的花栗鼠一样可爱。   看到他来,她也不惊讶,正在搭积木的手停住:“我正想去找你来着。”   “你还记不记得,这个DNA原来是左旋还是右旋?我记不清了。”   他走到她身边,垂眼看着桌上搭了小半的积木,很肯定地说:“右旋。”   证实了自己没弄错积木旋转的方向,宋云今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沿着搭建好的右旋底座继续往上。   到了这个时候,迟渡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这很重要吗?”   连左旋右旋都要分辨清楚。   “非常。”她不错眼地盯着面前逐渐垒高的积木,惜墨如金地吐出两个字。   阶梯般层次复杂分明的DNA双螺旋结构,渐渐地,在她手下初具雏形。   宋云今手上动作谨慎小心,循序渐进,同时闲聊一般给他讲了之前有一次发生过的类似情况,是用人打扫房间时不小心碰倒了其中一座积木。   宋思懿知道后,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谁,而是默默把一个房间的积木全部拆倒重搭。   这是一项费时又费力的浩大工程,且在将整个房间的积木重新搭好之前,她会专注于完成这一件事,以至于到不寝不食的地步,任谁劝都没用。   迟渡十分不解,脱口而出:“为什么?”   没人能理解为什么,这大概就是阿斯的重复刻板思维的具象化表现。   身为阿斯,宋思懿的行为遵从一套她自己制定的永恒不变的秩序:   一座积木倒,所有的积木都要回到原点;   她生活中的一切都要按照她的思维方式井然有序,不能错乱;   她还有一张严格规束自己的时刻表,单数日画画,双数日搭积木,甚至细致到每晚上床睡觉的时间都精准到分钟。   ……   不过也多亏了有这张时刻表,才给了宋云今可乘之机,让她抢在宋思懿发现之前,连夜把倒下的积木还原,并且要还原到一模一样,不能被宋思懿看出破绽。   他们观察桌上积木的视角不一样,一个坐着平视,一个站着俯视。从迟渡的俯视角,更能看清造成积木结构不够稳定的问题所在。   几百根小木条层层叠叠,交替螺旋上升。但由于宋云今是坐在椅子上的平视角,没有桌面这个水平参照物,搭着搭着,不知不觉就会带着积木往她自己身体的方向偏移。   如此,整个DNA链底部稳固,上半部分发生了微妙的位移。届时如果有外力的推波助澜,譬如今天晚饭前她开门带来的那阵风,很容易便会重蹈覆辙。   看穿问题本质后,迟渡抬手轻轻靠近她刚搭好的稍有歪斜的那两排积木,想提醒她。   适时,房间露台外电闪雷鸣,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撕裂了沉闷雨声,洪亮而高昂的雷声,近到像在耳边爆炸了一样。   雷声惊扰下,他的指尖刚碰到积木,顿时如触电般战栗了一下。   然后。   两个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快要搭完的积木,在他作乱的手指下,哗啦啦又倒了好几层。   ……   梅开二度。   万幸的是这次只塌了一小半,没有全塌。   这下连迟渡自己都无语了,开始深刻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和积木这玩意儿命中相克。   漫长的无言后,倒是宋云今先帮他找好了理由:“……你,很怕打雷?”   迟渡抿了抿唇。   他并非害怕雷声,只是刚才那声巨响太突然,才让他不受控地手抖了一下。而他已经有过一次“前科”,不想宋云今误解自己是故意捣乱,遂借坡下驴,认下了“怕打雷”这个当下看似最合理的说法。   于是宋云今体贴入微地表示:“要不你先回去睡觉吧,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这是委婉地给他下了逐客令。   她也觉得迟渡和积木磁场不合,怕他再一个不小心,让她忙活了一晚上的成果功亏一篑。   迟渡听出了她赶客的言外之意。   为了名正言顺地留下,他恹恹地耷拉下脑袋,带着一点乞怜的柔弱腔调,信口胡诌道:“打雷的时候我一个人待着会更害怕的,姐姐。”   他音色多变,可清亮可低绵,且好会控制自己的语气配合情绪的起伏。这句话听起来委屈又无助,真真是小可怜,显得这种时候还要赶他走的人太过不近人情。   末了还要加一声呓语般温软的“姐姐”,尾音轻扬,小心试探,撒娇向她讨商量求庇护一般,简直不要太会拿捏。   也许是宋思懿打小就没跟她这个做姐姐的撒过娇,宋云今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道,怎么就那么吃他软声叫“姐姐”这一套。   她虽心软妥协,却还是想尽办法要把他赶离有积木的桌边。   此计不成,宋云今又想到一招曲线救国:“站久了也很累吧,你刚才进来的那扇门那边就是影音室,不如你去看电影,害怕的话把门开着,可以跟我说说话。”   怎么也想不到,这倒是给他提了醒。   男生恍然大悟似的,趿着拖鞋哒哒哒快步走进了那扇侧门后,不多时,从影音室里拖出一张脚下带滚轮的单人沙发椅来。   ……   宋云今冷眼看着他兴冲冲推了把椅子来,喜滋滋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嘴角僵硬扯了扯,哑口无言。   这小子简直油盐不进啊。   一通折腾下来,两个人都在桌边坐下。   宋云今望着他兴致高涨的脸,明亮有神的眼睛,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换作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   她还妥协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占空间的沙发椅多腾了点位置。   迟渡身上穿的睡衣,是秦冕衣橱中清一色未拆封衣服中的一套,睡衣是高级蓝灰色系,饱和度很低,自带忧郁气息的色彩,在灯光下泛出银白霜的光泽。   秦冕生得人高马大,睡衣是大尺码,幸而迟渡个子高,肩膀也宽,撑得起来,才不至于像小孩偷穿不合身的大人衣服。   和宋云今身上幼稚的小熊印花睡衣一比,他这一身要显成熟稳重得多。   因为不敢再随意去碰积木,此时的他守规矩极了,双手交叉握紧,放在膝头。   由他现在这副教科书式的端正坐姿,联想到他几个小时前还坐在雨中的公交站台,弓背低头,脑袋几乎要深埋到膝盖上,被大雨压垮的失魂落魄的模样。   前后判若两人。   宋云今不经意间问道:“今天不是我路过,你打算在那里坐一晚上?”   迟渡默了默,果不其然避开了她的问题,半晌,只是闷声说:“今天晚上谢谢姐姐,我欠你一个人情。”   正常人听到这句话,反应大抵会是“不用谢,举手之劳”,抑或是劝他下次不要再任性跑去淋雨之类关心的话。   她却不按套路出牌:“这个人情你想好怎么还了吗?”   在宋云今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的人情是相互往来的,有来必有回。她和迟渡之间,本该缘尽于那一晚在警局门口,创口贴和雨伞的交换。   而如今她心血来潮,做了回好人好事,在雷电交加的雨夜收留他住上一晚,这份人情,向他讨要回来也是天经地义的。   另一边的迟渡有点懵,他是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哪里想到她会当场这么直接问出来。   不知道她说的“还”是怎么个还法,他挠了挠眉尾,没有头绪,干脆把难题又抛回去:“你想我怎么还?”   他把主动权抛回给她,正中她的下怀。   宋云今正用小木条一层层架构着框架,由这个话题打开,便不疾不徐,把自己心中酝酿了一晚上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很担心一一,医生说让她和同龄人多接触多交流对她有好处,她自己也不想再待在特殊学校,所以我让她去了淮枫,没有让她跳级,也没有请老师回家来教。”   “问题是,一一她其实还不适应集体生活,很多事情对她来说太复杂,她自己没办法应对,也察觉不出哪里不对。我问她的时候,她总是说在学校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担心。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这个姐姐太过干预她的选择,但是程玄那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她停顿片刻,放缓语速,也放缓了搭积木的手速,像是要给他反应消化的时间,才慢慢把话说完:“所以我在想,也许你可以试着和她交个朋友?”   晚饭时兰姨的话无意中点醒了宋云今。   宋思懿也许不需要能在学习上指点她的人,但她的确需要一个朋友。   宋云今提出这个提议,完全是基于想要保护宋思懿的心态。如果在学校里有人能作她的“眼线”,帮她盯着宋思懿周边不怀好意的潜在危险因素,并把宋思懿察觉不到的危险及时报告给校外的她,那她会放心得多。   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清楚这段“友谊”本质是不平等条约。   交一个无法提供对等的情绪价值的朋友,维持这段友谊需要持续不断且无比耐心的单方面付出,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迟渡没有立即表态。   当她以为他是以无声的态度表达内心的不情愿时,他才略显犹豫地开口:“问题不在我这里,问题是……宋同学她好像有点讨厌我。”   宋云今接过他拾起并递来的滑落到桌下的积木条,闻言手一顿,转头看向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霎时语塞。任谁听了今晚宋思懿在餐桌上的那些犀利发言,都会这么想的吧。   毕竟那会儿兰姨都上赶着圆场了,宋思懿愣是一句没接,且句句扎心,要他下不了台。   听迟渡道出怀疑宋思懿讨厌自己的依据后,宋云今了然一笑:“如果讨厌你,她是不会跟你说话的。能接你的话,说明她是想和你交流的。”   阿斯伯格人群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沟通障碍。   阿斯与正常人进行沟通互动,双方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他们想表达的,和别人从他们话中提取到的信息总是不一样。反之亦然,他们也总是理解错误别人的意思。   宋云今知道宋思懿长久以来都在努力“假装正常”,记住人们的表情,并在镜子前练习,无奈的是,她越想要融入,越容易暴露出那些格格不入的时刻。   她没有恶意,也没有要嘲笑挖苦谁的意思,在常人听来会觉得她是在凡尔赛或是在阴阳怪气,但在宋思懿的世界里,她是很务实地针对别人提出的问题,做出事实回答。   她不懂得要如何给别人留面子,学不会察言观色,不知道人情社会里很多时候给了台阶就要顺势而下这条大众默认的社交潜规则。   宋云今知道妹妹有完备的生活自理能力,也有独立的性格,不希望旁人一直插手帮助,只是社交对她而言是非常困难的存在。   宋云今见过宋思懿以她自己的方式向同学示好,却在同学不理解的目光中屡屡碰壁。碰壁的次数多了,她在学校里变得越发沉默寡言。   今晚的这顿饭就是个例子。   宋云今把无处可去的迟渡带回家是个巧合,发现宋思懿并不排斥这个名叫迟渡的同班同学更是意外之获。   饭桌上的话题虽是兰姨起头,但每一句话,宋思懿都有意在接,这是在表达想要和他聊下去的意向。只不过她句句都没给人留台阶,直接把话口堵死了,导致聊天效果可能不如她想象中的那么理想。   宋云今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向迟渡提出,让他和宋思懿交朋友这个不情之请。   直到今晚从宋云今口中听到“阿斯伯格综合征”这个名词之前,迟渡对宋思懿的了解,仅限于班级里偶发的交集。   仅有的几次交集,基本上都发生在他俩要代表班级或学校参加学科竞赛的前夕,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千叮万嘱。   竞赛结果总是毫无悬念,他甩第三名一截,宋思懿又甩他一截。   从前他只觉得她内向,是那种闷声不吭却总能在考试中一鸣惊人的天赋型学霸,其余的并没有多想。   哪怕听到过一些传闻,说宋思懿讲话太直,又喜欢咬文嚼字地卖弄学识,很招人烦。谁都不愿意和情商太低的人来往,即便知道对方不是坏人,说的也是不带一点拐弯抹角、不掺一丝水分的大实话。   尽管大家嘴上说着喜欢直来直去、心口如一的耿直性格,但归根结底,真正喜欢的其实是那些会包装成大实话的漂亮话罢了。   相比起不好听的真话,人们潜意识里总会更偏向自己爱听的稍加修饰的好话,这是人性使然,无可厚非。   像宋思懿这样不懂委婉和恭维为何物的“直肠子”,长得再美,性格不讨喜,也不会有人气。   有同学私下给她取绰号,叫她“怪胎”、“机器人”,评价她空有美貌皮囊,灵魂无趣至极,表情和个性都太木了,是一个乏善可陈的,全部情商都换成了智商的“书呆子”。   此前,迟渡通过网络对高功能孤独症这一群体有所耳闻,只是从未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   从宋云今那里确认了这条信息后,所有的线索就都串联到了一起,包括宋思懿平时那些不为常人所理解的言行举止,一下子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宋云今没有催他立刻给出回复,放任他独自思考,她则继续专心致志投入到积木重建的工程中。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终于到了最后封顶的时刻。   她捏着桌面上散落的最后一块木片,刚要放上去,转念一想,用胳膊肘抵了身旁似乎在发呆的迟渡一下,手腕一转,将那最后一块积木向他递来。   他下意识摆手拒绝,怕自己又给它弄塌了。   她却坚持伸着手,语气温柔而不容拒绝:“我想你可以试试。”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也很肯定,同时目光灼灼与他对视,有点一语双关的深意。   迟渡踌躇了两秒,然后接了过来。   两人的指尖在交接木片时短暂相接,她的手很凉,给他的感觉似是触到了一块冰。   他深呼吸一口气,试着放轻松,前两次积木倒塌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现在看到桌上这座已逾完好的积木成品,只差最后一步。   压力蛰伏在他眉心,蹙起凝重的波澜。   他如履薄冰,手臂僵直到不像自己的,满腹小心,龟速将木片放归到顶层最后的缺口。   放置时稍微歪了点,他又用手指头戳了戳,一点点把它戳正,动作极轻极缓。   手指慢慢退开后,似层台累榭,错落有致的DNA双链螺旋造型的积木不动如山。   大功告成。   迟渡心生惊喜,第一时间面向身旁之人寻找认可。   她不作声,只是望他,静静微笑着。那一丝很淡的笑,淡如水,如澄清碧莹的茶汤中泡开的金银花,丝丝缕缕的温暖浮沉若现,在她素净好看的脸上漾开来。   被她这样含笑看着,好   像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他也不禁回之一笑,想到方才她坚持要他来放最后一块积木碎片的执着,和那个还人情的提议。   ——“也许你可以试着和她交个朋友?”   他在这一刻给出了自己的答复:“我可以试试。”    第15章 表哥   宋云今大学读的是金融系, 在学院的安排下,大三下学期开始着手实习。   到了大四,课程变少, 除了一部分有升学打算的同学继续留在学校里泡图书馆备考以外, 大多数同学基于对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 纷纷离开象牙塔去外面的世界闯荡, 积攒社会经验。   学校提供了一些小而稳的企业的实习岗位, 但这个年纪的大学生们正处于人生最雄心勃勃的阶段。有名校文凭背书, 一个个摩拳擦掌要去顶级投行, 差一点的也将目标瞄准了那些资深国营大企业、知名外企或头部券商公司等。   有家业要继承的二代们, 前途要一帆风顺得多, 他们不用捏着简历, 一家家企业去面试,家里大人一句话, 便可以空降自家公司管理层。   譬如宋云今的家族里, 她的表哥宋知礼在她这个年纪, 已经开始插手集团的管理事务了。   宋知礼的爷爷宋文盛,和宋云今的外公宋文寰,两个人是一穷二白起家,赤手空拳共同打拼下这份家业的亲兄弟。   血缘至亲,又是大时代浪潮下风雨同舟, 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受尽挫磨终至迎来曙光的生意伙伴,关系可想而知的紧密。   报纸上写寰盛集团奇迹般崛起的发家史,总要穿插写寰盛的创始人宋氏兄弟。两位房地产大鳄,从人生至低处攀到行业顶峰,从籍籍无名到飞黄腾达,多年间互相扶持成为彼此最坚强的倚仗的温情故事。   报纸文章旁附着的名人照片上, 是两张眉眼极其相似的儒雅随和面孔。   有着近乎相同的脸,相同的创业经历和商业成就,兄弟二人教育子女的理念却大不一样。   宋文盛一生娶过三任妻子,膝下子女众多,然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竟没一个成器的。一个个爱好享乐,主张追求自由,志在各行各业,唯独不在经商,视继承家业如洪水猛兽。   眼看着这帮子女是指望不上了,宋文盛便把主意打到了更小一辈身上。   所谓未雨绸缪,要从娃娃抓起。宋家的长孙宋知礼出生后,宋文盛做主,把这个小孙子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教他读书明理,带他会客交际,增长见闻。   集团上下无人不晓,这位小小年纪就穿定制西装打领结,小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三七分,一副小绅士派头,牵着他们副董事长的手,自由进出公司高层会议室的小少爷,是奔着承袭集团未来的掌舵人之位去的。   而同为创始人的直系后代,正儿八经的宋家大小姐宋云今,在寰盛上万名员工心目中的存在感,相较宋知礼要低得多。   她的外公和父亲有时谈生意也会带上她,出入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但那只是出于部分场合需要携亲眷出席的社交礼仪。   她从不像宋知礼那般幸运,得到过被长辈亲属留在身边悉心照拂,言传身教的优待。   宋云今的父亲秦冕,是目前寰盛高层领导里的中流砥柱,人过不惑之年,正是最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能力突出,婚前就用最短的时间,从没背景的基层职员做到了部门主管,之后更是借着婚姻这块跳板,跨越阶级,在岳父宋文寰的提拔下扶摇直上,一跃成为集团CEO,掌有寰盛这个偌大的商业体日常经营管理的最高级执行权。   秦冕不仅业务能力过硬,交际能力也不容小觑。他虽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对团队要求严格,但从不摆老板架子,说话很有亲和力,闲暇时还能和下属打成一片。   寰盛集团是宋氏的家族企业,秦冕一个异姓总裁能身居高位,除了杰出的管理能力,他还为人称道的一点是,自从十多年前,他的妻子宋懿祯因羊水栓塞抢救无效去世后,他单身至今,一直未再娶。   曾有狗仔昼伏夜出,秘密跟了他半年,妄图写一篇“豪门女婿靠女人上位,妻子死后升职发财另觅新欢”的流量标题报道,却连他一张疑似恋爱的花边照都没拍到,泄气直言这人洁身自好到离谱的程度。   寰盛中心大楼第72层顶层,总裁办公室里的窗台上,常年摆放着几盆宋懿祯生前最爱的虎尾兰和白掌百合,由他亲自照料,不假人手。绿植掩映下,相框中女人的笑颜温柔美丽依旧,宛如从不曾离去。   这样一个英俊沉稳又深情专一的钻石单身汉,既有首屈一指的真才实干,又有正直可靠的人品,在公司里上上下下的风评压倒性的一片好。   同样对宋懿祯的离世多年未能释怀的,还有宋懿祯的父亲宋文寰。   老爷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走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莫大悲痛,整个人萎靡不振,身体状况也不太好。   都说时间是疗愈伤口的良药,但宋文寰一刻也没有放下过对女儿的思念。那无处寄托的思念没有变淡,反而随着时光之海的流逝,一层叠过一层,在深海般黯沉无光的心底卷起更滔天的浪涌。   在父亲的羽翼下,被保护得极好,小公主一样顺风顺水长大的宋懿祯,有一颗水晶般的仁善之心。   大学时她热衷于参加各种公益活动,还曾积极组织大学生下乡支教的假期志愿服务,自告奋勇去贫困山区当乡村教师。   后来,宋文寰干脆以她的名义成立了懿善基金会,致力于资助那些家境清寒的优秀学子接受一流的教育,帮助他们成长为对社会有贡献的栋梁之才。   按理说,宋云今身上流着一半母亲的血,还长着和母亲有四五分相似的容颜,凭借这些,或多或少也该从父亲和外公那里获得几分爱屋及乌的垂怜。   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们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知道宋懿祯是宋懿祯,宋云今是宋云今。   宋懿祯永远不会回来了。是以,他们也并不会将对已故之人的思念和爱,转移到与之有着最深切骨血联系的生者身上。   更别提生来患有阿斯伯格,无法体会正常人类情感的宋思懿了。   他们偶尔还会过问宋云今的学业和未来的计划,却不约而同地,都对宋思懿不闻不问,仿佛她是这个家里无声飘荡徘徊的一只幽灵,在他们眼中毫无存在感。   在这种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宋云今,面冷心硬,必要时擅于伪装,工于心计,把仅存的柔情,都给了这个比自己更不受重视的妹妹。   在面对家族里的其他同辈时,她就没什么好脸了。   宋云今自小好胜心就强,凡事不肯屈居人后,尤其做什么都要和大她四岁的表哥宋知礼比。   她这个表哥,恐怕今生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投生了个好胎。出生在别人的终点,举全家之力娇生惯养出来的太子爷,性子傲得像开屏的孔雀。   往年的除夕聚会上,一大批同宗亲戚家的小孩穿戴一新,照例聚到宋宅里,喜气洋洋地吃年夜饭,守岁。   宋知礼小小年纪就知道要做孩子王,眼里没有长幼秩序,对谁都是颐指气使的态度。倘若有谁在游戏中不服他的霸道专。制,揭竿而起,那一定要倒大霉。   小孩子之间的拌嘴上升到推搡,引发更大的争执,最后闹到大人们那里。   一屋子的远亲近邻均不敢表态,心思各异,偷眼看家主的脸色。   坐在上首的宋文盛听完哈哈大笑,不仅不以为意,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夸起小孙子有魄力,有胆识,有做领率的将才。   有爷爷明目张胆的偏爱撑腰,无人敢与宋知礼发生龃龉。   就连宋云今的父亲秦冕,对宋家这位受宠的小少爷也是青眼有加,格外照拂。   记忆里从未辅导过她功课,也不在意她考试成绩的父亲,在听到宋知礼取得的,和她的成果比起来只能说是少得可怜的奖项时,面上竟会流露出由衷的赞赏之意,并毫不吝啬对他的夸奖鼓励。   一同陪坐吃饭的宋云今想到自己房间里那一壁橱的竞赛奖杯,放在家中无人问津只有落灰的命运,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亲友和睦,其乐融融的画面,实在讽刺可笑。   宋知礼有父母的疼爱,还有位高权重的爷爷手把手的启蒙教诲,带他耳濡目染,熟悉家族产业背后庞大精细的运作模式,她却什么都没有。   然而越是如此,她越是想要做得比他出色。   她是天生的野心家,对成功有着与生俱来的强烈的欲望,她从不掩饰这一点。   有野心、有欲望,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   宋云今在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家人都忽视的角落,日复一日拼命努力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她会强大到让所有人都正视她的存在,并且心悦诚服地知晓——   宋家不止他宋知礼一个可堪大任。   纵使很早以前就知道宋知礼才是外叔祖父钦定的下一任集团继承人,宋云今从没有灰心放弃。她一定会证明给他们看,她比宋知礼更优秀,更理智,也更适合当宋氏企业的管理者。   因此,到了实习季,宋云今自然希望能和大学时期的宋知礼一样,能够进入寰盛总部实习。   长期以来,宋云今在这个家中受到的待遇,处于一种时不时让她感到困惑,却迟迟找不到答案的矛盾之中。   由她想进总部实习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矛盾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方面,他们挥挥手就能成的事情,却不愿给她开方便之门,不愿给她更高的职权,让她有机会在更大的平台上大展拳脚,成就一番作为。   当她提出要进公司实习时,父亲和外公一致敲定,让她去寰盛控股的子公司DF物流,从基层做起,和通过面试渠道应聘进去的普通员工无异。   以她优秀闪光的在校履历,哪怕自己去面试总部的实习岗也不成问题,提前和长辈说一声,是出于对他们的尊重,也存着心思,期待或许可以在总裁父亲的默许下,进入更高的层级。   毕竟宋知礼当初就是直接空降到了总部的核心工程部门,省过一切不必要的弯弯绕绕,一上来就接触重要地产项目的建设施工和管理流程。   她不指望能和宋知礼比肩,至少不应该差得太多,不是吗?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直接掐断了她进总部的念头,美曰其名锻炼,把她下放到位于郊区的子公司的采购部。   另一方面,她在DF实习了一段时间后,每天做着实习生枯燥机械的毫无技术含量的基础工作,打底稿、核查等,一天下来,几乎要被流水资料的A4纸齐头淹没。   这样重复乏味的工作日一眼望不到头,宋文寰却在某天突然把她叫去,有律师在场,将母亲的懿善基金会的所有权,正式办理法律手续移交到她名下。   那是一笔数字惊人的巨额资金,且随时可以从公司账上划走,利益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竟要交给她这个还没正式毕业的大学生管理。   既然能把寰盛出资的整支基金会交到她手上,为何她只是想要一个总部的实习机会都不得?   她实在想不通。   -   三面紫檀屏风隔断的茶座之中,满室清馥微苦的茶香,牵萦着沉香焚烧出的灰白烟雾,徐徐从案几旁一尊掐丝珐琅熏炉的孔隙中逸散而出。   袅袅周游的尘烟中,醇绵的沉水暗香里夹一丝花朵的甜香,闻来有一种岁月绵长安静的柔软。   当她问及原因时,身着朴素的中式长衫,半躺在藤椅上养神的老爷子,双目微闭,身子慢悠悠转向木棂窗外的山光水色。   他端着天青汝窑开片莲瓣纹杯,一盏汤色金黄的金骏眉,在杯中摇摇轻晃,半天才抬到嘴边呷一口。   许久,熏炉里沉香木燃尽,烟雾从空气中退散。   他语气慢淡,只说自己心力交瘁,已无暇再维持基金会的正常运转,于是想到交给她学习着管理,就当作是送给她的毕业礼物。   明明有专业的经理人可以代为打理,也并不需要他耗费多大精力,这听起来很像是个借口。   宋云今不解其用意,但她聪明地没有多问,拿起笔三两下在一张又一张的文件上签字,接受了下来。   回去之后,很快就有基金会的管理顾问找上门来,向她详细介绍了这支慈善教育基金目前在本市的运作情况,以及具体的资金流向。   而基金会提供的受助学校的候选名单上,花湾区的淮枫国际学校赫然在列。    第16章 绷带   宋云今的大学课业很忙, 大学城距市区又远,平常抽不开身。   宋思懿的家长会历来都是由兰姨出面参加的。回想起来,她上次去妹妹的学校, 还是为了解决宋思懿在班上被人泼水的事情。   这次再去, 一下车, 就被等候在校门口多时的校方领导团团围住, 笑脸相迎。   宋云今在淮枫念书已是四年前的事, 如今她大学都毕业在即。   这四年里, 一批批学生毕业, 换一批批新生进来。学校仿古建筑的斗拱大门装饰一新, 教学楼外墙重新粉刷了颜色, 连校园主干道两旁的行道树都改换了树种。目力所及之处, 流水一样改天换地。   她看在眼里,已然有些陌生。   不过, 迎接她的队伍里, 在这个学校工作年久, 有些资历的老师对她并不感陌生。   从宋云今迈下车厢,在众人面前露脸的第一刻,便有老师脸上的表情由浅浅的礼节性微笑,转变为明显的惊异。   不仅因为这只财大气粗的私募慈善基金会背后的神秘法人,年轻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还因为认出了她就是当年那个门门学科全优的六边形战士。   无论高中还是大学,在校期间,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宋云今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家世背景。   港城这片土地上几乎有一半的建筑都由寰盛地产承建,作为名副其实的超级第一大房企,寰盛的名号响亮到街头的阿猫阿狗都知道。   宋云今疲于应付那些闻风而动的, 会想方设法逼着自家孩子在学校里和她套近乎,藉此想帮自家生意和寰盛搭上线的同学家长。   她小学就吃过这种亏了。那时候她还会傻乎乎接受同学的生日派对邀请,兴冲冲带着礼物去人家家里做客,最后绝不会两手空空地回家。   带回来的是寿星父母的名片,以及整场派对上他们旁敲侧击给她灌输的,好让她回家复读机一样说给自己父亲听的话。   一次两次之后,宋云今就学乖了。   秦冕在精神上放养她,物质条件上却从无亏待。她从幼儿园开始上的便是私立贵族学校,同学之间常有攀比,到大学也没消停。她是个中异类,口风甚严,从不透露家底。   淮枫是私立国际学校,重视学生的个性化发展,业余活动、社团聚会层出不穷,而高中时期的宋云今从来不参与。   无心玩乐,不交朋友,她给自己圈地为牢,着了魔一样在题海中奋斗。   自驱力强大到惊人的地步,一般来说都离不开一定的外力驱使。而她恰好符合大众心目中对某一类人的刻板印象——被重视教育、望子成龙的工薪阶层父母省吃俭用送入学费高昂的名校,没有退路,只能悬梁刺股苦读的寒门学子。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国际学校里普遍家境优渥的学生惯有的那种松弛感。   那些活在水晶罩子里,生活永远风调雨顺的小孩,他们的优秀是劳逸结合、懂得放松享受的优秀。而她太紧绷了,分秒必争地和谁较着劲似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一根随时会裂断的弦。   那时因为她满门全优故而格外偏爱她的老师,还曾私下把她叫去办公室,贴心询问她需不需要申领助学金。   哪怕遭到她礼貌的拒绝,也以为她那是出于少年人强烈又脆弱的自尊心。   怎料流光飞逝,再见面时叫人大跌眼镜。昔日的“贫困生”竟会以资助人的身份,重返母校。   专程接待她的这群人里,有学校理事,有副校长,有教导主任,还有几位资深望重的老教师。所有人都对她笑容可掬,目的只有一个——为了给她展现最好的学校风采,以便拉到优厚的赞助。   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可只要是有人的地方,便不可免俗地会沾染上铜臭气。   懿善基金会背靠的是寰盛这棵参天大树,校董会里那帮修炼了半辈子的人精心里门清,能拉拢到这项投资,讨好投资人,说不定可以再给学校捐几栋楼。   宋云今此刻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张行走的巨额支票。   自从知道了这位来学校实地考察的基金会管理人是淮枫毕业的年轻学子,还是那一届的理科状元,身边各种围绕她的溢美之词接踵而来。   他人奉承的恭维声中,宋云今应付自如地平静微笑着,恰到好处地自谦回复。   尽管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宋云今的为人,和不谙世事的宋思懿相比,俨然两个极端。   宋思懿困囿于庞杂高深的社交规则不得法门,而她这个做姐姐的,对世态人情及人性心理的拿捏已至精纯。   宋云今可以在谈话过程中敏锐察觉到对方微表情的变化和微乎其微的语调波动,从而窥探对方的想法,在心理战中稳居上风;也可以长时间保持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只过脑子不过心的场面话张嘴就来,何时何地,和谁都能侃侃而谈。   并非出自后天的培养,这一点天赋异禀的优势,注定了她会是个成功的商人。   圆滑的处事是她的一层壳,有疏离感的礼貌,不动真心的交际,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离了这层壳,她是个倾诉欲不强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她在家里,和妹妹宋思懿同处一室的时候,其实是个话不多的人。   宋云今不适应昔日的老师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说话的样子,于是主动提出,不用麻烦这么多人同行,如果可以的话,只请一位有闲暇的老师带她四处转转,看看这几年学校的变化即可。   懿善教育发展基金会成立的目的,用一句简单直白的话概括,就是为了帮助穷学生上好学校。   从升学率这项办学成绩来看,淮枫毫无疑问是港城排名第一的最强高中。   宋云今来之前,看过基金会顾问送来的大摞资料,从中筛选出了几所初高中。   她有意向在资助的学校设立人才计划基金,届时助学金会包含学费全免、生活补贴、课外活动资助等一切在校花费,让那些有经济压力的学生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专注学业。   这是一项长期的公益投资计划,基金会将派出专人进行后续的走访记录,倘若受助学生足够优秀,还将提供资助直至他们大学毕业,找到谋生的工作。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此项人才计划,旨在发掘一些因起跑线落后而可能被埋没的潜力股,给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帮助他们尽可能轻松地抵达,从学校过渡到社会,这条对他们而言本来注定充满艰辛与泪水的漫漫长河的彼岸。   她的母亲宋懿祯,当年曾多次自愿赴教育条件落后的贫困地区支教。如此做法,也是来自宋文寰的授意。   -   应宋云今的要求,留下来陪同她参观校园的,是时任高二年级主任的一位中年男老师,姓龚。   龚老师人挺和气,就是面相不太友善,眉粗而杂,眉尾上挑,嘴角下垂,不做表情时显得凶神恶煞,对付不听话的学生,只消板下脸就够唬人了。   淮枫这几年在正门口动工比较多,越往里走反而越熟悉,建筑和道路与她记忆里的并无甚差别。   巍峨帆船造型的白色科技馆过去是文体中心,文体中心对面,是通身玻璃幕墙打造的几何外形的图书馆。   他们一边走,龚老师一边滔滔不绝向她介绍着学校近年资源配置的改革,未来五年十年的计划,新旧场馆的建造修缮,暗戳戳带到教育经费的话题。   宋云今始终笑而不语,不表态。   二人途经文体中心,抄近道深入校园腹地,前面是一条铺在茵茵绿草上的青石板步道,瓜藤一样逶迤行至小山坡上。密林之中曲径迂回,尽头通往高二高三两栋教学楼之间的景观花园。   走出去没多远,龚老师接到个电话,听了几句后,他用手捂着手机背过身去低声回话,宋云今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大概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   对上龚老师投过来的为难眼神,她微笑着比划了个手势,表示她可以在这里等,让他尽管先去处理急事。   男人握着手机对她点一点头,旋即扭过脸对着电话那头语速极快地说了些什么,往他们刚刚来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个电话来得巧,他们还没进入树林中的小道,正身处一片小有起伏、绿草连绵的坡地上。   她脚下这片翠色草坪,以常年经受日晒雨淋磨损得龟裂破碎的青石板为起始,铺青叠翠,一直延伸到缓坡之下。   宋云今站在约有一层楼高的小草坡上,手里握着十分钟前路过文体中心时,从门口的自动售货机里买的冰镇罐装咖啡。   从她所站的方位眺望,青草坡下那片篮球场上热火朝天的赛况尽收眼底。   篮球场用绿色的笼式围网隔开,里里外外站满了人。场上的是球员,场外穿着校服的观众沿着四四方方的围网挤了三四层,呐喊助威声沸反盈天。   其中26号呼声最高,呈压倒之势。   骄阳炙烈的毒辣天气,多数球员赤着上身只穿了件球衣背心,露出肱二头肌健壮发达的臂膀。   有哗众取宠者,中场休息时在长凳边脱下球服,举一瓶水从头顶浇下去,自恋地秀出湿淋淋的肌肉,再配上耍帅的油腻表情,引起场边女生一片嫌弃的嘘声。   围网外密密的人头,随意攒动着。   宋云今漫无目的游荡的目光,越过无数障碍,莫名被场上一个男生吸引。   他不但没秀肌肉,还是球员中少见的穿得很多的一个,短袖黑T,上面叠穿一件红色的无袖球衣,下身穿宽松的黑色运动短裤。   他身上只有红与黑两种颜色,压抑而浓烈的深色,在溽热的暑气里与清爽感毫不沾边,却那么显眼,像一簇燃烧不熄的火,灼得人眼烫心也烫。   这种球衣和T恤叠加的穿法,和她第一次在宋思懿班级的监控录像里见到的迟渡一样。   彼时他刚从体育课下课,在一帮男生的拥趸下,从教室后门口运球进来。教室里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人脸糊得像马赛克,她没看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驾轻就熟掌控篮球的姿态,洒脱非常。   记忆里监控画面上模糊的身影,与眼前她遥遥关注到的这个少年高瘦修挺的身形,恍惚可以重叠。   少年穿梭于人声鼎沸的球场,刚完成一个满分漂亮的飞身扣篮。凭一己之力逆转局势,赢得全场欢呼喝彩的他从篮筐下大步走到场边,像一棵生机盎然的树。   同样是中场休息,他一只手松松懒懒地托着篮球,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表现出宠辱不惊的淡定,侧过身正在喝水。   黑发间箍了条红色发带的男生,仰头喝水时,下颌角的线条绷紧,收得流畅利落,如一把性感锋利的冷刀,切入滚落着汗珠的脖颈,仰起的下颌线与颈线构成清晰的折角。   天太热,一场球打下来,他里外两层衣服都汗湿了,紧贴在劲瘦的窄腰上,隐隐显出衣下腹肌的形状。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宋云今光用视觉都能感受到他那股年轻爆裂的荷尔蒙气息。   喝完水,他放下水瓶,背过身去时,宋云今眼神微眯,聚焦视线,看到了他背后球衣上的号码。   加粗的白色印花数字26。   想起当时在监控里见到的球衣号码,也是26。   果真是他。   更吸引人眼球的,是刚才一直被他侧身挡住的,他转身才露出来的左手臂上,竟密密麻麻缠满了绷带。从左手手掌缠到上臂,一寸皮肤不露,白色绷带隐匿进短袖袖筒里。   他的行动却丝毫没有受限于伤势,下半场奔跑跳跃,左冲右突,体力好得出奇,是红球衣一队中顶梁柱般的存在。   作为全场瞩目的焦点,身穿26号红色球衣的男生,先是用虚晃一枪传球的假动作,晃过对面多名队员的严防死守,而后持球一连串顺滑的闪身过人,轻松突破最后一道防线,逼近篮板,纵身一跃。   蹬地起跳的瞬间,他抬臂,压腕,将篮球抛出。少年修长身躯在空中柔韧舒展的反C弧线,优美如一弯月。   不偏不倚,咚的一声,球应声入篮。   午后日光烂漫,照耀在他身上,他长臂伸展,似飞鸟振翼,凌空跃起时连飘扬的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微光。   光影晃动交错,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夏日,篮球,阳光,微风和少年。   包含这几个元素的画面,放在校园偶像剧里是老掉牙的情节。   然而当身临其境时,看着男高们在球场上跑动起来衣角带风,挥汗如雨的飒爽英姿,双方激烈紧咬的比分,体育热血漫的既视感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心生感慨,这确实是青春的样子。   任时光褪色,那些球衣鲜亮飞奔似箭的矫健身影,注定会在一些人青春年少的校园篇章里,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   六月尾巴迈入盛夏酷暑,空气潮湿又闷热,她握在手心里的易拉罐,冰凉的罐身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宋云今留在原地等龚老师回来,下午这个时间,宁谧的小路上杳无人影。闲来无事,她占据的高地又视野极佳,索性远远观望起了这场比赛。   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坡下来了几个吵吵嚷嚷的男生。   看他们身上的天蓝色球服,摆明了是另一支队伍的,大概是中场休息被换下来的球员。   几个人大剌剌往草地上一坐,累得瘫倒,不顾形象地岔着腿,掀起衣服露着肚皮扇风,望着球场的方向聊天。   起初她并没在意他们说话的内容,直到他们中有人收不住情绪,嗓门豁然敞亮,像开了扩音的喇叭,把一个熟悉的名字随夏日悠长的蝉鸣送到她耳边。   那人恶狠狠地把手中的篮球往地上掷去,泄愤一样,咬牙切齿说道:“迟渡啊,那家伙就是条不要命的野狗!”   这句抱怨一时间打开了话匣,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跑了半场累个半死,结果连球都碰不到!这球打得还有什么意思,算了算了,今天是彻底没戏了。”   “没见过打球比他狠的,这家伙,打球又不是玩命,他发什么疯呢。”   “靠!到底谁放出来的假消息?不是说他手骨折了今天没法上场的吗?哎,他手上那绷带到底真的假的啊,不会是缠着做个样子的吧!”    第17章 摩托   宋云今站的位置不算隐蔽, 只是没人会想到抬头看。   港城是海滨丘陵城市,地势南低北高,西南部以平原为主, 东北部沿海,多低山丘陵。   城市地理版图上唯一一座走势陡峻的山脉, 是驱车行驶在曲折绵延百里的环山线上,可以俯瞰危岩峭壁下的白沙滩和蔚蓝色海湾的凤鸣山。   市区地貌总体上坦荡低平, 交通便利, 偶有低矮山丘零星散布,坡面起伏也极为和缓。   淮枫建校之初, 四面铁栅围墙之中,就圈进了这样一片草木茂盛的小土丘。   龚老师带她往小土丘上走, 横穿树林去往教学楼的这条路线, 算是剑走偏锋,学校里鲜少有人会从这条路经过。   草甸碧绿柔软,坡下是文体中心前的大片空地,规划出了露天篮球场和网球场,旁边有一片人工湖, 人工湖后就是图书馆。   坡上是一片未开发的小树林,水杉通直挺拔, 遮天蔽日,到了夜晚十分隐秘。   以前经常有学生情侣相约翘掉晚自习,来这里甜蜜约会。为了整治这一现象, 后来学校专门安排校工打着手电筒在这里蹲点。   严苛的巡视管理下,小树林很快从约会圣地沦为等待记过的陷阱。青石板上密布的绿茸茸的苍苔,表示这条小径已很久无人踏足。   放着校内足够四辆汽车并排同行的开阔大道不走,之所以带她走这条偏僻小路, 用意不言自明。   校方正为开发这片无人问津的水杉林所需投入的大笔资金犯愁,恰好就有寰盛这个专事工程建设的大金主自投罗网。   岂可轻易放过她这条落网大鱼。   -   呈30度角平缓倾斜的草丘之下,那个暴躁的大嗓门男声再度响起:“被他这条野狗盯上,晦气得很。”   “上半场撞了他一下,谁想到他那么记仇,后面直接盯死了我一个,一个球不让我进。妈的,我女朋友在场边上看着呢,说好要进个三分给她看的。”   “还以为他左手废了,这回打不了比赛,海口都给我女朋友夸下了,她还拉着她朋友来看比赛。现在中场就给我下了,回头老子这脸往哪搁……”   一个剃着光光的板寸,露着青白头皮的男生猛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坪上坐起,蓝色球衣背后还有躺下去时沾上的新鲜草茬,转了个话题问道:“姓迟的那胳膊到底咋回事?我前前后后听到不下八个版本了。”   有知情人解惑:“据说是骨裂。”   “石膏拆了没多久,绑个绷带就敢上场打球了,啧,是真的牛批。”   大嗓门男不屑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他那胳膊是真伤还是假伤。”   说这话的同时,他两只大手一左一右撑在篮球的两端,指尖用力,要把篮球捏爆似的向内施压。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他这是在拿篮球当人来撒气。   他表情阴鸷地盯着球场上那抹还在奋力跑动的火红身影:“我看准了撞的就是他左手,他现在不也没什么事。”   听到这里,草丘上居高临下俯瞰全局的宋云今眸光一沉,乌黑眉目笼上了一层冷意。   两个班级之间本该堂堂正正的比赛,明面上比不过就玩这些带球撞人擦边犯规的阴招,实在叫人不齿。   她忍了忍,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况严格意义上也算是偷听,终是按捺了下来,没有作声。   草坡下有人继续八卦:“你们有谁知道他的骨裂怎么搞的?”   关于迟渡左手臂骨裂原因的说法一下子多了起来,几张嘴众说纷纭,吵得人脑仁疼。宋云今从他们嘻嘻哈哈交流八卦的话语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   大意是说两条街外的职高,高三年级那帮小混混成天骑个机车在淮枫校门口堵人,堵的多是那些落单的,看上去就很好欺负、很好勒索的乖乖仔和漂亮女生。   正经书没读过几本,地痞流氓作风倒是学得入木三分的一群不良少年,到了晚上就骑着机车蜂拥而出,呼朋唤友,引擎声震天响,肆无忌惮地飙车炸街,早成了花湾区一害,被交警逮进过派出所几回。   但因为没有受到他们勒索和骚扰的受害者敢站出来指认,仅凭聚众炸街、深夜扰民这一项罪名,又有未成年人的保护盾在,罚点款,教育一顿就放出来了。   警察的教育治标不治本,这群机车党隔段时间就卷土重来,且一次比一次更嚣张。   直到迟渡不知怎的主动找上了他们,提出和他们之中车速最快的那个人比赛飚车,谁输了就自觉滚远,再也不准出现在淮枫附近。   不知哪来的自信,他孤身一人前去宣战,被十来辆气势汹汹的摩托堵住去路,围在中间。   一圈改装得花里胡哨的杂牌机车首尾相连,十几个面色不善流里流气的青年骑在车上,一下下蹬着脚蹬,原地猛轰油门,排气管震出令人胆寒的巨大噪音,在深夜里造出一种威慑恐吓的声势。   面对明晃晃的威胁,迟渡却了无惧色,扫视周边,薄唇衔着轻慢的弧,连提出飙车的语气都是懒洋洋的,稳操胜券一般。   那帮人自然笑他不自量力,为首的那个大哥派头的高三生,染了头黄毛,叼着根烟,乜着眼把他上下打量一遭,然后歪嘴一笑,叫了个小弟出来。   迟渡不挪步,表情无波动,把前面说过的话又淡声重复了一遍。   他说,要比就和他们中车技最厉害的那个人比,别随便找个人出来,到时候输了,让他们集体滚出淮枫那条街的时候不认账。   经不住他三言两语的激将,跨坐在车上的黄毛一口啐掉半截烟,答应和他比一场。   见大哥应战,刚才那个被点名的小弟麻溜地让出了自己的摩托车。迟渡长腿一跨,翻身上车,熟练地捏离合,拧油门,尽快熟悉这辆陌生机车。   比赛正式开始前,迟渡的一个举动,让这帮原本都在起哄喝倒彩看他笑话的人统统闭上了嘴。   这个身穿淮枫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制服,长了张好学生脸,从头到脚都周规折矩的少年,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枚薄如刀片的金属钥匙。   随后,他俯身,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毫不犹豫地用钥匙割断了自己身下那辆重型机车的刹车线。   割断刹车线,意味着接下来他只能加速不能减速。为了赢,不给自己留半分退路,真的是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的事。   讲故事的人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当时飙车场景似的。闻者心惊咋舌之余,板寸头摸着圆咕隆咚的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他去惹那帮人干吗?关他屁事,他们堵的又不是他。”   另一个看起来和板寸头关系不错,和他勾肩搭背的男生嘿嘿一笑,笑他头脑简单,连这点缘由都猜不透。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那帮不长眼的堵到宋思懿头上去了。还想要宋思懿陪他们一起出城玩,被迟渡知道了,可不是要上门算账的。”   宋思懿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宋云今的手在易拉罐罐身上重重握了一下。   前面那些车轱辘话,她还都只当单纯的高中生八卦来听。听到宋思懿的名字,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自从去年台风天雨夜从公交站台接他上车,收留他住一晚后,她和迟渡很久都没有再见面。   她学校里的事情太多太忙,结课、考试、毕业论文,后来又忙着进公司实习,事情一波接一波。   依稀记得迟渡最开始是给她发过几条消息的,内容左不过是些日常问候,问她姐姐吃饭了没有、今天的晚霞很好看、最近看了一部电影很有意思……总归是些没什么营养也无关紧要的话题。她经常忙得顾不上回复,或者打几个字敷衍了事。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便不再给她发这类消息了,只是每周都会告诉她宋思懿在学校一切都好。   然后会收到她冷冰冰的四字回复。   【收到,谢谢。】   宋云今此刻回想,当初她请求迟渡帮忙,是让他在学校里帮忙多留意下宋思懿,防着再有第二个不怀好意的程玄出现,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的苗头,及时知会她一声,她来解决。   并不是让他自己冒失出头,还把自己弄到手臂骨裂的下场。   宋云今之所以提出要他和宋思懿交朋友,也是考虑到想要知晓宋思懿在学校里的真实处境,势必要先接近她。   凭宋思懿独来独往的闷葫芦个性,如果不是真心接纳了一个人,根本不会允许旁人轻易靠近。   自那天三人一起吃过一顿晚饭后,当宋云今再问起宋思懿在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天长日久,宋思懿口中出现迟渡这个名字的频率越来越高。随着时间推移,想必她开始慢慢接受了他这个朋友。   滴水穿石一点点融入宋思懿封闭的社交圈,让她习惯并接受他的存在,可想而知要花费多少心思和精力。   那天晚上,他在积木前对她看似随口应下的一句承诺,是真的有在认真兑现。   宋云今也曾想过要找他当面表达谢意,可是她面前堆积的事情太多,一拖再拖,就给拖忘了。   现在意外得知迟渡原来是为了帮宋思懿出头才受的伤,她心里不免愧疚。而她走神的这一小会儿,草坡下人群的话题已经从迟渡和职高机车党飙车的争端,转移到了迟渡本人身上。   惊叹于他不怕死的疯狂行径,他们开始好奇深挖:“迟渡那家伙究竟什么背景?这么牛逼?”   上得起国际学校的,除了少数领助学金成绩优异的贫困生,校园里一抓一大把,家里至少是中产阶级起步。   如今看到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异类,他们自然第一时间便会联想到他的家庭背景。是否因为背后有强大的靠山撑腰,才会如此率性妄为。   草丘下一共五个男生,其中四个说不完的话,只有一个始终安安静静躺在草地上,枕着手臂,似乎睡着了。   他也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没穿球衣,而是穿着校服的。   一帮人脑洞大开,越扯越离谱,扯到迟渡家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军政背景。板寸头福至心灵,神秘兮兮地透露,风传年底将调任港城市。委。书。记的那一位,正是海峡对岸昙城的现任市长,好像就姓迟……   正当他们猜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躺在草坪上舒舒服服晒日光浴睡觉的男生,忽然翻了个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怪异的嗤笑。   “少给他贴金了,他能有什么背景。”   “他妈是会所里坐台陪酒的,他嘛,不知道是哪个有钱人播下的野种。”   “一个婊子生的私生子,家门都进不去的贱种,也值得你们绕这么大个圈子去猜。”   说到后面,他充满优越感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鄙夷亵慢。   其他几个男生第一次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眼睛兴奋得放光,齐刷刷凑过来,怂恿他多爆点猛料。   校服男挺会摆谱,故意停顿,把悬念拉满。见众人胃口皆被吊起,他才慢悠悠挺腰坐起,正欲张口,猝不及防被一个硬物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后脑勺。   脑袋一嗡,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低头捂着剧痛袭来的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   宋云今腕部和手指的力量不是一般的大,又经过长期专业的武术训练。她站在高处,有位置优势,瞄准下面的目标轻而易举。   咖啡罐以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带着警告的力度,狠狠砸中了坡下那人的后脑勺。   最初的剧痛稍有缓解之后,校服男骂了句脏,火冒三丈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罪魁祸首。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天光大亮,赤金色日光为天空中团团簇簇的纯白云朵缝上金边,也为蓝天白云下碧草如茵的坡顶上的她,周身用浅金色高光勾勒出淡淡的影子。   她双手一摊,似在传达无奈之意,脸上的笑容温和无害。   “抱歉,我明明瞄准的是垃圾桶,不知道怎么会砸到你。”   她嘴上在道歉,神情中却看不到分毫歉意,微微勾起的嘴角含着嘲讽,还有一丝得意,似乎很骄傲自己抛物砸人的准头。   况且垃圾桶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根本不是一个方向,若真是为了扔到垃圾桶里,就算闭着眼也不会扔到他头上。   她这句话分明另有所指,暗讽他的嘴巴比垃圾桶还脏。   被易拉罐砸中的男生站在低处,被迫抬头仰视她。她背后的光芒太过灼目,他举手到眉前挡住,双手搭棚遮出一小片阴影,这才勉强看清她的脸。   她的嘴角是向上挑的,情绪却是向下的,浑身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   被砸得眼冒金星的男生本来气冲冲要找她算账,迎上她的眼神,心头一怯,无端生出几分惧意。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远远传来一声河东狮吼。   “喂!你们哪个班的!那么大一块禁止践踏草坪的牌子看不到?!”   “别跑!别跑!小兔崽子,我抓得到你们是哪个班的!都给我站住!”   龚老师在她面前和声细语的,宋云今不知道他声音的穿透力那么强,这一嗓子吼得她都禁不住抖了三抖。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确认自己正好生踩在青石板步道上,一步不错,没有踩倒一根小草。   至于草坡下那群男生,他们或坐或躺,还有手痒得闲不住,用篮球反复碾压蹂。躏草皮的。就刚才那会儿打打闹闹的功夫,绿毯一样柔软茂密的草坪便被他们薅秃了一大片。   处理完手头急事赶回来的龚老师快步走到近前,再往草丘下看,男生们已如鸟兽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件事没有就此打住,那天傍晚在校园里,宋云今误打误撞又碰见了迟渡。   出了球场,男生的发带从额上摘下,在右手腕上绕了两圈,变成了红色护腕。他脱掉了球衣,黑T上搭了件校服外套,没穿,只是松松搭在一边肩头。   短发背梳,额间散落几缕,垂下掩住了双眼。   晚霞烧得如火如荼,如同沸腾的岩浆融化在天边,沉落的夕阳浇铸进半壁绛红色天空,坠入地平线尽头。   青葱绿荫下,调色盘一样变幻诡谲的霞光涂抹枝桠,梧桐枝叶的影子给他单调洁净的校服外套上,描绘了几笔橙黄橘绿的细碎繁花。   之前在草坡下见到的那几个穿天蓝色球服的男生,此刻又围到了他面前。   这回隔得有些远,宋云今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巴张张合合,听不到在说什么。倒也不难猜,这些人头脑简单,大概是下午在球场上受了气吃了亏,现下得知了迟渡不体面的身世,也不求证真假,迫不及待过来嘲笑他的。   宋云今透过人墙的空隙,看见半包围圈中坐在树下石凳上的迟渡。   起初他垂首不语,面无表情的石像一样坐着,听他们说话毫无反应,而后在某一刹那,却仿佛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   他抬头看向面前乌合之众的一瞬,眼神犀利,隐有杀气,戾气横生的眉目,冷酷到了极点。有胆怯的,被他一个眼神就吓得后退。   等到他手在石凳上一撑,起身时身形稍微晃了晃,很快站稳,搭在肩头的校服轻飘飘滑落在地,如一片凋零的树叶。   树荫霞光下那张俊美如雕塑的脸,起身之后,一瞬间恢复到无风无浪的平静,让人怀疑适才那一瞬他显露的近似于杀气的阴狠是错觉。   他们仗着人多,还是不肯放他走。   宋云今知道将迟渡惹急了,他能一挑多。可这毕竟是在校内,到处都是监控,谁先动手一目了然。怎样才能帮他解围?   她打断身边口若悬河正说着天文馆建造计划的龚老师,状似无意提到:“龚老师,我虽已经毕业几年,但一直记得咱们学校的校训,崇德尚学,友睦共进……”   “没错没错,正是这句。我们学校最看重的就是校风,成才重要,成人为先。我们的学生虽然也有极个别调皮捣蛋的,但同学之间的感情都是非常友爱团结的……”龚老师滔滔不绝。   宋云今笑了笑,遥遥一指梧桐树下:“您看那边。”   龚老师望过去时,正巧看见迟渡想突破人墙,而那帮男生却彼此揽着肩膀挡住他的去路,故意不放他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场校园欺凌。   更让龚老师恼火的是,他们的蓝色球衣一看就是下午那群破坏草坪的始作俑者。   这下被他逮个正着,也顾不上给投资人留好印象了,他快步流星跑过去,抓他们个现行:“好啊!刚刚践踏草坪的就是你们吧!一个都别想跑,过来记名字!我找你们班主任说话。”   迟渡是受害者,且不参与草坪事件,龚老师大手一挥,让他回去上课。本来耀武扬威的那帮男生此刻却都蔫了,无精打采地站成一排听训。   “刚才不是挺能耐吗?我要你们站住,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怎么不跑了?回去给我把草坪复原,每个人回家写检讨,五千字的,手写,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念给所有人听!”   -   宋云今原意没想在淮枫逗留一下午,敌不过龚老师满腔热情,留在教师食堂吃了晚饭。   看时间差不多,她干脆等到宋思懿下晚自习,想问问她有关迟渡帮她打抱不平,挑衅职校高年级学生的事。   宋云今留了一手,没有挑明了问,只是问关于迟渡左臂受伤,她知道多少内情。   果然,宋思懿并不知晓背后的真实原因,亮晶晶的眸子里闪动着星星一样天真的神采,说迟渡向她解释是不小心踩空楼梯摔下去跌伤的。   他既有心隐瞒,她也不便挑明。   宋云今没再追问,吩咐司机送宋思懿回家,她自己当晚还要赶回新城工业园里实习公司旁的公寓。   新城工业园位于港城南郊,临近机场。她第二天还要上班,若是回城市以北的凤鸣山上的宋宅睡觉,早晨一定赶不及准时到达公司。   父亲让她在子公司实习,说是让她熟悉基层运作,积累经验,打磨锻炼,话里的深层含义就是让她不要搞特殊对待。   宋云今也不想DF的领导和同事知道自己的来历,所以实习期间不要司机接送,从家中的地下车库里随便开走了辆雷克萨斯当代步车。   回程的路上,越往郊区开,行车视野内的车越少,低垂的星幕笼罩寂静空旷的四野。   宋云今驾车行驶到隧道附近时,实在不堪其扰,伸长手臂,从中控台上拿下了从十分钟前就一直振动提示音不断的手机。   点进微信看到工作群99+未读的红点,和聊天框里主管发来的一连串语音消息,一股无名火窜上胸膛。   初入职场,她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工作中喜欢发长语音,普通话还不标准的人。语音转文字都只能识别出一串牛头不对马嘴的乱码,需要一遍遍重听,梳理话中的重点。   偏偏这么倒霉,让她遇到个酷爱发长语音的中年上司。   一发就是五六条,每条都将近一分钟。   她一手扶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按下语音条的播放键,想听听是多要紧的事,以至于在她调休这天的下班时间,对她进行消息轰炸。   播音图标开始变化闪动,从手机扬声器里播放出来的人声,她还没来得及细听,就被车窗外一阵呼啸而过的巨大轰鸣声完全掩盖。   宋云今的余光瞥见,好像有什么东西嗖的一下从她耳边飞过去了。   她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车前窗外。   天色黢黑,明月高悬,漫长无尽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银黑色的机车尾部轰鸣出翻滚的气浪,卷着路面上的尘土,如离弦之箭,飞驰向前。   机车上的人戴哑光银全盔,穿一身黑,黑T恤,下身黑色工装裤,裤脚收进黑色军靴。   他整个人伏在机车上,上半身压得很低,宽松的T恤衫被风一吹,衣摆猎猎飞扬,像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   模糊淡远的蓝灰色月光中,车尾细细的扬尘如翻腾的雪沫,被气浪吹起,又簌簌往下落。   本来不关她的事。   戴着头盔看不到脸,只是那人身上有一个特征实在过于明显,明显到宋云今无论如何也不能刻意忽略。   他把持着摩托车把手的左手臂上,从手掌到上臂,皮肤一寸不露,一圈圈缠满了绷带。   -----------------------   作者有话说:注意行车安全,本章女主开车分神看手机和男主飙车的行为都是反面教材。    第18章 飙车   再没有比他这满手臂绷带更具辨识度的外貌特征了。   夜深时分, 车行至城南郊外,窗外风景帧帧后退,前前后后看不到其他车辆。冷冷清清的城郊公路上, 间隔很远才设有一盏照明灯,星碎灯火, 遥向天际。   车前灯的光束穿破安定而寂寞的夜色,照亮空气中纷纷落下的碎雪似的尘埃, 延伸进山间隧道的半圆   拱形入口。   宋云今驾驶的雷克萨斯平稳行驶在路段上, 还有百余米将驶入港城界内最长的双洞单向隧道——九塔岭隧道。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道飞窜过去的银色闪电擦着她的车窗超到了她的车前, 一骑绝尘之势,眨眼之间就把她甩到了身后。   那辆外形酷炫的银黑色赛道摩托车, 机械感设计的车身线条简约硬朗, 像是科幻片中蒸汽朋克风格的重型机甲,涡轮发动机喷射出强悍动力,排气声浪激越澎湃,入耳的气势相当具有侵略性。   车速之快,容不得半点差池。更别提车上那人全身上下什么防护装备都没有, 只戴了顶安全头盔。   隧道限速80km/h,但看他猛踩油门的架势, 完全没有要减速的意思。   九塔岭隧道穿山而建,由于地形限制,隧道内的路况不比外面的公路笔直宽广, 里面曲折逶迤,弯道无数。   她下午刚在淮枫听说了迟渡和一帮混混之流的机车党飙车的传奇事迹,本来心里还对其真实性稍稍存疑,现在就要让她亲眼验证似的。   那些人对他的评语也并不是全无根据。   他野是真的野, 疯也是真的疯。   认出前方超她车的人是迟渡后,宋云今顾不上什么没听完的语音了,她把手机丢到副驾上,瞄了一眼汽车仪表盘。   车速表上,荧光白的细长指针趋于稳定地指向一个整数值。她目前的车速约是九十码,为安全起见,本该减速慢行进入隧道。   可是。   眼看着前面那辆破风而去的机车跟不要命一样冲进隧道洞口,尾灯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光,如同在夜雾里拖曳出长远的弹道轨迹,愈远愈淡,要消失在视野里。   宋云今握紧方向盘,握到手心发汗,机车噪鸣的余音盘桓在脑袋里嗡嗡作响,她终是牙一咬,心一沉。   就当她也疯了吧。   不去管公路上的测速拍照系统,她把脚移到油门上,坚定踩到底。墨蓝色的雷克萨斯猛然加速,乘风追了上去。   -   宋云今不是莽撞的性格,开车一向循规蹈矩,至今没吃过一张罚单,决计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深夜和人隧道飙车。   夜半城郊空洞冗长的高速隧道里,光线明亮如昼,照得视野里一片雪白,一眼望去,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呼啸的风声和一高一低的马达轰鸣声穿灌其中,如鸣钟三千,音浪迭起,在混凝土结构的光滑曲壁内回响震荡。   摩托和汽车,一银一蓝两道残影,一路追风逐电。   宋云今一成年就去考了驾照,学车的过程很顺利。教练夸过她反应快、方向感好,算是天生车感比较好的那一类人,只是她习惯了车接车送,自己并不常开车。   山势嵯峨,九塔岭隧道顺着地势弯弯曲曲。   车子开得飞快,LED隧道灯明耀的白光连成直线,银白波浪似的灯影在车窗上重叠流过,晃得人眼花,同时也指引着车辆转过前方的大弧弯道。   宋云今把控着方向盘,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谨防高速过弯时一个手抖,车子打滑撞到边墙上。   同她驾车悬着心的谨慎态度比起来,前面领跑一段距离的摩托车手显然要游刃有余得多。   他似乎很熟悉这里的路况,纵然连续过弯,从入弯到压弯再到出弯的一系列动作做得十分灵便,技术高超娴熟。   压弯时,那道黑色身影上半身向内倾斜,车身随之倾倒,一侧膝盖几乎抵向地面,平滑而流畅的快速转向,过弯后再移回重心拉起车身,继续奔驰。这种高难度技巧,他做起来得心应手。   过了第三个大弯道,和目标机车的距离再次由远及近时,宋云今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前面那辆精工打造威风凛凛,一眼即知身价昂贵的摩托车,连她这个外行也看得出是专业赛事级别的,且驾驭它的人车技纯熟,要彻底甩掉她绝非难事。   可不知何时开始,那辆机车始终行驶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前方。他好像会故意放慢一点速度,让她有机会可以追上来,等到她真要追上的时候,他又猛然提速甩出一程。   如此缠缠绵绵,给她以不分胜负的错觉。   就像钓鱼时抛出的鱼饵,他控制着两车之间的速度差,牵出根无形的钓线,有意无意钓着她。   等到宋云今发现其中蹊跷,意识到这场“速度与激情”的隧道追逐战中,他其实并未拿出全部实力,而是故意让着她,存心逗弄。   她竟蒙在鼓里迟迟未觉,还以为自己当真有超过他的机会,铆足了劲要和他一决高下,不由为此感到一阵脸热。   宋云今的本意,并非要和他赛车,而是看他这种不管不顾闷头直冲的生死时速太过危险,想要追上他,好叫他停车。   结果却搞得本末倒置,车开着开着,把劝他停车的正经主意忘得一干二净,陷入了和他一定要分出输赢的执念中。   听起来很荒谬,发生在性子掐尖要强的宋云今身上又显得十分合理。   她出身豪门显贵,有天分又刻苦,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女。从小到大任何事情,只要她想做,都会做得很好,久而久之,养出了非同一般的胜负欲。   遇到比赛就想赢,简直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宋云今参加过的各种比赛里,从来都只有她压着别人打的份,她还没有经历过需要对方放水的比赛,尤其对方还是个小自己几岁羽毛未丰的高中生弟弟。   从盲目燃起的胜负欲中清醒过来的宋云今,认清了现实,知道他俩的座驾,在配置和性能上有着天悬地隔的差距。   想要别停他是不可能的了。   宋云今双手一攥,方向盘在手中握得更紧。索性豁出去了,不再因弯道多而心存顾虑,她一脚油门轰到底,总算在接近隧道出口处,勉强赶上了迟渡的摩托车尾。   相差不足十米,这是他们彼此车距拉得最近的时刻。   机不容失。宋云今降下车窗,扬手猛按方向盘中央的喇叭,勒令他停车。   -   迟渡在肆虐的风噪声中依稀听得身后不歇的鸣笛,知晓那是后方车辆打出的让他停车的信号。   尽管不知事出何因,他还是松开油门,慢慢减了速,靠边停下。   等到宋云今紧随其后在路边停稳,下车朝他走去时,他已摘下了头盔,长腿靠在车边,形容散漫。   机车刹出去好远,紧挨公路护栏而停,出了隧道,意味着他们已经穿越山腹,到了山阴面。   四下黑暗沉寂,环绕山巅的风吹林叶声的白噪音里,掺杂着时有时无的虫鸣,晶莹的星光均匀地铺洒在斗折蛇行的国道上。   他的背后,一弯硕大的幽光静谧的月亮正在升起。浮云遮不住的半圈金环,一端勾住了盈着雾霭的山岗,另一端嵌在黛色天幕上。   氤氲岚雾中的蓝灰色光芒筑起通天高墙。空山明月,云海松林,充满神性的画面。   月下的少年一身纯黑休闲工装,看得出是经常锻炼的身材,瘦,却不至嶙峋,没受伤的右手手臂肌肉线条流利美观。   他的穿衣风格随性从简,常穿纯色,这一点,倒是和她不谋而合。   在满山谷弥漫着松木清香和闷燥潮气的夏夜里,他这副潇洒自如,精神面貌狂妄不羁的模样,和他身后造型张扬的机车,整体气质倒是相得益彰。   缠了绷带的左手不便戴手套,他便单戴了右手一只机车手套。迟渡垂颈,咬着右手食指尖一点皮革,向上拉出些空隙,利落摘下那只袋鼠皮手套。   紧接着,他松泛活动五指,骨节好看的手指插入额前乱发,整理着头发上被头盔压出的折痕,表情略显不耐且好奇地等着。   宋云今一下车就将他看得仔细,而他是等着人到了跟前,才不慌不忙,撩起眼皮,抬眸看过来。   倏忽撞入她眼中。   见到从后面那辆对他穷追猛打、紧追不放的陌生的雷克萨斯上下来的人,居然是宋云今。迟渡的神色变了几变,惊诧和怀疑都不加掩饰。   待确认是她后,他原本古井无波的淡漠眼神一下子欣喜地亮了起来。   一声隐含雀跃的“姐姐”还没出口,被气咻咻赶来的宋云今发出的质问打断:“你成年了吗?”   她的脸颊晕染薄红,不知是因愠怒未消,还是尚未从刚才那段凶险刺激的隧道赛程中缓过劲来。她急促的呼吸声还没完全平复,鼻尖亦渗出微微的汗意。   因为皮肤白,她出汗晕红的脸,像一尊日头下晒得堪堪融化的雪人。   数不清多少日子没见。   他曾多次向宋思懿打听过,听宋思懿说她姐姐总是很忙,忙到连家都没时间回。他想要主动联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她的回复总是淡淡的,又怕会打扰她,惹她不快。   偌大个港城,千万级人口的一线大都市,岂会想到歪打正着,今夜在这里碰上。   和那些为了吸引眼球刻意炫技,在闹市街头扰乱交规的机车党不同,迟渡玩车,不为旁人,只为自己,意在宣泄情绪。   他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将大排量重型机车骑到僻静少人的郊区。   跑到200码往上,骇人的时速下,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几乎要迸出火星。   头盔面罩被强风压在脸上,视野两侧的景象都成了虚影,在生死边缘感受无与伦比的极限速度。酣畅淋漓的生理性快感,迎着撞得支离破碎的狂风无限扩大,将脑海中不豫的情绪挤压出去。   将暴戾的念头转化为极端的行动,这是他一贯发泄不快的常规手段。   今晚却意外碰上个执着要追上他的对手。   他驾驶的这辆摩托,是从北美定制的MTT Y2K,以破纪录的速度而扬名的超级机车,其装备的动力心脏是贝尔直升机的发动机,加速性能媲美喷气式战斗机,非顶尖赛级跑车不可相提并论。   而后面那辆普通的家用轿车,挂陌生的车牌,不知何故咬在他后头,不服输地奋起直追。   刚进隧道那会儿,他就发现了这辆试图跟上自己的雷克萨斯。悬殊过大,本来没放在眼里,却不想那小车还有几分锲而不舍的精神,不追上他誓不罢休似的。   他渐渐被勾起了兴致,有意逗着它跑上两圈。   听到它的鸣笛停下车,也是有心想见见这位有意思的车主。   万没想到,竟然是她。   以往风驰电掣在密集车流中穿街过巷都没加速过载的心跳,此时却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垂着视线看她,目光近乎贪婪地抚过她的眉眼,直到她淡淡觑来一眼,才反应过来要回答她的问题。   从机车上下来的他,见到她后,那股傲睨一世的强势霸道顷刻间烟消云散,野性收敛后,只剩下眉宇间的宁静安逸之气。   十六七岁少年唇红齿白的好模样,漂亮得叫人不忍苛责。   他低眉顺眼,老实答道:“明年就成年了。”   宋云今两眼一瞪,板着脸教育他:“未成年骑摩托车违法的你知不知道?你胆子也太大了,骑那么快不要命了?没被交警拦过?”   一连三问,她的表情严肃认真,垂手听训的迟渡却险些没收住唇边的笑。   一个他们初相识时就因为街头斗殴被抓进警察局的女人对他如是教导道。   若真要计较,她也实非按部就班、做事本分、奉公守法的良民。   他叫她一声姐姐,她就凭白多长了他几个辈分似的,在他面前摆出长辈的款来,殷殷切切要把他这棵被不正之风吹歪了的小树苗往正道上引。   他平生最厌弃旁人说教,背地里离经叛道之举一件不落,干了个遍,唯独面对她时,总是绞尽脑汁想得到她的关注,她的怜惜庇护。   真可爱啊,她瞪圆了眼一本正经教育人的样子。   迟渡心下一动,回过神来,及时将玩味神情敛去,乖顺地低下头,缠满绷带的左手默默拨着右臂下夹着的头盔。他有点幼稚地将护目镜拨上拨下,小声回答。   “知道,要的,没有。”   宋云今刚才那一连三问是火气上头的时候脱口而出的,问完便忘了自己说的是什么。他却乖巧认真地依次回答她的三个问题,让她又气又好笑。   这么乖的小朋友,骑起机车来那么凶。   迟渡说:“我都有戴头盔的,而且也不在人多车多的路上骑。”   言下之意,现在这条人迹罕至的偏僻公路上就可以任他为所欲为。   他的解释一点也站不住脚,宋云今还要教育他:“真出事了,只戴这一个头盔顶什么用,再说,交警不管你家里……”   一时说顺了嘴,宋云今张口就要说“你家里人也不管吗?”,但脑海中蓦地闪过下午在学校里听到的那些编排他家世的难听八卦,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他左臂上缠的绷带,想到这是为宋思懿留下的伤,又看到他穿的黑色圆领T,不知是被人大力拉扯过,还是洗的次数多了,领口微微有点变形。   宋云今的心突然间感到几分罕有的柔软触动。   回想今天黄昏落幕时,她在淮枫教学楼前撞见那些人不怀好意围过去的画面,他的衣领被人拉扯变形的可能性更大。   此时此刻的他,应验了她说过的一句话,说每次见他,他都免不了一身狼狈带点伤。   然后可怜兮兮地站到她面前,娇气地将自己的伤口全部袒露给她看,向她卖乖讨巧,博取同情。   他无疑是有天赋的,不用特别表现什么,一种眼神,一个动作,甭管是谁的错,总之不会是他的错。   要宋云今心软,这一招何其有用。   雷克萨斯冷冷的车灯从他们身后投来,劈开蓝灰色的月光和牛乳似的浓稠夜雾,抵达他们脚下时,又淌成一条轻软缥缈的光河。   巧妙的光与影,在二人之间划下楚河汉界。   两步之遥,她和他四目相对。   静了片刻,宋云今接着先前没说完的话往下说:“交警不管我管,以后我管你,成年之前不许再骑摩托,听到没有?”   说着,她回想起刚才的车速还是一阵心惊,改口道:“干脆成年之后也别骑了,这玩意太危险了。”   少年不知听到哪句,猛地一抬头,低垂的眼睫抬起,柔软的睫毛似泫然欲飞的透翅凤蝶,翩跹在眼睑之上。   他天衣无缝的表情管理第一次显出些许木讷,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你管我?”   不是那种叛逆少年不服管教出言顶撞的讥诮口气,而是真的为她这句话感到惊奇和疑惑,不可置信似的。   宋云今顺口应允:“对,我管你。”   她并不觉得这最寻常不过的三个字有什么惊天动地之处,说完也就放下了,回身拨一通电话,吩咐人找拖车来九塔岭隧道出口,把一辆银黑车身印有“Y2K”logo的摩托车运回去。   交代完具体方位,她挂断通话,朝机车边黑衣黑裤一身凛冽的少年勾勾手指,说送他回家。   两个人顺着光河的方向,往不远处停靠的雷克萨斯走去。   迟渡似乎对她随口说出的那三个字有什么特殊情结,追着她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会管我吗?”   她肯定道:“说好了会管你就是会管你。”   宋云今心想,她的父亲秦冕是个甩手掌柜,家事一概不管,宋思懿都可以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既然已经有个妹妹,现在多个弟弟也无不可。   她觉得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他却好像感动得要命:“姐姐,你对我这么好。”   宋云今有些费解,这就叫好吗?是他待宋思懿友好真诚在先,那她自然也会善待他。转念一想,或许迟渡的身世真如传闻中所言,他是个没得到过家庭温暖的孩子,所以一点点的好就这样牢记。   恰巧她也是。   没关系,没得到爱的孩子们,是可以相互取暖的。   迟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快到车边时,忽地踏快一步,倾身凑近,一双狡黠的黑眸亮得像落下星:“姐姐,今天天气预报说晚上   有雷暴雨。”   怕她不明白,他还贴心地多补充一句:“会打雷,很大的雷。”   他这是司马昭之心,就差直接说出打着跟她回家的主意,可他又懂一点中式表达的含蓄内敛,偏不挑明。汗水或是夜露浸润得微湿的发梢下一双鸦色的眼,只热切地望着她。   这种小心思不惹人生厌,反引得宋云今想要发笑:“这就赖上我了?”   他“嗯”一声,也不遮掩,一瞬不瞬盯紧她,眼神里满是乖巧的依恋。   楚楚动人这样的词,似乎不该用来形容一个少年的眼神。可那时的宋云今被他这般全心全意看着,却莫名感到会心一击。   她好似遇到了克星,向来是自扫门前雪只重利益的性子,为着那双秋水横波的眼睛,竟几次三番破了例。   “行吧。”   不过多纠结,她大大方方回应,走到车边,单手拉开副驾的车门,像模像样做了个请公主上车的骑士礼:“让你赖。”    第19章 左手   宋云今目前住在紧邻新城工业园区的观岭·半景湾。半景湾是寰盛地产开发的楼盘, 取这个名字,源于当初营销部想出来的销售噱头。   公寓拥有270度超大观景面的环幕客厅,视野横阔的落地玻璃, 将楼宇正对的层林叠翠的天然山景,框入室内。   售楼部展出的室外景观效果图美轮美奂, 楼盘地广铺满全城,宣称入住半景湾的高层住户, 晴朗白日可以远眺一片璞玉浑金、莽莽苍苍的巍巍山影, 入夜后可以饱览高楼下十里长街的电光霓虹。   山色空蒙翠欲流,火树银花不夜天。山势风光和都市夜景, 即半景湾所谓的一半一半。   然而,这令人心驰神往的楼盘广告, 水分多得堪比泡发的海绵。事实是, 工业经济发达、非旅游城市的港城,仅有的一座称得上风景怡人的隽秀山头,是伏卧于北海岸边的凤鸣山,与此地一南一北,相去甚远。   凤鸣山四面苍峰翠岳, 拔地千尺,上顶云天。这里的九塔岭, 海拔不高,没有奇峰异岭,也无瀑布飞流, 实在没什么看头。满目深翠,唯余萧索。   半景湾定位是高端精装公寓,位于城市边缘地带,地段不算繁华, 房价却居高不下。   近年政策扶持下,新城工业园里高新技术企业扎堆落地,大量高精尖人才随之涌入,带动了周边半景湾的热销。   总高二十三层的回字形建筑气派轩昂,组团绿地景观做得精致婉约,仿苏式园林,廊桥水榭,曲径通幽,医疗商业配套齐全,清洁绿化与治安保卫无一处马虎。   公寓是一梯两户的配置,宋云今直接买下了三号楼顶层的两间公寓,包揽了整层楼。   倒不是她一个人要住这么大地方,是她习惯了未雨绸缪,走一步看三步。   港城行政界线之内,隶属南郊的辽阔土地上,三大区域组成心脏地带。   一区是国内东南地区最大的航空综合交通枢纽——港城机场,二区是创新科技企业聚集地的新城工业园,剩下的第三大区,即高校数量众多的大学城。   下个月毕业典礼一结束,意味着宋云今正式从港城大学毕业。   与此同时,宋思懿也将升入高三毕业班,她的成绩令她不用担心国内任何一所大学的录取线。但她其实无心在科研道路上深造,反而醉心视觉空间和色彩艺术。   也正因为知道妹妹宋思懿对商学政皆无意向,也就不着急偃苗助长,让她在淮枫一级级顺次读下去,正好也可以培养身为阿斯的她,和同龄人相处的社交技能。   宋云今知道宋思懿感兴趣的东西少之甚少,绘画是其中一样,也想过要送她出国进修。宋思懿读的是国际高中,留学似乎是理所应当的道路。   但宋云今势在必得想要夺权的寰盛集团的根基尚在国内,她不放心送宋思懿一个人出国,思前想后,千挑万选,给她选定了本市艺术类院校中综合各方面来看最优秀的头部高校,港城美术学院。   港美去年整体搬迁,新校区如今就在南郊大学城中,且恰好与港城大学做了门对门的邻居,距离半景湾不过四站地铁。   买下相邻的两间公寓,也是为宋思懿届时上了大学不用住校早做打算。   -   半景湾和凤鸣山庄一南一北,离得远,加上宋云今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连宋思懿都还没有机会来此处一观。   阴差阳错,迟渡成了宋云今带回来的第一位客人。   电梯上到二十三楼,对门2306是宋云今给宋思懿预留的公寓,里面有专门的画室,以及供她可以随心所欲创作和保留积木作品的宽敞空间。   宋云今输入密码打开2305的门。   伴着已解锁的智能提示音,门打开的一瞬,门厅的磁吸轨道灯次第往里亮起,照得满室明亮。   室内装潢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迟渡原以为凭她的性格,会偏爱大气沉稳有质感的黑灰基调。可眼前挑高的大平层,纯色净白的开阔空间明亮通透,现代极简风格,没有眼花缭乱的主灯,奶咖色人字拼木地板,沙发桌椅的曲线都是圆滚滚的,一切看起来温馨又舒适。   对比凤鸣山庄那栋城堡别墅里的瑰丽堂皇,半景湾公寓里低饱和度温柔治愈的色调,多了些家的味道。   三百平的空间里几乎不设隔断,仅以大理石和做旧黄铜材质的艺术品摆件,以及尤加树、圆叶蒲葵等盆栽绿植隐约遮挡。   宋云今轻车熟路走进开放式餐厨空间,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冰杯,同他说随便坐。   玻璃杯里是一整颗填满杯底的冰球,拧开常温矿泉水倒进去,杯子里发出冰块“嗞嗞”裂开的微末轻响。   她持刀的姿势优雅漂亮,剖开澳洲指橙的表皮,内部是鱼籽一样晶莹的柚红色果肉颗粒。在用小勺舀蜂蜜时,宋云今犹豫了一下,抬头问坐在厨房中岛台前的高脚凳上,默默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男生:“喜欢吃甜吗?”   迟渡摇头。   她还是挑了一点蜂蜜搅进去:“这批柠檬有些酸。”   随后,把做好的柠檬水推到他的左手边。   迟渡伸右手罩住杯口,拢到自己面前。   瞧见他自然而然换手拿杯的动作,宋云今低头继续做第二杯柠檬水时,语调淡淡,像是随口一问:“医生等会儿到,你要不要先和我说说,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他闻声下意识要把绷带醒目的左手藏起,哪里藏得住。   知道瞒不过她,也知道宋云今不比宋思懿好糊弄,迟渡略一思索,拣着重点,言简意赅说了下事件经过。   前因和宋云今在校园草丘上听到的八卦出入不大,当时引得议论蜂起的,是他手臂受伤的原因。   有人说是他找死割断了刹车线,从机车上摔下来了;有人说他是赛后被那些人从车上拖下来群殴了一顿,生生打断的……   第一种说法不靠谱,倘如真从机车上摔了下来,断的绝不是一条胳膊那么简单。   宋云今对第二种说法将信将疑,漏洞在于迟渡身手再好,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面对群殴,以一条胳膊的代价就全身而退,未免有些脱离现实。   在外流传的几个版本都疑问重重,现在可算是从当事人的嘴里听到了事实真相。   是被人拿机车头盔砸的。   两个月前和职高老大黄毛的那场飙车赛赢了以后,有黄毛的手下小弟不服气,从人群中飞出一个头盔,迎面冲他砸去。   迟渡当时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坚硬不碎的玻璃钢对上血肉之躯,挡出个骨裂。   黄毛这个人,虽说一身横行霸道的地痞之风,但还算是讲信义之人,输了也没恼火,后来还拎着那个不守规矩的小弟提着果篮补品去医院给他赔礼道歉。   讲到后面,迟渡都摸不清她有没有在听,只见她的关注点好似都在如何用水果刀将指橙切割得更漂亮上。   他的声音低下去,最后总结了一句:“小伤,不影响。”   她手上切柠檬的动作这才停住,很直接地看向他:“惯用手伤了不影响?”   迟渡举杯已抬到唇边,听到这句话,明显愣怔了几秒。   两道目光在微凉的空气里相撞时,他泼墨似   的眸中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怎么知道……”   他的惯用手是左手。   迟渡天生是左撇子,但他那个血缘上的父亲迟宗隐,深信五行八字,命理之说,请来一位风水大师,以他的生辰八字卜卦,推算祸福吉凶。   这位名字前缀着一堆听起来很唬人的头衔,某某世家第几代传人的大师,荒唐至极地说他忌穿红黑两色,又说他不能用左手吃饭写字,恐会给家族招致灾祸。   装神弄鬼,一通胡诌乱道,连基本的科学道理都不贯通。生性刚愎自用的迟宗隐却对此深信不疑,硬生生把他常用左手的习惯“纠正”了过来。如今他左右手一样用,用右手也可以行云流水写出苍劲有力的字体。   两年前,迟渡独自从昙城来到港城念高中。   天高皇帝远,纵使他迟宗隐在政商两道叱咤风云了一辈子,迟家在昙城的势力盘根错节,可以只手遮天,到底有个限度,无法越过重重海峡,波及港城。   从前严令禁止他上身的黑色红色,而今可以尽他所兴地穿。   右手写字的习惯,却是改不过来了。   当初为了快速高效地矫正他左手写字的“恶习”,在获得迟宗隐的授意后,照顾他起居的管家用的是体罚的法子,原始粗蛮而行之有效。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自以为忘记了,可原来身体还记得清楚,两寸厚的黑檀木戒尺打在手背上那种皮开肉绽的疼痛,刻入骨髓。   时至今日,唯有在突发情况下,完全动用下意识的反应,他才会用左手去挡。   左手臂的骨裂由此而来。   柠檬水口感清鲜,有独特清爽的柑橘香气和一丝丝蜂蜜的甜。可惜酸得太过头,那一点若存若亡的甜味在舌尖压不住,他蹙了蹙眉,抿了一口便没有再喝。   不用宋思懿回答,迟渡只需稍加思索,便想通了她是如何得知他是左撇子的。只是他没想到,她表面上毫不在意,实际上会心细如此,轻易勘破了他两年来在淮枫日日读书写字都无人知晓的秘密。   -   那杯酸得倒牙齿的柠檬水,他只浅尝了一口,之后就一直握在手里把玩杯身。杯中的冰球完全融化之际,宋云今联系的私人医生按铃上门。   这位私人医生姓苏,四十岁上下,戴眼镜,长眼宽腮,说话做事和长相一样板正。   他话很少,进门后,向沙发上抱着平板看财报的宋云今问一声好,一句不多寒暄,直入正题,查看迟渡手臂的伤情。   其实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因为下午有重要的篮球赛要上场,打球免不了有肢体碰撞,才用绷带固定住还在恢复期的左手臂,避免骨头错位挫伤。   苏医生拆了他的绷带,看到手臂上有被撞过的大片淤青,替他喷了消肿化瘀的气雾剂,又给几处擦伤见血的伤口涂上药裹了纱布,处理得专业迅速。   处理完他的伤势,苏医生留下两瓶喷雾药剂和替换的纱布,以及几句注意事项后,便提着医药箱,一秒不多耽误地离开了。   客厅的弧形落地玻璃前,窗帘没拉,高层视野望出去,夜色浮沉,寂寂无声。   一盏藻绿色的落地钓鱼灯,俯身照亮月牙形半岛沙发的一角。   迟渡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无声地移开一只挡路的白色象腿椅,走近了才发现侧卧在沙发上久久没出声的宋云今,不知何时睡着了。她手中的平板早已黑屏,滑落到一边。   钓鱼灯散发出的柔和光线将她笼罩,她入睡的姿势有些别扭,侧着身,是一个手撑着头的姿势。   沙发面窄,且是圆润的弧形设计,一翻身就会跌落。但她睡得稳稳当当,很香甜的样子,呼吸声轻细均匀,像北极圈冰层覆盖的水域上趴着的一头冬眠小熊。   他收好她的平板放在藤编圆几上,不声不响,静立在沙发前看了她很久。   见她鬓角有一绺散发轻轻落到了面颊上,轻盈细软的发丝,如水边飘曳的垂柳新枝,随着她的一呼一吸在鼻翼下微微飘动着。   他想替她拂开,手伸出去,指尖在要碰到她下睫毛时停住,转移到额角、颧骨,又换到鼻梁,竟无从下手。   疑心无论从哪里撩开这缕与她面颊相贴的头发,都有可能惊醒她。   低温冷气无声无息流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只手僵在半空,终究是想触碰又收回。   却在这时。   忽见她睡梦中抖颤了一下,平衡状态被打破,撑着脑袋的手松了力气,头重重一点,整个人眼看就要往地板上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守在沙发前的迟渡来不及思考,本能驱使的左手伸出,在她的脸侧稳稳托住。   胸膛里的那颗心,在出其不意、险之又险接住下落的她时,忽而加速跳动。   许是觉得他的手干燥温暖,甚是舒服,她不但没有醒转,反倒如归巢的小雀,寻到了窝里更安逸的角落,蓬松着羽毛抖一抖,得寸进尺地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安稳睡去。   室内中央空调的温度打得很低,呼吸之间灌满清冽之气。迟渡知道她在夏天很怕热,女孩肌肤的体感要比他的手更凉。   为了迁就她的睡姿,迟渡以手掌作她的枕,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垂首弓身、半跪不跪的姿势。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连他自己也不记得,只知道后来僵到手脚皆麻,后背冒出薄薄一层汗。   也是他自讨苦吃。   分明她背后就有一只鹅绒靠枕近在咫尺,大可以取来垫在她的颈下,以换取他左手的解脱。   他却没有这么做。   丰盈静谧的夜晚,落地窗外皎皎清辉洒落。月下窗边,室内仅亮着一盏灯,孤灯与孤月互为映照,灯影阑珊,如月亮的黄晕。   她身上清凉寡淡的柠檬叶气息,糅合小苍兰的暗香,滔滔不竭从他指尖渡过来。   迟渡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凝睇她,他从没有这么认真细致地端详过一个人,仿佛眨眼一瞬,她就会从眼前消失。   她有一张甘露濯净的脸,那么小,他一只手就可以绰绰有余地包拢住。   恬静殊丽的五官,雅极淡极,肤光胜雪,一圈柔光打下来,面上若有淡淡光华流转,宛如海棠春睡的仕女图,有一种娇花照水的娴静。   她的右眼尾点着一颗很小很浅的痣,藏在眼睫下,要凑得很近,看得很仔细才能看到。   似乎在梦里也被他灼热如焚的目光冒犯到,睡梦中的人不安地动了动。她嫣红的唇,因着脸微微一转,贴近了他的腕部,玫瑰蓓蕾的触感一晃而过。   唇齿间温热的气息呵了过来,缠绵地擦过他的肌理,隐晦而甜美,像是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落下的一个吻。   她在无知无觉的梦境中,虚虚实实地吻过他的腕。   迟渡脑中霎时轰隆一响,整个人都坐立不安起来。   他垂下眼,忽然害羞到有点手足无措,托住她的那只手,被她的气息吻过,指尖紧张地蜷缩了一下,不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生硬得像是在大雪里打坐了三日。   耳根泛起淡淡的绯色,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   目光移到阒静的暗处,面壁静心片刻,想到公寓里又没有其他人在,怕什么呢,于是又偷偷挪回来再看她一眼。   她睡得很沉,在下着雪的水晶里面,对外界的风吹草动毫无察觉。   她是天然带一点笑的唇形,嘴唇樱红饱满,微微湿漉,让人不自觉有想亲吻的欲望。   唇角仍贴在他手腕淡青色的静脉上,唇间轻柔的吐息,似一根羽毛,撩拨得他面上的绯色更深,和着血脉突突的跳动,从耳根漫到颊边。   这种羽毛轻轻蹭过皮肤的触感,令他想起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小雀。   母亲不告而别后,他被父亲带走。   迟家家规严谨刻板,一潭死水,人人都暮气沉沉,从上到下没人跟他说话。哥哥有极其严重的洁癖,家里不允许出现任何宠物。   有一天,他在花园里捡到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破壳不久的小鸟,脚爪受了伤,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大概是最常见的灰麻雀。   他悄悄把它带回去养。   极端沉闷压抑的环境里,逼得人性格异化,语言功能也日益退化,实在憋得太过,就和小麻雀说说话。   他始终没有给它取名字,就叫它小麻雀。   约莫也是那会儿磨砺出的超乎常人的耐心,对着一只无法交流的麻雀尚且能侃侃而谈,何论现在,对着机器人一样不辨喜怒,在待人处世上朽木不可雕的宋思懿,自然也有十万分的耐心。   很多时候,他看宋思懿就像在看自己从前养的那只战战兢兢,非常胆小怕人的小麻雀。   要格外小心,从试探到熟悉,抚平她瑟缩的羽毛,一点点靠拢,一点点亲近。   那只小麻雀学不乖,不通人事,不知道他是冒了多大风险在多少双眼睛底下把它藏起来疗伤的,和他熟悉以后,经常一蹦一跳把口粮拨得到处都是,每每要迟渡想方设法收拾掩盖。   反复几回和打扫房间的用人斗智斗勇后,他也会烦躁,后来转念一想,这么小的小脑壳,只有他拇指那么大,能指望这小东西多聪明,一时又觉得可以体谅。   在这一点上,高功能孤独症人士宋思懿,和圆滚滚傻乎乎的小麻雀截然不同。   宋思懿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她像是一台没有显示屏的电脑,运转飞快的大脑内可以进行精密繁难的高等公式计算,但是极度排斥语言输出。   她有严重的表达和交流障碍,经常自说自话,注意力高度集中于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和她交朋友,是莫大的挑战。从高一到高二,迟渡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勉强能跟上她的思路。   是要和她真正变成亲近的可以信赖的朋友后,脱离大多数人对她戴着有色眼镜不客观的评价,说她古怪、清高、孤僻等等,才能看到她身上珍贵闪耀的闪光点。   每当宋思懿展露一种没受过污染的孩童般的天真,对上她明亮坦荡,有着纯净光芒的眼睛,迟渡总是会不受控地想到:   她的家人,是花了多久,多少心力,不厌其烦地照顾和保护这个生来就与众不同的小孩,才让她像是神祇的礼物,是荆棘丛生的人世间,一颗包裹在玻璃糖纸里的软心糖,单纯无邪得像从未见识过这个世界黑暗丑陋的一面。   她生活在艳阳高照的明朗春天里,触手可及是美梦和自由的空气。   而他没有这样的家人。他的过去是锁在记忆魔盒里锈迹斑斑的一部分,是不断重建,又不断被摧毁的一片废墟。   在那个无论父子或手足都形同陌路的家里,他曾经满心期盼希望得到的亲情,不过是作为姐姐的宋云今,给到宋思懿的千分之一。   在学校为了宋思懿免受骚扰挺身而出时,黄毛问他何至于为了个姑娘这么拼命,是不是喜欢她。   就是在那时,迟渡并不算惊讶地发现,接收到这个问题的第一秒,他首先想到的是宋云今。   有且仅有宋云今。   是设身处地会做出和他同样的选择,永远无条件保护妹妹;在巷子里有仇必报,警察局里和他配合默契;拥有让人臣服的强大气场,野心勃勃,从不肯屈居人下;对待家人又个性颠覆般温柔小意,性格千面而每一面都对他有着神秘致命吸引力的宋云今。   是他在灰暗雨夜里眼睁睁看着牌照尾号三个9的黑色商务车开过去,没过一会儿又绕回来,为他撑开一把伞,问他要不要跟她回家的宋云今。   她已经是第二次带他回家了。   在每一次,他觉得自己要被黑雾弥漫的藤蔓纠缠住四肢,拖回那片窥不见光亮的沼泽深处时。   在每一次,他沉溺在过去的阴影里,仿佛于结冰的冬湖下潜行,隔着透明坚固的冰面挣扎窒息地仰望上方的蓝天,找不到出口即刻要溺毙时。   她都正正好出现在一线天光撕破的时空裂隙处,对他伸出手,阻止他往深渊跌落。   连他真正的家人对他都不曾这样真心庇护过。   再等一等吧。他想。   他就快要成年了。   -   悬空枕在她脸下,没有支点的左手渐渐有些脱力。他这样跪不是跪,蹲不是蹲的,不是长久之计。   迟渡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先前他嫌挡路而搬开的那只象腿椅上,椅子的高度和沙发匹配恰恰合适。他想到如果能把那只椅子勾过来,在沙发边坐下的话,会省力很多。   要保持托她脑袋的手不动,上半身就不能动,亏得他腿长,绷直脚勉强能够到椅子腿。   这个动作极其费力,做起来也很喜感滑稽,所幸没人看见,也就没什么形象顾忌。   笨头笨脑的椅子磕磕绊绊被脚勾过来的途中,不慎撞到了落地灯,吊挂在空中的一捧涟漪荡漾的橘色暖光大幅度晃了晃。   他的心一紧。   好在那盏落地灯金属框架虽纤细,底盘却稳,没有倒下。   确认灯稳住了,他长出一口气,心里有一种如释重负和胜利在望交织的轻松与喜悦。   只是这份喜悦还没维持几秒。   “你在干吗?”   客厅安静清冷的空气里,蓦地响起一道鼻音浓重的询问。   她的嗓音不同于平常说话的冷腔冷调,刚醒来的沙哑无力,软绵绵的,听来有种少女的娇憨软糯。   ……他在干吗?   他此刻,为了不惊扰沉睡的她,尽力保持托着她脸颊的左手不动,正用一条腿作定点,伸长了另一条腿,努力去够远处的一把椅子。   男生两条笔直长腿,摆出了仿似大开大合的圆规扎在纸上的架势,这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像是张牙舞爪的螳螂。   ……   俨然一幕无声喜剧,史诗级的尴尬场景,绝对可以载入史册的社死瞬间。   被当场抓包的迟渡一激灵,方寸大乱,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如风云变幻,在喜欢的女生面前想要维持帅气形象的偶像包袱碎了一地。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装作若无其事,恢复如常,猛地站起身来,被火烫到一般收回手——   倒霉的宋云今尚处于睡眼惺忪的状态中,半梦半醒间看到一个模糊人影在眼前晃,就随口问了一句。   她还一无所知地依偎在他手上,不料对方毫无预警地一抽手。   顿时没了支撑。   她上半身重心失衡,头重脚轻,像断翅的乌鸦“啊”一声闷叫,一头栽了下去。   关键时刻她想自救,伸手撑在地板上,然而睡着的时候手臂在身下压了太久,压得发麻,毫无力气。   结果就是,不仅脑门“咚”一下磕在了地板上,本想用来支撑身体的右手手腕还狠狠扭到了。   迟渡这时再想去扶她已经迟了,惊慌失措之下,临时找的借口也全不像样:“没、没什么,我是看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想叫你回房间睡。”   磕伤加扭伤,宋云今疼得脸色煞白,在地板上蜷缩一团,彻底清醒过来,近乎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我若是哪里得罪了你,你也不必用这种法子来叫醒我。”   这些天她连轴转,从公司忙到基金会,倦意上涌,挡都挡不住,稍稍打个盹,却来了这一出。   前脚走了没多久的苏医生,又被一个电话叫了回来。   苏医生提着药箱二次上门,还以为是给迟渡包扎的伤口有什么不妥,进了客厅却看到自己的雇主一脸怨念地捂着额头,旁边站着个垂眉耷眼不敢声张的迟渡,场面好笑,他想问又不敢问。   替她看了伤情,苏医生放下药油,嘱咐睡前要用药油好好揉搓按摩扭伤的右手腕,一定要把淤血揉开,明早方可消肿。   宋云今额角包着纱布,头晕脑胀,草草应下。   迟渡听进去了苏医生的话,送走医生后,回来就给她按捏手腕。他涂抹药油时动作尚且轻柔,可一开始揉,就疼得宋云今惨叫起来:“你为什么用这么大劲?!”   “用力吗?”男生一脸茫然,还觉得自己只用了三分力气。   “你,你放下吧,我自己来。”   她彻底没招了,觉得迟渡此番简直是折磨她来的。因为他才受的伤,又要遭受一遍疗伤的苦楚。   迟渡这才知道她这样一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原来这么怕疼,她几乎是蜻蜓点水地将药油抹匀在自己手腕上。   他看不过去,提醒道:“苏医生说要把淤血揉开才行,不然明天是消不了肿的。”   宋云今对自己实在下不了重手,心一横,还是让迟渡来替她揉。他将药油倒一些在掌心,先用掌心焐暖,然后贴上她手腕的皮肤。   那一截手腕瘦白伶仃,像不堪折的莲花根茎,他一只手圈住都绰绰有余。   她实在怕疼,咬着下唇,一双妩媚上挑的狐狸眼,泛着迷离的波光,眼尾揉了胭脂般的水红,叫人看了于心不忍。迟渡注视着这样一双我见犹怜的眼睛,心里虽不忍,手下依然没有留情。   从不知揉开淤血会这样疼,在他无情的力道下疼得死去活来之际,宋云今欲哭无泪地想。   真倒霉啊。   农夫与蛇,她与迟渡。    第20章 酒醉   大学毕业后, 宋云今正式入职寰盛的子公司——DF物流,公司主营跨境物流业务。   DF办公大楼的选址,之所以在港城机场附近, 正是依托机场这一大型航空枢纽,开发国际空运专线, 开展集装箱货物运输及相关业务。   一年的时间,宋云今从最初实习所在的采购部, 到仓储运输部, 再到市场部,最后到客服部, 将DF的主要功能部门轮转了个遍。   一圈岗位轮下来,她不仅将子公司从上至下的运营管理体系摸得皮骨皆透, 心态上亦有了转变, 由最开始对自己被下放到南郊子公司的愤懑不解,到清楚明白了家族长辈这一安排的用意。   虽然每次调岗通知下来,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诸如人事变动或公司战略调整等。但宋云今又不是傻子,若不是有高层的指派, 一名普通职员哪有如此频繁的换岗机会,意义何在。   除非, 是为了规划并储备领导人才。   想要培养一名合格优秀的经营管理骨干,只在单一狭小的部门内作自下而上的纵向晋升,是远远不够的。   在不同部门间横向移动的轮岗培训模式, 在大企业的接班人培养计划中十分典型。一方面通过历练快速成长,一方面也为今后工作中的协作配合打好基础,一步步积攒经验,将来好接手整家公司。   现代商业竞争, 是赤裸裸信奉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血腥森林。   为了确保企业的良性发展,避免家族产业在无能的子孙手中衰败,许多榜上有名的世界500强企业,都已交由职业经理人进行管理,那些不善经商的家族成员,则成为了纯食利阶层。   任人唯贤不唯亲,正逐步成为当下竞争激烈的商业环境中,企业选拔任用接班人的主流。   但宋家两位连镳并轸的家主,在这一点上尚且保留着未与国际接轨的老派思想,注重家业传续的同时,也看重血缘的延续。   为确保后代的权力不被稀释,他们有意扫清路障,为下一任家主开路。   寰盛的第一代创业者兼奠基人,宋文寰和宋文盛,已年近八旬,二人身体状况都不容乐观,放权隐退迫在眉睫。   第二代掌舵人秦冕,沾了跨阶层婚姻的光,坐上CEO之位。可他带领集团发展得再好,说到底也是外人。   下一任接班人,无论如何也要把最大实权收拢到货真价实的宋家人手上。   二房长孙宋知礼,便是在外界对寰盛集团扑朔迷离的未来走向的讨论度到达一个峰值时,以正儿八经的宋氏继承人姿态,经由企业公关口介绍,正式在各方商业合作伙伴和公众视野里亮相。   有了宋知礼加入战场,财经媒体的长枪短炮一下子有了可去之处,对准了这位血统纯正的年轻继承人,和目前寰盛的最高掌权人——入赘宋家的姑爷秦冕,两方不可避免的利益对峙上。   秦冕与宋氏搭桥的唯一关联,全在已故妻子宋懿祯身上。   宋懿祯为人低调,不喜外界关注。宋文寰出于保护女儿的目的,凡是与宋懿祯相关的消息一律对外封锁,一张照片也不曾外传。   资本干涉下,惯于捕风捉影的媒体所得信息也只有这位大小姐红颜早逝,身后留下两个女儿。   媒体人捕捉热点的新闻直觉一向敏锐老练,想当然地认为豪门争权夺利的大战,是男人们之间的头破血流,这里面不会有女孩儿什么事。   因此网上连提到这对宋氏姐妹的报道都寥寥无几,即便写到,也是作为总裁秦冕的家庭成员出场,一笔带过,不做着墨。   除了圈中小部分与宋家来往密切的友商家属,彼此相知相识。宋云今和宋思懿,别说她们的照片长相,就连这两个名字都不曾流传出去。   寰盛首次公开继承人后,各大媒体闻风而动,结果却大失所望,他们期待已久的可以大做文章的朋党之争的好戏并未上演。   这一枚落在港城商圈的重磅炸弹,将本就动荡不安的局势搅得更加浑浊难辨。外界流言沸腾,于集团内部却似尘埃落定,风平浪静,股价亦在正常浮动范围内,仿佛无事发生。   媒体扼腕叹息被摆了一道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寰盛那两位甚少露面,只在幕后坐镇的老爷子,当真是修炼成精的老谋深算。   宋文寰视女婿秦冕作半个儿子,曾力排众议,一手提拔他到现在这个位置,对秦冕,如师亦如父。   老爷子当初肯点头把金枝玉叶的独生女下嫁给一文不名的他,是看重他后生可畏,乃可造之材。对此知遇之恩,秦冕多年来心怀感激,对待宋文寰从来都是恭敬有加,未有违意。   只须宋文寰一个默示,秦冕作为利益受损地位不稳的一方,不但没有对集团董事会最终的裁定表现出任何异议,还将宋知礼放在身边,亲自带他熟悉各方业务。   尽管对外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并不意味着集团的全部都要原封不动传到宋知礼一人手上。   公司资产拆分,限制个人权力集中过剩,以此互相牵制,才能保证任何高层领导都无法一意孤行,动摇公司的根本。   意思是,等宋知礼在生意场上磨练成熟,能够独当一面,有朝一日他拿到创始人手里的全部股份,会一跃成为董事会里占股最多的主席,掌握寰盛集团的核心权力。而秦冕也不必下台,大可以继续担任CEO,负责公司的日常运作。   两者并不冲突。   总资产达三千多亿的寰盛集团,是集地产、金融、医疗及物流等多线产业于一体的超级商业体,其中,又以房地产开发建设为重中之重,承建过全国各地的诸多地标建筑。   不出意外,集团的未来版图扩得再宏大,为旗下众多产业链输送血液动力的根柢命脉,永远都是作为业务主体的寰盛地产。   宋云今的父亲秦冕和外公宋文寰一致不同意她进总部,而把她丢去南郊的新城工业园,意思再明显不过,是不想让她掺和进寰盛主心骨的权力分割。   宋云今也听他们的话,乖乖在子公司里轮岗,沉下心打磨了一年,再没有提要进总部的打算。   如此下去,顺利的话,她最后能分得的,或许就是寰盛旗下一条经营物流货运的产业支线。   随着海外电商渠道的创新开拓,市场份额逐年递增的DF物流,前景不可限量。能拥有子公司独立的管理经营权,已经羡煞很多人。   人人皆知的一个浅显道理:做人应该懂得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他们安排得面面俱到,看似后代子孙各得其所,合理妥帖。   唯独算错了一点。   宋云今从不是善刀而藏之人,她要金钱,要权势,要地位,要人心,要的是无人敢撄其锋芒的战无不克。   这样的她,虎视眈眈,亟待吞食一切的欲望和雄心,胃口远不是给她分一杯羹能填饱的。但她有足够的恒心与耐性,积蓄力量,度过围猎前漫长的隐忍与蹲守期。   -   徐拂追在宋云今身后,视线全程追着她,看着她在席间和人谈笑风生,举杯痛饮,看着她礼数周到地把客户送到酒店门口的广场上,落落大方地一一握过手,道“合作愉快”。   出了包厢,穿过走廊和大堂,她这一路都没有伸手扶一下墙,步子迈得轻盈稳健,没有一点儿摇晃。   直到目送喝得醉醺醺,乐得陶陶然的三位资方老总,在酒店门童的接待下,各自酒酣饭饱、心满意足地钻进私人司机开来的豪车后座,刺目的车灯汇入夜幕下闪烁的车流之中。   她方如崩断的弓上弦,一下子松了劲。熬到透支的意志力倏然崩塌,宋云今再也支撑不住,胃部烧灼,酒气在身体里翻江倒海。   她不久前同人言笑晏晏道别时还有一双伶俐清明的笑眼,一转头就眼圈通红,脸色惨白,跌跌撞撞扑到花坛边,埋着头,捂着胸口,吐得昏天黑地。   徐拂尽职尽责陪在旁边。   他从餐桌上顺走的一瓶没人动过的气泡水,此时派上了用场,拧开瓶盖递到她手边,递完水又递纸巾,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好受一点。   宋云今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在今天之前,他有耳闻,却不知她能这么拼。   53度的飞天茅台,她一个人对上三个酒腻子也不落下风。   徐拂酒量浅,啤酒三杯倒的程度。可他堂堂八尺男儿没道理放任一个姑娘家在前面顶着,想替她分担,却被她不动声色拿走了手中的白酒杯。   计较起来,徐拂还比她大两岁,早两年进了公司。他能力不差,稿子写得不错,做的行业调研报告有深度也有新意,解析深入,数据精细,逻辑严密,就是嘴笨了点。然而干客户服务的最要不得的就是嘴笨,所以他混到如今,不过是个不上不下的专员。   宋云今进DF一年,轮了四个部门的岗位,升职的速度有目共睹,工作能力和出色业绩也委实叫人信服,当下在客服部站稳脚跟,揽了团队当上了项目主管。   频繁转岗的特殊待遇,与过分年轻的年龄履历不符的晋升道路,再联系到她姓宋。公司里的风言风语传得有鼻子有眼,都在猜测她莫不是集团高层派下来的关系户。   众人猜来猜去,顶破天也就猜她是和宋氏本家沾亲带故的旁系远亲,谁也没往自家总裁头上想。   毕竟若是直系血亲,大可不必兜这么大的圈子,为一个小主管的位子吭哧吭哧爬一年。   DF物流目前正从国际快递、跨境电商、国际贷款代理等方向切入跨境市场,客服部的业务员主要负责与客户进行业务洽谈和合作。   他们面对的,无一不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历经数次金融风暴而不倒的商界老狐狸,甭管面相和善还是精明,谁都不是好忽悠的主。   再多的山珍海味摆盘精美放在面前,徐拂这顿饭都吃得没滋没味,全程提着心。   铺着梅子色缎面台布的转盘圆桌对面,几位电商行业的老总,推杯换盏,高声谈笑,话题从生活聊到合作又聊回生活,看着一个个都财大气粗的样子,眼里精光四射,话里全是坑。   姜还是老的辣,有好几次徐拂脑子跟不上,险些要被想钻合同补充协议的空子多争几分利的对方绕进去。   下一刻,就被身侧的宋云今旁敲侧击地提点着其中利害,轻轻巧巧又给拽了回来。   即使在酒桌上喝到两颊通红,那三只老狐狸联手给她布下的坑,她愣是一个没踩,尤为聪明圆滑地绕了过去。   她有镇得住场子的魄力,冷静的判断力和顶级的抗压能力,卓越的谈判口才,以及临场反应的绝对机敏。   一顿饭的功夫,让敬陪末座的徐拂,对初来乍到他们部门的这个年轻得难服众的主管,佩服得五体投地。   今晚本不该只有他们两个来赴宴,因为他们组里有人系统操作失误,一笔海外大单出了差错,处理不当恐会影响到第二季度的营收。   身为组长的宋云今当机立断,临时点了徐拂的名字,要他跟过来应酬,其余的同事都留在了公司里加班加点补救。   -   这是一家新加坡外商引资建造的五星酒店,二楼做东南亚融合菜系的餐厅颇有盛名。酒店门前空旷的广场上,竖立着城市象征的鱼尾狮喷水雕塑。   离开了商业谈判场的宋云今,没了那股绵里藏针、刚柔相济的气质,彻底和软下来。   她醉意上涌的面颊,像画了桃花色的眼下腮红。一双水洗般波光粼粼的明眸,干净通透的瞳仁表面有大片的雨水在凝聚,抬眼看人时,有一种亭亭菡萏的清纯动人与楚楚可怜的漂亮。   徐拂陪了半晌,见她缓过了最难受的那阵酒劲,不再干呕,一边将她喝了大半瓶的气泡水合盖拧紧,一边俯身问她家在哪里,要不要联系家人或朋友来接她。   宋云今在花坛边坐着,敛了笑,整个人恍恍惚惚,似乎陷入了一种省电待机的状态中。   过了几分钟,她才很慢地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眨巴着眼,又思考了很久,才终于记起了答案似的,神情认真地回答说自己就住在隔壁半景湾,可以自己回去。   说是隔壁倒真的一点没掺假。小区距酒店直线距离不足百米,只隔一条马路。   过了路口的人行横道,就正对半景湾的古建大门,月朗风清,隐隐能看见洞开的大门里环池而筑,灯笼摇晃的九曲回廊。   她醉得昏昏沉沉,又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养精蓄锐足够久,攒足了可以站起来走直线的体力。   没承想刚走上几步,行走的路线就画了个半圆,双膝一软,差点跪地。   徐拂自然不放心让她一个女孩子这样走回去,心想,至少扶她过了马路再说。   携着植物清香的夜风凉凉地吹过来,吹开了她周身微醺的陈酿酒香,吹散了马路上的郁热暑气,灯火连绵的街道蜿蜒在斑驳摇曳的树影里。   她似乎很不喜欢别人的肢体接触,被人架着肩圈住腰,揽着往前走,一直不安分地想要挣开他的手。可他若真如她所愿放开手,她铁定要摔到地上。   两个人在斑马线的红灯这头僵持了半天,徐拂总算半哄半劝地将她安抚住。   等她终于在他怀里安分下来,不再闹腾的时候,徐拂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街对面倒数计秒的信号灯。   不期然对上了一双阴恻恻的眼睛。   除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校园初恋,徐拂工作后就没谈过恋爱。他脸皮薄,靠近异性容易局促,加上心思细,想得多,很多时候别人都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就先闹个大红脸。   与他对视的那人穿一身黑,站在亮着红灯禁止通行的人行横道对面,模样生得出众,身量和气质都超凡脱俗,无论男女路过,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饶是徐拂和他素不相识,也有那么一瞬,被他远远投来的那个眼神中惊心动魄的暗涌震慑住。   仅仅对视了一秒,那双眼眸中呼之欲出的厉色和敌意,用杀气腾腾来形容也不为过,刺得徐拂心里发怵。   他内心戏很足地嘀咕,对街的路人该不是看到他和宋组长拉拉扯扯相持不下,把他误解成了那种居心不良的,意图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女孩子强行带回家的犯罪分子吧?   为了表示他们是认识相熟的关系,藉此自证清白,徐拂灵机一动,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宋云今这会儿配合度高了不少,被他一搂,也从善如流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们之间情侣般亲密依偎的互动,不但没有对澄清和挽回他在路人心目中的正面形象有所裨益,反而让气氛急转直下,凛冽到了令人不适的地步。   丁字路口的斑马线对面。   那个自从和徐拂偶然的目光交汇后,不知何故就一直对他们怒目而视的年轻人,一张冰冷晦暗的面孔,眸中的戾气重得要溢出来。   徐拂毫不怀疑若不是有川流不息的车河横亘在他们中间,那人压根都不会管红灯与否,会直接大马金刀地闯过来。   信号灯上静止不动的红色荧光小人,被原地踏步的绿色小人挤下去时,徐拂摇摇头,定了定神,觉得这回可能又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他怎么会因为人群中一个偶然扫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眼神,就对一个看上去比他小好几岁的年轻男孩,产生道不出缘由的畏惧感呢。   徐拂扶着醉酒脱力的宋云今,不便走快,带着怀里的女孩,刚迈下路边的道牙石。   那人几乎如闪电移形换影般到了他们跟前。   这下可以确定,那个饱含敌意的眼神,并非他胡思乱想生出的错觉。   徐拂警惕心起,刚要开口问他是谁,想干嘛,臂间揽着的宋云今,却忽然有了动静。   被人拦下,她醉眼朦胧地看向眼前之人,认出了是谁以后,她迷迷糊糊地朝他伸出手。混沌意识下的柔声细语,倦倦的,听起来格外亲昵。   “你怎么来了?”   缠绵柔软的尾音落下的那一刻。   徐拂惊奇地发现,行道树浓密的投影下,这个原本身上浮了一层冷漠寒气,表情阴郁不悦的男生,在女孩晕头转向神情恍惚地朝他伸手的一瞬。   满身戾气瓦解冰消,融作无边无垠一片汪洋的似水温柔。   他低低应了一声,牵过她的手。   男生骨节分明的手按进她的掌心,分开她半握的拳,在徐拂的眼皮子底下,以一种宣示主权的强硬姿态,固执坚定而不容拒绝地与她手心相贴,十指紧扣。   哪怕知道她现在迷迷瞪瞪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并不介意,还是低头垂眸,认真细致地完成了这个动作,之后才心情由阴转晴地翘起嘴角,长睫抬起。   像全世界的人和事都淡化成不重要的背景。   迟渡深深凝视着她,一字一字,轻声而笃定,庄重有如宣誓。   “来接你回家。”   说完,他直接无视旁边的男人,想把宋云今抱走。   徐拂一头雾水,不肯放手:“等一下,你是谁?”   宋云今是个女孩子,还是他的上司。他不能在她醉酒的情况下,因为她一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就随便把她交给路上一个陌生人。   迟渡不想费口舌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强行拉着宋云今离开。一个要走,一个偏不让,双方无声僵持着。   气氛的拐点落在宋云今身上。   她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拉着,谁都不肯松手,正难受得紧,稀里糊涂看到这两个人里有个人是迟渡,便情不自禁向他倾斜靠去,挣脱了徐拂的手。   这下结果明了。作为胜利方的迟渡弯下腰,准备打横将她公主抱。她却不配合,又挣扎起来,不肯叫他抱。   他顺着她的意,像给傲娇猫咪顺毛,做小伏低问她不肯要抱的,那背她好不好?   一旁的徐拂转眼间成了局外人,他再没眼色,此时也该看清了,这俩人的关系不一般。   不敢再当显眼包的徐拂,闭上嘴巴,自觉后退两步,看着面前一哄一闹,你推我搡,颇有点打情骂俏意味的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头疼不已。   等宋组长醒了,不会怪他没眼色吧?    第21章 喉结   宋云今再度迟钝惺忪地睁开眼时, 发觉眼前的景物都在轻微地晃动,自己正趴在一个人的背上,双臂搭过他的肩, 疲乏无力的双手垂落在他胸前。   她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眯了眯眼, 入目是他剃得短短的发,后脑勺一片粗砺的深青色发茬。   她身下的人, 还不知道她清醒过来了, 有几次察觉到背上的她有下滑的趋势,抄在她膝弯下的双手使力, 又把她往上颠了颠。   他剪了个像即日要去参军的发型,寸头清爽利落, 短硬的发茬扎得她皮肤有些刺痛。   宋云今由此知道了背着她的人, 不是上周刚做了摩根烫,烫成了爆炸鸡窝头的徐拂。   徐拂老家是东北的,脾气内敛,身材却很高大魁梧,这半年来工作紧张导致压力肥, 愈发显得虎背熊腰,走出去像个保镖, 气势非常唬人。   宋云今谈生意应酬,一圈同事里独独挑中他随行,一方面是知他心细如发, 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常有拔新领异的观点,故而带上他这支潜力股在饭桌上多听多看多留意,长些经验;另一方面也是借他这身材粗犷原始的威慑力, 给见面的合作方一种不好惹的心理暗示。   徐拂又高又壮,连一米七多模特身高的宋云今依靠在他怀里都被衬得小鸟依人。   迟渡和他身高相当,骨架没他那么宽壮,年纪又小,还没完全长成。两个人一对阵,合情合理该是迟渡在气势上矮一头。   他却丝毫不落下风。   眼神那么冷又那么狠,如果目光能化作实质,徐拂觉得自己早死在了万箭齐发的淬毒弩箭之下。   徐拂这人色厉胆薄,长得凶,性格面,好说话,谁托他办事都应承,外刚内柔型,在部门里是公认的“老好人”、“和事佬”。   目送迟渡背着宋云今走远的背影,滞留原地的徐拂回想起男孩方才的眼神,仍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毛。   他只听公司里的同事说过宋云今有个妹妹,没听说还有个弟弟。最奇怪的是,这不明来历又高深莫测的小子,看宋云今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   宋云今酒量不错,进入职场以来,多的是推脱不掉的酒局,却极少出现喝醉的情况。也是出于对自己酒量的信心,今天晚上没收住,喝到了酩酊大醉的临界点。   而徐拂在她胃酸翻涌大吐特吐时,好心递来的那瓶气泡水,成了火上浇油的重要道具。   碳酸饮料入口清润甘洌,缓解口干,但是论及解酒效用,却是半点也无,还会加速胃肠道对酒精的吸收,从而加重醉酒。   她当时吐得难受,嘴里一股辛辣的酒气,急于找水来冲淡,顾不上许多,漱完口以后,又咕嘟咕嘟灌下去半瓶。   此刻碳酸在体内催发的高浓度酒精,把她的四肢躯干和脑部神经,变成了古罗马的角斗场。   她浑身高热,萎靡不振地趴在迟渡背上,好似只有贴着他稳当可靠的背脊,脚下地球快到要把人甩出去的飞速自转,才会慢下来一点。   她静静趴着,理智还残存微末,依稀记起自己昏睡过去之前的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迟渡背着她往回走,照顾到她胃不舒服,走得慢,步子迈得很稳。   她软绵绵的双臂在他胸前交叠,透过单薄的布料,手心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微小到不可察的震动。   他的声音被夜色压得又低又沉:“姐姐你答应过的,说等高考结束,会来见我,不会不认账了吧?”   不是质问的口吻,却暗含两分埋怨三分委屈和五分较真。   打从去年夏天,宋云今在九塔岭隧道没收了他的摩托车,把不省心的他带回半景湾,那时放下豪言,说以后由她来管他。   他便攥着这句话,像得了金科玉律。   从此,“心情不好”简直成了这家伙的口头禅。   雨天太潮,心情不好,来找姐姐。   晴天太晒,心情不好,来找姐姐。   夏天太热,心情不好,来找姐姐。   冬天太冷,心情不好,来找姐姐。   春秋天又嫌不冷不热燥得慌,还是心情不好,来找姐姐。   ……   等到宋云今忍无可忍,质问他的理由还能不能编得再敷衍一点,他就撇下嘴角,眼神悲戚,秒变委屈小狗,别别扭扭说自己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是骑上机车沿着城郊公路兜几圈风来散心的。   言外之意,是她断了他发泄郁闷的途径,所以合该负起这份责任来。   此话一出,宋云今哑然。   他那是兜风吗?   他那是玩命啊!   她没收了他的摩托车,实在是不放心他一未成年的小屁孩去高速公路上飙车。   网上机车出事的新闻翻不到头,多是他这个年纪天不怕地不怕一味迷恋冒险和刺激的小年轻,总以为灾祸这种小概率事件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而作为生意人,宋云今恰恰风险意识很强,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倒也不是嫌他烦。   他就算来公寓里,也是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写作业,看书,在隔音巨好的视听室里放电影,打游戏,丝毫不影响她工作。   她坐拥半景湾两间大平层,空房间多的是,留一间客房专门给他住,不费吹灰之力。   再有一点,宋云今需要从他口中得知宋思懿在学校里的近况。   她人在南郊,和妹妹不常见面,家里有兰姨盯着,学校有迟渡盯着,她才好放下心,更专注地投入到工作中。   一月中抽出一个她不用留在公司加班的周末,迟渡会把宋思懿一并带过来度周末。   宋思懿天生情感淡漠,非她自己所能控制,见到姐姐会表现出正向的情绪,长久不见面,也不会像寻常人家喜欢黏着姐姐问东问西的妹妹一样,三不五时给姐姐打个电话,软软撒娇。   在感情方面,不论亲情、友情又或是其他,相比起接受,宋思懿更不擅长给予。现在的宋思懿已经成长了太多,宋云今时常感慨于她这几年显著向好的变化。   好比一块冰冷的玉石,昼夜贴伏于人的体温,日久岁长,总算是用人的气血将一块冥顽不灵的璞石,养出了难得一点莹润柔和的暖玉质感。   毕竟她还清楚记得幼年期的宋思懿有多沉默寡冷。那种与所有人疏远隔绝,将自我封闭起来的态度和行动,称得上冷血。   小思懿十岁生日,宋云今坐了快十二个小时的飞机,飞到捷克首都。   在布拉格寒风肆虐的冬天里,顶风冒雪,在当地翻译的帮助下,循着地址在老城的街巷里挨家探访,终于寻到那位性情古怪闭门谢客的小众艺术家,又费尽唇舌,从他手里买下了历时数年纯手工打磨制作的一整套中国十二生肖主题的绝版积木。   作为妹妹的生日礼物,想博她开心。   辗转多地海关,延迟了半个月,那个足有一人高的包装严密的木头箱子,跨越千山万水,刚巧赶上宋思懿生日当天送抵凤鸣山庄。   说是当天,其实是前一天。   宋思懿的生日准确来说在11月30号,但她呱呱坠地的那天,也是她们的母亲宋懿祯在生产过程中因羊水栓塞抢救无效,永远离开她们的日子。   为了不让庆祝新生和悼念逝者重叠,从那以后,宋家上下所有人都默认宋思懿的生日是11月29号。   思及这件礼物的来之不易,宋云今表现得比小寿星本人还要积极,亲自动手拆。一层层划开箱子外繁复的捆扎带,一不小心,刀子割破了左手手指,挺深的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旁边的兰姨第一个见到血,吓得大呼小叫,一边高声叫人来,一边心疼地皱着脸,用软糯的闽南腔哄宝宝一样安慰她说“小满不怕不怕,医生马上就来”。   闻声围过来的用人赶紧把沾血的裁刀拿远,有人找止血的用具,有人致电家庭医生,别墅里乱成一锅粥。   宋云今托着伤手,坐在没拆完的箱子边上,估摸着自己是切到了食指上的动脉血管,血涌得很急,根本止不住,很快整只手都鲜血淋漓。   说真心话,她其实挺怕疼的,那会儿她也才十五岁,乍一见到流泉似的这么多血,汩汩而出,自己看着都胆战心惊。   滴滴答答流不尽的血,在大理石地板上聚成殷红的一滩。宋云今在用人们慌乱奔走的身影间隙中,对上了落地窗边小姑娘乌黑黝亮的葡萄眼。   她穿粉红色的纱裙,在生日这天,被兰姨当洋娃娃一样打扮成了小公主,很规矩地坐着,静静地朝宋云今的方向看过来,一声不吭,是个无比懂事乖巧的模样。   小小的孩子,像一朵粉红色的云,莫名让人觉得很可怜。   宋云今掩耳盗铃地用右手握住左手的伤口,怕吓到年幼的妹妹,哄她说,没事,不疼,别害怕。   梳着高发髻戴着钻石小王冠,白皙脸蛋细眉杏目的小姑娘站起身,走过来。   纵有种种前车之鉴在前,不记教训的宋云今看到她过来时,仍天真地以为她是要来安慰安慰受伤的姐姐,不禁心头一暖。   手指根部皮肉翻开血淋淋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宋思懿生得漂亮,从秦冕那里继承了浓眉大眼深邃立体的秾丽五官,又糅合了母亲宋懿祯线条典雅的脸模子,做到择优继承,且更胜一筹,成就了一张珠联璧合的绝色。   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是水灵灵的美人胚子,长如黑翎的眼睫掩映一泓清泉的墨瞳,眸中却没有温度和波澜,沉寂如极寒之地终年朔雪冰封的一池死水,不见一丝鲜活流动的痕迹。   她完全无视地上触目惊心的鲜红,走过来站定后,只是伸手摸了摸巨大的白枫木箱子的外壁上,宋云今在受伤之始,无意中按下的一个惊悚的血掌印。   一张稚嫩的小脸上面无表情,奶声奶气的童音,道出了一个事实:“你把它弄脏了。”   “脏了,我不要。”   她的平仄准确,字正腔圆,字与字之间有微妙瞬息的停顿,导致一句话听来连贯,却又有种AI发音的生硬机械感。   理性自我到了极点的冷漠,与她甜稚的音色格格不入,显得分外违和。   被她一句话打入冷宫的,除了宋云今千辛万苦寻到的这份自认为是最完美的生日礼物,还有她又一次破灭的微渺希望。   希望能和宋思懿做一对普普通通亲密无间的姐妹,希望自己一头热的付出,能在某天换回宋思懿哪怕一点点真心的回应。   在长久无声的缄默里,宋云今意图在妹妹面前遮挡伤势的握起的拳头,心灰意冷地松开,划破的那只手,指缝间血流不止。   她疲惫地闭上眼,甚至分辨不清,此刻漫遍全身的无力感,是失血过多,血压降低造成的晕眩,还是心理上濒临崩摧的筋疲力竭。   周而复始,年年如是,是真的会叫人心寒。   宋云今明白宋思懿的“冷血”不是有意的。   先天基因形成的脑部缺陷导致她共情缺失,无法与家人建立正常的依恋关系,无法体会别人的奉献付出,自己遭受挫折时也不会主动寻求家人的保护和安慰。   尽管她也是无辜的受害者,可人终归不是机器,有时候真的会很累,照顾一个像她这样特殊的小孩,如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无时无刻不在面临一场对方不自知的冷暴力。   好像把心掏给她,她也只会淡淡扫来一眼,然后无甚波动地留下一字金言便转开脸。   脏。   -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   好在一切峰回路转,经年累月的认知行为训练,和始终不渝的悉心陪伴,并非在下一盘死棋。   转眼到了如今。   周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处理工作,看各方合同表单看到眼花的宋云今,打着呵欠来到厨房。   等着全自动咖啡机研磨出一杯意式浓缩的间隙,她拉过高脚凳,在厨房岛台前坐下,手肘漫不经心地搭在台面上,单手撑着下颌。   视线穿过室内无隔断的敞亮开阔空间,饶有兴致地投向客厅里270度横向展开的观景大窗前的二人,看着他们被汹涌而来的金沙般的日光淹没。   巨大的落地窗前,大大方方裸着上身的迟渡,峻拔矫健的好身段,似山间清晨伸腰立枝的一株常青松柏。璀璨如新的日光里,他的肤色呈现健康性感的小麦色。   男生正背靠着窗,坐在满山草莽萦纡的绿意前,安安静静作宋思懿的人体模特。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们把玄关摆放的一盆圆叶蒲葵移到了落地窗边,作静物布置。单片叶的叶形瘦长如剑,组成阔大的圆扇形叶面,剑尖自然下垂,叶色翠绿,在阳光下泛着绿玉髓一般浓重欲滴的油润光泽。叶大繁茂,葳蕤层叠,极富热带韵味。   正午时分,有一缕光线精妙地穿过圆叶蒲葵叶片的缝隙,似一道金色剑芒劈落,恰巧抵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刺向心口的位置。   烈日光辉下,神明以光为剑,降下神罚,穿透世人的心脏。   这尊介于少年与成熟男人之间的年轻躯体,猿臂蜂腰的倒三角身材,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结实的胸肌腹肌壁垒分明,犹如精雕细刻的大理石雕塑,充满了古典艺术美感。   腹肌和人鱼线延伸进他下身穿着的一条浅灰色运动裤的裤腰里,裤子宽松,低低挂在胯上,抽绳没系,松散地落在他的大腿上。   生机勃发的热带绿植,虚掩着健美而不过于丰硕的肌肉群。视觉感官冲击直率的费洛蒙性感中,兼有一种欲语还休意蕴婉转的男色氛围。   无关情涩。是健康的,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干净而饱满。   宋云今见过他打篮球的样子。   那时候他是球场上穿得最多的一个,大夏天的正午,球衣加T恤叠穿了两件,遮得严实,只看得出身材伟岸劲瘦,却想不到衣服下居然这么有料。   若是他把这一身腱子肌在球场上秀出来,恐怕周边女生狂热的呐喊,能把过路人的耳膜撕裂。   宋云今捧着做好的咖啡,没着急走,远远多欣赏了一会儿这赏心悦目的画面,心想现在的孩子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长这么高就算了,肌肉还练得这么漂亮。   似是注意到了这束多出来的目光,背靠明净如洗的落地窗,身后大片火云如烧的迟渡,可能出于被审视的局促,忐忑地想躲一躲。   他从看似随性松弛,实则在宋思懿精益求精的指挥下,为调整窗外光影从叶隙间照入的最佳角度,摆弄了许久的原坐姿,稍稍转了下身体。   却没料到这一动,反而从圆叶蒲葵后更大面积地把不着寸缕、精悍优美的上身肌肉露了出来。   宋云今以为他是不喜有外人在场,感到不自在,遂端起添了冰块的咖啡杯,刚抬脚要走,冷不防被坐在画板后的宋思懿一声响亮的呵斥吓住。   手执画笔的女孩冷声要模特别动。   在作画的人眼中,没有身材好坏,只有透视、造型、结构。   眼见着迟渡被吼了一嗓子,惊了一跳,不情不愿,却敢怒不敢言,唯有依言照做,又乖乖往后挪一点,挪回了蒲葵宽大舒展的圆扇形叶片后。   那副受气包模样,有趣得让宋云今差点笑出声。   迟渡和宋思懿,是同年出生的同辈,又做了三年同班同学,默契已然很好,二人平日的交流有打趣有斗嘴。   论嘴皮子功夫,宋思懿比不上迟渡,但她胜在心硬如铁反应如木,时常一句话就刺得人抓耳挠腮无言以对,比阴阳怪气的段位还高。因为她是以百分百的真诚态度说出来的,且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听了要生气。   和她动气,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到头来自己要生双倍的气,不值当。   不过和这样的人来往,也意味着可以无所忌惮的坦然,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拐弯抹角,不用猜测她话里的深意。   她是一张白纸,你还她一张白纸。   在人心复杂的现代社会,和一个白纸一样的人建立一段单纯可靠的友谊,是何其珍贵。   迟渡在宋思懿的人生拼图中,填补了宋云今作为姐姐没法给予她的友情的空缺。又在宋云今的人生拼图中,贡献了宋思懿有心却无力给予她的,年下手足积极热烈的情感反馈。   那一声声真挚热切的追着她喊的“姐姐”,当真叫得宋云今迷失了心智,有时一个恍惚,真以为自己是机缘巧合之下,寻回了个多年未见的爱撒娇的黏人弟弟。   令宋云今一度觉得,如果生活一直这样没有变化地延续下去,未尝不是圆满。   淮枫国际学校地处中心城区,迟渡家住的那条街道,离学校十分钟路程,周边高楼林立,一路上都是金碧辉煌的别墅洋房,是花湾区出名的富人区。   宋云今担心他舍近求远,学校和半景湾两头跑跑得太勤,影响高三的冲刺进度,于是同他约定,要他专心在家备考。等他考完,她一定把他接来半景湾吃大餐,庆祝他毕业。   -   醉意未退,她脸上热得厉害,在他的提醒下,晕晕乎乎想起来离高考都过去一个月了。   宋思懿在考场上的表现,从来毋需她这个做姐姐的担心,连带着对迟渡高中生涯最后这场考试的发挥,她也信心十足。   她是说过高考之后,第一时间会去接他,可这个月工作一忙起来,其他什么事情都要往后排。   他坐在花湾区的家里望眼欲穿地等,等她兑现承诺,主动联系他,左等右等等不到,从满怀憧憬,等出了始乱终弃之感,实在坐不住了,只好自己连跨三个区跑来找她。   公寓敲门没人应,微信不回,电话不接,他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都打算跑去工业园里她的公司看看了,却在出了小区大门,最近的红绿灯路口,抓到喝醉了酒走不动路的她,红着脸,软绵绵主动往异性怀里靠。   红灯对面的迟渡气得冒烟。   想想自己这一个月来为她潦草搪塞的那句承诺独守空闺,等得心绪不宁。她跑去喝酒不说,还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拉拉扯扯,这不是成心要扎他的眼。   上一次见面,她随口评了一句,说他的眉毛长得很好很英气,可惜头发略长了些,遮住了眉毛。为了这句话,考完试他巴巴地跑去理发店,让人推了个干净的寸头才来见她。   本来因她主动的牵手亲近,差不多被哄好的迟渡,见她始终不理睬他前面的问题。   ——“姐姐你答应过的,说等我高考结束,会来见我,不会不认账了吧?”   她迟迟不作回复。   他以为她是真的不打算认账了,又或许根本就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过。   被画大饼放了一个月的鸽子,结果人家压根没当回事,他越想越气,打定了主意不要再理她,心中暗暗发誓接下来绝对不要主动跟她说话了。   可事实是,趴在他背上一言不发的宋云今,并非故意不接话,彻底醉了的她,只有七秒钟的记忆。   在迟渡自顾自生闷气的时间里,她已经忘了自己问过他什么,自然也不会记得要去答复他。   酒精上头的反应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灵魂脱离实体的躯壳,仿佛飘到了云层之上,俯视着地面上那个与平日大不相同的自己。   她早慧又早熟,迄今为止,读书或工作,就连业余散打练拳的兴趣爱好,都全力以赴做到最好,做到无人企及的高度,为了不登高跌重,她一刻不敢放松。   也就只有在这个喝醉了酒理智飘走的夜晚,被动跳脱出平日的拘束紧绷,才得以激发她性格里深藏的而一直没有消失的一部分。那一小块碎片,是她童年遗留在那里的天真烂漫弥足珍贵的稚子之心。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耳廓,双腿夹住他的腰,像小孩子霸占着一个心爱的抱偶,从背后把他抱得牢牢的,不肯松手。   迟渡任由她抱,被勒得憋气了也没出声要她松一松胳膊。   她玩心重,手闲不住,抱够了,便开始兴致盎然地玩起了这只大抱偶,先摸了摸他剃得光光的板寸,嫌他的发茬刺人,又去摸他光滑的脸。   即使在最吹毛求疵自恃其才的摄影师的掌镜下,也找不出他骨相和皮相上一毫一厘令人惋惜的瑕疵。   他的面部折叠度高,侧脸看尤为立体,轮廓清晰,五官如同镌刻。   她的手指像是在作画,从他高耸的眉骨上英挺斜飞的剑眉,到窄而挺的鼻梁,削薄紧抿的唇,最后滑下去,轻轻点在他颈上凸起的喉结上。   似乎是好奇人类的脖颈上为什么会突出来一小块,为什么和她的身体构造不一样,她指腹来回   抚摸,好奇宝宝一样,摸了半天,竟还伸着手指头往里戳了戳这块似是会吞咽滑动的活物。   他的脖子一向是高敏感区域,绝对不许人碰的。她不仅碰了,还肆无忌惮地犯上作乱。   她歪着头伏在他的肩上,温软的像是一片羽毛的气息拂过来,掠过他的耳根和颈侧。   羽毛蘸了点沁人肺腑的馥郁酒香,轻佻动人地在他的鼻翼下轻洒,飘忽不定,勾得人心猿意马。   这是世上最绵柔也最坚韧的武器,兵不血刃,便教他一溃千里。   打定了主意要生气生到底,绝对不主动跟她搭话的迟渡,捱到这一刻,终于破防。   最熬人的酷刑不过如此。   这是在大街上,她的腿还猴子攀树似的紧紧圈在他的腰间,手上也不安分,轻揉慢捻他喉结的动作,予他的感受,与同床共衾的情人之间耳鬓厮磨的挑逗无异。   那么敏感的部位,他每吞咽一下,都能清晰感知到她指尖那一点娇嫩皮肤,缓慢而煽情地在上面描摹圈画的动作,又凉又痒,折磨得他不能自已地低喘。   她心无杂念,他却做不到无欲无求,这么撩下去,他就是在心底默念一百遍金刚经大悲咒也不顶用了。   他绷着脊背,背阔肌承重发力,感觉到自己全身都硬邦邦汗津津的,呼吸渐至粗重,像背着一座金矿玉山一样寸步难行。   但其实她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枝小苍兰,唯恐风再大一点,她便要乘风直上。她的重量构不成他的负担,然而他体内的燎原烈火,烧得他全身都发烫。   终于,他按捺住心口急跳,小心地唤她,清冽的少年音这一刻哑得厉害,极力压制着什么似的:“姐姐,有的地方不能乱摸。”   这一句是将所有明的暗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囫囵团到了颗粒低哑、压抑警示的尾音里。   可醉了以后,心智倒退回初始状态的宋云今,从他这句话里没听出别的,唯独听出了他不想让她碰的嫌弃意思。   她“哦”一声,听话地收回了在他喉咙上摩挲的手,随后闷头闷脑往他颈窝里一埋。   她的乖巧只维持了一分钟不到。   在这短暂的和平里,不知道她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或许在想他为什么嫌弃她不让她摸,又或许在想“有的地方”是哪些地方。   总之把她自己给想生气了。   气怨不散,她想着要报复他一下。醉得稀里糊涂的宋云今开始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   她像是暴躁的长角山羊,在他的背上直起身来,手依然扶着他的肩,头尽力往后仰,仰到尽可能最大的角度,如同山羊在顶角前有个抬起前蹄的预备动作,表示正在蓄力中。   她蓄力到极致,然后“砰”一下,以脑袋作武器,从后面重重撞向他的脖子。   路走得好好的迟渡,冷不防被她这只小山羊顶得往前猛地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她忘了自己还在他背上,他要是跌倒了,她也不能独善其身。一心报复,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也只换来他脚步的须臾不稳,上半身晃了晃,很快就站稳了。   长年自律的健身习惯,造就了他的钢铁核心,背着她四平八稳。   在没有丁点防备的情况下,被她从后面偷袭,他的两只手却都先下意识地护在了她的身侧,确保如果摔下去,自己一定是垫在她身下的。   她这一撞,把残存的旖旎气氛撞了个四分五裂。迟渡无故挨了她一计铁头槌,却恼不起来。   喝醉的她脱胎换骨,宛如重生,行为幼稚又出其不意,莫名其妙的生气,莫名其妙的报复,是单纯明媚、胸无城府的小女孩模样。   他从没见过她的这一面,清澈的愚蠢中透着呆萌,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样情绪外露的她简直可爱死了。   他轰轰烈烈的年少心动,给了那个冰雪聪明,遇事泰然自若,解决事情的手段果决潇洒的宋云今。   好像只要有她在,他什么都不用管,她是一棵虬枝参天巍然屹立的大树,有着坚不可摧的力量,自会将他护在自己的荫蔽之下,使他免于颠沛流离,日晒雨淋。   而当下这一刻,他的温柔同纵容,所有的怜爱与宠溺,则完全交付给了这个会哼哼唧唧,黏黏糊糊抱着他不撒手,求知欲旺盛,爱憎分明,柔软如同刺猬翻过来的腹部,没有一根硬刺的小姑娘。   她也确实还是个小姑娘的年纪,只不过平日里肩上要担的担子太多,也太重,从不肯轻易让人窥见她脆弱依赖人的一面。   没顾得上自己被撞得生疼的肩胛骨,他先问她:“你不疼吗?”   她目光迷离,又变回了软软的竖琴小海豹,抱着他的脖子,下颌压在他肩上,没说话。   迟渡一侧头就能看到她气鼓鼓的脸,雪白额头红了一片。   他双手都在腰侧托着她两条腿,想帮她揉揉撞疼的额角,腾不出手,只好歪了一下头,用脸贴了贴她撞得发红发热的额头,温声安抚她,问:“晕不晕?”   “晕。”   她眸中月色水光氤氲,似眼泪汪汪。   宋云今抱怨完“晕”,就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自己往他背上爬了爬,一副全身心依赖的样子,嘴上却知道推卸责任:“都怪你,你撞得我好疼。”   她现在脑袋又疼又晕,眼冒金花,分不清是酒精作祟还是她自己作的,实际上两者兼有。   但七秒一过,记忆刷新。   她一通颠倒黑白倒得她自己都信了,坚信是他撞的,认为他不光嫌弃她还要欺负她,怎么会这么坏。   遇上这么个坏人,她委屈得天都要塌了,扁着嘴,信誓旦旦说:“我讨厌你。”   在她面前,他习惯把姿态放得很低,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蹭得她的脸颊丝丝发痒。   沿街一排路灯,灯泡是嵌在蚌壳形灯罩下一颗圆润光亮的珍珠,光晕散开,似是一簇簇的碎玉兰花,又像是无数的白色流萤潜入苍漠般的夜,照亮他陷在阴影里的英俊面庞。   流萤散发着清透柔软的光,莹莹地落在黑衣黑裤的男孩发间、肩上,落下就化作一朵朵细小素淡的玉白色花朵,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他们上下交叠的两道背影,就这样融在一片云霭似的花雾和微醺的夏风中。   踏上半景湾门前寂寂的庭阶之前,少年微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皮肤,讨好地蹭了蹭,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温柔得令人颤抖。   “对不起,以后不撞你了,别讨厌我好不好?”   -   好不容易背着捣乱的她到了半景湾,到了公寓门口把她放下歇一歇,又遇到一个难关。   迟渡不知道她家门锁的密码,虽然来过多次,但每次来都是事先问过宋云今在家的时候,或是跟着宋思懿来的。   宋云今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轻易不会将自家的门锁权限开放给旁人,而宋思懿又是个神经大条的,也从未提及过。   他挠挠头,这可麻烦了。   到了家门口,宋云今已经醉得近乎人事不省,蜷缩着睡倒在他脱下来铺在墙角的外套上。他试图唤醒她,却难得见她睡得这么沉。   事不凑巧,他今晚在公寓门口等了她太久,等到手机都没电关机了,这时也不好打电话给宋思懿询问密码。   正为难的时候,迟渡想起除了六位数字密码,智能锁应当还有指纹和人脸解锁的功能。   他把醉倒的宋云今从地上扶起来,可昏睡的她百般不配合,困倦地闭着眼睛,人脸识别通过不了。无奈之下,迟渡强硬地拉过她的手去按指纹。怎料宋云今当初装智能门锁时偷了个懒,只启用了数字密码和人脸识别,不曾输入过自己的指纹。   各种办法想尽,竟都不成。   迟渡折腾累了,有些泄气,想着不如带她先回自己家睡一晚。正要过去抱她,宋云今在这时终于有了点意识,听到他好像是在问密码,她嘴里反复只有一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一”还是“你”。   迟渡还要追问,她却不肯再说,忽地伸手捧住他的脸,眼神迷离地看着他,然后在他表情惊讶的脸蛋上“叭”的一下亲了一口,傻乎乎地笑了,吐字不清地断续说道:“生,生日……”   迟渡冷不丁被这个醉得不行的小迷糊偷亲,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一阵窃喜后,还是拼凑出了她的回答:“密码是一一的生日?”   想不到她也会用身边人的生日作为密码,而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数字组合。   他站起来试了试宋思懿的生日,021129,语音提示密码错误。难道要倒过来输?他又输了一遍921120,依然错误。   密码输入只有三次机会,已经用掉两次,三次都错误就会锁死。   迟渡确信自己没有记错宋思懿的生日,因他和她的生日同年同月,只相差一天。   难道是宋云今自己的生日?   可他并不知道宋云今的生日在哪天,曾经问过她,她闭口不言,只说自己从来不过生日。从宋思懿那里打听,她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是说姐姐不过生日。   他努力回想她刚刚的只言片语,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一/你”、“生日”……   想着想着,迟渡心绪一动,突然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如果密码不是一一的生日,难道她刚刚说的那个字,不是“一”,而是“你”?   你……的生日   他皱着眉,喃喃道:“我的生日?”   自言自语完,他便自嘲地摇了摇头,觉得不可能。愣了好一会,尽管不可置信,但他终究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点亮门锁,缓缓依次按下那串已多年不提的数字,试最后一次机会。   021130。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按下,绿光亮起,冷冰冰的机械女声提示“密码正确,欢迎回家”,啪嗒一下,门打开了。   迟渡整个人愣在门口,心中无限复杂,不知道该作何想。   他当然希望不是自己自作多情,可密码竟真的是他的生日?他和宋云今一样,幼时和母亲分开,此后已多年不再有人为他庆生。可他并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生日,连宋思懿也不知道他们只相差一日的巧合,宋云今怎么会知道?   也许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他多希望是真的,那是不是说明,在宋云今心里,他已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   迟渡心潮起伏,但还记得首要先把她抱回家中,在玄关替她脱了鞋和外套,抱着她穿过客厅,轻轻将人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紧跟着一刻不得闲,他又从卫生间打来热水,洗了条毛巾,给她擦脸擦手。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人,怕自己手粗力气重弄疼了她,因此步步小心。   这一晚都过得不安生。宋云今喝得太多,根本睡不安稳,睡一会儿就起来想吐。他一整晚都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拿着垃圾桶,等她吐完,又取来干净的热毛巾替她擦洗,如此反复,整整一晚,丝毫不觉厌烦。   迟渡此前没有进过她的卧室,这里毕竟是她的私人空间,不便踏足。今晚一瞧,她的卧室装潢简洁得过分,除了一张床,没有任何家具摆设。   除了一面落地窗,三面墙都沿墙摆放着宋思懿的画。没有悬挂,也没有装裱,只是看似随意地一字排开。既有色彩明艳、笔触轻盈破碎的印象派油画,也有一些抽象张扬的线条和圆点,令他想起初次做客凤鸣山庄时夜晚走过的那条长廊。   他对艺术知之甚少,那时还以为是宋家收藏的名人画作,没想到其实都出自宋思懿之手。   房间里的这些画多是风景画或者一些不知所谓的混乱线条,其中只有一幅人物肖像,是他在公寓作为模特的那一幅。   说是为艺术献身,当时他还担心会不会太露,而成品最终呈现出的画面,确有一种神性的美感。宋思懿用圆叶蒲葵在阳光下的阴影巧妙遮挡住了他的大半身躯,宽肩与肌肉线条的若隐若现,一些恰到好处的留白,更添想象张力。   床头到了夜晚自动亮起的小夜灯,明黄色的柔光洒在她有些松散的头发上,如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她的侧脸雪白干净,被耳边垂下的一绺碎发半遮半掩地挡住。   迟渡低头凝望着沉睡的她,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终究只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指腹触到微凉的皮肤,心底瞬间漫开一片柔软的潮。   他的画像在这里。他贪婪地想,这样是不是也可以算作,每一晚,他都在陪伴她入眠?    第22章 越界   如宋云今所愿, 没有任何意外地,高考出分后,宋思懿以高分被港美油画系录取。   迟渡则考去了与港美隔着一条马路, 门对门的“邻居”——港城大学,正式成为了宋云今的直系学弟。   宋思懿开学前就向学校递了不住校的申请, 避免了和舍友相处的难题。半景湾里空置了一年的2306室,在八月立秋这天迎来了它等待已久的新住户。   将宋思懿在对门的公寓里安顿好后, 宋云今出了门才迟钝地意识到, 这意味着她们先后都搬离了凤鸣山上那栋隐藏在幽林之中的桂殿兰宫。   那个不管过去多少年,纵然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而死亡的阴霾一直如影随形地跟在每个家庭成员身后,沉沉地压在思想和灵魂之上使其不得解脱的“家”。   半景湾精装修的高级公寓, 不及城堡宫殿般的庄园别墅内部十分之一的奢靡华丽, 但宋云今知道在这里,她们的人生都将开启一个崭新的阶段。   在这个万象更新的世界里,没有父爱淡薄的秦冕,没有轻慢无状的宋知礼,没了那些让她心浮气躁、厌烦疲倦的人。   宋云今如今需要操心安顿的人, 也不再只有宋思懿一个。   因着前段时间工作忙,疏忽大意放了他鸽子, 没信守承诺的亏欠,为了弥补,在送迟渡入学这件事上, 宋云今表现得很是殷勤。   刚刚毕业一年,大学里的一草一木,对她而言仍是十分熟悉。满目望去,铺天盖地都是披红挂绿的迎新条幅和各色各样的社团旗帜, 恍惚还是她五年前新生入学那会儿的热闹盛况。   迟渡被录取的是她的同专业,金融学。   对于他填报的从院校到专业都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高考志愿,宋云今知道后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港城大学的王牌商科专业,本就是全国数一数二名声响亮的顶尖学科,无数学子的梦想之地。   她还没有自信到会认为自己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能够吸引另一个人在未来职业规划和人生目标这种重大抉择上,义无反顾地追随她。   -   港大开学日,学校在这天对外开放,全国各地涌来的学生和家长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挥着小旗子在车流人海中跑来跑去维持秩序的保安,操着一口方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喊得嗓子都哑了。   宋云今预料到了正门不好进,从隐蔽的西侧门进去,一路上七拐八绕,走人少的车道,畅行无碍地把车开到大学停车场。   迟渡住校,带了两个28寸的大行李箱。   开后备箱时,宋云今想帮他拿箱子,就像以往帮宋思懿那样。她习惯了做照顾人出力气的一方,宋思懿也从来不会拒绝她的帮助,总是很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姐姐。   她去提行李箱的动作太自然,自然到完全无视了一旁准备自己拿箱子的迟渡,甚至为了有更多的空间好伸展,她直接把身量快一米九的男生从开启的车后备箱前挤开了。   她的手刚碰到其中一只行李箱的铝合金手把,还未完全使力,就被一只男人的手制止住动作。   他的手不似他的脸,笑起来还有些少年气的幼态,是一只属于青年男性的骨骼刚健有力的手。手指修长,掌背很大,骨节精细,显得骨感又漂亮,白得像寒玉制成。   指尖相对,他的手微泛着冷意。   宋云今对上他寒潭黑石般的   眼瞳时,那双昳丽的桃花眸似勾非勾的,眸底浮现一缕玩味的笑意:“姐姐,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   不知道他行李箱里都装了些什么,宋云今刚才去提时,稍微掂了下重量。她的力气算大的,但那一只装满的28寸大行李箱,她两只手提起都还要费点劲。   迟渡却一手一个,一并提出来放到地上,轻松得像提着两箱子棉花。   大学校园里四通八达的道路,她走了四年,哪条路通往哪里,要去哪个校区的哪栋楼,走哪条路会更近,宋云今如数家珍。   因此,他们这一路先去行政楼报到,再去学生服务中心领军训服装,在她这个已毕业学姐的引路下,没有多走一步冤枉路。   今天是大学里一年之中人最多的日子,到处都是路,到处都是人。臂上戴着志愿者红袖章的学长学姐,热情招揽方向感不好的学弟学妹,像导游拉着旅游团,鸭妈妈带小鸭子过河一样领着他们四处奔走。   迟渡剃了个利落干净的寸头,在空气闷浊酷热的夏天,给人的视觉感受很是清爽。失去了微长刘海的遮挡,他出类拔萃的精妙面孔锋利英俊得不可逼视。   寸头,高个,男模身材比例,白色短袖和迷彩做旧工装裤,脚上一双21式棕色作战靴。   饱满的三角肌将短袖肩部撑得鼓鼓囊囊,落拓不羁的气质之外还有股生人勿近的冷漠神秘,像个年轻的雇佣兵,配上他那张容光焕发祸国殃民的帅脸,走在人群中是绝对的焦点,过路人无不侧目。   从停车场到行政楼,不过三四百米的距离,少说有一双手数量的热心学姐过来询问要不要帮忙。还有见他身高腿长体格强壮,一看就是练体育的好苗子,迫不及待过来发篮球社和网球社传单的学长。   迟渡两只手都推着拉杆箱,没有空闲的手,宋云今帮他把那些花花绿绿的传单都接了过来。   各种传单很快在手上聚成了打牌似的一把,宋云今一眼扫过去成扇的“牌面”,从中挑出了最好看的一张,是学生会画给新生指路的校园导视图。   别出心裁的创意设计,将学校的平面地图变成了Q版卡通手绘。曲折复杂的路线上,各个岔口的标志性建筑抓住特点画得形象生动,一望即知。   一张地图都如此用心,是她新生入学时没有过的待遇。   去完新生报到处,迟渡要进服务中心的大厅排队领军训服装和宿舍钥匙。   大厅四面是全透玻璃,从外面就看得到里面乌泱泱的人挤人,宋云今朝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留在门外等他,正好帮他看着行李箱。   -   八月下旬,是蝉声最盛的时令。   鸣蝉协调交响的长吟此起彼伏地从绿海摇荡的树间升起,时急时缓,不绝如缕,酿成一种磅礴之势。   大楼前的广场平坦宽阔,新栽的树木还未能成荫。宋云今怕热,特意推着行李箱走到了一棵看着还算枝叶茂密的杨树下。   站久了也觉得累,她干脆一屁股坐到了迟渡的行李箱上,低头看手里的手绘地图,从左下角慢慢往右上方扫,同时也在脑子里跟着过了一遍大学的整体布局,看和她记忆里的是否存在偏差。   金色的阳光从枝与叶错落的缝隙间细细地筛下来,星星点点漏在平滑光洁的铜版纸上。纸张反光,色彩鲜艳的图画中,一些蚂蚁似的小字看不太清楚。   她右手拿着地图,左手手掌举在纸张上方挡着光,想仔细看清那些小字说明。正在钻研时,有个好听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同学你好,请问……”   听到有人同自己说话,宋云今抬起头,循声望去,还没看清说话的人长什么样,忽有什么东西近在眉睫地从天而降。   她的视神经还没将视网膜上捕捉到的这一不明物体的信号传送给大脑,优秀的触觉神经已率先发挥了作用。她感觉到自己给地图挡光的左手手背上,正冰冰凉凉蠕动着什么东西。 ?——!!!   意识到自己手背上爬着的是什么以后,突如其来的惊惧之下,她从头到脚的血液哗一下冻住。   每个人都有自己恐惧的事物。宋云今不害怕许多人视为一生之敌的蜘蛛、蟑螂,最最最害怕的,是软体条状生物,蛇、蚯蚓、毛毛虫之类。   看到都会毛骨悚然,别说皮肤接触了。   非醉酒的清醒状态下,她鲜少有表情失控的时候。生意场上面向的对手个顶个的老谋深算,不能叫人看出破绽,轻易泄了底牌,因而练出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雍容不迫。   此刻却在最原始的生理恐惧前一触即溃。   从天而降一条绿油油、圆滚滚、扭动着身体的大毛毛虫,掉在她的手背上,吓得她魂飞魄散。   宋云今还坐在行李箱上,恐慌之下,急于甩掉手背上的毛毛虫,差点没原地跳起来。箱子底部的四只万向轮灵活至极,没有她双脚撑地控着,在广场一马平川的花岗岩地面上受力滑动起来,带得她整个人向后仰倒。   好在有一只手及时搀扶了她一把,把她从行将摔倒的危险边缘拉了回来,又坐稳在拉杆箱上。   对方很有绅士礼仪地只在她的肘弯下托了一把,见她稳住后,便立即撤回了手,举止轻柔而不冒犯。   毛毛虫早在她大惊小怪抡圆了手臂的大力甩动之下,被甩到不知哪里去了,但是那种黏糊的软体节肢动物在她手上蠕动的感觉,经久不散。   那个拉住她的好心人,又贴心地递过来两张湿纸巾。她方才从噩梦中惊醒似的,匆匆说了声谢谢,接过湿纸巾狂擦自己的手背,擦到那一片皮肤通红几乎要渗血,才肯罢手。   “夏天杨树多虫,最好不要待在树荫下。”好心人说道。   宋云今心有余悸,立即站起来,拉着两个行李箱就要换位置。但她不比迟渡有那么强的上肢力量,两只沉甸甸的大箱子想要一次性拖走,总有一只不那么听话。   好心人帮她的忙,扶着第二只拉杆箱,陪她换到了旁边没树木遮顶的空地,晒是晒了些,也打消了她担心再有虫子从树上掉下来的顾虑。   安下心来,她终于有时间打量起眼前的陌生人。   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第一印象便是如此。不是出于搭讪目的才这样说,是真的有些莫名的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份熟悉感来源何处。   他眉目疏朗隽秀,有种陌上公子面如冠玉的寡淡气质。内双的凤眸狭长而明亮,眸中含笑时,熠熠流光的双瞳如映有一抹柔润的淡月,有点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意思。   和迟渡那种张扬到走哪儿都招蜂引蝶的气质相比,面前这人年纪尚小,却有份难得一见的少年老成的温润儒雅。   洒脱、飘逸,却不出格。   见他这副气定神闲的稳重之貌,没有新生东张西望的好奇和心神不定,宋云今猜测他是大二大三的学生,今天来做迎接新生的志愿者。   许是见她一个人守着两个大箱子坐在树下,手里又拿着张学校地图在琢磨,以为她是找不到路了,好心上前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的。   宋云今刚要给人解释自己不是新生,感谢他的好意,不用麻烦。   那人接下来说的话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你好,请问你现在有时间可以帮忙假扮一下我的女朋友吗?”   宋云今一愣,内心飘出来一个大大的问号。   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提出这样的请求不免有些冒昧。可他说话开门见山,没有含糊其辞,要惹人误会的意思,看他的神情也不像在开玩笑,是认真在征询她的意见。   他帮了她在先,免了她摔倒,又雪中送炭,给了她擦手的湿纸巾。   依她一贯做人处事的原则,受了恩惠必要回报。宋云今判断出他不是在开玩笑或整蛊之后,   同样直截了当地回:“需要我做什么?”   “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追着我来了大学,她很好,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之前拒绝过她,她说只要我一天没有女朋友她就还有机会。我想女孩子脸皮薄,不方便说得太明显,如果能有个人彻底断了她的想法,对彼此都好。”   他三言两语说清前因后果,宋云今理解其意,也觉得暂时假扮下女朋友无伤大雅,一口答应下来。   那个女孩子大约是被他暂时甩掉了一会儿,这会儿又在人群中寻到了他,脆生生叫着他的名字,一路雀跃地跑过来。   近了,宋云今发现是个长相很甜美的女孩子,扎着低低的双丸子头,头发上绑两个雪白的蝴蝶结,穿JK,妆容画得清淡精致,嘴唇是亮晶晶的淡粉色,像春日负暄枝头初绽的樱花。   活泼俏皮有朝气,小太阳一样。应该是很多男生都会喜欢的类型。   她叫他“zhao huan”,分别是第一声和第二声。   这两个读音在中文里都有太多相对应的字。宋云今暗自懊悔居然忘了问他的名字,连名字都不知道,太容易露馅了。   事发突然,给他们的时间太短,来不及对一下口供。稍微有点心计的,换做宋云今,马上就能拆穿这个假扮情侣的拙劣谎言。   所幸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心思单纯,白雪一样的心地,心里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没有问她是哪个学院的,也没有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小姑娘一看到喜欢的男生以突破安全社交距离的亲近姿态,同宋云今比肩而立,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女朋友,只这一句话就让她红了眼眶。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嗫嚅着问了句:“真的吗?”   看到对方楚楚可怜希望破灭的眼神,宋云今都有点于心不忍了,可答应别人的总要装到底。   她点点头,决定速战速决:“我听他说了你们是高中同学,谢谢你的欣赏,但是以后请不要再来打扰我男朋……唔!”   她狠话还没说完,猝不及防被人从背后勾着脖子一搂,向后跌入了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   一股熟悉的沁凉干燥的茶香,勾兑着柔和的鸢尾花同温润的橡木苔,调和出层理丰富、辛烈深沉的木质香,令她仿佛误入了一片雨后松林。   他闻起来像沾了露水的草。   不甜不浓不张扬,那股洁净而冷冽的气味,包裹住她感官的瞬间,像眼前一霎时激扬起漫天卷地的蓬松雪粒,烟飞星散,乱白渐欲迷人眼。   被人长臂一搂,她的后背紧贴着那人的胸腹,完完全全陷进了他的怀里,两人的距离近到越界。   宋云今转头去看,就看到迟渡那张凑近放大的俊脸,笑起来嘴角一侧上扬,有种招人的痞帅,对跟在他身后,举着微信二维码的两个女生说:“不好意思啊,真的不能加。”   “家属管得严。”   他显而易见的亲昵口吻和举动,透着对怀中女孩儿百依百顺的娇纵宠爱,俨然一个惧内的男德班班长。   宋云今被他搂着脖子锁在怀里,大脑短暂宕机几秒,此刻腹背受敌的感受,不啻刚才那只肥厚的毛毛虫掉落在她手上的瘆人感。   好在那两个追着迟渡要求加微信的女生,一看他是有女友的人,还当着她俩的面秀了把恩爱,红着脸说了声不好意思,就牵着手一溜烟跑了。   两人主动退出战场,剩下两男两女面面相觑。   迟渡刚才领完军训服出了门,说好的杨树底下见不到人,他满广场找宋云今,却被两个胆子大的新生缠住,说什么也想加他好友。他一边婉拒一边找人,最后看到宋云今的背影,便借着拒绝搭讪的缘由,从后面一把将她圈进怀里。   等到把那两个女生都打发走,他的注意力才分给宋云今身边的一男一女。   尤其当宋云今反应剧烈地挣开他的怀抱后,他嘴角轻快上扬的趋势,一点点收紧。   从站位来看,这陌生的一男一女显然并不是一对。   男生站在宋云今身侧,而女生在他们的对面,红红的泪盈于睫的眼睛,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小兔子”惊讶到微微张大了嘴,眼眶中蓄满的泪珠子都忘了掉下来。   迟渡一上来就从背后把人亲亲热热地抱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笑得柔情蜜意。这样亲密的动作,彰显着大摇大摆的正宫姿态,怎么看他都是以宋云今的正牌男友自居。   怎么会冒出来两个男朋友?   难道她夹在两个男生中间脚踏两条船?   还是这么帅的两个男生。   红眼睛的“小兔子”看了看左边的暗恋对象,又看了看右边后来者居上的男生。   她喜欢的人已经够优秀了,高中三年年年评选校草都毫无悬念花落他家,还是深孚众望的学生会主席。   她在漫长卑微的暗恋中度过了三年高中,以他为目标拼命学习,考上和他一样的大学,只因醉心折服于他身上非凡出众的耀眼光芒,曾惊艳了少女平庸寂寞的灰色青春。   少时的爱慕积存在心中日益发酵滚烫,她一直私心以为自己喜欢的人,是这世上最美丽也最难攀折的那朵高山雪莲。   而眼前这个不曾见过的男生,论容貌和气质,和前者大相径庭。   他是锋芒毕露的,脸上有种混不吝的散漫,毫不收敛的强势倨傲的气息,像灰尘一样落到在场的每个人身上,令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会情不自禁地呼吸一滞。   校方统一分发的军训服是迷彩纹的短袖,一条拆开试穿过大小的训练服松松地甩在他一边肩上。他的肩膀宽且平,直肩阔背,好看的肌肉纹理在白色棉质T恤下若隐若现。   “小兔子”的眼睛在他们二人身上滴溜溜来回转,发现他们之间无声对峙的气氛,冷到如同地下冰冻了三尺。   肩上搭着迷彩T的寸头男生,脸色已经不能仅仅用难看来形容,他眼中闷雷滚动,气势汹汹要吃人似的。   对哦,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两个人撞了同一个女友,当场互捉对方是小三吗?   妈耶,有点刺激。   女孩专注吃瓜,连自己告白失败被动失恋的伤心都暂时忘却了,好奇的目光投向这两条船中间的撑杆人。   正处风暴中心的宋云今头都大了,她决定快刀斩乱麻,尽职尽责把这场戏收尾。   “家属是弟弟。”   面对突发情况,她临场反应,脑子转得飞快,赶紧找补道:“这是我弟弟。”   说着,她又挽过身侧之人的手臂,对着“情敌”展露一个温柔甜蜜不容置疑的笑容:“这才是我男朋友。”   “小兔子”缩了缩脖子,她倒是可以接受这个解释,可是……   她又偷眼看了右边的寸头男生一眼。   不是她非要偷看,而是他身上那种强到让人实在没办法忽略的存在感,在某人一锤定音谁才是她“真男友”之际,风卷狂沙起,一瞬间带上了刀戟斧钺兵刃相接的杀伐之气。   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凛冽地降了几度温。   听了宋云今的解释,迟渡没什么情绪的目光,坦坦荡荡地从自家姐姐明艳动人的笑脸上,滑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夫”身上,而后莫名其妙笑起来。   与先前把人勾到怀里时那个开朗的笑容不同,仔细看,眸中掠过的暗影有些许克制不住的暴戾。   他锋利的眉目压低,紧抿的唇角危险地向上提起,似笑似讽,冷而隐怒。   “是吗?姐姐。”   意味不明的发问。   他的重音放在末尾两个字的称谓上,冰冷微哑的音色,沉滞艰涩得如弓满弦张。   此人绝非善类。道行尚浅的小姑娘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连瓜都不吃了,匆促道别后就找借口离开了。   宋云今抢在面色不虞的迟渡将局面推向难堪之前,先将他拉到了一边。   她捞起他垂在身侧紧捏成拳头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瞪他一眼:“我帮人家一个小忙,你这么吓人干什么?”   原本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的拳头,被她洁白纤细的手指拢住,先是如同含羞草叶片条件反射地应激蜷缩,而后又完全放松开来。   眼底尽是阴郁的男孩,被她这么一碰一瞪,嚣张的气焰尽消。理智上,他也知道自己只离开这么一小会儿,他们不可能发生什么,可是亲眼看到宋云今主动去挽别人的手臂,还是忍不住。   只要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在他心里用高压线拉起了一级警戒范围,不容许任何人的接近。   上次是徐拂,这次又是谁。   以后还会有谁。   他只是想想,就觉得心烦意乱。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他,从不会出现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紧张心情,是被人揪住衣领按在墙上也不会还手,反而满不在乎地露出挑衅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是高高在上的讥谑态度,内心毫无波动。   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来都是眼高于顶不屑一顾的,哪怕被人掐着脖子威胁,也不会自乱阵脚,是因为他有随时反杀和掌控局面的实力。   他的底气,在于强者对弱者体能和精神力上的绝对压制。   遇到她之后,他却变得越来越情绪化,冲动、鲁莽、意气用事。某种层面上,他正在一点点变得软弱。   人一旦真正陷入到感情里,先动心先用情的那个,势必会是这段关系里的弱者。   要是姐姐能永远只看着他一个人就好了。   为什么姐姐不能像他一样,眼睛里只看得到对方呢?   他要怎么做,才能一劳永逸地阻止她身边那些来往不绝别有用心的人有一天把她抢走?   他控制不住自己脑中源源不断涌现的这些偏执阴鸷的想法。   宋云今浑然不知他的心理活动。   她这个姐姐做得和别人家的姐姐不一样,因为宋思懿不是寻常的小孩,她已习惯了事无巨细地照顾和迁就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妹妹。   现在,这种心理不知不觉被复制移情到了和宋思懿同龄的迟渡身上。   她可以无限地迁就包容他,当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姐姐,而弊端在于,她在心里把迟渡当成了和宋思懿一样心理年龄稳定幼稚的小孩。   出于这种思维定势,迟渡对接近她的人无一例外地表现出敌意,在她看来仍是正常的。即便知道那是占有欲,她也只当是小孩子不愿分享玩具的喜爱霸占。   更何况自从她知道了迟渡成长的家庭环境,算不得一个健康的氛围,就越能理解他这种缺乏安全感而强到病态的独占欲。   在迟渡看来,他是在向她表达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是情之所钟,非她不可。   但在宋云今看来,他是一个在亲缘关系扭曲的家庭中长大,极度缺乏家人的关注,所以喜欢缠着比他年长的姐姐撒娇,从她身上寻找自己童年缺失的那部分亲情关怀的,孤独缺爱的小可怜。   两人交流的脑电波压根不在一个次元。    第23章 酒窝   把迟渡拉到一边教育了一顿后, 看到他肩上搭着的迷彩军训服,宋云今转移话题问道:“宿舍钥匙呢?也拿到了吗?”   他摇摇头:“里面人太多,管理很混乱, 负责人说16号楼的钥匙已经发完了。我的钥匙被和我一个宿舍的那个人拿走了,名字好像叫……什么兰的, 也是金融202班的,让我去找他要。”   迟渡排了半晌的队, 轮到他才得知自己的钥匙已被人领走了。偌大的校园, 人海茫茫,没有那个家伙的联系方式, 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连名字都拗口难记, 他要怎么找到那位传说中的舍友。   想到这里, 他一肚子火,不知道那个家伙哪根筋搭错,装什么大尾巴狼,就算现场秩序再混乱,人多手杂, 钥匙丢了,也轮不到他假热心。   “那个傻……”   骂出来要消音的脏话, 即将脱口的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是宋云今, 硬是把第二个字咽了回去。   他半路改口,差点把舌头闪到,若无其事把话补充完整:“那个啥……也不知道的人把两把钥匙都拿走了。”   他是悬崖勒马情急生智,宋云今又不傻, 当然听得出他本来想说的是什么,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戳戳他的脑袋瓜:“你啊……”   迟渡这才放下心,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   气氛正好,偏那个没眼色的路人甲又来捣乱。   宋云今只拉着迟渡象征性地走到了几步开外,隔着这么点距离,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都能听到。   那人一直有礼地守着社交分寸,见他们私下说话,便背转过身,不去看他们,只在原地等着。   他大概是想同宋云今道声谢再走,倘若事后一言不发就走掉,显得太失礼节。   选择在这种时候出声打搅他们,他看上去也经过了深思熟虑,眉头微蹙,略显犹疑,声音里透着点不确定:“请问你说的是16号楼的1403宿舍吗?”   对面两双眼睛同一时间齐刷刷转过视线,朝他看过来。   迟渡没有否认,蹙着眉,目光中所饱含的攻击性,太过尖锐而令人生畏,以往和他对视的人往往敌不过他的锋芒,选择退让避开。   这个路人甲却没那么简单。   他直直迎上,不受分毫影响,四两拨千斤地消解掉这份压迫感,礼貌而得体地展颜微笑:“你好,我是你的舍友,兰朝还。”   迟渡:“……”   说傻x,傻x到。   -   迟渡还没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舍友作何表态,被迟渡挡在身后的宋云今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时间探出头来讶异地问道:“你叫兰朝还?”   她紧接着又问:“你母亲是兰逢钰吗?”   兰朝还脸上笑意未敛,望着她,仍是温和沉稳处变不惊的样子,似是早有预料她能说出自己母亲的名字。   他略低了低头,不卑不亢地唤她一声:“大小姐。”   兰逢钰是兰姨的大名。   兰姨如今已近半百之年,即使身材微有些臃肿走形,美人迟暮也看得出年轻时花容月貌的底子,鹅蛋脸,悬胆鼻,杏核眼,像九十年代TVB古装剧里很红的一个当家花旦。   她长得漂亮,还会烧一手好菜。宋宅里的园丁和司机,都曾是她的追求者,还为她争风吃醋闹出过事端。她在芳华正茂的年纪有骄傲的资本,眼光也挑,那些大献殷勤的追求者,她一个也看不上。   等到过了三十岁,她偏看中一个酒囊饭袋,据说那个男人除了有副好皮囊,一无是处,还沾染了酗酒赌钱的恶习。   兰姨和他在一起后,一度辞掉了大宅里的保姆工作,专心经营自己的小家庭,可是等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那个男人却不留音讯地卷钱跑路了。   有个刚出生的婴儿要养活,兰姨只得回头求原来的雇主。   念在她照顾女主人多年的份上,那时候宋懿祯刚离世不久,宋思懿还在襁褓中需要人照看,宋云今也年幼,秦冕才破例允了她回宋家做工的请求。   自那以后,兰姨再没有提辞工的事,兢兢业业悉心照料,把宋家的两位小小姐带大。   宋云今关于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淡薄了,淡薄得像寒冬腊月里窗玻璃上结的透明霜花,有一点露水凝冻过的痕迹,可手指轻轻划过去就消融得无影无踪,再无迹可寻。   她五岁以后的记忆,母亲这个角色,便完全由兰姨承代了。   在宋云今的心里,兰姨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保姆,她们是超越了主仆关系,不是亲人而胜似亲人的一段缘分。   兰姨年纪上来以后,多有病灾。前年春节期间,她例行去凤鸣山元夕寺烧香祈福,不慎跌下结冰湿滑的石板长阶,摔断了脊椎骨。虽说后续遵医嘱治疗复健,恢复得不错,到底留了病根,现在多站一会儿都会腰痛。   有宋云今承诺给她养老,   她大可以放心回家颐养天年,兰姨却不肯早早退休。宋云今尊重她的意愿,现下留她在凤鸣山庄里看房子。   照理说,凭她和兰姨这样亲近的关系,她和兰姨的孩子兰朝还,也应是来往密切,至少也该是相互熟知。   可宋云今除了知道一个名字,对兰朝还的其他情况一无所知。   兰姨好像很排斥自己的儿子和宋家扯上瓜葛。很多年前,在宋思懿小时候,宋云今曾提议过,兰姨的这个独生子,和宋思懿同年出生,两个孩子一般大,或许可以交个朋友。   一向对她疼爱有加言听计从的兰姨,那次却少见的反对,说自家这个孩子呆头呆脑笨手笨脚,只会闯祸,恐怕还会带伤了二小姐。   不管这是真心话还是婉拒的借口,话说到这份上,宋云今自然不好再强求。   因此,她和兰朝还严格意义上的上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在两个人都还很小的时候。   长大了见面认不出来,也是常理。如果不是听到了他的名字,兰这个姓如此少见,整个港城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和他重名的兰朝还。   这样巧合的故人重逢,实在是意想不到。宋云今不免感到有些意外:“兰姨没同我说,原来你也考到这里来了。”   “是没想到这么巧,能在这里遇见。”   男生淡淡笑着,视线不露声色地移向了宋云今身侧之人,一字不提他,却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迟渡头上:“我妈在家时有说,二小姐考上的是港美。”   弦外之音是,既然宋思懿考的是港美,宋云今今天怎么会出现在港大的新生欢迎仪式上?   “一一下周才开学,我今天是陪熟人来的。”   宋云今向他解释道,说话的同时拍了拍迟渡这位“熟人”的胳膊,提醒他不要再晃来晃去地挡着自己。   在他们中间充当人形隔板的迟渡,迫不得已往旁边让开。   视线中没了遮挡,她方能以一种全新的眼光,仔细端量起这位多年未见而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的故人。   他个子很高,瘦瘦白白,穿着件剪裁设计很好的浅灰色衬衫,纸片人似的。这么热的天,仍衣着严整,领口的第一颗纽扣都一丝不苟地扣好,清俊笔挺,在明亮的日光下耀眼而寂静。   男生有一头微鬈的栗色头发,始终带着笑的眼中有流光掠过,笑起来嘴角右边凹下一个小小的酒窝。这个酒窝小却深,只要他微微一抿唇便会出现,像世界上最小的湖。   宋云今在脑海中搜寻过去的记忆,一个有着这样甜美可爱酒窝的小男孩,应该过目难忘才对。然而她想了半天还是无果,记忆一片空白,只得放弃。   听到兰朝还恭恭敬敬称呼她为“大小姐”,她连忙摆了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又思及兰朝还看起来是极重礼数、规行矩步的人,要他从“大小姐”一下跳跃到直呼其名,对他来说恐怕有些为难,于是又体贴地给了他另一个折中的选择。   “或者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跟他一样叫我姐姐。”   这里的“他”,自然指的是迟渡。   因兰朝还是兰姨儿子的这层身份,宋云今对他天然抱有几分好感,态度十分友好。   站在一旁听着他们有来有回地聊天,一直忍着没插话的迟渡,听到宋云今说这人可以跟自己一样管她叫“姐姐”后,立马急了。   这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凭什么拥有和自己一样的待遇?!   但他也知道自己若是再管控不好脾气,随意发火,一定会惹宋云今生气,于是他在身侧悄悄捉住她的手,手上不用力气地轻轻捏了她一下,无声表达反对。   没承想宋云今灵机一动,回握住他,反手就把他推向兰朝还:“对了,你现在要回宿舍吗?回去的话正好把他一起带回去。”   迟渡:?   被她当作急于甩掉的包袱,毫无留恋地推出去的迟渡,万分哀怨地回过头盯着她,正要表态,兰朝还抢在他前面先行开了口。   “抱歉,我还有点事,暂时回不去。”   对方略含歉意地欠了欠身,把宿舍钥匙交给迟渡,顺便给他们指路:“16号楼离这儿不远,你们可以先过去放行李箱。”   -   只在开学日这一天,大学的宿舍楼区域不设门禁。考虑到有大批家长来送学,很多孩子又是第一次离开家住校,宿舍楼铁门向两侧大开,欢迎提着大包小包声势浩大的家长团。   商学院男女分住两栋楼,统一是二人寝,从电梯到走廊,一路打扫得整洁干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   进了门,宿舍整体是酒店式公寓的现代简约风格,面积不大,也不过于紧凑,有独立的卫浴,两张独立的床和专门的学习区,家居电器一应俱全,看起来崭新而舒适。   兰朝还提前到了宿舍,东西已经归置得井井有条。他的桌子靠近阳台,桌子边沿光照充足的地方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颜色形态不一的多肉,约有十来盆。   宋云今第一次见到有人养这么多盆多肉,有些惊奇,走过去细赏那些生长期多肉。   迟渡对这个舍友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把自己的行李箱在室内打开来。   她这下才知道他的行李箱为什么那么重,其中一只大箱子的一侧收纳里,用绑带固定了全套各种型号和重量的不锈钢六角哑铃。   他先把占空间的健身器材从箱子里取了出来,从小到大,从轻到重,暂时排列在地板上。   宋云今扭头,看看左边兰朝还桌上那一排长势喜人、鲜嫩可爱,有着圆润厚实短小叶片的多肉植物群,又看看右边迟渡那些五大三粗、威力十足的哑铃家族。   性格这般泾渭分明的两个人,加上不算愉快的初次见面,她开始担心起他们的合宿生活。   担心的重点主要落在脾气冷硬倔犟又不懂收敛的迟渡身上,她摆出学姐威严,谆谆告诫:“你们要好好相处知道吗?你别想着欺负人家。”   宋云今想当然地认为如果有宿舍一霸,肯定非迟渡莫属。   且看他带过来的是动起手来可以充当武器使用,一砸一个深坑的举重哑铃,而人家带来的是精心养护的生机盎然的盆栽多肉,便可见一斑。   迟渡不悦:“你怎么光说我不说他?”   听了他的话,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接纳他的提议:“好吧,那我马上去加他的微信,也跟他说下。”   “不许加!”   像是压抑了太久,少年的声音和情绪突然间爆发。他从单膝跪在行李箱边上一叠叠拿取衣物的姿势,霍然站起身来,收叠规整的衣服从臂弯间散落到地板上也不管了。   那双风雨欲来的琥珀色眼睛中情绪浮动,笼上了一层黑雾,如同休眠火山一夕之间进入喷发期。   他眉头紧锁,唇抿成一线,眸中一片雾色沉沉,有受伤失望,还有委屈和气忿,浓雾散开,就这么明明白白摊开来给她看,真是半点不会掩饰。   他一生气就习惯性把指骨捏得嘎巴响,知道宋云今不喜欢他这样,默默将双手都背到身后去。   只是他这样阴沉着脸气鼓鼓地背手而立,看起来更像一个姿态别扭,闹小脾气等着大人来哄的拧巴小朋友了。   可爱得紧。   他别开脸,不让她看自己的表情,低声嘟囔,再三说着“不许”:“你不许加他,不许跟他说,也不许让他叫你姐姐。”   她说要加兰朝还微信那句话本来就是逗他的。   宋云今工作已经很忙,有他和宋思懿这对活宝给生活增点色,有时都应付不来,哪能再给自己平添麻烦。   对视良久。   见他急得眼睛都有点发红,又死命按捺着不敢对她说重话的样子,她知道这回是真的把这实心眼听不出玩笑话的小孩给惹急了,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给他顺毛:“不加不加,我开玩笑的,只认你这一个弟弟,好不好?”   她耐心解释:“对他客气,只因为他是兰姨的儿子,没别的原因。你也对人家友善一点,别这么大敌意行不行?”   听到她服软,他表情还是有点勉为其难的别扭,身体却很诚实地微俯下来,顺从低头,好让宋云今能更方便地抚摸他的头发,嘴里不忘初心地说舍友的坏话:“我看他不像个好人。”   他头发短,刺掌心,摸着像一颗钢丝球。   和她的细软发质不同,这种粗砺而有一点韧性的暖乎乎的手感莫名让人上瘾,摸起来还真有点像在rua短毛大型犬。   她趁机多揉了两把,心不在焉地接话道:“我看他人挺好的,多有礼貌,他笑起来还有酒窝呢。”   迟渡愤愤不平:“有酒窝怎么了?”   “你没听过一句话?有酒窝的男孩子都坏不到哪里去。”   迟渡没听过这种说法,认定了是她随口编出来的歪理,却也没反驳。   只是等宋云今离开后,他提着收拾好的一筐洗漱用品去浴室时,路过兰朝还的床位,又返回来狠狠踢了他的床一脚。   整张榆木制成的实木单人床靠在墙角,床头紧抵着纯白墙面,被他一踹,纹丝不动。   而他踢在床尾坚固堪比铁板的硬木板上的那只脚,没控好力和角度。撞伤的右脚大拇趾,如针刺一般翻来覆去疼了一晚上。   想找宋云今求安慰,握着手机打了半天字,删删改改就是发不出去,他实在想不出脚尖受伤的合理理由。   总不能实话实说,是因为她好像很喜欢那家伙妖里妖气的酒窝,让他醋到发疯吧。   撒气没撒成,反过来对自己造成了满额伤害。   搬砖砸脚,自食其果。   再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   晚上兰朝还回来,主动和他打招呼,迟渡面朝着墙侧躺在床上,只恹恹地“嗯”了一声,没有过多理会。   挺大一个人,懊恼地丢开手机,一翻身把自己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默默生闷气,完了在心里把这笔账记在了讨人厌的狐狸精舍友身上。   -   港美新近完成校区搬迁,新址与港城大学毗邻而居。为深化两校学术与文化交流,双方携手筹备“创享共美 礼赞百年”联合艺术展。展览面向两校在校学子及历届校友广泛征稿,旨在以艺术为桥梁,共庆百年历程。   第一期展览地址在港大的艺术博物馆,两层高的白色广阔空间里,展示了绘画及书法作品共计两百四十余幅。   这算是宋思懿的第一次画展,宋云今自然要去捧场。她好不容易从忙碌的工作中腾出一天空闲,不巧的是,宋思懿这天跟随班级外出写生去了。   宋云今到达展馆时,迟渡还没下课,她索性独自漫步观展。   穿过展厅的人流,周遭的喧闹在角落一面展墙前凝住,化作一片细碎的、带着惊叹的私语。人群围着墙面站成半圆,手机屏幕的冷暖光在脸上明灭,先后响起的拍照快门声轻得像落雪。   宋云今驻足看见,墙上悬挂着的,是一组以迟渡为原型的画作,算不上传统肖像画——他更像揉进风景里的一抹影子,面容隐在朦胧间,有时是静谧而流动的春夜,有时是晚霞熔金的海滩,有时又隐在日出染粉的晨雾中,轮廓与光影缠绵,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在这里围观的大多是港大学生,艺术鉴赏力或许不及港美专业生,他们读不懂笔触里藏的隐喻,也辨不出构图的巧思,却纷纷被画面里的美攥住了目光。   这些画出自宋思懿笔下。   她的画风多变,跨度极大却始终以浓烈色彩为绝对主角。在她的画里,有水蓝色的天,赤金色的太阳;游云枯萎卷边,凋谢成玫瑰色的流霞;湖水上的睡莲次第绽放,船底轻荡的浪波是一层深过一层的翡翠绿……每一幅都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宋云今逐幅细赏,突然发现有一幅不在其中。   是在她卧室里的那幅《蒲影》,也是唯一一幅着重刻画人物面部细节的。那是宋云今最钟爱的一幅,她原以为宋思懿会把那幅也送来参展。   “在找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线,宋云今回头便撞进迟渡的眼眸。他额角沾着薄汗,想是下课匆匆赶来。   两人一同站在那些色彩瑰丽灿烂的油画前,心中生出同样的感触,迟渡的笃定与她不谋而合:“迟早有一天,一一会举办自己的个人画展。”   他们逛完了绘画区,往更深处,走向书法区。书法区作品相对较少,行、楷、草、篆、隶五体俱全,笔意各有千秋,整体水准颇高。   看着看着,她在一幅作品前停下——行云流水的笔锋裹挟少年意气,汪洋恣肆,狂草如龙,字字皆带风雷之势。   目光落至作品右下角,署名赫然是:港城大学金融202班 兰朝还。   宋云今暗自讶异,竟不知他藏着这般书法功底。更何况兰朝还给人的印象,纵使落笔腾飞,也该是朴茂工稳的隶书,方正严谨如他本人,却未想其字能有这般豪放气魄。   思及兰朝还,总觉他身上有股不符年纪的老成持重,爱写毛笔字,还养着一窗台的多肉,不像青春正盛的大学生,倒像位闲逸的退休老干部。   迟渡显然不愿她在兰朝还的作品前逗留太久,他冷淡又傲慢地斜睨一眼那幅字,惜字如金地点评道:“也就一般。”   偏巧兰朝还像是听到了有人背后议论他,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一旁。   “确实写得不好。”他好脾气地谦虚道。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次次迟渡都当着正主的面说人坏话。宋云今头疼不已,悄悄拉扯身边人一把,怕场面难堪,她冲来人笑道:“已经很好了。我们这种门外汉看着,和那些书法家的也差不多。”   她的夸奖真心实意,没有虚伪的溢美之词。   兰朝还的视线自然地向她和迟渡之间肩靠肩紧挨着的亲密姿态看去,眸光微暗,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迟渡心中警铃大作,可他再不情愿,也拦不住宋云今随那个人走去了相对僻静的角落。   他们没有交谈太久,回来之后,宋云今拉着迟渡离开了这里。   迟渡不依不饶地追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他全然不信:“真的没什么?”   “只是同我讲,我和一一太久不回凤鸣山庄了。兰姨这段时间腰伤又复发了,下不了床,她很想我们,但又怕打扰我们,所以什么都没说,他希望我们有空能回去一趟看看她。”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必避着人。   “没有别的了吗?”   兰朝还还说,如果她喜欢,他可以另写一幅字送给她。   宋云今婉拒了,她现在连自己单独的办公室都没有,倘若送她一幅墨宝,挂在哪里都显局促,倒不必附庸风雅。   对方是出自好心,但这个提议却让她猛然记起秦冕似乎有收藏书法的爱好。他在凤鸣山庄的书房和寰盛集团的办公室里,红木书桌后的墙上都悬挂着不止一幅书法作品,只是从前她未留心细观内容,以为不过是装点门面的陈设。   她心里总不大愿意效仿秦冕。   这家伙。迟渡听了气得牙痒。一边说自己字写得不好,一边又想硬塞一幅给宋云今。幸亏她没有收下,想到兰朝还的字若是和宋思懿的油画一起,都珍藏在她的卧室里。   他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第24章 急雨   宋云今大学毕业后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 由采购部基层的无名小卒,做到项目组长,而后是项目经理, 再到部门主管,一路做到客服部的老大。   从最底部的操作层打破壁垒, 穿过执行层到管理层,照这个趋势下去, 最多不出一年, 她便能跻身DF物流金字塔塔顶的决策层。   早   先公司里还有些针对她的异议,左不过是些陈词滥调, 见不得她这样年轻,升迁得又太快, 认为她是空降兵、关系户, 凭着和宋家的一点攀亲,分不到总部的蛋糕,就挖空心思来收捞宋氏旗下物流产业链的油水。   公司里飞短流长的闲话,还有人猜测,她是宋文盛那边哪位风流阔少的私生女。   毕竟宋知礼父辈的那些叔伯姑母, 都是些有名的纨绔,做出的荒唐事不计其数, 个顶个花名在外的情种,是狗仔花边爆料的常客。   传言说得头头是道,说她这样的非婚生女, 身份敏感,上不得台面,为了稳住她们外室母女不向媒体爆料,才把子公司DF拨给她作补偿。   诸如此类她听到也懒得理会的不着调的臆测, 随着宋云今的步步高升,最后都销声匿迹。   她聪明、冷静、强大、善应酬、懂制衡,在实战中有着怪物一般恐怖飞快的成长速度。   近两年货运行业同质化竞争激烈,受宏观环境和市场竞争影响,第三方物流企业的营收同比大幅下滑。   在行业增速下滑、业绩普遍低迷的不利形势下,宋云今通过路线调整、增加自有运力占比、加速末端建设等举措有效控制了运输成本涨幅,增强客户粘性,提升运营效益,成功在第三季度扭亏为盈。   在一众同行企业滑坡似的经营数据折线图里,DF的净利润和营收,均实现了逆流而上的大幅攀升。   但她知道这是远远不够的。想要夺权,她必须得抢在宋知礼羽翼未丰,尚未在总部集团的权力中心站稳脚跟之前。   时下,无论商界同行还是财经媒体,所有人关注的的热点话题,都集中在了寰盛总裁秦冕和常务副总裁宋知礼的分庭抗礼上。   无人相信他们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所谓叔侄,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能和平共处。大家都急不可耐地想看他们撕破和平外衣的那天,硝烟过后,究竟谁能将寰盛收入囊中。   而在南郊新城工业园里打理DF物流的宋云今,相当于被发配边疆了。   主营航空货运的DF物流,开发的国际空运专线已极为成熟。为谋发展,宋云今开始把目光投向海岸港口的开拓。   港城是海滨城市,拥有得天独厚的海洋资源,衔接欧亚,面向东南亚。建设港口物流可以利用自身的口岸优势,形成辐射广泛地域的全方位综合物流网络,从而带动整个临港产业带的发展。   然而,作为水陆运输枢纽的港口,早就被更老牌的温氏财团垄断。   这些年,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垂涎北海岸的集装箱港口这块肥肉,又忌惮温家的势力,不敢动作。   面对霸占商圈食物链顶层的温家,连宋家也要退让三分。别看寰盛现在是房地产行业的龙头老大,可是它从发家到崛起,平地起高楼,只经历了四十余年。   港城自古以来就是一座富庶繁荣的商业之都,宋家淹没在朝迁市变世道更迭的长河中,也只能算作新时代一支异军突起的新贵。   而温家一脉作为港城深根固柢的老牌世家,祖上是有皇室血脉的贵族后裔,从清朝起,所任官职便是管理对外贸易的通商口岸。   在物资匮乏,实业举步维艰的战乱时期,身逢乱世出枭雄,彼时温家的家主温士荣,押上全部身家,大胆投身航运业。   留洋归来的温士荣有胆有谋,在动荡混乱的国际局势里,将挑战变为机遇,打造了一支前无古人的千万吨位的船队,进而跃登当时第一船王的宝座,擘画并铺设了宏远壮阔的万里海域蓝图。   自那时起,温家统治海上的传奇续写至今。   温家的资本版图,也从半个世纪以来安于磐石无人动摇的航运业,拓到了码头仓储及银行信托业。   如今掌握着温氏实权的温澍予,乃船王温士荣一脉单传的唯一重孙。   温氏控股也曾陷入股权频繁变动,内部分崩离析,外部群狼环伺的经营危机。彼时温家群龙无首,继承人温澍予尚未完成在国外常春藤名校的硕士学业,是临危受命,就此接手了家族生意。   那时,圈中众人皆以为,这位少不更事的豪门贵公子,想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是螳臂当车,定会被那些豺狐之心的竞争对手拆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无人预料到,他甫一入局,便来势汹汹,铁血手腕整治劲敌,铲除异己,最后稳居高位,独揽话事权。   这样一位年轻有为,商界社交场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手里握着温家最紧要的黄金命脉——温氏控股和船运产业。   宋云今惯会审时度势,自然不愿同财富与名声蕴蓄百年,家底雄厚不可估量的温家硬碰硬。   可是思来想去,别无他法。   她对内空占个宋家大小姐的名头,实际上外界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背后没有强大势力的支持,她想要从被流放的南郊“边疆”进入市中心CBD的寰盛总部,单单在DF现有的航运业务的基础上锦上添花是没用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她必然得向集团董事会交出一份颇具分量的“投名状”。   多番评估考量后,她判断出DF物流大力发展的航空运输市场已趋饱和,想要再有飞跃的提升,只能转换全新的思路,从水上的海运想办法。   那么,要如何撬开温氏海运固若金汤的行业垄断,成了这盘异形纷繁的棋局中存亡绝续的一子。   -   温澍予第一次见到宋云今时,她的模样不可谓不狼狈。   那一晚天气变化诡异,没有任何征兆地,袭来一阵狂暴如决堤的急雨。   等她跑回自己的车里取出伞,雨又停得干干净净。她无所适从地拎着一柄还没来得及撑开的伞,站在敞开的车门边,仰头望了望天。   晚来的天色像蘸饱了墨汁,浓墨一样的积雨云聚集在高楼建筑的上空,一片湿漉漉的阴沉,然而空气里的水分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风停雨歇,除了她已被打湿的全身,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是在这个时候,宋云今看到了马路对面,正从温氏控股地标性的双子塔大厦里走出来的温澍予。   他的背后是耸入云天、灯火通明的玻璃幕墙。双子塔楼高六十八层,每一层都透出铮亮的灯光,破开无垠夜幕,像盛大的光的潮汐在天地间涌动。   处尊居显的年轻男人,在一行西装保镖的围守下,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豪车。   衡量思考后,宋云今果断抽开腰间系着的一根装饰用的棕色编织皮带,脱掉了身上的格纹毛呢西装外套。她把淋湿的衣服丢进车里,然后穿过街道,向那辆加长劳斯莱斯幻影走去。   在距离目标人物三米远的地方,宋云今意料之中地被保镖拦下。   她识时务地停住,神色自若地从随身的托特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得慎密完好的计划书,连同名片一起,交给挡在她面前的黑衣保镖,由他转交。   她姿态做足,礼貌又不至谦卑,先做自我介绍,然后言简意赅地道明来意。   “温董,有笔生意想和您聊一聊,只要您给我十分钟,我相信一定会让您感兴趣的。”   保镖从她手中接过计划书,转过身,毕恭毕敬送到她口中的温董手边。   那人一身霜灰色手工西装,肩披一件剪裁考究的廓形墨色骆马绒大衣。无动于衷的冷漠身影,隐在秘书为他撑开的复古丝绸伞面下,立如苍松,不言不语,自有高不可攀之感。   完全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   高举的英式直杆伞掩去他的面容,外人只瞧得见他线条冷峻的下半张侧颜。   肤色是玉质的冷白,紧致流畅的下颌缘,没什么血色、微微有点肉感的饱满的唇,以及一根窄长精致的希腊鼻,使他看上去像默片时代的百老汇电影明星。   一旁撑伞的秘书要比自家少爷矮上一头,长久迁就他的身高举着长柄伞,未免有些吃力。   伞檐一动,露出他戴着的一副金丝眼镜,凛若冰霜的视线从伞下流出。   看到这个有胆量等在公司楼下直接拦住他,并放言要和他谈生意的年轻女孩,只穿了件半高领的驼色羊绒薄衫,同色百褶针织半裙的下摆,走动时如娜丽花纤细卷曲的长丝花瓣一样散开。   她穿得太单薄。   在秋冬交替的十一月的冷空气里,尽管她强作镇定,竭力压制着骨子里对抗寒冷的生理本能,依然能让人从她的肢体中,窥见些瑟瑟颤抖的蛛丝马迹。   大风吹过来,将她潮湿的长发吹得凌乱,几绺湿发蜿蜒落在她胸前,发梢犹在往下滴水。   她伸手撩开鬓边湿发,自堆在肩头的长发间,拨露出一只柔软莹洁的耳朵。那么小巧的耳朵,耳轮圆融可爱,白里透着粉红。   落叶纷扬的北风里,她低下头缩了缩脖子,贝壳似的耳朵复又被头发遮住,只露出小小的在寒风中冻红的耳尖。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欲拒还迎,故意要招人怜惜一般。   宋云今脱掉冬装外套,没有别的想法,单纯是因为毛呢衣料被刚才那阵急雨淋得湿透,沾湿的细软丝绵在表面黏连,不甚美观。   另外,若是穿着湿衣服来见重要的商业洽谈对象,也显得她态度怠慢,不够庄重。   她心中无鬼无惧,然则对方不这么想。   温澍予活了三十年,殚见洽闻,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早已司空见惯,遇到的像她这样的人更是如恒河沙数。   到了他今时今日这个地位,别说和他坐下喝杯咖啡的功夫,等闲之辈连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那些不具备足够的资格,不能通过秘书室同他预约会晤时间的人,为了见他一面,用尽浑身解数,免不了想些旁门歪道。   她穿得这么少,看着身娇体弱的,又故意做出一副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造作仪态,可不就是要做给他看。   倘或遇上个有绅士风度的男子,这会儿该温柔为她披上外套,邀她进暖气充盈的车厢里详谈了。   夤夜露重,她淋雨前来,怕不是正打着这样的主意。   雨夜清润的空气穿过鼻腔和肺腑,要吐出时却犹如刀割。   他幽凉的目光扫过来,似乎都没有在她脸上作一秒的停留。须臾,男人似是轻笑了一声,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他语气淡淡:“这位小姐,如果你连进去我办公室和我坐下谈的资格都没有。”   过分低沉的男性音色,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温氏继承人温澍予为人低调,不论公私,从不接受媒体采访,这是港城新闻圈里众所周知的一条规矩。必要时,自会有职位层级低于他的高管出面,代替他向公众媒体表达集团立场。   他不落凡尘,像是高居云端之上的神祇。   宋云今起初以为他这样对媒体访谈避之不及,是装腔作势故弄玄虚,现在亲耳听到他的声音才知,他大抵是声带受过不可逆的损伤。   他说话时极重音节和声韵的拼合,因此,即使音色沉哑,却足够让人听得分明,他话语中轻蔑与冷漠的每一个字。   “又怎么敢妄想,我会给你和我同乘一辆车的机会。”   -   黑色加长豪车的一侧电吸门无声合上,安静宽敞的车厢中,戴白手套的司机正驾车往机场驶去。   车里没播放音乐,密闭空间内的气氛有些难以言说的压抑。   坐在前座的蒋秘书两次回头,次次欲言又止。   手托着平板,视线下垂,滑页翻看屏幕上的文件的男人,在他第三次转头时,冷声道:“有话就说。”   蒋秘书行事素来沉稳老练,是温澍予父亲退休之后留给他的股肱耳目,也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心腹,精明强干,心思缜密。   这一番措辞,不知他在心里斟酌了多久,得到温澍予的首肯,当即竹筒倒豆子一股脑说了出来。   “少爷,您之前考虑过集团下一步要往空运市场发展,构建遍及全球的海陆空运输网络。如果能寻找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未必要冒收购小公司的风险。”   “航空物流这块,DF的航线最多最远,范围也最广。第三季度的财报出来,DF营收相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十四个点,推动股价盘前大涨,势头很猛。”   “DF后起之秀,能甩掉那些竞争对手,正是打刚刚那位宋小姐接权管理之后。”   ……   车里充裕的暖气涌上来,如同置身暖春,烘出一片扑面的热浪。   温澍予取下肩上披的大衣,前排的蒋秘书眼疾手快伸手接过,仔细抚平褶皱,在膝上理好。   听完秘书的长篇大论,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越来越会办事了。”   温澍予在今晚看到宋云今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的秘书暗中做了不少手脚。若不是有人关照授意,宋云今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把计划书送到他手边。   “不敢。”蒋秘书微微颔首,避其锋芒,“我只是看她还算能干,且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他顿了顿,像是画蛇添足,言不尽意地添了句:“像那时候的少爷你。”   至此,一直对那个女孩表现得漠不关心的温澍予,才纡尊降贵地从平板电脑上抬起眼,眸中冷光浮动,觑他一眼,开口时仍是不带感情的语气。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蒋秘书犹豫了两秒,说出了实情:“那位是宋家的大小姐。”   “哪个宋家?”   港城有名有姓叫得出来的就一个宋家。   “寰盛宋家。”蒋秘书接着补充,“秦冕的女儿。”   话既说到这个份上,他索性将目前分析的形势全盘托出:“寰盛现在外面看着顺风顺水,内部一天差似一天,权力架构不稳,迟早要拆分重组。到时候风波一起,轻易不能平,不止是寰盛的危机,整个金融圈都会有大动荡。”   “两位创始人持股最多,偏都身子骨不好,指不定哪天就要彻底放权。这些年下来,实际控制权早落在了秦总手里。现在外界都默认未来的接班人会是宋少爷,看眼下的发展,结果未必。”   “至于那位宋小姐,不参与寰盛核心板块房地产的业务运营。一个DF就让她忙活了快两年才坐上现在的主管位置,似乎是……没有威胁。”   豪华轿车在电闪雷鸣中匀速平稳地无声行进。   后排临窗,靠在椅背上的温澍予敛眉垂眸,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金丝眼镜从他高挺的鼻梁上滑下去一点。   他干脆把碍事的眼镜给摘了,似是感到疲倦,捏了捏眉心,一句话点透了蒋秘书的想法:“听你的意思,像是不这么想。”   聪明人之间说话永远是直来直去,无需打哑谜。   蒋秘书点头:“宋老爷子把她藏得很好。”   中年人稳重浑厚的声音,不紧不慢道出心中隐约的揣测:“藏得有点太好了,一点风声不漏,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宋家押到最后的秘密武器。”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玄色的防窥玻璃影影绰绰映出窗边人冷静的面容。   滂沱的夜雨打在车顶,车窗上布满迤逦流淌的水痕。街边路灯下连绵的秋花栾树,像一片流去的幽微萤火。   大雨中的霓虹灯斑斓闪烁,满目绚烂而破碎的霭霭晕光。   窗边坐姿从容的男人,眉目隐在阴影中,神情莫测,却有一点莹莹的绿光朦胧地映照在他脸侧。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西装裤上,拇指上套着一只铂金蛇骨戒,戒身密镶白钻和黑玛瑙,华光潋滟,张大的蛇口衔着一块方糖大的帝王绿翡翠。   翡翠是最上品的老坑玻璃种,水头充足,价值连城。鲜艳浓郁的绿色,绿得水汪汪,有一种灵动若活物的流美,仿佛下一秒就会滴落下来。   男人转了转拇指上硕大的翡翠扳指,指腹缓缓摩挲过象征家族图腾的灵蛇蛇头。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半晌,疏懒的声音透着点漫不经心:“她和她父亲,倒是挺像。”   蒋秘书一时拿不准这话是夸还是贬。   他和保镖通气,给宋云今放行,本意是想卖她一个面子。毕竟他们尚且看不明白寰盛在下的这盘棋局中,宋云今所执何子,又究竟处何地位。   假使真如他所想,宋云今并非弃子,那么现在给予她的这分薄面,将来某天或许派得上大用场。   蒋秘书还想再劝,被温澍予慢条斯理地打断。   在得知她的身份后,男人心中并未激起一丝异样的波动,依旧冷酷决断,不留情面:“她的父亲都不给她面子,我为何要给她这个面子。”   想要的东西,就自己来抢。   抢不过,便是无能。   他没道理给她优待。   至于蒋秘书所说的……   秘密武器么?   若是她连上去温氏集团双子塔的68楼,堂堂正正从前门走进来同他谈判的筹码和本事都没有,而只想着利用淋了雨楚楚可怜的娇柔模样,来博取男人子虚乌有的同情心。   商场之上还妄想走捷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武器。   -   今天诸事不顺,就连天气都在跟她作对。   温氏控股集团的双子塔大厦位于城东的核心商务区,宋云今停车在楼下的环贸广场边上,等了半天,从阳光灿烂的正午等到黑云密布的晚上。   期间不错眼地盯着一楼进进出出的自动感应大门,生怕错过目标。   想要见温澍予一面,除了守株待兔这个笨方法,也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   今天之前,她也曾上门拜访过温氏集团,但几次三番都约不到温澍予,最后只有一名孔姓经理应付公务似的出来接待她。   对方虽不曾怠慢失礼,但当她谈到合作愿景时,那游离的客套微笑和间歇性的点头,显见的敷衍了事,压根没把她的提案听进去。   温氏的上一次月度例会上,高层已下达指示,表明未来的战略部署是收购吞并。底下的人将高层的话奉为圭臬,上面没有表露要寻找建立商业合作关系的意愿,他们更犯不着去多操这份心。   更何况要和垄断行业为王的温氏合作,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做个PPT,拿一沓项目技术书,跑来说几句话鼓动一下就能成的。   DF作为寰盛集团涉猎物流领域开创的品牌新秀,初出茅庐,根基未稳,即使温氏要考虑合作伙伴,它也不在其列。   宋云今在孔经理那儿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绕了一圈,主意还是要打回到温澍予身上。   温氏董事长兼CEO温澍予,年纪尚轻便身居高位,轻易不见外客,且行踪诡秘,凡他所到之处,都有一队职业保镖随扈,把他严严实实护在人墙之后,国家元首出行的待遇不过如此。   宋云今用尽人脉也只打听到他今晚有飞伦敦的航班,是以开车到他公司楼下,决定用最朴实也最有效的方法来堵他。   她堆起满面春风的笑容,第一次费这么多心劲去讨好一个人,下场却是遭到他直截了当的拒绝,还附赠一顿挖苦嘲讽。   从头到尾,温澍予只对她说了两句话。   指出她没资格。没资格挡他的路,没资格同他谈合作,没资格和他共乘一辆车,更没资格占用他宝贵的十分钟。   她等了他一下午加一个晚上,还被天气预报以外的一场晚间急雨浇得全身湿透,饶是这样,依然用最完美无缺的社交笑容和温恭自虚的礼节态度,来同他面谈。   宋云今自认为已给足了他面子和至高的礼遇,所求不过是要他抽空听一听她的想法,决定权还在他手上。即便他再盲目自大不愿合作,对待别人总得有最起码的礼貌吧。   她将自己的姿态放低,是为了表达己方积极寻求合作的诚心,以及对潜在商业合作对象的尊重。   不是让他蹬鼻子上脸,换来他视她如敝履,连正眼都不瞧她的高高在上。   好像她和他同乘一辆车,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是玷污了他。   -   拿着精心准备了数周,自以为周到完备很有说服力,而对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退回来的计划书,走回自己车边的宋云今,打开车门,看到驾驶座上那件她随手扔下的湿外套,只觉得自己今天的热情无用又可笑。   她拎起浸了雨变得沉重的毛呢外套,丢去后排座椅。   这时无意摸到湿润衣料下硌手的硬物,掏出来发现是她遗忘在衣服口袋里没带走的手机。   她坐进车里,滑开手机屏幕的那一刻,暴烈的大雨在车前訇然落下。   随着周围猝然而至的激烈鼓点一般的雨声,想起了什么的宋云今,心头蓦然一震。   最新的未接来电和数十条微信消息涌入,基本上都来自同一个人。   宋云今滑着未读消息,眉心蹙起懊丧的纹路,终于想起来自己答应了迟渡的,今晚会陪他在港城大学参观烟火大会。   每年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日,是港城大学惯例举办烟火大会的日子。这一盛大节庆,自建校起便是万人票池中压倒性胜出的、最受学生喜爱和期待的校庆活动。   当晚几乎全校师生都会齐聚在图书馆旁的月湖广场,共赏夜空中美轮美奂的大型焰火,还会有不少外校学生慕名而来。   可惜从四年前起,政府大力扶持的新城工业园初具规模后,南郊一带推行了新规,安全管理条例指出此地工厂林立,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尽管没了绚丽唯美的烟火秀,这一年一度的校园盛会,人气仍是居高不下。迟渡似乎很是看重这场校庆,提前一个月就软磨硬泡,反复和她确认了时间。   宋云今答应得好好的,到头来还是为了工作放了他鸽子,她完全把这件事忘了。   这场风云突变的疾风骤雨,平等地降落在港城每一方寸的土地上。   在她冒雨等一个不肯给她机会的人的垂青时,也有人在城市的另一端执着地冒雨等她。   她点开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第25章 递火   嘟——   几乎是在信号接通的一瞬间, 对面就接了起来。   “姐姐?”   男生标志性的清越嗓音,穿过重重雨声而来:“你还好吗?你一直没回消息,也不接电话, 我有点担心。”   车泊路边,手机开着免提放到一边, 她趴在方向盘上,下巴抵着手背, 凝神望着车前飞流直下的夜雨和偶尔几道银蛟入海似的线形闪电, 说:“没事,刚才手机不在身上, 没看到。”   对面明显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他避而不谈她又一次失约的问题,没有指责和失落, 好像打来这个电话, 就只是为了确认她安全与否。   她知道这个时间,烟火大会早就结束了。或者因为这场始料未及的天降大雨,被迫取消。   南郊虽然颁布了“禁燃令”,但聪明的港大学子们因地制宜,将原本的大型焰火秀改为了由冷烟火和仙女棒代替。秋日烟火大会, 如今变得更像是一场有烟火元素的创意市集。   “你现在人在哪?还在外面等我吗?”   “我?”电话那头的迟渡语气轻松地回答,“我在宿舍。”   “骗人。”她声音轻轻的, 像一声落在耳边的叹息。   她闭眼低头,不再看向窗外风雨,额头贴向手背, 似心力交瘁,竟像是被打倒了一般,疲惫地喃喃:“我听到你那边的雨声了。”   他犹嘴硬:“因为……因为我现在在阳台上。”   她指挥道:“那你现在进房间去。”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他踮着脚往屋里走, 紧接着,是他捂着手机听筒,刻意压低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生怕漏出半点雨声:“现在进来了。”   今晚遇到温澍予那个衰神,坏心情坠到谷底,此刻被迟渡这般笨拙的遮掩逗得,她又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有时候真觉得这个小孩傻得可爱。   她平心静气点破:“你不知道捂着听筒,雨声和你的说话声会一起小下去吗?”   从他两个小时前发出的消息来看,港大平时不允许陌生车辆随意进出校园,他是早于约定好的时间,早早在校门口等着了。   明明爽约的人是她,明明他还傻乎乎在外面等着,为了不让她愧疚,非要嘴硬说自己已经好好地回到宿舍。   他现在回宿舍已经错过了最晚的一班校车,从学校大门口走回16栋宿舍楼,起码得走上半小时。而从城东的环贸广场过去,开车快的话只要二十分钟。   宋云今打起精神,调出导航:“你还在   校门口吗?我去接你,今晚回我那里睡吧,明早我送你和一一去学校。”   他真的是很好哄,听到她要来接自己,立马情绪高涨起来的明快声音,让人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高高竖起雀跃摇摆的小狗尾巴。   “好,你慢点开,我等你。”   -   车开到校门口,空地上雨水飞溅,阒无一人。   她单手修正方向盘,慢慢把车停靠在港城大学站的公交站台旁,见到了手插兜正在候车亭雨棚下避雨的迟渡。   风追着雨,雨赶着风,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迸裂的水花,头顶雨棚也只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   宋云今停稳车,向雨棚下的人按了一声喇叭。   他拉开副驾驶一侧的门弯腰进来时,带进车里一股潮湿的秋寒雨气。   他穿蓝灰色连帽卫衣,叠搭军绿色的飞行员夹克,黑色直筒牛仔裤,休闲风的穿搭,拉链只拉了一半,外套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他用双手护着。   夹克是防水面料,然而里面的浅色卫衣从帽子到领口,往下浸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水渍。   她没急着发动车子,把自己膝盖上盖着的毯子递给他:“先擦擦吧,回我那里再换衣服。”   半景湾的公寓,于他已经像是另一处居所,去得勤了,偶尔留下过夜,2305的客房里,不知不觉备下了他日常所需的一切。   她是个恋旧的人。   迟渡手掌抚过她递来的那条灰湖绿的羊绒毯,毯子用料上乘,双面三异绣,一面绣喜鹊登枝,另一面鲜花着锦,繁而不乱,色彩秾丽。   还是旧日的那条毯子。   是三年前她第一次从台风天雨夜的公交站台经过,命司机停车,把雨中浑身湿透的他带回家。当时在车上后排,她朝他扔来的那条毯子。   如今再看,崭新如初。毯子上有淡淡好闻的小苍兰香气,柔和洁净的阳光皂感,清新微甜的白花香。   雨水咸腥的朽气在车载暖风的烘干下如退潮般隐去后,迟渡从芬芳怡人的花香中,嗅出了另一股醇郁的气味。   是从她身上飘散出来的微苦的咖啡味。   她和他的口味天差地别,她喜欢薄荷、柠檬、咖啡等一切有刺激性气味的食物。当初在他品尝来觉得兑了蜂蜜也酸到不能入口的那批澳洲指橙,她却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杯原榨果汁。   闻到了咖啡的清苦,他的目光紧跟着扫到中控台上的糖果盒,盒盖开着,盒中空空。   他知道她约莫是吃完了一整盒咖啡压片糖,无奈叹了口气:“姐姐你今晚要怎么睡?”   心情再不好也不能任性吃那么多浓缩高因的黑咖啡糖,她的睡眠本来就不好。别人用来提神续命嚼两颗的零食,她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简直同上瘾一样停不下来。   “啊?”她没注意到他停留在空糖盒上的目光,眨了眨眼,疑惑他怎么会问出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然后傻傻回:“我回家睡。”   “……”   说完之后,宋云今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盒空了的咖啡糖,反射弧很长地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顿时感到些许尴尬:“对不起,刚刚心里在想事情。”   整个晚上,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考察筹备了这么久,对面两句话就宣布泡汤的计划书;和温氏合作不成以后,DF下一步路要怎么走;想到温澍予那张讨厌的臭脸,目中无人的豪横……   越深入想,心情越烦躁,她掀起两人座位中间的扶手箱,在里面翻了翻。   除了另一个空掉的糖盒,和一些零碎物件,里面还有一包没开封的烟,是应酬时别人塞给她的。   她不喜烟味,闻到都难受,但是眼下,咖啡糖在开车过来的路上都吃完了,她急于找另一样东西来帮她压制心中的躁怒和冲动。   宋云今动作粗暴地撕开烟盒的外塑包装,边撕边问:“抽根烟,介意吗?”   他摇头。   香烟衔进口中,她才想起从不抽烟的自己,车里没有打火机。倒霉事儿全赶在一起,她皱着眉,刚要把烟取下,隔壁却伸过来一双手。   一手举着打火机,另一只手笼着一簇窜起的火苗。   他倾身过来,递火,给她把烟点上。   火光翩跹,自他掌间漏出的绯红色光芒,像是颜色明丽的柔软丝绸擦过他的面庞。他的眼中映着飘摇明灭的火光,亮闪闪的。   她不抗拒,也不过多配合,见他用手拢着火过来,只是垂下眼,微微颔首,方便他点烟。   烟丝点燃以后,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在橘红色火花“嚓”地绽开之际,隔着一簇跳跃的火焰,抬眼望向对方。   递火点烟这样伺候人的市侩举动,旁人做来,总要显出几分趋炎附势的讨好媚态。   可换作是他,摇曳的火光里,他的神情认真专一,竟至虔诚,仿佛不是侍候人点烟,而是在佛龛前净手焚香。   他凝视着她,不退不避,长而密的睫羽在眼睑下的投影一根根纤毫毕现。   他长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玉面桃花眼,深色浓密的睫,淡色的瞳,只要有一星微光映来,眸中便会碧潋流转,如同赤色霞光中一汪翡玉生辉的湖泊,是当今最天才的画家也画不出的精致昳丽。   宋云今在二人近在咫尺、彼此呼吸湿热交缠的对视中,率先移开了视线。   火苗舔了一下白色纸卷的烟尾,“哧”的一声变旺,烟丝迅速蜷曲焦枯,释放出醇苦的烟气。   烟雾散开,她疲惫地靠着椅背,细支香烟的黑金过滤嘴,轻轻抿在女人红润妍丽的唇瓣间。   车厢里沉默弥散,她两指夹着瘦长烟身,不经意地扭头,隔着水光淋漓的车窗往外看。   城市的夜,星月隐迹。   这时候她已经无神去想,他一个不抽烟的人,怎么会随身携带打火机。   那烟太烈,她没有技巧,吸一口就呛得要命,咳嗽几声后,稍稍平复了些。   她左手手肘搭在车窗边沿,食中二指间夹着烟,微转过身背对着他,额头抵在左手手腕上,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这样一来,火星闪烁的烟头离她的头发太近。   一旁的迟渡看得胆战心惊,怕她烧着自己的头发,正欲出声提醒,却发现她埋着头,持烟的左手,从手臂连同薄薄的肩颈,都在微微颤抖着。   迟渡的心猛地一揪,以为她哭了。   认识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她情绪崩溃、脆弱易碎的模样。   想想也是,再强硬的人受了打击,终会有软弱的一面。   宋云今也不例外。   知道她今晚心情不好,大概是工作上遇到了险隘的难关,迟渡不去打扰她,只等着她什么时候想找人倾诉了,再以忠实可靠的聆听者身份出现。   只是,宋云今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倾诉的人。她在过早的年纪,就学会了将所有的痛苦和负面情绪,独自吞咽消化。   宋家唯二能陪她说说话的人,兰姨想听听不懂,宋思懿根本听不进。   她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人,面对母亲的离世、父爱的流失、家族长辈的偏私、屡次遭受不公正的对待却投告无门……个中苦果,她自己一一咀嚼咽下,最后也好好地度过来了。   谁能想到时隔多年,她还能在一个与宋家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身上,见到自己最讨厌的人的影子。   温澍予和宋知礼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衣冠楚楚,高高在上。   天知道她有多讨厌她那个装模作样趾高气扬的表哥。   宋云今自小就想不通,凭什么宋知礼拥有的一切,不能是她的?   凭什么身边所有人都好似从一开始就默认了宋知礼是未来权倾宋氏的一家之主,对她的态度,则是对待一个柔柔弱弱养在深闺不问俗务的娇小姐。   同样是寰盛创始人的后代,宋知礼比她强在哪里?为何一个家族的资源,不能平等地分给后世儿女?如果宋知礼手上的财富与资源,能同样向她倾斜,她有信心会收获多出他十倍百倍的效益。   为何宋知礼可以一来就入主集团总部的高管职位,而她就要被流放到无足轻重   、经营边缘产业的子公司?   为何坐上商业帝国的至高之位掌握核心权力的人,不能是她?   她在DF从打杂的小小实习生做起,顶着无数质疑、轻视乃至诽谤,勤勤恳恳,不敢懈怠地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温澍予两句话,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原来他同宋知礼一样,都认为她没有资格,连一个眼神都不屑施与。   有一个算一个,他们既然都这么傲,有朝一日,她定要把这些看不起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那支添加了特殊香料,以香甜诱人的奶油味来掩盖浓重焦油味的烈性香烟,宋云今只吸了几口就没有再碰,任由卷烧的烟草在如玉的指尖燎出灰白的烟雾,朦胧婉转地覆上她漂亮娴静的眉眼。   她一开始以手支额,手背遮着脸,像是身心俱疲。后又因手臂带动肩颈不受控的颤抖,似是在无声哭泣。   过了许久,她把烟蒂揿灭在车窗玻璃上。一丝丝烟灰,与窗外的雨水同频,滑落到窗槽里。   她深吐出一口郁结于心的长气,似乎仍不能平,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的,冷透的声音里像扎满了刀片,有股赌咒发誓的狠劲。   “温澍予那个贱人,早晚要他跪下来求我。”   副驾驶上的迟渡这时才看清,她粉黛不施如月下芙蕖的素净脸蛋上,完全是干爽的,没有沮丧流泪,没有被气哭,或羞愤地脸红。   相反,她唇角扬起一抹淡笑,露出了极其兴奋的,类似顶级掠食者准备咬断猎物脖颈之前,跃跃欲试、瞳孔闪闪发光的表情。   他一直知道她不是纯洁善良、任人拿捏的小白兔。   这却是他第一次直面她的“恶”。   她的愤怒、她的不甘。   她的野心、她的恶劣。   她口中所说的“温澍予”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在港城无人不知温氏船业,象征上层社会最具声望的鸿商富贾,名不虚传的海上霸主。   除了她,恐怕没有人会有这样大的口气,敢折那姓温的面子。别说要他跪下,那样高不可攀立地生辉的人物,只是低一低头都叫人难以置信。   可她却信誓旦旦说,有朝一日,要他下跪臣服。   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   她便是如此。   永远不会被打倒,永远野心勃勃寻找向上的路径。   她指间的香烟已殉落成灰,火光既灭,可她眼中跃动着火焰般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意气不羁,靡坚不摧,似乎永不磨灭。   这团烽烟滚滚、明烛天烧的火啊。   从她眼底一路烧进了他的心里,烧得轰轰烈烈,烧得如痴如狂。   让他怎能不为她着迷。   -   今晚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停了,只留下车厢里挥之不去的烟味。   第一支烟没抽出什么滋味,她又点了第二支,推开车门时丢下句“透口气”,顺手将四扇车窗全部降下,任晚风灌进来稀释那股沉闷。   公交站台的长椅带着雨后的凉,宋云今坐下后看着黑夜笼罩的街道。站台两侧的树都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朴素而简洁。   迟渡跟过来时,她的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夹克上——那里面分明藏了东西。   “是什么?”她夹着烟的手指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意的好奇。   迟渡停住脚步,红着耳尖,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掏出一捆仙女棒。显然是怕雨水打湿了引线,一路都小心翼翼贴身护着的。那是他原本想在烟火大会上用的,却被这场急雨和她的失约打乱了计划。   她朝他招手,示意他再走近些:“拿一根。”   迟渡心口泛起些期待,学校里的女生都爱举着仙女棒拍照,他以为她也喜欢。   男生长腿一迈便到了她跟前,抽出一根递过去,却见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反而将手里的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头的火星骤然亮了亮,下一秒,那点橙红便凑近了他手中的电光花。“滋啦”一声轻响,细碎的光点瞬间炸开,一簇璀璨的光华在寒夜里绽放,暖得有些晃眼。   迟渡下意识举高了手,仰头望着那些金色的火花,在铁丝上剧烈舞动,又飞快地顺着棒身往下落,像揉碎的星光。   其实他对烟花本无执念,只是听说女生们似乎都钟意这个,想到她或许会喜欢,也想借此节庆,多个和她相处的机会。   她却误以为是他很喜欢看烟花盛放。   她指尖的烟还燃着,目光落在他手中那簇小小的火树银花上,轻声道:“抱歉,今晚失约。”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以后一定赔给你。”   -   抽完第二支烟,宋云今心口的灼意渐散,终于冷静了下来,车厢里残存的烟味被晚风卷走大半。   回到车中,她正准备挂挡启动,开往半景湾,副驾上的迟渡却忽然开口:“姐姐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今晚她放鸽子在先,心中对他有愧,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她点了点头,将导航目的地清空,任由迟渡指引方向。   他带她来到九塔岭高架桥下的一处射击场。   宋云今跟着迟渡走进射击区,场内灯光明亮得晃眼,一排排射击位整齐排列着,靶纸挂在远处的墙上,封闭空间里只有空调运行的轻微声响,空无一人。   这么晚了,这里应该已经打烊,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让这里彻夜只为他们开放。   她后知后觉明白他的用意,这里没有旁人的打扰,只有冰冷的枪支和靶纸,可以发泄所有的情绪。   场内暖气吹拂,空旷而寂静。宋云今在迟渡的指导下佩戴护目镜和耳罩,她瞄准的准头不算差,飞镖盘上总能稳稳扎进红区,可真握住冰冷的枪身时,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第一发运。动。枪。弹射出时,枪托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腕发麻,子弹直接脱靶。她皱了皱眉,调整姿势又试了几次,十发子弹出去,竟有六次落了空。   再看相邻射击位的迟渡。   他戴着黑色护耳,下颌绷出锋利折线,熟练地将弹匣卡入枪身,左手单臂平举,枪口稳稳对准五十米外的靶心,肩膀纹丝不动。   下一秒,他扣动扳机,没有多余的动作,硝烟在枪口转瞬即逝。耳罩滤去了枪声的尖锐爆鸣,只余下沉闷的、带着金属震颤感的回响,在空旷的射击场里轻轻荡开。   第二声枪响紧随其后。   远处的靶纸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几乎重叠的弹孔,精准地命中靶心。   他拥有比常人满溢的运动天赋,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宋云今本是个不服输的性子,遇到他也算是遇到了对手,认识这么久以来,无论飙车还是射击,她竟次次都不如他。   鼻尖渗出了微微的汗,护目镜有点下滑,她抬手想去推,身后传来迟渡的声音,清冽得像刚融化的雪水:“姐姐,要不要我教你?”   她嘴上逞强:“我可以。”   然而下一枪还是脱靶。   她有些下不来台,略觉懊恼,在他面前却还要故作轻松,心里却开始怀疑起是自己的枪不好。   “射击是有技巧的。”一旁的男生松松抱着手臂,轻描淡写地指点道,“你的身体太紧绷了。”   她不解其意,终究还是得他上手来教。   “把你面前的靶子看成你最讨厌的人。”   他的气息离得很近,下一秒,宋云今便感觉到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了上来。迟渡身量颀长,肩膀宽阔,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怀里,形成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包围圈。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带着薄茧,一点点调整着枪口的角度,动作轻得怕弄疼她似的。   “抬高一点,对,枪口再偏左半寸……左眼闭紧,视线盯着靶心……专心,别怕后坐力,我在呢。”   射击耳罩让听觉仿佛蒙上一层薄纱,他的嗓音就在耳边,低沉又温柔。炙热的吐息若有似无地拂在她脖子后,令她不自觉地瑟缩。   宋云今抿了抿唇角,深吸一口气,按照他说的,单眼瞄准,缓缓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在室内回荡,震得耳膜微微发麻,可这一次,报靶器很快传来“十环”的提示音,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闪了闪。   她惊喜地睁开眼,转过身想和他分享。   不料这一回头,差点要亲上。   男女之间距离太近,早已不是安全合宜的社交距离。他在教她打靶时,几乎是将她抱在了怀里。   室内暖气给得足,她的脸颊闷出了一层薄红,像一颗饱满又鲜活的水蜜桃。宋云今的眼睛垂下去,避开他炙热的视线,往后退了一步,腰间撞到靶台,疼得龇牙咧嘴。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她还握着那把没放回去的枪,枪身的余温透过薄薄的手套传过来,手指微痒刺痛。   她随便寻了个问题,瓦解了现下的暧昧气氛。   迟渡含糊道:“同学带着来过几次。”   这话可信度不高。大学生的消遣无非是周末约着逛街吃喝,娱乐的话,密室逃脱或是剧本杀,再不然就是去电影院抱着爆米花看电影。他倒好,直接寻到了射击场。   且看他这握枪寻靶的熟练度,也绝不像只来了区区几次的。   宋云今不接受他的说辞。   迟渡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点委屈:“你之前说不让我再骑机车,说太危险……这个地方很安全。”   不是飙车就是玩枪,看来他总归是要玩些刺激的。   宋云今盯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举起手里的枪,冰凉的枪口轻轻抵在男生的下颌。弹匣已经清空,她只是故意逗他。   她的眼底闪着笑意,像只恶作剧得逞的猫:“当真没背着我偷偷去飙车?”   迟渡的眼睛瞬间睁大,立刻配合地举起双手,语气里的委屈更浓了,隐隐含着撒娇的意味:“Madam,你可别冤枉我!不信你去查,我这几周除了上课,就是待在宿舍,连校门都没怎么出。”   “可我怎么听说,你上个月骑着机车带一一去兜风了。”   宋思懿这个叛徒,他跟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说漏嘴。   “真的没有飙车。一一说想试试,我也只骑着车带她在没人的地方转了两圈。”迟渡急忙辩解,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连油门都没敢往下压,全程只开了30码。”   天知道他有多无辜,他心爱的那辆MTT Y2K是举世闻名的“涡轮怪兽”,性能配置拉满,媲美战斗机的超级机车。现在为了宋云今想要的安全,只能窝窝囊囊小蜗牛一样在公路上爬,恐怕连电动车骑快点都能超过去。   怎么能被冤枉成是“飙车”。   被她的枪口指着,他没有丝毫退却,清清白白的眼神里满是“求相信”的恳切,宋云今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所有的苦闷与不悦,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第26章 烟味   迟渡第二天没有早课, 本来可以多睡一会儿,但是宋思懿当天学校有事要早些去,他也跟着起了个大早。   宋云今赶在去公司前, 开车把顺路的他俩一道送去各自的学校。   迟渡到了1403宿舍门口,拿钥匙开锁, 推门进去时,看到自己唯一的舍友已经起床, 正站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写书法。   他这个舍友, 活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年轻人。   秋去冬来的十一月,七点钟不到的大清早, 天都还没亮透。窗帘拉开,自阳台外落进些许海蓝色的晨光, 半明半昧的天空中游云混沌流淌, 几颗星辰隐约可见。   屋内没开大灯,只在他的桌上拧开了一盏台灯。   他在清晨的韶光里,长身玉立,穿得整整齐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以免沾上墨迹。   兰朝还这个人,简直就是应试教育下标准模子里翻刻出来的好学生, 认真听课,课后温书,到了大学也从不翘课, 不漏一堂课的点名,连打太极拳的体育选修课都一趟不落,学得有模有样。他将自己的日程安排得周密细致,紧凑有序。   如果说宋思懿是由于先天性的神经发育障碍, 生理本能迫使她遵循电脑程序似的固定作息。   那么兰朝还,则是自愿将自己锁在了高标准高要求的条条框框里,恪守不渝,活生生把自己的个性抑制成一个一丝不苟的机器人。   人完美到一定境界,会显得太假。   兰朝还就是这样。   迟渡觉得他缺乏了某种生动的气韵,如同古壁画上不点睛的腾云飞龙,再怎么栩栩如生,终究少了最关键的一笔神韵,一生只能凝绝在那一方洞穴石窟中。   新生入学,港大的校内论坛随之掀起一波热聊。   新一届校草评选是近十年竞争最激烈的一次,本来票选第一名毫无悬念非迟渡莫属,可是越临近投票截止时间,第二名的兰朝还竟迎头赶上。   相较迟渡这种一眼惊艳的建模脸帅哥,眸含秋水,气质端方正直,笑起来还有醉人酒窝的温柔学弟,在女生群体中的好感度也在毫不示弱地往上涨。   十天投票期结束,最后迟渡票数险胜,摘得校草桂冠。   迟渡本人完全不关注也不在意这种娱乐性质的虚名,倒是他们1403宿舍自此一战成名,说商学院人杰地灵,一下子出了双校草,居然还正正巧成了舍友。   众人皆在好奇这俩外表一冷一热的大帅哥的合宿生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宿舍氛围,远没有外面以为的那么融洽和谐。   倒也不至于针锋相对,总体来说大部分时候都相安无事,关系平淡得就像白水煮鸡蛋。   迟渡答应了宋云今不会找兰朝还的麻烦,自会说到做到。   然而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初印象太坏,导致他每每面对兰朝还那张无懈可击的斯文笑脸时,总能隐隐察觉到对方友善态度下藏得很深的一股敌意。   自从开学日风波后,宋云今纵容了他无理的要求,没有和兰朝还有过多来往,连联系方式都没互留,只维持着点头之交的客套关系。   迟渡对此感到很满意。   只要守住了宋云今,确保她的目光永远只落在自己身上,他压根不在乎兰朝还心里怎么想,又究竟是否真的对自己心存敌意。   -   宋云今大概是日久天长练出来了,觉睡得少,也有充沛的精力迎接新一天的工作。   他不行。   昨天她吃光了一整盒黑咖啡咀嚼片,到了凌晨两点都还没睡。   迟渡强撑着精神假装自己不困,陪她熬夜,听她在笔电上重新制作策划方案的键盘敲击声中,时不时穿插骂两句该死的温澍予。   今早他又不愿意她费神来回开两趟车,分开送他和宋思懿来学校,是拼尽了意志力把自己从床上撕下来。现在如行尸走肉一样游荡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回来补觉。   宋云今心细如发,早起准备了四份早餐,除去他们三个人的,还特意多做了一份牛油果培根三明治,让迟渡捎给同寝室的兰朝还。   迟渡满心不情愿:“给他干什么?学校里又不是没食堂。”   “你一晚上没回去,要是遇到阿姨查寝,没有他帮你瞒着能行?”   她想得周到,觉得日常对舍友友善一些,总能在适当的时候得到回报。可迟渡憋在心里没说出口的,是就算送给那个姓兰的金山银山,也指望不上他帮忙说一句好话的。   以前又不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其他寝室面对查寝都是团结一体,相互包庇隐瞒,平常还能互相带个饭或上课代点名什么的。   兰朝还倒好,迟渡偶尔夜不归宿,遇上来查寝的阿姨,本来都要略过他们这一间,他还要主动开门请阿姨进来巡视,害得迟渡第二天被辅导员叫去长篇大论地教育。   这家伙关键时刻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宋云今亲手做的早餐,迟渡就是一个人吃两份,也绝不便宜姓兰的这个白眼狼。   -   从半景湾回来,迟渡进宿舍先换了鞋子,把装着洗烘干净的衣服的纸袋,随手丢在床边地板上,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往床上一趴,补会儿回笼觉。   他困得不行,进门以后一个字没有多说,期间也并没闹出多大动静。   可是背对着他立在桌前 ,垂首、悬肘写字的兰朝还,眉心皱了一下,劲瘦有力的手腕忽而一滞。   如此,阔展平铺的洁白生宣上,原本一气呵成的遒逸笔锋忽被一笔浓墨截断,突兀地旁逸斜出。   即将收尾的一篇《观沧海》,就此作毁。   写毛笔字至关重要的是心静。   他自小师从书法名家褚存熹,教导他练字最重要的是“练心”,未练字先静心,心不静则乱其行。他是老师最得意的关门弟子,一向谨遵师嘱,精益求精。   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静不下来。   兰朝还生来就拥有过人一筹的灵敏嗅觉,算是一种天赋异能。   因此,打从迟渡进门起,他便敏锐地闻到了周边的空气中,正缓缓弥散着一缕直沁肺腑的小苍兰香气。   虽然很淡,却不容忽视。   花香怡人,点到即止的清新幽甜,很轻盈,不浓烈也不黏腻,绝不惹人厌烦。   无实质的气味,无色无形地越过界限,柔软而霸道地欺占他的私人空间。   他知道这缕扰乱人心的“不速之客”,来自迟渡一夜未归,尔后在第二日清晨顶着萎靡疲顿的神色带回来的那袋衣物。   同样的气味,他曾在一个蝉鸣如潮水湿漉漉从四下涌来的季夏午后,在某个人笑吟吟挽住他手臂,佯装亲密地依偎过来时,从她身上闻到过一模一样的——缱绻旖旎,却只蜻蜓点水掠过他鼻端的小苍兰香。   记忆浮光掠影,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旧胶片,在他伸手即将要触碰到时,差之毫厘地从指尖流走。   -   兰朝还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宋云今的样子。   是某一年的除夕夜,那时他刚满六岁,第一次随母亲兰逢钰来到宋家大宅。   那个房子在他眼中漂亮得不可思议,客厅又大又明亮,壁炉里烧着火,地板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桌上摆放着玲琅满目的精致茶点,一切都是那么洁净而温馨。   年幼的兰朝还就像是误入天宫,眼前的一切都触不可及,他牵着母亲的手无所适从。   按往年过节的规矩,那一夜宋宅的客厅里聚集了一大群家族里的长幼一起守岁。孩子们穿着新衣,坐在地毯上看着电视里的卡通片,开心分享着彼此的零食和玩具。   他是外姓人,局促地站在壁炉旁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可以和他们交换的东西。一张陌生胆怯的面孔被发现,孩子们天真促狭的恶意毫不遮掩,他很快被“驱逐”出了集体。   母亲不知道去了哪里,年幼的他在客厅里遭到排挤,只能一个人跑了出去。   冬日叠石理水的花园萧瑟枯竭,百花凋零,落雪时节入骨的冷。他沿着小路越走越僻静,回过神来已不知置身何处。   正当四顾茫然时分,他冻红的鼻子忽而闻到了一缕清幽的香气,像春日拂晓沾着露水的白茉莉。   他追着那气味,跌跌撞撞一路小跑,终于追上那个传来香味的背影。   小小的兰朝还第一次见到少女宋云今。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毛衣,很周正的红,毛衣下是一条层层叠叠的纱裙,亭亭玉立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碟糖果。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瓷娃娃,齐刘海下皎洁的脸蛋被莹白月光照耀着。   漂亮姐姐蹲下身子,一双黑水银似的眼睛直至与他视线齐平,声音清脆甜蜜:“你是迷路了吗?”   他用力点头。   她告诉他回到客厅的路,但他一想到那些霸道不讲理的孩子,就踌躇着不想回去。   她敏锐地看出他大概是被人欺负了,追问欺负他的人是谁:“是宋知礼吗?”   他想了想,虽不记得这个名字属于谁,但的确在那些喧嚷的笑闹声里听到过几声“知礼哥哥”,于是点了点头。   “那你要回去找他理论呀。”她说,“你要告诉他,你是客人,他是主人,主雅客来勤,不给你玩具是不对的。”   听到这里,他有些畏惧地摇头,他是初来乍到,母亲在家里耳提面命告诫他到了宋家要守规矩懂礼貌,他怎么敢和那些天家富贵的小孩发生龃龉和冲突。   可是漂亮姐姐对着他眉眼弯弯笑得温柔至极,她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鲜花香气,萦绕不散。   她似乎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给了他一颗玻璃纸包的糖果,继续鼓励他道:“如果连你自己都不为自己出头,还有谁会为你出头呢?”   ——那时的宋云今,初次见面,便教会了年幼的他这个铭记终生的道理。   回去的路上,小兰朝还双手握着那颗糖果,像攥着一颗星星在掌间,他不禁心飘飘然,觉得这次能跟着母亲来到宋家真是幸运。   他第一次走进这么宽敞明亮的宅院,第一次见到说话这么好听的姐姐。她穿着那么漂亮华丽的纱裙,笑容温柔得像从未见识过世间的任何苦难。   到了小路尽头要拐弯时,他又回头看了看,红衣白裙的少女还站在原地,她远远冲他摆了摆手,脸上荡漾着动人的笑靥,像天使一样。   他想,是啊,天使姐姐说的话怎么会有错呢?   小小的他很珍惜地吃掉那颗桃子味的糖果,就像吃下一枚定心丸,他鼓起勇气,决定为自己出一次头。   然而他信错了人。   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那个天使姐姐用全天下最善良无害的笑容和甜言蜜语织就的陷阱,将他拖入了一场不得翻身的噩梦。   -   从回忆中抽身的兰朝还,闭了闭眼,丢下手中毛笔,濡墨的青毫在纸上滚出去好远,墨迹凌乱,一片狼藉。   片刻后,面色恢复如常的兰朝还,移开生宣纸边角压着的羊脂玉狻猊镇纸,毫不留恋地将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篓。   然后头也不回,脸上面无表情,却是有点不耐烦地压低嗓子,对自己身后说:“下次别在宿舍里抽烟。”   与他的桌子呈对角线,摆放在房间另一边角落里的单人床上,脸朝下刚趴下的迟渡,都不明白他突然冒出来的这话是在对谁说。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补个觉而已,碍着谁了?   不予理会。   不承想姓兰的这家伙找茬找上瘾了,揪着莫须有的“室内抽烟”这项罪名不放,成心不让他睡,生硬强调:“烟味留在室内很难闻。”   什么烟味?   迟渡闭着眼回忆了下,记起昨天下午兰朝还人不在宿舍的时候,自己的确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当时好像忘了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   草,他在阳台上抽也碍他事?   这样也能闻到室内残留的烟味,他莫不是狗鼻子。   因为宋云今闻不得烟味,怕她知道自己私下有抽烟的不良嗜好,在她面前,他总是格外谨慎克制。   在外面要按行自抑,回到自己宿舍,还有兰朝还在开学伊始就定下的一堆有的没的宿舍规章要遵守,现在干脆连最后一方净土——阳台都失去自由了。   要不是巨大的困惫感压得他身体动弹不得,他现在困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迟渡简直想跳起来骂人。   这个姓兰的是不是有病?!   别以为他不知道,兰朝还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养多肉,练书法,打太极,外人面前装得跟什么似的,好像端坐莲台修行的高僧,六根清净无欲无求。   实际上远不是那么回事。   分明他无意中瞥见过,这家伙的抽屉一打开,里面满满一屉五花八门的电子烟烟弹!   包装繁复,各种牌子和口味,琳琅满目。比商场电子烟专卖店橱窗里陈列出来的都多!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搞烟弹代购的。   迟渡也的确这么怀疑过。   不过同宿几个月下来,他一次都没撞见过这位明面上品学兼优,积极竞选学生会干部,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的高人气选手,私下偷偷摸摸做代购生意,也就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水果味的电子烟抽多了,就假装自己忘了尼古丁和烟焦油的辛辣涩感,他装纯给谁看?   兰朝还平日里爱装好人,装天装地装众生,都与他无关。   他们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偏偏这人管天管地,还不懂见好就收,属实是得陇望蜀,一步步欺压到他头上来了。   这次是兰朝还莫名其妙主动挑事,他只想睡觉,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并且,兰朝还在这当口揪着早已不存在的烟味大做文章,也让他十分费解。   像是特意寻个牵强的由头,要借题发挥一样。   哪有人是突然间发疯的。   迟渡尽管困得不行,脑子还勉强能转,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是不是昨夜月湖广场上的烟火大会——著名的情侣约会暨各院联谊活动。   没人邀请他参加。   他这条孤苦伶仃的单身狗看不得别人出双入对幸福美满啊?   迟渡这么想,也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倦倦的嗓音模糊沙哑,含一点懒洋洋的嘚瑟与挑衅:“兰朝还,你不会是嫉妒我有人陪着去烟火大会,你心理不平衡,所以故意找我茬吧?”   “那也没办法哦,谁让姐姐答应的人是我呢。”   出于同性之间排斥相异、情敌对立的危机感,迟渡一早就看出来兰朝还对宋云今的感觉,远不止多年未见而巧得重逢的故人那么简单。   否则开学日那天满校园走来走去的女孩子,他怎么就那样巧,慧眼识珠,独独挑中了和他有一点过往羁绊的宋云今。   宋云今曾经被兰朝还忽悠去当他的“假女友”,选择推开他,投入兰朝还的怀抱。这件事过去这么久,至今回想起来,迟渡仍耿耿于怀。   这回总算让他扳回一局。   等他洋洋得意炫耀完,室内陡然沉寂了下去。   当迟渡以为兰朝还这回被他说中了痛处,理屈词穷,不会回应之时——   一声轻慢而短促的笑,从阳台的玻璃门边传来。   “嫉妒?”   那人把他话里的这个词摘出来,低声重复着,自言自语一般,把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似乎在品咂体会这个词语背后的意义。   站在窗边的他,微微低下头,单手放下自己卷起的衬衫袖口,一颗颗系好袖扣,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他半身披了拂晓时分宛如暗蓝色水波的晨曦光影,眼睛灰蒙蒙的,神情淡漠,看起来平和而理智。   “我嫉妒你什么?”   那双向来春光和熙,映着无边风月的温柔凤眸中,有一瞬温润尽褪,冷似刀锋。那一分戾气,只在霎时间闪现寒光,旋即收刀入鞘,销声匿迹。   眼中的危险气息迅即隐去。   下一秒,兰朝还便换上了他那副最常示人的和颜悦色,微微笑着,看上去端正俊朗,温文尔雅,继续用毫无变化的沉缓语调,向他发问。   “嫉妒你看了一场不存在的烟火秀,还是嫉妒你和你喜欢的人处成了姐弟?”   他的话音轻描淡写地落下,却仿若一声呼啸尖利的枪响。子弹头撕裂了空气,裹着沸腾扭曲的气浪,到达迟渡的耳边。   后半句犹如晨钟暮鼓,一记当头棒喝。   困到眼睛都睁不开,脸埋在枕头里的迟渡,被这句醒世之言的“枪声”震醒,猛一下抬起了头。    第27章 焰火   迟渡承认自己不喜欢兰朝还。   不喜欢的理由可多, 数都数不尽。   比如他心机太深,顶着个清风霁月正人君子的完美人设,指不定一肚子坏水;他两面三刀, 自己抽屉里一堆电子烟弹存货,还能大言不惭地指责别人抽烟;还有他那个妖里妖气把女孩们迷得五迷三道的酒窝, 连宋云今都曾着了他的道,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反正是从头到脚, 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总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但是兰朝还的那句话,实打实点醒了他。   自相识以来, 他沉浸在和宋云今的“姐弟情深”中,因为喜欢她, 所以格外享受她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照、疼惜和宠爱, 希望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即便他有时候因极端的掌控欲作祟,近于无理取闹的吃醋,譬如明知道那是她的工作和人情,还是要她离徐拂和兰朝还远一点。   只要他恰到好处地把握示弱的度,适当流露出一点缺乏安全感怕被抛弃可怜兮兮的眼神, 最后基本上都是以宋云今的妥协来收尾。   这种一次次试探自己在喜欢的人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并且屡试屡胜, 一次次得到宽宥纵容的结果,难免会让人因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而心生飘然,仿佛他们是彼此钟情的双向奔赴。   久而久之, 这场美梦,他把他自己都给骗进去了。   但实际上,迄今为止,宋云今从未表露过一次对他有姐弟之情以外的特殊感情, 也未曾有过行为上的逾越和言语上的暗示。   他最初叫她姐姐,是因为当时他的身份是她妹妹的同学。他尚且在读高中,而她那时已经快要大学毕业,叫姐姐更容易拉近彼此的距离。   但是现在,听兰朝还这么一说,仔细想来,宋云今对他的好,似乎和她对宋思懿的好,是一视同仁的。   他要的可不是和宋思懿一样的好。   倘若不捅破这层窗户纸,等他在宋云今心中“弟弟”的地位稳固到不可动摇之时,再想换个头衔,恐怕为时已晚了。   不过他已经想好了,夜长梦多,等十八岁生日一过,他第一件事就是要向宋云今表白。   他急不可耐,却又克制着自己,一定要等到真正成年的那天再表白,就不会给宋云今带来“他年纪还小”的心理压力。   -   他花费了诸多心思,为了这场生日宴可以尽善尽美,如果时机和氛围合适,他就要向一见倾心暗恋了三年的女孩表明心迹。   “30号?”   还蒙在鼓里不知他计划的宋云今,接到他正式邀约的电话,从电脑上调出了自己的日程表:“那天公司有月度例会,换一天行吗?”   电话里暂时沉默下去,别的日子都能换,唯独这一天不成。   她问:“那天是有什么事吗?”   “那天是……”他很努力地想了想别的借口,最后觉得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是我的生日,所以很重要,特别希望你能来。”   闻言,宋云今停下了翻动文件的手,将视线转移到电脑旁的日历上:“你的生日,是11月30号?”   她语气中毫不掩饰的讶异令迟渡一怔,他一直以为宋云今是知道的,不然她公寓的门锁密码怎么会刚好是021130?自那以后,他每次开门输入这串数字,心里都忍不住多一点悸动。   “怎么这样巧。”她的声音里满是意外的笑意,“你和一一,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世间竟有这样奇妙的缘分。   迟渡更糊涂了:“一一的生日不是29号吗?”   比他要早一天。过去几年,他都是按29号的生日准时给宋思懿送上礼物的。   “是29号。”她有些迟疑,似乎不愿多提,含糊其辞地解释道,“我们家有提前一天过生日的传统,一一的真实生日,和你是同一天。”   至此,迟渡才恍然大悟,再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原来公寓门的密码当真是宋思懿的生日,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亏他还自作多情了这么久。   他压下失望,再一次殷切地问她能不能赴约。   许是他生日的这个由头起了作用,她没有再推辞,欣然应下:“好,我一定到。”   -   迟渡私下向宋思懿打听宋云今最喜欢的餐厅,得到准确情报,是坐落在凤鸣山顶,矗立在悬崖边上的一家法餐厅。   这家餐厅没有菜单,主厨会根据当季的食材来决定菜色,又因枕山襟海,占尽地利,供给食客们的一应是最新鲜的高档食材。   春天供应竹笋和东星斑,夏季是马粪海胆和加拿大象拔蚌,秋季奉上松茸和地中海红鲻鱼,冬天的时令海鲜则是北太平洋雪蟹和贝隆生蚝。   做的是法式菜肴,餐厅环境却主打海上旧梦的复古情调。   一幢三层英式红砖老洋房,维多利亚建筑风格,暗红色外立面砖墙,陡山墙斜顶,半圆拱的文艺复兴式大理石门。   推门进入,餐厅里一概只用烛光照明,经过墙上的古董挂镜和彩绘玻璃折射,在室内形成千变万化的光线流动,即便是在光明洞彻的晴天,也构筑出晨昏之际的光影变幻。   一切温暖的、华丽丝绒质感的色彩堆砌,不显艳俗,反而繁简相宜,相得益彰。   不过,这家餐厅最负盛名的不是味觉惊艳的创意性菜肴,也不是复古浪漫洋溢着异域风情的陈设环境,而是洋房顶楼延伸出去的一个独立的观景露台。   露台是在山顶悬空而设的一片圆形观景平台,从穹顶到地面,全透明钢化玻璃建造。一半是封闭在通透穹顶之下的包厢,另一半在露天的室外。   此处位于城市的最高点,视野开阔,坐拥壮美的海岸线全景。地面的透明玻璃下就是冲击着悬崖峭壁的蔚蓝海水,甚至大费周章,把白鹭滩上的白沙运了过来,在浮冰似的玻璃上铺匀造景。   入夜以后亮起灯,围绕栏杆一圈金色光带,通明如串珠,这里便仿佛成了港城海域上空驾雾腾云的一座光之岛屿。   宋云今平时除了赚钱,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鲜花珠宝,香水裙装,她都不是很在意。正因此,想要讨她的喜欢,也就格外的困难。   迟渡包场了餐厅,让人把整片露台用鲜花装点。   从她日常所用的小苍兰味道的沐浴露和衣物洗涤剂来推测,她大概偏爱香气清淡的花,于是装饰的花用了大量的茉莉、栀子、百合和风信子。   布置好后,远远望去,露台之上,无数的新鲜花朵在高处怦然绽放,云朵一样洁净的纯白,宛如是从天空跌落下来,又不肯沾染凡尘,因而不切实际地悬浮在海上。   千枝万朵密密丛丛的花瓣似堆叠的雪白绉纱,又像是硕大无朋的婚纱拖尾,从高山峻岭之巅迤逦飘曳而下,在夜晚与灯的映衬下美得令人心悸。   天地之间水雾蒙蒙,晚风吹过露台,卷起冰凉清新的香气。   在他生日这天,一切准备就绪,这场私密而盛大的宴会,只为一人的赴约。   -   他们约好的时间是晚上七点。   迟渡从七点等到九点,等来宋云今一条短信说公司会议延长,可能要晚会儿到。南郊工业园离北海凤鸣山那么远,她这个点还在公司里开会,等到会议结束后再开车过来,不知要晚点到何时。   他又从九点等到十一点。   等到服务露台包厢的那几个侍应生都因为迟迟无法上菜而闲到发慌,背地里八卦。   不知今日接待的,是哪户有钱人家英俊又多金的小少爷,包场了全城最奢贵且一位难求的餐厅,一整天在这里盯着工人一车车往山上运送鲜花,又亲自动手参与装饰,各处细节精益求精,直到将这座悬崖上的露台,装扮得如蓬莱仙境一般。   若不是他看上去过分年轻,还是大学生模样,众人都要怀疑这是一场隆重庄严的求婚仪式。   用心用情至此,竟然还被人放鸽子。   几个人聊到最后,纷纷感叹一句,果然深情总被薄情误,好男人和好女人永远遇不到一块去。   七点钟到九点钟之间,侍应生们私下开赌局,赌的是今晚的女主人公会迟到多久。   等过了九点钟,他们便改了赌盘,赌这位看起来金尊玉贵没吃过苦的小少爷,究竟能执迷不悟等到什么时候。   然而十一点过去了,他还在等。   花团锦簇的玻璃房中,沉默不语的男生,盯着桌上一盏洛可可风格的铜鎏金五枝烛台,面容肃静的样子,不露一丝焦躁。   他长久地凝视卷草纹灯盏托起的烛火,眼看一滴滴蜡油滴下,如同在看时间缓慢流逝的沙漏。   至少他生日这天,他不希望她缺席。   今晚之前,他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   六岁以前和母亲在港城生活的时候,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拮据,可母亲还是会认真庆祝他每一年的生日,哪怕只是买一个便宜植物奶油的草莓蛋糕。   说是草莓蛋糕,其实只在最顶上嵌着一颗淋了糖浆的草莓。不知道那种蛋糕上用的是什么品种的草莓,长大后的他,尝遍国内外精心选育的优质品种,却再也没有吃到过汁水那么甜的草莓。   六岁以后被迟家接到昙城,过上了从前无法想象的贵族般的奢靡生活,然而再也没有人记得在他生日这天,为他买一块草莓点缀的小蛋糕。   渐渐地,他自己也把这无关紧要的日子忘了。   而他这回之所以看重十八岁的这个生日,无关其他,仅仅因为他终于可以向她表明态度,他已经有了对一份感情认真负责和对未来许下承诺的资格和底气。   整个晚上,迟渡一次也没有打电话或发信息询问,他执拗地在他们约定好的地点耐心等待着。   还有半个多小时,这一天就要过去的时候,宋云今终于打了电话来。   听筒里她的声音听着有点像感冒了,说话有些闷声闷气的:“你现在在露台上吗?我快要到了,你应该能看到了吧?”   迟渡接通着电话,起身,快步走出玻璃包厢,走到户外的观景台上,扶着栏杆往底下看。   只见山中黑压压一片松木杉林。   夜色稠密,漆黑如墨。   杳无人烟的夜间森林中,并无车灯光束扫过。   他问:“你开的哪辆车?”   “就我那辆雷克萨斯,蓝色的。”   迟渡闻言重重拧眉,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登高俯瞰,可以眺望寂静悠远、青黛含翠的群山侧影,直到天边目力所不及之处。   路灯间隔遥远的盘山公路,从群山山麓蜿蜒而上,空荡荡的山道上,哪有车辆的踪影。   听不到他肯定的应答,对方拖长了腔调,有点逗弄的意味:“真的没看到吗?怎么会没看到呢?我明明已经要到门口了。”   “你等等。”他急切道。   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对蓝色有夜盲症的迟渡,正要把躲在暗处偷闲的侍应生抓来,叫人把餐厅前停车区域的大灯都打开。他不信黑暗无所遁形的强光探照灯下,还能看不到她“隐形”的车。   电话里的她却突然出声制止道:“别动,就站在那里。”   迟渡不明所以,下意识听她的话,原地定住。   少顷的沉默后。   他听到手机里她清浅的呼吸声,和着风,和着夜里的海浪声,像是春天载风而游的新鲜的蒲公英,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越山谷浪潮,坚定而轻盈地,飘到了他耳边。   听到她开始在通话中轻声地倒计时读秒。   “十、九、八……”   他的心脏开始砰砰急跳,有一种雀跃而悸动的预感。   像一只歪歪斜斜,七上八下,在空中踉踉跄跄飞得不稳的纸鸢。   “七、六、五……”   海上浪花翻腾不息,随着潮汐奔涌而至,震荡颠簸的大海,在这一刻竟奇迹般风止潮歇。   世间一片沉睡似的安宁,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他只听得到耳边她的读秒声,和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四……”   海风咸涩的气息,葳蕤生香的草木花香,有着被水润湿的清气,汹涌灌入他不自觉变得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之中,在他紧张的体内四处流窜。   数到“三”的时候,对方停止了读秒。   她咬字清晰地唤他的名字,命令的口吻,语调却出奇的温柔:“迟渡,捂耳朵。”   他像一具提线木偶,牵引关节的线掌握在她手里,任由她操控。听她如此说,他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抬起,捂住了耳朵。   紧跟着,他似乎听见了她口中轻轻落下的最后一秒,像一滴雨水落在海上的涟漪,轻到几不可闻,转瞬就消失不见。   “一。”   “雨水”落下的同一秒。   在2020年11月30日晚上的11时30分准。   毫秒不差。   伴随着现实里响彻天际的呼啸破风声,成千上万的焰火,从北海海岸边同时发射腾空。   那样多的焰火,照亮海面上空,是此生都没有见过的辉煌景致,简直像搬空了一座城市的烟花厂。   无数烟花于同一时刻鸣放,漫天漫地的落英缤纷。月夜下的海水和滩涂,到处都是肆意流淌的焰色。   近乎静止的磅礴璀璨,占据了整片天幕,在十一月的料峭寒夜里,有种热烈到令人屏息的美丽。   千山一碧,万里海疆。   今夜海港,满城星火,只为他一人点亮。   迟渡望着眼前正在坠落的灿烂无比的金色雨幕,一丝一丝金色的光线落在他的眼睛里,像融化的琥珀。   他听她的话,一直乖乖捂着耳朵,不曾放手。   因为身处山巅,是整座城市之中,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且露台四面八方皆为玻璃,无数朵烟花与他擦肩而过,往更高处飞去,他便恍若身入桃源仙境,淹没在看不到尽头的流光溢彩的花海中。   四周焰火蓬勃的绽放声,震撼人心的巨响,隔着手背,从指缝里流入,反而很有鼓点的韵律。   唯有心跳声震耳欲聋,竟掩盖了一切自然和人为的声响。   烟花绚烂又瞬逝,耀眼的光芒中,有灰落下。   他以为是烟花熄灭的余烬,撇落在身上。可怎么会飘到这里来,还这么多。   再一看,原来是雪。   今冬的第一场初雪。   无独有偶地,在今夜抵港,与这场人工制造的烟花雨不期而遇。   他立在山和海、天与地的交界处,仰头看了看漫天飞雪中犹在燃烧怒放的烟花。   而后鬼使神差地,回过身去。   一壁泼雪似的百合茉莉花墙边,有个穿一身白的纤细身影,出现在那里,亭亭玉立。   还没进入严冬,她已经穿得像北极熊。白色羽绒服宽大的帽子遮住了额头,拉链拉到最顶上,严密地挡住纤巧的尖下颌,只露出从鼻梁到眼睛一小段白得发光的脸。   细白的、清丽的,像沾着雾气雪屑的一枝白海棠。   见他已发现了自己的踪影,她不再躲藏,放下手机,揣进口袋里,对着他弯了弯眼睛。   原来是因为下半张脸埋在厚实充绒的衣领里,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才听起来闷闷的,隐含笑意,说:“现在呢?看到了吗?”   一切水落石出。   她之前在电话里反复问他的“有没有看到”,不是指她的车,而是她为他备下的这份贺礼。   是啊,这家法餐厅的口碑招牌是应季海鲜,主厨秘制的香草酱配鲻鱼刺身做得极好,可宋云今一向不爱食这些生冷海鲜。   他向宋思懿套话,却忘了如她那般冷漠封闭的人,何时会注意到别人细微末节的喜好。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宋思懿是作为她姐姐的传话筒,将他引导去她预先设计好的方向。   他的步步筹谋算计,原来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这个海滨悬崖上的玻璃露台,是她一早就选好的。是她要送给他的这份生日礼物,最好的观赏位。   四下里的花开得极好,明明都是些气味清淡如水的素雅花卉,却无端香得人眼睛发烫。   夜幕中他的眸光一寸寸暗下去,疾步走向她。   等站到她面前,男生一声不吭就开始往下拉她的羽绒服拉链。   宋云今眼中透露出疑问,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对他全不设防,不加阻止,放任他的举动。   他身后的夜空中,落金如雨,大片大片灿然绽放的烟花开至荼蘼。   山巅之上,不灭的烟花轰然巨响,近在咫尺,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像是天边滚滚而至的惊雷。   她见他一心摆弄拉链,不再捂着耳朵,皱了皱眉:“你不是怕打雷吗?”   她一边嘀咕,一边自己伸出手帮他捂住耳朵。   软绵绵的两只手掌贴在他的耳廓上,她的体温毫无芥蒂地传递过来,灼烫得人浑身一震。   然后她注视着他,很甜蜜温柔地对他说:“生日快乐。”   耳朵被捂住的迟渡此刻听不清她的声音,但他读懂了她的唇形。   在夜晚晦暗的背景下,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中翻涌的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很快,将她的羽绒服拉链拉到刚刚好卡至下颌的位置,让她整张脸露出来,并把她的衣领整理好,确保不漏风以后,迟渡转而去握那双贴在他脸侧的手,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那样纤细,几乎让人生出错觉,只要稍稍用力,就会碎在掌心之中。   他的手指感受着她手腕骨骼的凸起、脉搏的跳动,又抚过手背滑向她的指尖,细细密密地摩挲,动作缓慢而煽情。   等宋云今察觉到有哪里不对的时候,再想缩回手,为时已晚。   他不让她走,一手固定住她的手腕在自己脸侧,让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得挣脱。与此同时,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埋在羽绒服里的脸,跟着他的指尖微微往上抬。   那双不再掩藏爱意的桃花眸,眼底光芒正盛,似恒星诞生自星云之中,星河光焰,秾丽到不可直视,深深望她一眼。   下一刻,在犹如万千只白蝴蝶翩跹飞舞的初雪中,在满天壮丽璀璨的夜幕流金下,在花瓣皎洁如月光的花墙边。   抓住十一月最后一天的尾巴,零点的钟声敲响前。   眉目漆黑漂亮、轮廓锋利桀骜的少年,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难得驯服地垂下眼睛。   他的神情纯真无邪,一如匍匐跪拜在圣殿长阶下最虔诚的朝圣信徒,有一种仰望因缘殊胜不敢亵渎的谨小慎微。   行动上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攫取。   低头吻向他的神明。    第28章 强吻   那不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等宋云今睁大了眼反应过来时, 他已经得寸进尺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从最初印在她唇上湿润微凉的触感, 到霸道强势地舔进了她的口腔深处。   他还挺懂得循序渐进,刚开始是有点试探的, 轻而温柔地吻住她的唇瓣,只在表面浅浅啄吻着, 没有更多的动作, 试探她能不能接受。   宋云今当时完全被他出其不意的“偷袭”震撼住了,大脑锈住了一般, 无法对四肢派发指令,唯有睫毛在不可置信的状态下失控地颤个不停。   她刚被吻住时没有立刻挣扎, 被他用手指挑在下颌, 抬高了脸,以刚刚好的身高差,与低下头的他嘴唇相贴,乖得要命。   而她震惊下的片刻呆滞,令迟渡误以为她是接受了自己的示好, 精神为之一振,很快整个人专心于眼下的这个吻而无暇顾及其他。   他身心投入地闭着眼, 舌尖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舔开她嘴唇微张的缝隙,捏着她的下巴由外而内湿漉漉地舔吮, 一寸都不放过。   那股不知餍足的贪劲,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尝够了,舔透了,一点一点, 彻底地嚼咽下去。   在他的吻下,她仿佛变成一块清甜的薄荷糖,被他含住、吸吮,四肢百骸都要在惊人的热度下融化。   他的吻技是生涩的,只是凭本能掠夺攫取。   两个人鼻骨都生得高,好几次撞到一起,疼得眼眶泛酸,泪意忍不住上涌,他却始终不肯放开她。   宋云今和他一样,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被他密不透风地贴着脸颊热吻,因为不会换气,被逼得缺氧,鼻尖眼尾的皮肤染了一片脆弱的嫩红。   待最初的浅尝辄止,发展成激烈的舌吻后,反应过来的宋云今猛力想要推开他,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动。   她一只手被他牢牢控住,只能单手推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像在推一堵风雨不倒的泥墙,加上她被亲得手脚发软,根本用不上力气。   乍一看两人的互动,看不出强迫之意。倒像是一对情侣,在下着雪的浪漫冬夜热吻。   亲到后来,两个人像在打仗。   她的   唇刚退开一点,他就急急地追上去,仿佛沙漠中苦行的旅人终于发现了一片罕见的绿洲,要从她滋味津润甜美的唇齿间,汲取一线生命之源。   推,推不动。挣,挣不脱。   没有别的办法,宋云今只能咬他。   她在他的下唇警告性地轻轻一咬,原意是想唤回他的理智,却不料这个脑回路不正常的家伙,被她咬了,停顿一秒后,竟如同得到了她配合似的激动。   男人痴醉地,愈加热烈地吻过来。   宋云今没有尖利的虎牙,齿如含贝,洁白整齐,想要咬破他的嘴唇或舌尖,要多下点力气。   然而都到这种时候了,被人压在怀里掐着脸强行索吻的宋云今,却又惊又气又急地发现,对迟渡,她居然心软到狠不下心把他咬出血。   她对他一贯的心慈手软,催化得他变本加厉。这个绵长而濡湿的吻,从开始到结束只历经了两三分钟,感官上却像一个世纪那么久,两个人最后分开时都气喘吁吁的。   脱离了桎梏的宋云今,好容易喘匀了气,被亲得脸红耳热,气不打一处来,废话不多说,直接动手想给他一巴掌。   手已经抬起来,巴掌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因为她看到漫天飞舞的雪片之中,站在自己面前的迟渡,原本白皙的脸,此刻红得有些不正常。   那遍体泛滥的玫瑰颜色,从他的面颊到耳根,再顺着脖颈往下,直到没入领口,红得很彻底。加上他拼命抑制的粗重喘息,闪烁游离不敢与她对视的迷蒙双目,看着像是严重的过敏反应。   宋云今在生意场上八面玲珑,有百八十个心眼,感情上却不开窍,是一张白纸,可以说是钢铁直女。   下着雪的冬日午夜,高处不胜寒,山顶的凛风刮得人几乎站不住,这么冷,却见他烧红了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说迟渡脑回路不正常,其实她的脑洞也大得可以。   她张了张嘴,表情十分认真,惊愕地问:“你是对口水过敏吗?”   宋云今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早已在心里给他下定了过敏的结论,迅速在脑海里计算着救护车开到山顶所需的时间,最后决定还是她开车送他下山去医院更快。   现在也顾不上追究他的罪责了,她过去拉他的手臂,要拽着他走下空中露台,去停车场。   迟渡闪身躲开了她过来抓他的手,头低着,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躲躲闪闪,支支吾吾:“我没事。”   抓了他几次都没抓到,他死活不肯让她碰,活脱脱一个怕扎屁股针在医生手里乱扭的三岁小孩。   他如此不配合,搞得宋云今像个来抓小红帽的邪恶大灰狼。   几个回合下来,宋云今累得够呛,懒得再陪他玩你逃我追你插翅难飞的戏码,握拳恼怒道:“你没事红成这样?!我是要带你去医院,不是要把你抛尸荒山!”   语毕,她焦急的眼神,凑巧对上了他那双晶亮剔透的眼眸,瞳孔正中凝着琥珀色光点,似冰凉华丽的珠翠,月光落进去,也融作了玉润的珠光,无论看多少次都会在不经意的对视间让人心跳漏拍。   身后的烟花已然落幕,高而远的夜空回归侘寂深沉的幽蓝色,仲冬的风莽撞扑进怀里,卷来一片漫漫宁静的白。   与她对视的一霎,他抿了抿潮红水润的唇,似是回忆起了什么,顶着通红的耳朵尖,扭捏羞涩地移开了视线。   只那一眼,眼波流转,潋滟无边,又含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明白过来。   他从耳朵红到脖颈的怪症,不是过敏,而是害羞。   想清楚这一点的宋云今两眼一黑。   Jesus…   山海关到嘉峪关的长城墙上刻满无语也不足以形容她当下的心情。   怎么会有人接个吻害羞羞得全身红透啊!   关键他若真是这么容易害羞的纯情人设,那刚才那个死死抱着她不撒手,又舔又吮,亲个没完没了,差点害她憋气到窒息的色鬼是谁!   她都还没表态生气,他先自顾自害羞上了!   他是会颠倒黑白的。明明是他不由分说把她按在怀里,不顾她反抗,强吻了她。现在瞅瞅,那边都羞得要缩进壳里了,反把淡然如斯的她,衬得像个强抢民男轻薄了他的山大王。   ……他真是她命里的克星。   宋云今叹气,本来想打这臭小子一巴掌的,没打成。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她连句重话都没说,大方表示不计较了:“算了算了,我就当你今天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还不忘向他补上一句:“生日快乐。”   宋云今本以为宽宏大量如她,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他应该感念并敬仰她包容人错失的肚量,却不想他丝毫不领情。   立在雪中的男生脸唰一下白了,眉宇间的羞怯褪得一干二净,面上如凝霜雪。他死死盯着她,半晌,喉咙里逼出声线紧绷的一句:“你什么意思?”   宋云今一头雾水:“什么什么意思?”   她不懂她都这么大度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原谅你的意思,和祝你生日快乐的意思。”   此话一出,鲜花堆砌的露台之上,鸦默雀静。   “宋云今。”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很是不解,轻声的,如同自语:“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以为这场点亮城市边沿数百公里长海岸线的烟花大秀,始自脚下的凤鸣山麓,浩浩荡荡延伸至远处的歧连港,是她心意的剖白。   天知道亲眼看见数以万计的巨大焰火在自己面前同时盛放,燃烧着照亮天与海的那一刻,他有多该死的心动。   烟花的生死,绚烂和寂灭,向他陨落,只在一瞬。   看着眼前碎金落雨的温柔而壮丽的景象,迟渡心如鼓擂,像心口揣进一只蹦跳的活兔子。   他一时痴痴发怔,疑心是在做梦,一时又欣喜若狂,以为自己从前是会错了意。   原来宋云今同他,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她不说,不表现,只是碍于他年纪小还没成年,才一直必循礼度,以姐姐的身份陪在他身边。   这场规模宏大盛况空前的冬夜焰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如果不是真心恋慕一个人,岂会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和财力,谋划筹备,为他制造浪漫的生日惊喜。   宋云今没想过会给他造成这样的误会,她忖度着,斟酌委婉的措辞,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以免引起他更深的误解。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对一一好。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年,是我见过一一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你没见过以前的她,可能不清楚。总之,她能在高中遇到你是她的幸运,你真的帮了她很多。”   “我也不用再像以前一样总是担心她在学校里人际关系处不好,被人欺负。你替我省了很多事,非亲非故还能这样照顾一一,我是真心感谢,作为年长你们几岁的姐姐,对你好也是应该的吧?”   她停了下,理清思路,一口气解释完:“迟渡,我确实喜欢你,但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我喜欢你,就像我喜欢一一一样,你能明白吗?”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和其他无关。之前鸽了你那么多次,已经很对不起你。上次学校里的烟火大会答应了你也没去,我是看你好像很在意那次活动,而且我当时也说了会补给你,正好借着这次你生日的机会……”   前前后后她都已经解释得很清楚明白。   原来这盛璨到昭告天下的满城星火,是源于弥补,而不是出于爱。   港城南郊和市区都有禁燃令,她是灵机一动,想到了这场海上焰火,本来是想让他开心的,弄到现在,却适得其反。   宋云今看着他越来越摇摇欲坠的苍白神色,心中升起不安:“你,不喜欢吗?”   迟渡白着脸,连嘴唇都血色褪尽,没有回答。   不,他不是不喜欢。   他是太喜欢了,喜欢到被从天而降的巨大幸福冲昏了头脑,喜欢到理智出走,和当初的生日密码一样,又闹了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半天没吭声,低垂着眼,直到眉毛和睫毛都挂上冷霜,似要冻僵在风雪之中。   不知过去多久。   他忽而惨淡地笑了笑,喃喃念了几遍“一一”,她口口声声句句不离的“一一”,念到自己都发笑,最后抬起头来,注视着她,眼中空空,问:“难道我是宋思懿的代餐吗?”   他脸色实在难看,难看到宋云今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缓和气氛,连忙反驳道:“当然不是!你是……”   接下来就卡壳了。   她绞尽脑汁地想,搜肠刮肚地想,想一个适合迟渡的定位,最后惊奇地发现,他这个总结居然还挺贴切的?   在迟渡提出来之前,连宋云今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好像真的在拿他当宋思懿的代餐……   一个能表现出喜怒哀乐,极其乖巧极其听话,对她无比信任无比依赖,撒娇和闹小性子都很招人喜欢,能满足她想要的手足情深,七情六欲正常的“宋思懿”。   很多无法从妹妹身上得到的反馈,她都试图从迟渡这里把那份遗憾找补回来。   譬如令她铭心刻骨的宋思懿十岁生日。   宋云今当时也是满腔的热情为妹妹准备生日惊喜,想了很久要送她什么。   后来注意到宋思懿在翻看国外一本艺术设计杂志时,目光在一套以中国十二生肖为创作灵感,结构精密复杂的榫卯积木上停留了很久。   为此,宋云今漂洋过海去到布拉格当地,根据有限的信息耗尽脑细胞,终于找到杂志上介绍的那位避世索居的艺术家,又磨了半个月,才说服他出售自己最钟爱的那套举世唯一的积木。   这个比砸钱安排一场烟花秀,还要多倾注十倍心血的惊喜,最后却惨淡收场。   就因为她激动地拆箱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血溅了上去。那套积木,宋思懿再没有看过一眼。   谁都不希望一腔热情空付。   彼时的宋云今是想借妹妹过生日这个机会,借这份礼物,试着拉近她们姐妹之间的关系,让自闭的小思懿感受到家人的关爱和用心,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件事成了扎在宋云今心底的一根刺,一想起来就如鲠在喉。   所以,多年后的今天,她故技重施,也用心给迟渡准备了一个惊喜。   她所期待的,是他惊讶过后欣喜兴奋的反应。   想看到他笑起来灿若星辰,感觉世界都变明亮了的眼睛,借此驱散一下当年她胸有成竹,兴冲冲地向妹妹献宝,却在宋思懿那儿碰了一鼻子灰的心理阴影。   只是她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的……   过火。   宋云今承认自己一开始对迟渡好,动机不纯,是出于利益衡量的考虑。   她就像是那种大包大揽的家长,操心自家性格孤僻胆小,想交朋友又不敢主动出击的小孩在集体中吃亏,于是主动把自家小孩有好感的同学邀请到家里来玩。   通过对这位小同学关怀备至,让他感受到如沐春风的宾至如归,以期换取他和自家小孩的友谊。   后来相处久了,对迟渡的人品有了了解,知道他信得过以后,他在她眼里,不再只是宋思懿的同学和难得可贵的朋友那么简单。   宋云今和迟渡之间,也建立起了一段亲密关系。   如果非要形容这段亲密关系的话,诚实地说,于宋云今而言,迟渡的存在,有点像是她的精神抚慰犬——   是那种浑身毛茸茸长得圆滚滚,像一团会动的毛线球,时刻摇着小尾巴,充满真诚和热情的,可以有效安抚主人情绪的可爱小家伙。   她想要的东西太多,越往上走,面临的困厄险坑就越多。   她势单力薄,想要加入寰盛的核心纷争,可谓内外交困,不但要防着商场上不间断的明枪暗箭,还要时不时遭遇像温澍予那样的冷眼奚落。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是女人。   一个年轻漂亮、背景强大却不受家族重视的女人,想要在男人主宰的行业立足下去,处处都是无形的天花板。   他们会试图征服她,来踩踏她背后的家族。   归根结底,是她现在还不够强大,还没有爬到所有人可望不可及的高位,生意场上有些夹枪带棒的揶揄羞辱,她都要假装没听到,听到了也要装没听懂。   顶着这些泰山压顶的压力重担,她的睡眠障碍这两年益发严重,经常失控暴躁,看医生吃药也没什么改善。   迟渡以为她在压力大、心情不好的情况下会寄托于咖啡压片糖,不全是如此。有他陪在她身边,哪怕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也能帮助她更快地平静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神奇的原理,他的存在,确实是起到一只精神抚慰犬的作用。   宋云今觉得这个说法,挺可爱也挺治愈的。但是看到迟渡现在明显不太好的精神状态,她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代餐不能说,精神抚慰犬也不能说。   一向口齿伶俐的她,竟至无言以对。   她不说话,就是默认。   等不到回应的迟渡,一颗心彻底冷了下来。   ——宋思懿的代餐。   原来她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哈,太讽刺了。   他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爱到最后,全是他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还tm是妹妹的代餐。   说出去都没人信,滑天下之大稽。   谁家十五岁高中生情窦初开,暗恋了三年,守护了三年,天天撕着日历过日子,好不容易憋到成年这天,准备出个大招,结果得知自己交付三年真心,混成了个妹妹的代餐这么惨啊。   迟渡该庆幸自己身体条件一级棒,心脏没有问题,否则能被她气晕过去。   短时间内,他的脸从害羞的通红,到得知真相后的惨然煞白,再到回过神来气愤不甘的微红,调色盘一般变幻着,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她了。   从未遇到过这般挫折,把他所有的气性都磨没了。   美人就是美人,纵使失魂落魄也招人心疼。   此刻在宋云今眼中,容貌俊美的男生低着头,长睫掩住那双转盼流光、无可比拟的桃花眼,几缕细碎的发丝散开在额前,发上落了不少碎雪,有种清冷潦倒的破碎氛围感。   那样高大的身形,明明应该顶天立地,可越下越大的凌晨夜雪模糊了他修长的身影,竟显得他十分可怜无助。   见他实在伤心,她心一软,走近了,习惯性地想要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他,手伸到一半,发现自己这又是把他当精神抚慰犬了。   这举动,妥妥是在撸小狗的毛。   手尴尬地停住。   而迟渡在看到她伸手过来时,也习惯性地低下了头,想把后脑勺送过去让她摸。   他同样也在低头的那一瞬间醒悟了过来,发现自己真是贱的,刚得知自己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居然还上赶着像狗一样地讨好。   于是两个人在不约而同的尴尬中,沉默着做了默契的决定,一个讪讪收回手,一个假装无事直起身。   各自撇开视线,没有再看对方。   -   一场计划中的生日宴,因为一个计划之外的吻,被全盘打乱。   那晚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宋云今都没有再见到迟渡。这让她对迟渡从前的黏人程度有了崭新的了解,原来没有了他蓄意安排的接近,他们之间,其实是不存在什么见面机会的。   唯一的联系,只剩下宋思懿。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宋思懿现在就像父母感情破裂后跟着母亲一方生活的小孩,而父亲也同时享有探望权。   迟钝的宋思懿读不懂他们两个人之间奇怪尴尬的氛围,他们不明说,她还只当和从前一样。   偶尔美院里有事耽误,回家太晚,迟渡不放心她一个人离校,会陪着她护送她回半景湾。   若是三个人碰巧在电梯里撞见,不知就里的宋思懿照旧喊着姐姐,而她身旁替她拎着女式双肩包,包上挂着个彩虹色的乐高独角兽,一身黑衣散发冷酷气息的男生,则会视若无睹地转过头去。   他看天看地看空气,研究壁板上的镜面花纹,反正就是不看她。   他连“姐姐”都不叫了。   宋云今当然会有落差感,想念从前一看到她就眼睛发亮,隔老远便恨不得把无形的尾巴甩成螺旋桨飞过来的快乐小狗;想念他人甜嘴也甜一声声追着她叫“姐姐”的模样……   宋云今领袖型人格使然,不论事业还是生活,永远喜欢做掌控全局的那个人。   她喜欢作为上位者被人依赖仰望,被人趋奉取悦的感觉,不介意给自己偏爱的人放宽一些底线,纵容娇惯他们一些无足轻重的小脾气。   况且迟渡无论脸蛋还是音色,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最上品。从他口中叫出的“姐姐”,如石罅泉声,似松声竹韵,落在耳边,是能蛊惑人心的清越动听。   他是她喜欢的小狗,只要他以臣服的姿态讨她欢心对她摇尾巴,她什么都可以答应他。   前提条件是不能越界。   这个游戏的红线始终得握在宋云今自己手里,由她来决定游戏的开始和结束。   那些无关大局的小事,她可以任他予取予求,凭他的心情,他怎么高兴怎么来。   可一旦他失了分寸,越过红线,向她索取公平对等的爱,甚至在索取不得时,想用以前那些闹小脾气的法子,来逼宠爱他的她妥协就范。   那么这个游戏就变味了。   宋云今一生只做主宰者,只有她自己心甘情愿做出退让的份,她绝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逼得后退,哪怕只是一厘一毫。   她知道迟渡此番闹的“冷战”,意在引起她的注意,要她像从前处理徐拂和兰朝还事件一样,主动求和,遂了他的愿。   可这一次不同以往,彼此的感情产生了误解和偏离,她觉得各自冷静冷静,让他想明白也好。   三人无声看着电梯间里的红色数字往上跳。   电梯到了楼层,宋思懿从迟渡手里接过背包,淡声说了谢谢,然后道了晚安就自行开门进入2306室。   迟渡留在电梯里没动。   宋云今出电梯前,想了想,宋思懿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的好意,是她脑中没有人情练达的概念。她这个做姐姐的,该做的功夫还是得做。   于是她回头对他微微躬身,很疏离客套地道:“辛苦了,谢谢你送一一回来。”   他穿黑色冲锋衣,手插着兜,假装面容冷漠,不以为意:“一一是我朋友。”   重音咬在“我”字上,刻意强调这是属于他和宋思懿的关系,与她宋云今无关。   宋云今听出了他言语里不算尖刻的攻击性,纵容地笑了笑,没有再搭话。   她出了电梯左拐,要去自家门前。   电梯门即将合上之际,一只手突然劈在中间,触发电梯的红外传感器,亮银色电梯门又徐徐向两侧拉开,露出男生不悦压低的冷峻眉眼。   “你……”他短促地出声,喊住她。   摆了半天谱的迟渡终于肯正视她,没有再看天看地看空气,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懊悔自己的“破戒”,唇角拉得平直,无尽的纠结和别扭,还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绷着脸冷冰冰开口。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站在走廊上正要开锁的宋云今,心想自己要说的“谢谢”都已经说完了,还能说什么呢?   以他们俩现在这种说不上什么关系的关系,要送他回去,或者像以前一样留他在这里过夜都很奇怪吧。   所以她思考两秒后,露出一个官方得不能再官方的礼节性微笑,说着官方得不能再官方的场面话:“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祝你一路顺风。”   不清楚是不是电梯间灯光混沌,他又穿着一身黑的原因,在她的话音落下后,宋云今眼看着对方今晚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的脸,瞬间黑了几度。   “……”   他磨了磨牙,唇角抽动着往上提了一下,像是被她气笑了,半晌,盯着她,恶狠狠挤出一个字:“行。”   宋云今还在等着他的后半句——“算你狠”。   电梯门已迤迤然合上,飞快下行了。    第29章 请柬   自从那次在电梯间里, 两句话把迟渡噎到黑脸后,真正和他再说上话,已经是半年后。   这半年里, 宋云今专心投身于子公司的物流生意,每天早出晚归, 汲汲忙忙。   她在DF里埋线已经够久,刚毕业时从懵懵懂懂的实习生做起, 在各部门之间轮岗, 熟悉业务的同时,开始悄无声息地放一张大网。   从进入DF的第一天起, 她便留心考察身边可用之人,一个个部门轮下来, 谁有几分能耐谁是虚张声势, 谁为人可靠谁是墙头草,心里早有了谱。   待她升到管理层,便也顺势提拔了早前看中的徐拂等人,确保公司从下至上每个链节都有她的人手,拥兵自固, 权力无声无息渗透到DF的每一个层级。   日子一天天过,看着平淡如水, 宋云今成算在心,知道是时候该收网了。   一次有关公司下季度业务如何转型升级的会议上,宋云今率先提出, DF要往全球智慧物流服务商发展,全线投入智能物流机器人,建立智慧化仓储管理系统和物流分拨调配系统,创新营运模式。   与会人员皆是在公司里有一定话语权的各级主管。其中, 一名过去曾经多次与她意见相悖的男性高管,向来不服宋云今年纪轻资历浅,性格强势,独断专行的作风,认为她的投资理念太过冒进。   这次他也习惯性地和宋云今唱反调,提出与之背道而驰的主张,认为DF行业地位已稳,眼下不必冒险急于换代转型。   旗帜鲜明地站在宋云今的对立面后,他自认为刚刚反驳她的那段话,可谓言之有序,掷地有声,因此神色不乏得意,十拿九稳地想要寻找在座其他人的支持。   出乎他意料的是,黑色木纹清晰可见的长桌四周,人人都埋着头,正襟危坐,一副不敢吱声的谨慎模样。   以往此时应该讨论热烈,几大阵营上演唇枪舌战。然而现在,偌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却诡异沉寂犹如一潭死水。   云里雾里的他,扫视一圈都没发现症结所在,只好又看向长桌对面的宋云今。   她耐心听完他那番句句针对的发言,始终不作打断也不辩驳。   她太年轻,远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年轻,却已经有资格坐在这里和他们一同论道。   宋云今没有像在场的其他人那样,仿佛被枪管抵着后背似的噤若寒蝉。反观她眉目舒展,神情甚是放松,十指在膝上松松交握,坐姿从容,仿佛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   一双漂亮的秋水明眸,意兴阑珊地朝他望来。   顶着他探究疑惑的视线,她淡樱色薄薄的唇轻抿,微扬的嘴角,慢慢勾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二人隔着长桌对视的那一刻。   对上她胜券在握的笑,男高管心头瞬间如有巨石落下,“轰”的一响,如梦方醒。   回过神来再看,才发现满会议室不分年龄和资历的各级高管,竟都俯首帖耳恭顺肃静,隐隐达成了某种共识,以不坐上首的宋云今为尊。   她是何时何地,用了怎样厉害的手段,竟能不动声色将高层之中不肯归于她麾下的暗刺一根根拔除,又将剩下的这些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原来这是场鸿门宴,只为了钓出满公司里谁和她不是一条心。   今天有没有人反对都不要紧,只要宋云今拍板,便无人可以否决。   这位前一刻还在抓尖要强的高管,这一刻发现原来全公司除了他以外的人,不知何时都已经拔旗易帜,改换门庭,纷纷在向她表忠心,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中明白大势已去,失了力气,坐回座位,再没有发出一声异   议。   当天会议结束后,DF的转型之路确定,该名高管愤而离职。   说得好听些,是他与宋云今观念相悖,故而另谋高就。其实是他看出了宋云今此乃杀鸡儆猴,不日待她登顶,绝容不下他,与其自讨没趣,不如主动远走,避其锋芒。   那次会议,彻底奠定了宋云今在DF内部不可撼动的领袖地位,从此她大权独揽。两年多的时间,她从采购部一个名不经传的实习生,到正式入主DF最高负责人的办公室,彻底吞下了寰盛子公司DF物流,完成了她事业宏图的第一步。   事业上力求上游的旺盛野心填满了宋云今的欲望。   她要至高地位,她要权势滔天。   她要所有人都困在她掌心的这片狭小天地,任凭她摆布差遣,翻不到另一边去。   而对于感情这些东西,她看得淡之又淡,不然也不会至今孑然一身。从校园步入社会,她的追求者,虽不至于大排长龙,却也从未断过。   她只嫌这些人浪费她的时间,若她把心思都放在无用的情情爱爱上,恐怕她忙到下辈子转世投胎,也别想跟天生好命的宋知礼抗衡。   可是另一边,她的父亲秦冕,对于她事业上的长进不甚关心,竟已经着手要给她安排相亲。   她才二十三岁,这样的大好年华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去相亲。   她拒绝了多次,秦冕却像是有他自己的理由,态度颇为强硬地为她安排和相亲对象的见面。   “你外公现在身子骨不好,他是年纪大了的人,总归盼着你们小辈早日成家,子嗣绵延。思懿还小,她不懂事也罢了,你还要不听话,惹你的外公病中烦忧吗?”   最后他的语气软下来,似是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安抚中带着点无奈:“小满,你要听话。”   这些年经历的风霜雨雪,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坚不可摧。他们这一家人,彬彬有礼,互相客气,生疏得全然不像血缘至亲。她不是幼时那个夜夜盼着在父亲的怀抱里听晚安故事的孩童了,她以为自己早已放弃期待那种无用的温情。   可是事到如今,她无奈又绝望地发现,原来只要秦冕稍稍展露一点过去那个慈父的影子,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依然会如裂开一般生疼。   她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听父亲唤过自己的小名了。她出生在一年之中的小满节气,是雨水丰盈,充满希望,将要收获的季节。   小满是母亲给襁褓中的女儿取的乳名,希望她人生小满胜万全。   她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在期待和爱中出生,健康漂亮,衣食不缺,哪里想到以后的人生会急转直下。   -   连天的阴雨绵绵,下了快半个月,毫无向晴的迹象,导致街上的行人情绪都萎靡不振,伞下是一张比一张更黯淡的脸,融入黄昏时分灰扑扑的潮湿街景。   她的相亲对象将见面的地方定在福光街的一家牛排馆。   一楼临窗的桌子上立着预约人的姓名卡片,宋云今看着白色卡片上花体的“盛”字,略有些出神。   盛家在港城勉强也算叫得上名,他们是做生物科技行业的,公司从事生物材料和高科技医疗器械的研发与生产,业务上同宋家几乎没有重叠。   没有重叠,也就没有竞争。没有竞争,她此前对盛家便毫不关心。   她正在等待的,是盛家的小儿子盛星回,家中排行第二,人称盛二公子。没听说过此人业务能力上有什么建树,倒是日前赛马场上和人起了争执,为了自己心爱的赛驹和人打了一架的荒唐事,上了头条新闻。   宋云今已经不记得那张偷拍的新闻照片里,衣衫不整、脸上挂彩的公子哥长什么模样,但现实里见到他,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雨势渐渐小了,街上撑伞的行人行色匆匆。   伞与伞之间,唯有一名瘦削高挑的男子在雨中孑然一身地行走,他着装简单随意,臂间抱着一大丛鲜红如火的玫瑰,大摇大摆走在人群中。他毫不在意路人的频频侧目,穿过街道向餐厅走来。   那人眼神倒是很好,人还没到,先远远隔窗看到自己预定的位置上,佳人已经落座。   他十分热情地举起玫瑰向她打招呼。   ……   宋云今默默用菜单挡住他从窗外投来的视线,无端觉得有点丢脸。   不该答应秦冕的。   这盛二公子是个什么人,行事作风如此张扬显眼,旁若无人。   他们聊天也没什么共同话题,盛星回显然是个不学无术的富贵公子,躺在家里的金山上吃喝的人物。   对方许是也有耳闻她接手DF以后在内部推动的一系列大刀阔斧的变革,知道她正野心勃勃主导许多创新业务。提到家族产业,盛星回看得很开:“我不如宋小姐斗志昂扬,家里的公司有我大哥在管,我又何必插手碍他的眼?”   话不投机半句多。宋云今想,假使有朝一日她真要走家族联姻的道路,对方也决不会是盛星回这样胸无大志得过且过的闲散少爷。   吃到一半,盛星回又开始琢磨新玩意。他按铃唤来侍应生,要人过来给他们这桌拉小提琴。   这是餐厅推出的私享弦乐服务,他在曲目单上随手指了一首,侍者会意退下。   片刻后,一名身穿黑色晚礼服的女孩持琴走来,在灯光下站定。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流淌的旋律缓缓铺陈。   宋云今不发一言,低头专心切割牛排,餐桌上的沉默中只剩下小提琴曲轻巧回旋的尾奏。   坐在她对面的盛星回指尖轻叩桌面,跟着旋律的节奏轻点,目光却落在乐手低垂的眼睫上,嘴角不自觉勾出一抹笑意。   一曲终了,侍应生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加奏,盛星回没有立刻回答,看向宋云今:“这首如何?要不要再点一首你喜欢的?”   宋云今终于抬眸,刀叉在盘中轻轻一碰,清脆声响截断了残留的乐韵,淡淡回了两个字:“不必。”   年轻美丽的乐手离开后,宋云今“啧”了一声:“让前女友来给相亲对象拉小提琴助兴,盛二公子不觉得有点变态?”   打从盛星回进门的第一刻,她便知道了他选择这家牛排馆的理由。   彼时男人头发上沾着雨雾,他一派随意地伸手打理着,然而只是将短发拨得更加凌乱。他进门没有第一时间向宋云今看来,而是望向餐厅深处圆台上正演奏着古典乐的小提琴乐手。   那个年轻女孩更是藏不住一点。从走到他们桌边,到演奏完毕,没有问好,没有交流,漂亮的眼眸始终低垂,不肯与他们对视。   场面真是难堪,连宋云今也觉得不适,只有盛星回乐在其中,还想让女孩再为他们演奏一曲。   见她已然识破,他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举起高脚杯示意:“承让承让。”   “你的小男友来旁观我也没说什么。”   宋云今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什么小男友?   盛星回朝她身后两点钟方向抬了抬下巴。   高级餐厅里的光线是朦胧的暗调,四处点缀鲜花。她身后的角落里,丛簇盛开的紫绣球花恰好遮挡她的视线。如瀑的花海后,宋思懿和迟渡正安然静坐于那片烂漫之中,自成一幅恬静画面。   在此之前,她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不动声色调整了下表情:“不要把我们的行为说成一样恶劣。他不是我的小男友,我对此并不知情。”   男人耸耸肩,不甚在意。   最后一道甜点上桌之前,宋云今接到一通来自国外团队的视频通话邀请,关于DF在欧洲市场经销商网络的新模式终于有了回音。   她拿开膝上的餐巾,起身,走到室外花园去接这通重要的工作电话。   -   雨已经停了,晚风如同清凉海浪,寥寂汹涌。她站在雨后的浓雾中扶着黑色雕花栏杆,专注和人聊着公事。   侍应生第三次来催她的时候,将她的不耐激化到了顶点:“盛先生说他已经等了快半小时了,再等……”   正谈到关键处,他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派人来打扰她,宋云今按下视频通话的静音键,转头对传话的侍应生一脸愠色道:“等不了就让他去死!”   侍者悻悻退下,带着她的话原封不动传达回去。   时间流逝,直到挂断通话,她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已经站到麻木,转身时膝盖一软,差点跌倒,好在有一双可靠的手稳稳当当扶住了她。   迟渡的眉目深刻英隽,在暗光下有种冰雪般的冷然。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她想起来他们已经许久不曾见面,本想说些什么,风又吹了过来,她很轻地打了个喷嚏。   他大概是从宋思懿口中得知了她要来相亲的消息,拉着宋思懿过来盯梢。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里,他都装得毫不在意,现在又这样耿耿于怀。   宋云今心里也乱。他的掌心那么冷,大抵是她在花园里站了多久,他就在不远不近恰好听不到她通话内容的走廊下守候了多久。   他脱下外套为她披上,言简意赅道:“风大。”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要去干嘛?”   他的脸色白了白,心知肚明她是要去相亲,若披着另一个男人的外套回去,怎么说得清。   他紧紧握着她的肩膀,不让她脱下外套,沉默地看了她半晌:“你喜欢他?”   “他……”宋云今努力想出一个形容词,“很有趣。”   等他们走回餐厅后,一同见证了更有趣的一幕。   餐厅大堂与后厨以一条长廊相连,通向花园的玻璃门恰好也在这条走廊上。于是,好巧不巧被他们撞见盛二公子拿着原本送她的花,去讨好那个刚刚下班的女孩。   脱掉晚礼服换上简装的女孩,将那一大束火红的玫瑰用力甩在男人的脸上,气得哭腔明显:“盛星回,你怎么不去死!”   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打,玫瑰花瓣散落一地,盛星回一张俊脸上都是玫瑰花枝划出的细小伤口。   一天之内被两个女人喊着让他去死,他还笑得出来,薄唇勾起,神情似乎很不解地伸手去触碰对方流泪的眼睛:“敏敏,不是你提的分手吗?”   宋云今掏出手机,拍下眼前这一幕,这下好跟秦冕交代了,最好能一箭双雕,让父亲暂时断了要她相亲的念头。   一旁的迟渡想法却截然不同。她前脚拒绝了他的告白,这么快就去相亲,甚至还特意拍下了那个男人纠缠另一个女人的画面,似乎很在意的样子。   “为什么是他?他哪里比我好?”跟在她身后的迟渡,忍不住发问。   她在走廊里站定了,转过身正视他。   她在很久以前,就曾说过很喜欢他那对一挥而就的长眉,有着颜楷走势的秀逸端正,银钩虿尾,微微向下的眉尾,笼着一双风流多情又深情款款的眼,凝视她时,虔敬好似一瓣心香可悦十方诸佛。   他看她的眼神,从来和看别人的不同,热烈直白到近乎妄为。因此总被人轻易识破,以为是她的“小男友”。   他的声音很低很闷,听来像隔了厚重的雨雾,语气里有一种止不住的伤心:“他送你的玫瑰都能转送别人。我送你的花,你看都不看一眼。”   -   宋云今大四那年,外公宋文寰送给她的毕业礼物,是以她母亲宋懿祯的名义建立的懿善基金会。   刚接手基金会那会儿,她对这方面所知甚少,基本都跟着宋文寰指派给她的那位管理顾问的思路走,实地考察了港城本地最好的几所学校。   淮枫校方还曾有意想让她出资,在校内那块闲置的草坡上,建一座规模宏大的新天文馆。   在那位顾问的暗示和推动下,彼时还没有饱经世故,尚不能独当一面的宋云今,稀里糊涂就要签下淮枫天文馆项目的合同。   然而就在签署合同的前夕,某个寻常的清晨醒来,她却仿若被打通任督二脉一般,旷若发蒙,惊觉慈善性质的教育发展基金会,不该是现在这样。   宋懿祯大学做了四年的寒暑期支教,每次去的学校也从来不是这些设施环境一流的名校,而是真正的穷乡僻壤,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未能落地实施的地方。   在港城这些升学率高的学校设立人才计划基金固然重要,可是相比起国际学校里新天文馆这种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让偏远山区那些无书可读的孩子回归课堂,明显更为重要。   暗室逢灯,绝渡逢舟,才是她母亲生前为之奋斗的方向。   既然基金会已经划到她名下,交由她管理,便可以由她做主支配,而不必听从别人的建议。   宋云今最终没有签署那份天文馆的投资合作协议,而把这笔巨款,拨给了贫困地区的失学女童。   也是为着她名下的这支慈善基金会,宋云今迎来了她事业道路上,自接管DF后,第二个重要转折点——   一封来自昙城的秘密请柬。   函帖是沉静高雅的皇室蓝底色,牛皮纸上绑着精致飘逸的蜜橘色丝带。信封封口浇固了火漆,印章是赤金和酒红的渐变配色,似玫瑰鎏金,上面烙刻着鹰与玫瑰的徽标。   打开邀请函,里面寥寥两行文字印着时间和地点,落款是篆体的迟。   昙城迟家不似一般的京中富户,不比港城的宋家和温家之流,都有明面上国人皆知的大企业,社会影响力非比寻常,稍有动作就会被媒体争相报道。   迟家隐于幕后,圭角不露,普通人对其知之甚少,甚至不闻其名。   昙城的新闻日报里,常年占尽头条版面的那些世家豪门,有着子子孙孙几辈子挥霍不完的家财,看着已是风光无限,人人称羡。   然而世人无从知晓,这些上流圈中有钱有势的富商大贾,也不过是受背后的迟家驱使,放逐在外的鹰犬。   港城目前的局面是各行各业的头部企业平分秋色,相互制衡。而迟家在昙城,称得上是真正的一手遮天。   昙城历史复杂,迟家根系艰深庞大。   世界形势动荡暴。乱的早年间,迟家在金三角做灰色产业起家,敛财无数,积金至斗,版图从东南亚一路拓到欧洲和北美洲市场,金山上滚雪球似的滚到今天,亦懂得顺时施宜,往昔见不得光的产业慢慢洗白了不少。   现在迟家往各国分派请柬,借着给不日前宣布隐退的上一任家主迟宗隐过寿的由头,一艘豪华级巨型邮轮会靠岸各个口岸城市,从港口码头迎接持有邀请函的贵客上船。   此次邮轮之旅,名义上是慈善寿宴,所以请柬名头是邀请国内外各个慈善基金会的董事,实则也就是邀请各家族有声望的实质掌权人。   凡是叫得上名的大企业,通常都会成立企业附属的慈善基金会。这些企业家并非个个都是菩萨现世,热衷无私奉献。富豪们一般会通过创立公益基金,来实现家族财富的合理避税,还能借此提升企业形象和品牌影响力,促进社会人际关系网络等无形价值的扩张。   既有利可图,又能得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而寰盛的懿善教育基金会,如今握在宋云今手里。   所有有资格收到这封请柬的客人心照不宣,这趟为期一个月的海上邮轮之旅,绝不是过一个生日那么简单。   宋云今心中炳如观火。   这是一场豪赌。   被温氏集团堵死了海运市场不得其门而入的她,正急需这样一个强有力的突破口。   赢了,她将手握一把金钥匙,自此打开全新局面。输了,她将赔上截止目前她辛苦筹划得来的一切,回归一无所有。   但她没有别的路可走,纵使前面刀山火海,也唯有铤而走险,筹码全押,赌这一把。    第30章 舞会   夜间九点, 歧连港码头。   七月的最后一天,海风湿热,扑面而来, 风里一股海藻没晒干的湿润腥气。似乎是要下雨,铅块似的云层压得很低, 低得像是要砸下来,坠往深不见底的海底。   远处海面上的浮标灯随水涨落, 像一颗落单的星, 微弱地一闪一闪。   近处码头上的车灯则像海浪里的鱼群,头尾相接, 有序往前游动,红色尾灯连成一线。一眼看去都是车牌数字吉利的豪车, 瞧这阵仗, 今夜恐怕全港城的权贵都会聚于此了。   宋云今恋旧,身边用习惯的东西轻易不会换。她的雷克萨斯挤在一片闪闪发光的车流里,像只灰不溜秋的蓝背甲壳虫。   她百无聊赖地等,等得几乎要睡着,等到视网膜上一片黯淡的成像中, 忽地闯进了一颗尤为闪亮华丽的星辰。   浑厚深沉的汽笛声鸣响,黑珍珠号邮轮入港, 比预计抵岸的时间晚了一刻钟。   远远就能看见那艘灯火通宵不灭的海上巨无霸缓缓向岸边驶来,像传奇志怪里才会出现的海市蜃楼。   这样的庞然大物,巍峨高峻的削壁似的漆黑船首, 如一柄玄铁巨斧,锋利地破开船底涌动的浪潮。   船上繁盛如烧的灯光,在夜里漫溢,将海面渲染出一大片斑斓的奇光异彩, 宛若在海水下大肆绽放的火树银花。   上船要经过三道安检,查验请柬,对照身份,每道关卡都检查严苛,严防携带偷录设备的媒体人混入。   过了第三道安检门,根据每人所持请柬颜色不同,会有侍应生引导各位客人去相应的楼层。   这艘船体漆黑,在阳光下闪着黑珍珠般柔丽光泽的豪华巨型邮轮,造价超过十亿美元。船长362米,有舱房2000余间,满载乘客可达5000人。船上的生活娱乐设施应有尽有,餐厅、酒吧、泳池、剧院、电影院、中央公园,甚至还有商业街,当之无愧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市。   船上共计16层甲板,由下而上,阶级分明,奢贵程度逐层递增。   拥有高层通行权限的宾客,可以在每一层甲板畅行无阻。而低层乘客,却不可逾越他们所能达到的最高一层,再往上,便是他们无权窥探的秘境了。   凭寰盛的地位,宋云今的皇室蓝请柬已是目前所知的最高一档,能够一直刷到第15层。   邮轮入口处的安保人员查验了她的请柬,确认是本人后放行,随后便有侍应生迎上来,行动干练,微笑着为她引路。   这么大的场子,这么多的人,随便扫过去,都能在人群中捕捉到几张财经新闻里风光显赫的熟面孔。   船上人流如织,秩序竟能做到一丝不乱,可见宴会的东道主迟家,管理统筹之严谨审慎。   身穿黑色燕尾服打领结的男侍者,一路无话,毕恭毕敬做着引路的礼仪手势,将她引至10层的宴会厅。   -   黑珍珠号上最大的主宴会厅,位于金碧辉煌的长廊尽头。   走廊上冷色的光源有意调得昏暗,两侧墙上的圣天使象牙雕像,和地板上铺的阿克明斯特地毯,营造出朦胧优美的气氛。   紧闭的金杉木对开大门上雕刻着鳞爪飞扬的螭龙,龙须历历可数。隔音尤其好,里面在举办舞会,门外却静得像凌晨空旷的海滩,入耳只有一点点海风的声音。   一男一女两位端着银托盘的侍者候在门口,托盘之上,是许多张颜色款式不一的面具。   今夜盛筵的主题是假面舞会。   宋云今没仔细看,因今晚她身上穿的是一条黑裙子,便随手拿了一副黑色羽毛装点的面具。   待她戴上面具后,气派厚重的古堡式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向两侧打开。   饶是出身富贵,又因生意应酬需要,频繁出入各种高档场合,见惯了穷奢极侈场景,自以为产生免疫的宋云今,在门里的光线落出来,照耀到她身上的那一刻,也有一瞬的愣怔。   这扇紧闭的大门后别有洞天。   也许是门里门外,一明一暗一暖一冷的光源对比,太过鲜明强烈。当大门完全向她敞开后,眼前豁然开朗的宋云今,当真有一种圣光普照下时空颠倒,不知今夕何夕的迷惘感。   挑高八米的六角形正厅宽敞得不可思议,正中央,两棵合抱而生、枝干缠绕的树,高大挺秀,形如华盖的树冠生长到壁画浮雕的穹顶堪堪为止。   是从未见过的树种,竟能存活在无根之水上。   枝间一重重鲜嫩绿叶翠色。欲滴,小黄花如簇簇小铃垂挂梢头,绮云赪霞般绚烂的金箔色,鲜活明艳得不像大自然中真实存在的色彩。   室内无风,朵朵垂花依然飘飘荡荡地落下来,精灵一样摇曳生姿,天上人间,一场落不尽的金色雨。   繁花飘落的连理树下,地面凿池,曲水流觞,其上覆盖玻璃,让人可以如履平地。潺潺流水从树下流过去,水里点缀微缩的亭台楼阁,嶙峋山石,造画写意。   整个正厅仿佛架在水上一般,宾客们脚下便是一幅叠山理水的江南古画,行走其中,美不胜收。   淡金色的香槟塔堆得很高,每间隔一层混进去一杯深宝石红色的波尔多红酒,像水中燃烧着几朵火焰。现场的管弦乐团正在演奏蓝色多瑙河圆舞曲,旋律跳跃起伏,华丽、明快而热烈。   豪门夜宴,纸醉金迷,歌舞升平,一整个销金窟。   晚宴已经结束,舞会似乎尚未开始,衣香鬓影的人们正在品酒作乐,人人脸上都戴着不同的面具。   空气里有花卉和莓果的甜香,还有微醺的酒香。酒不醉人。在场之人心里都清楚,今晚这场舞会,甚至于这次寿宴,都只是个幌子。   收到请柬的众人携备厚礼,朝贡似的应邀前来,在这艘巨轮上,为迟宗隐贺寿是假,见证迟宗隐正式交权是真。   当真是要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了。   迟家的新一任家主,是迟宗隐的大公子,迟霈。   无论是迟家,还是迟家掌控牵制的昙城,抑或一衣带水,不可避免会受到根株牵连的友邻城市,各方权势地位、资本关系,都将随着迟家换主而重新洗牌。   一想到迟家将要易主,心思各异的众人便都按捺不住,或想着巴高望上,从这位大少爷手里捞些好处;或想着若是这位年轻的新掌权人吃不住迟家这么多资源,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多亏有面具,那些狼子野心简直要从眼神和表情中溢出来的人,勉强还可以装装谦谦有礼的恭敬样子。   -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戴上假面的宋云今自步入大厅,便被厅中这株神奇的双生花树吸引了目光,因为太过壮观新奇,所以停在树荫下多看了一会儿。   等她欣赏够了,回过神来,正要从侍应生的端盘上拿一杯香槟,手还没碰到杯柄,全场灯光倏地齐齐暗下去。   灯光一暗,厅中便立时安静下来。   一屋子的人如得到警告似的,一下子止住攀谈说笑,不约而同齐刷刷望向门口。   那两扇螭龙腾飞的大门再度打开,先出场的两列保镖开道,憧憧人影之后,今夜宴会的主人公姗姗来迟。   迟霈在一众虎背熊腰身高体壮的保镖里,仍是个头最出挑的那个。   宋云今站得远,依着从众心理看过去,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人怎么比她还怕冷。   时值盛夏,夜间仍有白日沉淀下的暑气,海风卷来热浪。众人在礼服的选择上一致趋近清凉,室内流淌的冷气将温度维持在最舒适的体感。   迟霈一身戗驳领三件套西装,脖子以下包裹得紧密严实,一寸皮肤不露,连双手都戴上了黑色羊皮手套。   他同样戴了假面,且是一副几乎遮住全脸的面具,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和线条清晰如刀削的下颌缘。举手投足之间,给人俯视一切、不可侵犯的距离感。   倒是和传闻中一样,神秘莫测,贵不可攀。   外界有关他的传言多得满天飞,几乎要把他说成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毕竟迟宗隐在商界鼎鼎威名,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也是出名的风流成性,他膝下的儿女,连数量都成谜。   凭什么这偌大一份家业,泼天的富贵,偏就落在他迟霈头上。   迟宗隐是中德混血,自身有一半欧罗巴血统。传说迟大公子的母亲是个性感火辣的西班牙美人,迟霈混了三国血脉,不知混出怎样一张异域风情的面孔。   今晚之前,迟霈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也不曾有过一张照片泄露,无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或许真有第三只眼也说不定。   否则怎么就能让迟宗隐那样凶悍无情的一代霸主,还未到要颐养天年的年纪,就心甘情愿自卸权柄,全力为这个儿子铺路,亲自把他送上迟家领率的这片帝国里北斗之尊的最高位。   自他出现,无数双眼睛追着他跑。   迎着众人的注目礼,视觉中心的迟霈身姿优雅地走到舞池中,佁然站定,向舞池边缘的乐团指挥微一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按照惯例,应由宴会主人公来跳开场舞,舞会才算正式揭开序幕。他没有携伴,便要在在场的女郎中选择一位,做自己的舞伴。   这是迟家新任掌权人首次登台亮相的社交舞会,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满场的名媛千金,皆不动声色地绷直腰背,展现淑女仪态,紧张而雀跃地,等待着这位年纪轻轻便已富可敌国的继承人的垂青。   方才暗下去的灯光,现在唯有一束亮起。一束追光满厅乱转,落在谁身上都有可能。   宋云今不喜欢这种选人的形式,跟选妃似的。   不知最初是哪家公子哥兴盛出来的玩法,明明可以走到想邀请的女伴面前伸手去邀请,非要弄出个花样。   光停在谁身上就是谁,从此竟也成了上流圈中默认的挑选舞伴的仪式。   一群皓齿朱唇,美得各有千秋的漂亮姑娘,为了得到一个男人的垂青,暗暗较着劲要把“对手们”比下去。   男人们也在暗中评估,像挑选商品一样打量着灯光在谁身上停驻。   宋云今从这个所谓烘热舞会气氛的仪式中,看不到半点对舞伴应有的尊重。   有机会多结交些人脉是好事,宋云今也想认识这位迟大公子,但她更情愿二人的会面,是在会客室里,在谈判桌上。   况且她虽学过些社交场上的交谊舞,可她肢体不协调是天生的,跳起舞来,四肢像从别处借过来的一样僵硬,后来也就不再为难自己。要她与人共舞,实在是强人所难。   她慢慢退到树荫下。   宋云今并不是自信自己会被选上,所以故意避开,而是看头顶这束灯光转得跟摇骰子似的,她的运气一向不算好,从来都是怕什么来什么,还是谨慎保险一点为好。   为了不被人发觉,宋云今极小心地迈小步挪到树荫底下,看准了有枝浓叶密的树冠挡着,这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舒完,灯光停住。   于是这口不长不短的气,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哽在了宋云今喉口。   整个会场的目光紧紧追着那束光,聚焦在她身上。   ……   宋云今服了这刁钻的打光。   她人在树下,天花板上那束光竟然准确地穿透苍翠浓郁的伞形树冠,透过千枝万叶的缝隙,过滤了数层,星星点点的金色一筛一筛地洒下来,七零八落,却不偏不倚,悉数落在她身上。   黑暗环境里,那些醒目的光斑横斜交错,像一只只金色蝴蝶迷恋花蕊一般在她身畔流连徘徊,将她整个人衬得光彩溢目。   相比起在场那么多华丽吸睛的高定礼服,她的着装甚为简单。一条轻盈的黑色吊带露背长裙,上等的面料只需要精简的剪裁,裙摆长及脚踝,闪着丝滑的珠光。   她有漂亮的蝴蝶骨、清瘦的肩背和修长的天鹅颈,细细的裙子系带在背后交叉,后背裸露出来的大片肌肤晶莹细腻如雪,白得刺目。脑后梳了一个低髻,用一根金丝楠木簪固定。   单薄的背影,像只伶仃的蝶。   宋云今还想挣扎一下,然而她每走一步,那束灯光就跟认了主一样灵活地跟着她转。   身边有侍应生赶紧走过来,好声好气告诉她,这是被选中跳开场舞了。   万众瞩目下的窘迫尴尬。   宋云今此刻异常感激今夜别出心裁的舞会主题,她戴着黑羽面具,没人认得出她是谁。她那生硬笨拙,完全跟不上拍子的舞步,还是不要献丑为好。   宋云今轻声麻烦那位侍应生转告他们的东家,自己不会跳舞,如果跳开场舞,恐怕会砸场子。   那位侍者听她诉了实情以后,低声贴着耳麦说了什么。   紧接着,投在她身上的那束光很快消失了。   宋云今如释重负,以为对方是明白了自己的苦心,要重新挑选新的舞伴。   可是下一刻。   那位迟大公子出人意料的举动,便教她的心情再度发生难以述明的转折。   只见舞池中心,那位身份尊崇,众星拱月的贵公子,这回不用保镖开道,人群自动自觉为他分开一条路。   面具后无数双各怀心事的眼睛,直瞪瞪目送着他,步履庄重,目不斜视地朝她的方向走去。   他生得宽肩长腿,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风度翩翩,驾驭正式的深色三件套西装不显枯燥死板,修身的窄腰设计,更加突显禁欲美感。   穹顶上灯光尽熄,满厅的水光潋滟,照得各人脸上和身上都有了水纹浮动的影子。四周的气氛,安静得能听见玻璃地板下,溪流从脚边淙淙而过的轻柔水声。   遮盖在头顶的青枝垂羽绿得如同翡翠,金色纤薄的花瓣连续不断地飘散而下,像璀璨日光下酥润的雨丝,静悄悄铺在地板上。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落花流水,浮光跃金,相映成辉。这一幕,太过迷幻的美丽,神圣如同梦中才会有的场景。   他沐浴着花雨,肩上落下斑斑点点的光,毫无迟疑地径直向她走去。   她想躲都躲不开,无处可躲,无路可退。   同她面对面站定后,男人左手背到身后,绅士地向她行30度鞠躬礼,同时朝她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指骨修长的右手,做出邀请的手势。   非常标准且温文有礼的邀请舞伴的礼仪。   遮住了面,宋云今不是全场女宾中裙摆最漂亮华丽的那个,也不是气质最高贵出众的那个。   不知是什么缘故,让他独独认准了她一个。似乎除了她,其他人再完美无缺,也入不了他的眼。   所以他宁可纡尊降贵,在自己首次对外曝光的至关重要的这场社交舞会上,冒着再被她当众拒绝一次,成为日后圈中笑柄的风险,也要走下神坛,再度请求她的垂青。   这种莫名其妙对她产生的不可捉摸的偏执。   令宋云今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人。   而眼前之人,翡色的目光如同宝石,视线中热意涌动,亮且璀璨,又透着一种玉石般的稳重优雅的质感。   他的声线低沉磁性,今晚属于他的第一次发言,说的是西班牙语,像大提琴的低音区,悦耳的,震颤着,动人心弦。   “Senorita,tengo la suerte de invitarla a bailar el primer baile de esta noche?”   [小姐,能邀请您跳今晚的第一支舞吗?]    第31章 假面   连理树亭亭向上, 硕大的树冠如绿海覆盖的浮岛。绿得喜人的叶片间,满枝金黄花朵,花瓣细细地飘着, 像小雏鸟嫩黄的羽毛,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   金色落花如丝丝星雨, 光线昏暗的会场之中,唯独花瓣飘落的树荫下, 被花色和水光映得明艳起来。   西装驳头眼别一支粉碧玺石上鸟胸针, 黑色假面上勾勒着鎏金荆棘花纹,气质如同中世纪公爵一样高贵而神秘的宴会主人公, 亲自走到了她面前,欠身邀请她赏光共舞一曲。   这样的画面, 这样的待遇, 不用想也知道要引来多少人的艳羡。   宋云今身处漩涡中心,却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感受到了赶鸭子上架的无奈。   她听不懂西语,但   能读懂他的手势。   宋云今此前与迟霈并无半分交集。   迟家在昙城势焰熏天,势力大到作为当地各大财团幕后的实际掌管者, 却能在情报灵通的媒体小报中隐姓埋名,完全隐匿声迹。   迟宗隐想要护好儿子的隐私, 更不在话下。直到日前,迟宗隐突然在圈中宣布引退,这才将这个儿子推出来, 引荐给上上下下所有人。   昙城豪门众多,迟霈是二代圈中横空出世的太子爷,身份贵重得不一般。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这样年轻, 迟宗隐竟放得下心要把整个迟家,也就意味着是整个昙城,金山银山钻石山,没有任何过渡,毫无保留地全部交到他手上。   这么大胆突兀的决策,自然引起众人费解和纷议,揣测这个接权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宋云今不在乎他有三头六臂还是第三只眼,倒是挺羡慕和佩服迟霈同她差不多的年纪,便有了大权在握的资格和魄力。   今日初见,虽还没见着脸,却已知他是个极其沉得住气、极其固执和掌控欲强的人。   她一秒不答应,他就始终保持着欠身致礼的姿势,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一直朝她伸着手。   这样的人,往往记仇。   和迟家结怨,对她并无半分好处。衡量利弊后,别无他法,宋云今只能答应了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他手套的皮革鞣制得很软,应是量身定做,与手掌贴得严丝合缝。   被他握住指尖轻轻往怀里一带,男人有分寸地揽住她的腰身,绅士体贴的声音低低滑过她耳侧。   “不要紧,我会带着你。”   这是在回复她之前托侍应生转告的那句不会跳舞。   他的音色很特别,也很抓耳,低沉浑厚的男低音。   低,但不哑,醇得勾人。   宋云今还以为这位少爷只会说西语呢,没想到他中文说得这么流利,没有一点奇怪的口音。   听说迟霈幼年是跟着母亲在西班牙生活的,母语就是西语,后来长大了,迟宗隐才把这些流落四海的孩子带回自己身边。   迟宗隐在商界是个守土拓疆的传奇人物,迟家到他手上之前,远没有现在的体量和地位,是他踏着不知多少竞争者的尸骨,将迟家推上了不可企及的高台。   他的能力手段无人可比,又有一副铁石心肠,除了金钱利益,眼中没有半分人情。与此同时,他又十分迷信。   做生意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迷信,尤其是老一辈。富豪们注重家宅风水,连祖坟迁址都必须选个吉利日子,请大师到墓地现场勘查风水。   不少富商在做大项目前,必要进行祭拜占卜仪式。甚至因风水大师一句话,把办公楼拆了重建的人都有。连办公室门窗的朝向,器具的摆设,都有一套讲究。   迟宗隐在迷信风水玄学这块,可谓登峰造极。   年轻时,他听从一位老道的说法,说他八字伤官为忌神,若娶妻,妻当克他。他果真就一生未娶,虽终身不娶,却不影响他四处留情。   他自己便是一家之主,无人撼动其地位,自然不必遵守寻常的豪门世族约束子女的规矩,即乱搞男女关系可以,底线是不能搞出私生子。   迟宗隐没有底线,不在乎有没有孩子。反正他有的是钱,留不留下孩子看女方自己的决定。他循例会给一笔安抚费,孩子他懒得养。   跟他这种人谈父爱亲情,伦理纲常,如同要求野生动物遵循人类社会的道德标准,是异想天开。   外界说迟宗隐是十年难一遇的商业奇才,并非言之过誉,他同时也是最嚣张的恶徒、最凶横的疯子。他没有常人的同理心,残酷冷血,一代枭雄。   这样的人,心中怎会有一星半点的舐犊之情。   他对自己的血脉不管不问。直到有一年,正值壮年的迟宗隐忽然生了场怪症重病,当时世上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来了也束手无策,药石无医。   靠着ECMO吊着命,鬼门关来来回回走了几遭,一只脚都踏进去了,阎王硬是不收。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迟宗隐,这会儿才想到自己应该有后,于是火急火燎安排下属满世界找自己的孩子。   孩子出生和长大,他这个生理学父亲,没有一秒钟的参与。为了夺回这些孩子的抚养权,他的手段是一以贯之的简单粗暴——砸钱。   百万不够就千万,千万不够就上亿,在迟宗隐看来只是一张张数字长短的支票,却是足够正常人糜费一生的财富。   他用他最不缺的东西,动摇了那些可怜的单亲母亲的意志,去换取她们最珍贵的宝贝。   迟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十岁时被迟宗隐派私人飞机从巴塞罗那接回了昙城。   经过十数年外界不知详情的培养,如今,迟霈正式从他的父亲迟宗隐手上,接过了迟家的大权。   脑中组合着这些搜集来的有限的资料,宋云今不免走神,发现的时候已经踩了他好多脚。   耳边,圆舞曲优美而富于变化的旋律轻快流淌。当迟霈扶着宋云今的背,开始随悠扬的乐声换步、摆荡、转体时,他们的周边,相继有人也拥着舞伴滑入了舞池。   淹没在结伴起舞的人群中,身边各种面料的各色裙摆如悠游的烟霞,贴近、分离,一条条华美重工的飘逸裙裾,旋转起来如繁花般次第盛开。   隐身在里面,宋云今屡屡失误也不再那么扎眼。   她回过神来,见迟霈一直不作声,默默忍受着她磕磕绊绊踩了他的脚若干次,不禁尴尬道:“抱歉,我真的不会跳舞。”   对方哪怕戴着几乎罩住全脸的面具,也能让她感知到面具后那束专注凝视她的目光,是温柔的,无害的。   他每个舞步都在配合着肢体不协调的她,面对她的自责,迟霈出声劝慰:“姐……”   “节奏就是这样的,你可以不用急着赶拍子。”   作为非母语者,迟霈的中文十分标准,也正因为这满分的标准,才让宋云今精准捕捉到了他第一个字发音的不寻常。   “jie”,在冲口而出的一瞬,生硬而迅速地从第三声拐向了第二声。   听出他这个口误的宋云今,当即愣了一下。   他刚刚,是想叫她“姐姐”吗?   一个常识是,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无缘无故到处认姐姐,何况她和迟霈,差不多是同龄人。   记忆里,除了宋思懿,只有一个人会下意识唤她“姐姐”……   一旦往这方面想,心思就收不住。   迟渡也姓迟。   且渡和霈,都是含水的字,依迟宗隐重八字风水术的迷信嗜好,若是为了个五行缺水之类的缘故取此名,未必没有可能。   迟渡说过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港城人,他也的确是在港城上的高中和大学。可是他读高中之前的那段经历,在他的叙述里是刻意被抹掉的一段空白。   宋云今曾在淮枫的草坡上无意中听到过一些有关他的八卦,当时有一群男生聚在一起编排迟渡的家世。   有人猜测他和昙城的上任市长有关系。   那位迟姓市长如今虽已调任,但在任期间,于公于私,都和迟家有着牵扯不清的联系。   昙城的政商两道,都以某种形式牢牢捏在迟宗隐的手心里。   迟渡对自己的家庭讳莫如深,她一早看出他的家庭关系或许不和睦,刻意不去揭他的伤疤。   他不说,她也不问。   但宋云今知道他的家底一定相当雄厚,供得起港城最贵的国际学校,能买下花湾区著名的富人区别墅。还有他成年前被她没收暂管的那辆MTT Y2K摩托车,少说要价百万。   不过最明确的铁证,来自他的举止言谈,那是一种自然流露出的非等闲家庭能够滋养造就的,矜持贵重的精英气度。   丰裕的物质条件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隐藏在他日常的每一处细节中,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显赫的出身。   只是全中国的富豪那么多,宋云今从未往昙城迟家那边想过。   首先是昙、港二城天南地北,弱水之隔;其次是迟家实在太大,大到常人不敢肖想,是到了金字塔的尖顶,还要再往上跃一层的隐形阶级,富豪中的超级富豪。   纵是被公认为国内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之一的寰盛集团,也不得不承认,比起迟家,略逊一筹。   屡次创下财富神话,手段出名酷烈的商界巨头——迟宗隐的儿子,和那个满心依赖她,小狗摇尾巴的迟渡。   两者之间或许存在着双箭头的联系。   宋云今真没那么想过。   即便是现在,面对这种暴露身份的重大口误,她仍心存侥幸地想着:迟姓虽不算大姓,但也不至于被迟宗隐独揽。   若说这个戴着黑色鎏金面具,轻柔揽她在臂弯,极富绅士修养,循循善诱带动她舞步的男人;这场名贵云集盛大无匹的宴会的东道主;这艘行驶在北太平洋上的史无前例的豪华邮轮的主人;外界盛传有三国血统的西班牙王子一样英俊神秘的亿万家产继承人。   是迟渡。   是那个和她朝夕相处了三年多,似弟似友,关系熟络到可以放心让他在她家小住的男孩;她妹妹的高中同学兼挚交好友;港城大学金融系一名大二在读的男大学生。   实在太过荒谬,简直是无稽之谈。   思及此,她摇了摇头,想把这种荒唐无根据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然而,当两个人因变换的华尔兹舞步贴近相拥时,宋云今鼻尖嗅到了他近身的味道。   他身上最明显的,是一股鞣制皮革的沉郁气味,来自他轻轻撑在她裸背蝴蝶骨上的那只皮手套。其次便是温润的茶香,尾调疑似有淡淡的鸢尾花和橡木苔混合的气息,如雨后松林中飘荡的纯净而绵长的木质香。   很清雅的气味,却令宋云今心中一凛,如坠深谷。   面前这个人,无论身高、体形,就连身上惯用男士香水的木质香,都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甚至连面具下吝啬地只露出一丁点皮肤的下颌,和喉结凸起的线条修长漂亮的脖颈,都越看越像迟渡。   不过宋云今还没疯,她知道,最关键的瞳色和音色都对不上。   迟渡的瞳色天生很浅,虹膜颜色是金棕的琥珀色。而迟霈的眼,像是两丸养在水里的冰种翡翠,深邃的帝王绿,冰润通透,望不到底。   瞳色可以用隐形眼镜改变,但一个人的音色,怎么能做到判若两人。   自从那个尴尬的没下文的露台吻后,宋云今和迟渡的关系一直没破冰,可她绝不可能忘记或模糊记忆里他的声音。   迟渡的音色,入耳给人的感觉像是一颗晨露落在草叶上,沿着纤绿的叶脉顺畅滑动,是清凉的,饱满而润泽的。也会有一点金属质地,是被磨得很亮的刃,每句话都快刀斩乱麻,结束得干脆利落。   绝不是眼前这个人的这么低、这么沉的音色,像一支余音不尽的大提琴曲子,又有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即使迟渡刻意压低嗓音伪装,可一个人的声音,是各人独特的标识,绝做不到如此这般彻底重塑。   宋云今脑内风暴了半天,还是无法确定。她也不能因为心头一丁点无实质证据的揣测,就贸然去问迟公子,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最终还是把所有的怀疑,都压回了心底。   -   宋云今只同迟霈跳了一曲,便功成身退。他绅士温柔,全程迁就她拙劣的舞姿,开场舞跳得极其简单。   跳完一支舞,男人似乎还想和她说些什么,她却果断从他怀里离开,退到一边。   在近旁侦伺已久的一群人,争先恐后取代她的位置,端着香槟过来同迟霈问好。   宋云今原本也该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只是眼下她有更紧急的情况要处理。   华尔兹的舞步并不激烈,但有几个转身快步旋转的动作无法避免。宋云今在这种场合本来没打算跳舞,所以头发也没有挽得很紧实。   跳完第一支舞,她发现自己拢好的发髻已经摇摇欲坠。而面具在脑后的系带,也和簪发的木簪凤尾绞到了一起,缠得密不可分。   这种情况甚是棘手,要么面具会掉落,要么长发会完全披散开,当众蓬头乱发,有失体面。   她的手停在束发处,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正当她犹豫时,有一黑衣保镖大步上前,宽厚的背像堵墙,阻隔开周围那几道肆无忌惮打量她这个“幸运舞伴”的目光,垂手低头,恭声道,他们少爷请小姐去隔壁偏厅稍事休息。   这话说得委婉又得体。   闻言,宋云今不由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被盛装的宾客们重重包围的迟霈。   他身边的人再多,也不妨碍他是鹤立鸡群、让人第一眼就瞧见的那个,身段仪态一等一的好,西装革履,端着香槟杯长身鹤立,尽显玉树临风的贵公子风范。   迟霈一边逢场作戏地尽地主之谊,举起杯,向周边礼貌致意,回应众人奉承拍马的敬酒祝词,却一口不喝;一边用他那双翡色愈深的眼睛,从面具后投来意味不明的视线。   那束目标明确的视线越过人潮,恰好与包围圈外的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像是他已经等了很久,只等着接住她随意看过来的这一眼。   明明有面具挡着,外人看不到他的一丝表情。   可宋云今就是着了魔似的觉得——   当他们眼神交汇的那一瞬,那个周边围了一圈年龄资历看起来足以做他长辈的富商大佬,却人人都要对他阿谀逢迎,在人群中一呼百应的年轻男子,好像偷吃到糖果的小孩一般,颇为心满意足地对她笑了笑。   -   这艘邮轮内部的舱房结构如蜂巢般精密复杂。   六角形的宴会大厅,六个方向,尽头皆竖立着一扇紧闭的金杉木对开大门,以巨大门扉上雕饰的不同纹样作区分。   只有螭龙纹样的大门是对外开放的,通往船上走廊,其余五扇大门,门口皆有保镖镇守。   宋云今在那位黑衣保镖的护送下,顺利进入了一扇雕刻貔貅的大门后。   不比正厅奢靡壮观,头顶落花脚下流涧的奇巧装潢,这个偏厅要接地气得多,灯光柔和,沙发舒适,应该是他的私人休息室。   那位带她前来的保镖替她开门后就伫足在门口,没跟着进来。   门关上以后,没有外人在场,宋云今摘掉面具,拔下簪子,很快整理好了发型。   她的黑色羽毛面具只遮上半张脸,做工十分精细,羽毛下是一层层花纹繁复的蕾丝,蕾丝轻薄,戴久了也不会憋闷不适。   簪好了长发,她用手托着面具,重新戴回脸上,微低头,双手背在脑后,将固定面具的丝带系上。   休息室的四面墙壁,用高科技制造出水波潺潺的视觉效果,虚拟的波浪从墙根扑腾着往上翻卷,凭肉眼看,真实到像有星星点点的浪花从墙里泼溅出来。   酒架旁,布满粼粼海浪的淡蓝色墙面上,藏着一道隐蔽的暗门。   戴好面具的宋云今,微微睁大了眼,亲眼目睹那扇她此前完全没注意到的暗门,倏忽打开来。   从与之相连的另一个灯影暗沉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正是前不久才和她跳完开场舞,现在应该在正厅里接受众人谄媚吹捧的迟霈。   西装,面具,手套,鞋子,衣襟上别的那支粉碧玺石上鸟胸针,从头到脚,无不相同。   看到他凭空出现,宋云今也没多想,以为这宴会厅迷宫似的设计,迟霈是甩脱了那些难缠的客人,走了哪条暗道,回来这间休息室的。   她正要开口和他打招呼,却发现眼前这人的气场和眼神都不太对。   宋云今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这人在重重拧眉,一道锐利如箭的阴鸷视线直射过来将她钉穿,冰冷语气透出一股森然寒意:“你怎么混进来的?”   宋云今怔住。   不是他自己请她进来的吗?   同样是帝王绿的瞳色,同样是低而沉,有着大提琴醇厚优雅质感的嗓音。   面前的这个迟霈   并没有要听她回答的意思,下一秒就不客气地对她下命令,态度厌恶至极:“Get out!”   真的是……人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前有温澍予高高在上不肯正眼瞧她,说她没资格;后有迟霈翻脸不认人,眼神仿佛嫌恶什么脏东西般叫她滚。   她生平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滚出去。   关键这地方也不是她自己死皮赖脸硬闯进来的。   请她进来,又要她滚。   话都给他一个人说了。   靠。   宋云今心里顿时脏话多到不知道该先骂哪句。 !!这人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    第32章 拆穿   宋云今到底没走成。   她一个字都还没说, 那个仿佛被夺舍的“迟霈”已经打算叫门口的保镖来驱逐她。   门口除了原本镇守在此的两个保镖,还有一个,是众目睽睽之下邀她跳舞的那个迟霈, 派给她引路的贴身保镖。   靠近门的墙上装有通讯设备,那个送她过来的黑衣保镖, 听到声音连忙推门进来,以为是宋云今找他有事。   在看到自家雇主仿佛会瞬移术地从门外穿墙而过, 出现在门后的休息室里, 保镖脸上也出现了一瞬的愣神。随即他便浑身打了个激灵似的,身体肃立, 双手贴到西裤侧面缝线处,向男人恭顺致礼。   保镖先恭敬向他鞠了一躬, 而后直起身, 走到他身边,压低声说了什么。   迟霈再朝她看过来时,眼神中除了原本的厌恶、审视、敌对,还多了一层复杂的难以说清的意味。   宋云今被他盯住,只觉得遍体恶寒。   奈何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现在的宋云今,还没有足够的底气直接和迟氏继承人叫板。   她沉住气, 捏紧拳头,反复默念“成大事者要能屈能伸”的清心咒,才克制住自己不上去抽他俩大耳刮子的火气。   既然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宋云今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看他的脸色。她正要甩手走人,又听到迟霈冷声下令,要人守住这间休息室的门口,不许放任何人出去。   说是任何人, 可他走了,这间房里就只剩她一个,摆明了是要将她关押拘禁在此的意思。 ???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神经病?   请她进来的是他,叫她滚出去的是他,把她关起来不让她走的,还是他。   他大概是看准了这整艘邮轮都是他迟家的地盘,在远离陆地的公海之上,除了迟家掌握绝对的权力,其他人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还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占船为王,一声令下,想关谁就关谁。   可恨的是,他还真有这样的权力。   宋云今脸都快憋绿了,咬牙切齿,忍气吞声,在心里对他竖中指。   迟霈一句话,门口的保镖就多加了一倍,好像她会飞天遁地似的,可以破门而出。   那位一开始送她进来这个“火坑”的保镖,对她的态度倒始终如一的客气敬重。明明是受命看管她,却说是他们少爷请小姐在此间多休息一会儿,又问要不要给她上一份宵夜,说她有什么需要的都尽管吩咐。   宋云今敷衍地对他摆了摆手,说自己不渴也不饿,把他们打发到门外守着去。   -   门外的保镖是什么时候撤走的,宋云今不知道。   她独自在偏厅里等了太久,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到最后,困意压得眼皮沉重,她侧坐在沙发上,手臂枕着沙发扶手,一歪头睡了过去。   她一向睡眠浅,在哪儿都睡不安稳。半梦半醒睁开眼睛时,入目的,是一片混沌不清的柔光。   室内的大灯关闭,只留天花板上周边一圈内嵌的小松果灯,透出的光轻轻薄薄,柔和朦胧。   墙上的虚拟水波轻轻漂流着,从乳白色到冰蓝色再逐至透明,仿佛一片融雪的春潮,在夜晚有一种静谧的美。   寂静的夜里,她不再是独身一人被困此地。   那副熟悉的黑色鎏金花纹的面具,近在她眼前。   男人单膝跪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正俯身靠近她。   宋云今醒得巧,惺忪睁眼时,恰巧撞见他在伸手碰到她之前,见她醒了,急急忙忙把手往回缩。   都不用她质问,他自己就一副做贼心虚赶紧招认的样子:“我看你戴着面具睡觉,好像睡得不太舒服,面具会硌到脸。”   他伸手过来是为了摘掉她的面具。   宋云今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脸,面具仍在,羽毛触感轻柔,蕾丝略有点粗糙。她自己睡着了没感觉,估计这会儿摘掉,脸上也已有了蕾丝压出来的红印。   她不在意这个。   此刻让她在意的,是他雪白挺括的西装衬衫领口,幽幽弥散的松木清香,像一片雾似的薄纱,轻轻掩住她的口鼻。   是熟悉的、让她心安的味道。   她眼睫轻动,直勾勾看向他,跟名利场上那些擅打官腔的人一样,喊他“迟公子”。   她声音清冷,即便故意捏着嗓子矫揉造作,也没有一丝一毫献媚趋承的低声下气之感。   她说:“你想摘我的面具吗?”   睡醒了的宋云今直起腰,在沙发上坐正,而迟霈仍单膝跪地没有起身,两人有了一点视线差。   不知想到什么,她垂着眼望他,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说话时故意加了点气声,埋了钩子似的钓人:“那你知不知道,假面舞会的规矩,摘了面具的人,要一起过夜?”   她别有深意的话音落下,如愿看到了对方那双深邃剔透的翡绿色眼瞳,在隐晦不明的室内光线下,正异常明显地发生着瞳孔地震。   他眼中的平静,如融冰期海面上的浮冰,正在急剧地四分五裂。   “没有没有。”他开始语无伦次,解释自己清白的动机,“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嘴上说着不是,他的面具之下,从耳朵到脖颈,没遮住的那片寒冰冷玉的皮肤,已经火烧似的快速红成了一片。   在他开始害羞变红的时候,宋云今的心像一颗成熟挂下的果实,从摇摇欲坠的梢头,沉甸甸地落到了踏实的地面上。   她终于能够确认自己大胆的猜想。   瞳色可以变,声音或许也能变,但他那不禁撩的、一害羞就全身红透的体质,是他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了的生理反应。   假面舞会上,摘掉对方面具的人要一起过夜。   这不成文的“规矩”,倒也不是宋云今信口胡诌出来的。她知道有些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为了追求刺激,确实喜欢这么玩,单靠纯粹原始的荷尔蒙吸引,摘面具就如同开盲盒。   在此处引用,只是为了试探他。   迟渡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暴露了,不理解她怎么会对一个认识一晚上不到的,甚至没见过脸的陌生男人投怀送抱,还用这么露骨的语言暗示。   他转开脸去:“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说着,他就想起身,拉开和她的距离,却倏忽被她双手按在了肩上。   她明明没用几分力气,他却好似肩上有千钧之重,一下子放弃了挣扎,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她倾身过来,越靠越近……   两个人的姿势,看上去像一个面对面的拥抱。   她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第一次见面又怎样?”   成年男女之间,这几乎可以算作明示了。   迟渡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停工,自然也就没注意到,此时的宋云今,借着这个似乎很亲近的搭肩姿势,其实正在钻研着他的面具要如何打开。   离得近,她很快看透了他面具的机关,是藏在耳后短发中的一个小暗扣。   从暧昧气氛中勉强找回几分清醒神识的迟渡,低音沙哑,蕴着几乎克制不住的欲。火中烧。   他心乱如麻,既为她这样蛊惑诱引的一面动心,又耳朵通红地想要责备她对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不设防的殷勤笼络。   “你怎么能……”   没说几个字就卡壳了,迟渡瞪大眼,一秒噤声。   因为室内响起了清脆的一声“咔哒”。   她伸手,趁他被撩得面红耳热,脑子里一团浆糊,无心分神注意她的小动作时,眼明手快,把他装有特制变声器的面具解了下来。    第33章 枷锁   这出障眼法, 本质   十分简单。   宋云今之所以一开始会被蒙蔽,陷入混乱,是因为她亲身接触到的, 和她预先收集到的情报完全不一致。   迟家公布继承人后,有关这位神秘太子爷的信息, 一点点流出。个中细节,都和迟渡没有半分相像。   所以当他在舞会上向她发出开场舞的邀约时, 尽管那时她心里就隐隐产生了某种预感, 但是理智阻止着她去相信自己的直觉。   现在看来,并不是情报有误, 而是扮演继承人这个角色的,有两个人。   迟渡是迟渡, 迟霈是迟霈。   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 身高体形都趋近一致,发色和瞳色很容易调整,声音有特殊研发的机器可以改变,只要把脸遮住,多少双眼睛下都能偷天换日。   难怪要举办假面舞会的主题。   唯一的破绽, 来自于宋云今对迟渡的了如指掌。也是他对她毫无戒心,放任她的接近, 她才能趁其不备,一举揭掉他伪装的假面。   猝不及防被人摘掉面具的迟渡,没想到自己居然掉马掉得这么快。   自从去年年底, 他在生日宴上情不自禁地吻了她,在盛世烟花下心潮澎湃地向她告白,却收获晴天霹雳,得知自己在她心里, 原来只是个填补宋思懿给她造成的情感空缺的工具人。   深受打击的迟渡,事后下定决心,不能再同她维持以前那种姐友弟恭的相处状态了。   他要高贵冷艳一点,要让宋云今在失去他以后,自己恍然大悟,追悔莫及地发现他不是谁的代餐或替身,而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主角嘴上说着不喜欢,不爱,只是朋友,只是兄妹或姐弟。但等对方离开以后,才发现自己日常生活缺少了什么,从而幡然醒悟自己从前的口是心非,自此开启追妻/追夫火葬场。   所以他只要耐心等待,扮演那个心灰意冷的,等着心上人发现自己真实的心意,主动找过来求和好的角色就好了。   迟渡想得很美好,万事俱备,距离happy ending,就差一个大彻大悟的宋云今了。   但他没想到宋云今说不爱,那是真的不爱啊。   这半年里,他跟失恋了一样,每天失魂落魄,行尸走肉,手机不离身,从早到晚盼着她能主动打个电话,或发条信息来。   他这样落寞,导致港大里谣言四起,传得绘声绘色,说校草迟渡网恋奔现失败,一蹶不振,并且妄图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誓要通过手机交友,找到一个完美的梦中情人。   在宿舍里,他也不管兰朝还那家伙会不会在背地里笑话他了。   从他的床头柜到桌上,方口玻璃花瓶里每天供养着新鲜的小苍兰,好闻是很好闻的,花再多,香气也不浓郁。柔软的馨香,清冽微凉,像照耀一片海的阳光具象化的味道。   越是想她,他就买得越多,完全不知收敛,把一个男生宿舍整得跟花店似的。   有几次兰朝还下课回来,进了宿舍都没处下脚,看着满地刚送过来还没来得及插瓶的新鲜洁净的花苞,对迟渡这种明显侵占公共空间,违反宿舍公约的行为,竟破天荒地没说什么。   睹花思人,这样熬过了一个月,两个月……   终于熬不住,迟渡通过宋思懿打听宋云今近来的日常,借着送宋思懿回家的契机,掐着时间制造和她的电梯偶遇。   事实证明,他没了宋云今,就像鱼离开水。而宋云今没了他,就像鱼没了自行车。   哪怕他主动抛出台阶,她也完全没有后悔和挽留他的意思。后来她更是变本加厉,若她一心忙事业还好,可她居然偷偷相起亲来了。   气得迟渡回去以后一夜没睡,痛定思痛,翌日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这爱情的苦谁爱吃谁吃,他要忘了那个无情无义又无心的女人。   -   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另一件事中。   迟渡六岁接触卡丁车,八岁开始参加卡丁车比赛,三年里就包揽了全国卡丁车锦标赛的全部冠军。   赛车陪伴了他被迫离开母亲后的整个童年和少年阶段。   在回到港城上高中之前,他已在昙城展现出了惊人的赛车天赋,小小年纪便有所向披靡的势头,打破了大大小小青少年赛事纪录,崭露头角。   当时赛车圈中关注少年车手的专业人士,都认为他会被知名俱乐部或车队相中,获得Moto3席位从而登上国际赛场。   然而这颗赛道上冉冉升起、前途无量的新星,还未大放光彩,便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十五岁的迟渡,离开昙城,回到了他阔别多年的出生地港城,在那里,他遇到了宋云今。   一个会紧张他超速飙车的危险性,开一辆雷克萨斯就想追上他那辆号称“马力怪兽”的超级机车,鸡蛋碰石头还不认输,屡次剑走偏锋,试图在隧道里逼停他的女孩。   最后气势汹汹地把车龄快十年的他从车上揪下来,一本正经仰着张肾上腺素飙升后绯红的脸蛋,一双波光明灭的眼睛,像月光下一泓漂亮的湖泊,教育不懂事的小孩一样,教育他未成年不能骑摩托。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有一腔热血孤勇。那份以卵击石依然硬撑着不肯服输的好胜心,有趣至极。就连好为人师的说教模样都那么可爱,让他心动不已。   是一个让他心甘情愿被她管束的女孩。   因为她担心不安全,他便甘愿为她套上枷锁,那些不正规的纯图刺激的地下车赛,他也不去参加了。   当成年后的迟渡决定要回归赛道时,他已经有三年没有参加过任何公开赛事,昔日“少年新星”的辉煌早已被时间的灰尘掩卷沉埋。   迟渡第一次参加西班牙大奖赛,从赛前籍籍无名的一名亚洲选手,到整场比赛一路力压夺冠热门,成绩惊艳全场,自此一战成名,成为那一届爆冷的一级方程式锦标赛车手。   此后,他凭借着高超的车技和激进驾驶风格,不断刷新各项国际赛事纪录,在职业赛车手这条进阶之路上迅速崛起。   纷至沓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外媒报道,F1车坛闪耀的未来巨星正式诞生。   有迟渡参加的比赛不会出现振奋人心的逆转,他出众的领跑技术,让他从起跑的第一圈就能拉开和对手的差距,无可争议地领跑全程。   赛车这条路上,有人是靠模拟器上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用扎实的功底和不懈的努力,成为优秀的车手。而迟渡则是绝对的天才型车手,是依靠天赋和本能,碾压赛道的绝对王者。   迟渡化名英文字母D,用课余时间飞往世界各地参赛,短短三个月,以新人王之姿横扫全球八个分赛站冠军。   八连冠使得这位来自中国的车手D,声名鹊起。   他以极其蛮横冒险的驾驶风格,闯入大众视野,开启了车坛属于D的神话时代,被外界赋予“天才车神”的称号。   迟渡本以为开启赛车方程式生涯后,把精力发泄在高强度高风险的体育竞技运动中,专注在一轮轮扫荡赛场的夺冠上,可以帮助他忘记,或者至少减淡一些对宋云今的念念不忘。   可是在邮轮上再次遇见她时,他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不争气地为她怦然一震,继而失控地加速跳动。   是赛时无论遇到多惊险的突发状况,又如何奇迹般化险为夷率先驾车冲过终点,迎来象征胜利者的黑白方格旗在蓝天下鼎力挥舞;   是无论站上多高的世界级领奖台,捧起含金量多重的冠军奖杯,身处漫天喷洒的香槟雨里,在无数闪光灯的包围下和经久不息的掌声雷动中,都无法体会到的——   那种心脏一下下跳动极快,血液沸腾灼烧,几乎要从骨骼内部令他覆灭融化的熔铁一般的炽热。   爱意喷涌,如火山岩浆,过处即焚,无法掩盖。   即便她戴着面具,迟渡也能一眼把她从满堂宾客中认出来。   因她在他眼中是特别的那个,好像世界在他眼里都是庸庸碌碌的灰色,唯有她单染一抹鲜艳的色彩。   -   他的兄长迟霈,患有严重到病态的洁癖,隔着手套和人发生肢体接触,都会头晕恶心,甚至干呕。   这么多年,无人幸免。   这种社交场合,再怎么小心躲避,免不了会发生些肢体触碰。   这是迟霈第一次公开露面的晚宴,也是迟家向圈中众人表明态度,宣布迟霈接权,从此执掌各方利益合作关系,正式确立其掌权人地位的重大场合。   国内外多少位高权重的世家权贵,不远万里赴宴道贺,来见证迟家此番家主更迭。   他本人是托赖不得,必定要出席的。为免出现意外情况,才想到此计偷梁换柱,由迟渡代替迟霈,顶过前面必要的寒暄阶段。等到舞会结束,公开发言时,再由真正的迟霈登场。   迟渡本来仗着披了马甲,想借着另一个人的身份,多和她相处一会儿,结果这么快就被她揭穿。   他尴尬得耳朵通红,不敢正眼看她。   宋云今也不是生气他的隐瞒不告,毕竟他的确不曾刻意隐瞒,是她没主动问过,加之她上这趟邮轮,另有目的。   他有他的戏要演,她也有她的事要做。   迟渡是不是迟宗隐的儿子,对她的计划无甚影响。她胸中有成算,顾不上同他斤斤计较太多。    第34章 错过   黑珍珠号将在海上航行半个月, 目的地是迟家名下一座位于加勒比海的私人岛屿——浮金岛。   浮金岛这个名字取得很直白,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一个所罗门王的宝库一样金光闪闪、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   迟家的财富究竟有多庞大,大到无法计量, 放在明面上给人看到的,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   迟家早些年在三不管地带做灰色产业起家, 支柱产业就是赌场,规模大到从柬埔寨一路开到摩纳哥, 形成了闭合的产业链。   赌桌之上, 钱已经不是钱,是堆积成山的筹码, 是十几个零的大额数字流水似的进进出出,兑换各国货币流通全球。   时代变化海桑陵谷, 世界局势说变就变。   世纪之交, 迟家分布在各大洲的赌场生意日进斗金之际,迟宗隐却毅然卖出了手里三分之二的大型赌场,套出现金流,投入房地产、金融和通信行业,大量购入不动产。   这个在当时被许多业内人士质疑的举动, 却使本该遭受重创的迟家,不仅安然无恙度过了二十一世纪初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 还趁此机会,以不可思议的低价,收购了不少破产倒闭的企业, 将本图利,大赚一笔。   自此奠定了迟家在上层资产阶级遥遥领先的地位,也成就了迟宗隐“商业鬼才”的远名。他的高明远见,独到的投资眼光, 和大胆的决策力,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迟家选择落根昙城,也是因为这座城市的特殊性。   昙城由于历史遗留的文化、政治和经济等多重因素的综合影响,赌博业在当地是合法合规的。不但合法,博。彩业拉动的经济效益,占了当地GDP超八成的大头,毫无疑问是昙城经济的支柱命脉。   昙城目前大大小小的赌场共计45家,背后的经营者看似各不相同,彼此之间是互不相干的竞争关系。   实际上往后深挖,会发现这些赌场的股权架构,远没有四十多家看着那么繁杂。根据巨额资金流向整理出的树状图,分别指向当地赫赫有名的几大财团。   普通人的线索最多只能断在这里。   若再往后挖,便是百川异源,皆归于海。   以经营博。彩业的大型豪华娱乐场为中心,往外发散的庞大的旅游、酒店、购物、度假等产业,星罗棋布,如一张错综相连的天罗地网,覆盖遍及整个昙城。   常人一定难以置信,这么一座富有繁华的国际自由港,凡是走在街上见到的、任何璀璨辉煌的、叫得上名的高楼广厦,根挖到最后,会全部归束到一人手上。   放在台前公诸于众的管理者,是些虾兵蟹将。   更深一层,用些心能挖出来的背后财团,是为人所趋、唯命是从的鹰犬爪牙。   最终的幕后玩家,有且仅有一位。   姓迟。   因此,上流圈中流传的一种说法,说昙城是迟家的昙城,迟家兴,则昙城兴,迟家败,整座城市的经济都会跟着完蛋。   这话听起来似乎太过狂悖,但又属实没有夸大的成分。   -   邮轮上夜夜笙歌,每晚都在举行宴会。   这座移动的海上王国,漆黑巍峨,如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一入夜便灯火通明,浮在海面上熠熠发光。   高至十六层的乘客甲板,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风景。   低层多是泳池派对,DJ打碟,蹦迪热舞,玩得花天酒地。满目望去,一张张酒精染红的笑脸,一片醉生梦死。   越往上,越安静。比起简单纯粹的感官刺激和肉。体享受,上层玩的,才是真正的大。   拍卖会,赌场,商务洽谈。动辄千万乃至上亿的资金流水,只在富人一抬手的举牌,或落笔的一个签名之间。   这是场难得的盛会,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海内外几乎所有声名显赫、财富亨通的家族,无论新贵还是老钱,都遣了家族里地位名望尊高的代表前来给迟宗隐贺寿,以表敬意。   数不清的知名政商界人士,放在各自领域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佬级人物,平时王不见王,却都相聚在此。   有人只当这是一次给迟家面子的邮轮之旅,来见证迟家易主的同时,尽情消遣玩乐的。   有人却是来抓住机会,改变未来商业版图的。   -   黑珍珠号的第十五层。   贵宾厅里正在举办一场小型品酒会。   厅不大,出席者只有十数人,布置陈设简单低调,低调得不像上流富豪的聚会,而更像是小众圈子里一群志趣相投的人,有缘相会,用心品味手中千金难买的稀有葡萄酒。   1920年马桑德拉雪利酒,1942年滴金酒庄贵腐甜白,1987年勒桦酒庄慕西尼干红,1990年蒙塔榭酒庄白葡萄酒……   这些珍贵稀有,连顶级拍卖行中都罕见其身影,价值难以估量,本该用于收藏的陈年葡萄酒,均来自迟家的私人酒窖,却被慷慨的东道主随意拿出来招待客人。   举办这样一场品酒会,一晚上喝掉的酒,不下百万美金。   温澍予不爱烟草雪茄,也没有旁的收藏爱好,唯独对葡萄酒有些特别的钻研。他有极其敏感的味觉,能在品尝过后准确说出葡萄酒的生产商、年份,甚至葡萄园的名称。   作为资深红酒爱好者,他没道理缺席这场品鉴会。   为了确保高级酒会的私密性,酒红和墨绿的两扇丝绒窗帘将屋子妥善包裹起来,没有拉紧,微微漏了一条缝。   室内觥筹交错,烛杯相映,空气中飘荡着层次风味复杂、氤氲馥郁的葡萄佳酿的醇香。   男人站在大幅落地窗边,两根修长手指,捏着勃艮第杯的杯脚轻晃,绵柔的浅浆果色酒液在大肚杯中倾斜旋转,像晶莹夺目的液体宝石。   这间贵宾厅位于船尾。   窗帘中那道不经意留出的缝隙,恰巧让正对着玻璃的温澍予,瞧见了外面的甲板上,有个纤细娇柔的身影背对着他,正远远蹲在邮轮的尾舷边。   瞧她的着装打扮,不知是从哪间宴会厅里偷溜出来的。晕船不大可能,她像是喝多了酒,跑到甲板上吹风醒酒的。   温澍予沉着稳重的性格,是刻在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天性,也是他自小接受严苛到每根头发丝都要守规矩的继承人培养计划,锻铸出的上位者必备的品质。   他从来敦默寡言,头脑冷静,做任何事都能保持绝对的专注,不被感情左右,不受外物影响。   这也是父亲倒下后,他在兵荒马乱中匆促接手家族累世的财富和名望,能够迅速摆平危机,重振温家昔日“海上霸主”荣光的最强利器。   他极少出现注意力被某个人分散吸引的情况,除非是突发的重大意外,才能暂时打断他惊人的专注力。   更不必说他此刻手里正拿着酒杯,杯中是1945年份的罗曼尼康帝,是他在佳士得比弗利山庄拍卖会上曾经一念之失,遗憾错过的一瓶稀有葡萄酒。   陈酿若干年后的顶级黑皮诺,酸度较高,单宁细致,除了浓郁的樱桃、莓果等红色水果香,还带有隐约的动物皮毛和松露香,以及甘草等香辛料的特殊香味。   绵润醇厚,尾净悠长,是应该要心无旁骛细细品味的顶级美酒。   饶是如此,他的目光还是被无意中看见的人吸引,以至于摇杯醒酒的动作,都心不在焉地缓缓停了下来。   窗外,那个女人的背影简直像在发光。   不单单是她那身雪白如凝脂的冰肌玉肤,在黑夜里白得惹眼。更主要是她身上那条月光银丝绸鱼尾长裙,晾在月下,如同纹理细腻美丽的鱼鳞般闪耀着银光。   她有着舞蹈家般纤细的肩颈与修长的双臂,瘦,却不过分骨感,丰润白皙。   风吹动她裙子轻灵柔软的布料,连带着裙摆拖曳在甲板上的影子也波动起来,像一朵垂在枝头的花怯怯地绽开。   他不知道她是谁。   只是一个不露脸的背影而已。   一个背影,却破天荒地,让他浩渺雪原般冰封的心,难得有了一丝冰面开裂的触动。   酒还没喝,他便觉得有些心热。   透过一线窗帘缝隙,他以一种不太光彩的近乎偷窥的方式,眼神晦暗不明地凝视着船舷边那个陌生女孩。   后来她可能是蹲累了,伸出手臂搭着栏杆,找了个借力的支撑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她慢慢起身站直的过程,看得温澍予心中一跳。   她的腿居然有那么长。   蹲下时完全看不出,看背影,还以为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原来竟有这样高的个子,不逊于秀场上的模特。   那条鱼尾裙为了更好地修饰比例,腰线设计得高,将她本就优越的高挑窈窕身形,凸显得更为婀娜多姿。   令温澍予突兀想起,有个下属曾不慎转发了一条北极兔的视频到工作群里,本人发现发错群的时候,已经超过两分钟无法撤回。   董事长在群里,没有人敢无意义刷屏把它顶上去,大家都假装沙中鸵鸟,当作没看到。   于是,那条与工作毫无关联的搞笑区视频,就那样尴尬地在工作群里挂了很久。   温澍予点开看过。   视频内容的主人公是北极兔,一种外表很可爱圆溜溜的萌物,卧在冰面上,像毛茸茸的雪团子,看上去是伏地而行的短腿萌宠,站起来却有一双小鹿一样细长而矫健的长腿。   软萌外表和大长腿的强烈反差,让人忍俊不禁。   和她很像。   想到这里,窗帘后端持酒杯,面容沉穆冷肃的男人,忽然不合时宜地轻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有点人设崩塌的意思。   温澍予骨相端正,面部肌肉走势行云流水,很符合古典东方审美的长相。金丝眼镜后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眼神冷冽,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纵横商海多年,养出他高冷孤僻、不乱方寸的性子。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该身居高位,只是实在太冷,像冰雪雕塑出来的人。   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会发出同样的疑问,怀疑他身体里流着的血是不是也是凉的。   可是冷心冷面、薄情寡淡如温澍予,居然也会有像现在这样发自内心轻快笑出声的时刻。   他这一笑,搞得旁边一直在大献殷勤的合作伙伴,一下子乱了心神,摸不着头脑。   霍氏钢铁集团总经理霍朗,为了促成和温氏船业的这桩合作,着实下了一番苦功。   他打听到温澍予对葡萄酒颇有研究,特意邀他前来这场品酒会品鉴,还临时抱佛脚找了专业品酒师,学了不少深奥的术语,方便捧场搭话。   然而截至目前,都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无论他甩出多少葡萄酒相关的专业名词,以此显得自己学识渊博,颇有见解,温澍予的态度一直淡淡的,似乎都没在听他说话。   男人低垂着眼睫,专心地逆时针摇晃手中的酒杯,让空气中的氧气充分地与红酒中的单宁进行氧化,好让酒体的口感变得更加柔和醇厚。   明明全部心思都在美酒上的人,却在忽然之间停了动作,幽深的目光穿过窗帘缝隙,凝在玻璃外的某点。   为了讨好迎合他,霍朗也循着他的视线,竭力伸着脑袋往落地窗外看去。   尽管只看到个背影,没看到脸,但他一看见宋云今那条裙子,登时就把她认出来了,眼看着找到新话题,立马眼巴巴凑上来。   “温董,您恐怕不知道,宋家的那小丫头疯了。第一次见到这么贪的,她一个人,这些天跑上跑下,跟八家公司签了对赌。”   霍朗说着,还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够夸张,放下酒杯,伸手比了个数字八的手势,手动划重点:“八家!”   温澍予听到的重点不是“八家”,而是另一句。   ——宋家的小丫头。   原来是她。   竟然是她。   他记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柔弱得跟菟丝花一样。   秋寒的夜里淋了雨,偏还穿得那么少,瑟瑟发抖地在公司楼下堵他,耳朵都冻红了,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巧舌如簧,说只要给她十分钟,一定能够说动他。   那时她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看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矫揉造作。明明怕冷,却故意穿得那么少,连外套都不加,像一枝弱不禁风的芦苇,袅袅婷婷立在那里。   一边说话,她还一边忸怩地撩开耳边湿润滴水的长发,抬眸一瞥,抛来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是故意要引他怜惜,想利用他的同情心,走捷径来谈生意。   他那时是当真瞧不起她。   然而这么久没见,想不到她确有一份常人所不及的胆量和魄力,且始终没放弃要向上攀爬的野心。   温澍予眉头一动,没有说话。   霍朗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见素来傲雪凌霜的温董这副神情模样,虽是一语不发,但明显是有点兴趣听一听的,连忙趁热打铁往下说:“为了推DF上市。”   “DF创立才几年啊,不过是寰盛当初推出来试水的子公司,就算这一两年发展得不错,焉知不是站上了跨境物流的风口,她也太性急了。”   温澍予大概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品酒的,手指慢吞吞磨着高脚杯杯底,至今一口未动,水莲花似的冰白手背上细细青青的脉纹隐约可见。   男人淡色的唇挑起凉薄的弧度:“未必没有可能。”   他惜字如金,点到为止,可这句话,已经是莫大的赞赏。   霍朗继续道:“要是签个三年五年,还有的说。您知道她的对赌协议签了几年?”   温澍予肯接话已是天大的好事,哪怕只是一句。   有了反馈,霍朗讲起故事更来劲了,忘了自己面前这位是何等高深莫测的人物,还想着跟他互动,抛出钩子,等着他来猜。   温澍予不必疾言厉色,只向他投去一个冷峭如覆雪坚冰的凌厉眼神。   讲到兴头上得意忘形的霍朗,被这冷而锋利的一眼刺得立刻老实了,竖起一根食指,乖乖给出答案:“一年!”   他无端愤慨起来,好像别人太过雄厚自傲的野心,对他是一种冒犯。   “一年啊!一年就想让DF敲钟上市,她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吧,简直找死。”   这下连温澍予都觉得事情有点意思了。   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那道皎洁如白月光的背影上,单手转了转拇指上灵蛇衔翡翠的碧玉扳指。   他的声音又沉又哑,一双眼睛陷在眉骨的阴影里,显得尤为深邃:“输了她拿什么还?”   霍朗口若悬河:“拿DF,再不济,拿寰盛还呗。”   “要不是她背后有寰盛,那些人怎么会跟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签对赌,就是知道她输了也有寰盛兜底。”   “要我说,寰盛的秦总没让她进集团,真是有先见之明。俗话说知女莫若父,就冲她这股疯劲,十个寰盛也不够她赔的。”   “本来嘛,生意场就该是男人的地盘。一个女人,瞎掺和什么劲?她有这心气,不如提炼提炼自己,找个……”   话说到这里,霍朗咧嘴一笑,不忘谄媚道:“找个像温董这样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嫁了,自己当阔太太,又能帮助娘家的公司,日子不知有多舒心。”   “她啊,非要翻出些风浪来,您不关注这些事,不知道她这几天到处求人签合同,闹了多少笑话呢。”   “人家瞧不上她,嫌她在寰盛没股份,说不上话。她倒好,直接拉着寰盛当垫背的,说她一年之内不能推DF成功上市的话,转让DF股权填不上的窟窿,凭她宋家大小姐的身份,寰盛一定会填。”   “呵,还以为她有多大的能耐,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家底,胡搞乱来也有人替她收拾烂摊子。”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浮躁,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什么大话都说得出口。一年?哼,她要是能做到,天上都得下刀子!”   霍朗不吐不快,一通冷嘲热讽,最后下了定论:“妥妥就一败家女嘛!”   温澍予没有再表态,他盯着落地窗外醉得摇摇晃晃的女人,扶着栏杆一步一晃,走得踉跄,看着就觉得危险,让人不禁担心她会跌下海去。   见此情景,他下意识想要出去,酒杯都已经要搁置到手边的高台桌上,犹豫了一秒,又觉得没这个必要,抬手招来一个侍应生,让他出去看看。   彼时的温澍予不知道,这个一念之差、临时改变的决定,足以让未来的他,抱憾终身。    第35章 骚扰   侍应生出去的时候, 已经见不到人。   他绕着船尾转了两圈,空荡荡的甲板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正要回去如实禀告时,眼尖瞄到了走廊拐弯处一抹银色一晃而过。   高贵精致的一片丝绸裙摆, 像一条富有光泽的雪狐尾巴,刚被人类发现踪迹, 就灵活地一摆尾, 消失在了视野里。   她拐弯进去的那条走廊,两侧对称分布着客舱, 是邮轮上最豪华的房型。为确保高层住客的隐私安全,走廊两端皆设有玻璃门禁, 非住户和客房服务人员不得入内。   知道自己进不去那道玻璃门, 奉命出来寻找宋云今的侍应生,也就没有再跟上去看个清楚。   他想着只要人没掉进海里去就好。   毕竟温先生交代的是,要他出来照顾一下甲板上那位喝醉的穿银色裙子的小姐,提醒她小心别失足落海,把她送回宴会厅或客房。   现在看到那位穿银色礼服裙的小姐, 大概是酒醒了几分,能自己走回去了, 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侍应生其实只看到了一片飘拂过墙角的银色裙摆,便管中窥豹认定了宋云今是安全的。   他没看到宋云今身边还有旁人。   有个男人扶着醉醺醺的她拐进了舱房走廊。   -   薛拓觉得自己今天走了大运,艳福不浅。被逼着来参加这种无聊至死的商务晚宴, 还有意外之喜。   他盯着宋云今一晚上了。   她今天穿得可真漂亮。   银色挑人挑皮肤,也挑容貌和气质,不是百搭庄重、不会出错的安全色。   家里经营着国内第三大的电商平台,少不了和模特明星打交道, 薛拓自诩阅美无数,却是第一次见到,能把难驾驭的亮银色穿得这么高级又仙气的女人。   像他们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金玉绮罗的包围下享受溺爱娇宠长大的二世祖,哪个不是脂粉堆里滚过来的。   薛拓的那帮狐朋狗友,挑选女人,各有各的癖好,爱大胸爱细腰,爱前凸后翘的性感尤物,爱蜜色肌肤的异域美人,或是人美声甜的软萌萝莉……   纨绔扎堆,玩起来花样百出,一个赛一个的没底线。遇上在私人会所里开趴组局,薛拓有时卖个面子去捧场,一场场玩下来,渐渐觉得穷极无趣。   烟,酒,形形色色的美人。无外乎是这些。   玩法倒是挺多,刺激猎奇的花招层出不穷,有几次连他都大开眼界。只是承载这些花招的人嘛,来来去去长得都差不多,身材也差不多,没个新鲜的。   他乜斜着眼,看那些胸前波涛汹涌却穿着小一码的紧身低胸包臀裙,布料少得可怜,上下哪里都挡不住,浓妆艳抹带着一身香水脂粉味的女人,娇笑嫣然,柔若无骨地往男人怀里贴。   哪怕被粗暴对待,也依然卖力又廉价地讨好卖笑,唯恐泄露一丝不情愿让金主们不悦。   每每看到这些为了金钱把尊严抛弃掉的女人,薛拓心中都生出无限的高傲与鄙夷。   看着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毫无顾忌地在包间里滚成一团,一片声色犬马里,薛拓懒洋洋靠在沙发上,抽着加料的烟,笑骂自己这帮沉迷温柔乡的好兄弟。   就一个字,俗。   他觉得自己不俗,千帆过尽,唯爱清纯玉女。   最好是又纯又冷,纯得像未经世事的小白兔,冷得像幽兰之姿清韵出尘的月殿嫦娥。要的就是那种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美。   相比起娇艳欲滴的玫瑰,让一朵纯白如玉的白海棠,在自己手里,染上春情暧昧的胭脂艳色,开出千娇百媚的柔情绰态,岂非有意思得多。   今晚的宋云今,便恰似一枝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   论长相,她分明是素雅得没滋没味的白开水淡颜,然而眼角眉梢,却有一股独特的气韵,清丽脱俗,风致天然,那种洗净铅华的美,竟将万紫千红都压了下去。   一袭月光银色裙装,走动间流光溢彩,飘飘欲仙。她每走一步,抬脚向前一踢,开衩的银色鱼尾裙摆便像波浪一样从脚踝处轻轻荡开。两截肤白胜雪的小腿,便从银月星辉中时隐时现,犹抱琵琶半遮面,高贵端庄,又不乏引人遐思的性感。   宋云今穿上这条银光闪闪、量体裁衣的鱼尾丝绸裙,俨然像刚上岸的小美人鱼,不过不是踩在刀尖上行走,而是在他的性癖上起舞。   从她进场的第一秒,薛拓耐人寻味的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丝都这么合他胃口的美人。   若是就这样放走,恐怕以后每忆起一次,都要捶胸顿足意难平一次。他是个从不亏待自己的人,也从来没有什么,是想要而得不到的。   宋云今昨天还在和他的父亲薛酩归谈生意,他去敬酒,她怎么着也要给他个面子。   薛拓打定了主意,私下允诺给侍应生好处,要他去吧台拿来两杯调得最烈的鸡尾酒。他不需要再在酒里做多余的手脚,没那个必要,他的酒量至今还没遇到可以与之匹敌的。   两杯一模一样的酒,随便她挑哪一杯,他都会当着她的面,先将她挑剩的那杯一饮而尽,打消对方顾虑的同时,也给对方不得不喝的压力。   以精酿伏特加做基酒的鸡尾酒,尽管有柠檬汁和橙酒的酸甜果味掩盖,变得柔顺好入口。但是烈度一点没减,酒量差点的,一口就倒。   宋云今比他想象的,要能喝得多。   和他碰杯喝完一整杯后,她居然还有清醒的意识,脸色如常地同晚宴上的其他人寒暄客套,聊些生意经。   想要捕获这只高飞在枝头上美丽迷人的银白闪蝶,薛拓并不急于一时。   他全程的表现没有一丝不妥,衣着光鲜,温文尔雅的微笑,举止进退   有度,礼貌和她碰杯,打过招呼后,不作停留,转身就向着下一个人走去。   除了那杯滋味甜蜜但烈到不像话的鸡尾酒,好像他真的就只是被长辈强行拉过来学着维系人脉,百无聊赖进行应付式社交的公子哥。   后来他被人绊住,一个没留神,让垂涎了一晚上的小白兔从大堂侧门偷溜了出去。   好在他三言两语把人打发掉,尽快脱身以后,赶忙出去找,发现她人没走远,还在船尾甲板上。   女人两手攀着船舷护栏,一步一晃,走得很慢。那杯烈酒的后劲上来,让她醉到步履不稳。   月光下,她眉眼低垂,容色倦怠,酒精作用下的身体绵软无力,歪歪斜斜向船边倾倒,纤细的腰身弯出一道玲珑曲线。玉软花柔的体态,让人心生强烈的保护欲和摧折欲。   看到这一幕的薛拓,眼中精光闪过。   走过去之前,他还抹了抹头发,正了正西装领口的温莎结,披着张道貌岸然的人皮,非常绅士地上前去,说家父有事找她,关于昨天签过的合同,有些细节要再和她谈一谈。   “小白兔”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雪捏的肩膀弱弱一抖,懵懵懂懂抬起了一双黑白水银似的大眼睛。   淡静如海的眼眸,曜黑色瞳仁似流光泛彩的宝珠,醉得连视线都没办法聚焦,雾里看花一般,水波映影,迷离徜恍。   最吸引人的,是她喝醉后,酒醉的酡红不急着上脸,而是先在眼角晕开俏丽的桃粉色,衬她水雾氤氲的秀长美目,像含着一汪春水,更显妩媚。   她整张脸都淡,唯独一双眼睛生得媚。   远山黛眉下,兼具妩媚和天真感的狐狸眼,既清澈又勾人,妆点得她五官都浓艳起来。   妈的,遇到个极品。薛拓眼馋心热地吞了吞口水,暗骂一句。   她这一抬眸,万种风情糅合其中,看得他那叫一个骨软筋酥,心荡神摇,一个眼神就给他看硬了。   想到她在床上如果还是这种清纯懵懂、诱人而不自知的眼神,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而且腿这么长,夹在自己身上肯定很爽。   脑子里的想法污糟至极,但因为装惯了正人君子,薛拓的演技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男人颇有风度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在给她披上之前,还彬彬有礼地问了句。   “可以吗?”   他的长相虽不算多英俊,却也是眉清目秀,面相上看不出浪荡猥琐。况且他谈吐有修养,举止怜香惜玉,叫人不自觉就把警惕心降低了三分。   认出了面前之人确实是薛酩归的公子后,宋云今不疑有它,默许了他为她披上外套的举动,把手从护栏上撤回,轻轻搭到了他那只佩戴着钻石袖扣的手腕上。   -   薛拓扶着她,刷开玻璃门禁,把人往客舱区带。   进入船舱走廊后,走了一小段路,宋云今迷迷瞪瞪发现不对劲:“如果对合同有疑问,为什么不去昨天的会客室谈?”   身边的男人答得很快:“套房里也有会客室。”   上船的这十多天来,宋云今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有多重影分身。可实际上,她也只在两个地方之间来回转,不是在宴会厅里言笑晏晏结识新人脉,就是在会客室里和人谈合作。   早在收到迟家的请柬,上船之前,她就已经详尽地搜集了资料,结合对行业发展趋势及前景的分析,制定了百密不疏的商业计划。   上船后,宋云今一家家目标公司寻过去。   尽管此前做了充分的背调,免不了有意外情况发生。最后连她自己都数不清,她究竟毛遂自荐了多少家公司老总,费了多少口舌,在社交场上周旋游说,在会议室里舌战群儒,熬到意志力都要透支,终于拿到了她需要的投资金额。   宋云今不是聋子瞎子,当然知道有多少人背后看她笑话,说她疯了,说她没头脑,不自量力。   她全都不管。只要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别的任何人的看法都不重要。   她虽不在意闲言碎语和别人的质疑贬低,但压力确实是存在的,尤其是在距离她的原定目标一步之遥,却始终差那临门一脚的时候。   压力大到几个晚上没睡一个安稳觉。   在今天成功和恒星签完最后一份对赌协议后,第一阶段尘埃落定。宋云今心头的重担,也可以暂时放下。心情一轻快,晚上便不由得多喝了几杯。   这场晚宴上,几乎只要是来同她敬酒打招呼的,她为表敬意,都很爽快地一口干了。   其实在薛拓来敬酒之前,她就已经有点醉了。   加之她平日就爱食酸,喜欢鲜柠檬汁,所以并没有察觉到薛拓递来的那杯橙味鸡尾酒,酸甜清新的口感下掩藏了多猛烈的伏特加。   不然凭她多思多虑的心性,早就该起疑,但现在也还不算太迟。防范心一旦起来,她说什么也不愿再同他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段路才到薛拓的舱房。   她态度坚决,不肯再随他多走一步,坚持如果有公事要谈,就请薛酩归移步邮轮上对外提供的会客室,而不是私人套房里的功能区。   宋云今醉得腿软,离开他的手臂不肯让他搀扶后,须得贴着墙才能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参加正式宴会,她一头秀发盘起,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在挣扎中散落了几缕青丝,滑过盛着粼粼银光的锁骨沟,优柔地在胸前落下。   云鬟雾鬓松松凌乱,此刻姿容略显狼狈的她,像是落难的仙女。她言语上在表示拒绝,身体却不受思想控制地歪歪扭扭倚在墙上。   肩上披着的外套落了地,美腿修长,腰肢纤纤,轻薄柔软又贴身的银色丝绸下,掩着丰腴雪白的胸脯。引人遐想万千的曼妙弧度,随着她醉酒状态下情不自禁加重的喘息而一起一伏。   纵使宋云今嘴上如何强调公事公办,要和他划清界限,可在好色之徒眼中,她连呼吸都是在欲擒故纵。   薛拓的色心被彻底勾起,什么也顾不上了。他急不可耐,在走廊里就想对她下手。   这个时间,正是各方宴会厅大门紧闭,晚宴上宾朋满座,杯觥交错,进行得如火如荼时,这条客舱走廊上无人经过。   宋云今最清楚像这样的高级场所,隔音一定是做得最好的。既然跑不掉,与其白费功夫大喊大叫,不如省点力气,想想要怎么应对接下来的情况。   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只拿一双风流袅娜、漂亮到心悸的狐狸眼,冷冷清清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她明明看穿了他的谎言和真实意图,还能这么平静,有点出乎薛拓的意料,却也正中他的下怀。   这么漂亮柔弱的美人,这么雪白娇嫩的一身皮肉,玉一样润,云一样白,肌肤上笼着一层莹润珠光,看着就让人目眩神迷。   薛拓本就无意对她动粗,不想毁坏了美感,到时候办起正事来煞风景。   见她行动上没表露出太多的抗拒,薛拓笑意更深,以为猎物落网,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欲望扭曲的兴奋。他用欢场上哄惯了女人的那套风月说辞,哄她说,只要跟他睡一觉,他什么都能给她。   “真的吗?”宋云今看不出有多排斥,似是欲拒还迎地轻轻抵开他靠近过来的胸膛。   他满嘴混话:“当然是真的。”   “那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被几次三番婉拒推开的薛拓,这下看出来她用的是缓兵之计。都醉到这个程度了,她竟还转得动脑子,在这种困境下想办法给自己脱身。   他可没有那么傻,到手的鸭子都能飞。色。欲熏心的男人多一秒都等不及,迫不及待贴上来,一只大手放荡地去摸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俯身就想亲她。   被他圈在怀里的女人,不肯迎合他缠绵调情的手段,在他亲上来的前一秒,猛地偏过脸去。   她面色泛红,颊似粉霞 ,却不是羞涩腼腆的脸红,因她的眉眼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抵触和厌恶。   本想温柔对待这个精美如羊脂玉瓷的美人,谁知她竟不识好歹。被嫌弃了的薛拓勾起嘴角,也不恼,却是懒得再装正人君子。   “不给操也行……”   他彻底揭去了伪装,目光放肆而轻浮,荒淫无耻地把她全身上下都扫视了一遍,像要用眼神把她衣服扒光一般,最后锁定在她水润娇艳的红唇上。   男人邪笑着舔了舔嘴唇,凑到她耳边,污浊滚烫的气息喷吐在她耳廓,手指轻佻地从下颌划过,重重碾过她的唇,带有明显的羞辱意味,对她做了个下流手势。   “口,会吗?”   宋云今背抵着墙,张开的十指指尖用力抠在墙上,墙面上螺钿镶嵌的山水浮雕硌痛了她的手指,锋利的白砗磲边缘在柔嫩的指腹上割出了血丝。   她犹觉得不够,指尖更加用力地嵌进坚硬的螺钿铜饰之间,以尖锐如刀割的疼痛,对抗血液里高浓度酒精对躯体的催眠。   她给过他一次机会,可眼前的男人,却并不珍惜。   宋云今扬起下颌,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看着面前精虫上脑的男人。   -   走廊冗长,两侧墙壁上是螺钿细工的富有东方古韵的山川日月图,工艺精湛,细节叫人惊服。   走廊里一路悬挂着造型古朴的中式吊灯,纹理分明的羊皮灯罩上描绘出鱼游荷塘的禅境意象,莲叶亭亭,金鱼灵动毓秀,与墙画呼应。   灯光细致柔亮,错落照下,地毯上魅影沉浮。   这一方静谧的空间里,墙边摆放着的生长茂盛的盆栽植物成为天然的隔断。在走廊尽头的转角,一棵高大浓密的植株后,两道身影隐蔽在宋云今和薛拓的视野盲区里。   见那边情况不妙,保镖跃跃欲试:“少爷,要过去帮忙吗?”   他口中的少爷穿一身笔挺的炭灰色细亚麻布西装,西装胸前露出一小角与领带同色的丝质口袋方巾,显得沉稳而内敛,皮鞋一尘不染,踩在潮湿夏夜的阴影里。   他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犀利,肃冷而倨傲,周身散发着犹如利刃一般,触之即伤的压迫感和杀伤力。   面容英俊的男人挡在保镖身前,淡淡道:“不用。”   ……不用?   保镖在问出前一句时,都已经要跨步出去,听到这一句“不用”,硬生生刹住脚,退回原地,心里直犯怵。   虽说那位薛公子仗着家世背景强大,到哪儿都横行霸道,碍于他的父亲,必要时也要给他三分颜面。可这是迟家的地盘,再怎么显贵的大户,到了迟家面前都不够看的。   难道就这样放任那位薛公子为所欲为?   更何况,他们小少爷明明那么看重那个女人。   自打那位宋小姐登船,往常对任何事物都一视同仁表现得漠不关心的小少爷,如同被下了蛊,又如久旱逢甘霖的枯萎绿植,一夜之间焕发了崭新蓬勃的生机。   他的眼神也不再是毫无温度可言的冰冷淡漠,而是如曜日一般,灼灼明亮,折射出前所未见的光辉神采,却只照出她一人的影子。   甚至不惜为了她,打破所有的规矩。   不仅在万众瞩目的舞会上,将事先说定的与迟家交好的世家小姐弃之不顾,转而执意邀请那位不会跳舞的宋小姐;还让她进了那扇貔貅大门后,非迟家人不得擅入的禁地;又从大少爷手中把人护下来,吩咐保镖暗中盯紧她的动向,实时报备,且不能被她发现。   如此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么?   本来今晚在第14层出席拍卖会的小少爷,一从保镖那里听说了宋云今醉酒落单,跑到甲板上吹风的消息,二话不说就抛下了包厢里一干人等,急匆匆赶过来。   可是真撞见她被人堵在走廊里不让走时,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看到她被人欺负骚扰,毫无还手之力,他没有立刻冲上前去挟制那个狂徒,居然还如此淡定地冷眼旁观,不出声,也不露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保镖一时也摸不清楚自家少爷这是个什么路数了。   不过,尽管他嘴上说着不用去帮忙,好似并不在意她遭受的欺侮,可他身上蔓延开的阴鸷气息,昭然若揭地表明了远不是那么回事。   那双狭长睥睨的幽深眸子,目光穿透一排景观绿植的枝叶缝隙,和逼仄长廊的阴影,一瞬不离地紧紧盯着那对在墙边僵持的男女。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深深陷入掌心,手背青筋突起。弥天的怒火忍得太艰难,忍到嗓音都沙哑,像含了一口腥热的喉头血。   他眸中燃烧着阴郁的火焰,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哑声道:“她喜欢自己动手。”   这句话,不知是在向身后的保镖解释,还是在说服他自己。哪怕他心里再怎么想把那个对她不敬的家伙千刀万剐,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意气用事,越俎代庖。   保镖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空有一身武力,脑子却不大会转弯,没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一个做下属的,即使听不懂,也不便多问,只能站姿规矩地默立在迟渡身后,听凭指示。   小少爷不发话,保镖不敢擅动,顶着满头疑问,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那俩人越贴越近,姿势越来越暧昧,几乎到了亲密无间的程度。   闪动着雪色银光的窈窕纤细的身影,被男人的黑色西装覆盖,扣住腰肢和手腕,侵犯性十足地摁在墙边。   走廊上流淌着令人血脉偾张的情。欲气息。   正当保镖腹诽,究竟要等局面发展到何种不可收拾的地步时,小少爷才会命他上去阻止。   倏忽间,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一幕,藏身在暗处的保镖,眼睛瞪大得像铜铃。   只见那个被人禁锢在怀中的女人,一手抵在男人的胸膛上,细白手指勾着他的领带,将人往自己面前拽。   随后,她微微侧首,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往上抬,姿态婀娜地取下自己脑后的发簪。   那支用来盘发的细长木簪在她的指间游刃有余地转动,被她反手握住了簪头。   她掀起眼帘,轻提唇角,妖妖娆娆展露给对方一个极尽温柔、勾魂摄魄的妩媚笑容。   那笑容越发缱绻柔情,直看得人心醉神迷。可下一秒,她举起簪子便往身前的男人颈上扎去,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迟疑。   这种既快且准,又毒又狠,杀人取命的操作,看得特警出身的职业保镖都眼皮一跳,目瞪口呆。   前一秒还在和她贴面调情,色胆包天说着淫词秽语的男人,大睁着眼,脸色惊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她果断把簪子拔出。   血液喷涌而出,一抹炽艳的鲜红溅在女人莹白如玉的面颊上。   眼前蒙上血色,容貌白皙娇美,面相纯良无害的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顾不上去擦那尚存温热的血。   宋云今双手下落,骄矜地拎起一点裙摆,如同舞会开场前温婉端庄的淑女行礼。紧接着,她优雅地抬起脚,像踹开一条令人作呕的癞皮狗,将面前那个被扎了脖子的登徒子劲厉踹开。   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保镖,也被宋云今握着簪子就往人脖子上扎的那一下,吓了一跳。   那位看着文静内秀的小姐,长得像个精美无瑕的瓷娃娃,冰清玉洁的质地,气质娇贵洁净,眉眼盈盈处,是一碰就碎的文质羸弱。   可原来,外貌是最会迷惑人的。轻软华美的丝绸,缚在颈上,也可以变作绞杀的工具。   此次风波,是薛拓无礼在先。   若是刚刚让保镖上去阻拦,最多也就是把他们二人分开,各自安顿,着人对宋小姐好生安慰。事后再告知薛酩归,让薛老爷子押着他这个逆子去给受惊的宋小姐赔礼道歉。   像他们这样的公子哥,坏事做尽,钱权在手,都能摆平。有家族兜底,薛拓之流,才会越来越恣睢无   忌。   况且薛拓这次只是言语骚扰,加上有些动手动脚,到底没有形成实质的伤害。道个歉,说自己酒后失礼,哪怕受害者再不想担待,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考虑到薛宋两家,今后在生意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要合作,这已经是各退一步,最妥善的处理方式了。   所以,与其到时候被迫和解,不如现在就放任宋云今把事情做绝,让她先出了这口气,之后再给她收拾烂摊子。   保镖忍不住咋舌,总算明白了少爷的良苦用心。   迟渡确实很了解她。毕竟谁能想到那位看着身娇体弱的宋家小姐,心思和手段竟然这样狠。    第36章 簪子   和平年代, 普通人见了血,或多或少都要有些恐慌。   可宋云今倚在墙上,淡定得过分。她的神色不见半分捅了人的慌张, 随意散漫地垂着眼,不顾地上那人的死活, 还有心思一点点擦拭着簪子上沾到的血。   她唇边的笑已经淡去,长发披落, 宛如月夜里一壁倾泻而下的瀑布, 发丝柔顺如黑色的水流。漂亮莹洁的半张侧脸,沉默冷静, 在空荡荡的走廊深处,黄昏暮色般黯然冷寂的光影里, 皎洁如玉。   宋云今的脸上、身上、裸露在外的肩颈臂膀, 乃至足背上,都有薛拓倒下之前溅过来的血迹。   鲜红怵目的血,像一杯深红色浓稠的葡萄酒,泼在她波光粼粼的丝绸裙上。她仍是醉醺醺的,站不直, 如一株沾血的白海棠,一点微风就能吹倒。   白玉染血, 更为触目惊心,令她看上去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她疯归她疯,骂也行, 打也行,在这里多大的争执都能平。可真要闹出人命来,就比较棘手了。   受到冲击的保镖惴惴不安地想上前查看情况。   刚才拦着他不让他上去解围,现在依旧是迟渡抬手把他拦下, 不让他过去搅局。   保镖黝黑的浓眉方脸看着有些凶相,表情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平静无澜,其实内心都要炸了。   他名义上是小少爷的贴身保镖,可更深一层,凡是为迟家服务的员工,上上下下,都是大少爷迟霈的人。   究竟是对心思难测的小少爷惟命是听,对眼前有人生死不明的紧急事件放任不管;还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赶紧上去救人,以免真出了事,身为宴会主人的大少爷从中为难。   两种念头纠结拉扯间,保镖一抬头,正撞见迟渡唇角扬起了一痕轻快愉悦的笑。   穿过叶隙的碎光,让男人的脸呈现出片刻的阴暗。   他的神色散漫而危险,眼神中隐藏的情绪,如大海深处未知的潮汐,汹涌沉沦。而他唇角不自觉上翘的那个笑容里,藏着些压抑不住的嗜血的兴奋。   这感觉……似乎有点熟悉。   好像刚刚在哪里见过。   保镖皱起了一点眉头,下意识又看了看不远处歪着身子靠在墙上,目光低垂的宋云今,她那道锋利如刃,充满诱惑和致命危险的美丽侧影。   他好像有点理解小少爷喜欢那位宋小姐的理由了。   原来他们两个,是一样的疯。   -   走廊那边,薛拓捂着脖子,不可思议地倒在墙角,疼痛是其次,自出生以来从未体会过的惶恐和悚惧占了上风。   血源源不断从指缝里涌出,他说不出话,寒意占满全身。   他眼中的宋云今,不再是驯顺的小白兔,或者善良的小美人鱼,而是一个披头散发的恶鬼。这个恶鬼带给他一段血色可怖的梦魇,却还不肯就此放过他。   她面无表情把玩着手中的“凶器”。   半晌,看他血流得半死不活了,才冲他“喂”了一声。   到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情慢吞吞翻旧账。   “你刚刚说什么?”   “说昨天我跟你父亲聊合同的时候,你在会议桌上就想睡我了?”   在宋云今那一簪子扎下去之前,薛拓附在她耳边,下流的黄腔开得越来越露骨。   纨绔子弟骄奢淫逸的嘴脸无耻到了新境界:“昨天看你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签字的时候,我就硬了。你的手真好看,如果握的不是钢笔,是别的东西就好了……”   那会儿宋云今态度还很平和,看不出一丁点火气,只是若有所思道:“所以昨天,我跟你父亲的团队,一遍遍过提案,聊跨境电商的蓝海市场,谈平台和DF未来要开展的深度合作,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歪了歪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点像不谙世事的小狐狸,满怀好奇地打量人类的懵懂情态:“脑子里尽想着这些了?”   薛拓一听到公事相关就嫌烦,满脸不耐道:“提那些扫兴的干吗?”   他不明白都箭在弦上了,她还提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合同和报表做什么。   卸去伪装,他原形毕露,完全是刁徒流氓的做派,光明正大地摸了把她光滑细腻的脸蛋,发现手感比自己想象的还好,于是吊儿郎当笑着,涎着脸说回正事。   “咱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反正最后大家都要联姻,你还不如直接跟了我。”   说到这儿,鬼灵精的男人眼睛一转,又改口道:“不过,我家可就我一个儿子,哪像你家里,家产还要分几份。有你哥哥在,到你手上的能有几个枣。”   薛家的生意,有老当益壮的董事长薛酩归和职业经理人顶着,薛拓在自家公司里挂个总监的虚名,实际上是一个标准的酒囊饭袋。   经营管理上的事情他一窍不通,被溺爱独子的薛酩归哄着,带在身边美其名曰监督学习。可他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只会玩物丧志,真正有用的商业谈判技巧一点没学,先学会了商人油滑的那套拿腔作调。   对豪门联姻,利益交换,倒是掂量得很清楚。   他轻嗤一声,自幼众星捧月,捧出人上人的傲慢感尽数彰显:“你要是能嫁给我,以后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仔细掂量掂量,薛拓甚至觉得自己是吃亏的。   本来嘛,人都还没尝过滋味,就轻易许下了婚姻,已经是非常高看她了。   再者说,港城名媛圈里,宋云今前二十年一直寂寂无闻,跟没这号人一样。这两年才靠着DF攒出些声势,可时至今日,仍旧排不上号。论美貌和才情,她都不是头一等,她家里对她疏于培养的忽视,可见一斑。   一个不受重视空有名衔的豪门千金,和他这种注定会继承祖上全部资源财富与名望的世家公子,也并不是那么般配。   凭着几分罕有的清水芙渠的古典气质,能被他看上,宋云今是占了大便宜的。   就说圈子里那些千金闺秀们,哪个不会几门拿得出手的高雅艺术,多国语言,钢琴芭蕾,茶艺插花,都是在上层阶级的名利场中增姿添色的必修课。   她倒好,该学的一概不通。一颗七窍玲珑心,全用在了金融商圈的左右逢源上,成天往男人堆里拼杀,张嘴闭嘴都是生意,像掉进了钱眼里。   俗,是真俗。   可这么一个人,也是奇了怪的,偏有一副水墨丹青绘就的不落俗套的长相和气质,像金簪子掉在雪里头,迎着黄澄澄的日头,光芒干净得耀眼。   她不笑的时候,总显得太冷,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很拉得下脸,顶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颜,为了谈成一笔单子,却可以把姿态放得很低。   薛拓这样生来尊贵,资源得天独厚的特权咖,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勾勾手指就能得到,也因此自命清高,最瞧不上的就是下位者贪图一点蝇头微利,阿谀奉承趋附上位者的卑微姿态。   宋云今出身不低,大可不必学那些生来一无所有的人一样低声下气。可她为了能更快地往上爬,为了招揽想要的资源,并不介意在社交周旋中饰演捧哏的角色。   从她不动声色就倾覆一家新兴公司内部权力结构,将DF攥握于股掌之间,初露锋芒起,圈内便断断续续冒出声音,评价她狼子野心,不可小觑。和这样的人合作,要小心养鹰飏去,等她羽翼丰满,别被反咬一口。   可薛拓却认为,宋云今落到这步田地,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   哪有女孩子不愿享受万千宠爱,在别人的保护下,无忧无虑过着公主一样花团锦簇、珠围翠绕的好日子呢。是她的父兄乃至外公,皆不把她放在心上,她要为自己谋出路,这才不得已出来抛头露面,经营事业。   若真是想要翻身,那她最好的出路,一定是靠婚姻再搏一搏。所以她才要自己深入商场之中,好好挑拣一番。   薛拓成竹在胸,自以为将她的计谋心术看透,私心觉得自己这波在大气层。   女人在他眼里,都是一回事。   会所里那些外围女是对金主卖笑,廉价得不值一哂,只配做个玩物。宋云今出身不错,所以卖得更高级一点,可以用婚姻做筹码。   归根结底,还不都是在卖。   他愿意给她这个机会,让她取悦自己,也许正中她攀高枝的下怀。难怪她不反抗,是应该心下窃喜才对。   她哪里还有比他更好的选择呢?   不选他,难道她还想嫁给他那七老八十的爹,做他的小妈吗?   自视甚高的薛拓,心里将两人的家底情况琢磨得越透,就越发信心满满,春风得意。   温香软玉在怀,她的身上和发梢都飘来清新柔软的芬芳,像是什么开得正好的花,香得人心猿意马。   薛拓按捺不住内心的蠢蠢欲动,不安分的手,妄想从她裙子的开衩摸进去。   女人不仅不反抗,反而微微一笑,伸出一根削葱似的雪白玉指,缠绵地勾住他衬衣领口的温莎结。   她扯着他的领带,倏忽用力,把他脖子往前一勾,也顺势扯松了他的领口。另一只纤细洁白的手,矜贵地握着刚从脑后挽起的发髻中抽出的木簪。   一颦一笑,皆是白璧无瑕的,不容凡人直视亵渎的,圣洁的美丽。   薛拓两只眼睛看得直愣愣,这一刻,对她的痴迷到达了顶峰。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引他深陷的女人,竟是一株浸染剧毒的诡秘花卉,以簪为刃,直取人性命。   再强横的野蛮人,也怕遇到真疯子。   更何况薛拓只是个愚昧无能,没受过一点挫折教育的花架子。   他输得一败涂地,更令他惊恐绝望的是,这场可怕的折磨,还远没有结束。   现在,宋云今在落败的他面前蹲下去,用簪子锋利的那端,饶有兴味地,缓慢至极地,从上至下划过他的黑色衬衫。   那根长长的一头削得尖尖的木簪,在她的指间异常灵便地倒腾着,像是灵巧鬼魅的暗器,一颗颗挑开了他的衣扣。   她的动作看起来格外漫不经心,下手却重,在他腰腹的皮肤上划出渗血的红痕,完全是对待玩物,居高临下肆意凌。辱的态度。   她稍微想了想,还特意挑了笔画多的两个字。   ——贱畜。   如同古代的黥刑,她一笔一画,在他身上刺字。   随着簪子的刻划,狰狞残忍的划痕溢出血丝,鲜血糊成一片,渐渐有些看不清。   她便扯着他衬衫的衣角,胡乱一抹,有始有终地把字刻完,最后她满意地看着刺在他腰间的那两个鲜红清晰的、极其贴合他品性的诟谇文字。   再往下,划到他的裤腰带。   簪尖与皮带的金属扣眼相撞发出的冰冷清脆声音,吓得薛拓一动不敢动。   浓重的血腥气中,她若无其事地垂着黑翎似的眼睫,看向他的目光仍是柔软的,没有生出尖锐的芒刺。   甚至于她的眉目间溢出一点温柔而悲伤的悲悯之色,看起来像一捧泡沫般易碎。   她明知道薛拓此时已经发不出声音,还是喟叹似的淡淡问道:“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他不回答,她就自顾自轻声细语地接下去:“错在眼界太低。”   她情绪稳定,语调缓和,像一面波平如镜的海,用温柔似水的声音,说着冷到足以使海水结冰的话语。   又像是神殿高台上至高无上,无悲无喜,无情无欲的神明,一字一句,落下对有罪之人最终的审判。   “我不会是你的妻子,也不会是你的合作伙伴。”   “我会是你现在和未来都要跪着求我放你一马的。”   “能让你生,也能让你死的人。”   极度的惊骇恐惧之下,脸色惨白发青的薛拓怕得要命,他浑身都在颤抖,肢体痉挛,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怕到听不清宋云今在说什么。   薛拓狼狈不堪,捂着流血的脖子,眼珠瞪得要掉出眼眶。他看着宋云今高高举起簪子,眼看就要对准自己身为男人的关键部位狠狠扎下去。   不知是失血过多晕的,还是吓晕的。   总之他晕得恰到时机。   宋云今眯眼,嫌弃地“啧”了一声。   也太不禁吓了。   她心中有数,不会往致命的地方下手,是避开动脉和气管才扎下去的。   其实以薛拓一个正常成年男性的力量,对付被酒精麻痹得四肢无力的她,还是有挺大机会反杀的。奈何他胆子太小,不成气候。   人类社会的博弈,不似动物世界,仰赖生理上真实力量的角逐,而往往是在比谁更豁得出去。   见人晕过去了,她随手把簪子丢掉,手撑着地毯,想站起身。不料起身时腿一软,摇摇欲坠往旁边跌坐。   后背被一只手掌及时撑住,紧跟着,她身体一轻,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那坚实可靠的双臂和温热的胸膛,携着北国雪松的伶仃苦意。   这一次,迟渡没有像上次在半景湾门口的红绿灯前,碰见醉酒的她倒在徐拂怀里时那样,体贴地询问她要背还是要抱。   他发力时从肩背到手臂绷紧的肌肉线条,充满男性体魄的力量感,不由分说,将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宋云今晕晕乎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自己就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被这股熟悉的柔软暖意拥裹住,她整个人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像一个夏日午后的好天气,仰面漂浮在晒得暖洋洋的海面上,惬意舒适,自在漂流着,被潮水卷走也无所谓。   精神一放松,醉醺醺的酒劲,见缝插针地跑出来,蚕食着她的理智。   她回眸望向他,眼神呆呆的,莹光细润的面颊上有逐渐洇开的血色,问了和上一次醉得稀里糊涂看到他时一模一样的问题:“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她:“解气了吗?”   高大冷峻的青年,削薄的唇抿成一线。他眼中酝酿着厄日风暴,好像只要她摇头说一声没解气,他现在就可以,让本就糟糕透顶的局面,彻底滑入不可挽回的深渊。   宋云今醉得头昏脑胀,有些恍惚,感知情绪的神经变得迟钝,感受不到此时此刻抱着她的人,千钧一发的怒火。   她唯一只觉得自己现在头重脚轻,好像下一秒就要从他怀中栽倒下去,于是未雨绸缪,两只手作花托,小心托住了自己的脸。   然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气已消。   落在迟渡眼里,她就像是只举着小爪子捧脸打瞌睡的呆萌小海獭,终于还是困得不行了,眯缝着眼,脑袋一歪,重重点了下头。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   明明前面还凶巴巴地举着簪子吓唬人,是浑身尖刺竖起的小刺猬。   现在就乖得不得了地依偎在他怀里,露出全身心信任和依赖的小表情。她还很善良,有颗珍贵的宽仁之心,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幸亏薛拓这时已经晕过去了。倘若让他听到迟渡的心声——“善良”、“宽宏大量”,这样的词,也能被他安在宋云今头上,怕是真正要气死过去。   低头看着安静顺从把头埋在自己肩膀上的女孩,她凉软的发丝落在他的手臂上,像是蜿蜒爬行的小黑蛇,带来痒酥酥的触感。   由着她窝在自己怀里当小鹌鹑,迟渡惯着她,情不自禁勾唇笑了笑。   他温柔地拥抱她,以一个庇佑捍卫的姿势环绕她,将她纳入自己严防死守的王国领地。仿佛他会成为她遮荫的大树、避雨的屋檐,从此,再也不会让一滴雨雪,未经允许落到她这株海棠肆意舒展的花枝上。   迟渡即便垂着眼睛,眼尾的睫毛也会微微向上翘,像飞扬的鸦翅,小鹿般湿润的眼睛,显得纯真又深情。   犹如弦鸣乐器般抒情悦耳的低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不忘回答她刚刚的问题:“来接你回去。”   -   迟渡   抱着她一路穿过长廊,乘电梯上了16层。   耳边挂着喉震空气导管耳机的保镖,留在原地,一面蹲下确认薛拓的脉搏和鼻息,一面用耳麦联系医护人员前来。   邮轮上每层都配备了训练有方的救援和医疗团队。接到消息,两分钟不到,倾巢出动的急救人员匆匆提着急救箱,往第15层的7号客舱走廊集结而来。   光是这个出事地点,就足以叫所有人心惊肉跳。   这艘庞大的“巨无霸”超级邮轮上,越上层的甲板,接待的贵宾越尊贵,是船上全体职工所拥有的共识。   15层是客人们所能抵达的最高层,在这里发生流血事件,是最高级别的红色危机事件。   医护人员团团围上去开始施救之后,保镖退到人群外面,这时再去寻找那个造成流血场面的始作俑者。   白衣人员和担架仪器在走廊上交替往来的一片混乱景象中,保镖看到了小少爷抱着女主人公淡定离去的背影。   他宽阔劲挺的背,完全遮盖住了他怀里胸前的人。只从他的臂弯间,垂下一尾飘逸秀丽的银色丝绸。绸面的裙裾华丽闪耀,像蕴藏着漫天星河。   从疾步走过来扶住差点跌倒的宋云今,到抱着她离开。迟渡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一眼血泊中昏迷不醒的薛拓。   目不斜视在人群中逆流前行,最终停在电梯门口。   他高而瘦削,于明晦有致的微光下卓然而立,视线所及,带着漠视一切的倦怠。可是低头看她时,又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煦与耐心。   他们中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排他性的磁场,无形的空气在缀入廊道的微光间构筑出清冷宁静的屏障。   保镖管不了那么多,刚要敬职敬责地跟上去,走了几步,却突然意识到迟渡正等待着的那部电梯,是启用指纹和虹膜识别系统的专属电梯,也是这艘邮轮上唯一可以通往真正顶层的机要通道。   自迟家出资建造的黑珍珠号巨轮出厂下水之日起,船上的上千名工作人员,从无一人知晓顶层的光景。唯有迟家的直系血脉和几名心腹,可以踏足此处禁地。   这位倒好,直接把不明底细的外姓人,抱去了不知藏着迟家多少秘辛,家主下令层层严密防护,刁斗森严,围得铁桶一般的16层。   ……   保镖停下了脚步,知道自己跟上去也无用。   惊谔之余,他也算是认清了一点。   只要是和那位姓宋的小姐沾边的事,小少爷心里,别说“规矩”二字怎么写,怕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个干净。   -   宋云今是醉了,但醉得有限,还没到吐得昏天黑地的程度。   浴室里,宋云今坚持不需要外人帮忙,拒绝了迟渡为她唤进一名女管家的建议。   结果,坚称自己可以独立将一身狼藉收拾好的她,浴室门一关,迟迟不出来。   迟渡等到分针走了一圈,还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又在外面敲了好几遍门,无人应答。   仔细去听,静寂的室内,隔着一扇门扉,隐约可闻泠泠水声。   他担心她是在浴室里晕倒了,来不及多想,冲动下莽撞地去拧门把。   门没锁,一拧就开。   长虹玻璃门当真打开一条缝后,他反倒有些懵怔,想起来自己现在进去恐怕不合适,非礼勿视,担心冒犯了她。   正犹豫是闯还是退时,他注意到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板砖上,暖白色灯光的照耀下,隐隐有水在流动。   他不自觉将门缝推开了些,发现没看错,水都流到门口这片地了,可想而知里面该成汪洋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走进了那扇门。    第37章 打赌   浴室空间明亮开阔, 经过特殊设计的灯光,照下来有种珠光油画质感。   一进去,迎面是产自巴西的整块景泰蓝奢石雕刻的双人位洗手台和智能穿衣镜。转过一架多扇相连的缂丝屏风, 才到一览无余的淋浴间。   绕过屏风,眼前立时蒙上了一片浓白的雾气。   目光拨开这片雾, 见到她人的迟渡眉头一挑。   她压根没洗澡。衣服都没换。   还穿着那条沾血的银色鱼尾裙,背对着屏风, 坐在浴室的白色地砖上, 无精打采地趴在浴缸边。   三个恒温水阀全部打开,浴缸里的热水满溢出来。被取下的花洒直接扔在了浴缸旁边的地上, 像小型喷泉一样往空中喷洒着细细的水柱。   灯光如涨潮,积水的地面上像铺满了淡蓝色透明的海浪, 又像是蓝天的碎影。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正拿着簪子像划小船一样在浴缸里的水面上划来划去,幼稚无比,却玩得不亦乐乎。   水上的涟漪连绵不断地盛开。   她全身湿得差不多了,裙子衣料单薄,严丝合缝地贴合着身体曲线。女人腰肢细细, 足踝纤纤,双腿修长白皙如剥开的嫩笋, 泛着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的脆弱光泽。   她的脚边垂着一条丝滑旖旎的雪银绸缎,在浅浅一层积水里飘动着,似清凌凌的水波中, 翩然游动的凤尾鱼丝帛一样繁复雍容的尾鳍。   室内升起的热气覆没浴室的顶灯,似月亮被浮云遮蔽。   宋云今本来醉得还好,顶多是没什么力气,仅有的力气都攒在收拾薛拓那儿用完了。现在热气一熏, 脑仁酸胀,三分清醒的意识也变得七分模糊。   倚在浴缸边的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醉眼迷离地仰起头看他,无辜无知且无畏的神色,眼角眉梢浸染着春情倦意。   凌乱湿润的乌发从脖颈间滑落,下颌缀着晶莹水珠,像荷上滚动之露,衬得一张近乎素颜的脸清艳绝伦。   宋云今凭着那股潮润的木质冷香,认出是他,一点也不意外他会闯进浴室似的,很熟稔地说:“你来啦?”   他“嗯”一声,单膝曲起,轻轻跪到她面前,有些无奈地问:“不是说可以自己洗吗?”   男人要拿走她手中的玩具:“早知道不把簪子还给你了。”   她一下子变得很不情愿,往后缩,躲开他,握着宝贝一样不肯松手,犹在嘴硬:“我是可以。”   这句话意在强调,声腔却酥软,软得不像话,像羽毛不经意在耳膜上划了下,带有无限娇嗔之意。   她平常从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人说话。   迟渡被这副模样声气的她娇得心都酥了,和她对话的音量,情不自禁低成了气音,怕惊扰这个梦似的,又忍不住勾着她多说两句听听:“醉成这样也可以?”   她不肯承认:“我没醉。”   最多只有一点点醉罢了。   四舍五入一下,一点点醉等于没醉。   她说得理直气壮,为了给自己涨士气,还把另一只垂在浴缸里的手抽了出来,双手一起紧握着簪子不放,生怕被他抢走似的。   看到她胳膊在热水里泡久了,脆弱的皮肤被熏蒸得通红,他心疼地捋了把她小臂上的水珠。   直起身,把水阀关掉。迟渡又坐回了她身边,略带戏谑地微笑着逗她:“那你这算不算故意浪费水资源?”   “……”   水面上飘起的白雾遮住了她的眉眼。   宋云今长了双很有古典美的眼睛,眼形狭长,眼尾微挑,眸子像黑宝石一样晶亮剔透。因为聪明世故,清醒时她灼灼如炬的目光,总闪着洞察世事人心的狡黠光芒。   只有在极少数遇到难题的情况下,她双眸疑惑睁圆的时候,才显得清澈稚嫩,像树林中一只受惊的小鹿。   面对他的指控,想不到对策,她干脆耍无赖:“我醉了。”   言下之意,醉鬼的行为算不得数,与本人无关。   她听到他轻笑一声,没有争辩,纵容了她的无赖。   很快,宋云今便感到脸上有温热潮湿的触感,仿佛点点滴滴滋润的春雨落下。   迟渡就近取材,从浴缸里拂来一点温水,用浸湿的棉质洗脸巾,慢而温柔地将她脸上和锁骨上干涸的血渍洗掉。   他的动作很轻,力度很柔,仿佛怕碰碎了她。指尖裹着面巾触碰她的面颊,从眉峰到眼尾,辗转拭过,像在帮她卸妆一般,擦掉她眼睑下深红色凝固的色彩。   她闭上眼睛,心安理得享受他的伺候。他实在太过温柔,指尖似带有催眠的魔法,温柔得令她昏昏欲睡,头一偏,就这样歪倒在他的掌心里。   她的脸有点烫,胃里的酒烧的,抑或是热气蒸的。他的手掌却是冰冰凉凉的,贴上去很舒服。   闭着眼,下巴尖尖的,像一瓣雪白的莲花瓣。一颗粉扑扑的小桃子脸,枕在他的掌中,皱眉轻哼着。枕着枕着,她还不甚满意,掰着他的手指,调整到了一个自己认为最舒服的角度,才安然睡去。   见她驾轻就熟地拿自己的手当枕头,一直小心翼翼伺候着她,任凭她折腾摆弄的迟渡哑然失笑。   她好像很喜欢他的手,尤其喜欢把脸窝在他的手里睡觉。还记得曾经在半景湾她的公寓里,也是如此。   那晚,在南郊的九塔岭隧道里,宋云今开车截停了他的摩托车,第一次把他带回自己的公寓。   处理完公务,她在沙发上睡迷糊了,差点要一头栽下沙发。他本意是想扶下她,怎知她就赖上了他的手,蹭着他的手心睡得那么安稳,却要他出了好大的洋相。   忆起往昔,心中生出无边的波澜。   不过现在还不是睡的时候,她这张小花猫脸还没擦干净呢。他遂用拇指柔柔摩挲着她的下颌,嗓音含笑叫她:“小醉鬼,抬头。”   她应声微微仰起脸,乖得不行,让他擦干净脸上最后一丝殷红,又继续往下,蘸着温水,清理流到颈中被稀释成淡红色的血迹。   乖是乖的,但半醉半醒的宋云今也不是全无棱角。她很不满他单方面冠给她的这个“醉鬼”名号,也不满他打搅她香甜的睡眠,睫毛颤了颤,细声抱怨:“你欺负我。”   闻声,男人正在认真擦拭的动作遽然一僵,他的视线从她雪白。精致的颈,移到她的脸上。   当她说出这四个字时,眼中泛滥着雾气,像是梨花带雨的泪眼,盛满不可名状的光,如同烟花余烬最后一瞬迸现的光华,又如短暂穿破黑暗的璀璨彗星,亮得人不敢直视。   眉蹙着,洁白的齿啮着红唇,咬出淡淡的痕印。   ——你欺负我。   毫无杀伤力的埋怨。   怎么会这么委屈。   他无声看她,猝然心悸,一室的溽热闷燥散不开,憋得他快要窒息了。   太阳穴嗡嗡作响,喉头滚了又滚,迟渡想克制自己冲动的妄念,可是深埋心底疯狂的种子,在她眼中无尽的雨天里,放肆猖獗地滋长。   毫无预兆地,他忽地吐出一大口气,似是烦躁,又似难以掩抑的巨大苦闷,叹气声不重,让人感觉出他的内敛和克制。   然而他的行事却截然相反——   男人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很用力地将她整个人向着自己怀里压来。   胸腔贴着胸腔,两颗心前所未有地贴近彼此。   拥她入怀,如获至宝。   他的心跳,密密匝匝似擂鼓,无声又磅礴。   身下的温水似乎仍在涌动,潮声未绝,两人如置身雾中岛屿一般。他的声音磁沉,有些不自然的哑,字字锥心入骨。   同样回以她四字。   “我怎么敢。”   她的颈子那么细,那么白,他感觉自己有在收着力气,五指还是在她雪白的后颈上微微陷出泛红的指印。   是他莽撞的痕迹。   而她并没有姿态强硬地抗拒。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长得令人无法忍耐。   离得近了,属于她的小苍兰香气混着酒香笼下来,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同橡木苔的气息,一个优雅干净,一个低调苦涩,一个是空中云,一个是地上木。   鲜明而割裂。   久了,这两种气息,却又如同水消失在水中,没有隔阂地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她一点,进而捧起她的脸,声音很低很轻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眨着湿漉漉的睫毛,似乎睫毛太长太密也是一种负担,沾了水会变得很重。她只睃他一眼,复又恹恹地垂下,遮住一点黑白分明的瞳仁。   鲜艳湿润的唇很轻微地动了动,唤出他的名字:“迟渡。”   他循循善诱,乘胜追击:“迟渡是你的谁?”   问出这句话他都觉得舌根生涩,他想如果这个时候她酒后吐真言,嘴里说出的却是“弟弟”两个字,他一定会气到把她……   把她……?   嗯……好像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他对她,总是无可奈何的。   所幸她没说出来“弟弟”。   醉了的宋云今很诚实,看着他,很可爱地学着小动物皱了皱鼻子,因为带着点鼻音,腔调显得更可爱了:“小狗。”   对面的迟渡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盯着她的脸思索良久,最后好声好气跟她商量:“我可以做你的小狗,但是你要爱我。”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他很郑重许诺:“真的。”   怕她话只听半句,他再次强调后半句的重点:“但是你要爱我。”   她静静盯着他,不置可否,也不知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   “我喜欢你叫我姐姐。”盯着盯着,她忽然撇嘴,可怜巴巴的,表情哀戚到像天都塌了,“你怎么都不叫我姐姐了?”   她一味打岔,他只好一味让步,为了听她说一声“爱”,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是在她不够清醒的状态下占她口头便宜也好。   先坠入爱河的人,无所畏饮鸩止渴。   他不介意在这个不平等条约里加上若干前提条件:“我可以叫你姐姐,也可以做你的小狗……”   他将她困在怀里,一手揉着她的后颈,放低自己,祈求地凝视她的双眼,声线喑哑,低如呓语:“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对你就只有一个要求。”   一而再,再而三,他说:“宋云今,你要爱我。”   这一句如同巫覡的咒语,他反复吐露,希望能在她心里种下暗示。明明是肯定的陈述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费多大力气才能勉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谁知她竟完全不解风情,不解地歪歪头:“你还要我怎么爱你?我对你,和对一一一样好。”   “别提一一!”他出于应激反应地捏住她的嘴,“现在,在这里,不要提一一。”   “是我们之间的事,和她,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有前车之鉴,怕她这张嘴又说出什么扎心的话来,迟渡在听到宋思懿名字的那一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去堵她的嘴。   情急之下,手伸得太快,他没用捂嘴的方式,而是捏住了她上下两片嘴唇。   迟渡只顾着自己一口气把话说完,冷静下来,看到她被捏成小鸭子嘴,因为被迫闭嘴禁言而不悦地撇成“囧”的眉毛下,是一双瞪得圆圆、亮得出奇的眼睛,充满怨忿地瞪着他,当即又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可爱到简直想亲亲她。   念头一起,再也消不下去。   男人垂下头,喃喃自语:“我给了你很长时间了。”   他慢慢说着,说话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既然你始终看不清自己的内心,那我们来打个赌。”   说完,他将她困倦时失手掉落在旁的簪子拾了回来。   迟渡牵过她的右手,把簪子放回她手里,带动她的五指并拢收紧,然后攥住她握簪的右手,放到自己的胸口。   宋云今起初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呆呆地,牵线木偶一样被动跟随着他的动作,直到看见他包着她的手,把锋利的簪尖对准了他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现在只需她稍稍用点力,指尖顺水推舟地往前轻送半寸,这尖锐的武器,轻而易举就能刺破丝质的衬衫,刺进他心脏跳动的胸膛。   太危险了。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可他攥得那么牢,用力到他手臂上的青筋根雕似的鼓起,也不让   她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眼前这一幕,和她晚间在走廊上“刺杀”薛拓的血腥场景,高度重合,刺激得宋云今清醒了点。   她不敌他的力气,手被他的大掌完全包裹住,怎么也挣不开。   心头有不好的预感,她的眼神被迫清明了几分,语调却还是酒里泡过的酥柔绵软:“你以为我不敢?”   面前这个不知道突然间发什么疯,把自己最致命的弱点,强行往她手上送的男人,听到她语含威胁的话,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   甚至这个笑容格外爽朗好看。   仿佛他听到的不是什么事关生死的恫吓,而是大旱三年望云霓,是他计日以俟、目盼心思的回应。   他依然不放开她,温柔道:“我赌的不是你不敢。”   余音未尽,他靠过来,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   那双沉在一片暗色里的狂乱而深邃的眼眸,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他垂下眼时,长长的眼睫像折翼下坠的漆黑蝴蝶。   他唇齿间溢出一声轻如鸿羽的喟叹,在那个沉重炙热的吻向她落下时,一并落在了她的耳畔。   “我赌的,是你不会。”   -   他吻得很深,熟稔而霸道地撬开她的齿关,卷着她的舌尖共舞。   明明不是情侣,连心意都还没有互通,可他们之间的每一次接吻,都吻得比这世上好多对同心合意、如胶似漆的爱侣,更为动情激烈。   宋云今仅存的混乱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握簪的右手上。   两个人挨得太近,他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不复刚才为她擦洗脸上血迹时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深深嵌进自己怀里。   为了避免不慎扎到他,她拼了命地想将自己的右手向后撤离。注意力分散,只能任由他的唇舌攻城略地。   被吻到窒息之际,她意识模糊的大脑,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只没被控制的左手。   左手刚去推他,还没碰上他的胸口,就被他如有预知地扼住了手腕。   修长的指,沿着她柔软娇嫩的手腕内侧皮肤向上,抚过她高热的手心,缠绵悱恻,又不失强硬地撑开她的五指。指尖向下扣,形成与她十指相扣的情人姿态。   他给予的绵密黏重的吻太热,像一团年轻而热烈的火焰,顷刻之间要将她灼伤。   被他吻住,索取更多,她的腰软得不成样子,向后倒去。挂着细吊带的两片肩胛骨,抵在浴缸坚硬冰冷的边缘,疼得她低咛了一声。   于是他用扣住她掌心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折在身后,揽过她的腰,将她更深地禁锢在自己胸前,远离冷硬的浴缸。   浴缸里的水,安静而不平静地泛着动荡的涟漪,在光线折射下发出耀目的光。水上是两人交缠的影子,亲密无间,缱绻沉醉。   她的齿颊间有鸡尾酒调和橙汁和蜂蜜的甜意。   就像宋云今不喜烟味,迟渡也不喜欢酒精的味道,嫌弃酒精发酵的味道辛辣苦涩,说不出的难喝,他自己是滴酒不沾的。可是从她嘴里品尝到的酒味,奇异地不令他生厌。   她水润的唇舌像花瓣中的蕊心一样柔软甜美,尝起来像一块橙子味的冰糖。   成年男性的阴影和闷重的气息劈头盖脸朝她覆来,带着潮汛穿山破壁的气势,汹涌湍急地将她卷入其中。   浪卷春潮,缺氧所致的昏眩恍惚中,宋云今本能地觉得自己面临被吞没的危险。   她落在他的股掌之间,方寸之地,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浴室封闭暖燠、雾气蒸腾的空间里,只听得到男人压抑深重的喘息声,灼热得像要把夜晚点燃。   感受到怀里这具身躯的细微颤抖,在她变得衰弱,如一株被烈火舔舐过花瓣的玫瑰,萎谢成灰烬之前,他停止了对她狂热的掠夺,动作斯文了些许,舌尖抵开她的唇沿,安抚似的亲吻着她的嘴角,提醒她呼吸。   宋云今还没有学会接吻,不懂得过程中如何换气,不提醒她的话,她可能真的要把自己憋到晕过去。   同样是以对方为练习对象,迟渡倒是天赋异禀,进步神速,才第二次接吻,就已经懂得如何掌控呼吸频次,主导节奏,游刃有余地尽情品尝她的滋味。   这算不算又一次强吻,连宋云今也说不清楚。   因为他并不是完全没有给她选择权。   他像一个彬彬有礼的无赖,以不光彩的强硬手段侵吞她,却又给了她自卫的武器。甚至不可理喻地,荒谬至极地,主动将自己最不堪一击的弱点暴露给她。   攥住她的手,让她亲手把尖簪对准他的心脏。   温柔又暴戾,吝啬而慷慨地,只提供给她两条路。   要么,她像对待薛拓那样,将簪子扎入他的胸膛,摆脱他的禁锢。要么,就只能被他锁在臂间,被迫仰头承受他的亲吻。   是宋云今自己选择了后者。   她脾气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坏,是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人,谁得罪了她,她会十倍百倍,亲手讨回来。   从前的程玄是,现在的薛拓是。   可就是有一种人,让她所有的规矩原则,到他面前都成了无用的摆设,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逼得她无止境地让步妥协。   宋云今心肠硬,性格极端,争强好胜,一身反骨,最厌弃也最无法容忍的,就是旁人的挑衅。   他赌她“不会”时的那种莫名张狂的自信,本该是她最嗤之以鼻,最想要践踏和与之为敌的。   但迟渡的自信,不是没由来的自信。   ——她是真的不舍得。   结局揭晓。这个由他单方面发起,强迫她参与的赌局,宋云今输得一塌糊涂。   四肢百骸都被抽空了力气,像身处滔天巨浪中一条小舢板上,摇摇晃晃,飘飘荡荡,木板要碎裂了,脚下是一望无垠、恐怖深渊般的海,没有落脚点。   在扭曲重塑的时空中,她只有依托着他,才能找到一点与尘世的联结,不至于向着无边无底的黑暗坠落。   俄顷,雨水收歇,海潮退去。   她从失重感强烈的沧海横流里,退回到这个四四方方,灯光明亮,暖气充沛,一层积水淹不过脚踝,地板结实牢固的房间。   宋云今迟钝怔然地睁开眼,看到身前的迟渡正用指腹轻柔抹去她唇角暧昧的水渍。   分开这么些天,他终于再一次如她所愿地用旧日的称谓称呼她。略显沙哑的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是掩饰不住的丧气与伤感。   “姐姐,那时候你说,要我看清事实。”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毫发无伤的心口。   以及宋云今为了不伤到他,在他包覆着她的拳头,要她手握利器,紧抵住他的胸口时——   她掐紧的指尖死死固定住簪杆的位置,小心翼翼将锋利的尖端收进掌心,哪怕被他攥着手强行往他胸前送,也不愿往前移动分毫。为了和他的力量抗衡,她连圆润小巧的粉色指甲盖都用力到泛白。   同样是她,同样是这根簪子。   不久前在楼下的走廊上,隔着盆栽的枝叶间隙,他也看清了。   被人堵在墙边时,她拔簪下手,速战速决,眼中的狠戾之色如流星飞矢,要人血溅当场,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迟疑犹豫。   一旦对象换作是他,她身上的攻击性便无迹可寻。   迟渡清爽利落的短发被水沾湿了,变得微鬈,海藻一样藏住通红的耳廓。   一双琥珀色蜜糖质感的桃花眼聚起专注的光,含情凝睇着她。都说眉目传情,可他笑与不笑,看人的眼神都像是情根深种。   他的神情很是平静,叙述既定事实一般,如同太阳每天东升西落,是不变的定律,一字一句,平铺直叙。   “我看清了。”   “就是因为看清了,我才不信。”   “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丁点我要的爱。”   -   宋云今睡眠浅,宿醉也不能使她多睡一会儿,翌日天蒙蒙亮,她就头痛欲裂地醒过来。   醒过来坐在床上愣   了好久的神。   经过一个漫长的大脑开机仪式,她脑海中慢慢浮出昨日的一些模糊画面。   高浓度酒精剥蚀了记忆,勉强回忆起的一些画面,也是断开的,不连续的,像是梦中不真实的场景。   宋云今喝醉的情况是少数,大多数时候,她会懂分寸地把握好度。   迄今为止醉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她刚升任DF客服部主管那会儿,遇上三个爱喝白酒且都是海量的合作方,偏她那次紧急带去应酬的,是个喝不了的徐拂。她单刀赴会,一场酒喝下来,胃里烧得像要起火。   那次她是真喝断片了,以至于第二天在公寓里醒来,起床看见迟渡在厨房给她做早餐,还惊讶了一下——她都不记得前一晚自己是怎么回来半景湾的。   但这一次她没有断片,总归还是记得些许。   记得君酩集团的太子爷薛拓贼心不死,被她“教育”了一番;记得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记得天旋地转,有个人抱着她,似乎走了很远的路;记得头顶掠过一盏盏复古精致的中式羊皮灯,微光灼烁间,金鱼像在天上游。   后来,记得自己为了躲避什么,后背猛地抵上浴缸的边角,被硌得生疼,又被人搂住腰肢抱离浴缸边……   记得自己好像坠进了深海,湿淋淋、无止尽地下坠,坠下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海水淹没口鼻,阻遏她的呼吸。   她全身关节都是软的,海水里燃着暗火,烧得她要化开了,在濒死感来临前,有人往她口中渡去氧气。   反复漫长的煎熬中,她屈从地向他张开唇齿,由着他湿热的舌尖放肆狡猾地侵入她的口腔,舔吮她,意欲融化她,原始而野蛮,像兽一样贪婪。   他的手劲攥得她都痛了,要她陷在他充斥掌控欲和占有欲的怀抱里战栗着,从她喉咙里逼出短促的呜咽。   黎明微曙,窗外海上的天色从浓暗转变至淡青。   宋云今想起了那个绵长火热,汹涌吞没她,又轻柔托起她的吻。想起他逼迫她,在伤害他,和接受他之间,二择其一。   回忆到这里,都不用再继续往下,宋云今立马掀被下床,第一件事就是要找迟渡这无法无天的家伙算账。   房间里不见他的踪影,她穿着拖鞋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床边。床边有给她准备的一套新衣,塔夫绸的皦玉色长裙,素净的纯色,没有复杂的绣花和钉珠,适合日常穿着的简约设计,是宋云今偏好的穿衣风格。   她还没有试衣,就知道这一定是她的尺寸。   更惹人注意的,是裙子旁边的一支兰花玉簪。   玉簪由整块的和田红玉雕琢而成,通体血红,红如鸡冠。   室内没有开灯,薄明的晨曦穿透落地窗前半透明的纱帘,徜徉于天亮前的暗影中。映着这一点幽微的光,这支玉簪竟也红光四溢,由里而外透出流动的光泽来。   玉石界有句俗语,“玉石挂红,价值连城”。对和田玉来说,籽料只要有红皮,价值都要往上翻几番。红皮白肉已属上品,更何况天然的红玉,无疑是玉石中的最贵之品。   原生红玉玉质温润,均匀通透的赤红色,颜色干净纯正,没有一丝杂色,如流火,似凝血,具有通灵活络之美,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其价值。   宋云今的外公宋文寰,平素有收藏古玩的爱好,藏品里有一块质地上乘的满红皮和田玉蝉,是有一年从伦敦苏富比拍卖行,以480万英镑的成交价竞拍回来的汉代古玉,他老人家爱不释手。   那只皇家规格的玉蝉佩饰,宋云今也见过。正面满红皮,腹部羊脂白玉,雕刻的纹理细致,沁色如鲜血般红艳,玉质清润通透,极是难得,可仍不及她手中这支簪子的玉材成色上佳。   好玉有市无价,能将这支玉簪收入囊中,必定一掷千金,砸下了常人难以想象之数。   出席重大场合,宋云今习惯盘发,做这个发型简单快捷不费工夫,既方便行动,又显得端庄持重。   她起先想找自己昨夜带来的那支金丝楠木凤尾簪,环视四周,却遍寻不见。   房间里没有其他可以束发的工具,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后,宋云今想了想,还是用上了这支簪头雕琢两朵并蒂兰的和田红玉簪。    第38章 标本   宋云今走出房间才发现门口有保镖。   也不太像是保镖, 看起来是办公室里做事格外雷厉风行的类型。   男性,个子不高,短发, 精瘦,戴黑框眼镜, 看不出年纪,猜测总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 不言不语时看着有些愁容满面。   那人静静守在门外, 也不敲门,不知等了多久, 一见她穿戴整齐出来,恭谨地折下腰去, 开口第一句话便说, 我家先生邀请宋小姐会见一面。   不必指名道姓,宋云今也知道这里指代的“先生”,没有旁人,必定是这艘邮轮如今真正的主人迟霈了。   对方的礼貌用语是“邀请”,但宋云今除了赴约, 并没有别的选择。   跟在这位引路人的身后,宋云今状似无意地问起, 昨夜送她过来的人去哪了。   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回身对她略低了低头,不作声,一副无可奉告的高冷模样。   出了房间, 又被人领着走了一段路,宋云今才后知后觉这里和她先前在邮轮上见过的景象,都不太一样。   此地的走廊,远比她见过的船舱走廊要宽敞许多。雕塑感褶皱的不锈钢镜面立柱, 支撑起内部巨大深广的空间感。沿路交替摆放的一个个黄铜石材底座的低反射玻璃展柜里,皆是鲜活若生的动物标本。   穿行其中,像穿梭在诡秘而谲怪的峡谷丛林之中。   头顶的射灯大放光明,粲然炫目的光圈里,有展翅的白头海雕,翼展长达两米,锐利的脚爪紧紧扣在一段枯枝上;有尾屏华丽如披帛,根根羽毛如同织锦呈现出渐变蓝绿色的绿孔雀。   往深处走,黑天鹅、苏门答腊犀、科莫多巨蜥、尼罗鳄……从鸟类、哺乳类,到两栖爬行类,想得到想不到的,世间珍禽异兽,尽归于此。   一只只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逼真形态,目不暇接,叫人瞠目结舌。   即使是身为百兽之王的孟加拉虎,也不过是这里不足为奇的一件藏品。   猛虎昂头弓背,一身黄褐相间的皮毛斑斓光亮,被关在四面玻璃匣中。金黄虎眸虎视眈眈,张口咆哮的凶悍之相,永恒静止在了时间里。   明知是气势唬人的死物,然而只是看着,都会感到原始的胆颤和毛骨悚然,激起一阵小小的鸡皮疙瘩。   宋云今丢失了自己昨晚被迟渡抱上楼的一段记忆,今早醒来,还以为身在15层的某间陌生套房。   是直至此刻,在这条走廊上放眼望去,不可胜数、浮夸震撼的猛兽标本,其中不乏世界各国国家级博物馆都罕见踪影的珍稀和濒危种,提醒了她。   这里,恐怕不是闲杂人等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   -   迟霈在这条走廊尽头的书房等她。   秘书模样的男人将她引至书房门前,为她开门后,便停在门口止步不前,待她进去后又在背后悄无声息地把门关上。   公海之上,犹如一座漂浮宫阙的豪华巨轮正平稳地破浪前行。船体建造得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层层叠叠的甲板像重檐庑殿顶,灯火点亮,金碧辉映,已经让人见识过昙城迟家的财大气粗。   然而,和严令禁止外人踏足的16层一比,楼下那些雕虫小技,未免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且不说一门之隔的地方琳琅满目馆藏的珍禽标本,就拿这间书房来说,宋云今自小跟在外公身边见惯了文物古董,耳濡目染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得出博古架上随便一个青瓷瓶,拿出去都是拍卖会上压轴、价值难以估计的珍品。   屋子深处,吸引她视线的,是一面动用了数十万片玛瑙、琥珀、黄金和银箔制成的凤凰朝佛壁画,吉光片羽,皆是金玉珠贝。   整面墙壁隐隐流动着霞明玉映的光彩,像一片金线织造的云影,堂皇地覆盖在桌后低头看文件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穿精良考究的巧克力色全手工缝制西装,外套和领带都没加身,只穿一件白衬衫和青果领单排扣马甲,容貌俊美,黑发利落而有型,低调随性之余,一股萧疏轩举的气质风度。   迟霈分明听见了开门的动静,却依旧置若罔闻地端坐原处,头都没抬,一只骨节好看的右手,握着万宝龙1912传承系列的红蛇钢笔。   坐到他这个位子,待人接物已不必假以辞色。因此,迟霈的言语行动,丝毫不掩盖骨子里那股让人难以攀缘的倨傲冷漠。   晨起这个时间,赤红的旭日刚刚透出海平面,屋里紧闭的窗帘严谨地不漏一线天光。从群山淡影的白色陶瓷灯罩里透出的壁灯光线,如烛光般柔软安宁。   迟渡的肤色已经很白,身为他的兄长,迟霈还要更白一点,白到几乎没有血色,仿佛畏光的吸血鬼,只能长久地待在阴影里,照到一点阳光就会灰飞烟灭似的。   宋云今受邀前来,进门少说有五分钟了。   这位派头十足的迟大公子可好,直接把她当空气,垂着眼睛专心处理公务。   啧啧。   真没礼貌啊。   符合她对他的刻板印象。   毕竟是初次见面,不问青红皂白就指着门不客气地要她滚出去的神经病。   宋云今也不是善茬,无语至极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见这位不懂何为待客之道的大少爷,没有请她坐下的意思,她倒不肯委屈自己,不用他开口,她自个儿在书房里寻了把看起来很舒服的软包椅坐下。   良久的安静,无声的博弈。   室内冰冷昏暗的沉默取代了剑拔弩张的言语对峙。   只有银色笔尖上隽刻金色蛇首图案的钢笔,在纸上沙沙滑动,轻不可闻的摩擦音。   是他邀她来的,他不说话,她也决不肯先出声,免得自轻了身份。   迟霈很是沉得住气,被人毒哑了一样,愣是不开口招呼一句,宋云今自然不甘示弱。可是她越等,心中怒火越旺,真是见了鬼了,这个姓迟的摆威风给谁看?   她甚至都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过他,要换来他这样的冷脸相待。在此之前,他们只见过一面。那时两人都戴着面具,即便发生了摩擦,也是源于一场误会。   他不为自己当时的无礼和对她的冒犯向她道歉,还倒打一耙,专程把她叫过来坐冷板凳吗?   宋云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世间竟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她也有气性,这个冷板凳她坐不下去,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起身,把椅子拖到了他的办公桌前,大大方方换了个位置,和他面对面而坐。   因为想起迟渡曾向她透露过的,说迟霈患有极其严重且无药可医的洁癖,一近人就浑身难受,她才出此下策。   打蛇打七寸,宋云今深谙此道。她果断将他们之间的公共距离,拉近到了只隔一张书桌的个人距离,近到她只要伸直手臂,就可以夺走他手里的红蛇钢笔。   拖来椅子,重新落座时,宋云今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擦过桌沿,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桌面。   意在警告。   果不其然,她一接近,迟霈便“高冷”不下去了。   他今日没戴手套,格外忌讳旁人的靠近,岂料她会这样大胆,未经允许,猝不及防就近他的身。   与他先前表现出的雷打不动的冷静从容不同,被她反将一军,迟霈显露出了他人生中少有的慌乱时刻。   他略显失态地丢下钢笔,收手抱臂,以一种防御性姿态,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尽量拉开和她的距离。   只是如此,便再不能装作没看见她。    第39章 支票   作为昙城商界的新主, 迟霈锋芒太盛,锐不可当。   四分之三的异国血统,遗传给他高加索人种标志性的深邃眉目。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妖冶而鬼魅, 冷冷淡淡望过来时,纵使是与人平视, 也高傲得像居高临下的俯视。   他的眼底寒光烁芒,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涉世已久的尖锐和精悍。甚少有人, 能在他极具压迫感、杀气凛冽的逼视下全身而退。   眼前之人, 就是一个。   在他对面落座的宋云今,丝毫不退怯, 直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温婉得体地微笑着, 弯弯的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那温软的笑容里, 实际上是赤裸裸的威胁。倘若他再不说话,她不介意再换个位置,直接坐到他身边去。   这个女人,真是……   有时装得乖巧恭顺,有时又如此不知死活。   知晓他有洁癖的人不多, 这不多的人里,她又是第一个, 敢拿捏着他的弱处明面挑衅的。   迟霈眼里含着嗔怒,危险地眯了眯眼。他不会正眼瞧人,睥睨的视线微微低下看她, 一直盯到宋云今快要失去耐心,他方才纡尊降贵地幽凉出声。   “招待不周,昨夜让宋小姐受惊了。”   虽是致歉,他的头却没低下一点。   此人傲慢到连“抱歉”二字都舍不得在句首加上。   宋云今心中冷笑。瞧, 这哑巴的毛病不就不治而愈了吗?   面对他这种不温不火、眼高于顶的孤高态度,尽管心里恼得想砸他脑壳,面上她还是将怒气隐藏得很好,表情温和含笑,矜持而大度地道一声“无妨”。   迟霈继续说:“薛先生那里已经处理好了,宋小姐不必担心。”   哪些人惹得起,哪些人要暂退一步忍让,宋云今心里有本明账。   薛拓属于前者,而迟霈,属于后者。   她既做得出,就没担心过后果。没有废了薛拓那双不守规矩喜欢到处乱摸的爪子,已是看在他父亲薛酩归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薛拓这豪门公子哥做得也算师出有名,社交平台上炫富,招徕了百万粉丝,还有一大票网红喜欢捧他臭脚,随便发条动态,评论区一水的尊称他为“薛少”。   被人捧到天上太久,以前欺男霸女的行径都有他老爹给他擦屁股,让他自大到以为什么人都能惹,这次直接踢到了宋云今这块铁板。   也是神奇。薛拓这样一遇事儿就缩到针尖儿大的胆子,靠父亲撑腰,竟也能平安无事活到现在,直到栽在她手里要她教做人。   真要比拼家世,就算撕破脸,她和薛拓,寰盛宋家对上君酩薛家。   输的不会是她,顶多是有些麻烦。   薛拓毕竟是薛酩归的独子,而薛老爷子有多护犊子是众人皆知的事情。昨晚她喝多了,下手略重了些,今早醒来,也想过若是薛家喊打喊杀找上门来,大不了是鱼死网破,谁也别想落着好。   结果到了迟霈嘴里,这却变成了一件轻飘飘就“已处理好”的小事,宋云今听出他的潜台词是在说这事儿翻篇了。   哪怕她用锐器扎了薛拓的脖子,让他血流如注,还在他身上刻侮辱性的字眼泄愤,把薛拓吓得晕死过去,都不会再有下文。无论情愿与否,薛家都只能咽下这个闷亏。   不过一个晚上,就将这件若是走漏风声出去,势必在热搜文娱榜上挂几天几夜的爆点新闻摆平。   迟霈的本事,的确了得。看起来他也没有挟恩图报,要她承这份情的意思。   那他把她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她正感到纳闷,迟霈下一句话就突兀地转了话题,声音依然冷质:“冒昧一问,宋小姐和舍弟,是什么关系?”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提到迟渡,宋云今唇边笑容一顿,神情微变。她的答复,本可以往客气委婉了说,但经历过昨晚浴室里他趁她酒醉,那霸道强势的侵掠,早上起床也没见到他负荆请罪的人影。   此刻她还在气头上,哪里能有好话,绷着脸,语气硬邦邦说:“没有关系。”   桌后的迟霈,冷冰冰的视线下移,面无表情看着她明显被人蹂。躏到充血红肿的嘴唇:“……”   昨夜她被迟渡抱进16层的套房后就没再出来,除非是她自己发疯咬的,咬也咬不成这样。   她早晨起来难道不照镜子?吮舔过度以至于一夜都没消肿的唇瓣上清晰重叠的齿痕,一看就是被人反复嘬咬出来的痕迹。还有她颈上遮不住的吻痕,像桃花花瓣,潋滟地泛着红,秾艳至极。   现在来撇清关系,说他们孤男寡女共度一晚但是清清白白,把人当傻子吗?   迟霈今天也算是体会了数个新鲜的第一次:第一次被人利用他的洁癖来暗作威胁;第一次被人当着面睁眼抓瞎地搪塞糊弄。   对宋云今这个人,他心中本就不低的反感值,直线上涨。   他想不通自己那个没品味的弟弟爱她什么。   长得有几分姿色,却也不是倾国倾城。家世不是一等一的好,至少比起迟家要差得远。个性就更不行了。   昨天15层出事以后,保镖即时来汇报,他要人调出了7号客舱事发地那段走廊上的监控,三个角度的高清摄像头,将事故经过全程记录下来。   下手是真狠,若她的手偏那么一星半点,扎到颈动脉,薛家那个蠢东西,这会儿已经去和上帝喝茶了。   迟渡有几条命?竟也放心和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同枕共眠。   女人,还是温顺听话的好,有点小性子也不错,但不能过线。手指递到她嘴边时,要知情识趣,可以轻轻咬一下,收着牙齿,只咬出点红痕,然后慢而讨好地,湿软如花蕊的舌尖舔舐含吮指尖上的这一寸红。   这是情趣。   像宋云今这样的,哪怕把她五花大绑押解过来,敢伸手要她舔,除非这只手不想要了。她绝对会立即从手腕上咬下去,不把动脉咬得破裂绝不松口,是奔着要命去的。   这就是不识抬举了。   可迟渡偏就喜欢她这身硬骨头咬不动打不断,不解风情不识抬举的犟劲。   昨晚先是放任她有仇报仇撒完气,又把她抱进自己的套房,护进自己的私人领地,避免有人找她麻烦。为了这个女人,他连迟家的家训都忘了,全然不顾这件事若是传到迟宗隐耳朵里,他要吃多大的苦头。   今早要不是迟霈差人寻了个理由,把他调走,恐怕这会儿想见见这位金屋藏娇的“娇”,都不能够。   迟霈沉默的视线,从她欲盖弥彰的嘴唇一路向上,游移到她发间那一节精雕细琢,光芒瑰丽的兰花簪上时,不易察觉地顿住。   连拍卖会上最炙手可热的这件天价拍品也给了她。   难怪从不爱出席此类商业活动的迟渡,一定要亲自到场,不计代价地拍下这支玉料成色绝无仅有,百年间难得一见,晶莹辉耀的和田红玉簪。   她折损了一根木头的,他就拿一支红玉的赔给她。   天底下竟有傻子心甘情愿做这种亏本买卖,哪里像是他迟家的人。   迟霈极快地皱了皱眉,眸中闪过的一丝不满和猜忌转瞬即逝。   接受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财商教育长大的财阀家族继承人,从言传身教的父亲那里,学来的是如何更快更多地攫取和剥削利益,壮大自身,压垮别人。   想要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为人处事皆要“无情”,这是第一堂必修课。   因此迟霈极其费解,面前这个女人身上,究竟有何可取之处,值得迟渡付出一切,拱手让她。   他那时候尚且不知晓一点:爱情不是生意,没有人会在爱里计较可不可取,等不等价,值不值得。   爱一个人,本就是心甘情愿吃亏的。   -   与此同时,桌子另一边的宋云今,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迟霈。   二人的心事南辕北辙。   迟霈想的是“情”,宋云今想的却是“钱”。   她想富豪家族争产,是同吃饭喝水一样司空见惯的事。   港城媒体不日前刚爆出一条闹得沸沸扬扬的豪门丑闻。父亲意外身故,还没发丧,他的几个儿女便因不满遗嘱分配,在公司董事会大闹天宫,公司上下乌烟瘴气,闹到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业务都推进不下去。   亲兄弟姐妹为了争权攘利,尚能斗得你死我活,遑论迟霈和迟渡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们俩甚至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过是半路被那个共同的生物学父亲,分别从西班牙巴塞罗那和中国港城,带回到昙城培养的候选接班人。   有利益、有人的地方,自然会有争端,她和宋知礼不就是么?   是血缘相连的表兄妹,也是针锋相对的敌人。   溯及他们上上代长辈,宋文寰和宋文盛,双生子一起创业的缘故,宋家直到宋云今的母亲宋懿祯那代,才开始有意识地分家。   分家也分不开利益,股权产业纠葛,早已不是说断就能断得了的,这也直接导致了目前,宋云今和宋知礼谁也不服谁的冲突现状——他们打心底都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堪当大任的天选之人。   而对方的存在,是抢占了自己本该有的份额。   以己度人,宋云今想当然地会认为,迟霈和迟渡,大抵也是宋家的这种情况。   迟宗隐至今未娶,要说继承资格,他们谁都不是最名正言顺的婚生子。两个非婚生子,起步线一样,机会应是同等的。论年龄,迟渡小几岁,注定他要吃些亏。   趁着迟渡大学还没毕业,他的兄长迟霈便着急在跨洋邮轮上举办了这样一场盛宴,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自己即将接替迟宗隐的位子,继承家产,难保不是惧怕迟渡羽翼长成那天,对自己构成威胁。   再者,迟渡若是没有争一争的这份心,大可不必进商学院学金融。   迟渡还很年轻,二十岁都还没到,现在被他哥压一头不要紧。现在斗不过,不代表未来斗不过。   昔日的宋云今不知迟渡的家底,依照如今这个形势看下来,迟渡在这个家里,水深火热程度或许不亚于她。并且经过这样一通分析,令宋云今觉得自己在家中的处境,和迟渡很是相像。   都是不受重视的后辈,头上都有个哥哥顶着,长辈也都更属意和扶持兄长,而忽视了同样优秀,甚至青出于蓝的幺儿。   连他们的兄长都是同一副臭德行。   迟霈和宋知礼一样,一个眼神,一个举动,骨子里的傲慢昭然若揭。   可不都对上号了。   宋云今是会说服自己的,明明片刻前还在生气,这时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和迟渡,身处同样的逆境,简直是同病相怜,不禁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情谊来。   刚才一气之下说出的那句“没有关系”,其实话出口的一瞬,她就已经后悔了。   以迟霈手眼通天的本领,想要知道迟渡在港城的人际关系,是易如反掌的事。恐怕手下人给他的报告,能细致到迟渡一天三顿吃了什么,在某时某分某秒,去了某地,见了某人。   她又何苦逞一时口舌之快,掩盖这种轻易就被揭穿的事实。只是说出的话覆水难收,她也只能假装底气十足地和他对视。   迟霈没有点破她的谎言,在听到她那句斩钉截铁的“没有关系”后,他用一成不变的冷峻如冰山的眼神,冷冷瞵视着她。   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在难以言说的缄默中,迟霈垂下眼,将右手边的抽屉拉开,屉下滚轮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从抽屉中拿出黑色皮革面的支票夹,拾回滚落一边的钢笔,男人低头签支票时,下垂的眼睫遮住一点瞳。半张英俊雍容的面孔,掩在身后玛瑙宝石壁画返照出的一泓浮影中。   他执笔的手,白皙如冰雪,掌背宽大,手指纤长秀丽,如刻玉玲珑,指甲盖末端的圆弧修剪得干净圆滑。   他们兄弟二人,比之相貌和性情,没有半分相似。唯有这双手,生得一模一样。   不是简单的相像,是真的一模一样。   宋云今第一眼看到还不信,紧盯着多看了一会儿,情绪从探究而起,以诧异收尾。她目不转睛,眼睛都看累了,始终没看出区别。   就连手背上那明显的叶脉似的青蓝色血管的“y”形走向,都和她记忆中迟渡的手,翻模般如出一辙。   她的注意力,全部关注在这双手的“找不同”上,也由此契机,眼尖地瞥见了迟霈提笔写字,偶然转动手腕时,从他衬衫袖口露出来的,烙印在手腕内侧,那片久不见天光的苍白肌肤上的神秘图案。   浓淡疏密有致的水墨文身在他的手腕处静静绽放。大部分图案都隐匿在袖管里,只凭那露出来的一小部分轮廓,也让她感到有些许眼熟。   宋云今凝神回忆了一下,很快想起来是在哪儿见过。   同样的图案,上次见到,是在迟家向各个家族派发的邀请函上,封信所用的玫瑰色鎏金的火漆印章。   鹰与玫瑰,想必这是迟家的家纹了。可她并未在迟渡的手腕或哪个身体部位见到过。   莫非只有家主才有资格纹此文身?   正当她浮想联翩时,对面的人收了钢笔,清脆一声合上笔帽。   然后,他将那张填好的支票从支票夹中取出,像在赌桌上滑出筹码一样,谨慎地,唯恐沾到她分毫地,将那张轻薄的白色纸片,向她滑去。   长方形纸条不比圆形塑胶筹码有重量,没有如他预想地,将将好滑过流畅平滑的檀木桌面,停在她面前,只滑了大半路程就停下了,尴尬地定在二人中间。   暗红色的弧形办公桌两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谁都没有伸手去拿。   迟霈是绝不肯再伸手的,目前已是他所能接受的,和陌生人保持的最短距离,再近就会让他产生生理上的不适反应了。   宋云今则是满头雾水,不明白他此举是什么意思。   在他给她滑来这张支票之前,她的关注度,完全被迟霈那双和迟渡太过相像的手,以及他右手手腕上鹰与玫瑰的文身吸引走了,压根没留意支票本身。   她不缺钱的出身和经历,也不允许她往那方面想。然而此情此景,却不容她不多想了。   结合前情提要,迟霈问她和他的弟弟是什么关系,得到不满意的答案后,他一句话不说,闷声不吭就开始写支票给她。   上下文一联系,这张支票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宋云今大为不解,并深感震撼。   她万万没想到偶像剧里最烂俗的经典情节,居然能一比一复制到现实中,更没想过那种为灰姑娘量身定制的虐心桥段,竟能套用在从出生起就没过过一天没钱的苦日子的自己身上。   她宋云今,活了二十三年,被人唤了二十三年的“大小姐”。宋家财力雄厚,国内再没有比宋氏寰盛名头更响亮的房地产商,她的身价,非寻常富三代可比,事业目标也是抢夺千亿家产。   居然,有一天也会被人当面甩支票,用金钱收买她离开某个人啊?   宋云今一边觉得不可置信,一边又止不住开始好奇这张支票所填的数额。   毕竟这种新鲜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她也想知道,以她不缺钱的豪阔家底,加上迟家小少爷的非凡身价。   这张支票,到底要填多少数额,迟霈才拿得出手来打动她。   所以,僵持了半分钟后,她那颗极速膨胀的好奇心还是短暂地战胜了爱面子的骄傲不屈,心想着就拿过来看一下。   甭管她和迟渡是什么说不清的复杂关系,她都不会用金钱去衡量它。   她轻咳一声,眼波流转,像只骄傲的小天鹅优雅地扬起下颌,做出视金钱如粪土的高洁之姿,两根手指却偷跑到桌面上,故作矜持地溜过去,飞快扒拉两下,将那张支票划拉到自己面前。   余光垂下,装作浑不在意地随意一瞄,定睛一看。   这张让她的好奇心痒到像被猫爪轻挠的支票,上面的数字,赫然是——   100000。   宋云今顿时睁大了眼:?   她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数错了零,又看了下票据上大写的数字。   可是不会错的,零太多容易数漏,可这一眼扫过去总共就五个零,还能凭空数多出来吗?   对照了下大写的金额,没有错。   就是人民币拾万元整。   人民币,不是英镑,也不是欧元。   ……   你说迟家好歹有这么多的产业,这么大的排面,且不是那种跑来分杯羹的子子孙孙多到无穷尽的大家族,目前所知的少主,除了迟霈就是迟渡。   迟渡这个迟家小少爷的金贵身份,居然就值这么点钱?   在这间书房里闭着眼随手乱摸一个摆件,都远不止这个数。   宋云今拿着那张便宜支票,一时间无语凝噎。   迟霈做人也太失败了,怎么会这么抠的?   她原本还指望这小小一张支票,能给她一点大大的顶级资本的震撼。现在震撼是有了,却是为迟霈意想不到的抠门而生出的惊愕。   可能她脸上一瞬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讶异和鄙夷,都太过明显。   男人眉头微微一拧,犀利聪敏的目光轻易就洞穿了她嫌弃的根源,心里也是一阵无语,为她不去当编剧而可惜的想象力。   他容色淡淡,深沉的目光愈加沉下去,像一块巨重的岩石压住她:“这是支付给裙子的价格,赔偿您昨天弄脏的那条裙子。”   ——原来不是买断迟渡的交友自由,禁止她再同他来往的价格。   那么这个数额,想来倒是合理。   气氛沉默少时,蒙受了不白之冤的迟霈,终究还是克制不住。他维持着刻意为之的冰冷气场,冷漠到不屑一顾:“迟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也不至于做那等掉价的事。”   这句语含讥讽的话,明摆着是说给她听,澄清自己不屑于在背后做毁人姻缘的手脚。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两汪绿盈盈的翡色眼眸蒙上不详的薄怒,浓绿转至深邃的漆黑,似噙着夜色,点光不现。   圆融浑厚的男低音有些阴晴不定的冷和淡,似是没什么所谓,又似在评价一件折旧廉价的物品。   “宋小姐,请你自重。”   一字一顿,铿锵有声。   宋云今:“……”   ……谁能来治治这个精神病?   是他自己没把话说清楚,引得她东猜西想,他解释明白不就好了,话里话外非要踩她一脚,倒显得他多么光明磊落,正人君子似的。   她顶多也就是脑洞开大了点,不知道的,听到他义正词严、金声掷地的“请你自重”四字,还以为她是自荐枕席失败,被他正气凛然地驱逐出去。   宋云今脸上体面的社交微笑,再难挂住,像一朵冻死的花,凋零在唇边。   她为自己还能坐得住,没有马上跳起来,越过面前这张桌子,往迟霈那副人憎鬼厌的资本家嘴脸上邦邦砸几拳,而惊叹于自己飞速成长、百忍成金的忍耐力。   -   原本还气势汹汹想要找迟渡算浴室强吻的账,从迟霈的书房出来后,宋云今便断了这个念头。   倒不是迟霈说了什么,让她心存忌惮。而是她自己冷静下来后想清楚了,她现在既没有恋爱的心思,何苦拖着迟渡吊死在她这一棵树上。   因此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开始刻意躲开他。   黑珍珠号在海上航行了半个月,于更深露重的一日凌晨,靠岸浮金岛码头。   浮金岛是迟宗隐五年前在加勒比海购入的一处私人岛屿。   整座岛占地134英亩,买下时只是一座被珊瑚礁包围的森林野岛,现今却被开发成了功能齐全、设施完备的度假胜地。   购买一座野岛的永久土地产权,并非难事,开发、建造和维护,才是吞吃巨资的无底洞。   五年时间,岛上的变化翻天覆地。   不同风格的海景别墅酒店崛地而起,一到晚上霓虹森林缀上华裳,辉煌璀璨,地面上的明灯篝火与天幕上碎钻零落的烂漫星光,遥相呼应。   沙洲的改造和修建,在海浪冲刷岸堤,泥沙淤积的原状上,尽可能保留了原始、粗犷而素简的自然风光。   岛上建有从酒店天台直达沙滩的滑水道,海边停泊着成方阵的帆船、游艇、水上摩托,游客还能乘坐潜水艇下潜去参观海床。   岛内分区严明,运动区的足球场、网球场及高尔夫球场,皆由纵横交叉的林带隔开。休闲区有可以感受洞穴风的岩石浴场,和门   庭青瓦、侘寂美学的温泉水疗中心。   比起邮轮上的娱乐活动,浮金岛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重要的是,在这片远离国土万里、位于中美洲和南美洲交界处的弯月形珊瑚海岬上,四周皆是无边无涯的海水,因其隐蔽的地理方位,安保戒严无懈可击。   宋云今隐约知道在这座岛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人机在上空航拍到的浮金岛,是一片翠绿常青的自然原生植被,其中建筑林立错落的豪华度假村,是富豪用来享乐的私人领地。   可实际上,浮金岛的“浮”字,便是最大的障眼法。这座海岛最大的秘密,并非浮在面上的财富,而是深藏在地下的玄机。   岛中心一座不起眼的树屋别墅下,下面挖了三层,乘电梯下去,空旷的地底空间,蜂巢般精妙冗长的建筑结构,像科幻片中未来的超级地下城。   这里,是售卖一些踩在法律边缘的重型机械,介于黑与白之间的竞拍场所。   入幕之宾,必须要有两位及以上具有准入资格的担保人为其引荐,且要提供资产证明,并通过考察认证,方可进入。   宋云今对于浮金岛上的这个秘密场所,粗略听过一耳朵,却没有过多关注。别说树屋底下的秘密拍卖场,自从上岛后,她连海边沙滩都没去过。   她直接在自己房间的门把上挂了个“Do Not Disturb”(请勿打扰)的牌子。除了一日三餐的客房服务,连酒店的清洁人员都不放进来。   她入住的是岛上一家地中海风格的度假酒店,设计独特的饰品和家具都带有显著的民族风情,色彩丰富明亮,蓝白为主色调,黄红点缀,环境静谧舒适。   房间位置数一数二的好,从阳台上看得到椰林树影遮蔽的泳池,也能眺望更远处,日间水波不兴,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绿松石,泛着绿色炫光的大海。   大海悠远壮阔,蓝天碧水,白云细沙,像洁白闪亮的糖霜,望景成画。心旷神怡的美景,令人一看就有好心情。   总之,要她去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狂欢,她是提不起兴致的。港城就是海滨城市,她家的宅子又在临海风景最美的凤鸣山上,从小看到大的景色,难免索然寡味。   相比起在沙滩上享受日光浴,她更愿意呆在屋子里连线国内开远程视频会议,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睡觉,偶尔没事了上阳台转一圈,就当呼吸新鲜空气了。   只是这样难得的安生日子还没过两天,上岛第三日的夜里,浅眠的她便被外面一阵细微却持续的噪音惊醒,披衣起床,赤足走到阳台上。   她所住的酒店,附近有一条海滨栈道。   现在是深夜十二点,三辆车宽的环岛公路上,车灯明亮晃眼,引擎轰鸣声此起彼伏,时而低沉,时而高亢,肆意地划破海岛夏夜的宁静。   公路离酒店尚有一段距离,那些车噪声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扰民,是她在睡眠中对夜间环境音太过敏感,才会被吵醒。   站在阳台栏杆边远眺了片刻,宋云今做了个决定。   她其实有预感迟渡在那里,还是鬼使神差地去了。又或者说,是她的第六感,莫名觉得迟渡可能出现在那里,才做出了这个下楼的决定。   -   现场的豪车多达二十余辆,售价百万的车,在这里已经不太拿得出手。一眼扫过去,敞着车门停在路边的,多是些全球限量发售的顶级超跑。   打开的车灯亮得刺眼,将这里照得灿若白昼。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指间夹着烟,有说有笑地簇拥在各自的车边,吞云吐雾。   在场的女生大多五官精致,妆容时髦,穿小礼裙,踩恨天高,有几张笑靥盈盈的脸看着还有点眼熟,大概是小有名气的明星或网红。   对比之下,男生就没有那么赏心悦目了。高矮胖瘦都有,长相歪瓜裂枣者也有,穿得再高级,也像是在窝瓜上缠绫罗。   “生脸孔诶。”   有人分心注意到下楼的她,抖了抖烟,冲她轻佻地吹口哨:“美女,要不要一起玩?”   海边夜风冷,宋云今出来时顺手抽了条手感滑糯的白山茶披肩裹在身上。   披肩下是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她肌肤光洁,被这么一衬,山茶簇白雪,再有一张粉黛未施的端丽面孔,漂亮得像是文艺片的海报。   面上没有一丝睡眠被打搅的浮躁,也没有被佻薄搭讪的不悦,她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对着那个人微一点头,请教道:“你们在玩什么?”   这话一问出来,就暴露了她是个不知内情的圈外人。   和她搭话的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颇有深意地笑起来:“你看着吧,绝对够刺激。”   话音刚落,跑车点火起步的排气声浪,远远传来。   众人不约而同把路面让开。   一台黄色的科尼赛克,一台亮黑的帕加尼,两台车型华丽的超跑,同时出发,直奔宋云今所在的方向飞速驶来。   赛车没什么奇怪的,无非是比赛谁最先到达终点,可这场比赛的非同寻常之处在于——   终点线并不是一条线,而是并排站立的两个人。   两个活生生的人。   两台跑车,同时同地起跑,如两道离弦之箭,风行电掣地撞向终点线。   看出了刚才那群人神神秘秘不肯直说的“玩法”具体为何的宋云今,霎时间神情大变。   他们不仅仅是在比谁的车速更快,更是在比,谁开的车更疯更猛,更豁得出去。   那两辆车的直行方向,分别对应站在终点上的两个人。车必须要在终点前停下,才能避免发生事故。   两名驾驶者,比拼的不单单是谁的车先到达终点,更关键的是,停下之后,谁的车离终点之人更近。   更近者胜利。   真是疯了,这样的玩法。的确如比赛开始前那些人对她介绍的那样——“绝对够刺激”。   拿人命在玩,可不是够刺激。    第40章 游戏   这种比赛, 除了依赖顶奢跑车极为卓越的刹车性能,本质上考验的,是驾驶者的心态和车技。   人命当前。从司机视角来看, 自己驾驶的车,就是奔着撞人去的。如果要赢, 不能减速,且要把踩下刹车的节点, 压到最后最逼不得已之时。   正常人多半会因为害怕出事, 骨子里天然对生命的敬畏之心,以及对座下汽车的掌控力不足, 提前踩下刹车,或者为避开终点之人而偏离方向。   这场比赛里, 谁心态先垮, 谁必输无疑。   笔直地向前飞驰狂飙的钢铁巨物,掀起厚重震撼的轰鸣音浪,包罗海边的风声、惊涛拍岸声,向着终点处脆弱而渺小的人类嘶吼扑去。   身在局外的旁观者,都禁不住心惊肉跳。   眼看那两辆车互不示弱地加速, 宋云今一颗心跳得飞快,双手掐住披肩两边垂下的流苏, 可一掉头,却发现周遭的一圈人里,似乎只有她不理解这样的“行为艺术”。   除了她以外的所有观众都很兴奋, 他们分站在终点的路两边,大声起哄叫好,期待着最后的胜出者。   宋云今置身欢呼声中,只觉得这种漠视生命、扭曲亢奋的集体情绪, 麻木残忍到了极点。   她不愿被这样浑浊黑暗的人性阴暗面的情绪裹挟,转开目光巡视一周,万幸没有在围观人群里发现迟渡的身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幸好没有他。   这种上位者视作游戏的比赛,多看一秒都是煎熬,宋云今正打算抽身而退时,近处,车轮剧烈摩擦地面的刺耳刹车声,先后响起。   -   输赢一目了然。   黄色的科尼赛克离终点还有两米多就停下了,并且作为黄色跑车终点标志的那个女孩,因为太过害怕,早在车子还有五六米之距时,就吓得尖叫着离开原位,跑到了安全的路边。   另一台底盘超低的黑色帕加尼,不知是幸运还是什么,简直如同神迹,停在了离女生的小腿只有微毫之距的地方,近到让人看不清,车前的保险杠有没有刚刚好碰到那个女生的皮肤。   几乎可以说是零距离。   危机解除,帕加尼前的女生虽然毫发无伤,也吓得花容失色,腿都软了,瘫倒在地。   非亲眼所见不敢信,居然有人可以如此精准地控制刹车时机,判断出踩下刹车后车子惯性向前推进的距离,和最终的停车点。   宋云今是第一次见到。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这种神一样的车技,只有电影里的特效和剪辑才能办到。   纵使她再看不惯参加这种比赛的人,这一刻,心中也不得不为帕加尼车主强大的心理素质,和神乎其神的卓绝车技而惊叹。   这种惊讶称叹的情绪没持续多久。   那台全黑碳纤维材质车身的帕加尼,橙色的鸥翼车门向上飞起后,宋云今的心,一瞬沉了下去。   从超跑上下来的人,没有别人,正是迟渡。   是她庆幸没有在这些沉湎于酒色之中,被金钱权力腐蚀到虚伪麻木,要追求这种以生命为代价的所谓“绝对刺激”的观众里看到的面孔。   他倒很好,以身入局,直接成了亲自操纵这场游戏的“玩家”。   他不似在场之人着装正式,而是穿一件深灰色短袖和工装裤,因为肩宽腿长,再普通的服饰也能穿得有型好看。他的手臂与胸膛,就算在宽松衣物的遮盖下,也看得出长期健身的挺拔线条。   是她最熟悉的那种看起来很有学生气的打扮,令人恍惚错觉时间倒回,回到了他们还在港城的日子。   明明没有相隔多久,冷不丁回想起来,却觉得恍如隔世。   迟渡下了车,看都没看一眼周边如苍蝇一样围上来,七嘴八舌表示道贺叹服的众人,也因此,没有注意到孤身站在人群后的宋云今。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自己车前,对那个摔倒在终点的女生伸出手,声线低低懒懒:“没事吧?”   他这样怜香惜玉,旁边人又是一阵起哄。   跌坐在车前的女生回过神来,惊惧消散,此刻仰望他英俊如天神的容貌,脸一下就烧红了起来,忍不住面露崇拜和感激。   她一手小心地按着裙摆防走光,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由他拉着站了起来。   她穿十厘米的细高跟,要站起来有些困难,身体摇晃几下都没站稳。扶着她的男人很有耐心,在确保她能自己站稳之前,一直没松开手。   身为赢家的黑色帕加尼这组,气氛其乐融融,黄色科尼赛克那边,就没有这么和谐了。   那个临时怯场躲开的女孩子,现在惊惶万状。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能躲哪儿去,总之要先远离了那些看戏的人,一退再退,不知怎的,就退到了和她一样不合群的宋云今身边。   这可能是她今晚做的唯一正确的决定。   她穿了条和科尼赛克同色的明黄色一字肩仙女裙,大概也就是为着这条幸运色裙子的缘故,被科尼赛克的车主选中,要求她站在终点,共同完成这项挑战。   是不是“自愿”不要紧,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迟家这趟跨洋邮轮之旅办得盛大,发出的请柬等级有高有低,多少人听到风声,为了能蹭上这艘世纪豪华巨轮的一个位子,费尽心机。   这艘船上,届时不知会载有多少各行各业身份不凡、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平常连见一面都很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娱乐圈边缘游离、无门可入的小明星和网红博主们,为博一个前程挤上船来,无可厚非。   便是宋云今,起初也是为着有利可图,才打定主意要收下这封请柬的。   只是她更幸运,她有选择,有高门阔府的家庭给予的说“不”的底气。饶是如此,也免不了要受到一些小人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   那些无背景依恃,没有选择的人,要走的路,只会比她更难。   社会残酷,现实从来不是童话里的人人平等,阶级贫富悬殊,高一级就能压死人,何况是这些没有靠山、出身草根的女孩子。   倘或惹恼了权门大户的少爷,只怕是一心盼着一飞冲天的职业生涯还没起来,便就此断送了。   可是谁能保证自己没有害怕的时候。   眼睁睁看着疾驰的汽车没有丝毫减速迹象地冲自己而来,有多少人能扛住生理本能的恐惧。   女孩今夜选择穿来的那条黄色裙子,颜色太亮,她再怎么躲也没用,到哪里都显眼。   从科尼赛克上气冲冲走下来的男人,看上去年纪也不是很大,总在二十七八,却已经有一个中年男人似的大肚腩。走起路来,不止肚子,脸上松弛的肉都在晃。   他气急败坏,一口咬定是这个该死的胆小女人半路跑开了,才让他输了比赛。   这个体重大于身高的胖子也知道见人下菜碟,不敢对自己真正的对手迟渡有半字怨言,挂不住的面子,和输掉的钱财,可不得从无权无势的小女孩身上讨回来。   只是他今晚注定要败兴而归了,先是输了比赛,后又输了做人。   宋云今若是能让一个蛮不讲理的胖子当着自己的面动手打女人,以后也不必混了。   那胖子看着壮,其实虚得很,纸糊的体格,一巴掌朝女孩扇过来时,被旁边的宋云今扭住手腕,轻松往反方向一转。   骨头嘎吱错位,他凄厉的叫声还没出口,一袭白裙翩若月下仙子的窈窕淑女,已经当胸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按理说至少也该踹出个两三米,可惜这胖子虽然虚,体重实打实在那儿,跟个秤砣似的,踹不远,只能在她脚边满头冷汗地抱着错位的手腕叫痛打滚。   宋云今碰到他都嫌脏,披肩滑落在地也顾不上了,伸手挡着那个已然看呆的黄裙姑娘,往后退了几步。   这边闹出的动静,瞬间招引了全部人的注意。   帕加尼前的迟渡,闻声看过去时,看到夜色里那个熟悉的侧影,瞳孔一震,还没确认是她,扶住身边女孩的手就下意识往回抽。   还没站稳的女生,险些再度跌倒。   被他匆匆揽着肩膀扶稳,女生只听到他慌忙丢下的一声“抱歉”,尾音未落,就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离自己而去。   同迟渡一起过去的,还有守在不远处的几个保镖,那个不守规矩的胖子很快被保镖架着清走。   他快步走来,却又停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脚步踟蹰,竟像是近乡情怯,不敢再靠近的样子。   他抿了抿嘴唇,目不转睛、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情状态,那双琥珀色诗情画意的眼睛,眼神如萤石水晶般清澈诚挚,透着少年人宝贵的青涩和纯情感,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拿别人的命做赌注玩赛车游戏的纨绔。   他躁动又隐忍,像一只被主人禁止靠近的小狗,不敢违背指令,又渴望接近,只能失落又隐含憧憬地说:“我还以为,你打算躲我一辈子。”   她没有出声,以沉默回视。   平直、生猛而凛冽的海风翻搅薄得锋利的冷空气,像无数冰造的刃,刺得人瑟缩。   气氛之寂静凝重,好像满空灰扑扑的乌云变作落石掉了下来,填补了他们之间这段冷而空洞的隔阂。   围在帕加尼周边正在兴头上的一群人,无所谓胖子的下场,渐渐有声音催促他这个赢家,赶紧回来,继续比下一轮。   见她铁了心保持缄默,以为她是不想见到自己,他等得一腔热血都晾到冰凉,最终只好心寒垂眸,转身。   下一秒,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在身后响起,只是简简单单唤出他的名字:“迟渡。”   如同受到灵魂召唤般,被叫住的他原地立定,像接收到主人新指令的小狗,机灵地竖起尾巴。   从背影就能看出他打了个激灵,男生倏地挺胸抬头,目光灼灼地回过身来。   她的眼睛里像是有春末雨天的氤氲水汽,凉凉软软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恣意游移,无形无影,也没有一点棱角,像雨后的栀子花一样温柔,带着芬芳的凉意。   自她口中说出的话,却是毫无温度的,冷冰冰在向他宣战。   “如果你还要比,下一场,来跟我比。”   -   这场深夜赛车,令她想起年少时的游戏。   也是这般视他人性命为草芥,周遭也围了这样一群大笑旁观的路人。   宋文寰宋文盛这对兄弟年富力强时,极看重家族亲缘之间的紧密连接。她和宋知礼,幼年很多时间都是在同一座大宅里度过的。   她年幼一些,宋思懿更小,在她们面前,宋知礼完全没有做哥哥的样子。他自幼就是天之骄子,父母疼爱,亲友夸赞,养出唯我独尊的脾气。   宋知礼一向不喜欢这两个表亲的妹妹,加上听了一些亲戚背后的挑唆,说宋思懿命格不好,六亲缘浅,自己是个天聋地哑的性子就罢了,还害得他小姑姑生产时去世,他的大爷爷宋文寰一病不起,是个灾星。   宋云今则更可恶。一个学人精,他学什么,她就学什么,散打、围棋、拳击……甚至一些不适合女孩的特长,她样样不落。起初他还以为她是出于一个妹妹对哥哥的崇拜,想要追随他的脚步,后来才发现她是什么都想赢过他。   宋云今什么都要跟他争。   他是家族长孙,宋家的东西本就该属于他的,爷爷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养,就是为了让他将来好继承公司。她一个女孩子,安安静静吃喝玩乐做她的千金大小姐不就行了,为什么什么都要跟他争。   偏偏,她还什么都争得过。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做妹妹做成宋云今这个讨人厌的样子?   尽管厌恶她至极,宋知礼内心也不得不承认,她比他更聪明,更灵活,更能吃苦也更勤奋。好在他比她更讨人喜欢,连她的父亲秦冕也不向着她。   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成天在他眼前晃悠,晃成了他的眼中钉。   宋氏本家子嗣虽不多,与其同姓同宗的旁系亲属却不少,如同一棵屹立百年,树大根深的老榕树上盘虬卧龙的繁芜气根。众多细弱的分支,都攀附着寰盛这棵强壮稳健的躯干,在遮天的绿盖下见缝插针地吸收养分,参差错落地竞相争长。   宋知礼是宋家一霸,那时家里来了亲戚做客,孩子们总是围着宋知礼,想方设法讨好他。他也同所有人交代了,谁都不许理会那对奇怪的姐妹。   宋云今一直想给妹妹找个同龄的玩伴而不得,焉知不是宋知礼从中作梗。她是睚眦必报的性子,遇到机会便怂恿一个远亲家的小孩去反对宋知礼的“暴政”。   具体是哪家的小孩她早已记不清了,那次除夕夜的事情闹得挺大,可最后也不了了之。她想看宋知礼被长辈数落,然而有宋文盛擎天护着,谁都指责不到宋知礼头上。   她是躲在幕后看戏的人,宋知礼却像是知道了是谁在背后捣鬼。   除夕夜过去没多久,一天放学回来,宋云今在满屋里遍寻小思懿不得,她焦急地跑遍整个宋宅,最终在宋知礼的院子里找到了险些溺水的妹妹。   一群和宋知礼年纪一般大的初中生,围着冬天的泳池,只丢下去一个游泳圈。小思懿不会游泳,死死扒着那个游泳圈,她几次三番想要靠近岸边,却又被人拿着长杆戳回泳池中央。   看着小女孩在水中狼狈扑腾呼喊救命的样子,他们穿着保暖的羽绒服,在岸上哈哈大笑。   当晚宋思懿就发起了高烧,呓语不止。小小的女孩在梦里哭泣着说不要,说不玩了,别推她。   宋云今杀上门去要个说法,宋知礼面不改色地否认了以玩游戏为借口把小思懿骗过来,继而把她推进水里的无耻行为,一口咬定是真心想和她玩游戏:“想教妹妹学游泳呢,谁知道她那么玩不起。”   游戏?   是这种玩命的游戏么?   宋思懿怕水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以前他们之间再怎么敌对都没有到威胁生命的地步,她想不到宋知礼这么狠。   他说到“那只是个游戏”时完全大而化之,耸一耸肩,根本意识不到问题严重性似的,又或者明知危险,却还是拿宋思懿的安全博朋友们一笑。   那次她发了疯,也是第一次在长辈们面前失控,夜里放了一把火,差点烧毁了宋知礼的院子。   自那以后,知道他们这对兄妹水火不容,宋文寰不再强求他们和平共处,让她们姐妹搬回了凤鸣山庄,依旧住回她们母亲当年的婚房里去。   自从五岁那年母亲离世,此后继承人的重担、外界的压力、父亲和外公的情感漠视、家族同辈的竞争,宋云今全都顶下来了,一个人。   转身面对宋思懿时,她还是那个天底下最温柔体贴的姐姐。   可那时的宋云今,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她永远记得2002年11月30日,宋思懿出生的那个清晨。当时年幼的她对死亡没什么概念,不知道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伴随着另一条生命的消亡。   只记得医院里所有人乱成一团,本市最好的医生团队都来了,兵荒马乱地抢救,最终还是宣告失败。   外公痛失爱女,坐在椅子上喘不过气,父亲在找医生给晕死过去的外公急救。大家都围着董事长着急,有人在哭,有人在感叹人生无常,没有人在乎保温箱里那个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的小婴儿。   一片混乱中,小小的宋云今根据医院走廊里的指示牌走进了育婴室,她找来东西踮脚,扒着暖箱玻璃看里面的小女婴。   她那么乖那么小,初来乍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不哭也不闹,似乎感知到了姐姐的存在,一只粉糯的小手贴在了玻璃上,恰好是宋云今手指的位置,就像隔着玻璃抓住了她的一根食指一样。   那一刻,宋云今在心里发誓将永远爱她。   大人们给失去母亲的小女婴取名思懿,是思念懿祯之意,可这个名字里没有一个字是独独属于她的。所以宋云今私下叫她“一一”,这是她唯一的妹妹,是这世上她独一无二的血亲。   宋云今有一个秘密,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起,连宋思懿也不知道。   五岁之前,她是全世界最幸福快乐的小公主,独占父母全部的宠爱。后来母亲怀孕了,看到父亲欣喜若狂的样子,她知道父亲心里其实一直盼望着有个儿子。   那一年生日,在父母充满爱意的眼神里,对着粉色城堡蛋糕上的蜡烛许愿时,宋小满许的愿望是,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有弟弟,永远不要有人来分走她父母的爱。   她那时候还太小,不懂事的年纪,虽然明知母亲已经怀孕,还是许下了这样不切实际的愿望。   愿望灵验了。   母亲没能走出那间手术室,妹妹天生自闭症。她真的不会再有弟弟,也不会有人来和她抢夺父母的关注。   这并非她的本意,然而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她怀揣着这个阴暗的秘密,从此不敢过生日,不敢许愿。   她不是把宋思懿当妹妹来养,也不是当女儿来养,她是把宋思懿当作五岁以前的宋云今来养。那个自私贪婪的、渴望占据父母全部的爱 ,又可怜胆怯的、害怕失去所以牢牢抓住手边一切的小女孩。   从小到大,她以为自己想要的是第一。   妈妈走了以后,她想让沉浸在悲痛中的爸爸高兴起来,想让他看到,和他想要的儿子相比,除了性别,所有的一切她都可以做到。   她去练散打,下围棋,去学理科,学金融,她没有一一那么聪明可以过目不忘,为了全班第一、全校第一,宋云今拼了命地学习。她做到了,她比宋知礼更强,比家族同辈里的所有人都强,可她的父亲还是看不到她。   宋懿祯的离世,好像连带着把秦冕灵魂里重要的一部分一起抽离了。他忘了自己曾经是多么疼爱这个叫小满的女儿啊,他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让她崇拜的父亲。   长大后的宋云今终于明白,她真正想要的其实不是第一,而是唯一。   她得到过不少第一,却极少得到唯一。   她不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不是外公唯一的外孙女,不是寰盛唯一的继承人,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优秀的人,不是谁唯一的朋友或爱人。   但她是宋思懿唯一的姐姐。    第41章 疯了 yes or   迟渡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分明没有。   她说:“如果你还要比, 下一场,来跟我比。”   听起来是无稽之言,但她静静站在那里, 自带清冷平和的氛围,凉薄刻骨的目光是那样笃定, 不容置疑。   在场的这些造型独特超前、颜色闪亮各异的豪车,任意一台提出去, 都是象征门阀显贵的顶配超跑。贵是其次, 难得的是少。全世界寥寥无几的产量,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 这些车子的身价,才得以在贵不可攀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   有钱人或多或少有点烧钱的爱好。   迟宗隐爱买岛, 从北大西洋的巴哈马群岛, 买到印度洋的塞舌尔群岛,在世界地图上买的私岛连起线来,可以画出一个完整的五角星。   迟霈爱飞机,他名下的私人飞机型号,比许多富豪车库里的车还多。迟家在昙城建的大厦楼顶多配有停机坪, 有时去城市另一边吃个饭,嫌车流堵塞, 他都是坐直升机出行。   迟渡爱车。   从很小的时候,从母亲第一次带他去游乐场开始,从他最初被大人引导着, 小手摸上儿童碰碰车的方向盘,感知到的那种神奇感应,就好像幼小心灵里的某个锁扣被打开,开启了一处广阔的神域。   他那时还很小, 四岁还是五岁,坐在漆得花花绿绿、掉得斑斑驳驳的硬皮车座上,小短腿都够不到车头的加速踏板。   一旁的母亲见状,要帮他的忙,从出生起从未出现过护食行为的小迟渡,首次有了霸占住某样东西就不肯让别人插手的本能。   迟渡对车最原始的狂热,启蒙于游乐场里廉价劣质的机动游戏设施。握住方向盘操纵身下笨重的机械物时,那种感觉是难以言喻的微妙,仿佛他和汽车之间,先天有着某种息息相通、如鱼得水的玄妙连结。   连碰碰车这种开起来丁零当啷响,转弯都不甚灵通的低劣设施,他都玩得津津有味。   可一直到六岁那年,被生父迟宗隐找到,强制与母亲分开,离开出生地港城,到了陌生的昙城,他才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汽车运动。   现实残酷的一点是,母亲疼爱他,却因条件有限,即使知道自己的孩子对汽车的迷恋不一般,也只能给他买几样汽车模型玩具,偶尔带他去游乐场过过手瘾。   赛车这项极限竞技运动,已经不是音乐绘画等寻常爱好的“烧钱”那么简单,这就是个大型的钞票焚化炉。   青少年车手大多七八岁就要开始在卡丁车上训练,每年少说花费百万。经过四五年时间进阶到F4方程式,再然后是无休止的各式锦标赛。打比赛冒出头才有可能被赞助商关注到,可赞助费也只能抵消部分训练成本。   在一辆赛车动辄就是七位数,一个零件就要六位数的赛场上,车辆的改装、后勤维修、运输差旅等,加上聘请私教的费用,综合起来,是中产家庭不敢肖想的天文数字。   通过F4、F3、F2的阶梯式晋升,最终叩开F1大门的幸运儿不足万分之一。培养出一名能进入F1顶级殿堂的赛车手,在世人看到其取得的成绩之前,成本要以亿计算。   F1,全称是“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是世界上最高等级暨最高水平的赛车比赛,但F1赛事中甚少出现中国籍车手。   追根究底,赛车文化在国内尚且属于亚文化,职业车手的门槛过高,玩的人太少,热度自然抬不上去。   很少有一项运动像赛车这样,同时需要顶级的天赋和顶级的资本来支撑。   迟渡是历史以来第一位,能站上F1赛事冠军领奖台的中国车手。是迟家的财富,和他登峰造极的天赋,缺一不可地打造出了天才车神“D”的神话。   他爱车,玩车,懂车,名下的车自然不在少数。   岛上这些车,对比他在昙城的车库,不过是沧海一粟。可这冰山一角,就已经有全球限量10台的布加迪Centodieci,限量5台的帕加尼Huayra lmola,仅售3台的科尼赛克CCXR Trevita……   一辆比一辆贵,一辆比一辆罕见。   今夜聚在此地的阔少们,都是自诩见多识广的爱车人士,平日里还搞个车迷俱乐部,攀比各自的爱车,配置有多高级。   如今被降维打击,才知人外有人,车外有车。他们那些拿来吹嘘、标榜身价的爱车,到了这里,压根排不上号。   迟小少爷心情郁闷,半夜约人出来飙车,并放出豪言,挑战者可以随意挑车,如果有人能赢过他,大可以直接将车提走。   一句话就叫这些人热血沸腾,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这样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难怪有胖子这个前车之鉴还不够,一帮人挤破头想跟他比。   -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挑衅,迟渡有些疑惑:“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轻松笑道,“睡不着,下来走走,觉得这个游戏挺有意思的。”   她抬眼望他,尾音轻轻上挑:“怎么?你不敢吗?”   见她态度坚决没有半分玩笑的样子,迟渡把宋云今领到车边,让她选车。   她却摇摇头:“我要和你比的,不是过程,是结果。”   她神情冰冷,玉白的面庞,浸在幽蓝色的月光和淡金色的车灯光芒里,像一尊错彩镂金的神女玉石像,菩萨低眉,又显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温柔神气,要人不禁信服,她说的话是金口玉言,抵赖不得。   她不下莲台,高高在上,轻启唇齿,抛下一句如同谶语般的话:“下一场,你会输。”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她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无论迟渡下一轮比赛的对手是谁,她赌的,是迟渡一定会输。   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不明来历的女人,哪来这么大的口气,除非她有预知未来的本领,否则怎么就能断定迟小少爷一定会输。   围观的豪门子弟中,不乏十多年驾龄,经验丰富车技不凡的老司机,以往狐朋狗友臭味相投,兴致起来,下注飙车,赢个彩头是家常便饭。   可他们平时再疯玩,这时也有自知之明。对上迟渡,不过是撞撞运气,赌一个也许,反正输了没损失,赢了却可以提一部梦中情车走,怎么都是赚的。   这种情况下,她说的话,就更加让人匪夷所思了。   在场众人,平心而论,没一个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赢过迟渡的。她又是哪来的盲目自信,敢替他们预支这份胜利。   费解的不光是吃瓜群众,连迟渡本人都倍感疑惑。   他看着她,嗓音沉且静,像是大雪被吹落了:“你不比,怎么知道我会输?”   赛车,是他的绝对统治领域。坐在这个钢铁樊笼中,他就是有百分之一万的把握,如果他不蓄意放水的话,没有人,可以在这上面赢过他。   可她却有一种“我就是知道”的自信:“要赌吗?”   他   愈发不懂她为何会如此看扁他,回忆往昔,自己似乎并未给她留下过任何车技不佳的印象。   出于只对她一人特供的宽容,他目光深邃,最后一次善意提醒她:“我没有输过。”   给了她时间重新考虑,见她仍是不为所动,不改主意。少顷,他微微翘起唇角:“那好,我和你赌。”   “你赌我输,我偏赌我会赢。”   “如果我输了,这里所有的车,我全部奉送。”   男人的声音混合着犷烈的海风,揉入了一些沙砾般的质感,音质粗砺沙沉,言辞却出奇冷静,每一个字都如同被细心打磨过一样清晰。   一语惊起千层浪,他说得再轻描淡写不过,周围却接连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止那些陪着公子哥们来消遣解闷的女孩们,闻所未闻地张大了嘴巴。就连见过世面的一众富二代,也不能幸免,皆被迟渡异于常人的豪爽,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个赌约是什么概念?   他们这个圈子里,仗着有些资本,虚荣攀比者多,打肿了脸充胖子的也有。往常哪怕有人喝得烂醉,硬着头皮非要逞能,也从没见过玩这么大的。   不下二十辆,每台售价均在百万千万级别的全球限量款豪车,一鼓作气,全部押上。折合的价值,买下他们脚下这座浮金岛未经开发前的原生岛屿,估计都绰绰有余。   闻者无不目瞪口呆,怀疑自己听到的内容是否属实的同时,把一句骇怪的惊叹默默压回心底:是不是疯了……   大家都不傻,哪怕就是没长眼睛的,时至此刻,也该听出他们之间浓重到溢出的火药味了。   宋云今皱眉,觉得他意气用事,赌注下得太大,正要开口劝止,又被他下一句话阻断。   路边横射过来的车灯稳定地亮着,像不舍得坠落的日光,光芒映亮他的脸,是金光闪闪的英俊。   迟渡站在温暖的光里,往她的方向多走了一步。他微低下头看她,锋利漂亮的线条从下颌一直流向脖颈,从乌黑的头发下延伸至灰色T恤的圆衣领里。   他垂下眼眸,用那双被雨雾打湿的小狗一般湿漉漉浸水的眼睛,深深望她,下垂的眼尾显得分外纯良。   眼底温柔,像一滩轻柔的湖水,又在一瞬间翻涌成汪洋的海:“但如果我赢了,你就做我的女朋友。”   似乎担心遭到拒绝,他紧接着就强调:“我只接受这样的条件。”   既然由她提出挑战,那么就由他规定赌注。缩小她的选择空间,只给她说yes or no的权利。   双方交兵,他们都在试图成为这场游戏的主导者。   两个人面对彼此时都表现得极其淡定,氛围却暗潮汹涌。   而刚才头顶还在冒感叹号倒抽冷气的群众,在听到迟渡提出的条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头顶冒出一连串加粗问号。   啊?   是他们听漏了什么吗?   怎么画风转这么快?   上一句还在针锋相对,火光四溅。   下一句怎么就绕到要不要做女朋友上去了。   逻辑何在?情理何在?   再看站在迟渡对面的宋云今,她穿了一条素白长裙,披肩不在了,露出的胳膊纤细修长,白皙细腻,柔软得像丝绸,浑身散发着清冷脱俗的气质。   她笑得收敛又柔和,那张清艳秀丽的面孔,只需要一点笑意点染,就夺目如星。又似温柔刀,用那张春和景明的笑脸迎人,割人都浑然不觉。   她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一口应下:“好。”   这下大家都恍然大悟。   郎有情妾有意的,原来是准情侣在闹别扭。闹个别扭就能拿二十多辆超跑来作彩头下赌注,玩还是他们会玩。   心照不宣的众人,皆看出来这俩人纯纯是在斗气,拿着这个比赛作筏子,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大家虽然都不想蹚这趟浑水,以防出现什么差错,引火烧身。可重利在前,焉能不心动。   一个穿咖色衬衫梳大背头的眼镜男率先站出来,自告奋勇做迟渡本轮的对手。   事情的转折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两位车手确定后,眼镜男和他的女伴自动结队成一组。迟渡正待在毛遂自荐的女孩中,再选定一名与之组队。   这个时候,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宋云今径直走到了先前那个跌倒在帕加尼前的女孩,所站的终点位置。   她不发一言,用行动表明态度。   这场比赛中,她不是要安安稳稳当一个作壁上观的观众,静待输赢揭晓。她要亲身参与这场比赛,但不是以他的对手的身份,而是作为迟渡的终点标志。   终点标志,并不是一个多光彩的角色,意味着要顶受莫大的压力和风险,被物化成上位者的游戏道具。   在场的女孩,基本都是由身边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们带来的。她们没有选择,有硬着头皮顶上的,也有愿意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的。   如果自己的同伴赢了,她们与有荣焉,会因为自己的勇气,得到丰厚的报酬。可如果输了,说不定要像方才那个黄裙女孩一样,受到无故的迁怒。   这个身穿白裙的女人,任谁都看得出迟小少爷待她的特别之处。   她想玩,他就疯了一样拿这么多豪车陪她玩,可见是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她却跑去自轻自贱,岂不是在打迟少爷的脸。   宋云今静静立在赛道终点,海风掠过她裸露的手臂,带来微凉的湿意,她却浑然不觉。周遭那些或惊讶或看戏或不解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聚在路边的人群,今夜的心情像在坐过山车,跌宕起伏,瓜都吃不过来了。看到宋云今这出人意料的站位,他们旋即扭头,去寻找迟渡的反应。   盛夏的海滨,深蓝海面上闪亮的星辰,繁盛如烟花碎片的结晶。凌晨的雾像一层雾蓝的纱,他苍白清隽的面孔,半是朦胧半是真,于星夜里越发动人。   迟渡显然也没料到她出其不意的举动,嘴角凝结成一个下沉的弧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但他未置一词,上车发动,默许了她的决定。   夜色清明,路的右侧,大棕榈叶摇曳婆娑的黑影,乱乱的,像一只只手掌覆盖在笔直的海滨栈道上,丈量这段人与车之间相隔殊远的距离。   下一秒,黑影像遇热的冰,一瞬被亮光融开。   在远处同时打开前照灯的两辆跑车,气势磅礴,像匍匐的巨兽,启动引擎,两声轰然巨响,推背而出。    第42章 输了   结局属实谁都没想到。   赌注押得这么大, 人人都以为这场比赛会是高手对决,精彩纷呈。   岂料两个人都遭遇滑铁卢。   背头眼镜男开的轩尼诗毒液F5判断失误,离终点线还有三米多就停下了。   在这种强调风险刺激的刹车游戏里, 三米多的成绩,算是烂到垫底了, 本该收获一片嘲讽的嘘声。   然而现场却鸦默雀静,不闻一声。   这么多双眼睛, 没有一双是盯在敞篷造型锋锐狂野如蝙蝠侠战车的轩尼诗上的。就连驾驶位上的眼镜男, 下了车,也在第一时间转过头去。   一群人整齐划一望着同一个方向, 表情出奇一致,称得上呆若木鸡, 场面默契中透露着一丝滑稽。   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看到的是轩尼诗身后的那台亮黑色帕加尼Huayra。   那台在上一回合中,保险杠能毫厘不差地恰好碰到终点之人的小腿,零距离接触,且不使对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以非现实的可怕精准度稳稳停下的帕加尼。   现在却停在了距离终点少说有十米开外的地方。   不止如此, 更叫人诧异的是,“Huayra”之名取自西班牙语中的“风神”, 以超强马力闻名于世的超级跑车,这次却从一开始就保留了速度。   后面更是在这条没有任何弯道的直行路上,好端端行驶的路途中, 半道疯魔地转了向,车头径直往路边的棕榈树上撞去。   高大的树干遭遇天降横祸,在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击下,狠狠晃动后, 竟是从撞击处拦腰折断,以壮士断腕的悲壮姿态,一声巨大的闷响,向后砸在了沙坡上,扬起尘沙无数。   路窄,三辆车并宽,行道树栽得密,帕加尼既选择偏离路线,注定会撞上路边的障碍物。   直行道上转弯,说是马路杀手干出来的蠢事,才勉强有人信。偏偏就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而且驾驶者,还是不久前所有人都亲眼见识过,车技出神入化到不科学地步的“车神”。   车头撞变了形,幸而人平安无事。   车子撞停后,很快便从里面打开左侧车门。   反手把门摔上后,迟渡一秒不带停留地,目标明确,直奔站在终点,顶着一张与其他人如出一辙的茫然脸的宋云今,大步走去。   他看上去着实是气狠了,下颌紧绷,脸色阴沉,眼神亦是阴森森的,聚焦而沉重,似是饿到虚耗之际终于寻觅到猎物的兽,要给他盯上的目标,带去覆巢之危。   就连宋云今也从没有见过他这副冷厉可怕的模样。   和她从前认识的,会对她很阳光地笑,对她轻言细语,对她有着信手拈来的一百零八式撒娇大法的迟渡,判若两人。   在港城发生的种种,如同一场蒙昧的迷梦,许多事像梦影一般遥不可寻。可是在雾气深处,她总还记得他是柔软的,无害的,是可以依靠的,没有坚硬的外壳和棱角。   宋云今至此第一次惊觉。   迟渡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像管教妹妹一样操心管束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思想和决策力,即便不戴着面具伪装哥哥的身份,在人群之中也已经有了不弱于迟霈的凌厉攻势和强盛气场。   对上他冰冷如割的眼神,她下意识要向后退。   只是他像一场凛冽厚重的暴风雪,顷刻间席卷了整片原野。   她还没退上一步,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手腕,往自己身前拉,长臂一横,揽过她的腰肢,轻松一提,竟是要将她就地打横抱起。 !!!!!   宋云今惊极,随即便是不服和反抗,她现在一没醉二没疯,怎么可能让迟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抱走。   她挣扎着要从他怀中下来,175的个子在这种时候像是白长了,长手长脚,落在他怀里却显得小鸟依人。能一下子把人手腕掰折的力气,于他也似挠痒痒的力度。   以往她指哪打哪,对她千依百顺的男人,这次绝不依她,见她被抱在怀里不肯安生,索性先把她放下来,换了招式,即刻要把她整个人扛在肩上。   宋云今气得脸红,行动上拗不过他,只能言语指责:“你疯了!”   “我没疯。”   他的动作强硬无比,语气却十分理智,居高临下地看她,眠霜卧雪的眼眸中像有一口波澜不惊的深井,一缕日光都透不进去,黑得深沉。   双手牢牢控制住她,所用的力道谨慎地控制在一个不让她逃,也不让她疼的区间里。   他的手宽大而干燥,指节清隽修长,指尖微凉,像一片碎了的冰凌,截住她胡乱挥动抵挡的右手,用沉默而坚实的力气,牵住她,贴到了自己的左胸膛上。   手掌下紧贴的胸腔随着他的声音而震颤,他一字一字警告她说:“你知道我疯的时候会做什么。”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宋云今一瞬色变。   那天晚上,在黑珍珠号第16层的套房浴室里,他也是如此,将那根簪子塞进她掌心,然后包裹着她的拳头,带着她的手抵住自己的胸口。   这个举动中潜藏的暗示意味,不言自明。倘或她再挣扎,他不介意当众把那天晚上在浴室里对她干的事,再复刻一遍。   望进他的眼中,如堕五里雾中。   宋云今妥协了。   她注视着对面人的眼睛,从他不容有疑的眼神中,看出他是认真的,权衡之下,只能放弃了挣扎。   迟渡抱着把脸埋在他胸前不肯见人的宋云今,走到最近的一辆车边,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   迟家的保镖们很是上道,无论何时都处变不惊,且随机应变,主动围过来维持秩序,清散路面。   直到看着那辆蓝色的敞篷跑车在视野里飞驰离去,围观了全程的众人才逐渐醒过神来,面面相觑。   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女人扰乱了原本的比赛;二人又莫名其妙在三言两语间,就把赌注加到了史上未有的重量级;比着比着,车更是莫名其妙撞树上去了。   这可是一口气输了总价值过亿的二十多辆超跑啊!   几分钟前,见证了输赢结果的众人在骇然震恐中,看见迟渡摔门下车。那道盛气凌人的身影,所经之处,携去冰冻三尺的冷意。   现场有这么多双眼睛,皆好奇又忌惮地张望着,有的诚惶诚恐,有的幸灾乐祸。统一的是,大家都认为那个女人要倒大霉。   譬如在上一回合中输掉的胖子,下车的第一时间,就是要去教训那个站在科尼赛克前的黄裙女孩。   然而——   这明摆着关系别扭,赌气要比赛的两个人,怎么就没有任何过渡地,说抱就抱到一起去了?   不合情,不合理,不合逻辑,不合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脑回路。   最后,迟小少爷干脆毫不避讳地,堂而皇之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美人上车,扬长而去。   留下他们这些吃瓜看戏的算什么?   他们也是小情侣play中的一环吗?   -   宋云今赢了。   这份如愿以偿的胜利,并没有让她的心情轻松一点,反而变得异常沉重。   跑车在空空的环岛路上飞驰,把控着方向盘的迟渡开车不说话。   她不知道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并不为此担心。她担心的是,自己好像真的把他惹生气了。   第一次见到他发这么大的火。   迟渡从前生气,多半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吃醋。比如她和谁走得近一点,更夸张的,她和兰姨的儿子,他的大学舍友兰朝还多说两句话,他都能气成河豚。   容易生气,也容易哄。   从前两人关系好得像亲姐弟的时候,宋云今待他的宽容和宠爱,和对自己的亲妹妹宋思懿是一样的。   后来在他十八岁成年的生日宴上,因为他自作主张的一个吻,两人不欢而散,又因谁都不肯先低头,关系破裂。   转眼时间过去了大半年,直到这个夏天,无论机缘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作为受邀的宾客,自发登上他家的邮轮。本来事情过去那么久,只要不旧事重提,他们或许可以相安无事地回到从前。   结果又是因为他趁她醉酒,一通失控的热吻,致使两人的关系,再度落入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躲避。   避而不谈,视而不见,这不是她的处事风格。她一向讨厌拖泥带水,讨厌瞻前顾后,做人做事,奉行的是快刀斩乱麻,当断则断。   犹豫和胆怯,从来不在她的字典里。   然则唯独在迟渡这里,她见到了一退再退的自己。   如果说迟渡最开始在凤鸣山山顶的那次告白,让她措手不及,以为他是错了心思,抑或是满城烟花下少年因为惊喜和感动,心血来潮的一时兴起。   此番见面,他的爱越发明目张胆,坦诚相告,毫不掩饰。   她已经再明确不过地了解到,他是认真的。他不愿再同她回到从前的关系,以朋友或姐   弟的身份相处。他一定要一个答案,并且不愿意要不好的那个。   宋云今都能想象得出,他这样缠着她要一个结果,无非是要她点头答应。倘若她真的给出了“No”的拒绝回复,就他这性子,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刚刚她答应了和他的比赛,也同意了他提出的赌注,是他自己输掉的。   她复盘了下刚才比赛的前因后果,想来想去,想到他莫非是在为输掉的那二十多辆车心疼生气?   换位思考也情有可原,换作是她必定肉疼死了。可那也不能完全怪她吧,是他自己一头热,非要下那么大的赌注。   况且,那些车是便宜了被天上馅饼砸中的眼镜男,并没到她手上,她就是想返还也无济于事。   宋云今对车的兴趣不大,也没什么研究,港城家中的车库里虽有几辆价值不菲的车,也都是父亲秦冕的。   她自己的座驾,是当初随意开走的,几年都没换过的雷克萨斯,只要开起来没毛病就行,她只把车当代步工具,要求不高。   不过,看迟渡今晚开出来的这些外观科幻漆身闪亮的超跑。暂且不说价格,她在路边曾听人聊起,其中几款是专为私人定制研发,连LED车灯都是钻石镶嵌,举世独一无二的绝版车。   他的这份损失,她便是想替他补全,也是有心无力。   -   宋云今正左右为难地想着今晚该如何收场,车停在了海岸边。   迟渡自顾自开门下车,走上了夜风清凉的沙滩。   夜色浓稠,静默的宇宙中玉盘似的天体清光流泻,分外明丽和洁净。空气中漂浮着类似盐分结晶的微咸干涩的味道,是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来来去去的海风呼呼地吹在皮肤上,生硬而粗糙,没过多久,裸露的胳臂上便像是透析出一层盐壳。   宋云今犹豫片晌,解开安全带,跟着下了车。   越接近苍青色布满礁石的海岸线,耳边的海潮声,越是起伏汹涌。她还没走到迟渡身边,听到海浪声和风声里裹带着他的只字片语,停下了脚步。   男人面向波光闪烁的银蓝色大海,背对着她,似乎极为艰难地挤压声带,发出晦涩的声音。   他的背影不再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而像是缓慢枯涸的一棵竹,萧索而颓唐,肩膀微微往下沉。   “做我的女朋友。”他说,“你就那么不情愿吗?”   她想错了。   他不是在为输掉的车生气,在他看来,那些都不值一提。他既说得出,自然输得起。   他气的是,躲了他这些天的宋云今,再次出现时,宁愿以身涉险,也不愿顺水推舟。   她站离他身后几步之远,脚下是洁白的沙,脚印轻微下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又越过他的肩,看到对面岛屿上一座孤零零的袖珍灯塔,闪着孤寂的红光。   听到他这么说,宋云今就知道他一心沉浸在输赢的结果里,还没明白她的用意,于是耐心向他解释道:“你以为我和你打赌,就只是为了和你作对吗?”   “我知道你胆子大,你车技好,可是再好,也不能拿别人的命去冒险。”   停顿一霎,宋云今轻轻一声叹息:“我是不希望,你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傲慢如迟霈和温澍予。   无耻如薛拓和那个意图打人的胖子。   她希望他永远是个好人。   不需要多纯粹的良善,但要是个大体上正义,懂得尊重人的好人。   是那个初见时在白T上套红球衣,手掌下熟练潇洒地运着篮球,被再多咋咋唬唬的毛头小子围着起哄,也依然知晓分寸地在教室后门口停下,不进去打搅课间休息的同学的人。   是明明不关他的事,有不怀好意的人借题发挥泼了宋思懿一身水,让他撞见了,好心地到处去向其他女生借衣服,要给浑身湿透的女同学披一披的人。   是知道事实真相后,不会坐视不管,而把始作俑者程玄堵在巷子里,要求他去向宋思懿道歉的人。   是那个心情不好时会去淋雨,害怕打雷,和积木相克,明知道宋思懿性格古怪不同常人,还是答应她会和宋思懿交朋友,并且把这件事情做到极致好的人。   是那个永远不会伤害和恶意欺骗她,永远以忠诚的小狗一样满分的赤忱和热情对待她的人。   而不是今晚这个,在一帮灵魂已经腐烂生出疥疮,面目模糊但都一样浪荡可憎的纨绔子弟,堕落的喝彩欢呼声中,赌上无辜之人的性命,去玩炫技游戏的迟小少爷。   她从前就管教过他,未成年人不要骑摩托上高速,那时是为他的安全考虑。现在的这番说辞,却是在为别人的安全考虑。   迟渡的辩解声轻到淹没在风中几乎听不清:“我,我不会伤到她们的。”   他没有回身,双手不安地在身侧捏紧,手指无措地互相摩挲着,语调轻而卡顿,在说这句话时显然已有些心虚。   自从浴室那晚之后,宋云今在船上一连几天对他避而不见,到了岛上,干脆在房门上挂了“勿扰”的牌子。   这明晃晃挂出的禁令标志,针对的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默默在她门外的走廊上站了很久,站到腿脚都僵麻失去知觉,他垂眸,久久谛视着门把上那块白底黑字、中英双语的木牌,眼尾发红,手指关节捏到泛白,最终还是没有抬手去敲门。   为了避开他,她情愿画地为牢,足不出户吗?   就这么不想看到他?   她决绝到连见面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几天下来积攒的苦闷与气馁情绪沉沉压落,在被她无声拒之门外的这一刻彻底爆发。   心情烦躁时,大脑里的理智区域被感性覆盖。以前的他,每每压抑到极致,会通过生死横跳的极端行为,来寻求痛快淋漓的刺激感——   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专恣暴虐的因子,遇到她之后,隐忍蛰伏太久,如今久违地卷土重来。   亟需一个发泄口。   他半夜约人出来飙车,随便一问,便是一呼百应。   自认为技术不错愿意应战的,大有人在。或者还有只是为了坐进那些平时见一眼都难的豪车中,兜风过把瘾的,也来凑热闹。   目的不同,结局都一样。   几圈跑下来,无一不是心服口服,对迟渡甘拜下风。   连国际赛场上有名有姓的职业车手,和他较量,都尚显吃力。别说这些业余的公子哥了,和他们玩一玩,对他这个专业选手而言,轻松得跟逗猫似的。   迟渡火力全开时,下一个人连他的车尾灯都别妄想看到。后视镜里看着完全把第二名甩远了,这样实力悬殊毫无悬念的比赛,着实没什么意思。   反而令他情难自控地回想起,三年前一个月亮很大很圆的晚上,有人曾在港城的九塔岭隧道出口逼停他。   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减速停下的人。   她的开车风格,是按部就班的稳重派。这样的人,当初为了追上他,竟生生把一辆性能平平无奇的小轿车,在连续弯曲的隧道里开出了越野之王的架势。   迟渡至今难以忘怀。   那辆自不量力跟在他的摩托后的雷克萨斯,在艰难险阻且不屈不挠的穷追不舍中,终于用绝不服输的毅力,勾起了他心头一点难得的,想要结交认识某人的兴致。   而在停车后,见到从身后那辆车中走出来的人,居然是她时,那种巨大的惊讶和惊喜感,甚至令他一瞬暂停了呼吸。   仿佛命中注定,无数人每天擦肩而过、对面不识的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再浩瀚的人海,也阻挡不了他和她宿命般的相遇。   并且在不知道那是她的情况下,他就已经再度被她吸引。   缘分和爱情,都是世人渴求而不得的东西。在某些时刻,就如此玄妙地降临,让人措手不及,同时又刻骨铭心。   对她的着迷和想念越深,心中的烦闷就不减反增。   迟渡想在今夜短暂地忘记宋云今,单靠没有敌手的高速飙车,显然是不够的。   所以,才会在有人提出要玩就干脆玩得刺激一点,换个玩法时,明知是错的,他还是鬼迷心窍地同意了。   -   ——“我不会伤到她们的。”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他心里有数,有自信绝不会撞到人,才会参加这个比赛。   听及此,宋云今唇边含了一痕讥刺的笑,嘴下不留情,语气平淡地撕破了他用车技作粉饰的“遮羞布”。   “如果你真的那么有自信,那为什么,对面的人换成是我,你就不敢把油门踩到底了。”   她心平气和地凝视着他静立的背影:“说到底,再怎么自信,你还是不敢赌那个万一,不是吗?”   关心则乱。   宋云今提出和他打赌,正是基于这一点。   她赌的,是他会提前踩刹车,从而输掉这场比赛,结果更加令她意外。   本来遇上个操作失误停得太远的眼镜男,她的胜算骤然减小许多。可是连宋云今也没有想到,迟渡谨慎到了宁愿中途歪去撞树,也不敢多靠近终点的她一分一毫。   她不得不承认。   尽管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那台黑色钢铁巨兽,轰鸣着,几乎像是贴地飞行般,凶悍迅疾地向自己冲撞过来时,她仍然无法自制地感到脊背发寒,心跳加速,产生了躲避的生物本能。   正当她调整呼吸,打算直面这份在流光瞬息之间火速迫近的危险与恐惧……   却在下一刻,眼睁睁看着,那台猛兽超跑,昂扬的利刃形尾翼的阴影,宛如死神举起镰刀,突然猛打方向盘,偏离路线往旁边撞去。   变故发生在眨眼一瞬间。短暂蒙圈后,宋云今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原来这场较量中,感到害怕的不止她一人。   ——坐在车中向她奔袭的人,其实比她还要害怕。   怕到丢弃了引以为傲、自信从不出错的技术;怕到抛却了利益得失的考量;怕到他宁可承认自己的失败,打脸自己立下的豪言,也不敢将她置于有哪怕一丝危险可能性的境地之中。   宋云今想过迟渡会在意,却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可能,要远远超过她的预期。   路边那棵棕榈树应声倒下的那一刻,她的心,好像失重的落日坠下塔楼的一瞬,也跟着从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咚”地落了下去。   好在她很快就看见迟渡安然无恙从车里钻出来。   看见他在星月沉睡的钴蓝色苍穹下,绷着一张眉宇之间凝集霜色的英俊面庞,形容冷漠地向自己走来时,她的心里,第一次觉得世界翻覆、风云开阖的动荡。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所谓的“吊桥效应”。   心理学上把在危险或刺激性的情境中引发的正常的生理唤醒,如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等,错误归因于某个恰逢其时出现的人带给自己的心动,从而对对方产生爱情情愫的现象,命名为“吊桥效应”。   基于此,宋云今不知自己那一刻加剧的心跳。   到底是为他撞到树上有幸有惊无险,而产生的如释重负的松快感;还是确凿无疑,是与他四目相对之下萌生的无法掩藏的怦然心动。   只知道,当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身体,将她拦腰抱起,使她双脚腾空时,陷在男人温暖的体温、冷杉和雪的洁净气味构筑的怀抱里,她听到了一下一下,急促又规律的“砰砰”跳动声。   像羽毛温热的雏鸟啄着手掌心的轻微震感。   她起初以为是他的,透过胸腔与骨头传来。   后来被他轻轻按到副驾驶座上,离开他的怀抱,她才错愕地发现,那样蓬勃的心跳声,原来是她自己的。   血液滚烫地从心脏往四肢百骸泵送,犹如缓慢流淌的岩浆,又像逐渐涨潮的夜海,无边无界的海水涌来,汩汩地将她吞没。   蝴蝶扇动翅膀,在她心上最隐秘的角落,刮起世间最小的一阵台风。那里光与影都停歇,只有她一人知晓它的动静,惴惴不安,却再难将息。   宋云今强迫自己不去想“在特殊情境下,人的心动是否具有可参考性”这个复杂的议题,回归“迟渡今夜的飙车行为中存在的不正当性”的正题。   “你有没有想过,今晚那些女孩子,如果她们有选择的权利,如果她们有不为钱折腰的资本,她们愿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冒这个险?”   “那个中途跑开的女生,还有你把车停到那么近,那个被吓得摔倒的女生,你在扶她起来的时候,难道感觉不到她在颤抖?”   工作时间除外,她很少有同谁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因为是他,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和耐心。   她不介意一点点拆开了,掰碎了,解释给他听,她为什么如此介意在这群人中看见他,为什么介意他玩这样的游戏,又为什么执意要和他打那个赌,来警醒他。   “迟渡,我受过的屈辱已经够多。”   “在船上的时候,你派人跟着我,想必也看到了。所有人都知道我进不去寰盛总部,知道我在宋氏的实际控制权小得可怜。宋氏的家族企业里,我的继承比例,10%都未必有。”   她轻嘲一笑:“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只能靠我自己去争。我知道有很多人看不起我,觉得我疯了,等着我输得一败涂地,看我的笑话,看宋家的笑话。”   “难道我不知道拿DF对赌这步棋走得有多险?如果我有选择,我未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可是不这么做,我拿什么和宋知礼拼?”   “商场上男多女少,多少男人到现在还有男尊女卑的旧观念,不把女人当人看,认为和我聊生意,是一件跌份的事。重要的项目,他们要和我外公,和我父亲,和宋知礼谈,就是不能和我。”   她在海风中有些瑟缩地抱起手臂,话语中的嘲弄和厌恶越发不加掩饰:“灌酒都是最基本的,我还遇到过,在会议桌上开黄腔的垃圾。”   “我真的……恨透了那些人。”   “他们鄙视女人,利用女人,唯独不会尊重女人。表面上装得彬彬有礼,其实从来没拿我当一个独立的、有思想有能力、和他们同等地位的合作方来看待。他们觉得我把经营一家公司当成在过家家,觉得我最后还是要找个好老公,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这是残酷丑恶的,一直以来她面对和忍让的现实。   她独身走在四处碰壁的世界里,每撞一次南墙,就在伤口上贴一片护身的铠甲。往上走的这条路困难重重,她在这个过程中伤痕累累,也变得无坚不催。   只将一个背影留给她的迟渡,没回头也没出声。简练利落的深灰色背影,在波澜动荡的夜海前显出寂寥的意味,他像受伤的小动物一般将头低了下去。   宋云今继续说:“迟渡,你不应该和他们一样,把女人当作游戏的筹码,当作比赛的工具。”   她的处境,和今晚陪同到场的那些女孩是相似的。高阶级压迫低阶级,而同一阶级中,男人又永远在压迫女人。   宋云今厌恶极了这样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则。   她要做世俗的反叛者,她要推翻封建年代沿袭至今的教条规矩。她可以和任何人对阵两端,而她喜欢的小狗,理应和她站在同一边。   她轻吁出一口气,收拾好精神,道出自己的顾虑:“如果你也在其中,会让我担心,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是不是我从来没有看透你?”   “难道在你心里,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女人只是陪衬而不配当主宰者?女人是不值得被尊重的?”   他转过身来,开口时,也许是沉默了太久,也许呛了海风,他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哑,仿佛浸透了铁的锈意,每个字都沉重得像是要砸进大地里去:“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想伤害她们,更没有想伤害你。”   他的语气很仓皇,断句断得奇怪而紧张,生怕迟了一秒让她误会似的着急解释:“我从来没有那样想。”   “从我认识你开始,我一直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你不知道我有多……”   后半句被他含糊其辞地吞了回去,他转而用很肯定的口吻说:“只要是你想要的,不管多难的东西,多高的地方,有一天你都会得到。”   从一个人的声音里,很容易听得出他的字字句句,是否出自真心。   在夤夜露气浓重的昏暗时刻,隔着沉闷湿重、劲风吹拂的几米空气,望着他僵硬的背影,宋云今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孰对孰错的正确认知。   该说的都已经言尽,她有心想缓和气氛,故意玩笑道:“怎么听起来,我在你心里,像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   他有点小孩子气地盖章确认这个说法:“你就是。”   “行了。”她上去拉他的衣角,拉一下没拉动,“别傻站着吹风了,回去吧。”   他却像是被施了咒法一般,定身在原地一动不动。见拉衣服拉不动他,她索性去拉他的手。   指尖还没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她忽然听到他腔调平静缓慢的发问,说是发问也不尽然,更似是自言自语的一句无意义的轻喃:“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向他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宋云今,比赛开始前,你有多肯定我会输,你就有多清楚我有多喜欢你吧。”   ——他终于明白过来,她那时的言之凿凿他会输,赌的并不是他技不如人,而是他面对她的于心不忍。   他的声音沧凉羸弱,不是质问或控诉,而是陈述。那些平淡的字眼,却好像滚热的蜡油滴下,一滴一滴,在她这个唯一听众的心上烫出了一个个小洞。   生命里好像从没有一刻像这样安静,连空中尘埃的飘起落下都变得小心翼翼。   唯独风很大,像揉搓一张纸,揉皱质地柔软又粗犷的鳌波,制造出凛冽声响。   幽蓝海水涨落,月色饮吞潮汐。   宋云今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话音落下,迟渡终于转过身来,视线从远方静谧的夜空收回来,重新落回人间,落到近在咫尺的她身上。   他还是个少年模样,面容苍白,五官立体深刻,鼻梁高而直,将投在他脸上的银蓝色月光分出清晰的明暗。   他定定地看着她,满目深沉与哀戚,在波光潋滟的月色里,眼底的光时明时灭,噙着泪滴似的。   荒凉的旷野和陨灭的星星。   一片不被遮蔽的荒芜。   他凝望她的眼神,如掬起水中月影般捧起她的脸。   这次的沉默比以往更长。   在他的注视下,宋云今掌间渗出了薄薄的汗,几乎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眼神慌乱错开。   转开视线的前一瞬,她的余光一瞥,看到迟渡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的脸色是忍痛般的苍白,眼中一点坠落的星芒,是令人心碎的凄美。因为她闪烁躲避的目光,在以为她看不到的地方,他露出一个近乎凄惨的笑来。   自嘲的口气,颓败到了极点,男人哑声呢喃:“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他说:“我只是想要你也喜欢我。”   话音停顿几秒,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响起。   他的语气中没有彻骨的失望,单纯地透着点迷茫,更多的是执拗和不解,像是求知若渴地寻求一个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的答案,迫切又笨拙地询问她。   “这件事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第43章 披肩   二人在浮金岛凌晨的蓝灰色海岸边不欢而散, 到底还是没争论出一个结果。   日出日又落,到了晚上,有人来敲宋云今的房门。   打开门, 门外不是送餐的客房服务,而是一个眉眼标致, 举止稍显局促的年轻女子。   她双手拎着一个大纸袋,袋子里是一条折叠整齐, 绣着山茶花的克什米尔羊绒披肩, 已经交给酒店干洗过,色泽纯洁饱和的丰满绒面上散逸着好闻的香气。   是宋云今昨晚在收拾胖子时, 激烈动作间,没抓紧导致从她肩上滑落在地的那条山茶花流苏披肩。   掉就掉了, 她没在意, 后来也没有去管它的下落,倒是被有心人替她拾了回来。   宋云今认出自己的披肩后,视线离开敞开的袋口,移回拎着纸袋的人脸上,多端量了此人两眼, 总算认出她是谁。   昨晚人多,一圈如花似玉的女孩子, 个顶个的精致漂亮,只是太过精致,反而失去了辨识度。   面前这个女孩, 清秀恬静的鹅蛋脸上,妆容淡到似乎只有描眉和口红,与昨夜浓妆艳裹的模样相去甚远。   是那个第一轮比赛,站在迟渡的帕加尼前的女孩。   她自我介绍说她叫乔宥, 声音不似外貌温软,偏中性化,解释自己是替另一个黄裙姑娘来的。   黄裙姑娘叫许映荷,昨夜被挺身而出的宋云今挡在身后,才得以躲过那记耳光。   在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说出巨额赌约的宋云今和迟渡身上时,许映荷在人群后,默默拾起了地上这条披肩。   “昨晚那件事,映荷被吓得不轻,现在不肯出门,托我替她来还披肩,也替她向您说声感谢。”乔宥双手递出纸袋,礼数十分周全,“谢谢您昨天的帮忙。”   那只是举手之劳,宋云今淡声说不客气,接过纸袋后,又说了句谢谢。   宋云今替许映荷出手教训了人,许映荷把她的披肩捡回来,洗净叠整,物归原主。她们也算是两清了。   这场仓促缘浅的社交,本该到此为止。可是看乔宥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态,她站在走廊上左右张望了两眼,似乎顾忌着什么,不便说话。   宋云今心中了然她还有话要说,于是侧了侧身子,请她进门。   宋云今所住的这间总统套房,不知是不是迟渡安排的手笔。大平层户型,无论楼层位置还是内部的家居布置,都属于全岛酒店中顶好的。   开放式的功能分区,墙壁皆打通穿凿,开刻出线条流美的景中窗。地面铺方形陶砖,肌理凹凸的硅藻泥墙面,隐约透着薰衣草和干茉莉的香气。   错综复杂的空间设计,奢华又高级,从玄关往里走,每一个转弯都连着蜿蜒的拱廊。   乔宥一进来有点头晕,不知该往哪里走。   宋云今随手将纸袋搁在玄关处,为乔宥指明,穿过一道贝壳垂帘的拱廊,通往客厅和栈桥状露台的方向,自己则转身去厨房打开了冰箱。   乔宥没有兜圈子,在沙发上坐下后就直入主题:“早上的时候,迟少爷来找过我。”   “向我道歉。”   宋云今给她倒了杯冰镇过的罗勒柠檬水,青碧色的夏日冷饮,盛在玲珑剔透的水晶高脚杯中,杯口点缀了两片小小的新鲜的罗勒叶,放到客人面前的茶几上。   她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是他让你来告诉我的?”   乔宥摇头:“不,是我自己想来。”   她皮肤白,不用刷墙般厚厚地搽脂抹粉已很好看,衬得黑白分明的瞳仁亮亮的。脸颊上几颗淡淡的雀斑,给整张面孔增添了俏丽之色。   她说:“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误会。”   她握着杯子放在膝盖上,杯壁上的水珠滴落打湿了一点杏色蕾丝裙摆。   乔宥用指尖抠弄着那一小片蕾丝,说话时低下头去:“昨晚的比赛,不是他提出来的。而且也是我们自愿参加的,没有人强迫。”   刚才进来时路过偏厅,乔宥匆匆一瞥,便看到厅内的桌上码放着大量文件,打印机和传真机直接被搬到了桌边,连接扩展坞的MacBook打开着,屏幕上一片花花绿绿,数字多到眼花的复杂图表。   显然这间房间的主人,直至开门前,都在忙于处理工作。   乔宥看得出宋云今家境优渥。她的率性任意,她的不卑不亢,她的敢得罪人,乃至于她待人有礼有节却不过分亲近,必是经年显赫的财富地位,方能培养出来的大家风范。   差不多的年纪,一穷二白贴着男人才能蹭上船票的网红小主播乔宥,到了真正的富家千金面前,难免感到自惭形秽。   知道宋云今昨天向迟渡发出的挑战,是在为她们抱不平,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更羞愧了。   乔宥把头往下低得更低了:“宋小姐,我说我们是自愿的,你可能不能理解。但我们这种人,真的很需要那笔钱,也愿意为了钱去冒一冒险。”   她觉得像宋云今这般的温室玫瑰,一定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自甘堕落到这个地步,为了这点身外之物,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她就是这样爱势贪财的肤浅之人。   乔宥出身不好,一贫如洗且重男轻女的家庭给不了她任何助益。她没上大学,早早来到大城市打工,没有学历,好在颜值不错,签了MCN机构做主播。   工作内容基本就是陪聊,她的直播间安排在深夜,话题兜兜转转离不开感情,连麦安慰失恋的网友,分析各种感情难题。遇到的猥琐男也不少,还要运用高情商话术笑吟吟应对他们的调戏。   新媒体时代,主播千千万,能出头的何其少。公司欺负不懂行情的新人,合同一签就是六年,压榨不红的小主播,到手的基本工资越来越少。   从小到大的艰难生存,穷也穷怕了,生活早就让她明白想要得到什么,必要从自己身上让渡一些东西以作交换,比如穷人最不值钱的尊严。   只要下定决心,放得开,终于让她抓住机会,被人引荐着接近了富人的社交圈。   她们这些容颜姣好的年轻女孩,想要获得上流社会的入场券,彼此都明白是相互利用。她们图钱,被她们依附的二世祖们,则是百无聊赖找些乐子。   刹车比赛这种游戏还算是小case,更险更脏的玩法不是没见过。早就有公子哥不满足于这种简单的车撞人了,不知是谁想出过更惊险的两车对撞玩法,后来因为事故率实在太高,才勉强不再在圈中流行。   一旦有了足够的资本,人的劣根性便如得到养料般疯狂滋长。   对于这些富家子弟来说,也许只是一顿饭钱,却可以让穷人赌上生死,陪他们玩一场游戏。   多刺激,多有趣啊。唯物主义者的世界里没有上帝,钱和资源,却可以让同为血肉之躯的他们,成为主宰别人性命的上帝。   当然出现过意外发生的情况。   霍氏影业的太子爷,某次酒醉还要逞强,上车分不清刹车和油门,把人撞进了ICU,伤者被医生宣告终身瘫痪。   事后霍家出面,赔了受害者家属一大笔钱,达成谅解,又将网上捕风捉影的消息都压了下去。   霍公子隔天醒了酒,继续出入高端会所逍遥享乐,没受半点法律制裁。   这样血淋淋的例子,居然构不成前车之鉴。多少人利欲熏心,还是趋之若鹜,愿意赌一把。   上了牌桌,大家都是赌徒。   乔宥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她爱钱,贪图享受,不想吃苦,情愿走捷径。富贵险中求,既然自己决定了要走这条路,所以从来没有抱怨什么,原以为自己的生活会就这样自我麻痹地堕落下去,可是她没有想到……   她倏地握紧杯子,如同在做梦一般,轻声说:“我没想到,他会特地来向我道歉。”   当时的心情太过震惊,现在想起,仍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赫赫有名的迟家,豪门中的豪门,比所有家族都要尊贵的昙城世家之首。这种家世出身的小公子,却认认真真,诚恳万分,以人与人之间平等的态度,专程登门向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并提出了丰厚的补偿方案。   乔宥当时是主动站出来的,且迟渡在上车之前,也跟她说清楚了以帕加尼的车速,开过这段路程所需要的时间,告诉她如果害怕,可以在车子逼近之前就避开,该给的报酬他一分都不会少。   许是迟渡事先允诺了退路,给了她害怕躲避的选项,她反倒没有旁边的许映荷那么紧张。   不过迟渡对自己的车技太过自傲,以至于当真把车刹停在与她零距离接触的地方,不留余地。   感受到一股轻轻的力道,伴随着冰冷的保险杠抵上自己小腿的金属触感时,劫后余生的她,腿部肌肉难以遏制地痉挛与打颤,陡然卸了力,向后跌坐下去。   宋云今差不多听明白了。   乔宥跑来向她解释这一通,大概以为她同迟渡赌气比赛,是因为误会了迟渡是逼她们参加的,所以特意过来向她澄清。   这是场交易,她乔宥愿意做终点标志,不是被逼无奈,而是有利可图。   尽管听到一半就知道乔宥想说的是什么,宋云今还是耐心听她把话说完,才缓声开口:“我没有误会。自不自愿,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愿,都是你的自由。”   她看到乔宥一直低着头说话,似乎很羞愧的样子,才觉得有点不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件事上,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无需对其他任何人感到抱歉。”   “如果这件事中,需要有人觉得羞耻,是他们,而不是你。”她思路清晰,条理分明,说话一气呵成。   乔宥本以为她会好言好语规劝自己不要为金钱迷失头脑,做出拿命换钱的蠢事。   不想对面的女人生得容貌娟秀,似云中仙鹤。一开口,竟一本正经说出贪名逐利乃人之常情这样势利流俗的话,实在叫人另眼相看,忍不住想了解她更多。   宋云今从始至终都是淡静若水的态度:“不管是不是他主动提出的,他参与了,就是事实。他为了一己私欲,将你置于险境,向你道歉和补偿,是他应该做的。”   “至于你要不要原谅他,是你们之间的事。”   停顿一下,她问道:“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乔宥不再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片湿润的蕾丝裙摆,抬起眸,直视她,语气异常肯定:“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   正在举杯喝水的宋云今,差点被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理由呛到,咳嗽了几声,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你是来替他当说客的?”   迟渡这家伙,去道个歉都能拉拢人心。   乔宥道:“他今天来找我的时候,我看得出他状态很不好。他只是道歉,没有跟我说其他的,但我想应该就是为了昨晚的事。”   女孩的眼神十分真挚:“宋小姐,我已接受了他的道歉,也很感激他能道歉,所以不希望你们因为这件事吵架。”   “既然你也喜欢他,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等等。”听到这里,宋云今也顾不上什么交际礼仪了,赶紧打断她,“谁说我喜欢他?”   乔宥略显惊讶地瞪圆了一双黑亮如墨的眼睛:“你对他的要求很高。”   “昨晚吵着要赛车的人那么多,你唯独介意他在不在其中。如果不是特别在意和喜欢的话,没道理会因为他偏离你的期待而生气。”   乔宥做过几年深夜情感主播,职业使然,分析这种感情问题是手到擒来,讲得头头是道。   宋云今的辩驳莫名有点没底气:“也许只是对他很失望。”   乔宥点破关键:“失望是远离,可你是一边生气,一边对他丢不开手。”   明明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一碰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就摇身一变,成了解语花。她莫测高深地一笑:“只有喜欢,才会让人这么矛盾。”   “……”   思想陷入惶惑徘徊的迷雾中。   宋云今生平第一次觉得词穷。   见她不想说下去,乔宥察言观色,见好就收,适时起身道别。   “我和荷荷很久前就认识,我们已经决定以后不干这行了。”她将杯子轻轻放回到茶几上,“这几年我们都攒了些钱,加上迟少爷这次给的,有了启动资金,我们打算跟公司解约,重新做一个我们自己的自媒体号。”   “是在他离开后,我和荷荷,我们俩聊了一个下午共同做出的决定。没有来得及跟他说声谢谢,宋小姐,可以的话,希望这声谢谢,你能代我们转达。”   宋云今送她到门口:“谢谢……他?”   “对,一码归一码。”   乔宥笑了。   这次宋云今近距离看她,不再隔着浓艳精致似假面的全妆。她大笑起来会露一点上牙龈,没有平时训练出的笑不露齿的淑女笑容那么完美,却更加明媚动人。   “他为他的错误道歉了,我们也应该为他给的帮助和启发,向他说声谢谢。”   乔宥是,许映荷也是,她们从前都不把自己当人,因为已经决定丢弃尊严,为了往上爬。如果还保留做人的一部分傲气,只会倍感折磨和痛苦。   本来习惯了被随意地对待,已经不觉得有什么,然而在迟渡郑重其事地登门,言辞妥帖谨慎,且万分诚恳地向她道过歉之后。   她突然觉得以前的生活,是那么肮脏不可忍受。她再怎么肤浅,再怎么拜金,可她还的的确确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是没有思想和情绪的玩物,在她陷入泥沼时,在所有人都可以鄙夷地踩她一脚时,还有人记得,她是一个有自尊有感受的人,并把她视作一个平等的灵魂。   况且还是那样贵不可言的人物。   身在高位,他却甘心为一个在她们看来甚至称不上错误的“错误”,弯腰低头,向她们鞠躬道歉。   于是她再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无视自己灵魂的呼救,做一个脑袋思想空空,只剩一颗心脏孤独跳动的精致人偶,在看似漂亮风光,实则荆棘满途的陷阱里继续沉沦下去。   灯光熄灭,退场时分。   是时候亲手剥开那些美丽而刺痛的光环了。   乔宥和许映荷,是公司当初给她们取的艺名。   她们的本名,都是拥有无数同名者的极其大众化的名字,有些土,有些俗。可这样的普通并没什么不好,至少,人生如戏,再也不用哭笑由人。   宋云今将客人送到门外走廊上。   乔宥转身离开前,没有再力劝她正视自己真实的心意,也没有说最常见的客套告别语,谢谢或者再见。   她向她真心实意尊敬地低一低头,最后说的是——   “宋小姐,希望你得偿所愿。”   -   送走客人,房间里只剩宋云今一人后,回想起乔宥的话,她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她喜欢他吗?   她的追求者不止迟渡一个,她曾很反感那些人死缠烂打的求爱手段,认为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然而迟渡的追求攻势猛烈,比那些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跳过所有步骤直达终点,认定了她一定对他有意,只是她自己还没意识到。倚仗这种想当然,他才能理直气壮,做出趁她酒醉弱势,强取豪夺的行径。   可是她竟然,一点都不反感。   乔宥有句话说得漫不经意,却使宋云今心口一紧。   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的。失望,厌倦,憎恶,无论哪种负面情绪带来的结果,都应该是抵触并远离。   初吻被他强占去;他单方面冷战逼她妥协示好;几次三番刻意安排和她的偶遇,见了面又装冷脸,就差把“快来哄我”几个字写脸上;还幼稚地拉着宋思懿去跟踪她相亲,举止明显到被她的相亲对象当场识破……   上船后,他先是隐瞒身份,冒充他人邀她跳舞;又是派人秘密跟她的行踪,随时向他汇报;再到浴室里那个不容她抗拒的深吻。这样幼稚,这样霸道。   这些事换作别人,敢对她做出其中一件,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她一次又一次的包容,换来了他一次又一次越界的试探。如果真的对他感到厌烦,她有一万种方法,叫他不在她面前出现。   可她的那些手段,从来不舍得在他身上施展。   如果乔宥是旁观者清,那么一直以来,她是不是都身处局中却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呢?    第44章 海底   “这件事对你来说, 就那么难吗?”   在迟渡问出这个问题前,宋云今以为是很难的。   毕竟她对他最开始的想法,确实只当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乖巧弟弟。在迟渡挑明对她的别有用心之前, 苍天可鉴,她对他绝无二心。   从不含世俗欲望的纯洁感情, 到男女之爱,这种情感变化, 理应是很复杂和困难的。   她之所以不愿意承认自己或许已经对迟渡动心了, 是因为这样的话,会显得她之前对他如同姐姐照顾弟弟的感情, 就没有那么纯粹了。仿佛她留他在身边,一直另有所图似的。   她也不确定是在什么时候。   或许是他驾驶黑色巨兽般的帕加尼呼啸冲来, 背着巨大的赌注和“从未输过”的高调狂言, 却还是选择在众人的见证下,用中途改道的自杀式操作,避开她的那一刻。   或许是他在海浪摇晃、明月高悬的大海边回过身,苍白英俊的面庞上,那个哀伤惨淡, 仿佛气力用尽的笑,和一颗心都已经掏空给她, 实在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的茫然惶惑的眼神,在一瞬间直击心灵地触动了她。   又或许,真如他所想的, 要更早一些,在某些不为人知的时刻,是她没有及时察觉到。   喜欢这两个字,由许许多多个心潮澎湃而难以言喻的瞬间组成。   等到迟渡直面她问出来, 她才发现,她本以为会很复杂周折的这件事,其实一点都不难。   也可能因为那个人是他,才变得这么简单。   对一个人感情的变化,在日常的细节里避影敛迹地发生着,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水到渠成,不可转圜。   论外形条件,迟渡毫无疑问是符合她审美的长相。   多年前,在淮枫附近的小巷里,那个玉兰花开的春夜,第一眼见到他,她就被骤然惊艳过。   继承自父亲的四分之一德国血统,令他的脸庞轮廓分明而深刻,同时又不似他的兄长那般,完完全全长了一张高鼻深目、冷峻如冰的欧洲人面孔。   他眉眼飞扬,嘴角噙笑的样子,好看到犯规,犹如阳光照进了极地长夜。清爽蓬勃的少年气,明朗得让人心软成春水。   迟渡的性格也很对她的胃口。即便有些事做得过分,他就是有本事,让她舍不得对他动怒,偶尔撒娇服软,更加让她对他无计可施。他那些拙劣的手段和演技,明明都不入流,她却唯有溺爱纵容。   至于年龄,他们只相差五岁而已。宋云今不是什么老古板,莫说五岁,纵是十五岁,若是真的两心相悦,也不觉得能造成什么阻碍。   宋云今上船是带着任务来的,工作上的事情,这个阶段处理得差不多了,各方合同都已经传回国内。她也不能以工作为借口,就这么一直躲下去。   问题在于,要不要以恋人的新身份接受迟渡?   长久以来,一心扑在事业上奋斗的宋云今觉得谈情说爱浪费时间,现在观念动摇,想到试试也未尝不可。   现阶段,如果真的要和一个人坠入爱河的话,迟渡是她能想到的唯一选择。   他已经向她迈出九十九步,最后一步而已,她何时成了这样优柔寡断举棋不定的性子?   想清楚以后,宋云今不再犹豫,拿起手机,主动给迟渡发了信息,约他晚餐时在餐厅见面。   她用房间里的座机打电话向酒店前台订位子时,被告知预订的时间太迟,今晚的餐厅只剩下一个空位了。   这没什么,她没有硬性要求,说没问题,随便将他们的位子安排在哪里。   -   国内外存在十四个小时的时差,浮金岛上夜幕初初降临时,国内正是工作日的早上。   宋云今穿了一条式样简单的丝绒小黑裙准时赴宴,方领设计,裙子长度到小腿中段,裙摆缀了一圈细细的粉色钻链,珠光粼粼地扫着她漂亮修长的小腿。   走进电梯轿厢时,她还在用右耳戴的蓝牙耳机,和港城DF里的下属团队进行跨国会议。   等候在电梯里的服务生,问候一声“宋小姐晚上好   “,随后体贴地为她按下楼层键。   听着耳机里的工作汇报,宋云今没分心去注意对方按下的是哪一层。下行电梯“叮”的一声打开,笑容满面的服务生向着门外做出“请”的手势。   踏出电梯门,没人接应,独自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沉浸在网络会议中的宋云今,走着走着,终于发现周围不大对劲。   目之所及,科技风的后现代装潢,基调简洁。几何造型错落分割的暗蓝色地面,圆弧吊顶之下,白色炽亮通透的智能灯光,打在银白色金属质感的弧形墙壁上,空旷的空间呈现变幻莫测的流动形态,像是太空舱。   前后左右,除她以外,空无一人。   不仅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没有桌子椅子,也没有任何基础设施和装饰性物件。就只是一条光秃秃的银色拱形隧道,看不到这条通道的尽头。   宋云今看不出这是哪里,起码怎么看都不像是餐厅。   她第一反应是下错了楼层,再一想就知道没可能。电梯楼层键不是她自己按的,服务生没道理弄错,也不可能在失手按错后,不及时把她叫回去。   她贴着墙走了几步,观察那光泽度很好的墙面似乎不是普通的金属,食指试探着戳了下墙壁。   冰块的触感,十分坚硬,但以她指尖轻触的地方为圆心,水波轻荡,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   宋云今一惊:这玩意儿怎么还会动?   耳机另一头的助理看不到她此刻身处的情境,听到自家老板一声疑惑的轻哼,以为是自己汇报的工作哪儿出了纰漏,头皮一紧,开始哗哗翻页找自己刚刚准备的那段话的错处。   这个会议只是做日常的月度总结,不是特别紧要,宋云今简短和对面交代完下一阶段任务,便中断了通讯信号。   就在她按下右耳蓝牙耳机结束通话的下一秒,整条隧道开始变魔术一般发生变化。   将她的四周照亮得一览无余的莹白色灯光,骤然间暗了下去。但周遭并没有湮没于目不视物的黑暗,模拟冰川的地面,晖映出一片清凌凌的蓝色波光。   借着这点隐隐绰绰的蓝光,宋云今看见隧道内壁的银色如同浸了水的墨纸,开始逐渐淡化褪去一层外衣,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这是一条百米长、全透明的海底玻璃隧道。   人随着隧道沉入深水之下,像沉进一大块冰蓝色的梦境里。特殊材质的弧形玻璃外,是一片澄澈的深蓝,身处海水的包围下,令人生出一种孤零零的壮阔感。   水底的光线像是被一层层不同色度的蓝绸子细细筛过,如梦似幻,艳绝尘寰,浩瀚得不知通往何处。   她置身深海,又像身在宇宙,水中的贝类和珊瑚,蒙上赤亮的柔光,恍惚像是缀满天空的星星,一闪一闪,亮得温柔寡淡。   沿隧道步行,一步一景,光影交织间,入目是一场史诗般辽阔磅礴的视觉盛宴。   不同种族生生不息的鱼群,从头顶和脚底纷纷扬扬游过,分流绕过隧道在前方汇聚,尾鳍翩跹,划出绚丽的水纹,顺着流动的浪潮游向更深的海。   珊瑚礁中穿梭的海底生物构成色彩斑斓的水下王国,如同奇异瑰丽的海底星空,广袤而孤独,幽深而神秘。   目光所至,疑是漫天银河,咫尺星烁,叫人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一幅光耀琳琅、茫无涯际的乌托邦画卷,有种哑然震撼,令人望之眩晕的壮美。   宋云今久居海边,看腻了海上的景色。   她见过海平线上晓雾将歇丽日升天;见过夕日欲颓时,沉鳞竞跃;见过闪电撕裂黑云的厚幕,风狂海沸,雪崩似的浪花像是簌簌的落霜抖落草叶般滚下堤坝;也见过波平浪静,蔚蓝透明的天和海连在一起不分边界。   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角度的海洋。   他曾经精心策划的凤鸣山顶玻璃露台的空中告白,被她准备的惊喜烟花秀夺去了风头。   这回,总算轮到他给她一个惊喜。   他对她的心意,从山巅到海底。   四周静得没有任何声响,宋云今忽然受到某种感召般,心有灵犀地转身看去。   果然看见迟渡正从隧道尽头缓步走来,走过她刚刚途经的每一步,手握一束洁白的小苍兰。   心脏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得紧紧的,又像是笼在网中的蝴蝶,迫不及待地要冲破藩篱,翩翩飞出。   愈走近,他的轮廓愈清晰。   宋云今微微笑起来,心跳雀跃,她都已经准备好要接过他手中的花束。   ……三米,两米,一米。   谁知这人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竟然扑通一声单膝跪下了。   吓得宋云今伸出去要接花的手立刻缩回去:“……”   她低下头,愕然地望着面前俊眉秀目,捧着一大束雪白鲜花,单膝点地的男孩。   他是肉眼可见的仓皇,虽然跪着,身板依旧挺得直直的,仰起微微泛红的面颊,耳垂红得像石榴籽,喉结紧张地上下吞咽。斑驳的蓝色光影落满他一身,暗影里唯有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她闻到小苍兰和洋甘菊的花香,以及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是一种又甜又冷的气息,像融化的冰淇淋,柔软如荡漾的荇藻,包裹住她,滋生出无边际的温柔。   心口仿佛落下了一阵春昼晴日的细雨,强烈的悸动漫遍全身。   她左眼皮跳动了一下,先是被他二话不说跪下示爱的动作惊到,等反应过来,又觉得他这副紧张犯蠢的样子实在可爱又好笑。   这个场面本该正经庄重,可迟渡因为太过认真,反而一板一眼到了萌生出一种诙谐的喜剧效果。   宋云今撇开头抿了下嘴角,费一番力气才憋住笑,收敛表情,面对他时故作严肃:“先说清楚,你这是求婚,还是告白?”   说这句话当然只是逗趣,宋云今知道他大概是太紧张了,弄混了求婚才需要右膝下跪。   迟渡的原计划确实是告白,仅仅是告白,没有其他环节,这波属于慌中出错。明明已经演习过很多回,可真面对她的时候,他的四肢简直不听使唤。   他一对上她比星辰还要潋滟流光的眼睛,情不自禁稀里糊涂就单膝跪了下去。   本来这个出糗的小插曲很好揭过去的。   宋云今调侃了一句,说完便向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是要扶他起来的意思,也是在给他台阶下。   可惜迟渡今晚的智商已经提早下线了,越错越慌,越慌越错,整个意识都是乱的。他没有心思去计较其他,满心满眼都是抿着笑,疑似娇羞地向自己递出手的宋云今。   被心上人这一低头的温柔,迷得不知所以的迟渡,既没有扶着她的手站起身,也不把捧花交到她手上。   他会错了意,一手抱着那捧硕大灿烂的花束,另外手忙脚乱地去掏裤兜。   然后,还真让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只精巧的鳄鱼皮首饰盒。   盒子不算大,小可盈握。可是一打开来,里面一枚超过七克拉的鸽血红钻石戒指,璀璨夺目,极致无暇的天然瑰宝,美得无与伦比。   铂金戒托上,主石是一颗梨形切割的纯红钻,四周围镶一圈一克拉全美白钻。钻戒火彩耀人,华美异常,一点亮光便可呈现电光般的绚丽,闪得人眼睛都痛。   宋云今这下真傻眼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子连戒指都准备好了!   那只要去拉他起身的手,震惊地停在半空中。   跪在地上的迟渡,从善如流地牵过她递来的左手。   他变得听不懂好赖话似的,无视了她那句询问里的戏谑之意,以为她当真是在给他从告白和求婚中二选一的选择权,难掩欣喜地嘟哝着:“如果你愿意的话……”   被遗忘的小苍兰暂时横放在他曲起的膝盖上,累累花枝在他的动作间委屈地挤压着,花瓣一片片飘落。   到这时候,他又不显得笨手笨脚了,流程走得极其顺畅,像事先排演过千百回,就在这儿等着呢。   迟渡手脚麻利地从盒中取出戒指,握住她手心朝上的左手翻转,翻成手背朝上,随即抓   紧她的手掌不放,兀自就要把戒指往她的无名指上套。   取戒、戴戒,一气呵成,没有毫秒停顿,动作果断迅捷到生怕到手的猎物逃了一般。   一簇火焰似的红宝石,极衬她冰清玉润的肤色。   她的手指细且长,精巧漂亮,像是玉树琼枝,小心握在手里,用一点力气,都怕捏碎了。   推着戒指同她纤巧的指尖相触的一瞬,他心跳节奏似鼓槌急敲,止不住地往外冒幸福泡泡,一股巨大的不敢置信的甜蜜归属感,要把他整个淹没了。   本来还在紧张忐忑宋云今会拒绝自己的告白,这下好了,一步到位。   戒指还没推进她的无名指指根,迟渡已经开始满心欢喜地思考,他们未来的婚礼要在哪儿办了。   -   从没见他反应这么快过。   她一愣神的功夫,他都已经要把戒指给她戴上了。   等宋云今意识回笼,想抽回左手,怎么也抽不动。   她很早前就发现,迟渡手上有股巧劲,在不弄疼她的前提下,看似不用什么力气,却每每把她攥得死紧,根本挣不开。   无奈之下,她只好用另一只手去推他额头,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抓住他头发,把他一门心思低着头给她戴戒指的脑袋往上提:“停停停!”   两道视线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你干吗?”   犹自单膝点地的男人被她按着脑门薅着头发,被迫抬起头来仰视她,傻乎乎地眨了眨眼:“给你戴戒指。”   “……我要你给我戴戒指干吗?”她阻止他继续把那枚钻石切面华丽的戒指往上推,“放开。”   她刻意收着手上的力气,纵使用了抓头发这招,也没把他扯疼,只是将他喷了不少发胶,精心向后梳理得帅气的发型揉乱了,没好气地命令道:“给我起来。”   他还不肯起身,低眉耷眼的样子像极了垂下耳朵的小狗,望她一眼,委委屈屈:“我以为你答应了。”   他这全自动求婚流程走下来,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都没功夫停下来听她说一声“我愿意”,她没骂他,他还有脸委屈。   宋云今感到好笑:“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她戳戳他额头,像是戳某个让大脑一键重启的按钮,尝试把他丢掉的理智戳回来:“而且你还记得自己多大吗?都还没到法定婚龄呢,你跟谁学的动不动就求婚?”   他黯淡下去的目光一瞬间又点亮了,仍维持着跪地求婚的姿势,仰着头,用充满期冀又有点羞涩的眼神,眨着星星眼看她,一副等着人去抱的样子:“所以等我到年龄了,就可以去领证了吗?”   “……”   宋云今觉得这孩子脑回路没救了。   恋爱都还没谈呢,一上来就准备私定终身了。   她的手指顺着耳侧滑到他肩上,拎了下他的领口:“你先给我起来说话。”   迟渡没跪够似的,被她催着,一脸不情不愿从地上起来,戒指没戴进去,只能作罢。牵住她左手的手却还不肯松开,微微蜷起的尾指勾着她的,很缠绵的情态。   宋云今没去挣脱,任由他手心贴手背地牵着。见他听话起身了,她语气里那点本就不多的责备之意也散了,好脾气地正告他说:“一步步来,不许跳程序。”   迟渡这时候可算想起来要把花送给她,然而一束好端端的鲜花,已经不复原来模样。   蜜瓜粉雾面纸和雪梨纸包裹的小苍兰,花枝零落,小小的紧凑的洁白花朵摇摇欲坠,有几枝已经压断了。   他尴尬地举着那束已算不上好看的鲜花,送不出,丢不开,一时进退两难。   在他迟疑之际,面前的人主动伸手接了过去。   低头埋进一片幽洁的云朵中,她轻轻嗅了嗅,花的模样不太好看,可是香气依然清甜,像云,也像蓬松的棉花糖。   再抬头时,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先于思维的忖量,从横陈于胸口的这一大捧不再美丽的小苍兰后飘了出来:“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宋云今问出这句话才觉得欠妥。   明明是他要告白,怎么最后先说在一起的人,成了她。   她还没来得及藏起眉眼间的懊悔,隧道里的灯徐徐亮了起来,照耀着四周如潮汐般向他们涌来的海水。   深深浅浅蓝色月光般跳跃的光斑,映在他轮廓深邃的冷俊面孔上。他的眼眸像雨过天晴的天空,呈现一片舒展而温暖的明亮,刚要开口,被她拦住。   怕他又自作主张会错意,她拆文解字,谨慎地同他强调清楚:“我说的在一起,只是谈恋爱,还没到结婚那步。”   她观察他的表情变化,确认他能否接受这个条件:“明白吗?”   他单方面追逐她这么久,软硬兼施皆不管用,几多日夜的朝思暮想,总算所愿成真。   经由她的口,正式确认恋爱关系的这一刻,迟渡并没有如她预想中的那般反应激烈。   既没有喜形于色,也没有表现出求婚被拒的失落。   只是在认真听完她的话后,他右手执起她的左手,抬到自己唇边,臣服地低下头,在她无名指根部本该被戴上戒指的地方,郑重地印了个吻。   一吻定情。   他高挺的鼻梁擦过她的手背,宋云今心口泛起无法言喻的酥麻,随着那一个吻落在她指根的重量,思绪被一颗急跳的心撞得星落云散。   当那个小心翼翼又彬彬有礼的吻离开她的手指后,他抬眼朝她看来,清澈笃定的眼神,波光浮动,给她的回复简短且不容置疑:“我们一定会走到最后。”   她按捺住心中怦然如烟花盛开的悸动,假装漫不经心,闲闲一挑眉:“就这么肯定?”   “嗯。”他低低地应,慵懒音色如注入气泡的海水,一个字音就撩人至极。   两人指尖相抵,他用拇指一寸寸摩挲着她的指节,指腹柔软,细腻温凉,像在抚摩一枚爱不释手的玉。   他有一张不落凡俗的脸,清贵俊逸的少年郎模样,身上却没有这个年纪普遍的心浮气盛,口吻是势在必得的冷静,隐藏着令人心惊却莫名不觉反感的偏执欲望。   迟渡紧紧牵着她,皮肤紧贴皮肤的温度,像自此落了一道枷锁扣在她的手腕上:“你是我的,谁都别想抢。”    第45章 接吻   长长的玻璃隧道外, 世界裹在一片无垠流动的澄蓝色里,波涌星海,海水动荡的波纹透着大自然的呼吸感。隧道里明灭的光线映射出去, 电光幻影,倏尔即逝。   深蓝与炽白, 晦暗与光亮,在仿若虚幻秘境的海底空间凝滞并存。   他那双带笑的桃花眼就那样坦然地凝视着她, 眼里透着湿漉漉的蓬勃, 像雨夜下的灯火辉煌。   她的心底正掀起一场不为人知的海啸。   迟渡将这份心意翻山渡水,不忌千里迢迢, 从港城凤鸣山,到加勒比海包围的浮金岛海岸, 从一而终地捧到她面前, 上达天听,下沉至幽蓝若寒冰的深海之底。   从天空到海洋。   明明是只对她一人的告白,却炽烈到要天地可鉴。   宋云今一手抱着花,一手抚上他的脸,唇扬起, 很轻地“啧”一声:“以前不知道,你占有欲这么强?”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这么想, 也就这么做了。   两个人的身高差正正好,够她手搭在他肩上,稍微踮一点脚, 仰起头,将那个丝滑甜美如粉色樱花的吻,温柔地落在他的唇角。   透着淡淡蓝的空气里,暖洋洋的花香里, 由她主动献上的那个吻像是破茧的蝴蝶,扑着翅膀跨越时空,消融宁静幻梦的边界,将这一刻变得真实。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   她第一次有准备而清醒地感受着。   有一丝丝的甜,更多的是凉和软。   像湿冷而轻盈的雪花,像星星,像春天夜晚的风;是玫瑰上晶莹的露珠,是柳絮,也是丝丝飘坠的细雨。   庞杂而缤纷的深海族群随波逐流地游过,距离海面千尺之下,玻璃隧道里正在相拥接吻的他们,如同身处一个明亮纯粹且永不变质的水晶球世界。   可惜这样纯美的意境,破灭得也很快。   被她吻住的男人,只愣了一秒,旋即反客为主。   宽大有力的手掌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她下巴,唇齿交缠,勾住她的舌尖,把这个本来不沾染情。欲意味的浅浅亲吻,往少儿不宜的活色生香场面发展。   他的吻一如既往的霸道凶猛,不管她受不受得住,对她的占有和掠夺,有种吃了这顿没下顿的不知餍足。   没多久就逼得宋云今喘不过气,她气得揪他耳朵。   迟渡随便她揪,他自岿然不动。   直到感觉她真的要背过气去了,他才舔着她的唇,意犹未尽地退开,手隔着薄薄的裙衫,有技巧地由上至下抚弄她的背,帮她顺气,附带一句不太诚恳的致歉:“对不起,我忍不住。”   怕她生气反悔,收回成命,在她喘匀了气说话前,他先行表态,用一种迁就哄人的妥协语调:“让你亲,等下随便你亲,我绝对不动。”   长时间的热吻致使缺氧眩晕,被吻到面红耳赤喘息不止的宋云今,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都低估了迟渡脸皮的厚度。   他怎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倒好像是她轻薄他,他委曲求全屈就一样。   再一瞧他的神情,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她亲吻的准备,一脸正气,视死如归,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   宋云今气到想笑,不信他了,觉得他说的话没什么可信度,摆手要走。   他哪里肯让她走,牵着她的手,把转了半个身的她又扯回到怀里,拉着手撒娇似的轻摇了两下她的手臂,眉眼里嵌着天真的风情,让她怀疑没怎么见面的这大半年里,他是不是背着她去进修了什么蛊媚人心的秘术。   一瞥一笑,真是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他神色无辜,一双晶晶亮的琥珀色眼眸,哀哀道:“再亲一下吧。”   “就一下下。”   “这次我一定会表现好的。”   “再伸舌头我是小狗。”   ……   他急得就差竖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了。   看他这样子,不遂了他的愿再亲他一下,他能一直滔滔不绝地烦下去。宋云今无奈,伸手直截了当地拽住他黑色梭织提花的阿玛尼领带,扯得他俯下身。   鼻息中撞入一股熟悉柔和的松木香调后,她闭眼,迎上去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以吻封缄。   半分钟后。   “谁刚刚说再……就是小狗的!……唔。”   又一次被他后来者居上,亲得抛戈弃甲。她软倒在他的怀抱里,趁着男人大发慈悲给予她的一点喘息的间隙,张着又湿又红的嘴唇,气急败坏要锤不守信的他。   他拱了拱鼻子,无意中做出的小表情超级可爱。   像小狗追着主人跑,他讨好地追着她的唇凑上来,故意用很可怜的声音,来索取她的怜惜和让步,耍无赖耍得浑然天成:“姐姐,我本来就已经是你的小狗了。”   天啊。   宋云今这下打心底相信了他可能是祸国妖姬转世,因为实在太懂得如何把握人心。   一句话带来意想不到的冲击,被本能的喜爱抓住的宋云今,满心热烈得像是在迎风放烟花,她说不出话,唯有束手就缚,任由他处置。   -   共用过烛光晚餐,迟渡送她回房间。   放她进门之前,他搂着她的腰,理直气壮讨要一个晚安吻。宋云今已经吃不消,觉得今晚再亲下去,自己的嘴唇都要破皮了。   她赶紧岔开话题:“你住在哪里?”   他的视线有一瞬的闪躲,含糊道:“离这儿不远。”   紧接着殷勤道:“明早我来接你去吃早餐?”   刚恋爱这股热乎的黏糊劲儿啊。   她看他恨不得从清早睁眼到晚上睡觉,寸步不离跟着她。可即便是像这样随时随地贴上来索吻的黏人,也丝毫不令人生厌。   她的心情很好,但仍警惕地避开他看上去很好亲的嘴唇,安抚又敷衍地亲了亲他的脸,一触即分:“再说吧,我不一定起得来。”   道过晚安后她进了房间,在玄关换鞋时,宋云今感觉到大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硬硬地硌着。她这条黑丝绒裙边有一个隐秘的侧兜,手伸进去一摸,除了摘下的蓝牙耳机外,还有一枚钻戒。   看着躺在手心里那颗流光溢彩、完美璀璨的红钻,她简直哭笑不得,和迟渡斗智斗勇,仿佛在打游击战。   大概是刚才搂住她索要晚安吻时,他趁她不注意,偷偷塞进她兜里的,这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枚戒指送出去的意思。   想想他大概还没走远,她回身拧开门,想喊住他。   结果门一开,脑袋刚探出去,恰好与隔壁房间门前正在刷卡开锁的迟渡,分秒不差地对视上。   有那么一瞬,迟渡一片空白的脑袋,差点催他说出“我开错门了”这样拙劣到可笑的借口。   上岛这几天,她足不出户,闷在屋子里办公,除了那天半夜出去捉他在海滨公路上飙车,就再没出过门,所以竟迟迟未发现自己隔壁住的就是迟渡。   她背靠在门框上,指尖勾着那枚璀璨华贵的钻戒,廊道光线下,像是悬在指尖要落不落的一滴凄艳的血。   她双手抱臂,矜持地扬了扬下巴,似笑非笑看着站离她两步距离的青年:“这就是你说的不远?”   -   这枚价值两千万美元的红钻戒指,与之前在邮轮上送给她的那支和田红玉簪是同场拍下的。   同场拍卖会上最昂贵的两件压轴拍品,毫无悬念地先后落入那位坐在二楼包厢中,出手阔绰到不可思议的神秘人士手中。   7.23克拉的水滴形红钻,产自澳大利亚金伯利高原北部的阿盖尔矿。这颗钻石原石于2006年发掘现世,以其罕见无瑕的颜色和净度闻名,被命名为“Scarlet Rain”,意为「绯红之雨」。   精心打磨切割制作的钻戒,2008年在摩洛哥首次亮相出售,便被一位来自瑞士的匿名珠宝商私人收藏。   自此隐匿声息。   不想十年之后,这颗赫赫有名的传奇红钻,竟再度流传于市。   红钻是彩钻中最稀有的品种,色泽鲜红如血的Fancy Red(纯红钻),更是红色钻石中最罕见之品。   拍卖会现场,与这颗「绯红之雨」同场竞技的,还有品相绝佳的粉钻和蓝钻。   有一条以月桂花环为设计灵感,以25.6克拉紫罗兰钻石为主石的钻石项链,同时糅合了摄人心魄的澄明紫调和蓝调,大放异彩,极为吸睛。   总之,不论价值,只看大小的话,那些彩钻其实都比这颗红钻更大,看上去更奢侈也更气派。   之所以选择拍下这颗相形之下小巧精致的红钻,迟渡的本意并不是拿来求婚,仅仅是觉得它的颜色,与那支并蒂兰红玉簪很是相配,觉得衬她,所以要送给她。   价值万金,被载入世界名钻系列的顶级珠宝,在他这里,也只是件想讨她多看一眼的礼物罢了。   阴差阳错,撞上他行将告白,神经高度紧张而慌张出错的单膝下跪举动。宋云今那句玩笑话,也适时添了一把火。   于是迟渡灵机一动,干脆将错就错,将它拿出来,临时充当了求婚钻戒。   纵然今晚她态度明确地拒绝了求婚,可这枚戒指,本来就是要归属她的。   实际上,黑珍珠号上举行的这场“瑰丽珠宝”夏拍,呈现的131件经典优雅的名贵珠宝中,迟渡压根不知道宋云今喜欢什么款式,什么颜色。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很多喜好都淡淡的,无可无不可。诸如颜色、鲜花、首饰,问她她也说不上来,只说都好。   都好,就是都不感兴趣,所以无所谓哪个。   看似圆融迁就,但这恰恰是最令人头疼的。因为要讨她欢心,连个大致的方向也无。   送花送她小苍兰,是根据她身体发肤上终日萦绕的一缕兰香来选的。   迟渡心里清楚,她未必有多喜欢小苍兰,很大可能只是用惯了这种清淡气味的香氛制品,便懒得更换。   她自己从不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留心,问不出有效信息,所以凡事都只   能靠他自己观察和揣摩着来。   此刻看着指尖鲜红欲滴的红钻,她没有急着交还给他,而是若有所思地问:“你很喜欢红色吗?”   送她的礼物,簪子是红色,戒指也是红色。   宋云今自己没有指向性的偏好,却还记得,迟渡在港城时就最常穿红黑两色。   他们初相识之际,他的球衣也是红色的。正红色的26号,在球场上跑动的身影,像印在视网膜上一簇热烈跳动的火焰,是全场最醒目的焦点。   如今相见,这段日子却一次都没见他将这两个颜色穿上身,而多穿近于黑的深灰色。   宋云今心里犯过嘀咕,却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这会儿只是好奇一问。   迟渡没有回答,半拉半扯将她哄进了房间里。   他们的房间是相邻的总统套,高级度假酒店地中海风格的室内装修极其相似,客厅整个打通,玻璃推拉门外,是一个半开放式的花园露台。   绿色的吊篮盆栽和爬藤类植物随处可见,被照料得翠绿欲滴,生机热烈。   海边晚风清凉,风里携着苦涩的植物气息,和热带水果若有似无的腐熟气味。风吹得露台角落的海棠花枝沙沙作响,也吹动流过她锁骨的长发。   宋云今躺在露台上的一张法式船型贵妃榻上,感受晚风拂面,把玩着那枚在夜色中亮如红色火星的钻石,似乎只是心血来潮的随口一问。   问他是不是喜欢红色。   问他现在怎么不像从前那样爱穿一身酷酷的黑,或人群中最耀眼的红了。   他气质张扬,不似旁人穿红易显俗艳,反而很有少年气。   她没有计较他安排两人住在相邻套房这件事,让迟渡放下了心。他从客厅沙发上捡了一只鸽灰紫的天鹅绒抱枕,拿来垫在她腰后,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斜卧于海棠花影里的女人,有一双比海上明月更皎洁的剪水秋瞳,盈着细碎水光的眼中仿佛溶入了深蓝的夜。她懒懒倚在夜色里看他,放任他亲密范围里的肢体接触。   他搂她在怀,塞完靠垫,又轻按她的肩让她躺下,低头垂眸,恰好将人虚虚圈在双臂间。   冷月疏星,雾临海岸,他们默不作声对视半晌。   迟渡静了大概有一两分钟,伸手捻起一缕清风吹乱在她面颊上的头发,轻轻勾至她的耳后。   他坐回榻边,开口时,叙事平直地告诉她自己童年的一切。   她不了解的他的过去,二人相识之前的他的人生,那块空白许久的神秘拼图,终于得以拼凑完全。    第46章 小树   迟宗隐当年找回来的, 有五个孩子,四男一女。   若按年龄来排,迟霈并非长子, 而是次子。迟渡也不是幺子,而是第四子。   如今留在迟家的, 就只剩下迟霈和迟渡。   究其原因,迟宗隐不养废物, 哪怕是自己的骨血也不例外。各人对“废物”的定义很宽泛, 在迟宗隐这里,凡是对他没用的, 都是可丢弃的。   如同搜集分散遗落在世界各地的宝物,迟宗隐当年命人大费周章把这些孩子一一找回来, 不是为了和他们联络失散多年的父子感情, 而是将他们统一养在昙城郊区的虞山别墅里,交由各自的管家和老师教引学习。   他自己一个月也未必会在虞山别墅里露一次面。   大到学识洽闻,小到饮食起居,他们被严格拘束在精英教育的程序框架中,依据财阀继承人的模式培养。   凭迟宗隐在商界如雷贯耳的“暴君”之名, 可以想见迟家的后代家主培养计划,该是何其惨烈的地狱模式。   把整个山头圈进园苑的虞山别墅中, 不定期会迎来不同主题的高难测试,采用积分制考核。遵照优胜劣汰原则,那些没有通过考验的孩子, 是不被需要的劣品,落得被驱逐的下场。   淘汰到最后,只剩了和迟宗隐性格品性、处事作风等各方各面都最相像的儿子迟霈,以及最不相像的迟渡。   不相像, 并非不优秀。   事实上,从学业到马术等各科考试,迟渡与迟霈都不相上下。其中不能忽略的一点是,他比迟霈小了六岁,却跟得上与兄长同样的进度。   林林总总,他们二人都难较高下。然而最终,还是迟霈略胜一筹。   原因是迟霈做到了面面俱到,没有短板,迟渡却有一点屈居人后,也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他从他那个身份微贱,不登台面的母亲身上学来的卑下习气,实在不成气候。   生物解剖课上,连比他年纪更小的幺妹,都拿得稳手术刀。面对冰冷实验台上被注入麻醉针剂固定住四肢的兔子,他却说什么都下不去手,宁可得到一科零分,被关进反省屋断水断食。   别墅的地下室,用来施行惩罚的反省屋,不是黑暗潮湿的小黑屋,相反,是一间天花板上布满大功率强光灯,光照明亮到灼目的空旷白色房间。   用审讯犯人的方式,让人在缺乏食物水源和睡眠的情况下,在每分每秒的时间流逝中,清醒地感受被无限拉长的煎熬和痛苦,逼得人精神崩溃。   两天两夜后被放出来,小小的人站都站不稳,渴到嘴唇干裂出血,眼下透出乌青。饶是如此,在下一堂解剖课上,迟渡依然不知悔改地重蹈覆辙。   他那时小小年纪,已经有一身磨不断的硬骨头。   迟宗隐人虽不在别墅,但遍及别墅每个角落的监控,和随时向他汇报情况的下属眼线,都能确保频繁往返天南海北,处理海内外市场事务的他,不错过这场残酷淘汰赛的每一个精彩瞬间。   每次测试的最后一名,会被强制关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反省屋。   那里空无一物,如同被关在世界尽头的囚笼,如何叫喊发泄,大哭大闹,跪地乞怜都不管用。不给食物和水,生理上的虚弱会根株牵连到心理防线的崩塌,直到奄奄一息才会被放出来,又立刻有家庭医生为其医治。   想要远离那个雪白的梦魇,就只有在下次测试中打败自己的兄弟姐妹,才可以暂时解脱。   用非人的手段折磨自己的亲生孩子,看他们从初入别墅时,用充满好奇探寻的目光观察彼此,初步熟悉后还会善意地互相帮扶,到最后转变为阵营割裂的敌人。   在心智还未成形的少年阶段,就迫使他们过早地接触成人世界的暗黑厮杀,并且完全不在乎这种熬鹰式的训练模式,极大可能会给他们造成永久性的心理创伤。   迟渡是这五个孩子里,唯一一个扛得住反省屋惩罚的人,却偏偏是为了实验兔子这种毫无价值的东西,并且为此执迷不悟,屡教不改。   身为这场残酷实验的幕后掌控者,在迟宗隐看来,这个小少年的本事完全没用在正道上。   一方面,他欣赏这个儿子的聪颖才智和天赋异禀。   相较其他四个参照对象,迟渡走得最快也最稳。他学习能力惊人,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格斗力量在实践中逐步凝练成形,对速度与精度的掌控更是达到了巅峰水平。   迟宗隐最初懒得去记他们的名字,索性给五个孩子按年龄排序编号,视他们为实验体。   他喜欢这个四号孩子的眼神。   不是任人屠戮的羔羊的眼睛,而是未经驯化的兽,毫不隐藏内心深处锐利而狰狞的动物性,流露令群兽慑伏的威权。那种幽暗冰冷的碾压、吞噬,令人生出黑暗中悚然骇异的被窥视感。   然而这个各方面体能天赋都得天独厚的孩子身上,矛盾地存在着他痛恨的另一面。   这些突出的优势,都抵不过他从他母亲身上沿袭来的最无可救药的,也是迟宗隐一贯认为一个人的品格中最为不堪的一点:懦弱优柔。   他可以为了一只瘸腿的野麻雀,和管家斗智斗勇,居然能在二十四小时监控不间断运行的监视范围里,在用人们这么多双眼睛下,将那只从花园里捡回来的半死不活的小玩意儿,藏得严风不透,也是他有本事。   一个合格优秀的继承者,想要保住背后的家族长盛不衰,在瞬息万变的资本市场中引领财富的保值增值,镜头前的姿态尽可以温文懂礼,但商海之中的杀伐决策,需要冷硬、薄情、无义,最忌讳的就是不合时宜的怜悯和心软。   钱权博弈,犹如斗棋,一子失着,便会满盘皆输。   情感是最无关紧要的累赘,可以消遣,可以调剂,但绝不是迟渡这样,整日里把小聪明都用在   养兔子养鸟上,心慈手软,不长志气。   基于此种种,迟宗隐最欣赏的,是他;最嫌恶的,也是他;可最丢不开的,还是他。   接班人中,迟渡第一个脱颖而出,得到迟宗隐的特别关注。最初并不是因为他头脑天才,或有什么过人之处。   仅仅因为他的命格。   没错,命格。   正是这种不可理喻、玄之又玄的东西。   迟宗隐有位私人风水师,年轻时拜师入道门,法号镜观,学易经占卜,懂风水,会相学,通八卦,在昙城富商政界圈颇有盛名。   因其料事如神,十言九中,且只渡化有缘人,遇到无缘之人闭门谢客,重金也不得请出。声名远播后,还有专程从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慕名前来拜访的华裔善信,上香参拜,视他为座上宾,请他指点迷津,化解凶煞。   这位镜观大师早年给迟宗隐批有一句谶言,说他贪财而招灾,五十五岁之后必引殃败,衰则彻骨贫寒,且有牢狱之灾。如能度过此关,则显富无伦。   后来又替迟宗隐寻回来的这几个孩子都卜了一卦,算出迟渡的生辰八字,乃金神贵格。金神喜见财,行财运则发,且他的四柱中同时带有羊刃七杀。羊刃驾杀格局,是富贵罕有,福寿无疆之命。   大师言,迟宗隐八字水旺又见木,必要以金制木以存土。且他命带魁罡,霸道之星,婚姻不顺,克妻克子,然逢金运显贵。   意指迟渡恰恰是迟宗隐下半生运势趋吉避凶之关键。   偏生那么巧,也是把迟渡从港城接回来后,迟宗隐那一身怪病,病得蹊跷,好得更蹊跷。   其实动动脑子就知道,唯一科学向的解释是,迟渡来到迟家的时间点,正巧赶在迟宗隐接受国外一种新型疗法的关口,身体状况从那以后开始日渐好转。   但迟宗隐仍听信大师所言,将自己的病情好转,归功于迟渡的改命转运之力上。   就如旧年他听从镜观大师的一句忠告,说他的气运在南边,便跑去柬埔寨,从银行开到赌场,生意从金边发展到遍及中南半岛五国,再以破竹之势杀入欧洲和南美,投资触角伸向全球六十多个国家。   名下资产翻了几百番,财富累积到一个峰值后,在全球金融受创,股市熔断,数不清的上市公司股价腰斩跳水的情况下,他又极有先见之明地变卖手中部分不动产,逐步将海外的生意收拢回国内,也借机躲过一劫。   分明是他自己做的决策,拼下的超级帝国,迟宗隐却始终牢记镜观大师当年轻描淡写的那一句“在南边”,认为是这三字开启了他一生的宏图霸业。   普世意义上,迟渡是家中最“受宠”的那个。   因为他的父亲深信这个金神贵格的儿子可以为家族带来好运,保他晚年的福寿安泰,走一世的鸿运,故而对迟渡青眼相加。   迟渡十岁那年,迟宗隐便在英属维尔京群岛为他设立了离岸信托账户,实现资产隔离保护,确保迟渡的个人资产免受法律法规的变动影响,继承的强制转移,和未来企业经营可能出现的负债破产等意外事件的侵害。   账户中是一笔可保他一生无虞的蔚为可观的资产,包含五大洲的土地房屋、迟氏股票、国家公债等各种动产和不动产。   见他喜欢赛车,又颇具天资,昙城本没有赛车产业落地的土壤,迟宗隐大手一挥,直接买了支车队给他。   迟宗隐从不吝在这个儿子身上花费大宗钱财。   迟渡一度也被迟宗隐的慷慨迷惑,为之犹疑和纠结过,也摇摆不定过,是很久以后才幡然醒悟。   迟宗隐对他的好,并不是出自他渴求的父爱,甚至与父爱沾不到一丝丝的边。   他对迟渡的好,不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好,而更像是一种破财消灾的好。好比虔诚的信众给殿内供奉的佛像塑金身,是为了积一份福运。迟宗隐深信大师所言,希望自己待迟渡的这份福报,来日能免去自己的祸灾。   以正常人的脑回路,的确比较难理解迟宗隐离奇的逻辑。   他发家太急太快,步子迈得太大,手里不干不净。若他是个不信鬼神虚妄之说的唯物主义者也罢了,偏他迷信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他一面清楚自己年轻时野心与狠劲膨胀的敛财史,谈不上清白;一面自欺欺人地积极给自己寻求破解之法,痴信于向大师求教,为自己消灾解厄。   他不关心迟渡的心理状态,不关心他的情感需求,不关心他的疾苦疼痛。   他只关心他的“存在”,他要他平安无事地活着,且一生一世都与迟家绑定在一起。   所以,迟宗隐固然听镜观大师说了迟渡贵显易成,对他另眼相看。但又听大师话锋一转,说迟渡命带金神,要离木离火,若想财官光辉永驻,忌穿黑红两色。   男人听信此言,不暇思索就派人将迟渡衣柜里带有黑红颜色的衣服都扔了,并严禁他再在家中穿这两色。   除了限制他的穿衣,更荒诞无稽的,是强行纠正他的惯用手。   惯用手是基因所致,到三四岁就会定型。迟渡是左撇子,右手使用工具远不如左手灵巧,和母亲一起生活时,他从未被要求整改过。   然而来到迟家,就因为算命师平白无故毫无根据地说他左手不详,他便尝尽了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   年幼的迟渡是硬生生被打到改过来的。   黑檀木戒尺的疼痛直接而深入骨髓,打得他的手背青紫纵横,道道伤痕淤血浮肿,没一块好肉。   迟渡离开母亲身边时,年仅六岁。   他的母亲舒芸,作为单亲妈妈,独自将他从襁褓婴儿抚育长大。她从不在孩子面前说他父亲的半分不好,也不说他们母子是被抛弃的,只说他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工作太忙,才没空来看他们。   因此被父亲差人找上门后,他还天真傻气地以为从此会过上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日子。   听从母亲的话,乖乖跟着来接他的保镖叔叔,迟渡人生第一次坐飞机,坐的就是飞机尾翼上喷绘迟家家徽的私人专机。   拎着小皮箱抵达虞山别墅前,对自己未来处境一无所知的小迟渡,对自己出生以来就未曾谋面的父亲,以及与之有血缘关系的几位兄长姊妹,都是怀有期待的。   论身体素质,论聪明头脑,各项测试都是迟霈和迟渡包揽前二。且他们取得的成绩,与另外那三个异母所出的手足,存在着天壤悬隔的差距。   昙城首富之家,迟家豪门贵户,岂会养不起多几个孩子。只是迟宗隐为人古怪,他厌恶看到自己基因的合成物,是天资愚钝的普通人。   在他眼中,普通也是一种罪。   经过一段时期的考量,发现那三人终是不堪造就的朽木后,迟宗隐毫无父子连心的深情,花了点钱,便将这几个质检不合格的“次品”打发出了迟家的大门。   后来,整个虞山别墅,就只剩下通过测试的迟霈和迟渡二人。   迟霈从来不允许这个仅剩的弟弟叫他一声“哥哥”,也从来不肯亲近他分毫。   他要迟渡和别墅里的管家用人一样,唤他的西语名“Alberto”,两个人一年到头说的话,未必有十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比陌生人还不如。   父亲行踪不定,甚少露面。迟渡起初还盼着和这个哥哥能亲近一些,在金碧辉煌似中世纪城堡的别墅中,上下楼梯时偶尔迎面碰到,小小的他捏着拳头,鼓起勇气凑上去,主动和这个有着一双好看的碧玉色瞳孔的大哥哥打招呼。   即便是休息日,少年迟霈在家中也穿戴整齐,西服正装,衣冠齐楚,昂贵考究的白衬衫熨得没有一条褶痕。   他戴着宝石蓝宇舶腕表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听到声音,悠然散漫地在高处转过头来,很自然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向着站在顺时针旋转的弧形阶梯下方的迟渡,睨来冰冷至极的一眼。   父亲迟宗隐是中德混血,母亲又是血统纯正的西班牙美人,因此迟霈长了一张人种特征鲜明的异族面孔,狭鼻窄脸,眼窝深凹,侵略感十足的脸,像极了英俊又贵气的欧洲王储。   他的眼神里盛满幽深的雪意,那目中无人的作派,宛若雪夜彤云中只身翱翔的鹰鸢,孑孓独行,傲视天地。   和迟宗隐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迟渡小时候长得雪软可爱,是那种被母亲牵上街,能让看到他的任何年龄段的女士都母性泛滥的可爱。   他的婴儿肥直到十岁之后才开始逐渐褪去,显出少年人俊俏瘦削的轮廓,在此之前,就是个长得很有福相的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非常讨喜。   白白嫩嫩肉嘟嘟的小圆脸,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像只会动会说话的糯米团子,声音也甜,奶声奶气。   然而迟霈对这个自小就显露出万人迷体质的弟弟,甜甜糯糯的主动示好,半点不为所动。   多次被刻意无视,迟渡后来也就识趣地不凑上去讨嫌了,懂得默默保持距离。   直到继承人选定后,结果公布,迟渡第一时间主动向父亲提出请求,要搬离昙城,回到自己的出生地港城继续上学。   迟霈也许是觉得没了威胁,近几年对迟渡的态度,才稍微友善好转了些。   迟渡选择远走,原因无他,再在那个家里待下去,他不确定自己哪天会不会被逼进精神病院。   如果那个地方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他身陷囹圄,在那个华贵的牢笼里,如同在服一场无期徒刑。别墅里闭塞的气氛,如磐石一样死沉死沉地压住他,令他透不过气,灵魂赤。裸僵硬。   以前是想走走不掉。   既然迟霈赢过他,得到迟宗隐的肯定,获得了全权接管迟家产业的资格。他这个失败者自然也获得了相应的自由,不必再被软禁在昙城一隅。   迟渡六岁那年,孤身飞越大半国土,从与东海接壤的港城,不远万里来到南海之滨的昙城。在那个他曾满心期盼会洋溢着温馨氛围的家庭里,安安静静长到了十五岁,没有人爱过他,没有人关心过他的喜怒哀乐。   他所面临的,不是一种直接的毁灭,而是漫长无声的破碎与折磨。   令他一度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幽灵,谁都看不到他;是灰尘和空气,无论惊起怎样的波澜,最后都会归于无声。   他的存在,之于迟家,之于迟宗隐,只是一棵安安静静的、没有自我意识的、生辰八字吉利的,招财树。   他最忘不掉的,是迟宗隐处置他第一只宠物的手段。   哪怕过去许多年,旧事重提,回想起当时事情败露那番情景的迟渡,嗓音喑哑到像生硬吞进了金属块:“他逼着我,亲手,捏死了那只小麻雀。”   那时他多大?十一还是十二岁,正是爱玩爱闹爱说话的年纪,却被圈禁在安保里三层外三层的虞山庄园内,非获迟宗隐授意,不得擅出。   家庭教师和管家佣仆,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除去上课期间的必要交流,其余时间所有人都面色凝重谨言慎行,没有人搭理他。   暴雨初歇的某天清晨,迟渡在花园的古榕树下捡到了一只鸟窝在前夕风雨中被毁,栽到地上受伤的小雏鸟。   他蹲下去,用手指试探着轻轻拨了拨它柔软衰弱的腹部,发现它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于是用手帕将湿黏羽毛上沾满苔藓与泥的它小心包起,装进口袋里悄悄带回卧室中,想替它治伤,也和孤孤单单的自己做个伴。   也是他私心作祟,养了一月有余,其实那只小麻雀跗趾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是他想多留它一会儿,迟迟没有开窗放生,没有想到拖着拖着,就拖到了东窗事发的那天。   迟霈有洁癖,迟宗隐同样不喜家中出现活的动物,认为它们低等肮脏又恶臭。   不过他书房里的墙上倒是钉着一只鹿角似繁芜枝杈的巨大鹿头,油蜡皮雪茄椅的椅背上,斜铺着一条身披美丽而神秘的棕褐色云状斑纹的蟒蛇皮。   迟渡违反了别墅中禁止养宠的明文规定,在房间里偷养麻雀的事被发现,一人一雀,一并被带进书房。   面对神情冷淡、怒意不显的父亲,在满屋惶惶不安的压抑气氛里,迟渡忐忑地低声承诺自己可以放走它,以后也不会再养。   腿搭着膝陷在雪茄椅里的中年男人,手腕悬于椅子右侧扶手边,大拇指和食指间轻捻着一支Gurkha雪茄,点燃的茄尾在光线暗沉的房间里亮起一点猩红火光。   他面色很冷,用一双蟒蛇蛇眼般光芒深寒诡异的眼睛,充满审视地盯着站在书房中间明显心慌意乱的迟渡,而后他慢条斯理地发话,不是指责,却是命少年双手捧起那只小雀。   他那时对自己生身父亲的残忍程度,尚且没有明确的认知,懵懵懂懂,不知他意欲何为,依言照做了。   一左一右隐在窗帘角落的阴影里,得到家主眼神示意的两个黑衣保镖,旋即大步上前制住他。   迟渡反应慢了一拍,被人按住,心头才生出不好的预感,他拼命挣扎,却躲不开这两个力气甚大的成年人牢固的钳制。   成年男性的手掌大而宽,手心里爬满皴裂的掌纹,干燥冰冷,有厚重粗砺的茧感。   一人按住他的臂膀,另一人配合默契地用大手扣住他的手背,强行逼他合掌,向他的掌中小雀,施加致命的力度。   多年后的今天,迟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干干净净的手掌心,仍然清晰记得那具毛茸茸的小小身躯,从无比信赖他,乖巧依恋地依偎在他手上,到刚合掌时仓皇地扑腾翅膀,再到最后一点点停止了挣扎的感觉。   那是他第一次,亲手触碰到,一条生命的流逝。   柔软细密的绒羽之下,一团活生生暖融融的血肉,像一团湿漉漉的火。   鸟类脆弱的中空骨骼在毁灭性的重压下根根断裂。   担心留它在冷空气中会被冻死,他捡回来细心照养的小雀,最终的结局,是在以为会庇护它的那双手掌中粉身碎骨。   当时的他又惊又惧,发起抖来,胃部涌起呕吐感,全身的筋骨都在搐动,耳朵里如锣鼓齐鸣般嗡嗡乱响。   双手被人强按着合起的那一瞬,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这只血肉模糊的小雀,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四肢失温般冰冷,他听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像混着冰碴儿的溪水一样飕飕流动的细微声音。他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只有僵在半空的拳中,握着的那团黏糊腥热的尸体触感,是真实的。   耳鸣消失后,他听到耳边有个很徒劳的声音在小声凄寒地叫着:“不,不行……不行,求求你,不要……”   反反复复地拒绝着,窒息的、绝望的、病入膏肓的声音,他不确定那是谁发出来的呼救。   他想知道是谁在哀求,浑身冒冷汗,视线无法聚焦地茫茫然往四周看去。   屋子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大半,落地窗框住的燃烧至昼夜交替尾声的晚霞,像一幅笔触粗犷奔放、色彩浓烈渲染的画作。   身在这幅景物朦胧的油画中的迟宗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推到了视野里很远的地方,远到迟渡看不清,那个男人在向身边人下达这个指令后脸上的表情。   很快迟渡就惊恐地发现,他在寻找的,那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可以放飞它的。   他将它照顾得很好,只要让它从那扇窗中飞出,它可以找到一棵高高的,结满小果,适宜筑巢   的树梢。   也是从那个时候,大梦一场的迟渡幡然醒悟。   原来母亲口中诉说的,只要他回到父亲身边,就会过上幸福生活,是个编造出来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所期盼的,关系和顺、融洽敦睦的完美家庭,是不存在的。   坐在窗边抽了口雪茄的迟宗隐,口鼻呼出白色烟雾,烟味饱满劲道有苦意。男人启唇缓言,不轻不重地敲打,说这是他违反禁令的小惩大诫。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个眼睛通红、双手染血,对弱小生命尚且存着三分敬畏七分怜悯,受此冲击,未成形的三观摇摇欲坠的孩子,而是高高在上的上司对阳奉阴违的下属一句言简意赅的警告。   在迟宗隐的心里,对这个儿子是这样的。   他可以给他几辈子挥霍不完的财富,万众敬羡的权势地位,也可以给他一定程度的自由。与之交换,迟宗隐对他就只有一个要求,永远不脱离,且不背叛迟家。   永远服从,且不要妄想摆脱自己的掌控。   这似乎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只不过是强买强卖。   从迟渡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踏进虞山别墅的那一刻,他今后的人生轨迹,就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   在迟渡对她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自己从前在昙城的生活时,坐在一旁搂着抱枕听故事的宋云今,简直是个人形弹幕机。   听到迟宗隐因为一个算命的说迟渡命带金神柱,为贵命,能行财运,且有助于迟宗隐积累福祉,就真的把他一个大活人当成了寓意吉祥的招财树。   她露出了匪夷所思的错愕表情:“怎么这么离谱?”   旋即锐评:“感觉他老了会被人骗去买保健品。”   听到管家在他小时候跬步不离地拎着柄戒尺,像个黑面阎罗,随时预备着校正他左右手的用手习惯。   她眉头皱得打结:“变态吗这是?”   这话说得还是早了些。   接着听到麻雀事件的宋云今直接震撼到刷新三观。   她没想过一个父亲,对一个“不听话”的幼小孩童的惩罚,能残忍到诛心的地步。   说什么都感觉苍白无力,她只能勉力敛下震动的心绪,伸出手默默碰了碰他的手背,以示安慰。但同时,她也很会抓一些稀奇古怪的重点。   她好奇他对自己的定位是如何产生的:“为什么是招财树,不是别的?比如招财猫?金元宝?”   迟渡解释:“我的本名是树,原来随母姓。”   “你妈妈姓舒,所以你本来叫……”宋云今把姓和名组合在一起拼出来,“舒树?”   嗯,这谐音是不是有点……   迟渡摇摇头,大概他的母亲舒芸也知道给孩子取名,不能取个“叔叔”这样有歧义惹人笑话的读音,所以又在姓和名之间加了一个字。   说到这里,他无端沉默下去,在宋云今灼热又好奇的追询视线下,别扭地移开脸,下垂的目光落在露台的樟子松木地板上,似乎很有些羞耻。   男人低着头,欲盖弥彰地顺了顺额发,好像想把脸给遮起来,又摸一摸自己泛红的耳廓,酝酿了半天,才下定决心,小小声将自己原先的大名说出口:“我原来叫……舒,舒小树。”   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两个字,发出的几乎是一带而过的含糊气音。   看迟渡一堆眼花缭乱的小动作加支吾其词的反应,就直觉会有猛料,特意凑到他跟前,竖起耳朵仔细听的宋云今,听力极好地捉准了他羞于启齿的关键词。   迟渡个子高,骨架又大,陪她坐在露台角落的海棠花影里。一张贵妃榻,她霸道地占去大半。他收着长腿,缩手缩脚只坐边边一点,显得有些委屈。   月下海棠花枝旁逸斜出的瘦细剪影里,他玄黑的眼眸同夜幕色泽相近,清晰分明的下颌线是一痕刀锋似的弧度。   如此浓墨重彩的一张脸,却配上了“小树”这么乡土质朴,充满泥土气息的接地气名字。   宋云今想笑,又克制地忍住了。她双手捧心,做出了心脏被射中的模样,像看一只没有防备心朝她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动物,捧场地惊呼:“so cute!”   她信誓旦旦表示这个名字绝对不是他的黑历史:“这个名字多可爱啊!寓意又好。你看你现在长得这么高,一定有你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的功劳。”   迟渡稍稍顿了顿,肯定了她的说法:“我是早产儿,七个月就出生了,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月。那时候妈妈很怕我度不过危险期,也怕我不能像足月的小孩一样正常发育。所以给我取名叫树,希望我像树一样长得又高又壮。”   谈及过去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日子,虽然只是很短暂久远的一段回忆,他的眉眼仍会不自觉地笼上温柔。   宋云今说:“你应该很想她吧?”   迟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过,也恨过。   恨她的违心欺骗,恨她的善意谎言。   恨她在他人生初始的六年,在贫瘠的物质生活里,仍用温柔和纯善的爱意给他搭建了一个巧克力糖果屋般甜蜜的童话世界,却又不负责到底,将幼小的他陡然从棉花糖做的摇床中,抛入了悬崖之下风雨晦暝的深海。   恨她在他懵懂无知的年纪,将他的父亲塑造成一个光辉高大的形象,让他先入为主地对父亲这个角色产生强烈的崇拜和期望。以至于他真的见到本人后,又花了很多年才接受自己的父亲,并不如母亲所描述的那样,是个声震寰宇、浩气凛然的英雄式人物。   他的父亲不如他想象中的伟大、正面、心存仁爱,是个实实在在奸邪、诡诈,如狼般穷凶极恶,不仁起富的商人,甚至可以说是反社会型人格。   而他温柔善良的母亲,也有不清白的过去。在生下他之前,为了偿还原生家庭父母欠下的巨额债务,她做的是不光彩、来钱快的陪酒工作。   没有罗曼史,没有才子佳人令人惋惜的遗憾错过,有的只是一段俗套而残酷的现实。   英俊阔绰的混血富商异地出差,在陌生城市的会所遇到了一个容貌美丽合心意的女人,带她出台共度春宵。这段情人关系,以富豪的离开而画上句号。女人拿那些钱还了债,又发现自己已经怀孕,没有去打扰孩子父亲,而是选择独自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对母亲的怨恨,到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   迟渡明白就算舒芸当初不想放手,一个身如飘萍的女人,如何有和迟宗隐争斗,抢夺孩子抚养权的资本。   她拿了钱,就真的再也没有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他能理解母亲的决定,只是不能理解母子缘分到了尽头,她为何还要以一种欺骗的方式,离开他的世界。   明明说好的,他跟着父亲派来的保镖叔叔先走,母亲随后就到。   昔日还是个小小少年的他,在虞山别墅那个家里,每天没事就坐在大门口等着母亲来看望他。在别墅里的生活并不开心,他又盼着母亲哪天能来接他回家。   一直等,从初来昙城的秋天等到一年之末的冬天,又等到来年的秋天。庭院里的第一片黄叶凋零落地时,他终于肯面对事实,这又是一个谎言。   他可以不怨恨母亲的抛弃与离开,只是她始终欠他一场好好的告别。   他的声音凉薄低柔,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地方吗?那个公交车站。那是我和妈妈以前住的地方,房子周围有很好看的油菜花田,后来旧城改造,都推平了,就只剩那个车站还在。”   难怪他心情不好时,要跑去那个偏僻没有人烟的公交站淋雨。   他看她的眼神灼亮得像一颗星,满溢出来的温柔,深情里却又有种无端令人心痛的破碎:“你还记得,你那时对我说了什么吗?”   宋云今的内心,当下被一种磅礴的救世主情绪占据,千丝万缕,缠绕心头。   迟宗隐和迟霈,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她忽然觉得迟渡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没长歪,真的是很不容易。   她直起身,膝盖挪过去,在软榻上跪坐,把他的肩膀掰过来正对自己,说:“你在这里不开心。”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她边说边用双手捧起他的脸。   他没作声,歪一点头,使脸颊更加贴服于她的掌心。   得到他行动上沉默给予的回应,她微微笑了起来:“那么——”   绿植随性生长的角落有着与世隔绝的静谧,海棠花香远益清,却盖不过她身上特有的一股馨软的冷香。   闻起来像一株被雨洇湿的小苍兰的宋云今,在一片光芒粼粼的月色下,缓慢、认真而专注地抚摸自己年轻恋人的面庞。   俯下身,她与他鼻尖对鼻尖碰了一下,嘴唇也蜻蜓点水地触碰,炙热气息贴近一瞬又分开。   然后,她直视他的双眼,郑重而亲昵地问道:“我的小招财树,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她记得的。   那个潮湿晦暗的雨夜,暴雨浇落,雷声翻滚,没有星星的漆黑天幕辽阔而模糊,远处高楼的灯火投来朦朦胧胧的光。   无边的雨雾中,她坐在商务车靠窗的后排,把车窗降下,在逐渐清晰的雨声中,也是这样问他。   而彼时的他,亦如此刻的他,掀起眼睫看她,眼底情绪暴涌似喷发的火山,心头猛地一落,像是一脚踏空,跌进了现实与梦境的罅隙。   在他最失落时分,在他无处可去时,有个与他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为他停下了飞驰驶过的车,在他头顶撑开了一把遮雨的伞,柔声问他,要不要跟她回家。   她像一束圣洁明灿的光,破开重重阴霾,照进他的浑浊沼泽般的天地。   无论是十五岁的迟渡,还是十八岁的迟渡,都产生一种深切的体会,仿佛身处轮。盘之中,被命运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推向命定的终点。   星沉月落,时光回溯。   好在命运眷顾。   他曾祷告过无数个日夜祈求得到一丝回应的爱意,在夤夜闪烁的星群下,在婆娑迷乱的花影中,在她俯身向他落下一吻的这一刻,终得圆满。   -   迟霈得知迟渡已经从岛上离开时,刚从地下竞拍场出来。   他此次大张旗鼓地大宴宾客,一为向外界表态,自此公开接权;二为处理掉迟宗隐旧年揽下的一批存货。   迟宗隐对财富和权力的狂热追求,使他收割起利益来,有股悍然不顾的匪气,只要是暴利可观的行当,他向来是来者不拒。   他贪心不足而胆壮心雄,实现财富暴增的欲望不受道德的约束,也不惧从事更大规模的冒险。   凭借在海外拥有的大量货币和产业,参与西方资本世界政治、贸易和金融复杂博弈的迟宗隐,早年不仅经营着各大洲多个国家的赌场,还涉及黑市的武器贩卖,经手的有主战坦克、攻击型核潜艇等重型器械。   07年美国爆发次贷危机,来年欧洲出现欧债危机,迟宗隐瞄准时机收手回国,军火业务也暂时搁置。   经过时间的淘洗,不断的兼并、收购和重组,迟氏财团的产业越洗越白,到了迟霈手上,当务之急便是要将这些封存在异国库房里的货品翻新后尽快脱手。   有迟霈接手,权力下放的迟宗隐如今甚是清闲,新近入手了加拿大安大略省马斯科卡湖群的一座小岛,这会儿约莫正带着他的新女友,在码头野钓呢。   迟霈的语言天赋一流,母语是西语,十岁来到中国,精通中英德西四国语言,可以无障碍切换,法语和葡萄牙语也略懂一些。   听到秘书汇报迟渡的行踪时,迟霈刚用西语和手机通话的另一方礼貌客气地道完别,语言一时没切回来。   “Est desaparecido?”   [人不见了?]   他的面容苍白而冷艳,眉尖若蹙,切换到普通话后音色更沙沉了一些,有砾石的质感:“他能去哪?”   浮金岛四面环海,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戴黑框眼镜的秘书腰背挺直,低头背手,额上渗出细汗,谨慎禀报。   亡羊补牢的跟踪报告精准到分秒。   他说,小少爷所乘飞机于今日清晨5点12分27秒,从浮金岛起飞,经过43分钟的飞行,现已平安降落牙买加金斯敦,下一步预计会从金斯敦的诺曼·曼利机场,转搭国际航班飞回中国港城。   迟霈听完,沉吟半晌,喉咙里溢出似笑非笑的一声轻嗤。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姿态优雅地把挂断通话的手机,抛给身后的秘书。   “我说让人看着他,你们就是这么看着的?”   秘书接住那部手机,像接住一枚炸弹,膝盖都软了三分,不过很快便整理好状态,神色恢复,毕恭毕敬跟着迟霈边走边说。   “宋小姐日前申请的航线都已被拒,小少爷他……是自己开飞机走的。”   浮金岛上有机场也有码头,只是所有往来的飞机和船只,都由岛上的指挥中心统一调配。   有迟霈的命令,即使宋云今手握DF数条国际航线,想从距离最近的国家机场调一架飞机来接他们,只要岛上不配合其降落事宜,也无可奈何。   本以为阻断航线就可以拦住他们,不料迟渡棋高一着。他竟避开一众工作人员的视线,自己用身份识别刷开了指挥中心的停机场,带着宋云今,在季夏晚星未褪的晨曦柔光中,上演了一出逃离浮金岛。   等到高空瞭望系统检测到有目标物起飞,发出预警信号时,迟渡驾驶的两人座轻型运动飞机,已经拉升至岛屿上空,为机上人员的安全考虑,不宜再逼他迫降。   迟渡对各种精密机械的驾驭操纵,从来轻而易举,是娘胎里带来的天赋。光在地面上开车已经满足不了他,满十七周岁就又去考了私人飞行执照。   缎面西装包裹挺拔身姿的男人,食指和拇指拉了拉质地硬朗的衬衫袖口,顺便将稍歪的方形金丝雀钻袖扣转向正位。   他的脸色显出气血不足的寡淡,结合眉宇间的阴霾,有很重的厌世感:“她还真是有点本事。”   秘书拿不准迟霈口中的这个“ta”,究竟是“他”还是“她”。   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一手握着上级的手机,另一只手握着和机场方的通讯器,慎重地询问他最后关头的决定:“少爷,已经派人跟到金斯敦,是否要在机场拦住他们?”   当下只消迟霈一句话,当天整个诺曼·曼利机场的所有航班,都会因“突发事件”延误,甚至取消。   迟霈脚步不停,波澜不惊地拒道:“不用。”   他笔直望着前方,视线与声音皆阴冷暗沉,帝王绿的瞳仁在清晨的日光中,折映出令人心惊的冷厉之色:“让他跌个跟头也好。”   口吻之笃定,似是已经预见过未来,迟渡此番任性离场,他日定不会有好下场。   秘书在迟霈身边跟了十来年,从还是小小少年的他第一天进虞山别墅起,就是守在他身边的管家兼助理,自然能揣摹自家少爷的几分心思,意味不明地接话道:“那位宋小姐,恐怕不是良配。”   权贵豪门里的婚姻,多半不由自己做主,谈情说爱是虚妄而可笑的,利益至上的交易,才值得认真经营。   港城的那位宋小姐,家底不差,奈何性格多刺,又用心在商场钻营,实在不是安分守己识大体的人,方方面面,都不是迟夫人的合适人选。   单凭她根基都没站稳,又无家族长辈可倚势,就敢拿着手上仅有的那点筹码,冒着一旦输了会一无所有且再难有翻身之机的不测之险,去完成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对赌目标。   此女的鹯视狼顾之相,急功近利之心,叫人称奇,也叫人不能不忌惮她的城府和算计。   她也许是喜欢小少爷的,但那喜欢能有几分,恐怕单薄到风吹一吹就散了。   连秘书这个局外人,都能够看得清。   小少爷付出的是真心,索要的也是真心。可对宋小姐那样寸利必得的商人而言,他的真心,在危难关头,或许只是一份能为她的失败买单的巨额商业保险。   小少爷有时看着凶,气势挺唬人,但本性难移,从小到大都善良柔软。因为清楚自己有轻松压制和反败为胜的力量,怕自己出手后控制不住,不到迫不得已,他宁愿被伤害,也不会轻易还手伤害别人。   而那位宋小姐看着没什么攻击性,恰恰是这样的糖衣炮弹,爆炸的那天,才一击毙命。   偏偏迟渡看不到这段关系中的危险之处,一头热地深陷其中,爱得不能自拔。   先生迟宗隐虽说冷面冷情,从未对子女展露过父亲应尽的慈爱。但他们这些为迟家效劳多年的下属都看得出来,先生尽管嘴上不说,内心最看重的,到底还是迟渡这个小儿子。   当年若不是……加之小少爷志不在此,这份家业,本不会落入迟霈手中。可若是迟家当真交给了迟渡,凭那位宋小姐的志气和手段,怕是没两天就能改姓了宋。   秘书揣着纷乱思绪往前走。   忽见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背影高大,气质清贵倜傥的男人止步,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他开走的是哪架飞机?”   秘书立马停下,确保和雇主保持一段恒定的距离,答:“YA-70L。”   “……”   男人没有说话,从眉梢到眼角再到唇角都沉沉压坠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有眼皮抽跳了一下。   那是他投资的CPM宇航实验室,最新自主研发制造的新材料轻型运动飞机。   YA-70L型“领航者”,机身、机翼一体成型,采用全碳纤维复合材料,船体式水陆两栖机型,搭载最先进的触控式操控显示系统、自动驾驶仪等综合航电设备。   是两百人的研发团队在两年间从概念到设计,从图纸到样机,经过上百次优化、修型、反复的调整试验,而实现的目前性能最佳、结构重量最轻的前沿科技。   全球仅此一架,已通过适航认证,还未投入量产。   这段时间太忙,迟霈有意留着它,想等空暇时寻个天气晴好的日子,亲自上机试飞的。他自己都还没摸上手,先让这小子尝了鲜。   浮金岛机场停了满场的私人飞机,他挑哪架不好?   眼光这么毒。   迟渡自个儿跑了就算了,为了个女人,脑子一抽风把他自己车库里二十三辆超跑输了个精光也算了,怎么还顺手把他的新宠飞机也开走了!    第47章 相思   迟渡这恋爱谈了跟没谈, 真真没什么区别。   因为他的女朋友宋云今实在太忙了。一年365天,她至少有360天都在工作。一天24小时,她掰成了72小时在用, 忙到连多睡一会儿都成了奢侈。   两个人明明就在同一座城市,还是聚少离多。   他知道她的事业正处在关键上升期, 这个阶段最是惊心动魄,不容有失。往往管理者的一个决策, 就能决定一家企业未来的生死。   宋云今登上黑珍珠号邮轮, 最初就是有备而来。她在船上广交人脉,就DF国际货运的未来发展, 与各投资方达成了股权性融资协议,以股权回购和现金补偿的约定条件, 获得投资方的资金和资源支持。   宋云今不顾DF高层异议纷纭的反对声音, 一意孤行签订的对赌协议,的确能打开DF现阶段融资难的困境,帮助DF急遽扩张规模,抢占社会物流的市场份额。但与此同时,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若DF不能于明年年底完成上市, 或净利润达不到承诺的业绩目标,宋云今作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需要向上市前投资者支付约80亿元的股权回购款。   这场输赢至关重要。宋云今看似余裕自如,似乎给自己留有充足的回旋余地,才可以这般罔顾风险地激进谋发展, 但她实际上是没有试错成本的。   她毕业后的全部精力和心血都投在了DF上,她的事业高度与DF的发展前景是利益绑定的共同体。   若她此次孤注一掷的对赌能赢,不限于物流领域,这将会是震动国内整个金融商圈, 以小博大,逆风翻盘的经典案例。若她输了,她赔掉的是自己在DF的控制权,这也是目前她的家族唯一给予她的东西。   不光如此,这一战输了,她证明不了自己的能力。别说进寰盛总部,今后哪怕寰盛旗下再小的附属产业,宋家恐怕都不会再放心交给贸然莽撞的她去经营。   因此,宋云今在这轮博弈中赌上的,不单单是一个DF,不单单是她过去三年间倾尽全力奋斗把持的一切,而是未来三五十年,她极力想要向上攀登的路径机会。   她能力足够,胆魄亦足够。要么大获全胜,要么一无所成。   其压力可想而知。   迟渡知道她身上的重担和风险,所以有分寸地不去过多打扰她。有时候晚上送宋思懿回半景湾,打开对面2305室的门,就知道她出差多久没回过这个家了。   公寓里高高低低的绿植,皆由迟渡浇水养护,定期培土,搬去天台晒太阳。他会给她的冰箱和橱柜,及时补充新鲜的澳洲指橙和她最常喝的瑰夏咖啡豆,保证她无论何时回来,都能便利地喝到喜欢的饮品。   和工作勤勉到处飞的恋人现实中见不了面,照顾到她休息时间太少,两人连打电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偶尔睡前通话,她因为太累,躺在床上说不到两句,翻个身竟就这样睡着了。   女孩蜷在酒店雪白的枕头里,呼吸渐渐沉缓,她在梦中都睡不安稳,眉头轻轻拧着。   视频通话另一头的迟渡不再说话,只是把手机音量调至最低,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她眼下的淡青,想要抚平她眉间那点不安的褶皱。   屏幕里的人偶尔会动一下,或许是酒店空调温度太低,她会无意识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第二天清晨,宋云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枕边的手机早已自动关机。插上电源,等洗漱回来再开机,她才发现昨晚两人的视频通话一直没挂断。时间线从她睡着的那一刻,延续到手机耗尽最后一格电。   原来她沉沉睡去时,有人在千里之外,用一整夜的沉默和耐心,陪她度过了这场不算安稳的梦。   -   他们的聊天框里,少见卿卿我我的甜言蜜语,连“想你”、“亲亲”这样频次最高的情侣用词都没出现过,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无关紧要的日常对话。   迟渡的微信昵称是一个英文字母,D。他的微信头像是在浮金岛告白夜的海底隧道里,拍下的一只橘黑色斑纹的海葵鱼。颜色鲜艳的小鱼鼓着小黑豆似的眼睛,贴着玻璃似乎很好奇地往这个透明的庞然大物内部张望。   宋云今的微信昵称是一个单字,宋。头像是她某天傍晚在DF办公楼下随手拍的一朵不规则形状的云。   她说这朵云,是一棵圣诞树的样子。   尽管迟渡用两指将那张图片在手机屏幕上放到最大,然后颠来倒去换了各种角度去观察,愣是没能看出来一丢丢“树”   的轮廓。   他顶着虎头虎脑的小丑鱼头像,却像个老气横秋的智能管家,不厌其烦又精细入微地叮嘱出门在外的她。   【今天吃早餐了吗?不会又只喝了咖啡吧。】   【今天S城降温,出门记得加外套。】   【咖啡糖少吃,一天最多三颗,你睡眠不好。】   除此之外,他还实时向她分享自己眼中的世界。   他给她拍天空中温柔流动的玫瑰色晚霞,雨停后在相隔很远的宿舍楼栋之间画出弧线的彩虹,湖岸边迎风款摆的杨柳树,夕阳沉没前浮光跃金的湖心,以及校园里的林荫道上,蝴蝶扇动着翅膀,后面有只撒欢儿追着跑的三花小狗……   迟渡用手机镜头定格自己肉眼看到的画面,再通过无线电波将数字信号传送给异地千里的她。   他消息发得勤,也不要求她的回复,只是单纯要借此方式和她建立起一种不被地域分割的联结。   不过宋云今每天都会抽空一条一条看,再一条一条引用回复。   回复早餐:【今天有吃早餐,没喝咖啡。】   回复降温:【天气不好,但是不冷。】   回复咖啡糖:【今天吃了四颗,多一颗。明天只吃两颗。】   回复追蝴蝶小狗:【像你。】   她答应他会给他拍自己的一日三餐,让他监督自己没有不健康的饮食习惯,此后就真的一张不漏地拍给他看。   宋云今起床很早,通常在六点,最迟不超过七点,起床后洗漱,简单健身,看新闻资讯,处理一下工作,之后才是早餐。   酒店提供的早餐品种繁多,有时是鳄梨和熏鲑鱼班尼迪克蛋,有时是蜂蜜烤南瓜沙拉,有时是法式吐司佐鱼子酱,有时就是一小碗点缀姜丝的粤式粥。   看各菜系出镜的频率,她明显更喜欢西式早餐,遇到难吃的食物也会不留情面地吐槽。   她的比喻通常犀利而特别。   曾对一盘焗豆子和涂了英式马麦酱的香肠卷,郑重其事地发表餐后感言。她说这种气味浓稠的棕色酱料,闻起来像发酵过久的酱油,吃起来嘛……   【像放了一斤盐后蒸馏萃取出的板蓝根浓缩液,是一种非常精华而纯正的难吃味道。】   分明已经确认恋爱关系了,或许是两人总是分隔两地不常见面的缘故,这种隔着网线的交流,在看到对方事无巨细的回应时,他的心里,仍会有暧昧期挠到心痒的感觉,转念想到对面的人已经是自己的女友了,心口又立时被一阵汹涌的生活本真的幸福感淹没。   她在三餐外偶尔会添一次下午茶。   一碟栗子舒芙蕾松饼,甜品造型像两朵胖嘟嘟的暮色云,一半淋栗子奶油酱,另一半覆盖海盐焦糖乳酪,上面撒肉桂粉和坚果碎,旁边配榛果咖啡。   宋云今拍照发给他:【这个很甜,你会喜欢。】   但她显然对这种甜度接受无能,看起来蓬松香甜的松饼边缘只被切去很小一块,刀叉就放在了一边,倒是杯中咖啡喝得快见底了。   面对这种一看就是小女孩爱吃的精致可爱的甜点,迟渡不认可:【我也不是很喜欢吃甜腻腻的东西。】   宋:【骗人。】   紧跟着又发来一句。   【你明明是宝宝口味。】   清醒状态下的宋云今完全不懂如何撒娇,所以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工作状态中的她,神情姿态平静理智,穿质感考究的衬衫西裤或简约裙装,喝着咖啡,坐在餐桌前一本正经打出“宝宝口味”四个字的模样。   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   迟渡却能通过文字,脑补出她揭穿他其实嗜甜的狡黠语气,恰恰是这种无意识有反差感的娇嗔,最为致命。   看到她把爱吃甜食的喜好称呼为“宝宝口味”,迟渡头脑一空,下一秒就被这个词语可爱到心脏皱缩,感情一瞬凶猛涨潮,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喜欢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她此刻就在他身边,他一定会把她抓到怀里,按住她的后脑勺亲到她喘不过气,鼻尖可可怜怜泛红。   他是很喜欢吃甜的。   不管他嘴上再怎么逞强否认,内心再怎么不愿面对自己和小孩子一样对糖果、冰淇淋、奶油和巧克力上瘾的事实,可他就是一点点酸味和苦味都接受不了,所以不碰酒,也不碰咖啡。   尽管迟渡从未向宋云今承认过自己的“甜品脑袋”,她还是细心地注意到了他饮食上的偏好。   怎么办。   好想好想好想她啊。   想归想,同时迟渡比谁都清楚,宋云今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绝不喜欢在商务出差时被私事打搅。尽管如此想念她,他也不能买张机票立时飞到她身边。   盼星星盼月亮,默默盼着恋人回来的迟渡,没有想到,他得解相思之苦,居然是在学校举办的专题讲座上。    第48章 学姐   迟渡这恋爱谈了跟没谈, 真真没什么区别。   因为他的女朋友宋云今实在太忙了。一年365天,她至少有360天都在工作。一天24小时,她掰成了72小时在用, 忙到连多睡一会儿都成了奢侈。   两个人明明就在同一座城市,还是聚少离多。   他知道她的事业正处在关键上升期, 这个阶段最是惊心动魄,不容有失。往往管理者的一个决策, 就能决定一家企业未来的生死。   宋云今登上黑珍珠号邮轮, 最初就是有备而来。她在船上广交人脉,就DF国际货运的未来发展, 与各投资方达成了股权性融资协议,以股权回购和现金补偿的约定条件, 获得投资方的资金和资源支持。   宋云今不顾DF高层异议纷纭的反对声音, 一意孤行签订的对赌协议,的确能打开DF现阶段融资难的困境,帮助DF急遽扩张规模,抢占社会物流的市场份额。但与此同时,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若DF不能于明年年底完成上市, 或净利润达不到承诺的业绩目标,宋云今作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需要向上市前投资者支付约80亿元的股权回购款。   这场输赢至关重要。宋云今看似余裕自如,似乎给自己留有充足的回旋余地,才可以这般罔顾风险地激进谋发展, 但她实际上是没有试错成本的。   她毕业后的全部精力和心血都投在了DF上,她的事业高度与DF的发展前景是利益绑定的共同体。   若她此次孤注一掷的对赌能赢,不限于物流领域,这将会是震动国内整个金融商圈, 以小博大,逆风翻盘的经典案例。若她输了,她赔掉的是自己在DF的控制权,这也是目前她的家族唯一给予她的东西。   不光如此,这一战输了,她证明不了自己的能力。别说进寰盛总部,今后哪怕寰盛旗下再小的附属产业,宋家恐怕都不会再放心交给贸然莽撞的她去经营。   因此,宋云今在这轮博弈中赌上的,不单单是一个DF,不单单是她过去三年间倾尽全力奋斗把持的一切,而是未来三五十年,她极力想要向上攀登的路径机会。   她能力足够,胆魄亦足够。要么大获全胜,要么一无所成。   其压力可想而知。   迟渡知道她身上的重担和风险,所以有分寸地不去过多打扰她。有时候晚上送宋思懿回半景湾,打开对面2305室的门,就知道她出差多久没回过这个家了。   公寓里高高低低的绿植,皆由迟渡浇水养护,定期培土,搬去天台晒太阳。他会给她的冰箱和橱柜,及时补充新鲜的澳洲指橙和她最常喝的瑰夏咖啡豆,保证她无论何时回来,都能便利地喝到喜欢的饮品。   和工作勤勉到处飞的恋人现实中见不了面,照顾到她休息时间太少,两人连打电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偶尔睡前通话,她因为太累,躺在床上说不到两句,翻个身竟就这样睡着了。   女孩蜷在酒店雪白的枕头里,呼吸渐渐沉缓,她在梦中都睡不安稳,眉头轻轻拧着。   视频通话另一头的迟渡不再说话,只是把手机音量调至最低,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她眼下的淡青,想要抚平她眉间那点不安的褶皱。   屏幕里的人偶尔会动一下,或许是酒店空调温度太低,她会无意识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第二天清晨,宋云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枕边的手机早已自动关机。插上电源,等洗漱回来再开机,她才发现昨晚两人的视频通话一直没挂断。时间线从她睡着的那一刻,延续到手机耗尽最后一格电。   原   来她沉沉睡去时,有人在千里之外,用一整夜的沉默和耐心,陪她度过了这场不算安稳的梦。   -   他们的聊天框里,少见卿卿我我的甜言蜜语,连“想你”、“亲亲”这样频次最高的情侣用词都没出现过,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无关紧要的日常对话。   迟渡的微信昵称是一个英文字母,D。他的微信头像是在浮金岛告白夜的海底隧道里,拍下的一只橘黑色斑纹的海葵鱼。颜色鲜艳的小鱼鼓着小黑豆似的眼睛,贴着玻璃似乎很好奇地往这个透明的庞然大物内部张望。   宋云今的微信昵称是一个单字,宋。头像是她某天傍晚在DF办公楼下随手拍的一朵不规则形状的云。   她说这朵云,是一棵圣诞树的样子。   尽管迟渡用两指将那张图片在手机屏幕上放到最大,然后颠来倒去换了各种角度去观察,愣是没能看出来一丢丢“树”的轮廓。   他顶着虎头虎脑的小丑鱼头像,却像个老气横秋的智能管家,不厌其烦又精细入微地叮嘱出门在外的她。   【今天吃早餐了吗?不会又只喝了咖啡吧。】   【今天S城降温,出门记得加外套。】   【咖啡糖少吃,一天最多三颗,你睡眠不好。】   除此之外,他还实时向她分享自己眼中的世界。   他给她拍天空中温柔流动的玫瑰色晚霞,雨停后在相隔很远的宿舍楼栋之间画出弧线的彩虹,湖岸边迎风款摆的杨柳树,夕阳沉没前浮光跃金的湖心,以及校园里的林荫道上,蝴蝶扇动着翅膀,后面有只撒欢儿追着跑的三花小狗……   迟渡用手机镜头定格自己肉眼看到的画面,再通过无线电波将数字信号传送给异地千里的她。   他消息发得勤,也不要求她的回复,只是单纯要借此方式和她建立起一种不被地域分割的联结。   不过宋云今每天都会抽空一条一条看,再一条一条引用回复。   回复早餐:【今天有吃早餐,没喝咖啡。】   回复降温:【天气不好,但是不冷。】   回复咖啡糖:【今天吃了四颗,多一颗。明天只吃两颗。】   回复追蝴蝶小狗:【像你。】   她答应他会给他拍自己的一日三餐,让他监督自己没有不健康的饮食习惯,此后就真的一张不漏地拍给他看。   宋云今起床很早,通常在六点,最迟不超过七点,起床后洗漱,简单健身,看新闻资讯,处理一下工作,之后才是早餐。   酒店提供的早餐品种繁多,有时是鳄梨和熏鲑鱼班尼迪克蛋,有时是蜂蜜烤南瓜沙拉,有时是法式吐司佐鱼子酱,有时就是一小碗点缀姜丝的粤式粥。   看各菜系出镜的频率,她明显更喜欢西式早餐,遇到难吃的食物也会不留情面地吐槽。   她的比喻通常犀利而特别。   曾对一盘焗豆子和涂了英式马麦酱的香肠卷,郑重其事地发表餐后感言。她说这种气味浓稠的棕色酱料,闻起来像发酵过久的酱油,吃起来嘛……   【像放了一斤盐后蒸馏萃取出的板蓝根浓缩液,是一种非常精华而纯正的难吃味道。】   分明已经确认恋爱关系了,或许是两人总是分隔两地不常见面的缘故,这种隔着网线的交流,在看到对方事无巨细的回应时,他的心里,仍会有暧昧期挠到心痒的感觉,转念想到对面的人已经是自己的女友了,心口又立时被一阵汹涌的生活本真的幸福感淹没。   她在三餐外偶尔会添一次下午茶。   一碟栗子舒芙蕾松饼,甜品造型像两朵胖嘟嘟的暮色云,一半淋栗子奶油酱,另一半覆盖海盐焦糖乳酪,上面撒肉桂粉和坚果碎,旁边配榛果咖啡。   宋云今拍照发给他:【这个很甜,你会喜欢。】   但她显然对这种甜度接受无能,看起来蓬松香甜的松饼边缘只被切去很小一块,刀叉就放在了一边,倒是杯中咖啡喝得快见底了。   面对这种一看就是小女孩爱吃的精致可爱的甜点,迟渡不认可:【我也不是很喜欢吃甜腻腻的东西。】   宋:【骗人。】   紧跟着又发来一句。   【你明明是宝宝口味。】   清醒状态下的宋云今完全不懂如何撒娇,所以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工作状态中的她,神情姿态平静理智,穿质感考究的衬衫西裤或简约裙装,喝着咖啡,坐在餐桌前一本正经打出“宝宝口味”四个字的模样。   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   迟渡却能通过文字,脑补出她揭穿他其实嗜甜的狡黠语气,恰恰是这种无意识有反差感的娇嗔,最为致命。   看到她把爱吃甜食的喜好称呼为“宝宝口味”,迟渡头脑一空,下一秒就被这个词语可爱到心脏皱缩,感情一瞬凶猛涨潮,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喜欢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她此刻就在他身边,他一定会把她抓到怀里,按住她的后脑勺亲到她喘不过气,鼻尖可可怜怜泛红。   他是很喜欢吃甜的。   不管他嘴上再怎么逞强否认,内心再怎么不愿面对自己和小孩子一样对糖果、冰淇淋、奶油和巧克力上瘾的事实,可他就是一点点酸味和苦味都接受不了,所以不碰酒,也不碰咖啡。   尽管迟渡从未向宋云今承认过自己的“甜品脑袋”,她还是细心地注意到了他饮食上的偏好。   怎么办。   好想好想好想她啊。   想归想,同时迟渡比谁都清楚,宋云今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绝不喜欢在商务出差时被私事打搅。尽管如此想念她,他也不能买张机票立时飞到她身边。   盼星星盼月亮,默默盼着恋人回来的迟渡,没有想到,他得解相思之苦,居然是在学校举办的专题讲座上。   -   十二月开始,港城大学商学院筹办“商业实践”系列讲座,由院长裘德考教授主持,邀请国内外知名学者、专家莅临担任嘉宾,向商学院学子提供经济领域的最前沿信息和投资理财方面的相关经验。   学术中心四楼,国际商学院本硕博四百余名学生,一整个月里,固定每周都要参加这样一场专题讲座,无故不得缺席。   人满为患的大报告厅里,环形阶梯式台阶铺满吸音地毯,按照班级划分好座位区域。   寻到位置坐下的迟渡,在讲座开始前,照例给女友分享自己的生活动态。   【听讲座。】   【图片】   配图是面前的小桌板,笔记本和一支夹在封面上的钢笔。背景拍到了报告厅正前方一部分大屏,商务风的蓝色幻灯片上,斗大的黑体字展示着今日讲座的主题。   “企业家大讲堂:国际金融市场形势分析与预测”。   一如往常,他将这张照片发给她,只是一次无意义的日常分享,并不需要她的回复。   不想宋云今这次回复的速度却快得出人意料,不到两分钟,她的信息就弹了出来。   【待会儿见。】   迟渡发完照片后,随手就将手机反扣在了桌边。等他再次滑亮屏幕,看见置顶之人最新发来的这条掐头去尾表意不明的消息,一时间满腹不解。   他盯着对话框中的这四个字琢磨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推敲出这个“待会儿见”,是怎么个见法。   手机拿到小桌板下,男生低头键入字符,问她是不是手上的项目商谈顺利,计划提前回港城了?   一句话还没打完,台上女主持人标准的播音腔嗓音,便经由音响设备的扩声,在宽敞的报告厅中洪亮清晰地四面回响。   “接下来就有请连线我校2015级商学院的杰出校友代表——DF国际货运航空有限公司CEO,宋云今女士!”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宋女士出席这次讲座,为我们讲述她的个人经历和企业管理的成功经验,分享她的感悟和见解。”   主持人清脆甜润的话音一落,四周配合地响起热烈如沸、经久不息的掌声。   听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一直埋头盯着手机屏幕的迟渡,正在打字的手霎时停住。   面露诧异的男生不敢置信   地抬起头,往偌大的报告厅正中央,环形阶梯包围的那块电子大屏上看去。   占据一整面墙的高清LED显示屏上,笑容得体,穿米色衬衫的女人出现在视频通话的画面中。她利利落落扎一把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领口纽扣解开一颗,细白脖颈有一种流畅修长的美感。   她应该身在会议室中,这身简约大方的职场装扮,同她背后光亮整洁的冷色背景,构成微妙的平衡感。   接连几次讲座,校方邀请的演讲嘉宾都是严肃古板的老学究,坐在现场高谈阔论,一论就是两三个小时,满口术语,连偶尔冒出的笑话都过时乏味,要大家勉强又尴尬地配合其表演,干干笑出几声来。   现在陡然出现这么个年轻貌美的学姐,在灯光氛围暗淡,将人催眠得昏昏欲睡的报告厅里,犹如一道艳阳光辉照了进来,让人眼前一亮。   即便是心思不在讲座上,或发呆打盹,或偷摸在小桌板底下玩手机的同学,听到这阵热烈绵长远胜往日的欢迎掌声,以及一些好事者夹杂其中叫着“美女”的哄闹声,也都不约而同地抬眼望来,然后无一例外地被黏住目光。   直播连线画面中的宋云今,有张令人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要看第二眼第三眼的脸。她的容貌很上镜,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五官舒展素净,肌肤剔透如明珠生晕,是一副无需修饰的楚楚好容仪。   周围响起喁喁私语,有人感叹这位学姐被屏幕放大的无死角的美貌和非凡的气质,也有人惊叹她的年轻有为,这样的年纪就做到一家头部企业的CEO。   迟渡听着身边围绕这位“宋学姐”的纷杂讨论,心念微动,将原本键入的字符通通删除,在和她的对话框中,重新输入内容并成功发送。   【怎么不事先告诉我?】   【这是给我的惊喜吗?】   【学姐。】   他的秘密恋人兼直系学姐,正接受着满厅里几百双眼睛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而她丝毫不显怯场,全程言辞专业又不失风趣地,针对今日的讲座主题侃侃而谈。   她身上天然有种横扫千军的领袖气质,眉目舒展,语气谦逊和煦,又有一点隐藏不住的锐气。   谈及企业运营策略、管理经验和领导力等多层面,她旁征博引,结合行业内具体案例分析,幽邃坚定的眼睛里像蕴藏着一片波涛汹涌的海。   通篇下来,她甚至是脱稿输出,每个观点都很旗帜鲜明,表达了不少独到新颖的见解,有深度,又相对易懂,让人听完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在座不少同学,原本是冲着学姐长得好看,才赏光从身心投入的游戏和睡眠中分神,多看了大屏幕几眼,然而不出几句话,就都被她言之有物的演讲内容吸引。   座无虚席的报告厅里,人人都埋头狂记有用的干货,并一张张拍照记录她搭配展示的PPT。   这种感觉实在是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玄妙。   迟渡坐在容纳四百余名学生的观众席中,遥遥注视自己所爱之人,在明亮堂皇、万众瞩目的视线聚焦点。她全神贯注投入工作中容光焕发的样子,那种不自知散发的魅力,比世间最唯美梦幻的钻石还要光芒万丈。   他是她的裙下之臣。   而她是金字塔尖如明珠璀璨,独一无二的悬月。   他何德何能,何其有幸,竟能摘下高台明月。   爱情来临的一瞬间,心口涌上一种涨潮般的热度,心脏仿佛缓缓没入海底的跳动的火焰,在退潮的生命里留下如同焦烧的烟烬一样深刻的印记。   她让他反复品尝到心动和沉迷的滋味,海水如沸,火光烛天,是毫无征兆,也无从预料的意外。   自从遇见她,他的人生处处可见这种美丽的意外。   这种妄念成真的亦真亦幻感,持续到宋云今结束了一段冗长发言后。   她说得口干,拿起手边的杯子补充水分,正喝着水,眼神无意中瞄到笔电旁边亮起的手机屏幕,大约是看到了他饱含调侃之意发来的那句“学姐”。   有那么一瞬,她忘了自己正在直播中,被迟渡这个从未出口的称呼逗得粲然一笑,下一秒就呛了水,连连咳嗽。   屏幕内外,地理距离远隔万里,却因为短短二字的称谓形成奇妙的联动。   迟渡忘了她真人并不在自己面前,视线随她的一举一动牵移。见她呛水,他险些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下一步就要去拿开她的杯子,抚拍她的背。   好在前方冒出的一声慨叹把他按回了现实世界。   “靠!学姐笑起来真好看。”   宋云今有双妩媚狡黠的狐狸眼,笑起来眼尾会微微弯起潋滟的弧度,这时又有一种动人的天真。   主讲人喝水呛到的小插曲引发了现场的活跃气氛。宋云今强忍不适,仓促地对着镜头打了个抱歉的手势,人暂时离开画面去整理仪容了。   观众们轻松哄笑,善意地给她调整恢复的时间。   宋云今从镜头前起身离开后,迟渡听到后排的两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得嗷嗷叫:“神仙师姐!好帅好美!说到全球供应链瓶颈和货币政策那块,天啊,我都听傻了,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刚刚师姐有一下嘴瓢,把‘类滞胀’说了三四遍才捋顺舌头,她还一定要口齿特别清楚地把这个词读对,呜呜呜,脑子和舌头较劲的那个皱眉小表情可爱死了!我是女生我都动心。”   另一个女生话少,一言蔽之:“温柔又有力量,本智性恋的天菜。”   俩女孩正聊得投契,忽然冒出一个男声插嘴怂恿:“要不你去试试吧,说不定真能成。”   女生对瓜的嗅觉极其敏感:“你有料?”   “我有一表哥和她同届,当年追过她,评价就是,真他妈难追。”   说话的男生叫谢君池,是迟渡的同班同学,长了张清秀的娃娃脸,性格没皮没脸,到哪儿都混得开,说话带懒散的京腔:“说这辈子没见过她这么难追的,跟个要去西天取经的女唐僧似的。”   “不是我吹,我哥那是——”他开始大吹特吹,“要颜值有颜值,要钱有颜值,要脑子有颜值,要才艺还是有颜值,就那张脸,怎么说也是堂堂院草级别。”   “结果追她追得怀疑人生,追了一学期,学姐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害得我哥自信心受挫,回宿舍照镜子,还以为自己变丑了。”   他摊手总结:“这说明什么?”   紧接着自问自答:“说明学姐不近男色,我看你们女色可以去试试看。”   女生不屑:“你以为宋师姐像你们男的那么肤浅,不是所有人都只看脸的好吧?”   谢君池坚持己见不动摇:“只要是个男的,她都是看都不看一眼的。整天就知道学习,参加各种竞赛,能拿的奖都拿遍了,还从来不参加社团活动,更别说什么两院联谊了。”   “而且我听我表哥说,曾经有男生为了追她,情人节在女生宿舍楼下拉了支乐队,唱专为她写的情歌。”   “结果她报警说他扰民,把那人和他的冤种兄弟都抓进局子蹲了一晚上,最后辅导员过来调解,她要那个男生保证不再出现在她面前才算完。”   谢君池言之凿凿:“这就不正常!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好歹一个学校的同学,大家客气一点,何必把事情做那么绝呢。”   那个一口一个“宋师姐”叫得极亲热的女生,已俨然是为她冲锋陷阵的铁粉一枚,   情绪激动反驳:“你怎么知道那男的在组乐队之前,是不是已经骚扰过师姐许多次了?也许和他客气说话他不听呢?有些人就是要给点教训长长记性才行。”   旁边的女生也立场坚定地站宋云今:“对不喜欢自己的人死缠烂打,这叫性骚扰。我支持学姐。”   说完,又眼神钦佩地补充道:“不过学姐看着那么温柔的人,性格真的好飒,吾辈楷模。”   谢君池这个瓜主没讨到好,悻悻换话题:“听说是寰盛的大小姐,怪不得眼光那么高。”   本来只有两女一男在小声八卦,可周围听到“寰盛”的名号,一下子炸开了锅。   “哪个寰盛?寰盛地产的那个寰盛?”   “真的假的?你这消息可靠吗?寰盛的大小姐?”   “我爸公司做过寰盛承包的金江大桥项目,只听他提过寰盛集团有位太子爷,没听说过还有她啊。”   “我就说她来头肯定不小,动动脑子就知道,不然寰盛的整条物流线怎么会放手交给这么年轻的女生?”   附近几排座位,一颗颗好奇的脑袋转过来,催着他快说。有人捧场,谢君池又得意起来:“消息绝对保真。她又不是神,能力再强,没背景,怎么可能这么快拿下DF,肯定是有她家里人的默许。”   “她读书那会儿藏得忒好,宋家也不漏风声,没人知道她爸就是寰盛总裁秦冕,外公是董事长宋文寰。”   “那时候都说她眼光高,谁都瞧不上,骄傲得跟公主一样。现在想想,人家可不就是寰盛的长公主么?难怪眼光挑剔。”   谢君池觉得自己这番话应是滴水不漏,不会再引起身边这两位宋学姐的铁杆女粉的不满和挤兑了。   他想不到,对此表示异议的,另有其人。   他们班那位从来都温和绅士,在同学集体中很有声望的班长兰朝还,竟破天荒地参与了这场八卦,像是纠正什么不能容忍的常识性错误一样,他彬彬有礼地更正谢君池的说法:“她这不叫眼光高,是她配得上。”   “……”   谢君池真是纳闷了。   他也并没有说宋学姐一句坏话啊?只是客观地评价她家世显赫,才貌俱佳,对伴侣的要求和标准即使高到挑剔的程度,也未为不可。   然而兰朝还,却好像连这一点点不那么正向的评价都听不得,一定要为她正名。强调那些男生追不到她,不是宋云今眼光高低的问题,而是那些追求者配不上。   谢君池不吃淡颜美人这一款,所以对宋云今,撑死也就是觉得她的长相舒服耐看,再没别的了。当初表哥追她追得走火入魔,他就不明白宋云今魅力何在,现在更加让他摸不着头脑。   不仅同班的女生事事维护她,就连兰朝还这样平日沉默如金的五好学生,也出言为她说话。   谢君池想不通,但他不想和风评极好很受欢迎的班长作对,打着哈哈糊弄过去:“所以确实难追哈。”   本以为可以就此结束话题,谁想话音落下,从他前排的斜方位,传来一道语气轻快的爽朗男声:“还好吧,也不是很难追。”   循声看去,说话那人,明明坐在同一高度的礼堂椅上,他的头颈却明显高过两侧之人的水平线,可见其站起来的身量会有多高。   迟渡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头也不回,唇角翘着,含着一缕意味不明的笑意,左手娴熟地花式转着钢笔,心情很舒畅的样子。   谢君池傻了,今天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他说什么都有人杠。   先是俩女孩一起杠他,认为他对宋云今“做事太绝”的指责,太片面;后有班长兰朝还杠他,连他说一句宋云今“眼光高”都是错;现在可好,就连身为校园话题中心,却从不理会这些无聊八卦的高冷校草迟渡,也跳出来和他唱反调。   而且,这个“不是很难追”是几个意思?   听着好生暧昧。   倒好像他追过似的,故有亲身体会。   可迟渡和宋云今,分明没有交集。五岁年龄差在,他们的大学生涯没有一天重叠。此前也并未听说过这位传奇厉害的高岭之花学姐,和刚入学就凭借一张惊为天人的帅脸红遍校园,有“港大颜霸”之称的迟渡,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原本迟渡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后方的闲聊,是不想插这一脚的。   宋云今的意思是,她现在事业正值上升期,公司的事情一团乱,不想太早暴露俩人的关系,给媒体胡编乱造的可乘之机。加上迟渡现在还在读书,过早曝光对他无益,且脱离昙城的环境,他也不想在港城被人挖出自己是迟宗隐儿子这层背景。   出身显贵,是权力也是枷锁。他们不单代表自己,也象征背后的家族。   港城宋家和昙城迟家,这段关系一经曝光,势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人人都会深挖两大家族背后的利益纠葛,不会有人在意他们之间是否真的存在爱情。   因此两人达成一致,决定暂时先不公开恋情。   迟渡本来是打算保持缄默的,奈何有兰朝还这个不省油的灯,安安静静别说话还好,他一开口,迟渡便知道这个姓兰的这么久了还是贼心不死。   他从见到兰朝还的第一面,就直觉不喜欢这个人。   兰朝还在所有人,包括宋云今面前,都装得完美无缺,温良恭谨,进退合宜。他嘴上说着对大小姐绝无他意,只是有母亲兰姨这层旧相识的情谊在,可迟渡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分明另有所图,却藏得极深极好,不叫人察觉。   被兰朝还一激,理智来不及压制想要宣示主权的占有欲。在反应过来之前,迟渡听到自己的声音,已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说完才觉懊悔,唯有安慰自己。   至少他说的也不假。   如果忽略掉其中横跨整四年的时光;忽略掉他最初为了接近她,苦心积虑做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功课,持之以恒地迈过宋思懿那关;忽略掉他为了让她做自己的女友,打赌输掉的二十三辆顶级超跑;忽略掉他绞尽脑汁想出的海底告白……   那么的确,不是很难追。   等宋云今换掉方才呛水时不小心弄湿了衣领的衬衫,坐回镜头前,微笑着再度接着上一段发言继续,众人的目光皆重新被大屏幕上的画面吸引。   只有谢君池,用一种一言难尽的复杂目光,打量着不远处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目不转睛望着电子屏上面容雪白姣好的年轻女子,神色入迷,笑得特别不值钱的迟渡,心里啧啧称奇。   他不认为有“寰盛长公主”这样一层光环加身,前途无量的企业女总裁,能和一个正在读大学的,未出茅庐的小学弟有什么发展。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迟渡和那两个女孩子一样,也是宋学姐的铁粉。   如此想通以后,谢君池对眼前一幕十分感慨:谁能想到啊,对身边蜂拥而至的桃花视若无睹的迟校草,居然还有花痴梦男的一面呢!   -----------------------   作者有话说:后期改过文,因为vip字数不能删减,所以这一章与前一章有三千字重叠,抱歉。买了的宝在本章留言,退还jjb。    第49章 手势   DF大楼地下二层停车场。   此处停车场只开放给公司里职务级别在总监及以上的高层管理人员, 因此显得分外空旷。有一部专属电梯从大楼内部直达负二停车场,而毋需去和大批员工挤占公共电梯通道。   一辆停在角落,外观低调的银灰色阿尔法·罗密欧, 车四面的防窥玻璃点光不透,从外面看不出丝毫异样。   然而此刻暖气充沛的车厢内, 春情泛滥。   内饰豪华的驾驶座上,纤细窈窕的女人被抱坐在男人的大腿上, 一双修长柔软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搂在他的颈后。   她一边回吻他, 一边不住地抚弄他红到发烫的耳垂,用凉软的指尖, 描摹他如雕刻一般的下颌缘。   男   人一手掐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撑在她的蝴蝶骨上, 微微仰起脸。他绷紧的下颌与突出的喉结, 喉头滚动的幅度越发明显,仅这一小段清瘦流畅的线条,便显出一股令人血脉偾张的性感张力。   他压抑在喉间的呼吸被她手指的动作扰乱,急不可耐地回应她,重重舔咬分开。腿跨坐在自己膝上的女人的唇。   狭窄的、充满安全感的封闭空间里, 气氛火热胶着。萦绕不散的雨后松木与清淡花香的气味亲密相融,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宋云今等农历新年过后, 才从法兰克福回来。   他们连恋爱后的第一个新年,都没能一起过。   迟渡十二月底有在拉斯维加斯的F1大奖赛,本打算跨年夜坐一个半小时的飞机, 从拉斯维加斯飞去旧金山找她,为了给她个惊喜,没有提前告知。   却不料她临时改变行程,31号当晚从美国西海岸出发, 飞到了伊萨尔河畔的慕尼黑。   两人的航班将将好错开。   此后一个半月的时间,她都在德国辗转,从慕尼黑到首都柏林,再到金融中心法兰克福。期间和安联保险集团总部负责人接洽DF的资产和风险管理业务,又约见了欧洲中央银行的副行长,商榷融资利率和有价证券的买卖。   总之,不掺一丝水分的起早摸黑,日理万机。   他们之间,总是欠缺一点运气,所以就算他的比赛城市,碰巧毗邻她的商旅地点,也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原因,而一次次错过。   只有她回到港城,迟渡的心里才会有真实的落地感,感觉到她在自己身边,是触手可及的。   宋云今昨晚搭深夜航班抵达港城机场,匆匆倒个时差,一天都不带休息,白天就跑来公司开会。   本来约好今晚由她开车去港大,接男友出来约会。但今天周五,迟渡下午没课,他等不及想早点见到阔别多时的恋人,干脆自己开车来DF的停车场等她。   十分巧合,她今晚穿的,恰好是给他们做讲座那天出镜的那件衬衫。   当时在观看她直播讲座的大报告厅中,他是四百名观众之一,而她是所有人崇拜和仰慕的唯一焦点。   现在,这轮永远以耀眼夺目的皎洁光华,吸引人心归向的高悬云端的月亮,不偏不倚坠落在他怀里。   让他心动不已。   忘了是谁先开始的。   起因是她不会系安全带——迟渡车上配备的安全带是赛车专用的五点式安全带,不同于常见的家用汽车的三点式安全带,更为复杂。   他探身过来给她系安全带时,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她被软羊革腰带束得不盈一握的腰上,说她又瘦了好多。   宋云今说自己一天三餐都有按时吃,回来之前也有称量过体重,并没有瘦。   也不知道是怎么从她的腰到底有没有变细的讨论,发展到肢体和嘴唇的触碰。   宋云今刚被扣好的安全带又被他单手解开。   大概是觉得越过扶手箱去吻她不方便,迟渡面露隐忍,吻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忍住,喘。息粗。重,撕去绅士伪装,不容抗拒地将她拦腰抱了过来。   宋云今同他面对面,跪坐在他身上。   她脚上的高跟鞋掉了一只,白中透粉的脚踝纤细似一截莲花茎。一只青筋微微突起的大手先是扣在她的脚踝上,而后一寸寸摩挲过她的小腿、腰胯及胸口玲珑起伏的线条。   他的掌心如有火焰,所过之处点起灼人热度。   她的大衣在刚上车时就脱掉了,扎进腰间的衬衫下摆被扯了出来,米白色府绸衬衫下,露出一截白到晃眼的薄软腰肢。   两个人都亲到衣衫不整,几乎把持不住。   唇齿相依,体温交换,四肢交缠。迟渡右手紧扣住怀中身躯,热烈地吻着她的同时,左手已探到座椅下方左侧去摸调节靠背的手柄,欲将椅背躺倒放平。   小别胜新婚,三个月没见面,对彼此的渴望,一点即燃。   如果不是车外传来一声硬物撞击的巨响,谁也说不好车厢里春潮涌动的场面会演变到什么地步。   那声异响来得太突然,车里的宋云今下意识地浑身一颤。   他紧紧抱着她,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穿过车前窗往外看,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柔声哄:“没事,别怕。”   他眼里心里都是她,自然顾不上去计较外界的扰攘变化,话刚说完又黏黏糊糊凑过来亲她。   宋云今没躲过,舌尖被再度湿热地勾缠住。   他极其熟练地咬住她的嘴唇,舌头顺着唇缝滑入她的齿间,啜吸她的舌尖。他细密舔吻的动作,带起的痒意和不可遏止的战栗,一路过电般酥酥麻麻传至她的尾椎骨。   宋云今回想刚才在余光里一晃而过的画面,还没来得及辨认,就被他捧住脸重新吻住。   她凭着仅存的理智,去咬他的舌尖,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把他脑袋拍开,红着眼尾,推他肩膀,略显气愤地气喘吁吁道:“你当然没事了!那砸的好像是我的车!”   -   宋云今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开,艰难坐回到副驾驶位上,直至此刻,她才意识回笼地感到有些赧然,为刚刚自己的情难自控和莽撞奔放。   发现自己胸前的衣扣已经不知不觉被他解开四颗,淡蓝色的胸衣在敞开的衣襟遮挡下半隐半现。她一边系扣子,一边转嫁责任地怒冲冲瞪了旁边一脸纯情无辜,面红耳赤的迟渡一眼。   这家伙真是……   年纪不大,心眼甚多。   每次脸比谁都红,亲起来比谁都凶。   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害羞还是不要脸。   不过他的情况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短发乱糟糟的,黑色连帽卫衣的领口被拉扯得有些走形,耳朵、脸颊和嘴唇都红得不像话,神情却相反地天真得一无所知。   戛然而止的汹涌情潮下,他狼狈地弓着身子,不自然地并着腿,微微侧转过身去。   宋云今很努力地不让自己的视线从他羞红的脸往下滑,滑到他衣服下摆半遮的位置。   理智回归后,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她打开座位前方的储物箱,从里面抓出一盒抽纸,背对着他,扔到他怀里,尽量用一种平常的口吻说:“你自己处理好。”   宋云今背过身去,用后背对着迟渡,面向车窗外,从大衣口袋里翻出手机,开始处理她自己的事。   车窗外不远处,她的私人泊车位上,陪伴了她几年的雷克萨斯,引擎盖已被砸得凹下一个陨石砸落般的深坑,前后座的窗玻璃皆已粉碎。   墨蓝色光滑如镜的车身上,被人用颜色各异的自喷漆,像痛斥批。斗的大字报一样,胡乱喷绘出了不堪入目的侮辱图案和各种腌臜的脏话。   宋云今冷眼看着车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恶毒诅咒与辱骂字眼,心理承受能力不够强的人,看一眼都要恶心作呕,或勃然大怒。她却用从一而终的平静表情,一条不漏看完了那人全部的指控。   然后低头,开始从手机上拨出号码。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中,她的神情表现会与往常迥然不同,周身如冰川般冷傲凛冽的气场,肆无忌惮地流淌而出。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她的语气不算凶狠,也不含质问之意,静谧如水的温和嗓音,却莫名令人脊背生寒:“已经被开除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负二停车场?”   “给我查。”   “是谁放楼祖明进的公司?谁给他电梯放的行?”   “不管故意还是失误,查到的,一律开除。”   她修长漂亮的手指,像弹奏钢琴一般,在车窗边沿敲动着,有条不紊地发布指令:“叫安保过来,828号车位。”   “调监控,联系律师和警察,告他故意毁坏他人财物和侮辱诽谤,绝不和解。”   “让唐律整理楼祖明挪用资金、受贿和侵犯商业秘密的材料,拘留期一过,以公司名义正式起诉。”   ……   迟渡听不到手机对面她的秘书是如何回复的,不过,在步骤如此清晰的指示下,想必也只有迭声应好的份。   他尴尬又慌张地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打搅宋云今的通话。最后红着脸将团起的纸巾塞进车门储物格里,整理好衣装,就打算开车门下车。   宋云今却好像背后长眼睛似的,刚挂掉电话,即刻回过身,一把揪住他的卫衣帽子,制止他想要拉车门的动作。   “你干吗?”   他愣愣的:“下车。”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让他给你道歉。”   她一挑眉,笑了,像是觉得他天真呆傻得可爱,手支着额角睨他:“你觉得他的道歉,会是真心的道歉?”   宋云今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罕见的宽仁大度:“我不需要他的歉意,我只要他为此付出代价。”   “可是……”迟渡蹙眉望向副驾驶那侧的窗外,看到雷克萨斯上那些醒目难听的字句,脸色瞬间阴鸷,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骂得实在难听。”   他不明白她的心胸气量何以会如此宽广,亲眼目睹这场近在眼前正在发生的挑衅与侮辱,居然都不生气。   他不愿见她这样受委屈。   可宋云今并不觉得委屈,相反,她发自内心地感到一阵愉悦的松快感,对那人的辱骂根本不以为意:“你以为他是第一个这样骂我的?”   她轻蔑一笑:“这几年我听到的难听话还少吗?”   “骂来骂去也没个新意,个个都说我做人做事太绝,迟早会有报应。”   停顿少时。   “是好事啊。”她语气很淡,向后倚在靠背上,开始学着迟渡刚才教她的样子,不紧不慢给自己扣上安全带,“看到他这副狗急跳墙,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的蠢相,只会让我更加确信之前的决定没做错。”   系好安全带,宋云今看向身边这个目光清澈,看待世界非黑即白,爱憎分明毫不掩饰的年轻人。   他尚且处在高垒深壁,将他们这群学生保护得风雨不侵的纯白象牙塔中,还没有经历过人咬狗、狗咬狗的利益场血腥的残酷厮杀。   她爱他的这份清澈,却也知道这样珍贵的品质,在污浊的世道多难保有,几不可察地叹口气,对着他耐心道:“教你在商场要学会的第一课。”   “永远不要在乎那些,注定会被你甩在身后,踩在脚下的人说什么。”   “他们会骂你,说明他们在害怕,在忌惮你,总好过忙忙碌碌半天,根本都没有人在意。他们骂得越狠,说明你的这条路走得越快越好,这何尝不是件好事。”   当她情绪沉淀下去,自有一派拿得起放得下的云淡风轻:“放心吧,那些骂声有一天都会消失的,等你爬上他们都企及不到的位置。”   迟渡明白这个道理。   明白归明白,然而被骂的人不是他,是宋云今。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保持头脑理智地置身事外,想来想去还是气不过:“难道就当作没看到?”   他无法忍受有一滴脏水溅在他纯洁无瑕的月亮上。   就算后续会有安保和警察来处理,他现在就想下车把那个胆大包天涂写秽言的家伙抓过来向她认错。   可宋云今不让他出面。   她容貌清丽,气质更是不俗,漂亮得像误入凡间不谙世事的一只精灵。   移天易日昭然可见的壮志与野心,非但没有让她从干净的云端,跌到地上沾染肮脏市侩的泥尘,反倒让她如同蝉蜕一般,从那具清高雅静的壳子里,透出几分更加惹人注目的野性韵味来。   宋云今一双昭如日星的眼眸含着很轻的一点笑意,笑吟吟望过来时亮得惊人。   她的语调轻快和软,然而绵里藏针,不掩话中锋芒:“有时候想想,无风无雨也没什么意思。毕竟只有受过气,踩到他们头上的那天,才格外解气,不是吗?”   外面正在破坏她车的那个人,名叫楼祖明,当年是跟着宋文寰和宋文盛一起打江山的老员工。寰盛这些年如日中天,旗下子公司DF新成立之初,他资历深,遂被派来掌管华南地区业务。   仗着自己是见证寰盛集团发迹雄起的一员老将,在宋云今来到DF之前,他就已借用职务之便伺机敛财。他有过许多次可以见好就收的机会,却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怎么都填不满的胃口,越发贪得无厌。   楼祖明大错特错在,以为宋云今是位少不更事的年轻小姐,即使手握大权,现阶段也离不了他们这些前辈的协理襄助。因此对她,是面服心不服。自宋云今上位后,阳奉阴违的事,这人背地里干了少说有一箩筐。   宋云今没有在最初发现端倪时就将他清理出局,而是佯装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拉拢他,再利用他在DF多年打下的盘根错节的权势纽带,铲除连面上都不服自己的异党,帮助自己立威,站稳脚跟。   等到根基一稳,这些人对她再无用处,她便开始着手清理这些内部蛀虫。   先是虚情假意,温言软语地将人拉拢到自己的阵营,榨取剩余价值后,果断将其踹出局。   宋云今承认自己的手段并不那么光明磊落。她是个商人,于大局运筹帷幄,一切以利益为重。试问有几个商人扪心自问,能保证自己襟怀坦白,手里一直干净。   况且楼祖明自己就不干不净,才有致命的把柄落在她手里。他们之间的恩怨,顶多算恶人相争,而楼祖明棋差一着,本该愿赌服输。   只是他这人十分输不起。   楼祖明认定自己这些年鞍前马后为公司做出的业绩贡献,无人可比。宋云今一个毛丫头,她算什么东西,竟敢翻脸不认人,开除他这样资历深厚的“三朝元老”,实在是狼心狗肺。   不宁唯是,宋云今不但革了楼祖明的职务,还顺带查了一遍他的亲戚,把他走后门安排进来的侄子等人,统统一纸文书予以辞退。   且她笑里藏刀地放出狠话,念在楼祖明在宋氏企业干了大半辈子的苦劳上,她不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已经是手下留情。若是楼祖明想着去她父亲和外公面前陈情告状,她不介意监狱路上送他一程。   这是将他的后路都断干净了。   楼祖明年轻时押对了棋,寰盛崛起后,他这些年也算顺风顺水。公司里人人称一声“楼总”,出门在外借着寰盛的势,在乙方公司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被宋云今连根拔除,心里怎能不气。   一把老骨头了,在商界浸淫多年早该磨成人精了,脑子却越老越退化了一样,居然蠢笨到做得出这种,在满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下实名制犯罪的蠢事。   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不能怪她赶尽杀绝了。   贪污受贿、挪用公款那些刑事罪名,够他吃十年打底的牢饭。   宋云今懒得再在他这种蠢人身上浪费时间,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坐姿,闭眼休息,示意迟渡开车:“你不是订好了今晚的餐厅?我们去吃饭。”   单手操控方向盘的男人却好似还在生气。   他很听她的话,没有再说什么,但下颌收紧,面色铁青,眼底挥散不去一层厚重阴翳,周身的低气压又冷又沉,仿佛骤雨急冻,冻得人心肺都痛。   她的宽宏大量,不足以消解他心中,想要撕碎那个仍在恶语中伤她的涂鸦者的出离愤怒。   阿尔法·罗密欧驶出角落的停车位,经过面目全非的雷克萨斯时,原本说着不想露面理会的宋云今,不知怎的改了主意,对他说了句“慢点开”。   然后,她按键降下副驾驶的车窗,缓慢从容地伸出一只手,朝着窗外正在发泄怨恨的楼祖明,无比清晰地竖起一根中指,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雷克萨斯旁的楼祖明没想到当事人就在停车场里,而且还突然出现,吓得他手里的喷漆罐都掉到了地上。   她一言不发,目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不屑施与,只姿态端庄地用“文雅”的手势表达了鄙夷。   一个损人不吐脏字,比完中指就潇洒离去;另一个偷偷摸摸来捣鬼,被抓个正着,吓得作案工具都丢了的躲躲藏藏的狼狈身影。   谁段位更高,高下立判。   迟渡被她意想不到的举动——穿一身知性美的职业套装,正襟危坐,却直白地向窗外竖起中指的冷脸反差模样,倏忽给逗笑了:“不是说不想理他?”   “没办法。”她撇撇嘴,故意摆出副愁眉苦脸,语气纵容地叹气,对着他哄小孩儿似的,“本来是不想理的,可是怕万一把我男朋友给气出病来,可怎么办呢。”   她自己倒无所谓一定要当场出掉这口气,给楼祖明一个厉害瞧瞧,而是看迟渡实在气不过,才有此回应。   宋云今是这样的,她几乎从不像别人家的女友依恋男友一样可以甜甜软软,毫无负担地向他撒娇卖萌,她在任何亲密关系里,永远是身居上位,向下俯视的。   以她的强势性格,只是偶尔像现在这样哄小朋友似的,放低姿态来迁就纵容他,就已经能让他爱得一天比一天更加镌骨铭心了。   她歪过头看他,故意要逗他开心地冲他笑了笑,口吻轻柔哄劝:“好了,我也算骂过他了,这下不生气了吧?”   明明遭遇恶意砸车和语言暴力的人是她,她却足够清醒理智,内心强大到完全可以自我消化和处理这件事,还要分出精力来安慰情绪起伏大,一点就炸的他。   像给一心护主的暴躁小狗顺毛。   其实她只要笑一笑,迟渡哪里还会有半分不悦。他整颗心都要化成一滩糖水了,甚至不敢拿正眼去瞧她,怕被搅得都没有心思开车。    第50章 八卦   迟渡为今晚的约会精挑细选的餐厅, 是在港城有口皆碑的一家园林式温泉酒店。   车开到环城高速九塔岭收费口,岔道拐弯,沿路向东几公里。酒店位于城南郊外4A景区白云峰的山脚下, 背倚巍巍群山,与名刹云禅寺隔河相望。   酒店占地一分为二。   港城人多半只听闻过酒店北苑的温泉宿旅, 临山望水,钟灵毓秀, 从选址景观到康养设施, 处处令人叹为观止的高档奢华,价格自然也高得离谱。   而甚少为人所知的南苑回廊亭, 就不单是收费高昂这一个门槛了,南苑只对有身份的贵客开放。   回廊亭依水而建, 一共只有五间茶厅, 分别坐落于五个角,由曲折逶迤的双面空廊串联起来。庭院深深,楼阁台榭,回廊相绕。   此处隐私性极好,与北苑分隔开, 秘不示人。   这里为客人服务的皆是最新款智能机器人,只听从程序指令,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且每个厅里都设有信号屏蔽装置和隐蔽安检设备,最大程度保护每位客人的隐私, 严防偷拍偷录。   因此,会来南苑用餐的,基本都是注重个人隐私,有一定公众影响力的人物。   偶尔彼此撞见, 大多是圈中熟识,又都心照不宣地互相只作没看见。   从地下停车场到地面回廊亭的电梯,宋云今和迟渡恰巧碰见另两位搭伴来用餐的客人。密闭空间里,两两之间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彼此默契地没有说话。   出了电梯后,他们与那对衣着光鲜、姿态从容的年轻男女,不着痕迹地背道而驰。一对往东,另一对往西,依然没有任何寒暄。   回廊亭围合式院落布局,连接碧瓦飞甍、穷尽雕丽的五座亭阁的曲径长廊,架设于绿如翡翠的湖面之上,湖心之中假山嶙峋。   引路的智能机器人,给他们两拨人引领的方向完全相反。   尽管渐行渐远,可环境寂寂悠悠,空廊四面无墙,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冬夜的寒气里轻轻地散开,完完整整飘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宋家那个去年和你老公抢宣阳区那块1100亩仓库用地,把你老公气进急救室的女魔头,和她不知道从哪儿包养来的小白脸。”   一句话就向身边人介绍完了他们的身份,和他自以为是脑补出的人物关系。   “小白脸”迟渡闻言,霍然一下转过头去。   半分钟前他甚至没去注意与他们同乘电梯的另外两人长什么样,现在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张口就来,编排他是小白脸的谣言。   “女魔头”宋云今只觉得好笑:“湛家少爷这张嘴,果真名不虚传。”   在停车场迎面碰上时,宋云今抬眼一瞥,就认出了对面来者何人。   她和他的父亲,经营国内快递运输服务的TNR控股公司董事长湛玄康,去年年底因为一起竞价争地纠纷,结下了不小的过节。   新科技与高信息时代,日异月更的市场经济结构变化,迫使企业要快速整合和重构内外部资源,以此形成新的竞争优势。DF和TNR,一家主营境外,一家立足国内,共同点是两家物流公司都在扩张规模,急需大块仓储用地。   去年的兼并扩张之战中,宋云今大获全胜,仅以186万的差价,成功将目标地段收入囊中。   湛氏一方则因为过于轻敌,本以为稳操胜算,结果被低调蛰伏,伺机而动的DF,半路杀出截胡,直接导致TNR下一季度的发展战略崩盘。   损失巨大的湛玄康,据传在办公室里气得心率过速而晕厥。   叱咤商场半生的“物流大王”湛玄康,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娃娃。   败了这一仗,他颜面扫地,本想着吃一堑长一智,新的一年打算重振旗鼓,曾经的失利,来日定要加倍讨回来。   岂料生死无常,从不由人。改变战略正待大展拳脚的湛董,却遗憾地再没有了和这个让他吃了闷亏的小辈宋云今对垒,重新掰回一局的机会。   半个月前的除夕夜,时年56岁的湛玄康,在公司董事会会议上因突发的急性脑梗死晕倒,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离世。   财经媒体报道,自TNR控股股份有限公司官网发布关于董事长逝世的讣告后,便引发TNR股价大跌,公司内斗动荡持续。   不过网民们最关心的,并不是湛董事长突然离世,新帅未定,前景未料的TNR内部的分裂与重组。而是湛玄康的独子湛邰浥,和湛玄康刚娶进门不满半年的新婚夫人尹闻音,对湛家庞大遗产的争夺战。   维也纳爱乐乐团史上最年轻的中提琴首席尹闻音,和她的丈夫湛玄康,相差整整30岁。   天才演奏家和成功企业家,老夫少妻,流量爆炸。两人从关系曝光到举办婚礼,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狗仔追踪,全民吃瓜,被送上热搜第一好几回。   尹闻音要才华有才华,要颜值有颜值,年纪轻轻成就斐然,在国际乐坛上已有一席之地。她的前程一片光明远大,不可限量,在粉丝心目中,一直是不沾烟火气的仙女人设。   才华横溢的音乐才女,怎么可以如此现实世俗地,嫁给一个年纪大到足以做她父亲的中年富豪,做豪门阔太?二人甚至是闪婚。   对于她的择偶观,不解者多,惋叹者多,看好戏者更多。   尤其在湛玄康病逝后,他们迫不及待要看看这位年轻守寡的后母,没了丈夫从中斡旋,她将如何应对和年龄相仿、性格出名恶劣的纨绔继子之间,堪比不共戴天世仇的恶劣关系。   宋云今记忆犹新。   最近一条相关热搜,就是湛玄康葬礼当天,有记者在追悼会上刨根问底地追问湛邰浥,说,据知情人透露,湛玄康立的遗嘱上,表明他的全部财产,将由新婚妻子和儿子合法均等继承。   那名记者大概刚入行不久,浑身是胆,举的话筒都快怼到湛邰浥脸上了,直言不讳问他,对于自己将要和父亲的现任妻子平分财产此事,有何感想。   网上流传出的偷拍视频片段中,明显被触了逆鳞,一脸晦气的湛小少爷,冷着眉眼一声不吭,脾气极大地直接砸了那位记者的话筒和他身后摄影师扛的机器。   一场刚刚拉开序幕,各方粉墨登场的闹剧。   人人皆以为没了湛玄康这位年长者的疼爱与庇护,音乐世家出身,求学和感情经历都纯粹空白的尹闻音,定然不是自幼养尊处优、专横跋扈的湛小公子的对手。   宋云今对竞争对手的家务事不甚关心,身在圈中,只是略有耳闻。   豪门贵户里,争家产实在   是家常便饭了,本来不足为奇。   只不过,这次争夺家产的不再是兄弟手足,几房亲眷。而是受尽宠爱和栽培的湛氏唯一继承人,与其父亲不顾家族长辈反对,孤行己见娶回家的美貌娇妻。   两者居然要对半分家产。   俗套中又有几分新鲜。   今晚之前,宋云今也同大众一样,以为湛玄康骤然离世,湛家不知要经历几多动荡,TNR此番要伤筋动骨。她的关注点在于对手企业陷入混乱,她或许能伺机从中搜夺些好处。   有趣的是,网络上的新闻媒体把湛、尹二人的纷争写成切骨之仇,势不两立的死敌。   可转头就让她撞见传闻中对自己的狐狸精继母恨得牙痒的湛小少爷,私下举止亲昵地携自己父亲的遗孀,出现在这样适合秘密约会的场所。   宋云今此前只在社交场合,和湛邰浥打过几次照面,彼此之间,除了礼貌碰杯,话都没说过几句。   通往回廊亭的电梯里,是她第一次在近处打量他。   湛邰浥生得风流倜傥模样,似乎永远没个正经,对谁说话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腔调,懒洋洋的眼神里透着几分心不在焉的慵懒与不耐。   他身边的女伴,一袭光泽华美的墨黑色狐裘裹身,优雅贵气、毛绒丰厚的皮草里,是一条古法平裁的修身黑丝绒旗袍,颈上搭一条浅奶油色的澳白珍珠项链。   尹闻音穿的一身黑,脖颈以下不露一寸肌肤,却穿出了繁花锦绣的艳色无边感,雍容尔雅,炫目夺睛,宛然是旧时代的留洋大小姐。   齐腰黑长直,戴一顶点缀羽毛和黑色网纱的帽饰,雪白的面孔被垂下的黑网纱遮去大半。   美人眼波盈盈,顾盼生姿,残更冷雨摧残一夜后的露水百合般孱弱哀艳的韵味,随时要支撑不住倒下似的,看得人心生不忍。   确切通俗地来说,有种死了老公的美。   她穿得素雅又庄敬,然而身披的狐裘再绒软厚重,动作间,还是挡不住她雪颈上一枚被嘬出来不久的鲜红吻痕。   这样的冷美人,声音却出乎意料的软,声若细铃,清亮动听,让人联想到夏日里冒着气泡的水蜜桃冰饮。   后天无法改变的娇软音色,使得她即使生气怒骂,听起来也像是撒娇。听到身边男人开口闭口就是“你老公”,美人怒道:“湛邰浥你混蛋,不会说话就闭嘴!”   “嗬……”   男人低低的笑声听起来贱嗖嗖的,没皮没脸贴上去搂她的腰,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完全笼在怀里。   暧昧调情的笑语,诱哄般请求:“音音公主好凶啊。小公主可怜可怜我,再骂一句来听听……”   被唤作“公主”的当事人还没怎么样。   不远处听闻此言的宋云今却顿感一阵恶寒,下意识甩开了迟渡的手。   不知是为那声轻佻狎昵的“音音公主”,还是湛邰浥对自己小妈的这份全然罔顾伦理道德的情感越界,又或者两者兼有。   外界捕风捉影,说湛玄康一把年纪了,竟还像个青涩初恋的毛头小子一样,被尹闻音迷得七荤八素,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利益都抛到脑后。   可依她看,论色迷心窍,湛邰浥这上赶着讨骂的受虐体质,和他那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的父亲比起来,当真是一脉相承。   与她并肩走在光线淡雅柔和的中式长廊里的迟渡,感受到掌心牵着的女孩,突然把手抽了回去。   他有些不明所以,见宋云今停下脚步,扭头去看那对与他们背道而行的关系不清不楚的男女,露出匪夷所思和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到让宋云今做出此等激烈反应的那句话,他若有所思,重新去牵她的手,并有样学样,试探着唤道:“今今公主?”   他动作轻柔地牵起她的手,低头靠近她,如同骑士俯首,晶莹灿烂的目光中像藏着暗夜星辰,唇角抿着浅笑,嗓音很低很苏。   但是,凭他如何蛊惑撩人,不妨碍宋云今听得脑仁要炸开了。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古早霸总文学的羞耻称呼啊!   她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容易尴尬的人。   简简单单四个字,情侣之间撩拨挑逗的肉麻称呼,居然可以让她尴尬到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   宋云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吃瓜看乐子的心情消散殆尽,狠狠瞪男友一眼。   “不准这么叫我!”   被眼神警告的迟渡很有些委屈。   宋云今不同意他给她取情侣之间亲密的专属昵称,例如“小云朵”这种,嫌太肉麻了,也不肯告诉他自己的小名。她只喜欢听他叫她“姐姐”,可她分明已经是他的女朋友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叫。   他很想在每次倾身吻她,唇舌纠缠,情到浓处时,在旖旎的氛围中自然而然地轻唤她“宝宝”、“老婆”。   奈何他的宝贝实在太容易害羞了,又或者她的性格使然,不能容忍被年下弟弟当作小姑娘捧在手心宠溺。   想哄着她多亲热一会儿,就势必不能让她心生尴尬羞耻而退缩,所以每每他都只能藏在心里默默称呼。   他们预定的是五角回廊东南角上的烟水亭。   路过浸月亭时,从竹影摇曳的雕花漏窗中,传出了像是杯子碎裂的清脆声响。   包厢里的人约莫是在打电话,气到摔了杯子。   女人口齿清晰的责难声从开启通风的窗户中传出,音量虽小,却足够人听得清楚:“陆庭昀,我只说一次。我管你现在堵车堵在哪儿,就是堵在月球上,十分钟之内不出现在我面前,你这个月别想上我的床。”   闻声一愣,宋云今狐疑道:“这声音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明芜。”   迟渡专心致志摆弄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紧贴着微微发烫,回答问题则似乎只是随口的事:“那个刚拿了华鼎奖最佳女主角的演员。”   经他提醒,宋云今豁然贯通。   这道有辨识度的女声,的确是明芜没错。   时下的顶流女演员,童星出道,话题度奇高。天生的女明星,自带黑红流量,越黑越红。   那她口中的“陆庭昀”,岂不是……   明芜和陆庭昀,当年是同一部剧出道的童星,因为外形绝配,对手戏嚓嚓冒火花,被冠以“国民初恋cp”的名号。可惜长大后,两个人逐渐分道扬镳。   昔日的国民cp,如今闹不和的传闻一早沸沸扬扬。   前不久,两人作为受邀出席华鼎奖的嘉宾,关于官宣海报上的番位大小,双方唯粉还如火如荼撕了一场,撕到正主下场熄火都不顶用。   他们两个都是当今顶流,商业价值不可估量,走到哪儿都能看到他们铺天盖地的代言地广。不关注娱乐圈如宋云今,也知晓他俩是撕资源撕番位,互相瞧不上的死对头。   哦,原来是私下睡一张床的死对头。   看迟渡一点不惊讶的样子,像是早就知晓。   他神色平静:“之前在昙城有家商场开业,我哥没去,是我代去的。剪彩邀请的他们,那时候就知道。”   宋云今微微侧眸看向身边:“你挺会选地方。”   “我们要是狗仔,这一晚上的料,够吃一年。”   山巍亭,TNR一盘散沙,湛氏遗产风波未平,同为第一继承人的小妈和继子就搞到了一起。   浸月亭,分庭抗礼、冰炭不容的娱乐圈双顶流,在世人瞩目下秘而不宣的地下恋情。   哪个拿出去都是能爆掉热搜的超级大瓜。   凭栏望景,流动的云朵游过乌黑的夜空,一轮饱满皎洁的明月低低地坠在湖面。   廊腰缦回,随着廊檐下一路蔓延的大红宫灯,走到东南角上的烟水亭后,宋云今以为今晚的精彩八卦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她接下来没有遇到温澍予的话。    第51章 相亲   白云峰山麓的南苑回廊亭, 花间隐榭,曲廊修竹,风雅意趣的园林建筑设计独蕴风采。   用餐环境的私密性和舒适性做得很好, 餐饮也颇为用心。诚实来讲,食   材足够新鲜, 菜品也足够创意,味道不差, 但终究是形式大于内容。   高级是高级, 只是除了高级,好像也没有别的特色了。   二人边吃边聊, 玩笑似的说到迟渡本想在新年给她一个Surprise,跨年夜当晚没有提前告知, 冒冒失失就从拉斯维加斯订了去旧金山的机票。   谁想到他的航班刚在奥克兰机场落地, 她便于同一时刻在同一机场起飞,飞去了德国慕尼黑。   她的行程不确定性太多,就算有心想要配合,诸如这般失之交臂的遗憾,今后也只会越来越多。   八道主菜过后上甜品。   宋云今一手支着下巴, 另一只手拿起端盘上的小瓷勺,慢条斯理地舀着面前精美的紫丁香五瓣花口盏中的牛油果官燕。   晶莹剔透的燕窝搭配丝滑碧绿的牛油果泥, 淋上杏仁霜和少许梅子粉,酸甜交织,类似慕斯的顺滑口感。   她尝了一口, 流质胶体从舌尖滑到舌根,一下溜进喉咙里,味蕾稍显延迟地品出一分说不上来的奇怪,她蹙了蹙眉, 没有再试。   放下勺子,宋云今向他允诺,等忙过这阵子,下次有机会,一定去现场看他的比赛。   她还从来没有看过他的比赛现场,只会在迟渡每次取得傲人的名次和荣誉后,吩咐助理在赛后送上祝贺的鲜花。   总归是有点上心,但不多。   他有很多次都想主动邀请她来观赛,知道她忙,次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终于等到宋云今亲口承诺会去看他的比赛,也不管她到底是真的记在心上,还是随口的敷衍,都不影响他为这一句没有期限的“有机会”而喜不自胜,眼睛里浮起薄薄笑意。   他们身处的烟水亭,室内面积不算大,以深色原木和青釉为基调,四面木石砖雕,镂花窗棂,墙上悬挂丝绸画和名家书法。   一览而尽的禅意空间里,没有独立的洗手间。   宋云今将甜品杯盏推开,用热毛巾擦手,记起电梯旁边那面雕刻云影岩纹的大理石景观隔断墙后,有一条标识洗手间方位的连廊,于是站起身。   室内温暖如春,出去必然会冷,她随手拎起椅背上搭着的莓果红粗花呢外套。   迟渡也跟着起身,要替她披上羊绒大衣。   去洗手间只要沿来时路返回,途经一段环形回廊,几分钟的事。宋云今不想麻烦,迅速穿上外套,就去推彩绘木雕莲瓣的四扇门。   她匆促做了个手势,让桌前正在抖开大衣的迟渡止步:“我等会儿就回来。”   -   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连廊往前,穿过一扇月洞门。要走到连廊的尽头转弯,才能回到回廊亭。   这条长且直的连廊,一面是颇具古韵、大气朗阔的大理石背景墙,另一面是延绵向前的落地玻璃幕墙,眺望出去,可以尽览回廊亭中的湖光山色。   大理石壁面下有半高式溪流造景,曲涧横桥,红鱼在桥下浮萍间游曳。以“水月镜花”理念营建的山石水景玲珑别致,疏而不空,满而不溢。   潺潺水声里,她隐约听到一个男人讲英文的声音。   他是很标准的英音,语速流畅,语气寂静而柔和,让人想到霭霭远山间清晨的薄雾。   根据其陆陆续续用到的“logistics documents”(物流单证)、“EDI”、“customs declaration”(报关单)、“CRP”等行业术语,可以推测出此人,极有可能是她的半个同行。   更加好辨认的,是说话之人的声音。   沉而钝,锈声嘶哑,混杂着一点金属摩擦的噪音,很明显声带受过损伤。   这样独一无二的音色,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是温澍予。   他站在门楼廊道的尽端转弯处,也是要进入回廊亭的必经之处。   一排栖息在枝形黄铜灯架上的折纸鸟造型吊灯下,一道颀长人影落于隐蔽处。   身姿挺拔,穿质感高级的藏青西装,拥有商务精英气质的男人,随着他在玻璃幕墙前闲庭信步,缓慢地进入宋云今的视野。   他用左手持手机贴在耳边,右手食指和中指间捏着的烟蒂,在靛蓝的夜色中灼燃着微小火光。   “宋小姐。”   本想视若无睹径直路过的宋云今,很意外他居然会在两人错肩而过的瞬间,主动出声叫住她。   一秒惊诧,一秒整顿表情,第三秒,她就已经回身露出滴水不漏的得体微笑。   她的口吻和情绪把控得比当今世上最好的演员还要微妙精准,起先是听到他的招呼才仿佛刚刚看到他一样的惊讶,然后是一种完全忘记前尘旧怨的,态度熟稔而友好的寒暄。   “温董,是你啊!真巧,在这里碰到。”   走近了才注意到他的西装上有泼墨印染的鸢尾花,比藏青色更深一层的墨色,层叠覆盖的花瓣恣意竞放。   一身解构主义西装采用宽肩廓形设计,内搭半高领黑色毛衣,尽显稳重儒雅的成熟韵味。   他生得英气冷漠的一张脸,面容如玉,即使神情冷淡,也是一种很好看的冷淡。金丝框眼镜后是一双锋利的眼,眼尾微微往上挑,带点攻击性。   夜色染着他深邃平静的双眸,像是一汪光线无法穿透的深潭。   温澍予在喊住她的同时,已经挂断通话,收起了手机。手腕一低,将“烟蒂”摁灭在长廊转角的灭烟台上。   宋云今的目光追随他手腕的走势,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指间夹的不是香烟,而是一小段檀香线香。   对于她乏善可陈的社交礼数,温澍予点一点头,姑且算作回应,紧接着不兜圈子,直切主题。   语调是上位者惯有的那种贯穿松弛感的冷淡。   “上个月在C城的国际物流高峰论坛上,宋小姐说到的,货运数字化和自动化的航空和港口枢纽建设,我有点兴趣。想请问宋小姐,有没有意愿,来温氏面谈?”   温氏双子塔大厦。   她曾经挤破脑袋,想要得到一张入场劵的地方。   两年前的她,在温氏大厦楼下蹲守了他一下午加一个晚上,还被晚来急雨淋得浑身透湿,真心实意想和他聊聊合作愿景,却无故遭受他不白之冤的侮辱与讥讽。   ——“这位小姐,如果你连进去办公室和我坐下谈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敢妄想,我会给你和我同乘一辆车的机会。”   当时他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冰冷态度,说出的话,每一个字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脸上,她至今不忘。   彼时无视她的计划书和名片,对她殷勤的自我介绍置若罔闻,看着谦谦君子,实则连个正眼都不瞧她,傲慢地称呼她为“这位小姐”的人,也会有主动向她发出邀约的一天。   势利眼。变色龙。   宋云今瞧不上他的为人,心里很想啐他一口,不过平衡利益得失,到底还是以大局为重。若是此番能促成DF和温氏海运的合作,对双方都是共赢的选择。   她笑容不变,探手去摸自己口袋,摸了个空,旋即暗悔,想起名片和手机,都留在了她不肯穿出来的那件大衣里。   宋云今若无其事地抽出手来,转而灵活变通,露出个稍显歉意的笑:“名片刚好用完了。温董方便的话,给我一张?”   温澍予没有拒绝。   对面男人骨骼修长的手,不紧不慢探进西装驳头内贴身的名片袋里。   宋云今眼神发亮,满怀希望,却眼睁睁瞧着他的手停滞在驳头里侧,下一秒,看他神色未变,语调亦平稳无一丝变化:“我忘带了。”   笑容像面具固定在脸上的宋云今,眼角眉梢牵动的微表情瞬时一僵,即刻就想翻白眼。   她都怀疑这个姓温的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展露想要合作的意愿,吊她胃口,最后又找借口不肯给她留联系方式。   “忘带名片”,通常是社交场上约定俗成的不想结交某人的信号,一个体面委婉的推辞借口。   她是真的突发情况没带名片,可她死活不信温澍予这般恪守规则,性格严谨慎密,行事四平八稳从不出错的人,出门会犯下“忘带名片”这样的低级错误。   为了谈成这笔买卖,宋云今是真拉得下脸,她猜想温澍予大概是中途反悔不想给她自己的名片了——这也能理解,毕竟那张名片在业内是人所共知的稀罕珍贵。   温澍予的私人名片上不印所属公司和职务,只有姓名和一行号码,信息如此简练,却是最好用的通行利器。   出示这张小小纸片,即可让所持之人,在温氏双子塔里畅行无碍,甚至无需预约和多余请示,便能够直通68楼最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正因为这位铁石心肠的温氏掌权人,极少有对外给出名片的时刻,而不是所到之处,见人就发。他的名片,才显得弥足珍贵。   他不想给,所以找个“忘带”的借口,也是常理。   她维持着面上微笑,退而求其次:“那方便的话,可以给我贵司货运业务部负责人的电话吗?”   男人说完“忘带”后,那只探进西装内侧的手,动作流畅地往下移,从名片袋左下位置的笔袋里抽出一支钢笔。   他两指利落地旋开玳瑁笔帽,不言不语,如有重量的视线,沉沉压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面而立,夜色无言,如胶片电影中的场景,幽寂的灯光和月光恍如烛火映照,显得他望向她的眼神,奇异地带着一分柔软和三分缱绻。   宋云今愣了足有三四秒,才反应过来温澍予的这个举动代表什么意思。   她在大脑转过弯来之前,已愣愣地朝他伸出手掌。   花纹精美的18K金笔尖,在她向他摊开的柔软湿润的掌心顺滑地出墨,笔走龙蛇地写下一串数字。   他说:“我的私人电话,随时欢迎宋小姐。”   男人个子高,在她面前微微俯身,胸口的金镶宝石郁金香领针中和了西装造型的严肃感,袖口有细匀连绵的卷草纹刺绣。   他衬衫上的气息凛冽,袅绕着醇厚温和、使人清心宁神的檀香香味,和一缕沉稳清明的中药香。   她的手冰凉,冷到几乎没有人类的体温,尖如笋的纤细指尖,有洗濯后沾着水珠的濡湿感。   温澍予不明白了。   她看着明明是怕冷的人,为什么几次见她,她总是穿得不合时节的少,冻得耳尖和鼻尖都红彤彤的,很可怜的样子。   许是在掌心写字,触感很痒。写到一半时,她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往回缩了一下。   温澍予及时伸出左手,在她摊平的手背下垫了下,不让她的手乱动。他干燥软绵的指腹,擦过她手背单薄冰冷的肌肤,动作亲密,却并不轻浮。   宋云今思绪微凝,心里模模糊糊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合适,可转念想到只是写个电话号码的正常肢体接触,她表现得太过在意,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   因此沉默忍耐着,等他把号码写完。   他的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帝王绿蛇戒,方形翡翠在光影交错间,折射出冶艳闪耀的宝石浮光,浓郁骇丽的绿,绿得摄人心魄。   宋云今转移注意力,盯着那汪深潭漩涡似的翠绿,一时有些失神。   就差最后两个数字了。   手机铃声恰逢其时响起。   他不肯一口气写完,偏要在这时候停下,去接电话。   宋云今盯着手心里那串只要再多两秒就能大功告成的数字,万分无语,对温澍予本就少得可怜的印象分,又减掉一分。   男人背过身去接听电话。   她听不到他手机里的人在说什么,只能听到温澍予在这头机械般毫无感情而恭敬有礼的简短回答。   “已经见过面。”   “一起吃了晚饭。”   “挺好的,很安静。”   “年纪太小,还在读大二,现在结婚未免过早。”   “知道,我会好好考量。”   “……”   断断续续听到这里,宋云今已经能猜出七七八八。   看样子温澍予今晚出现在此,是来赴约长辈撮合的相亲宴。   没记错的话,温澍予今年好像三十有二,虽然模样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但相亲对象还是个学生,二人的年龄未免悬殊过大。   大二学生,那就是和迟渡同届。二十岁青春正好的小姑娘,和他差了一轮,书都还没读完,怎么就沦落到要来相亲了?   况且温澍予这样身经百战的商场老油条,居然要找一个刚成年没多久,还没出校园的白纸一样的小姑娘,是仗着丰富的社会阅历,企图更好掌控另一半吗?   老牛吃嫩草。真不要脸。   等着温澍予了结私事的宋云今,无所事事地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吃瓜听戏,在心底点评。   温澍予此刻正背对着她,正常人背后不长眼睛,所以她完全放弃了表情管理。   然而事实上,背对着她,西装笔挺立在玻璃幕墙前的男人,正饶有兴味地透过玻璃反光如镜的倒影,看着自己身后,被冷风吹得脸颊红红的女人。   她在粗花呢外套里只穿了一件府绸衬衫,衬衫质地良好,但是单薄,温柔如栀子花的颜色,白衫黑裤,看起来干练又知性。   美人亭亭面如雪,双颊晕红,星眼如波,微鬈乌发流水般铺满双肩,在清澈如水的月色下像被赋予神性的梦中精灵,是让人挪不开目光的美丽。   当他说到相亲对象的年纪远小于他。   她无声冷笑,超明显地翻了个鄙夷不屑的白眼。   “精灵”一下跌落人间。   看到她在自己背后,在以为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不再假装掩饰,坦荡直白做出的不耐烦表情,温澍予已经能想象出她心里有多反感他,面对他时却还要装出人畜无害的友善笑脸。   两年前和她的初次见面,误以为在寒风细雨里瑟瑟发抖的她,是故意装出副楚楚可怜的姿态要打同情牌,那是他对她最大的误解。   这两年时间里,他听过许多次“宋云今”这个名字,在各种论坛峰会上,从各行各业的人口中。   不带任何主观色彩,以一个商界同行的角度,公正客观地说,她是真的很厉害。   也许她现在离顶峰还很远,甚至一朝不慎,就能从半山腰跌落谷底。但她带领DF开辟新赛道突飞猛进,在吞吃市场资源、开拓海外版图的过程中所展现出的惊人潜力,是任何行家里手都一目了然的,她最强大的,且无任何外力可以撼动的底牌。   宋云今未来的高度,绝不止于此。   如果不是从他身上有利可图,温澍予怀疑这个女人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从来都波澜不惊的心,难得兴起,提脚后挪,状似无意地稍稍转动了下身体,做了个要转不转的姿势。   故意要试一试她。   她简直神奇,一有风吹草动,立马从“看到你就烦”的无语臭脸表情,切换回了之前那张温婉端庄的程式化笑脸,看不出一丝破绽,俨然一位屏声静气礼貌等候、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   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两种迥然不同的表情,会无缝衔接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   温澍予心中称奇。   这样能笑会演,收放自如,不去当演员真的是屈才。   这通电话来自温老爷子。老人家心心念念小孙子的婚姻大事,自作主张替他安排一周见三个的相亲日程,如此还放不下心,次次都要过问,年迈的声音敲打提醒。   “小姑娘文文静静的难道不是好事?你是要找个贤内助,不是找合作伙伴,要聒噪的干什么?不怕年纪小,你若觉得她好,把这事定下来,等她毕业回国之后再结婚是一样的。”   “你啊,还是老样子没变过。哪个都说好,又哪个都不肯点头。你父亲若是还在,也要着急你的终身大事。”   “先前,家世、外貌、性格都好的那个仲家姑娘,哪哪都挑不出毛病,你又嫌人家‘没意思’。你倒说说,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有意思的?”   温澍予听着电话里爷爷恨铁不成钢的说教,没有反驳。他其实也不知道,对他来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叫“有意思”?   同阶层的适龄异性,数不清的条件优越者,也见过艳压群芳的倾城之姿和无可挑剔的矜重举止。然而无一例外地,看过就忘记了,隔段时间连样子都记不住。   可是他记得宋云今。   即便只见过寥寥几面,还多是公开场合,衣香鬓影的人海里遥遥一眼。   但他记得她柔软莹洁似一瓣贝壳的耳朵,小小巧巧冻得通红,藏在发间,让人情不自禁生出想要伸手替她捂暖的保护欲;记得她在黑珍珠号邮轮的船舷边,摇摇欲坠的银色美人鱼背影,记得她蹲下去是很小一团,站起身却有一双十分抢眼的纤直长腿。   他记得她目光灿亮,自信不疑说只要给她十分钟,她一定有办法说服他的豪情壮志模样;记得她孤注一掷,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时,毅然决然在谈判桌上签下八份对赌协议,并直至今日,还在坚持为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朝乾夕惕地努力。   他见过许多更完美,更体贴,也更真诚的,与他更相称的女人,却都不如这个表里不一的,充满野心的女人吸引他。   她让他萌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索欲和征服欲。像是一片灰烬的胸膛里,焚燃起了新的火种。   他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对女孩儿巧用心思,玩花样的时候。   譬如方才,他的指尖分明已经触碰到内侧口袋里名片的硬边,却还是选择了用在她掌心写下号码,一种更为暧昧与亲近的方式。   爷爷中气十足的质问声,言犹在耳。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有意思的?”   男人回过神来,望着玻璃里他们因为角度错位显得彼此很亲近,像是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和那个还懵然不知自己已被人用势在必得的深沉目光锁定的女孩。   他很少笑的。因生性凉薄,以及后天的家教影响,加之到达高处不胜寒的位置,毋需对人假以辞色,以笑示好。所以连他自己也未必意识到,其实在看向她时,他总会情难自禁地勾起嘴角。   唇畔微淡的笑意隐现。   “很巧,已经遇到了。”    第52章 谶言   最后她还是顺利从温澍予手里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今晚本是说好的约会夜, 宋云今答应了迟渡,今晚只过他们的二人世界。她已提前叮嘱过秘书,除非公司炸了, 不然不要有任何工作来电打扰她。   可是在酒店南苑吃顿饭都能偶遇温氏总裁,并成功获得同温氏合作的第一块敲门砖, 实属意外之喜。放着这样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不要,除非她疯了。   公是公, 私归私。   宋云今心里对温澍予这个人的看法如何不堪, 都不影响她在说到宋温两方合作的未来规划时,表现出了一种声情并茂的神采飞扬。   纵是临场发挥的想法, 她也能说得滔滔不绝。   宋云今预想未来以港城为中心基地,扩展海陆空立体物流服务, 重点实现物流供应链数智化转型升级, 以此形成辐射世界各地的外贸运输网络。   她眼馋温家的歧连港码头资源,不是一日两日了,奈何无门可入。外人只能看着温家盘踞海港,垄断船运市场,连一小口羹都分不到。   这是她很早以前就开始有的构想了。   尽管那时她还纠缠于DF里的复杂派系内斗, 分身乏术。高层里不乏指责她行事激进的反对者,说她活在理想国里, 一口想吃成个胖子。   前有同僚反对,后有温澍予在双子塔大厦楼下对她不留情面的严词拒绝。这个野心勃勃的计划也就被迫搁置了。   现在总算让她逮到机会说出构想,简直能靠一张嘴打天下的样子。犹嫌语言太过苍白不足以表达, 宋云今摸摸自己的外套口袋,就近取材,摸出了一支口红。   旋开口红盖子,拧出肉桂色的膏体, 她以面前光洁如镜的玻璃幕墙为写字板,口红为笔,在上面画出了她预想中“海空联运”新模式的路径图。   一旦投入工作中,她什么都能忘却,忘了自己是在高档餐厅的连廊上,忘了还有人在包间等着她回去,仿佛正设身处地在会议室中,为未来的投资方阐述项目的具体情况与前景。任何人被她的语言魅力带进她的专业领域里,都会为她的自信从容所散发出的那种耀眼光彩而倾倒。   她的头发黑而浓密,没有烫染过的柔顺发质透着天然的光泽,像是瀑布流泉,带着淡淡的香气。   温澍予为了看清楚她在玻璃上画的物流网络图细节,不由得凑近了些。她转头时,披散的发丝被连廊上的穿堂风吹起,掠过他的颈侧。   一霎那间,一阵清润的花果香气随着深冬的风扑进他的怀里,她对此浑然未觉,指尖点着玻璃,依旧侃侃而谈。男人面上不显,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想将这缕扰人心弦的香气,稍稍推远些。   温澍予今晚格外有耐心,看着是真有几分兴趣。他话少,多半时候都在当听众,面色凝重,似在认真沉思她所说的计划的可行性,偶插几句询问和他的个人见解,表达观点鞭辟入里。   两人的思想和节奏意外地合拍,聊起生意来,居然十分投契。谈及国际运输未来的机遇和发展,如同遇到知己,一时间竟收不住。   只是听到后来,他微蹙的眉越锁越紧。   宋云今以为他是对她力图在两家企业间搭建的供应链合作体系有疑问,正要详细解释。   却见面前的男人潇洒地单手解开衣扣,将西装脱了下来。他有浑然天成的优雅气质,举止绅士,将那件沾有他体温的西装外套向她递来。   出名的不近人情,男女皆不近身,与桃红花边绝缘,被传言怀疑“性冷淡”的温董,竟也会有怜香惜玉的时候。   一个简单往外递外套的动作,别人做是寻常,放在犹如冰雪玉石雕塑的温澍予身上,就有点不寻常的诡异了。   “不用。”   惊讶之余,她第一个念头就是今晚的温澍予怕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连忙摆手拒绝:“谢谢,我不冷。”   她正说到兴头上,注意力转移,是真没感觉到有多冷。   可她的身体不这么觉得。   话刚说完,就耸着肩打了个喷嚏。   ……   温澍予没有收回递西装的手,依然没什么表情地垂眸看她:“我只是不想继续听你讲话的声音一直在抖。”   他是懂如何用一句话让人下不来台的。   宋云今一心沉浸在自己构想的商业蓝图里,讲得兴致勃勃,眼睛都在闪闪发亮。她连外界客观的低温都感受不到,更遑论自己说话时因生理性寒冷而克制不住的颤音了。   寒冬腊月的夜晚,冷是真的冷,她不算厚实的粗花呢外套里只有一件丝绸衬衫,他们又恰恰站在连廊和回廊交界的地方,正是朔风萧萧的风口。   他坦诚相告,嫌弃她说话声音发颤,影响他的听感。   宋云今只好讪讪接过他的西装,心里暗忖这人是真不会说话。明明是递外套的热心举动,他哪怕说是担心她受凉感冒也好啊。   他的西装是廓形设计,罩在她身上像温暖的茧,沉稳低调的檀香气味似有若无地在鼻尖浮动。她嘴硬说不冷,实际一披上,就迫不及待双手拉着衣襟,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直至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道别分开之际,温澍予也没让她还衣服。他声线平淡,似毫不在意,说等下次她来温氏面谈时带过来即可。   -   宋云今步入回廊亭中。   宋风园林建筑在回廊的两侧山墙连绵排开,呈开阔之势,曲折幽深,砖木结构严谨。   树形优美苍劲的乌桕掩映下,五座重檐六角亭错落有致,琉璃碧瓦朱漆窗,雕镂精湛。青瓦白墙倒映水中,流溢清幽静廖之韵。   四望皆成画景,入目像陈旧的长卷古画,浓墨重彩却又文雅静穆。   景是好景,景中人也甚养眼。   他站在那里就显得秀拔明亮,身量高挑,阔撑的骨架有力量感。   身为赛车运动员,长年的高强度健身与严格的饮食控制,塑造出他矫健修长的身姿体态。他还有一副俊美无俦的容貌,骨相和皮相都没得挑,随意到什么都不用干,往那一站就像是影星在拍画报。   看过无数次了,连同接吻时也细密摩挲过他的面庞无数次。他的额头、眉骨、鼻梁与嘴唇,都曾在她柔软的指尖与甘甜的吻下,被一一描画。   而恋爱里甜蜜的意外,就是在无数个寻常的时刻,对着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还是会很突然地心动一下。   不过迟渡此刻并不是一个人站在曲廊中,在他的对面,还有一个正和他对话的女孩。隔着段距离,她只看见迟渡嘴唇翕动,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不管他说了什么,一定挺有感染力。   因为那背对着宋云今,看不清脸的女孩,闻言猛地向前扑进了迟渡怀中。   不知是惊吓还是什么,总之他当场愣住,愣了很短的一瞬,待反应过来,双手扶上那女孩的肩,作势要将她推开。   好巧不巧,视线匆匆掠过女孩身后的迟渡,在这时看见了不远处正缓步向他们走来的宋云今。   于是,他刚碰到那个女孩肩膀的双手,在下一秒条件反射般高高举起,以一个夸张的投降姿势,和一种仿佛被捉奸的惊慌错愕神情,恨不能手脚并用地向她自证清白。   “我没碰她!”   宋云今当时就笑了。   女孩用一条藕荷色丝巾作发带,将一头浓密的栗色卷发编成了单侧麻花辫,温柔淑女的发型围着一张精致娇俏的小圆脸。她的脸颊光滑如玉,长相是一种很清透的颖秀,稍一抿唇,嘴角就有小括弧似的笑纹。   衣服、妆容,乃至香水,都是精心设计搭配过的。奢侈而不庸俗,小众又有品位。   宋云今走到他们身边时,迟渡已经和那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生拉开距离,极其自觉地站到了宋云今身侧。   她的目光与对方交汇,没有敌意,单纯有点好奇:“介绍一下?”   “我的高中同学。”迟渡作中间人,先给宋云今介绍,“邓一萝。刚刚碰巧在这里遇到,就聊了几句。”   “我的……”   下一句,他有些拿不准地看了看宋云今,在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后,瞬间底气倍增,轻轻揽住她的腰,首次对外郑重介绍:“我的女朋友,宋云今。”   宋云今大部分时候看人都很准,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性格挺单纯,没什么城府。   对面的女孩听到迟渡正式介绍女友,还特意将“女朋友”三个字咬音很重,眼神黯了黯。   她浑然不知迟渡只是太兴奋可以光明正大对其他人说出“宋云今是我女朋友”这句介绍语,还以为他这样发重音的刻意强调,是有心提点她——   毕竟她刚才不分青红皂白,没问清楚就冲上去抱住了一个有女友的男人,还是当着人家正经女友的面抱上去的。   这种社死场面,令她羞愧到脖子根都红了。   “对……对不起。”她抹了把眼泪,细声道歉,懊悔到想捂脸逃跑。   宋云今并不介意这点小乌龙,她介意的是,听这个女孩的名字有些耳熟,但是看她的脸,又没有一点先前同她见过面的印象。   邓一萝。   总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她想得头都有点痛,忽然想到迟渡刚刚开口第一句话——“我的高中同学”。   那就是他在淮枫读书时的同学,也就是……宋思懿的同学。   啊!是那套绣了名字的校服裙。   一想到宋思懿,她就顺藤摸瓜,全部记起来了。   她的妹妹宋思懿刚转入淮枫国际高中那年,因患有隶属孤独症谱系障碍的阿斯伯格症候群,有社会交往和语言沟通障碍,在班级里不合群,起初也没有朋友。   当时有以程玄为首的一帮同班男生,居心不良,看她高挑漂亮,又沉默内向好欺负,故意往她身上泼水。   宋思懿的校服白衬衫完全湿透,印出里面的内衣花纹。因为对世情的认知有限,她甚至没察觉出不对劲。好在她前桌的女生及时看到,好心将自己的校服借给了她穿。   她这个做姐姐的,迟一步才得知宋思懿在学校里受人欺负,也是多亏那条裙子,亏得兰姨心细,发现换洗的制服裙腰内侧,绣的是陌生女孩的名字。   邓一萝曾帮助过宋思懿。   也许对邓一萝来说,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但是宋云今记在了心里,她欠这位善良又热心的邓同学一个人情。   他们面前的女孩显然是哭过一场,眼睛通红。她有意想收敛克制,没能收住,仍抽泣不止,像是经历了什么伤心事。   宋云今一个局外人,借着将碎发挽至耳后的动作,用眼神无声询问身侧的迟渡,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好端端弄哭了一个小姑娘?   迟渡的疑惑不比她少,接到她的眼神信号,向她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情。   他手臂上搭着宋云今遗落在烟水亭里的那件羊绒大衣。她说去一趟洗手间,很快就回,可他迟迟不见她人影。想到她穿得那么少,他实在坐不住,出来准备找她的。   结果在荷风亭门前遇到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   她抹着眼泪,哭声都有点伤心欲绝的意思了,任谁都不能视而不见,径自从她身边走过去。   迟渡出于好意上前关心,那女孩转过身来,竟是许久未见的老同学。   他只是开口问她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助。哭得正投入的邓一萝,泪眼朦胧地抬头望他一眼,如同找到久违的依靠一般,二话不说就往他怀里扑。   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被人当抱抱熊一样抱住求安慰的迟渡,自个儿也是一头雾水。   女孩杏核般的眸底有泪花闪烁,哭得梨花带雨。宋云今被眼睛红得像小兔子的女孩哭得心软,柔声问她是否一个人,需不需要送她回去。   邓一萝哭得声噎气堵,肩膀一抽一抽的,做了精致裸色美甲的手指攥着纸巾捂住眼睛,揉得眼妆都花了,摇头,泣声说谢谢和不用,说家里的司机会来接她。   他们耐心等她缓过这阵,心情平复了些,等她自己愿意开口,告知来龙去脉。   她说她是来相亲的,相亲对象提前走了。   “相亲”这个关键词一出来,再想到她与迟渡同届,即目前大二在读。   宋云今恍然大悟。   原来是她,温澍予今晚的相亲对象。   这就奇怪了。不久前她还在和温澍予聊合作,听男人打电话时,明显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相亲对象是满意的,说她“挺好的”,以及通话快结束时那句主语不明却隐含笑意的“已经遇到了”,结合上文,也很像是在说终于遇到了一个合他心意的女孩。   她那会儿还鄙视他找一个小他十二岁的小姑娘,是老牛吃嫩草呢。怎么在邓一萝这里,倒好像温澍予回绝了她一样。   但退一步说,就算是这顿相亲宴没有结果,温澍予当真拒绝与她有下一步进展,也没必要哭这么伤心吧。   一个老男人而已。   她能在长辈的撮合牵线下和温澍予相亲,再看她的妆饰打扮和谈吐气质,家世一定不简单,何况她还这样青春貌美,何至于为了一场失败的相亲潸然泪下?   宋云今没想清楚这件事有哪里值得她心碎,只能另找切入点安慰:“是他说了什么很难听的话吗?你不用放在心上。”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鼻音略重地嗫嚅道,“他说的是实话。”   邓一萝家世的确很好。   至少从前很好,往后,就说不定了。   从淮枫毕业后,她被斯坦福商学院录取,大学两年都在国外度过。她的学校很好,是履历上的加分项。   也正因为这个拿得出手的加分项,才能让她在父亲公司面临危机之际,被父亲软硬兼施地逼迫回国相亲。   论家道殷实,温家远在邓家之上。   不过她父亲事业最风光时,运气也很好,曾因钓上一条30斤重的海鲈鱼,在海钓圈中高调扬名,也由此和温家老爷子成了志趣相投的忘年交钓友,有几分交情。不是为着这点交情,就是全盛时期的邓家,想要和温家攀亲,也多少有点儿勉强。   对方的阅历、眼界、学识和成熟度,皆远在她之上,和她聊天,一定是向下兼容。   邓一萝大学都还没毕业,也从没接触过家族生意,学校里教的都是纸上谈兵,她又怎么敢班门弄斧,和人人敬畏的天之骄子说这些。   谈不了金融商业,只能从他工作以外的爱好入手。温澍予爱好有限。多方打探,得来的情报,也只有他钟爱收藏葡萄酒,对古典乐亦有些研究。   偏偏这两个都不在她的知识范畴里,她知难而退,想打退堂鼓。可她惯会恩威并济的父亲逼得太紧,不许她后退,只好临时抱佛脚,去做了功课。   因为不是真的喜欢,也不是真的了解,没有底气,她硬着头皮,故作无心地提及自己对葡萄酒和古典乐的兴趣看法。   事先精心准备并重复练习过的台词,本该表现出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坦然自若,经由她紧张的背诵式口述,变成了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矫揉造作。   良好的出身、出众的外貌、优异的成绩,令还未出校园的邓一萝,在迄今为止的学生生涯中,几乎无往不利,也从未产生过危机感和局促感。   然而在温澍予冰封的目光下,她在餐桌上拼命迎合他的喜好,想找出和他的共同话题的样子,自己都觉得狼狈和羞耻。   根植于骨子里的教养,让温澍予在任何时候都言行举止彬彬有礼,丝毫挑不出错处。   他会主动为她拉开座椅,绅士地照顾女士先落座;会将电子菜单先递给她,询问她的忌口;会为她斟度数不高的梅酒,耐心听她磕磕绊绊把话说完,尽管她的演技如此拙劣。   自幼接受规矩严明的精英教育,享受顶级资源的倾注和栽培,金钱、荣誉和地位,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唾手可得。   过早地卷入家族利益斗争,被权力裹挟,被架上无人之巅,孑然一身的成长经历,缔造出温澍予不活泼也不热情的个性。   温文尔雅中透出礼貌的淡漠,那种藏不住也不必藏的沉郁与冷漠,如丝绸下的利剑,过于伤人。   邓一萝自知今晚表现不佳,在仓促结束一段独角戏式的发言后,羞愧难当地垂下眼,一心一意盯着桌面,咬着嘴唇,若无其事的平静下,是想要原地遁走的懊丧。   漫长的沉默之后,等来对面男人幽凉出声。   他坐在那里,气定神闲,神情冷落,像与这个世界没有分毫关系。他没有接她关于窖藏红酒、古典乐黑胶唱片的话题,而是毫不相干地提问道:“邓小姐,请问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他问得突然,邓一萝始料未及,情急之下张口结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回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总之她一番话围绕的中心思想,是她毕业之后一定会回国的。   她所说的一切,并非出自她的真心,而是句句都在往父亲教她的说辞,往一个合格的“温太太”上面靠。   五官俊美,气质简洁锋利的男人,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反而对桌边一尊小巧的狮耳紫铜檀香炉挺感兴趣,筋骨分明的手,食中两指掐在细细的线香上,轻轻一折。   也就此折断了他们之间到此为止的浅薄缘分。   “邓小姐,你还年轻。若你有意,将来不妨留校继续深造,或者如你所说,毕业后回国发展。但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想清楚,就已经决定好要作为你父亲交易的筹码。”   他这已经算是很委婉的表达,没有直说她父亲此举是在卖女儿。   温澍予付了账单,让她慢慢吃,说公司里还有事情需要他回去处理,说完便起身同她礼貌作别。   她哭,不是为温澍予的婉言谢绝,而是想到自己的父亲,千叮万嘱,说让她无论如何都要拿下温澍予。她不知道自己在父亲心里算什么,还算是个有独立意志的人吗?   连匆匆见过一面的温澍予都看得出她动过留美深造的心思。她并非一心想要回国,也不想一出校园就走入婚姻殿堂,一个陌生人尚且看得出来,为何她的父亲反而漠不关心她的自由意志。   她不明白就算父亲和哥哥在生意场上遭奸人暗算,名下产业赔了个底掉,凭什么这份损失要她来承担?   他们想出的力挽狂澜的办法,就是献祭出这个还在读大学的乖女儿、好妹妹,利用她包装后的优秀履历,去攀一门贵亲,来日好借着温家的势力,东山再起。   邓一萝越说越伤心。   作为她口中暗算她父亲和兄长的“奸人”,害得她家的公司面临破产清算,也间接导致她落入今晚这种进退维谷的艰难处境的“罪魁祸首”,宋云今心中五味杂陈。   这下就尴尬了,连安慰都无从说起。   她在听到邓一萝说她父亲参与了华东地区自贸片区招商项目,亏得血本无归。目前他兄长实控的华瑞投资,逾四成股权被冻结,就知道又是自己的“杰作”。   资本世界波云诡谲,身处其中,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邓家这对上阵父子兵,自己打不过,输了还挺会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宋云今不认为自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反派”,做生意的,太白的人死得快,太黑的人走不远。不是盆满钵满,就是淘汰出局,没有谁比谁干净。   邓一萝的父兄不成气候,企业内部管理失控,经营业绩也越来越堪忧,连年亏损,就这样还敢赌着运气背水一战,输了也是活该。   靠着一时的运气和平庸的实力,站到风口浪尖上,得一时风光的蠢人,迟早会被包围的豺狼虎豹瓜分。   即使这回他们在她手上逃过这一劫,今后也必会在别人那里跌得头破血流。   -   将邓一萝送到酒店门口,确认她安全上车后,宋云今和迟渡才回头去开他们自己的车。   天空墨蓝,墨色浑浊、晦暗,月亮隐去踪影,云层之下渐渐飘起了细如盐粒的雪。街边的云杉披着雾凇,绿色植物的气息甘涩轻盈,潮湿地漫过来。   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瀑布层层飞流而下到池中,G弦上的咏叹调声声如诉,在安静的夜空中回荡。   这一晚上,千回百转,一波三折,让她不禁怀疑,难道港城就这么小,怎么哪哪都能遇上和她有一段渊源拉扯的人。   先是在DF的地下停车场被人砸了车,怨毒咒骂。   再是湛邰浥说她手段酷烈,是能把对手气进急救室的“女魔头”。   又是哭得梨花带雨的邓一萝,本是无忧无虑倍受宠爱的小公主,因为家里的公司被她整得要面临法院的破产审查,才有了被迫来相亲的伤心遭遇。   一系列事件,都像是由她引起的蝴蝶效应。   宋云今想起楼祖明在她的汽车上涂画的那些诅咒,其实都是些陈词滥调。   法治社会,他们斗不过她,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奈何不了她,只能嘴上逞强,说她将来会有报应。   报应,这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她一直认为这是失败者自我安慰的精神胜利法。毕竟只有现实里无力反抗的人,才会寄希望于一种神秘的非自然力量,给予自己的对手惩罚,荒谬又可笑。   宋云今想得入神,没注意脚下,广场地面上有一块边缘翘起的破损瓷砖。迟渡及时伸手揽过她的腰,带她绕开,让她避免了被绊倒。   她回过神,像是突发奇想,寒冷的天气里,沾雪的睫毛扑闪着划过她被北风吹得湿红的眼尾。她开玩笑一般,语调轻松地仰头问身边人:“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报还一报?”   如果有,那她为了往上爬,这一路不知踩了商海里多少人的骸骨作垫脚石,看来是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了。   他回望怀里的她,眸中明明灭灭的光,情绪不明。   方才听邓一萝哭诉的那番话,提取一下重点信息,他很容易就知道了宋云今的表情发生微妙变化的原因。   追本溯源,这件事的起因,是宋云今和邓氏企业的纷争纠葛。   今晚本来是想找个安静隐秘的地方,让她可以暂时抛开工作,放松一下的,岂料会发生这么多事。   听她有此问,他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酸软,很轻地叹气,小心翼翼又满含愧疚地去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   “我命硬。”   她没躲,被他亲得眨了眨眼,不解其意:“嗯?”   他牵过她冻得冰冷的双手,十指收拢包住,用自己的体温替她焐暖,表情和语气皆很淡然,但字字分明:“你的报应,我来偿。”   风雪空旷,空气凝滞。   宋云今在一片寂然纷飞的薄雪里微微睁大了眼。   他说得那样认真,意气自若,绝非随口一说。   世间一片冰雪覆盖的纯白,而他仿佛迎着满殿神佛盟誓订约,虔诚至极。   空中的雪落下来,他的衣服上一点一点开始有水的痕迹。音乐喷泉变换的暖色系柔光烘软他的眉眼,令他的面孔看起来更像瓷白的玉,睫羽投下淡青色的阴影,周身的氛围温柔得无知无觉。   她本以为他会安慰她别乱想,开导她,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报应一说,让她不要担心。   而他的回答却是,不管这世上到底存不存在报应,就算是有,他来替她受。   宋云今心头一瞬震颤。   如山崩海啸。   为他不假思索的承担。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   本质上,她根本就不信命,不信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不信迟宗隐推崇的,风水大师所言的“金神贵格”之说,一个人的命格能旺另一个人的运势,替他消灾解难云云。   在她看来,这都是人类装神弄鬼的胡编乱造,神棍敛财的手段。   虽然她偶尔也会叫他“小招财树”,可那并不是出于相信有迟渡在身边,真的能助她行财运,只是单纯觉得这个称呼很可爱罢了。   这世上,若果真有因果报应这回事,又怎会有代偿一说。   她自没当真,笑一笑,明白他有这份心,为之触动也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听过就算了。   彼时的宋云今,是真的没有想到,迟渡的这句话,来日会如谶言应下。    第53章 折春   宋云今再次见到邓一萝, 是在一个月后,通过迟渡在中间牵的线。   颇具海派南洋风情的咖啡厅里。   清新优美的天南星科热带绿植,和花姿似仙鹤翘首的鹤望兰掩蔽的角落, 一张铺着蕾丝桌布的咖啡桌上,烛光缓慢倾泻到桌布中央。   邓一萝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宋云今。   女人先是举止优雅地抬手唤来店里的侍应生, 要求把她们这桌上的烛台撤掉,清理出更多的桌面空间。   而后, 她从随身携带的一只大号黑色风琴包里, 取出一份颇有厚度的牛皮纸文件袋,从桌面上向邓一萝推来。   邓一萝沉默的视线, 紧紧追随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与她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女人,穿剪裁利落的纯色套装, 头发看似很随意地绾成一个发髻, 鬓发散落,看起来松弛又正式。她的脸上略有倦色,看样子是忙了一天,刚从公司出来。   她指尖轻敲文件袋,说:“打开看看。”   于是邓一萝拿起那份内容挺厚实的文件袋, 打开,抽出里面一叠密密麻麻印满文字的中英双版合同书。   时年二十岁的女孩, 纤细美丽,眼神干净,所有的情绪都袒露在她那双清透玻璃珠一样的曜黑色眼睛里。   随着翻阅手上的文件, 她目中波动的情绪,从最初的好奇,到逐渐加深的疑惑,再到不可置信和掩饰不住的惶恐不安。   邓一萝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看完, 大脑如宕机,好半天才重启成功。她咽了咽口水,涩声道:“这是?”   “如你所见。”对面的女人口吻平淡,说出的话却有意想不到的分量,“是我给你的另一种选择。”   “这也太……”   “可是……”   “怎么会……”   邓一萝换了几种表述开头,千言万语,最后简化为百思不解的一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宋云今端起手边的特调咖啡,慢条斯理品了一口。浓醇的冷萃咖啡与新鲜橙丝在口中融合,还有一丝手打淡奶油的芳香,味道浓郁,口感丝滑,很合她的口味。   她笑了一下:“约你来的时候,迟渡没告诉你吗?”   邓一萝道:“他说你想见我,是想亲口对我说声谢谢。为了高一那年,我曾经借给宋思懿一条裙子。”   “可,可那只是一条裙子而已。”   她双手握着那封文件袋,像捧着个烫手山芋,近乎慌乱地把它推回去:“不值得这个。”   宋云今没有接她退回来的这份“礼物”,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岩灰色咖啡杯的握柄,目光下垂,仿若出神,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去见你父亲,提出要同他做这个交易时,他也很惊讶。”   “华瑞投资的生死目前握在我手里,我可以放你哥一马,让他喘口气。前提条件是,你父亲在北美那边的产业,要全部转到你名下。”   “对于你们邓氏来说,不过是左手换右手罢了。”   说到这里,她很轻地翘了翘唇角:“有趣的是,这么划算的买卖,你父亲起初还在犹豫。他说,即使把这些产业都转给你,你不会运作,最后一定会赔光。”   “我很好奇,你哥哥已经把一家公司拆得七零八落,股东股份,退股的退股,冻结的冻结,华瑞快成空壳公司了。你父亲尚且不认为他在败家,怎么你都还没有接手,他就认定了你会赔光?”   她眉目宁静,有出尘清丽的古典美,眼睛里却闪出一种赤裸裸的光芒,是常居上位的执权者对全局在握的运筹决胜,似是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看穿。   “邓小姐,难道你也这么想?”   邓一萝显见的没有自信,低下头去:“我……”   “抱歉,未经你同意,我找人调查过你在斯坦福的GPA。”她放下咖啡杯,直视女孩,目光中流露出肯定的赞许,“挺漂亮的成绩。”   “我记得斯坦福GSB的MBA课程,是要求学生参与全球管理沉浸式体验项目的,所以我不认为你没有能力。现阶段你可以不用担心,有职业经理人打理,你先安心完成学业,等到未来你能自己接手的那天。”   她的考虑和安排是如此周到妥当,简直替她扫清了一切可以预见的障碍。   邓一萝紧张到有点结巴:“可是我,我从来没有。”   后半句她大概是想说她从来没有经商这方面的实战经验,但话说到一半就犹犹豫豫地卡了壳。   “你不明白。”她最终鼓足了勇气,脸颊憋到微红,不敢与宋云今对视,一鼓作气把真实想法吐露出来,“宋小姐,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厉害。”   邓一萝从小就更擅长理科,对数字更为敏感,加上父亲从商多年,她耳濡目染,留学申请时,选择去硅谷读顶尖商学院,是顺理成章的决定。   但邓一萝始终觉得自己是纸上谈兵型做题家,也有想过毕业后,或许可以进入邓氏在北美的企业混一个管理职位,仅此而已。   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独当一面。   现在陡然把她想都不敢想的一切拱手送到她面前,她是害怕的,一害怕就想打退堂鼓。   她不仅遇到困难擅长放弃,还特别玻璃心,害怕听到宋云今谴责她的胆怯懦弱,不思进取。别人把饭喂到她嘴边了,她还把碗打翻了。   因此,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就立马缩着肩,低下脑袋,像只闭耳塞听,一心埋沙的鸵鸟宝宝。   面对她这样的退避态度,本该有几分怒其不争的,但一看她忐忑的神态,又可怜巴巴得紧。   这个时间,咖啡厅里的客人不多,周遭很静,只听得见古董座钟“嘀嗒”走动的声音。   片刻之后,宋云今冷静的语调如行云流水。   “我确实不明白。邓小姐,你不想做你父亲和哥哥生意失败的代价,不想成为你父亲同商业伙伴换取利益的筹码。拒绝联姻,首先要你自己手上有筹码。”   “你既然有胆量,从一个男人身上博自己的未来,何不在自己身上赌一把?”   “如果你决定屈从于你父亲的安排,那么温氏集团温董的例子,不会是第一次。”   “你要上赶着讨好他们,为了做他们的妻子,为了挽救你父亲的公司。你的名校学历,你所拥有的学识,你的家庭,你的外貌,不再是你自己的,而是他们点缀门楣的装饰。”   “这样你也甘心吗?”   凭借高明诡诈的经商之术在行业内翻云覆雨,有“女魔头”之称的宋云今,为数不多的善意与耐心,都给了这个尚且懵懵懂懂却被迫成长的小姑娘:“低人一等的滋味并不好受。鲁莽地进入婚姻,这个枷锁,易戴难取。”   “女人的卑微用在男人身上会输得一无所有。但如果有一天你能想通,用在自己身上,你失去的一切,会加倍地回到你身边。”   她将那封价值无可估量的文件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迟缓从容的力度,再度推到邓一萝面前,只是这次,又额外附上了一张名片。   “若你考虑过后,还是觉得收下这份‘谢礼’勉为其难,可以打名片上的电话,我的律师会帮你处理。”   咖啡凉透了。   宋云今起身告辞,拿起风琴包,路过一动不动垂首坐着的邓一萝身边时,稍停一下,低头望了她一眼。   卸去那种上流社会精英阶层的压迫感,没有了在商场上大杀四方的锋芒和矫饰,此时的宋云今,更像是以曾经就读同一所高中的“学姐”这个过来人的身份,对她留下意味深长的最终建言。   “邓小姐,我给你的,或许是最难的一条路。但一定,是最好的一条路。”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   同样的问题,迟渡也问过宋云今,为什么要这样帮邓一萝。   大费周章,且吃力不讨好。与她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亏本生意的营商原则,可谓背道而驰。   首次破例,难道当真仅仅是为了多年前,邓一萝好心借出去的那套校服裙?   当时的她模棱两可地低声回答,一带而过的模糊:“可能是推己及人吧。”   剩下的没有再说。   迟渡已经习惯了,宋云今在任何亲密关系里都仍保有一定的边界感,许多事在言语间都有保留。她不愿对他敞开的部分,他不会强行去撬开她封闭的外壳。   所以很多事情,她不说,他也就默契地不追问。   这次她保留没有说的,是她始终记得,她读大学时也曾经历过一段迷茫期。   那时的她很想,非常想,想获得一个进入寰盛总部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可她没想到她的父亲和外公,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大三实习期,被发配南郊“边疆”的宋云今,那时候看着应有尽有、风光无两的宋知礼,她心里又嫉又恨。   方方面面,她都比宋知礼更优秀,她不明白她差在哪儿了,到底为什么她不可以。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   不谈宋知礼有个一力袒护和无条件支持他的爷爷宋文盛,就连她的父亲和外公,恐怕也同邓一萝的父亲一样,仍保留封建的旧观念,认为偌多的家族产业,最后还是要交给家族里的长子来继承。   而邓一萝如今的处境,比当时的她还要艰难无解。   家族产业没她的份,哥哥犯下的错,却要她的婚姻来弥补。   昔日的宋云今孤立无援时,很想有人能站在她这边,助她一臂之力。可惜没有人帮她,她只能依靠自己。   基于此,现在有了些许资本和底气的宋云今,见到与她处境相似却又不那么相像的邓一萝,不介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欠她的人情,换一种方式还回去。   她为邓一萝荡平目前的障碍,帮她在邓氏初步立稳脚跟,争取来一定的话语权,保证她的权力独立,不受国内兄长势力的牵制影响。   最多只能做到这里了。   以后的路,还是要看她自己怎么走。   而宋云今自己,走的从来都不是稳中求进的路子,她要的是独辟蹊径,险中求胜。只要最后能赢,她不在乎中间要付出多少代价,树敌多少。   DF现已步入她预想中的正轨,扩张速度惊人。   一刻不得闲的宋云今,开始踏上她的新征程——   攻入寰盛。   目前寰盛两大党派各有千秋,一支势力是秦冕多年以来在集团内部培养出的控制核心运营体系的王牌团队——秦家军;另一支势力,是实打实手握股份,支持正牌宋家少爷宋知礼的集团老臣。   两派党羽各拥其主,表面和谐,其实暗流涌动。   想要杀入其中,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夺权第一步,寰盛的集团董事会里,必须要有她的自己人,必要关头才能说上话。   这和当初她在DF蛰伏良久,一举夺权改革,一夜就让DF的权力架构改天换地的策略,是同一条路径。   是成本最小,也最行之有效的法子。   此番故技重施,重点是要先拉拢我方阵营。   她先派私家侦探调查了寰盛董事会所有股东,及核心管理层人员的工作和私人生活,比对所有人的详细资料和背景,细到各人的资金流水、婚育状况,孩子在哪上学,每个人工作之余的爱好,和经常出入的地方。   最后被她单独挑出来放在桌上的,是两份个人资料。   陈自衡与林继勉。   先从最好下手的攻破。   -   港城中谷路上酒吧一条街,霓虹彩灯,流光溢彩。各色主题风格的酒吧林立,音乐声震耳欲聋,其中一家招牌低调的夜店,取了个挺文艺的名字——折春。   雷霆频闪的灯光,迷乱喧嚷的鼓点。花臂寸头的DJ在台上打碟,午夜的舞池里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一众贴身热舞的男男女女疯狂扭动着身躯,气氛打得火热。   相比起纵情声色的一楼舞池,三楼一晚上低消五万起步的包厢区域,就相对安静不少。   3042号包厢。   女人跌跌撞撞推门而入,似乎喝得有点多,看自己好像闯错了门,扶着包厢门又探出去看了眼门牌号。   她穿一条颜色鲜亮的海棠红吊带长裙,裙摆层叠,轻盈的真丝雪纺面料上点缀着几朵精美的立体玫瑰。裙子露肤度不高,只露出清瘦的锁骨和圆润白皙的肩膀,红白相映,却有种微妙的涩欲感。   她的妆容精致得体,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媚俗,少一分又压不住裙子的艳,妩媚又清冷。   喝得老脸醉红的陈自衡起初看到有人不敲门就直接闯进来,闯错了门不道歉,不立刻退出去,竟然还扒着门框,不慌不忙地在那儿看门牌号。   他想着是哪里来的小姑娘,冒冒失失,这么不懂规矩,正要发火,因看她有几分姿色,便按捺住火气,先细看了她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魂都惊掉半条。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老花眼了,又多瞧了好几眼,这才“哎呦”一声,赶忙放下酒杯站起来:“大小姐。”   打招呼的同时,还不忘抬脚狠踹一下没骨头似的歪倒在沙发上的林继勉。   林继勉醉得上头,脱了西装,扯了领带,衬衫也解了几粒扣,连眼镜都摘了,这会儿和怀里的小美人调情,正笑得开怀,忽然被同伴狠踢一脚。   他晕晕乎乎,从空酒瓶倒了一片的茶几上把高度数眼镜拿起来重新戴上,待眼神聚焦,看清楚来人以后,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宋,宋……大小姐!”   这一吓,他酒醒了七八分:“哎哎哎,我们这……”   林继勉拙嘴笨舌,结巴了半天也   没说出个他们衣冠不整出现在这种声色场所的所以然来,还是陈自衡老于世故,出来打圆场:“我们就是唱唱歌,聊聊天,放松一下。”   宋云今也像刚刚才认出他们一样,偶遇熟人的短暂惊讶后,露出和婉的笑容,客气地对他们点一点头:“陈总和林总工作那么忙,总要调剂调剂,能理解。”   她换了个更轻松诙谐的语气,笑道:“我平时也常来玩的。”   接着话锋转折,很自然地隐含一点埋怨:“这不是朋友放我鸽子,还害我找错包厢呢。”   其实哪来的什么朋友和找错包厢。   今天是她第一次来“折春”,也是事先打听到了他们二位私生活不检点,私下最爱混夜店,拿到他们常年包下的包间号,才有了这么一遭“闯错门”。   但她就是有睁眼编瞎话,还让人特别信服的本领,三两句俏皮话一说,听得人心头舒坦,一下子觉得拉近了距离。   陈自衡接她的话,邀请她:“大小姐不介意的话,赏脸一起喝两杯?”   宋云今面上不显,微笑应下:“好啊。”   她在来之前,已经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清楚他们能为自己带来什么。   这两个肚腩微凸,气质油腻的中年男人,正处在职业瓶颈期,一个审计监察部经理,一个工程部副总监,皆资历匪浅,年薪百万,但上升无望。   工作干劲上,他们拼不过一波波往前涌的斗志昂扬的“后浪”,可又不甘心被后来居上的年轻人压一头。   属于集团起步期的重臣,在集团的工作年限长久,历经多次机构精简和人员优化留下来的,躺在功劳簿上啃老本的高层管理干部。   和楼祖明是一类人。   这样的人,给足了面子,给够了利,勾勾手指头,就会跟着跑。   倒戈反水之人不可重用,但在尘埃未定、攘权夺利时期,这样的人,是一家企业最好的突破口。   见宋云今这样“亲民”,一点不端着姿态,又和他们一样,是个玩咖,彼此聊得投缘。   几杯洋酒喝上了头,被宋云今一口一个“前辈”温言笑语地捧着,两个男人醺醺然飘了起来,若非碍于宋云今是女人,且顶着集团千金的贵重身份,和她一见如故到恨不得拉着她当场拜把子。   她甚至说:“叫我小宋就好。”   她说叫“大小姐”显得生分,规矩太多;叫“宋总”,她一初出茅庐的小年轻担不起,这些日子靠着“运气好”才有幸赚了些,不敢在两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前辈面前班门弄斧。   人长得美,嘴又甜,简直不要太会说话,轻轻松松就哄得人心花怒放。   宋云今是何等人物。   寰盛集团创始人的外孙女,现任CEO的女儿,正经八百的寰盛大小姐。宋家的小辈里,论身份显赫,除了太子爷宋知礼,就属她了。   虽说这位大小姐如今在集团没有实权,说不上话,可未来之事没有定数。   一朝天子一朝臣。   两位年迈的创始人,已渐从公众视野中隐退。现在别说财经界媒体人了,就连他们内部人士,也看不懂秦冕此时手上打的是什么牌,到底是退位让贤,心甘情愿用这些年的业绩给毫无血缘的宋知礼铺路,还是表面装作忽视驱逐宋云今,实际是为自己的女儿谋长远发展。   无论如何,只有一点确定,寰盛局势不稳,说不准何时变天。风高浪急,哪天一个浪头打来,乘势而上的也许就是这位一鸣惊人的宋大小姐了。   况且宋云今精明强干的名声,实在不容小看。硬是靠着一家不受总部重视,规模和资源有限,扔出来试水的子公司,杀出重围。   她在物流领域来势汹汹,看着不像是好相与的主。人心不足蛇吞象,凭这副野心与狠劲并存的急进做派,焉知日后不会杀到地产圈来。   她年纪不大,却颇有见地和手腕,连老狐狸湛玄康都在她那里跌了跟头。外面的闲言碎语传得夸张,说什么的都有。可是一见到她本人,上下左右怎么看,都只是个涉世未深无公害的漂亮小姑娘。   亲身接触下来,真真觉得她哪里都好。   谦虚、礼貌、拎得清、识大体。   宋知礼性子倨傲,眼高于顶,和宋家沾亲带故的股东高管,他见面尚能称呼一声“二叔”、“三叔”,对他们这些早年间跟着董事长一路血雨腥风打拼出来,分到股权的股肱之臣,便不甚尊重。   哪里会像宋云今这样谦恭客气,给足了他们面子。   二人嘴上还要客套:“哎呀,这怎么好呢!”   下一句却已经口气熟稔地叫上了:“小宋,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实诚人。”   她笑得温婉贤淑:“我是晚辈,将来,要靠您二位赐教提携的地方多着呢。”   生意上的事点到即止,宋云今深知埋线布网要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太快暴露真正意图,因此说到今后的来往与帮扶,也只是一言带过,紧跟着就开玩笑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在这里遇到您二位的事,可千万不能让我爸知道。”   两个男人闻言俱是一愣,旋即会过意来,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懂懂懂!”   气氛热火朝天,三人推杯换盏,聊得尽兴,林继勉得意忘了形,为显热情好客,按下了联系前台的呼叫器。   “人多点热闹,再叫两个人来,大家一起玩玩。”   宋云今那时以为林继勉这句话,是要再找几个漂亮女孩进来。她心里尽管极度反感这种行为,但当务之急是要和他们打好关系,便没有提出异议。   直到林继勉叫的人走进包厢,宋云今才愕然发现,他叫的,原来是两个打扮入时的漂亮少年。   在职场上早已混成老油条的林继勉脑子灵光,做事挺上道,看自个儿和好兄弟陈自衡都有美人在侧。大家有福同享,也不好让后来的宋云今孤家寡人一个。   于是宋云今自食恶果,哑口无言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各领风骚的年轻男孩。   一个眉眼艳丽,好看得雌雄莫辨,留艺术家气质的及肩微鬈长发,穿银光闪闪的黑色亮面丝绸衬衫,V领都快开到肚脐了,露出隐隐约约的胸肌腹肌线条。   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风格,穿制式保守的白衬衫。人长得挺乖的,面孔白白净净,眼神清澈,像那种成绩很好、不苟言笑的学生会会长,然而他纽扣系得严实的衣领下,脖子上却戴着条疑似情。趣道具的带锁项圈。   当两个男生不由分说在沙发上坐下,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时,宋云今一直管理得方寸不乱的完美表情,面部肌肉稍稍颤了颤,差点没绷住。   -   折春的三楼走廊上,收到身为夜场值班经理的表哥邀请,趁着周五晚上过来玩玩的谢君池,正饶有兴味地看乐子。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摩擦和争端少不了。走廊上有两拨人在吵架,继而上升到肢体纠纷。谢君池是爱吃瓜的性子,听到动静,兴冲冲从包厢里出来看热闹。   看两方打得有来有往,招式还挺精彩,斗舞似的,他不仅不劝架,还掏出手机在一旁拍照录像。   等到闹事人员被黑衣保安请走,他回到自己的包厢,坐下喝了口酒,打算把一系列图片发到宿舍群里。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滑看相册时,谢君池眼尖,注意到了其中一张照片的背景,似有不寻常之处。   是走廊对面一间打开门的包厢,3042号,刚好有容貌出众、服装风骚的小男生端着果盘和两瓶酒进去。这没什么,在这种地方最常见不过。   不寻常在于,那扇打开的门后。   正对门口灯光昏暗的沙发上,坐着个姿容清新昳丽的红裙女孩,干净的气质与酒醉迷离的周遭格格不入。   他调明照片的亮度,将其放大再放大,放大到角落黑暗的局部细节,看了又看,确认是宋云今没错。   手一颤,握着的手机差点掉香槟冰桶里去。   不得了,他这是拍到了什么惊天大瓜!   成功企业家、优秀校友、寰盛长公主,天山雪莲般遥不可及、纯洁典雅的玉女形象,私底下玩这么花!   就在他要把这张照片分享到宿舍群和班级群里时,却难得犹豫了。   因他突然记起曾听过的一则消息,据说寰盛有业内最强律师天团,告诽谤和名誉权没输过。   他还有点承担不起这个瓜大面积传播开的后果。可这么劲爆的消息,总得分享给什么人才好。   心思飘着转一转,就转到了他们班那位校草身上。   几个月前,宋云今给他们港大商学院的学生做了次线上讲座。那时迟渡对宋云今的爱慕之情,溢于言表,坐在报告厅里直勾勾盯着大屏幕上的她,满眼冒星星。   讲座结束后,谢君池特八卦地追上去刨根问底:“你是宋学姐的什么粉?”   迟渡那会儿面露疑惑地看他,像是听不懂他的话。   谢君池便贴心地给他科普从追星的女同学那儿听来的热知识:“粉丝也分类型的,比如颜粉,实力粉,事业粉,女友粉……我们学院里追着宋学姐叫老公的女粉超多,你是我遇到的头一个男粉!好奇问问你。”   似是被谢君池侃侃而谈的一大段话中的某个用词戳到,迟渡做出若有所思的情状,尔后,唇畔挑起一抹狡黠淡笑:“我是她的男友粉。”   有这个前情在,可算给了死活压不住一颗八卦心的谢君池,幸灾乐祸分享大瓜的发挥空间。   谢君池唯恐天下不乱地,利索点着手机屏幕,退出宿舍群,反手就将这张照片私发给了“男友粉”迟渡。   附赠一条友情提醒:   【你老婆在夜店叫鸭。】    第54章 醋吻   当晚, 迟渡原计划是住在半景湾的。   他先前给宋思懿在昙城订购了一套大型树屋乐高,今天送货上门。物业人员只能将这个特快包裹送到公寓门口,并且宋思懿自己也不愿意让陌生人进屋。   凭她个人的力量, 想要把这个大箱子搬进房间里,多少有些困难。于是迟渡陪结束了一天课程的宋思懿从学校回家, 帮她把东西搬回房间。   打开包裹后,数千片彩色积木, 拆出来在地板中央堆成小山, 蔚为壮观。   迟渡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宋云今。   宋云今看拍照背景就知道他人在哪里,其余的也不多问:【太晚了就别回宿舍了, 睡我那里吧,门锁密码你知道。】   半分钟后, 又发来一条。   【今天公司开会, 我大概会很晚回去。不用等我,你先睡。】   迟渡此前从未怀疑过宋云今说的每句话的真实性。   直至看见谢君池给他发来的那张照片。   尽管拍摄角度刁钻,画面昏暗模糊,看得出是无意中拍到的镜头,但迟渡只消一眼, 就锁定住那个出现在VIP包厢中的熟悉身影。   的的确确是宋云今。   退出和谢君池的聊天框,点进和女友的聊天记录, 他皱眉,看到她发的那句“正在公司开会”,不过是二十分钟前的事。   除非宋云今掌握了什么独门分身术, 否则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南郊新城工业园区的DF商务楼,瞬移到中谷路上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尘俗夜场。   红色玫瑰裙,长卷发妩媚, 在柔润富丽的光照下,她脸上的笑容动人至极,端着酒杯同人言笑晏晏。   她这样流连夜场的华丽性感形象,与平日那个爱穿洒脱轻简的职业套装,日理万机杀伐决断的冷面女总裁,简直判若两人。   无论哪种模样的她,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引人耽溺的磁场。   她笑得再甜再软,就像是远空中的月,光芒皎洁,清透如水,本质上终究是遥不可及的。正是这种看不清也摸不透,充满谜团和矛盾的美感,让人为她心旌神驰,明知危险却还忍不住要接近。   他怎可能安心放任她一个人待在那种场合。   迟渡向谢君池要了地址。   -   谢君池没想到迟渡这个粉丝当得这么疯。   他发照片纯粹是八卦心理加爱看热闹,手贱嘴贫,发着玩玩,也为了逗逗这位自进校以来,不知收获多少明里暗里的告白信息,日常走在路上都能被人拍下背影或一个模糊侧颜发给校园表白墙的常客,却从来封心锁爱,来者皆拒的校草男神。   因为唯独看迟渡对他们商学院至今仍有传说流传的传奇学姐宋云今,表露过不一样的欣赏与倾慕。   可他死也想不到迟渡会破防到当场杀过来捉现场。   谢君池听说过有些明星的一部分粉丝会特别疯狂,接受不了自己心目中纯洁无瑕,视为精神支柱的偶像,私底下是个海王玩咖,会在现实中做出跟踪偷拍等疯狂行径。   可宋云今毕竟也不是明星爱豆这种贩卖人设和梦想的职业。   富三代,有钱人,权贵子弟私下玩得花一点,实属正常。虽然不太符合她在公众面前一贯的正面形象——履历完美,业绩出色,被商学院女生们奉为“吾辈楷模”、“人生榜样”的优秀职业女性代表,但还称不上罪大恶极。   马不停蹄赶到折春的迟渡,在走廊上被谢君池拦住:“哥们儿你疯了!”   “你知道里面坐着的都是什么人吗你就敢硬闯!”   折春不是普通夜店,名义上是高端会所,倒也不是那种不登大雅之堂,做法律禁止的皮肉生意的烟花地。   会所管理严格,工作人员皆已成年,主要为客人们提供情绪价值,超出尺度的身体接触则是明令禁止的。   谢君池说“鸭”,是故意扭曲夸大,逗一逗他的玩笑话。   折春的薪酬和小费极为可观,聘用男女执事的要求也非比寻常,不仅有颜值和身材的硬性标准,甚至还有学历要求。   因为折春的客人们往往非富即贵,多是上层人士,想要迎合他们的情感需求,至少不能脑中空空,肚子里得有点墨水。   比如谢君池的表哥,就是如假包换的名校大学生,在港大上学时追宋云今死活追不到的那个。毕业后,他经朋友介绍,起初是来赚快钱,慢慢竟也打出了一片天地,干脆留了下来,从一名普通执事升到了值班经理。   谢君池不知迟渡和宋云今之间这层秘密恋情关系,仍天真以为是迟渡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一个学弟对本院往届赫赫有名的优秀学姐的钦佩仰慕。   他可不想迟渡砸了场子,得罪一屋子VIP客户,害自己被经理表哥臭骂一顿。   可迟渡岂是他能拦住的。   见他铁了心非要硬闯,谢君池实在没办法,以为他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一定要亲眼印证。僵持到最后,谢君池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个道具发箍。   发箍上竖着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橘黄色的仿真兽毛,耳尖上一小簇黑色绒毛,还装饰着蕾丝小蝴蝶结和一动脑袋就叮当响的金属铃铛。   他软磨硬泡,逼迟渡把这个性感招摇到有些羞耻的发箍戴上:“你进去可以,就扮作送酒的服务生进去。”   “看一眼就行,看完赶紧出来,千万别打草惊蛇。”   -   谢君池再三告诫他“别打草惊蛇”,得到他口头保证才肯放他进去。   迟渡当然知道宋云今不是那种会背着他来夜店乱搞的人。虽然她瞒着他来这种地方,还谎称自己正在公司加班,但他信她一定有她非来不可的理由。   他不是不放心她,而是不放心她周围群狼环伺,指不定谁对她有企图,把她从他身边抢走。   对她的独占欲,已经强烈到病态且疯魔的程度。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爱她这件事,就像开一辆失控的车撞向悬崖,即使想要临崖而返,可是控制权早已不握在他手中。   从前他以为他的不安定感,来自于爱得不到回应,所以心情总在患得患失中反复横跳。可是现在,哪怕已经确定了关系,他的不安全感仍没有消减半分。   当他发现温澍予给她的西装外套里,有一张苍葭色名片时,这种快要握不住她的感觉尤为强烈。   在回廊亭用餐的那晚,他开车送她回去。宋云今下车以后,把温澍予留给她的西装忘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拿起她遗落的外套准备下车还给她,无意发现了那件西装前襟内侧的口袋里,滑出一角淡绿色的名片。   发现宋云今肩上披着别人的外套时,他并没多想。   她主动解释自己去完洗手间回来,碰巧在走廊上遇到了温澍予,就同他多聊了两句DF航运和温氏船运深度合作的意向。期间,男人嫌弃她冻到声音都打颤,便随手将这件衣服丢给了她,加之他没带名片,才把电话号码写在了她手上。   她和温澍予的上一次交集,闹得非常不愉快。这次再提起他,她对他也没有多大改观,句句不离公事。   他一开始还真信了温澍予说没带名片的鬼话。   亲眼看到那张从西装隐秘的内侧口袋里滑出来的名片,他才明白过来温澍予打的什么主意。   没见过这么蠢的。   好歹也是一家上市公司的代表。   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跟没谈过恋爱似的,下套钓人家小姑娘的时候,不知道把马脚收一收。名片还在兜里没拿出来,就敢把外套借出去。   等着被人发现他那点暗戳戳的小心思吗?   另一方面,他想到连曾经和她那么不对付的男人,性格究极冷硬木讷,木头人一样不解风情的温氏总裁,都会被她的光芒吸引。   他是真的很没有安全感。   宋云今越往上走,外面乱七八糟心术不正的男人也越来越多。他很清楚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还不是很重,无论宋思懿还是工作,都排在他前面。   正因为知晓自己于她,从来不是什么必选项,他才越来越恐惧失去。   他担心自己只要稍微松一松手,她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自己的世界远走高飞,彻底消失。   正如今晚,在谢君池的安排下,迟渡提着瓶黑桃A香槟进去,一进门,就撞见被迫左拥右抱的宋云今,被两个使尽浑身解数对她大献殷勤的“公孔雀”围在中间。   包厢里的天花板是星空顶,水晶吸顶灯星罗棋布,像星河在夜幕中游转。她修长白皙的手臂,在阑夜色调的沙发阴暗处发着光一般。   她的左手边,穿一件暴露的V领衬衫大秀胸肌的男生,正一个劲往宋云今身边靠,言语暧昧露骨:“姐姐,我的肌肉练得很好的,你要不要摸摸看?”   宋云今端着威士忌酒杯掩饰自己尴尬到无所适从的礼貌假笑:“不用了,谢谢。”   对方太过生猛热情,她招架不住,下意识远离他,身体往右边靠去。   而她的右手边,那个看着衣冠齐楚、面容白净乖巧的白衬衫少年,黑色额发柔顺服帖,见她向自己靠来,很腼腆地笑了笑,冷冷清清的声音,小声唤她:“主人。”   宋云今受到了接连的震撼和冲击。   这声“主人”彻底给她整不会了。   少年的脖子上戴着条黑色皮质项圈,项圈正中扣着一把方形小锁,锁两侧的银色链条往下延伸至衬衫里。一尘不染、平展顺滑的白衬衫,配镣铐一样的锁链项圈,有股说不上来的色气。   漂亮乖巧的少年,将自己以包装完好的礼物的低微姿态,仿佛任凭处置地送到她面前。   宋云今此次来折春的目的,只是为了和寰盛的两位高管认识结交,打好关系,下第一步棋。为了降低他们的防备心,她因时而变,给自己打造的新人设,是表面端庄正经,私底下烟酒都来的夜店玩咖。   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地方别出心裁的新奇玩法。   这俩男孩看着年纪都不大,也就刚成年的样子,她对现在小男生的开放程度一无所知。   秀肌肉的男生看见她被叫“主人”之后,浑身一抖,瞪圆了一双黑葡萄似的漂亮眼睛,藏都藏不住的满脸惊恐,明明是生手,却要装出一副很会玩的样子,一时觉得逗逗纯情的她有意思极了,“噗嗤”笑出了声:“姐姐你好可爱哦。”   说着就往她的方向靠得更近了一点。   几乎要伸手去捉她的手腕。   “滚开。”   手还没碰到,面前忽地传来一道紧绷而沉冷的声音,音量不大,却颇有震慑力。   从进屋起就一直保持沉默,存在感很低,低头收拾茶几上狼藉的果盘和空酒瓶的侍应生,这会儿突然发声,引得屋子里的人都朝他看过去。   V领长发男被突如其来的一声警告吓得缩回手,等反应过来一看,发现说话的是个来收拾桌子的侍应生,登时变脸恼怒:“你谁啊?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说话之间,这位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已经丢下了空酒瓶,来到他们面前。   他逆光而立,棱角锋利的面庞隐在阴影里,居高临下俯视这个胆敢伸手想触碰宋云今的人,硬邦邦的语气里压着不悦的危险气息:“我说,滚开。”   他形容冷漠,眼神凉薄刺骨,沉鸷的气场,如一尊冰冷的瓷像。那双浅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像蒙了一层黑雾,肃然如寒星,有刀锋掠过的疏冷诡丽的风情。   战火纷飞的目光,好似在对方的身上多停留一秒,都会引发空气自燃。   前一刻还在质问他懂不懂规矩的男生,被迟渡一个写满攻击性的眼神扫来,本能地感知到危险,悻悻往旁边挪开。   一旁的宋云今仰脸看到他,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你怎么来……”   话说到一半及时收住,这种场合,她不能露馅。   沙发另一边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怎么回事?”   林继勉回想自己明明只叫了两个小男生过来作陪,这会儿怎么多冒出来一个,看那边气氛僵硬,似乎闹得不愉快,便开口问:“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陈自衡不关心这些,直接下逐客令:“赶紧出去!”   “别。”宋云今立刻出声制止,心怦怦跳快。   她不知道迟渡是怎么找过来的,事发突然,竟有种被抓出轨现场的愧怍和心虚感。她快速整理好心情,故作冷静说:“让他留下吧。”   端着酒杯的两个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促狭一笑:“好好好,难得有大小姐看中的。”   陈自衡夹着烟的手指遥遥一点,指使新来的迟渡:“宋总抬举你,还不赶紧敬宋总一杯。”   迟渡一声不吭在她左侧坐下后,桌上有几杯低度数的果酒,可他偏偏绕过这些,去拿了一杯倒得半满的威士忌。   修长的手捏着杯身,自顾自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旋即仰脖喝尽。   他未免太乱来了,威士忌哪能是一口闷的喝法。   好烈的酒,喝得太急,况且他本是滴酒不沾的人,呛得背过身低低咳嗽了几声,脸都呛红了。   宋云今来不及夺下他的酒杯,见他咳得难受,只好心疼地想去拍拍他的背。   他很快忍住咳嗽,转过脸来目视她。   猝不及防对上他咳嗽得湿润微红的眼睛,她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他比夜色还要深静的眸中,满是暗涌的潮,晦暗而黏稠的目光中仿佛有什么要破笼而出。   下一秒,男人单手握住她细窄腰肢,像从枝头捻下一片柔软的花瓣,无情地将其撷取,强势把人抱到了自己怀中。   动作有些粗暴,像急于证明什么。   宋云今尽管被弄疼,依然没有表露拒绝之意。   那个戴着项圈的小男生察言观色,虽然不清楚迟渡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和宋云今是否旧相识,但看他们攻略了半天都没能一亲芳泽的美人,毫不排斥那人如同标记圈禁的蛮横行为,甚至予以配合,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没戏了,识趣地默默让开。   被抱坐在大腿上的女人,娇细的手腕圈在对方颈后,低下头,海藻般的长发落在他肩上,俯身在他耳边,小声耳语。   旁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一幅气氛暧昧到拉丝的画面。   男人和女人的体型差异常明显。   宋云今面容美丽,身姿窈窕,单薄的腰背连出优雅矜持的弧度,像一枝温室娇养的玫瑰。艳丽的海棠红色雪纺纱,遮掩着她白净柔腻的小腿,如一层轻软的羽衣铺在他膝上。   那个拥住她的青年,一双大手轻松掌控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深灰色卫衣搭黑色磨旧牛仔裤的学生气打扮,穿得低调简净,却也掩不住骨架阔撑、肩宽腰窄的倒三角好身材,有种青春洋溢的帅气。   自他的黑发发顶,却探出一对闷骚又抢眼的狐狸兽耳,毛茸茸看着很好摸的样子。仿真的嫣色毛发,在迷离变幻的霓虹光照下闪烁着别具诱惑力的妖异微光。   精致考究的修身吊带裙与休闲不羁的街头雅痞装束的碰撞。   她落在他怀中,犹如娇美的玫瑰生长在了荒芜犷烈的旷野上。精心修饰出的性感妩媚,与原始的粗砺凛冽,融汇出妙不可言的性张力。   旁人看着他们搂搂抱抱,头颈相交,在痴缠耳语。   事实上,宋云今附耳对他说的是——   “乖,在工作,回去给你解释。”   目前的情形太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宋云今只能这样安慰他。   迟渡再吃醋,再霸着她不放手,却也知道要做懂事听话的小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任何局面下,都不让宋云今难做。   迟渡不打招呼突然出现,也不完全是件坏事。至少宋云今不用再头疼要如何应付小男生的示好,不让他们靠得太近,又不让那两个欢场老狐狸看出她的破绽。   和自家小男友喝喝酒调调情,她要手到擒来得多。   后面陈自衡在聊天中不经意提到宋知礼现在正经手的颐华连锁酒店项目,她便暂时顾不上迟渡了,离开他的怀抱,拉回到心无旁骛的工作模式,闲谈穿插打探,和对面言语推拉聊了好一会儿。   等她回过神来重新注意到身侧的他时,他已经默默把面前入口甘醇辛辣,烈得不像话,非初阶人士能喝惯的泥煤风味威士忌,当白水一样喝下去了小半瓶。   -   酒吧的下行电梯里,只有他们二人。   喝了半夜的酒,散了场,这一趟没有白来,挖到不少有用情报的宋云今心情不错,看身边脸蛋英俊冷漠的迟渡,戴性感可爱的狐狸耳发箍,居然丝毫不违和,一时心痒难耐,踮起脚,伸手想摸摸。   他偏头躲开,气鼓鼓说:“别碰我耳朵。”   唔,这家伙喝醉了酒还蛮可爱的嘛。   平日的他一定嫌弃这个发箍嫌弃得不得了,这时候倒知道把头顶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当成自己的耳朵一样护着,宝贝着呢,碰都不让碰。   她对他百依百顺,举起双手:“好好好,不碰。”   过了一会儿,凑上去问:“生气啦?”   他对她表现得爱答不理,扭过脸,身体一转,面向电梯厢壁,一整个面壁思过。   她不放弃,偏要跟着他转,还特意不嫌事大地把脸贴过去瞧:“真生气啦?”   他这股嘴硬心软、口是心非的别扭劲儿,真是让她爱不释手,调戏他上了瘾。   电梯很快到达一层。   门一开,他快步走出去,本意是想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开,留给她一个冷漠潇洒的背影,可是双脚不听话,走着走着就歪去墙边了。   宋云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道歉:“对不起。”   “我不应该骗你我在公司开会。”   “真的只是为了公司的事,我怕你多心,才没说。人不是我叫来的,我发誓我没碰到他们。”   “我和他们喝酒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你……”   这句话及时打住。   听起来有点不对劲,像是精神出轨的渣男给自己找的不像话的借口。   她拉回到道歉的主线:“对不起,我一路过来跟你说了好多句对不起了。”   “你要怎么样才能不生气?”   “你别不理我,骂我也好,和我说说话吧。”   ……   迟渡走不了直线,最后索性靠在墙边,烈酒的烧灼感在体内汹涌地翻腾上来,体温升高,热得他歪着头大力扯了扯领口,露出小片锁骨。锁骨沟里一颗漂亮的小红痣,随着他起伏激烈的胸膛,也似有了微微的呼吸感。   他喝酒容易上脸,今晚又喝得太多太猛,现在脸颊是红的,耳垂是红的,连微微拉开的衣领下,原本冷白若玉的锁骨肌肤,都染上了霓霞似的红晕,一派不可言状的风流旖旎。   喝醉的人眼光迷离,飘忽的视线轻轻落在她脸上,眸含春水,呼吸微喘,整个人看上去慵懒又性感,带着不自知的蛊惑,色气得要命。   看得宋云今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然而这样秀色可餐的惑人情态,一开口却委屈得不行,简直像被全世界孤立的小孩,啪嗒啪嗒掉金豆子。   宋云今已经准备好接受他狂风暴雨的怒斥和质问。   没想到他憋到现在,红着眼,开口第一句是:“我的肌肉也练得很好的,你怎么都不摸我?”   哈???   他的思维如此跳跃,宋云今属实没跟上。   男生看着她很认真问:“你都不肯摸我,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满口都是摸来摸去的,不自知的骚话听得宋云今耳根发烫。   她不明白不在公共场合耍流氓摸他的肌肉,怎么就跟“不爱他”画上等号了,但看着他委屈到眼眶通红的模样,只好回答:“爱的。”   她耐心哄他:“阿树乖,我们回家再摸,好不好?”   他好像还真的思考了一下,觉得“回家摸”这个提议不是不可以,但是又担心她回家就反悔不想摸了。   收货之前先验货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所以灵机一动道:“那我先给你看看。”   说着就双臂交叉抓住自己的衣摆往上掀,作势要脱衣服。 !???!!!!!   这是在走廊上!在中谷路上人流量最大的夜场里!在人来人往,装着监控摄像头的公共场所!   宋云今服了。   她想到自己喝醉的时候顶多是有点呆呆傻傻。   这家伙喝醉了,不仅傻,他还疯!   她伸手拼命扯住他卫衣下摆,与他的力量抗衡,阻止他继续往上撩。   “别别别!”怕他真当场脱光了,她满头大汗,急得语无伦次,“别给别人看。”   “给我看,我想看,只给我看。”   她大概是情急之下终于解锁了一句正确回答。   他满意地笑了,甜甜地说:“好哦。”   190的大个子,长腿一迈,上前,环住她的腰,垂下脑袋,小鸟依人地依偎在她肩上:“回家脱给你看。”   他像个大型挂件,黏在宋云今身上,抱着她,一路碎碎念不停。   好在这个地方,大家各玩各的,搂在一处卿卿我我的男女不在少数,沿途没有多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喝醉了话好多,将脸埋进她颈间,一口一口细细地亲她细腻柔软的脖颈,嘴里嘟嘟囔囔:“好喜欢你。”   幼稚又霸道地表态:“你不要喜欢别人。”   “只准喜欢我。”   “就喜欢我一个。”   “你要是哪天不喜欢我了,我就……”   至此,宋云今才算对他这一大通没什么实际意义的碎碎念提起点兴趣:“你就怎样?”   容貌英俊绝伦的男人,前一秒还幼稚得像三岁小孩,恨不得与她拉钩约定不准变心,这一秒眼神和气质陡然变化,意味不明地深望她一眼,而后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不容她躲避地将她按到了墙上。   他醉得不行,力气还是大的,只要他想,完全欺身压制,走廊里混沌迷幻的变色灯光皆被挡在了他身后。   他双手按住她的手腕,略微俯身,深深凝望着她,然后,不管不顾地,将一个不带分毫血腥气息,却又充满了扭曲而激烈的吞噬欲望,炽热如火的吻,烙印在她海棠花一样娇红的唇瓣上。   疯狂躁动的潜意识里,脑海深处一个声音折磨得他快要发疯,撺掇着他想要用力咬她,咬破她的嘴唇。   要她为他疼,为他痛,为他流血,为他刻骨铭心,留下专属印记。   可真的吻上去时,爱护她的本能,打败了蓄意破坏和占据毁灭的阴暗冲动。   他到底舍不得。   他很轻地抚摩她的腰肢,摸得她浑身发热发软,亦很轻很柔地吻她,吻到她呜咽气喘。   像在品尝最甘甜的蜜糖,温柔吮舔,缠绵悱恻。   四片嘴唇分开后,他将她禁锢在墙壁和自己的胸膛之间,微低下头,同她鼻尖抵着鼻尖,接着刚刚那句没说完的话,气呼呼赌咒发誓:“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他自以为说得很凶,其实这句话里饱含的情绪温柔而悲悯,像极了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无法对主人亮出尖锐锋利的犬齿和利爪,只能垂着耳朵,小心又可怜地讨好哀求。   宋云今壁立千仞的坚硬心防,在这一刻全面溃堤,心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会有人连威胁的话都说得这么软绵绵啊?   她回望他那双琥珀色瞳仁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感受着心跳瞬间增快的频率,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着了他的道,不管他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她都对他无计可施。    第55章 周末   翌日已经日上三竿时分, 迟渡缓缓从陌生的床上醒来。   这一觉睡得够沉够久,清醒之后整个人精神焕发,就是脑袋还略有些宿醉后遗症的昏沉酸胀。坐起身后, 他转头看了看只有油画包围的空旷四周。   这不是他日常睡的那间客房,是宋云今自己的卧室。   床尾凳上整齐摞着一套干净衣服, 是他留在客房里偶尔留宿用的换洗衣物。   倚在床头的男人两指按着眉心,然后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有关昨晚喝醉酒后的记忆, 还是一丁点都没想起来。   闻到自己一身酒气,暂时先把回忆撇开, 拿着衣服进浴室冲了把澡。   出来时,他在客厅里找到了想见的人。   她只穿了一件oversize的浅蓝色衬衫, 衬衫宽松到夸张, 领口大大敞着,不止锁骨,几乎露了半个肩膀在外面,下摆长度遮到大腿。室温调得合宜,穿得这样少也不嫌冷。   她扎随意松散的丸子头, 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 右手滑着触控板,另一只手里端着咖啡。   听到轻微的脚步响,她从电脑屏幕前分神, 十分自然地抬眼一瞥。   “醒了?”   他莫名有些拘谨,不自然地错开与她交汇的视线,略显羞赧地“嗯”一声:“我怎么会在你房间里?”   她应该不忙,手头是无关紧要的事, 否则不会听到他的话,就将MacBook合上,秀长的眉尾往上一挑,唇边含着缕玩味的笑,饶有兴致地看他。   “你忘了昨晚的事了?”   他心头浮起微妙的预感,但还是犹豫着摇了摇头。   已经很努力回想过,可只记得自己昨晚看到谢君池发来的那张照片后失去理智,不计后果地冲去了折春;记得宋云今穿的那条很好看的红色玫瑰裙,她甚少穿得那样艳丽;记得她端着酒杯对人笑语盈盈的招人样子。   剩下的画面,就都被酒精溶解得一干二净了。   她一脸寻常,慢悠悠喝了口咖啡,然后开始历数他昨夜醉酒发疯的几宗罪:“哦,所以不记得昨晚假扮服务生混进来要人家滚。”   “不记得一直护着你那个狐狸发箍不松手,睡觉前我想帮你摘掉,你吭哧就往我手上咬了一口,说我扯你耳朵。”   她指控之余,不忘伸手给他看自己左手虎口上淡淡的半圈咬痕:“喏,牙印都还在。”   “不记得吵着闹着要和我一起睡。好,我陪你睡,等你睡着了,我才回的自己房间,结果某人半夜又偷摸跑进来睡我床上。”   “睡我床上就算了。”她前半段戏谑调侃的语气,到这时才真情实感地流露出一丝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愤慨,“你还抢我枕头!”   迟渡大囧。   他完全没印象自己喝醉了这么疯。   第一次喝酒就这样狼狈,好巧不巧,还都被她给看去了。   并且,到这里还没完。   她别有深意的目光,从上至下扫视他一遍。   迟渡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并无哪里不妥。   只听她声音里压着笑意点评:“穿得挺严实。”   “也不知道是谁,昨天不依不饶非要脱给我看。”   逮到他酒后出糗,她新鲜感正盛,怎可能轻易放过他,话里满满的揶揄意味:“我不肯看,还要当场……”   迟渡已经害羞到要熟了,浑身毛孔都散发着热气,上前想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再说了。   宋云今岂会让他如愿,丢开笔记本,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开始东躲西藏。   最后他把她从沙发角落捞回来,无奈之下,把不断挣扎的她按倒在沙发上,欺身而上,将她两只手的手腕扣在头顶,低头,用嘴唇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她的齿颊间有现磨咖啡的香醇和涩苦。   他不喜欢苦,但很喜欢她,喜欢到每每亲吻她时,大脑分泌出的多巴胺,可以蒙蔽自己的味觉,令他惊讶品尝到她柔软如花蕊的唇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甜。   两个人接了一个绵长安静的,迟到的早安吻。   这次没有深吻到她喘不过气来,而是浅尝辄止的。   他温柔啄吻她不施粉黛的腮颊,抬起头,与她眼神相接,眼里的柔情浓到化不开:“今天不用去公司?”   她笑了笑:“特地空出这个周末,将功赎罪。”   宋云今惺忪着姿态,边说边搂住他的脖子,任由他揽住她的腰肢,把人抱起来。   她的丸子头扎得松,这么颠来倒去一折腾,长发彻底散开,蜿蜒落下,凌乱中显出妩媚的风情。   至于她身上那件衬衫,本就宽大得不牢靠,扣子又在刚刚的打闹中崩掉了一颗,胸前露出一痕雪白丰腴的香艳弧度。   他慌得眼睛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气氛无故安静了半晌。   迟渡刚洗过澡,头发只吹到半干,发梢犹然湿润,干脆全撩上去,露出令人惊羡的剑眉星目。尽管他勉力维持着声线的镇定,可目光投向她时,通红的耳廓还是暴露了他此刻彷徨忐忑的内心活动。   从拉开的窗帘外照射进来的干净而繁盛的晨光里,带着一身清爽水汽的男生,同她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近在咫尺。   他的耳朵越来越红,如同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对心爱女孩的那种跃跃欲试想要接近,同时又存在着无法克服的生涩和紧张。   他小心翼翼问:“现在,你还想看吗?”   她没有说话,仰起脸,在他的唇上轻轻回吻了下。   这便是默许的回答。   都知道他说的不止是看腹肌这一件事。   得到她的同意,他的眼神一瞬间明亮起来,一秒不带犹豫地,双臂毫不费力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卧室去。   宋云今半道上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你早饭还没吃!”   “不急。”   他前后变化之快,刚才还是未语面先红,温柔腼腆的青涩少年人。这会儿糅着低笑的嗓音又沉又哑,一边公主抱她走向床边,一边一气呵成将身后的卧室门踢合上,矜贵秀拔的背影,风流天成。   性感成熟的男低音,语义暧昧地咬在她耳畔,撩得人脸红心跳:“先吃最紧要的。”   -   窗外黄昏已至。   暮色流动的天空,甚是天朗气清。从高楼观景阳台远眺天际线的灿烂赪霞,绿意起伏的峰峦上云彩斑斓,如胭似染,景色美得不似人间。   遮光度极佳的窗帘营造得如同黑夜氛围的房间里,斑驳凌乱的丝绸床单上连绵的褶皱,像海水的波纹。   深沉的黑暗里,不着一缕、白到发光的美丽胴体,安静趴伏在铺着柔软悬垂的深海蓝色丝绸床品的宽大床榻上,仿佛被夜晚的潮汐环绕。   床边的波斯地毯上,衣物散落一地,还有一盒空掉的安全套。   他们这段恋爱谈了也有挺久了,宋云今总是出差,导致两人聚少离多。   这盒套子还是之前两人一起逛超市,结账时他羞羞怯怯地红着脸,在她的默许下,从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拿的,只拿了一盒。   成年男女,食色性也,发生更进一步的关系是顺其自然的事。她现在尤为庆幸的是,幸好当时拿它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只拿了一盒三只装的。   否则她今天恐怕别想下床了。   迟渡有花不完的力气与精力,折腾得她有濒死感。   起初只有被打开、被撕裂、被进犯的痛,到后来,这点可以忽略不计的痛感,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更加难以言喻也无法掩饰的生理性。欲望和感觉所覆盖。   迟渡在这方面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地进步飞速。   苦了宋云今当他的实验对象,被他重重嵌进怀里,一身柔白胜雪的皮肉颤栗着浮起温热诱人的粉红。   他青筋突起的手臂如同镣铐,禁锢住她的四肢,随他的心意摆弄,弄得她全身酸软不堪,骨头都要散架。   到后来,他只要碰一碰她,哪怕只是单纯为她清洗。她薄汗浸湿的肌肤,都会不由自主泛起一阵颤栗。   他到床上简直变了个人似的,行事又凶又狠,掌控欲强得吓人,仿佛饥肠辘辘的野兽,终于等到闯入陷阱的猎物,要她几乎生出幻觉,自己正在被他吞噬,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她一度渴极倦极,双手攥着枕头,面子也顾不上了,匍匐在他身下软声告饶,要歇一歇。   却连伸手去拿杯子的力气都没有,渡入干渴喉中的温水,都是他一口一口唇对唇哺来的。   不知过去多久,云雨初歇。   床边,赤着上身没穿衣服,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的迟渡,正坐在那里研究一张说明书。   刚从浴室出来的男人,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似是餍足后的雄狮,热气氤氲的身上飘散着与她一模一样的沐浴露清香。   他的上半身有精壮紧实的肌肉群,线条沟壑如雕刻般分明。完美无缺的强健体魄,像一尊典雅丰美的古典人体雕塑。   有一说一,的确很有执意要脱给她看的资本。   而他宽阔绷紧的背上,数道靡艳的抓痕、掐印,和肩膀上显眼的咬痕,令人看一眼就情不自禁脑补出在他身上发生过的激情场面,忍不住面红耳赤。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他从门外配送员手中拿回来的,看起来沉甸甸的大纸袋。袋子里除了二十盒适用型号的计生用品,还有一管药膏。   这堪比批发的进货架势,让浑浑噩噩瘫在床上养精蓄锐的宋云今,只瞧了一眼,骂都懒得骂了。   他认真把几页的说明书都看完,脸上出现若有所悟的表情,随后拿起那支管状物,就要动手掀开她身上的薄被。   被子下的她应激地往回缩,紧紧拉着被子一角不让他掀开,充满警惕地瞪他:“你要干嘛?”   他给她展示手中陌生包装的药膏。   “这是什么?”   “消肿的。”他红着脸小声解释,漂亮乌黑的眼眸,纤长睫毛低垂,靠得很近看她的脸,看久了又想亲她,喉结咽动,似乎费了番力气才克制住吻她的冲动,好像他不是罪魁祸首那般坦然无辜。   “你那里需要上药。”   手脚酸软,累到抬不起手的宋云今闭了闭眼,压住胸中暴躁的情绪,言简意赅回道:“滚。”   他像被主人凶了的小狗,低下头,可怜兮兮后退,然而蠢蠢欲动的小心思藏不住,过了一会儿又厚脸皮地凑上来,眼睛亮亮地看她,放低姿态讨好地哄:“可是会难受的。我帮你好不好?涂了药会好受一些。”   往常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都被工作填满,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白日宣淫的荒淫无度。   整整周末两天,两个人没踏出家门一步。   宋云今几次三番表达了对他精。尽人亡的担心,迟渡很快身体力行告诉她,她的担忧,不足为虑。   他在床下,总是清纯又乖顺,会对满身淤红吻痕的她说“对不起”,会可怜巴巴眨着水汪汪勾人的桃花眼说“我是第一次,姐姐教我”,会在嘴唇亲昵地与她厮磨时诚恳发誓“下次一定轻点”。   宋云今怀疑自己被他下了无法破解的秘蛊,每每被翻来覆去折腾得半死不活时,立誓绝不许他再碰自己,可不出几句话,就又被他装可怜讨亲吻地拐到床上去。   说着“姐姐教我”的纯情小狗,一到了床上,腼腆和生疏便统统消失不见,一股来势汹汹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急风骤雨般吞没她,令她无处可逃。   他确实很会,从一开始的索取无度到后面充满服务精神,真真叫宋云今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乐不思蜀。    第56章 泼酒   也许迟渡真的是她的“招财树”也说不定, 因为和迟渡交往后的一年,是宋云今财运亨通和事业起飞的一年。   首先,DF如约在港交所主板敲钟上市, 仅仅一年时间,打了所有当初不看好她的人的脸。扣除发行费用后, DF的上市募集资金,计划用于新城工业园区里中芯科技园的新建项目。   不仅如此, DF国际货运航空公司还正式签署了与温氏船运的战略合作协议。分别霸占航运和海运市场的两家物流企业, 强强联合的合作项目,正式落地启航。   大肆开拓运输渠道后的DF屡创佳绩, 在国际航空快递领域中占据了首屈一指的地位,走上了平稳发展的快车道。   DF的成长发展模式, 印证了所谓的“飞轮效应”——   为了使静止的飞轮转动起来, 一开始必须用很大的力气,一圈一圈反复地推,每转一圈都会很费力,但是每一圈的努力不会白费,飞轮会转动得越来越快。终有一天, 它会自行飞快旋转,而毋需借助过多人力。   得到这一结果的重点是, 在至暗时刻坚持下去。   熬过不为人知、受过诸多否认与搓磨、没有卓著成效、见不到希望的创业前期,而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走得越来越顺的宋云今以为自己已经迎来了曙光, 这一年变动颇多,好在她都稳稳度过来了。   有不可否认的实绩在手,再有她同一部分高管私下达成的利益交换,董事会中有她的人, 两边里应外合。   寰盛集团九月份召开的公司办公会上,通过集体决议,宋云今终于得偿所愿,正式加入宋家最核心的支柱型总部企业寰盛地产的管理层。   出现重要的人事任命,寰盛会第一时间发布相关声明,更新官网职位,昭告天下。   “寰盛集团开发中心副总经理”,有了这一新头衔的宋云今,作为创立商业王国,在港城富豪榜上多年蝉联第一的地产大亨宋文寰的外孙女,第二代接班人秦冕的长女,自此正式在寰盛集团的官方新闻稿中亮相。   这篇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发出的新闻稿,震动了财经圈。金融板块各方媒体的关注点,这才对准了这位一直以来闷声做大事的年轻后继者。   宋家的第三代继承人之一,二十五岁的豪门千金,此前从未以继承人的姿态公开亮相。她没有社交平台,没有照片流出,不公开私生活,行踪成谜。   直到这时,媒体人们深挖宋云今,才发现她虽然年纪轻轻,过往履历已辉煌得叫人拍手称奇。   她早已担任寰盛子企DF的主席兼总裁,同时委任懿善基金会董事兼名誉会长,现在又一举得到集团重点部门开发中心副总经理这一职务,难保不是说之前的藏锋守拙,是在韬光养晦,为后面的低调接班铺路。   商场上风雨不测,寰盛这潭深水,愈加浑浊难辨。   继猜测第二代接班人秦冕不肯放权,太子爷宋知礼或将强势夺棒后,又一位候选继承人强有力的竞争者,浮出水面。   -   自从对外官宣其担任的副总职位后,宋云今不日便牵头举办了一场酒会,头一回以寰盛的名义遍发请帖。   目的再清楚不过,要各方来往的合作关系知悉,她从此在寰盛内部所掌握的一定话语权。   酒会规模不算大,小而精致,应邀到场的宾客皆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商界名流。   现场的乐队正投入地演绎着小提琴萨克斯六重奏,舒缓华丽的旋律中,一道愤怒的男声突兀地响起。   “要死啊!哪来的冒失鬼?衣服这么脏还进来横冲直撞的!你眼睛瞎了?!”   “我这身西装是新做的,品牌方量身定制,弄脏了你赔不起,知不知道?”   循着这道寻衅滋事的叫嚷声找到源头。   大庭广众之下,一个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头发上喷了过多发胶,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将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孩堵在宴会厅中,怒声训斥。   那个被拦下的年轻人不住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年轻人同样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论服装的面料质感和剪裁版型,远不如中年男人身上那件老牌奢侈品西装精益求精。   但他外形风神隽朗,身材高挑修长,衣装靠人,愣是将一套大众款商务西装,穿出了不逊色于百年奢牌高级定制款的庄重雅致的意式风情。   只不过他衣服上沾染了大量的尘土泥渍,像是刚从某个施工现场出来,有大致清理过,但仍残留部分难以擦净的尘印。   他这一身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形象,很是狼狈,与堂皇明朗的高级宴会厅格格不入。   还原刚才发生摩擦的现场,事实分明是王儇光顾着和身边人说话,回身的动作幅度太大,没站稳,自个儿撞上来的。   而正好经过的年轻人躲闪不及,两人的手臂擦碰了一下,王儇的西装臂肘处不小心被蹭脏了一小块。   毫不起眼的一点尘泥,掸掸就行,又不是清理不掉的油漆。   宁德数智科技的亚太地区负责人王儇,却对此不依不饶:“你怎么混进来的?是不是偷来的请柬?”   他说话尖酸刻薄,音量大,闹出的动静,短时间内就吸引了小半个场子的人投来探询的目光。   看起来过分年轻,助理模样的男生没有争辩,任由怒气上头的王儇误会辱骂,还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方干净手帕,想递给对方擦擦。   对方不仅不领情,还夸张地大喊大叫,让他离自己远点儿,好像他身上有什么致命的传染病毒。   被喝止不允许接近的兰朝还,略显手足无措。他原地站定,没有再走近,脊背仍挺得笔直,头却微微低了下去,谦顺而无力地徒劳重复:“抱歉。”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低头认错,没有得到谅解,反而换来对方的得寸进尺。   神情举止傲慢的中年男人,气焰越发嚣张:“对不起有用吗?摆出这张丧气脸给谁看!”   王儇得理不饶人,动口不够还要动手,抓住路过的侍应生,从他手捧的托盘上拿起一杯葡萄酒,转手就往兰朝还身上泼去。   周围一圈盛装华服袖手旁观的人,或幸灾乐祸,或冷眼置之,没有一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任谁都看得出王儇今晚心情不佳,揪着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作筏子,正在借题发挥。   然而“公道”二字,在阶级鸿沟前,从来无足轻重。   怪只能怪这个年轻人运气太背,撞枪口上了。   事件中心的兰朝还心如明镜,自然也知道此次冲突可大可小,关键要看王儇能不能消气。   这杯迎面泼来的酒,他纵使可以躲开,却不能躲。因此,他打定主意原地不动,低头,垂眸,屏息,已经做好被当头淋酒的心理准备。   可他没想到会有一道纤细的身影闪来挡在他前面。   只顾着拉开傻傻站在原地等着被泼的兰朝还,宋云今自己反倒躲避不及,尽管第一时间别开脸去,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泼湿了小半张脸。   宝石红色的深浓酒液,滑过侧脸,顺着精致洁白的下颏往她小碗似的颈窝里流淌,落入清瘦锁骨之下。   当她再度睁开眼时,漂亮的眼睫如浴血的蝴蝶,葡萄酒痕将她雪白的面孔衬出了一点鬼魅的艳。   但她看样子并不恼火,当众被泼了一杯红酒,反而脾气很好地弯起眼睛,十分婉秀地微笑起来。   她的嗓音很柔,像化了一湖冰的春水,开玩笑般的轻松口吻,缓和气氛道:“王总,好端端的,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见自己失手泼到了非同小可的人物,王儇满腔旺盛的愤怒,如遇水的炸弹引线,瞬间哑火了。   “对不住对不住,小宋总,真对不住!”男人手忙脚乱丢下空酒杯,适才还盛气凌人,嚣张得狗尾巴要翘到天上去,现在急忙双手合十求原谅,“我是迷了眼了,没看清楚,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红酒渍易染难洗,她的衣襟上像盛开了点点红梅。   宋云今低头看了看,捏起衬衫裙的衣领:“巧了。我这件衣服,今天也是第一次上身。”   “泼也泼了,气该消了。王总大人有大量,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跟新来的小朋友一般计较了,我替他向您赔罪。”她微笑着,自始至终言辞得体,态度不卑不亢,“至于您这件西装,我来赔。”   王儇面露尴尬地干笑两声:“哈哈,您可真会说笑,这怎么好意思。”   “一件衣服而已,不值什么钱。”   他顾不上现在说的话打不打脸,赶紧给彼此找台阶下:“误会误会,都是一场误会。”   见鬼了。   他哪里知道这个看着像受气包的小员工,居然是宋云今罩着的人。否则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拿他开涮。   王儇现在只想逃离现场,生怕多停留一会儿,就会引火烧身。   可宋云今没这么轻易放过他。   她的语气始终温温淡淡的:“王总这就走了?”   正想默默开溜的王儇被迫停下脚步,尴尬赔笑脸:“小宋总的意思是?”   “弄脏了王总的衣服是他的错,他道过歉了。既然王总觉得衣服不值多少钱,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不过……”   面带微笑停顿须臾,她语调平和,笑容温婉地轻声软语:“他是寰盛的人,王总却误会他是偷混进来的。”   “公平起见,是不是也该给他道个歉?”   听到这里,王儇像听到了什么惊世之语,不可思议的声调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我给他道歉?!”   宋云今如今正在风头上,锋芒太盛,又背靠寰盛这座大山,他在她面前低声下气一点,不觉得有损颜面。但是要他给一个小小的职场新人道歉,还是个刚刚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损过一顿的后生仔,那他这张老脸要往哪搁?   不动声色将王儇去路拦住的宋云今不急不躁,不再出声,向兰朝还伸出手。   男生还算机灵,愣了一瞬,便把攥在手里没递出去的那方手帕,转而递到她手中。   白色手帕的一角绣了一枝小小的鹅黄色兰花。   接过手帕的宋云今会心一笑,一眼就看出这是兰姨的手艺。   以前她和宋思懿都还小的时候,兰姨也总是给她们绣手帕。给宋云今的手帕上绣小小的云朵图案,给宋思懿的手帕上,起初绣的是“懿”字,但这个字笔画太多,想要绣得精细又清楚,极其考验绣工。   宋云今见兰姨为了绣好这个“懿”字,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废了多少块手帕,遂提议干脆避开母亲宋懿祯的“懿”,绣“一”字。   “一一”,省时省力,寓意也是独一无二。   不紧不慢擦拭着如血迹一般淌落面颊的红酒,宋云今的神情非常平静,唯独目光诡谲锋利,一举一动慵懒得像高贵的波斯猫。   她没有再开口催促王儇道歉,只是这股无声的压力,如同把周围的空气抽成了真空环境,要人在她的逼视下连呼吸都困难。   她不说话,也不动,看似礼貌体面的态度实则寸步不让。   言下之意再明确不过。   她不是在询问他的意见,也不是征求他的同意。她要王儇,现在,立刻,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为他刚才冒犯的言行,向兰朝还道歉。   自作孽不可活。方才是他逞威风把一点小事闹大,闹得现在不好收场。   面对宋云今让他道歉的要求,王儇第一反应是岂有此理,然而内心冷静衡量过后,发现宋云今是他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的人。   没有第二种选择,被逼无奈的王儇只好硬着头皮,顶着周遭无数看热闹和窃窃私语的视线,心不甘情不愿地,低声向面前的兰朝还道歉:“刚刚有点误会,得罪了,不好意思。”   让一个爱面子大过天的中年男人,当众承认自己的错误,向一个社会地位远低于自己的小年轻低头道歉,比生意血亏几百万还要让他难受。   好歹也做到了行业头部,平日趾高气扬惯了的王儇没料到此次会踢到铁板。记忆里从没这么丢脸过,他说完那句别扭的道歉,脸都要烧起来了,却迟迟得不到对方说“没关系”的回应,抬头一看。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差点把他气吐血。   他做了半天矛盾拉扯的思想工作,最后迫于当下的形势,也迫于宋云今那股令人不敢违背的气势,他暂时丢弃颜面,拉下脸道歉。   结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却对此显出一脸漠不关心的冷意。他仿佛正灵魂出窍,压根没在听王儇说了什么。   自从宋云今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替他挡下那杯红酒开始,他饱含晦涩且庞杂的情绪的目光,便只全心全意系在她一人身上。   从最开始被人拦下,以近乎碰瓷的方式,不分青红皂白地辱骂,到被众人围观他满身尘泥的狼狈和窘迫,他始终是一种精神麻木和心静如水的状态,机械地道歉和承受,似乎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直到她的出现。   直到她的维护。   他被她伸手挡在身后,以一种收归羽翼下的庇护姿态。   女孩身上清冽微甜的小苍兰清香,混融馥郁诱人的酒香,近在鼻息,令他微微晃神。   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弥留的花香气,绸缎般丝滑地拂过鼻尖,又像是藤蔓,将他缠绕。   是他在学校寝室里,在舍友迟渡曾经长达半年的单相思“失恋”期间,睹花思人制造的小苍兰花海中闻到过千百回,梦到过无数次,熟悉到刻入基因的气息。   看清来人是她以后,他木然的神色中,有转瞬即逝的诧异和惊慕。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眼神专注,始终不渝地紧紧追随着她。那双明亮凤眸中虚无的平静四分五裂,放弃克制的深刻情感,如同狂暴泛滥的洪流奔泻涌出,声震百里,磅礴得令人心惊。   沉重而压抑,虔诚到病态。   -   被弄脏了衬衫裙的宋云今,从宴会厅旁的休息室里换完衣服出来后,兰朝还正在走廊上等她。   他诚恳致歉,并向她解释,自己此行是来给宋知礼送袖扣的,不是有意要破坏她的酒会。   兰朝还和迟渡是大学同学兼舍友,大三在读,正是实习阶段。他目前的职位,是寰盛集团常务副总裁宋知礼的实习行政助理。   说不意外是假的。   宋云今想不到他竟然可以得到在集团总裁办实习的机会。据她了解,宋知礼身边虽然五花八门的秘书助理一大堆,且大多是负责他生活上鸡毛蒜皮的零碎琐事,工作内容毫无含金量可言,但录用的门槛扎扎实实高得离谱,最低学历TOP5名校硕士。   兰朝还一个还没毕业的大三学生,有什么本事竟能过五关斩六将,在如过江之鲫的求职人海中,一个猛子扎到宋知礼身边去。   并且全程没向她透露过一丁点风声。   兰姨也从没说过她的儿子兰朝还,心存着想进寰盛的意向,大概是不想借她这层关系,给兰朝还开后门。   宋云今这样想着,觉得情有可原,整理了下领口的丝巾,状似无意问道:“你怎么得罪他的?”   两人说话风格都简洁,都知道这个“他”,不是王儇,指代的另有其人。   宋知礼嚣张跋扈,却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性子,让兰朝还从工程地火急火燎,衣服都来不及换,一身脏兮兮地赶过来,就为了送一对与他今晚所穿正装更相配的袖扣,这种理由简直荒谬。   一听就知道是故意捉弄他。   兰朝还侧身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避免沾脏她新换的衣服,似乎很为自己身上不洁的污尘而窘迫。   见他面露犹疑不想说的样子,她摆摆手:“算了。”   “不管你是哪里得罪了他,提醒你一句,他这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心眼比针还小。”   “我帮你这一次,不能次次都帮你。”   话是这么说,她沉吟思索,不过几秒钟,已经在替他筹划后面的路:“要是你不想再跟着宋知礼,我可以想办法替你调岗,去工程部或审计监察部,或者你想来开发部也行,我会找可靠的人带你。”   宋云今立身处世,从来“双标”。当她认真起来对付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是人尽皆知的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讲一丝一毫的情面。然而对待她看重的人,有过人情牵扯的人,她付出的,又是千真万确不计回报的真心。   有兰姨这层关系在,她此刻给兰朝还的出谋划策,是真心实意为他好:“也许不如总裁办说出去光鲜,至少比你现在给人当跑腿有前途。如果毕业后你想留在寰盛……”   她的话还没说完,走廊转角忽地传来一声冷笑。   从走廊转角的阴影里缓步徐行而出的宋知礼,嗓音低沉而懒散,口吻中有几分阴晦意味:“我还没死呢。”   人还没走近,面色微愠的男人,远远就音调扬高,点名道姓地敲打她:“宋云今,才刚进公司没几天,就动心思要撬我的人了?”   “会场里的那出戏可真威风啊。不知道的,谁想到整出这么大架势的,只是区区一个部门副总呢。”   他说的话句句带刺,明显是要开战。   她看过去,左手轻轻一抬,对身边的兰朝还做出要他回避的手势:“你先走。”   直到目送兰朝还听话离开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宋云今表面温和褪去,神情骤冷。   她直直迎上说话火药味十足的宋知礼,冷笑道:“没你威风。公报私仇还是你厉害些。”   “如果我没记错,宁德数智科技和你的颐华酒店,预计年底要联合推出的AHOC智慧酒店客控系统,是王儇和你对接的吧。”   她与他不远不近站着,笃定地揭露:“没人给过他暗示,他还不至于蠢到敢直接掀场子。”   且王儇开口就称呼她为“小宋总”,而不是“宋总”。这种有意区隔开的称呼,可见谁才是他心目中排在第一位的“宋总”。   “看来我这个区区的部门副总,很是让宋总介意啊,介意到要使用这样下三滥的无聊手段来搅局。”   话音落下,走廊上陷入一片死寂。   与她无声对视半晌,宋知礼忽而短促地笑了一下。银边半框眼镜后墨色的眼里黑沉沉的,写满一贯的傲慢与轻狂,英俊的五官蒙上薄薄的阴影。   模样儒雅斯文的男人,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梢:“你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聪明得让人讨厌。”   他伸出一根食指,往高挺的驼峰鼻上扶了扶眼镜,漫不经意的惫懒神色略显恹恹:“清醒点吧,宋云今。别以为做出点成绩,就飘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想和我争,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今天只是为了教训他,不是因为你。谁叫你非要逞英雄多管闲事。”   说着说着,他又无端摆出兄长的款来,语重心长教育她道:“你本分踏实一点不好吗?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出头?”   宋云今只觉得他这通爹味发言来得莫名其妙,不掩鄙夷地蔑笑一声:“怎么?我本分踏实地给你当踏板?”   所有事情争论到最后,她都不肯屈居他一头。   宋知礼知道她是个金刚小刺猬,索性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有男朋友了,怎么不带回家见见?”   “这么拿不出手?”   宋云今抱着手臂,冷冷看他,笑意冰凉,等着他的下文。   温文尔雅的高知外表是迷惑人的假象,宋知礼刻薄恶劣的本质,果真不叫她失望:“既然有男朋友了,就更该本分一点。之前就听说你经常出入夜店点男模,现在又想撬我的男助理。”   他扬起下颌,眯眼看她,语气微嘲:“勾搭男人的本事,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们这对表兄妹,自小就互相瞧不上,气场不合,一见就吵,从无例外。   他以为如此可以激怒她。   不过宋云今已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脾气辣得像炮仗,一点就炸的小女孩了,听到他无故泼她私生活不检点的脏水,仍是一脸无动于衷,不为所动。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宋知礼还把无关人员搬出场:“温澍予多少年不参加社交派对了,先是同意和DF合作,又是连这种小场子都亲自来捧场,他什么用意,还用我说吗?”   他没头没脑拉温澍予出来,是宋云今没想到的。她也没品出来宋知礼所说的温澍予的“用意”。   她同温氏实业的董事长温澍予,连工作上的接触都很少。两人一向公事公办,私下没有交集。   温澍予行踪诡秘,甚少露面,不是很重要的决策,基本上都由他的下级出面,代为传达。   她庆祝升任的酒会,向合作方温氏发张请帖,是她场面上应尽的礼貌。一向落落寡合的温氏总裁,今晚居然应邀到场,连她都倍感惊讶。   尽管她自己都没弄懂温澍予是怎么想的,但是她不必向宋知礼解释太多。说白了,她就是想看他难受。   看到宋知礼难受,她浑身都舒坦了,被人在宴会上泼了一脸红酒的不悦,顿时烟消云散。   在休息室里洗完了脸补完了妆,宋云今抿起精致的红唇,勾起一抹称心如意的笑:“这么眼红我能请到温董?很简单啊,只要你也能签到温氏的合同。”   “听说之前颐华融资出现了问题,想从温氏银行寻求12亿的贷款投资,怎么最后没签呢?”   不等宋知礼回应,下一秒,她就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俏皮歪头,含笑斜睨他:“是不想吗?”   这个痛点戳得太准了。   寰盛旗下,宋知礼独立运营,说好自负盈亏的连锁品牌五星级酒店颐华,从项目启动初始,就高调开展规划竞标,开发建设配套的大型综合商场和甲级写字楼。   负责人宋知礼信誓旦旦扬言要打造港城的新地标,建立起环绕颐华的超级商贸中心,然而投入过于庞大,导致后续资金乏力。   为现金流断裂焦头烂额的宋知礼,曾想同温氏民营银行的代表温澍予,签署项目投资协议,通过银团贷款方式获取巨额资金,却在双方商谈后,被温氏一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其业务发展构想。   最后走投无路,还是托宋文盛出面,寰盛出资补上窟窿,才没让颐华酒店项目中道崩殂,血本无归。   一个被温氏拒之门外,一个和温氏的合作正在稳步推进,事业扶摇直上。   赢家和输家,一目了然。   宋云今这张嘴绝不饶人,怎么扎心怎么来,说得宋知礼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至此,她自诩胜利者姿态,懒得再同他纠缠不休,径直离开。   秦冕和宋家长辈们的意思,都是希望他们两个可以友好相处。宋云今洞察力敏锐,颇有手腕,最好能一心一意辅佐资质不上不下的宋知礼,帮助集团蒸蒸日上。   寰盛这座商业帝国,若说宋知礼是注定要继承大统的太子,她便是贵人身边纵横捭阖的谋士。   可她偏不信这样的道理。她既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为何要依人作嫁。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   “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抢过来也是我的。”   “我会扫清所有障碍,堂堂正正走上我想要的那个位置。”   她一步步靠近他,眼底深深浅浅,倒垂着灯影。   当她从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步伐轻缓,走出夜幕的遮掩时,仿佛只身穿过瘴气混沌的迷雾森林。   黑曜石般的眼底隐藏一种悍然的野性与狠戾,使她如同潜伏在黑暗中鳞片玄黑的蛇,悄然游出,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发起攻击,扑向毫无防备的猎物,带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宋知礼,该清醒的人,是你啊——”   音质清冷如玉石相击,尾音却耐人寻味地延长。   擦肩而过之际,她故意重重撞了下他的肩膀,听着像是善意忠告的提醒声中,藏着的是她觊觎已久,急欲取而代之的不臣之心:“好好地,在你现在的位置上坐着吧。”   当宋知礼面色不虞地侧首望来时,对上他锐利如刀刺的阴鸷目光,她不但没有畏缩,反而气死人不偿命,女王一样倨傲地抬起下巴,万分明媚地冲他莞尔一笑。   毫无感情的语气却像威胁般微微沉了下去。   “因为不知道,还能坐多久呢。”   -   夏夜的雷阵雨在玻璃窗上滑下潮湿的水痕。   酒店的枯山水庭院中,叠放有致的雕塑感的岩石交错如屏扇,白砂上耙制而成的同心波纹,清晰地呈现出水的流动。   白砂、绿苔、褐石,相依而生。   夜半时分铅灰色的树影,在如烟如雾的细雨中寂静而孤独地摇荡着,像一幅浓墨枯笔的写意山水画,画面清幽淳朴,有缠绵未尽的诗意。   出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走廊上的暖气不够充裕,风雨的寒气从窗缝中渗进来,穿堂而过,吹在身上有些冷。   素日怕冷的蒋秘书此刻却出了一身热汗,骇得心里发麻。   他们从宴会厅的侧门出来,出来的地方正好是贴着复古花卉壁纸的走廊的死角,有墙壁和一排大理石雕塑群像遮挡。   温澍予起先只是出来接听一通电话。   电话打完,人还没进宴会厅,就听到几米开外开关门的声响,紧接着传来交谈的声音。   原也没在意,直到听到其中一个熟悉的女声,令他的脚步滞在原地,便再没有迈出去。   自家少爷停住不动,蒋秘书自然也不敢动,愣是陪着西装笔挺的男人,躲在视野盲区,听完了寰盛两位候选继承人不和内斗的好一出大戏。   今晚之前,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家少爷竟还有偷听人墙角的爱好。   尤其在听到宋云今颇为阴阳怪气挑衅的那句——“只要你也能签到温氏的合同……怎么最后没签呢?啊~~是不想吗?”   那个充满灵性、语调一波三折的长长感叹词,满含讥嘲之意。   险些要温澍予当场笑出声来。   他及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手握拳抵在唇边,把笑声压住,怕被发现似的,往墙角更深处躲了躲。   目睹这一幕的蒋秘书,心中如有海啸过境的惊涛骇浪。   蒋秘书最先跟着温父在商海打拼,成为忠诚可靠的左膀右臂,后被温父指派来匡扶温家这位年轻的继承人。他几乎是看着温澍予长到这么大,多年相伴,最清楚自家少爷的性情脾气。   温澍予早慧压抑,性格沉稳务实,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人生轨迹便是不会出现丝毫差错的完美精密。如今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更加稳重从容,不受外界干扰。   个性严苛,茕茕孑立,像一枚昂贵的稀世的玉。   也许是他生来如此,也许是后天教育他要学会隐藏情绪,以便随时随刻保持头脑冷静做出明智的决策。总之,他永远都以一副沉静神色示人,喜怒难辨。   他今晚赴宴,着装正式,穿一身低饱和度的燕麦色手工缝制西装,柔软的亚麻面料,挺拔身段撑起来,如芝兰玉树,渊渟岳峙。   男人落在地毯上的影子,瘦长得像一棵寂寞的树。   似乎从不曾有过郁郁葱葱青枝绿叶的阶段,一直是枯瘦的,硬朗的,枝条光秃秃地向上延展,独自屹立在海浪拍击岩礁的悬崖边,被冰蓝色澄澈的月光渗透笼罩,令人感到一种谨慎而忧郁、遥远而凛冽的氛围。   工作和生活上照料温澍予多年,以一半下属和一半长辈心态自居的蒋秘书,曾担心他会一直这样寂寞下去。   这些年,温澍予被家里安排过数个相亲对象,都是很优秀的女孩子,家世学历和外貌,样样不差。他也会如常人一般按部就班去约会,可结果都不了了之。   要么女方无法接受他的无趣和冷漠,要么他最终还是礼貌回绝了对方想进一步发展的好意。   他做不到娶一位没有感情基础,仅仅是各方面条件合适的“温太太”,又迟迟遇不到心动对象。   一来二去,耽搁到现在。   说不清是上苍垂怜,还是造化弄人。   他第一次感到心跳失序,像有人在心口拨弄着一根紧绷的丝弦,而拨弦之人,竟是他先前嗤之以鼻、以为自己绝对看不上的女人,并且已经错过了与她相识的最佳时机。   当他欣赏她,想要探索她时,很不巧,她已经有了正在交往的男友。   不过这不重要,他从来没有想要而得不到的。   只是一段无关紧要,随时都可以分手的恋情而已。   他若真心想要她,不在乎她的心曾为多少人停留和敞开过。只要她这条游来荡去的船,最后还是泊进他的港湾。   在温澍予的观念里,他甚至不认为恋爱是必要的,效率至上的他,更看重结果。   嫉妒,是人心中最卑微丑陋的阴暗情绪。   他不屑于嫉妒。   无所谓宋云今现在爱谁,他有信心,后半生将他们牢牢捆绑一体的,会是有法律效力的契约协议,是夫妻利益共同体的婚姻。   他意味不明的视线穿过白色大理石全身像的空隙,久久停留在那个面庞皎洁的女人身上,嘴角弯出愉悦的弧度。   那隐约露出的笑意,是旁人不曾在他脸上看见过的安宁与温柔,仿若日影倾斜,春光从浮散的云间漏出。   待走廊上的其他人都从另一端走干净后,周遭恢复寂静,一旁的蒋秘书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将这一发现宣之于口:“少爷……似乎很在意那位宋小姐。”   “嗯。”   蒋秘书又一次大跌眼镜,因温澍予没有回避,直接亲口承认了自己的在意。   男人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些许回忆,慢条斯理道:“你那时不是说过?”   “她是宋家的秘密武器。”   这是蒋秘书昔日对寰盛扑朔迷离的内部局势,一句无心的猜测。   最近几年的新闻报道,她赢下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商战,像是见血的凶兽,在无止尽的对抗中,大杀特杀到兴奋得红了眼。   他们有相似之处,精神内核又不尽相同。   温澍予是实用主义者,性格里没有理想化的部分。他行事理智,稳扎稳打,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打无把握之仗,做出的任何投资决定,都是经过熟思审处,计算过每一分风险和得失的最佳考量。   而宋云今是个彻头彻尾的冒险家。她同样会做风险评估,但她的独到之处在于,敢为人之不敢为,是即便知道胜算小到等同奇迹发生,还是相信自己有逆天改命的本领,情愿义无反顾去博一博。   她身上有一股难以驯服,未经雕琢和打磨的野气。   鲜活,蓬勃,明亮,离经叛道。   如果她也是一种植物,那一定是生长在残冰消融的水边,根茎发达,叶片有着毛茸茸的青绿感,被浓烈的阳光染出柔软金边,在黎明乳白色的薄雾里舒展着洒脱而柔韧的枝桠——某种形态瘦弱,四季常青且永不开花的绿化树。   蒋秘书不禁为自己当日慧眼识珠的犀利眼光而暗暗得意:“宋小姐身上那股冲劲的确难得。怎么说她也是宋家的大小姐,有秦冕和宋文寰撑腰,人又厉害,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这番话,本质上还是将宋云今截至目前取得的成就,归根于她的出身,有宋家撑腰。   “还没看明白吗?”   听完蒋秘书的话,他低低笑了一声,三言两语就将寰盛当下鹬蚌相争的局面剖析彻底:“宋知礼,表面张牙舞爪,其实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至于那位宋小姐。”   温澍予远远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受损低哑的嗓音,同质感锋利的俊逸面庞一样,陷在墙边夹角的阴影里。   像是基于精密周详的分析,从而做出某种确信的预言,他兀自摸着指上翡翠戒,轻描淡写道。   “不是她背靠宋家,而是宋家的未来,要仰赖她。”   -   宋云今在酒会上被王儇泼酒的那条衬衫连衣裙,是迟渡送她的礼物。   裙子出自国内一个小众的原创设计品牌,素简复古的米灰色,光泽细腻的垂顺缎面材质,经典的衬衫领,花苞式中袖,胸前一排铂金灰大溪地黑珍珠饰扣,系带收腰。这件裙装设计得简约别致,又不失典雅大气。   无论正式的商务场合还是需要穿礼服的社交场合,这条裙子都显得很合适,既不会过于华丽,也不会过于庄重不通时宜。   迟渡是在偶然中看到了这位籍籍无名的年轻设计师的作品,觉得与宋云今十分相称,便买下来送给她。   果然她第一眼见到就觉得喜欢,欣然收下。   可惜第一次穿上身,就被一杯葡萄酒毁了个彻底。   宋云今事后没有对迟渡道出真相,而是选择性地说一半藏一半,只说酒会上有人不小心,失手打翻了酒,弄脏了她的裙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知道迟渡对兰朝还一直心存芥蒂,所以提都没提兰朝还的名字。   进入大三以后,迟渡很少住宿。   宋云今工作忙,和他的相处时间本来就少,且自从发现适当的睡前运动可以释放压力、有效助眠后,两人的约会就很容易擦枪走火。   只是迟渡办起事来常常不知收敛,每每说好的只做一次,然而到了床上,经不住他想尽奇招的连骗带哄,连亲带舔,她的原则早不知道抛到哪个九霄云外了。   宋云今的睡眠质量一直不算好,短眠浅眠易惊醒,多年已成习惯。   但自从床上多了迟渡这个人形抱枕后,也许是他的“精神抚慰犬”体质发挥了作用,在他身边,她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睡眠。   一旦睡眠质量有所提升,连带着她在职场上的征伐都更加得心应手,无往不利。   尝到甜头的宋云今干脆提议,要迟渡搬过来,这样他陪宋思懿在半景湾与学校之间来回,也更方便些。   因此,迟渡和兰朝还的舍友关系名存实亡。   迟渡从同学口中听说了兰朝还在寰盛实习的事,但他同时也打听到了兰朝还是在宋知礼手下实习,一下子没了威胁感。   因为他清楚宋云今有多憎恶她的这个表哥,那么自然,对选择和宋知礼站在一边的敌方阵营,相信她也不会抱有好感。   然而事实很快证明,他这样想当然的天真想法,错得离谱。    第57章 坠楼   宋知礼手里除了在建的颐华酒店项目, 还有一片尚未开发的废弃建筑工地。   那原是一家规模庞大的冶金材料工厂,位置临港,地理偏僻。时隔多年, 岌岌可危的破败厂房早已成了危楼,附近是一大片被工厂泄漏的废机油污染的滩涂。   宋文盛在09年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买下了这片被污染的滩涂, 花费重金清理过后,却因计划有变, 迟迟没有动工重建, 一直弃置着。   现在的问题是,宋云今也想要这块地。   宋知礼有个耗费庞大财力正在推进的酒店项目占据他的几乎全部精力, 目前他根本就没有余力去筹划临港工业区这片土地的用途。   宋云今对此却已经有详实可落地的开发计划,然而想要说服宋知礼出让这片土地, 并且是让给她这个新上任的死对头, 比登天攀月还要难。   中间反复拉锯了一个多月,最终双方约在十月下旬的一个周六,在工厂见面。   宋云今当日还带了专业测绘团队来现场考察。   对面宋知礼的队伍,却只孤零零来了一个兰朝还。   在宋知礼终于松口答应可以同她见一面协商的时候,她还以为宋知礼这回转了性, 总算靠点谱,知道他俩的私人恩怨, 不该和公司公事混为一谈。   不想她还是高看了他。   宋知礼缺席谈判,派身边一个实习助理出面,对宋云今团队的藐视, 不言自明。   不过让宋云今颇感意外的是,代为到场的兰朝还,虽只是个行政助理,且还是实习的, 专业素养却高得惊人。   他的说话方式,用词表达,清晰沉稳而逻辑缜密。   宋云今自己也是港大商学院出来的毕业生,清楚地知道要达到兰朝还现在的水平,绝不是学校可以教出来的。连她自己当年毕业后也是走了不少弯路,跌了不少深坑,才在实战中一步步摸索着爬到今天的位置。   但兰朝还此次单刀赴会,代表宋知礼一方陈述意见,交涉过程中展现出了非凡的沟通协调、规划与统整能力。他对危旧楼房留改拆建的标杆案例的引用论述,信手拈来,很难想象他目前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仿佛背后有高人指点一般。   一种莫可名状的熟悉感又一次向她袭来。   三年前的港大开学日,她陪迟渡去报到,第一次在校园广场蝉鸣喧阗的杨树下遇见兰朝还。   彼时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莫名觉得熟悉。   现在也是。   他的语言风格,思维方式,乃至谈判技巧,都让她觉得似曾相识,然则绞尽脑汁,想不出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只有一点确定。   绝不会是从宋知礼身上学来的。   抛开恩怨老实说,宋知礼不算很差,起码不是那种只懂吃喝玩乐,创业即败家的纨绔子弟。但他既然要坐上最高的那个位置,不是最强者,就注定会被人拉下来。   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宋云今识人眼光毒辣,看透一个人的能力深浅,往往几句话就能试出来。   同兰朝还交流下来,他能接住她的话句句不落空,且不会任由她主导话题,而是言之有据地交流,与她立场不同的观点,还能谈吐大方地同她争论一二。   短暂的交谈,已经足够宋云今又惊又疑地意识到,无论逻辑思维还是情绪掌控等高层管理者应具备的素质要求,身为助理的兰朝还,水平其实是在宋知礼之上的。   这样的高级人才,如何甘心在宋知礼身边只做一个随他呼来喝去的助理?   宋云今爱才惜才,觉得他留在宋知礼身边简直是大材小用。如果说之前在酒会上替他调岗的提议是看在兰姨的面子上,不想他再被上司刁难,那么此番,她是真心实意向他抛出橄榄枝。   只要兰朝还同意,她是不怕得罪宋知礼的,反正他们的梁子早已结下,也无所谓再多出一件。   “你可以在集团内部选择任何你想去的部门,我会安排可靠的上级去带你。”   听到她对自己能力的肯定,兰朝还沉默着看了她良久,然后淡淡一笑,文质彬彬地问她:“如果当初我没有投简历到总裁办,而是投简历到开发部门,宋总,你会选择我当你的助理吗?”   他问得认真,宋云今哑然。   她对他的安排是派身边可信之人去带他,等兰朝还有朝一日在公司里迅速成长起来,或许能成为她手下一枚强有力的棋子。   但她并未想过要把他放在自己身边。   目前她身边的秘书及助理皆是女性,迟渡当时也想去她身边实习,被她一口回绝,理由是不想发展办公室恋情。   若是她现在点头让兰朝还来她的身边当助理,日夜相对,迟渡的怒火怕是能掀翻半景湾公寓的屋顶。   两相权衡,她是不会为了兰朝还,去伤迟渡的心的。   -   看得出兰朝还目前有自己的想法,想撬宋知礼墙脚的这个话题不了了之,继续回归到临港土地的归属正题上。   同聪明人的对话很高效也很愉快,只是当她第四次无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左腕上佩戴的手表时,正说到宋知礼对旧楼改建计划所要争取的利益点的兰朝还,友善地停下来询问:“宋总稍后还有其他事情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实说道:“有个很重要的安排。”   迟渡今天下午在Z市有比赛。   中国超跑锦标赛,简称China GT,虽然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国际大赛,但他鲜少在国内参加专业赛事。   她还从来没有去现场看过他比赛,这次答应了他一定会去现场捧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约。等到临港工业区这块地皮的洽谈事宜结束,她搭乘专机飞往Z市,也来得及。   大概因为心里太记挂着这件事,她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手表上的时间。   “抱歉,我不该分心的。”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略含歉意地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你继续。”   之后的谈话非常顺利,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各退一步。宋云今让出中芯科技园里两条人工智能流水线,以换取这块土地的使用权。   宋云今带来的测绘团队,各司其职,忙着架设仪器,测量场地的平整度和危险墙体的偏移角度。   同宋云今初步聊完的兰朝还,找到他们,将自己搜集到的有关这座冶金工厂的原始数据信息,悉数告知。   他回来时在原来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找到人,绕过一堵粗糙的水泥承重墙,开阔得一览无遗的视野里,他看见宋云今不知何时走到了三楼的露台上,正仰头望向楼外乌云像飘絮一样快速涌动的天空。   这是一栋衰败不堪,几乎只剩个骨架的废弃建筑,楼层不高,窗户破碎,近在咫尺的海浪声、货轮离港的鸣笛声和松涛般的风声从空洞的窗口猛烈地灌入。   地砖被拆除,地面积尘严重,到处是剪断的电线,倒下的废化工桶和废矿物油桶。   她孤身站在一片空荡荡的废墟中,沉默而文静。   清心寡欲的气质,令她看上去像一个美丽易碎的、触不可及的泡影,也像断壁残垣中安静盛开的一株香味清澈的纯真茉莉,萧瑟动人。   看着她静默如画的侧影,兰朝还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不止一次这样注视着她的背影。   在多年前那个萧瑟的冬日,她带着一缕花香的背影出现在宋宅花园的小路上,像一个降临在他幼小世界的天使一样,用最温柔的笑容给了他最甜蜜的糖果。   在港城无数个旭日初升的清晨,她穿着淮枫的制服,白衬衫,灰色及膝百褶裙,永远脚步匆匆。他在附近的公立初中念书,数不清有多少次在十字路口和她过同一个红绿灯。   她总是戴着耳机,嘴里小声跟读英文报刊,红灯一变绿,她就第一个迈出人群,高高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发尾沾染了朝霞的绮色,像一点一点滴着融化的蜜糖。   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宋云今的眼睛永远只向前看,她只看得到比她实力更强,站得更高的人。   为了让她看到他,他花费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有资格和勇气走到她面前……   兰朝还思绪飘远,眼看快要走到她的身边。   不知道她嗡嗡震动的手机在这时收到了一条怎样的短信,她看着手中亮起的屏幕,蹙起眉来,很是困扰的样子,边滑动手机,脚下边无意识地往露台边缘走近了一步。   三楼向外延伸搭建的露台是木头的,地面踩上去咯吱作响,边缘防止坠落的栅栏已经拆除,现在只有稀稀拉拉几根铁丝围着,肉眼可见的危险。   “小心……”他下意识出声提醒,同时疾步向她跑去,想将她从摇摇欲坠   的露台边缘拉回来。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陡然强烈的失重感,从踩到一块年久腐朽“咔嚓”断裂的木板的右脚下传来,兰朝还瞬间意识到自己踏进了危险境地的事实。   有什么东西在大片大片地碎裂。   紧随其后是飞快的下陷。   穿过黑暗丛林的风声,只在迅即之间。   变故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也不给他任何可以自救的机会。兰朝还以为自己会无可避免地下坠,如同每一滴从天空坠下的雨水,结局都将是落向大地。   是无法抗拒的宿命。   而在现实即将瓦解消失,坠入无边深渊阴影的最后关头,一只手拉住了他。   -   Z市国际赛车场。   VIP专用休息室中,穿着白色赛车服的年轻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头频频看向手机。   宋云今发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来自两小时前。   【好好准备,比赛加油。我会准时到现场的。】   而半小时前,港城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信号,提醒市民注意防范突降暴雨,并有7-9级阵性大风。   暴雨肆虐,城市交通定然受阻,她大概率没法准时起飞。宋云今做事向来秩序井然,从不会出现计划临时有变,却杳无音讯,连句解释都没有的情况。   只有她的秘书打了电话来,言简意赅向他说明天气原因,航班大面积延误,宋云今预计下午三时从港城飞Z市的行程,只能暂定取消。秘书替宋云今说了抱歉,并祝福他比赛顺利。   对方说话一板一眼,公式化的周到回复,滴水不漏。迟渡多问一句宋云今的情况,对方只说她在工作,随后便客气礼貌地挂断了通话。   秘书千篇一律的表现与往日一般,并无异样。按理说不会有什么事,可迟渡今日就是有心定不下来的不安预感。   他拨给她私人手机的电话,无一例外是重复的机械女声提示。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烦躁焦虑的心绪如雷雨前的乌云,越聚越厚,拨散不开。脑子里正乱纷纷想着,他的经纪人钟见澜,风风火火开门闯进来。   男人嗓门亮堂,性格阳光,擅长带动气氛,有说相声的潜质。   “怎么样怎么样?状态怎么样?准备好了吗?我的金牌车神。”说话的人比即将上场的车手本人还要兴奋,摩拳擦掌,边说还边对着空气打了套组合拳,“是不是已经准备好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钟见澜这个名字取得附庸风雅,他本人却是个络腮胡浓密的大块头,亚洲混了葡萄牙的血统,白皮雀斑脸,栗色眼珠子,深褐色微卷的头发,长相很有特点,有点像疯狂戴夫。   他身材和相貌都走的粗犷抽象风,真实性格却是个圆融精明的碎嘴子:“你不接受采访也好,咱保持的就是一个神秘感。不过你是没看到GSW车队经理在记者面前那轻狂样,那个矮冬瓜还染了头红毛,说是车队幸运色,跟公鸡鸡冠一个样。”   “笑死人了,不就是上午排位赛出了把风头,还真以为抢到头排发车位就能占据先机了。”   “说起来也就是你,上午比单圈时故意让他们的,否则哪还有他们现在那股嘚瑟劲儿。”   也只有实力强硬如迟渡,才能够任性至此。   赛车场的赛道宽度并不足以让所有赛车并排起跑,因而采用排位赛的形式以保证公平,以单圈最快者排在首位。即,排位赛的结果决定正赛的发车顺序。   通常意义上,赢了排位赛锁定头排发车位,的确是先发制人,在比赛一开始就压对手一头。   但在赛车领域处于统治超神地位的迟渡,从不在“通常”的范畴里。他只是突发奇想,想到下午的正赛,宋云今会在场边观赛。那个时候,如果一辆从最后一名起跑的赛车,能一路超车到第一名,无疑会让比赛更具观赏性。   就为了这么简单的理由。   为了把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变得更刺激有趣一点,为了让她看得开心,他甘愿把排位赛单圈榜第一的宝座,拱手让给对手。   钟见澜说:“他们有个从阿根廷Hit Metallic车队挖来的新加盟职业车手Jayden,今天赛场首秀。你要小心这小子,F1史上最年轻的年度车手总冠军。单赛季获得12次杆位,18个分站冠军,目前单赛季胜率83.33%,快赶上你的纪录了。”   “那帮记者已经在写他是不可复制的赛季传奇,吹他最擅长的是超长直道和外线超车。”   “Goodness!谁不知道这两个是你的必杀技。Jayden采访还放话说就是冲着打败你来的……好大的口气。”   “那些吃笔杆子饭的家伙,就吃宿敌对决这套。我打听了一圈,发现标题都已经给你俩安排好了——闪耀GT赛场的双子星。嚯!真会碰瓷,谁跟下家是双子星?”   “我刚过来的路上还听到呢,外面在开赌盘了,赌是你赢还是那位阿根廷新秀赢。说小老外输了,还有个水土不服的借口能挽尊,你要是在国内主场输了,怎么也下不来台,以后‘车神’称号要易主了。”   “这帮狗崽子,嘴真衰,等下收拾他们丫的。”   钟见澜进门以后只顾着自己一张嘴叭叭说个不停,说到口干舌燥,要停下来喝口水润一润喉咙,才意识到一旁的迟渡沉默得有些异乎寻常。   看到他眉头紧锁,眼神冷冽,几乎要把手机盯穿,钟见澜心知八成又是为着他那个藏得很深、秘不示人的秘密女友。   钟见澜怕这位小祖宗赛前整出什么幺蛾子,安慰他道:“放宽心,好好比赛。港城现在特大暴雨,机场停飞,高速都封路了。你家那位就是有心想来,也来不了了。是天公不作美,谁都没料到的,别想太多。”   “咱好好把比赛赢了,拿到冠军奖杯,回去插上玫瑰送给她作礼物,你说多好。”   匆匆交代完几句,有人敲门进来把钟见澜叫走了。   钟见澜一阵风似的来,又像风一样走了。   吵吵嚷嚷的人一走,整间屋子都肃静下来。迟渡全程眼都没抬,不发一语,心里总暗暗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却没有头绪。   他再度点开通讯录,这回没有拨给宋云今,或她的秘书,而是一通电话打给了她的私人助理。   这个助理年纪小,大学毕业进职场还没两年,为人细心,办事稳妥,唯有心理防线还没有久经历练的秘书那么牢不可破。   听到他问宋云今现在人在何处,小助理开口第一句就是:“宋总没事啊。”   这几乎等于不打自招。   迟渡没有厉声逼问,态度寻常,平和的口吻中隐隐透露的危险情绪,让人天然产生一种畏惧感。   不出两句话,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已经要哭出来了。   “……宋总进手术室前,跟我们再三强调过不许告诉你……不让影响你比赛。”   “临港工业区……那边的冶金工厂废址。”   “是意外……露台木头腐朽,一承重就断了,有人踩空从楼上掉下去了。宋总为了拉住他,自己手臂受伤,现在正在手术室里。”   “人没事,就是,就是……”   他追问道:“就是什么?”   社会阅历有限,没见过什么血腥场面,宋云今左手手掌被铁丝深深嵌入,割得血肉模糊的画面带来的剧烈惊吓,仍留存在心。精神高度紧绷到现在,不敢喘口气的小姑娘,在这一刻崩溃地哭出声来:“就是医生说宋总的左手可能保不住!”   相较之下,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的迟渡,平静得简直有些不正常。他难得显得迟钝,坐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只说了四个字:“地址发我。”   -   钟见澜以为自己疯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这种疯话:“还有三十七分钟,比赛就要开始了,你说你要去哪?”   用最快速度换掉赛车服的迟渡,平声重复道:“回港城。”   他不容置疑地简言吩咐:“给我调架直升机来。”   钟见澜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原地跳起来,满脸不可思议:“你疯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现在港城有强降暴雨,还有8级大风,多少航班都临时取消了,这种天气起飞,你嫌自己命长?!”   “你冷静一点好不好?”钟见澜做了个深呼吸,去按他的肩膀,企图让他先坐下来再慢慢想其他办法,“总还有别的法子。”   迟渡完全不给他半分挽回局势的机会:“十分钟,我要看到直升机降落在停机坪。”   钟见澜大叫:“你现在弃赛,他们会觉得你是临阵脱逃!”   “Jayden那家伙就是冲你来的,赛   前对记者放狠话说要在你的主场终结你今年的二十三连冠,就是今天啊哥!你比都不比就退赛,你让别人怎么看你?外面那些记者会怎么胡编乱造你不知道吗?”   “你赢了今年赛历上的每一场比赛,每!一!场!到现在为止没输过,这么牛逼的单赛季全胜纪录说不要就不要了?你甘心吗?!”   “你甘心我都不甘心啊,不管有天大的事,就这几个小时都等不了吗?你比完赛再去不行吗?”做不了他的主的可怜的经纪人,只能放软语气,就差跪下哀求这位来去自如的小祖宗。   说话间,行动力惊人的迟渡已经将短途飞行所需的东西都准备好。他以无可转圜的坚定态度告知钟见澜,自己非走不可:“我很冷静。”   他的眼神平静到没有一丝涟漪波动,声线平直,一字一顿:“比赛输了,下次我会赢回来。”   “但我女朋友人在医院。”   迟渡把赛车钥匙还给经纪人。   尽管钟见澜嘴上一直在试图阻拦,说他这是在犯糊涂,是“A Terrible Mistake”,但说归说,还是替他联系了距离最近的可调用的民用直升飞机。   等迟渡把钥匙递来,钟见澜默默闭上了嘴巴,没有再对他这个一意孤行的疯狂决定说一个不字。   因为他看到迟渡递来钥匙的那只手——   那只永远稳若磐石,拥有超凡控车力,无论多惊险的弯道强行超车,都能把看着行将失控的赛车回正路线,创下一个个赛场奇迹,被业内人士誉为“黄金左手”的手。   有短暂的须臾,竟然在不可自控地发着抖。   “她需要我。”   这句话迟渡说得万分确信。   好像是感知到远在千里,处在手术麻醉中的宋云今,对他灵魂层面的召唤和呼应,因此他才无论如何都要排除万难去到她身边。   可钟见澜分明从他光明熄灭的眼中,看到了被命运一点点扼紧咽喉,濒临破碎的恐惧与一触即溃的脆弱。   不是她需要。   是他需要她。   他像苍白的游魂野鬼,失魂落魄地滑落到黑暗里,亦如浑浑噩噩一团糟的行尸走肉,脑中只剩一个本能的指令,如果不立刻回到她身边,就会灰飞烟灭一般。   他茫茫然呢喃着,不知是在对谁说。   “我现在,一定要回到她身边。”   -   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上。   刚从医院大楼顶层停机坪下来的迟渡,和衬衫上大片灰尘血污染得斑驳的兰朝还,在走廊里面对面碰了个正着。   这是寰盛旗下的高端私立医院,一层楼的无关人士已经清空,精通手外科的专家团队在接到宋云今受伤的消息,第一时间集结赶到。   迟渡从顶楼下来,走出电梯,拐个弯,走向长廊尽头正亮灯的急诊手术室。   等候在手术室门口的兰朝还,看到他的一瞬,缓缓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他看起来没什么血色的苍白面孔,有着极细腻俊秀的线条,深邃的眉弓与眼窝,笼住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迟渡疏淡的视线绕过他,看向他身后站得乌压压的人群。   秘书,助理,保镖,在这里等待这场漫长手术结束的人,每一张面孔,他都认识,都是宋云今的人。   除了兰朝还。   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有他什么事?   ——“为了拉住一个踩空坠楼的人。”   小助理的话回响在他耳边。   两人遥遥对视。   医院走廊的窗外一片凌乱的急风骤雨,天是幽森的蟹壳青,细微而雪亮的闪电之光在墨色深谷般的云雾中霹雳映现,如丘峦崩摧。   他自Z市驾驶直升机起飞,接近港城上空时,机身遇下降气流剧烈颠簸,失去部分升力,猛然掉下高度。   浓云滚滚、暴雨如注的狂风之中,能见度极低。坐在驾驶舱里的迟渡,在险象环生中,几度凭直觉拉动操纵杆,强行拉升起直升机。   在仿佛要把钢铁机身摇晃撕碎的强对流中,他操控飞机穿过磅礴变幻的云层,越过惊雷和闪电,最终降落在笼罩在末日黑色幕布中的港城。   连降落都危机四伏。   他多次尝试靠近医院顶楼的停机坪,因为风太大,无法降落,旋翼驱动,反复地逼近和离开,机身歪斜,随时有坠毁的风险。   几乎是从生死边缘挣了一条命回来,被暴风雨淋得浑身湿透的迟渡,因为想着她,整趟飞行过程中,心里反倒空落落的,没有实感。   哪怕在万尺高空机身颠簸最剧烈时,视野昏暗不辨方向时,他也什么情绪都没有。   如同在一条平坦大道上开一辆行驶得很稳的车,他只知道终点有她在等他,其余的都不再重要。   是直至看见衣服上血迹斑斑的兰朝还的这一刻。   想到那些会是谁的血,迟渡的脑袋才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第58章 医院   港城的天气一向如此, 阴晴巨变,反复无常。   经过一夜风潇雨晦,翌日澄澈晴朗的日光, 透过高层窗边轻如蝉翼的白色纱帘,蓬勃璀璨地照进VIP病房。   麻醉的药效过后, 中途短暂醒来了一会儿,只记得病床边来来去去的人影, 以及压低的谈话声。她想说话, 却浑身乏力,勉强撑了半晌, 随后又沉沉入梦。   宋云今直至第三天清晨才彻底清醒。   最先感知到的,是嘴唇上若即若离的湿润触感。   她的床边坐着人, 正在用沾湿了水的棉签, 一点点温柔细致地润泽着她有些干燥皴裂的唇瓣。   刚从数十个小时的昏睡中转醒的宋云今,虚弱又迷糊,尚且搞不清楚状况。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张血气寡淡、英俊苍白的面孔。   坐在她床边的迟渡脸色很差,仿佛大病一场, 眼睛里红血丝明显,显然自她出事以后衣不解带, 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到现在。   躺在病床上的她,声音沙哑:“你一直没睡?”   说完,她心疼地想抬手去碰碰他熬得通红的眼睛, 却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动弹不了。   她的左手从指尖到小臂缠满了纱布和绷带,右手则固定了夹板吊在胸前,双手皆毫无知觉,连她想动一动手指都不能够。   发现自己完全丧失对双手的掌控力的她, 将疑问而略含惊慌的目光,投向病房里唯一的在场之人迟渡。   见她醒来,他并没有表现得很惊喜,很镇定地按床头铃,叫医生来为她检查,随后将手中的棉签和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向她复述医生之前的原话:“右胳膊脱臼,水肿得很厉害,牵拉伤造成臂丛神经受损,运动和感觉功能会暂时丧失。”   “臂丛神经的恢复需要一个过程,伤情要观察三个月,不能恢复的话,后期还得手术治疗。”   “左手是贯穿伤。那些隔离防护网的铁丝上是带铁蒺藜的,你攥得太紧,有些铁刺嵌入太深,尺神经手背支断裂,进行了清创和血管肌腱的缝合手术。”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缝合及时,但是尺神经难再生,你的左手……恐怕很难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听到“手术成功”四个字,宋云今便松了口气,顿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影响日常生活即可,她本来也没有从事什么需要精细手部劳动的工作 。   她看得很开,这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事故,接下来她要做的,是谨遵医嘱,好好养伤,甚至暗自庆幸此次意外,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闻铃赶来的医生护士,替术后清醒的她做完一系列基础检查,换了药,叮嘱一些注意事项,让她好好静养,一行人又退出了病房。   偌大的空间,只留他们二人独处。   站在光线和煦的窗边,他一头没打理的短发如黑玉般散发着淡淡的温润光泽,额前碎发有些凌乱。那双毫无温度的冷艳剔透的桃花眼,直直看过来。   他单薄颀长的身躯背着日光,宋云今看不大清他的表情,只听得见他一把淡漠低磁、飞泉鸣玉的好嗓音。   他从未用过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低回孤寂,失望至极,冷淡中又透着一点无奈的自嘲。   “为什么要救他?”   宋云今被他突然抛过来的这个问题问懵了。   性命攸关,救人还有为什么吗。   她一时答不上来。   迟渡沉默片刻,接着问:“为什么不松手?”   “你知道。”他只说了三个字就顿住。   两天几乎没阖眼,他清隽俊秀的面孔看起来分外憔悴,脸颊苍白失色,眼下乌青。男人皱起好看的眉,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吐出,喉咙里似是哽了一下,把这口淤塞的郁气艰难顺过去,方才低声继续把话说完。   “你知道差一点点,你的左手会整个废掉吗?或者情况更坏一点,你被他连累,一起掉下去怎么办?”   那双雾蒙蒙的如蕴清檀的琥珀色眼眸里,满是山雨欲来的沉。   他的声音一点点变得轻而衰弱,遏制不住地发颤。仿佛锋利铁器生生划开皮肉,那样的切肤之痛,令他也感同身受。   “今今,你明明那么怕疼……”   宋云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要为好心救人而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我离他很近。”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拉住他了。”   回想那天下午,在临港工业区视察废弃工厂旧址的宋云今,看天色剧变,担心会影响她去Z市的飞机按时起飞,于是走到了露台上,观察大楼外面遮蔽天空的厚重雨层云。   眼看天色不妙,又恰巧收到气象局暴雨橙色预警短信的她,正思考着前往Z市的备用方案,这时听到了兰朝还呼唤她别再往前走的那声“小心”。   她闻声转过头去,正巧看到他脚下的木板大片碎裂。   一道原本正向她奔来的黑色身影,从年久失修的木栈露台的破损塌陷处飞速下坠。   当时的情况太过危急,来不及思虑任何,宋云今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一步之遥的他,两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尘埃飞舞的危楼边缘。   她拼尽全力拉住他,阻止了他的下坠。   为了避免自己被坠楼的他重力牵扯,一并带下去,她右手拽住他衣袖,用力到手臂僵直发麻,同时用左手死死攥住了手边唯一可抓住的固定物——露台边沿那道锈迹斑斑、尖刺锋锐的铁蒺藜网。   其实已经记不太清那些刀片似的铁蒺藜深深刺入手掌心的剧烈痛楚,那会儿她脑中只剩一个不能松手的念头,心率冲破极限,思想一片空白,耳边的世界如同摁下了静音键。   人在面对极端险境时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   两个成年人的身体重量,都牵系在她握在铁篱上的那只如同紧握着刀锋的,鲜血淋漓、苦苦支撑的左手上。   幸亏她拉住他的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两分钟不到。   跟在兰朝还后面,上楼来找宋云今的助理,听到了这边不寻常的动静,很快就冲过来,帮她一起拉住身体悬空的兰朝还。   否则她也不能保证自己即使臂力再强,到底能撑住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多久不会撒手。   宋云今诚实交代自己的内心想法:“我当时要是动作慢点儿,直接没拉住就算了。”   “我不能拉住他再松手。”   “那样不就相当于是我推他下去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自认为行为符合社会道德逻辑,无可指摘。   他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表情依然无动于衷:“那是三楼。”   “三楼摔不死人。”   言下之意,她完全没必要舍身去救。   宋云今严谨地纠正他的说法:“首先,三楼也是有可能摔死人的,至少也会摔个骨折。其次,那种情况下,根本没时间给我去想是三楼还是三十楼。”   她不想再为这件事解释太多,使出往日对付吃醋的他的杀手锏,用很圆很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视他,刻意柔化腔调,唤他“阿树”:“你真的要为了这种事,和我生气?”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你看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   闻言,他慢慢离开窗边,向着病床走过来。   男人停在她枕侧,低头眄睐她眉眼,带着难以言说的深意的目光,由上至下温柔地禁锢住她,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又迂缓地滑落到她伤痕累累、包扎得密不透风的手臂上。   而后,他很勉强地向上提了提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不甚自然的哂笑。   她几乎能听见他强忍怒火,咬紧后槽牙的轻响:“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叫‘好’?”   二人无言对峙半晌。   最终他沉沉吐息,似是自我调整好了情绪,恢复了理智和清醒,再开口时,语速放得很慢,语调温柔,却又好像嫉妒得深入骨髓。   平心静气到诡异的陈述句,听得人惴惴不安。   “我只是没想到,你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宋云今当即反驳:“当然不是!”   “我当时真的只是没有多想,但凡多给我一秒钟考虑的时间,我都不一定会去救。而且也不单单是兰朝还,换做任何人在我面前掉下楼去,我都是一样的反应。”   话说着就低下头,宋云今看了看自己被包成木乃伊的双手:“……总归会好起来的,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视线炽热,凝视她,似失而复得,又似大惑不解:“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   那一晚在手术室外苦苦等待的那三个小时,是他至此的生命中最煎熬和痛苦的,永不愿回想的一段记忆。   那种怕到几乎站不稳,同医生对话时嘴唇都在发抖的战栗感,直到现在仍未彻底消散。   迟渡感到一种头晕目眩的平静,闭了闭眼,尽力收敛情绪,沉声质问道:“如果有事呢?如果你的手真的救不回来,那要怎么办?”   宋云今想了想:“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见他板着脸太过严肃,额角都冒起青筋,她换了种轻快诙谐的口吻:“总不能我的手救不回来,你要他的手赔我?”   他缓缓摇头:“我不要他的手。”   “这就对……”   宋云今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话还没说完,却见他执拗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认真的狠鸷,眸底积涌的情绪,是无与伦比的偏执与疯狂。   似乎这种可能性,只是想一想,都会令他发疯。   他深邃如冷海的眼瞳中阴影漫溢,难掩身上戾气,几近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他的命。”   “……”   这个死脑筋。   宋云今发现自己跟他说不通,放弃了讲道理,决定换种方式。她想勾勾手指要他俯身,想起来自己两只手都动不了,于是开口命令道:“低头。”   她打算用最简洁明了也最行之有效的方式,来结束这场莫须有的争执。   他听话地微微低下头。   她指示:“再低一点。”   迟渡这才明白她打算怎么哄自己。纵然还在生气,可面对她的主动献吻,他做不出拒人千里的冷艳姿态,只能尽量隐忍而克制地,佯装对她接下来的举动懵然不知,矜持从容地俯身,向着她雪白柔软的面颊靠过去。   然而他的演技并不那么精湛,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愉悦,毫无察觉地翘起冷而动人的弧度。   他身上清爽性感的木质香气,没过医院里冷冽刺鼻的消毒水味,涌入她的鼻腔,占据她的每一寸呼吸。   在徐徐向她倾倒,并覆裹住她的,这阵熟悉的松杉堆雪的气息中,宋云今闭目仰首,柔软冰凉的唇,只差一寸就要覆上去。   渴望中的吻并未落下。   万分不凑巧,门外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她以为是折返来复询情况的主治医生,赶紧睁眼,撇开微微泛红的脸,身体后仰,同迟渡退开一些距离,正襟危坐,清清嗓子道:“请进。”   说罢往门口看去。   不是预想中   的穿白大褂的医生,而是穿着白衬衫,捧着一盆多肉,嘴角贴着纱布,脸颊肿胀青紫,样子有些狼狈,眸中却明朗带笑的兰朝还,出现在病房门口。   目光与对方交汇。   她还没来得及同这位脸上挂彩的客人打声招呼。   身边的迟渡已动作十分娴熟地伸手捏住她的下颌,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脸掰了回来。   他的眼神很冷,不再故作矜持,而是当着不速之客的面,手掌钳住她的下颌骨,低下头,狠狠吻了过来。    第59章 多肉   这个吻从一开始就带着宣示主权的侵略意味。   宋云今两只手都动不了, 被他掐着脸吻住,只能呜咽着整个人抗拒地往后退,意图离开他的掌控。   而这一刻的迟渡, 展现出了自交往以来,他已经着意收敛, 在亲密举动中甚少显露的粗暴和强势的一面。   他捏住她的下颚,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不让她挣脱, 继而很用力地吻她,唇齿交缠, 吻出引人遐想的旖旎水声。   等到他终于舍得放开她后,总算获取到新鲜氧气的宋云今胸口起伏, 满面飞红:“你……!”   男人清亮深邃的眼眸愈发温柔, 垂眸凝视她的视线温存又缠绵。他伸出手,轻柔整理着她凌乱的鬓发,口中从善如流说着道歉的话:“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你了。能不能答应我,下次不要再让自己这么危险了, 好吗?”   太温柔了。   无论神情还是语气。   迟渡先发制人,抢在她发火前先行道歉, 姿态尽可能放到最低,言辞恳切,又用那种她最受不了的湿漉漉的小狗眼神, 望穿秋水地深深看她,让人忍不住想去摸摸他的头。   在他的注视下,被强吻到嘴唇嫣红的宋云今默然眨了眨眼,一腔怒火消散得无影无踪。   若不是站在门口的兰朝还, 有意无意地弄出了点动静,她差点忘了病房里还有第三人。   听到些微声响,她转瞬回过神来,回头看向门口,后知后觉地,为刚刚那个旁若无人的热吻感到尴尬,又不知从何解释:“我……和他……”   来访者轻咳一声,很有眼色地解围道:“是我来得不巧。”   她倚在床头,还未开口。   身旁的迟渡却一改方才对待她的温柔小意的态度,冷下脸,没好气地呛声道:“知道不巧还不快滚。”   他说话太冲,宋云今当即丢了个警告的眼神过去。   兰朝还和迟渡,一左一右站在她的病床两侧,周身散发着不详和的气场,像镇守在此的两大门神。   二人都不肯坐下,好像谁先坐下,气势上就会矮了对方一截似的,互相敌意不减地冷冰冰对峙着。   宋云今不想看这俩人莫名其妙杠上,赶紧岔开话题,主动关心兰朝还道:“你的脸怎么了?”   被问到伤势的男生,慌张地捂住自己嘴角的纱布,侧过脸去,欲盖弥彰道:“没事。”   “走路不小心,撞门上了。”   ……   从他进门那一刻起,迟渡的白眼都不够翻了。   这么抓瞎的理由,亏他想得出来。   什么门能把人撞得鼻青脸肿?   关键这家伙睁眼说瞎话便算了,偏还装模作样矫揉造作得厉害,捂着伤侧过身去,做出一副不想让宋云今看到他伤口的无辜模样,却又在转身之际,有意无意地朝迟渡的方向瞥来一眼。   那一个眼神转瞬即逝,似完全出于下意识的反应,时机却又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刻意,又刚好可以被细心之人捕捉到。   宋云今果然顺着兰朝还的那个眼神看了过来,看向迟渡半信半疑的目光中,已然带上了几分审视:“你干的?”   兰朝还不说一字,一个眼神就把火引到了他身上。   这份绿茶功力,不亚于一直以来在宋云今面前装惯了可怜,让她心软从而讨得不少甜头好处的迟渡。   本来冷眼静观他表演的迟渡,冷不丁被引火上身,面对宋云今的质问,他内心痛骂兰朝还这个心机腹黑的白莲花八百回,面上却装得一无所知的楚楚可怜。   鸦翅般的眼睫眨了几眨,显得颇为懵懂,眼底似乎带着雾气,暗蕴几分惹人怜爱的茫然无措。   “那天在手术室外看到他身上的血,我太生气了,以为是他害得你受伤,所以一时冲动……推了他一下。”   他知晓自己理亏,毕竟确实是他先动的手。   当他在台风夜不顾安危穿破疾风暴雨而来,看到医院走廊上衣服沾血、表情木然的兰朝还,再想到宋云今助理说的来龙去脉,气血上涌,来不及思考就冲了上去。   直到迟渡被周围反应过来的保镖冲上来拉开,兰朝还全程都没有还手,哪怕被他按在地上对着脸挥拳,连挡都没有挡一下。   宋云今都想笑了,为迟渡巧妙的用词。   “推?”   “你怎么推的?能把他的脸推成这样?”   迟渡也想知道,兰朝还的脸是怎么伤重到这个程度的。   他虽生气没收力,到底也只捶了他一下,保镖们都不是吃素的,拉架也有一套,何至于到现在近乎破相的程度。   兰朝还看似宽宏大量,在替他说话,实际上茶言茶语,句句在拱火:“我真的没事。就是嘴角破了,医生说最近吃流食,养养就会好的。”   说着,他垂下眼去,面露愧疚之意:“我更担心的是你的手。”   宋云今想摆手表示没什么事,手却抬不起来:“没事,医生都说会好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男生把带来探病的礼物,放到她的床头柜上。   宋云今歪头看了看那盆叶片圆胖、袖珍可爱的多肉植物,不禁微露笑意:“别人来医院探望,总是带花的多。你这盆多肉倒是稀奇。”   迟渡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插嘴吐槽道:“是稀奇。你救了他一命,他送你一盆草。”   本来是挺好挺温情的一件事,宋云今好心救人一命,对方专程过来表示感谢。他偏要在这里冷嘲热讽,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宋云今一句话就震慑住了自家男友:“你要不想待在里面就出去。”   她继而转头对兰朝还礼貌表达谢意:“谢谢,我很喜欢。”   兰朝还完全没把迟渡放在眼里,听到她说喜欢,眼睛都亮了起来,还未消肿的青紫面颊上现出温甜的酒窝。   -   宋云今住院的这段日子,除了迟渡和宋思懿日日都来,迟渡更是恨不得与她同吃同睡,她三催四请才把这尊大佛请出了病房,安生几天养病。兰朝还知道迟渡不待见他,只来了两趟。   还有一位稀客。   宋云今看到他就烦:“宋总是大忙人,怎敢劳烦宋总抽时间大驾光临。”   宋知礼大言不惭:“还是应该来看看的,毕竟是我的人害你出的事。”   “我的人”三个字他刻意咬得很重,故意要膈应宋云今。可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一瞬的变化,头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类似怜悯的情绪,明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云今从未见过宋知礼露出那样的眼神,他横行   霸道惯了,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顾及他人感受。但她此刻懒得去想那个眼神的深层含义,言简意赅地下逐客令:“有话就说,没话就走。”   他难得没和她拌嘴,临走之前,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盆绿油油的多肉盆栽上:“谁送的?”   宋云今疲于应付他,没好气道:“你的人。”   宋知礼这次没在意她话中的刺,似笑非笑地挑了下嘴角,意味不明道:“他还挺有闲情逸致。”   临出病房前,推门到一半,男人又回过身来,再度用那种疑似怜悯的眼神望着她,终于把前面欲言又止的话说了出来:“我觉得你真是可怜。”   那绝不是惋惜、心疼、共情她此番受伤的悲悯,而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俯视,仿佛他身居高地,眼睁睁看着脚下蝼蚁艰难求生的无奈之举。   若不是他说完这句就松手,门在他身后合上,宋云今早已忍不住用稍有些好转的左手拿起床上的软枕奋力砸了过去。   阴阳怪气,不知所云。   宋云今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句意义不明的话,会在不久的将来,如一颗子弹正中她的眉心。    第60章 玫瑰   宋云今伤愈出院后, 第一件事便是弥补迟渡为她弃权的China GT比赛。她虽没办法令时间倒流,命比赛重开,好在她有钱。   一辆银黑色的轩尼诗Venom F5, 从美国总部包机空运而来。这辆超跑她一早订购,原是想作为他赢得比赛的祝贺礼物, 如今正好送出赔礼道歉。   迟渡被她编造的借口诓来停车场,她说原来那辆旧雷克萨斯被楼祖明给砸了, 于是买了辆新车, 想让他这个行家掌掌眼试驾一下。   迟渡不假思索地答应,到了地方, 拉开车门。   驾驶座里拥拥攘攘的红玫瑰,顿如瀑布般在他脚边倾泻下来, 埋过脚背, 几至埋没他的小腿。   他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再看车里时,几万枝鲜红欲滴的玫瑰堆积,将车内空间塞得满满当当。萧条冬日弄来这样多的玫瑰花海,如此阵仗, 果真大手笔。   “听钟见澜说你原先是打算赢了冠军奖杯,插上玫瑰送给我的。”   他闻声回头, 正撞见身后她含笑的眼睛。   “抱歉,害你错过了奖杯。”宋云今微笑,轻声道, “用这个补给你好不好?”   身形颀长挺拔的少年一时间格外沉默。   黑漆漆的眸子盯住她再未移开。   他一颗心颤得发酸,踏着满地玫瑰大步跨过来将她拥进了怀里。   迟渡像拥抱一朵云一样双臂揽住她,宋云今听见他跳得很慢很重的心跳声:“你会永远都对我这么好吗?”   他因身高差而微微俯视怀中的她,却又如仰望高悬的月, 眼神中有一种不可企及的赤诚渴望。   最终如愿以偿得到她允诺的答案。   “永远。”   -   宋云今受伤住院的那段日子,在病床上处理公司事务并未懈怠。自她加入寰盛以来,似乎总有一股力量暗中掣肘,隐隐与她为敌。   是否有人背后作祟,她始终未能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宋知礼没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到底是谁。   她心生疑窦,却抓不住一点疑影,直至丑闻爆发。   一月底的某天,某匿名网站上突然登出一篇爆料帖,标题劲爆,内容更是触目惊心,直指房地产龙头寰盛集团名下的基金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逃税、贿赂、贪污、吃人血馒头……”   一个个词语堆砌上去,言之凿凿,似满纸字字泣血,罪名罄竹难书,是奔着置控诉揭露的对象于死地去的。   利剑直指宋云今管理经营的懿善基金。   这帖子源头不清,经过伪装查询不到的国外IP,可知是有备而来。文章中披露的“证据”,一些所谓的财务报告和资金流向,迅速被各大媒体头条转载。一夜间,寰盛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   宋云今不知这般刻意抹黑意欲何为,她带领的团队如临大敌,一边忙着澄清贪污行贿、巨额资金非法挪用等不实消息,一方面又要应对有关部门的侦查,应接不暇。   久违地接到秦冕的电话时,宋云今以为他这个失职的父亲,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际,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   推门进入总裁办公室前,她已经准备好面对父亲的诘问,也已想好最妥当的危机处理方案。   可她没有想到,秦冕一张口,就是要她辞去目前的副总职务。   她花了这么多年时间,排兵布阵,兵行险招,才坐上寰盛集团开发中心副总经理这个位置尚不满半年,就因为莫须有的栽赃谣言,便要撤她的职。   简直儿戏。   可是这般荒唐的儿戏,她的父亲秦冕,说话间面上却无半点玩笑意,他号令如山,要求她卸任。   隔着几丈远,看着办公桌后秦冕那张沉默冷淡的似乎永远不会有喜怒流露的面庞,宋云今心中升起莫大的荒谬感,简直想大笑出声。   室内光线温暖明亮,然而她眼前渐渐晕出一片湿漉漉的白色雾气。在僵持不下的沉默中,她攥紧拳头,微涨红了脸,咬牙憋出掷地有声的三个字。   “凭、什、么?”    第61章 祸事   尽管此刻的宋云今委屈、愤怒、不解到了极点, 可她的质问如此无力,几乎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是董事会最终的决定。”她的父亲坐在她的对立面,再次说道, 不带一丝个人感情。   他继续宣告着对她的安排:“去美国吧,你可以选你喜欢的学校去读书。等这边事情结束, 你想留在那里还是回来,都随你。”   她站在原地寸步不移, 冷冷直视自己的父亲, 两腮咬紧,紧绷的嘴角现出似笑非笑的讥讽:“结束?怎么结束?”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 不需要任何人给我收拾烂摊子。”她微微扬起下巴,依然摆出倨傲不服输的姿态, “基金会的事, 是我大意了。但从现在开始,我会自己处理,不需要你们插手。”   秦冕暂时搁下手中的钢笔,瞥过来的眼神压迫感十足:“懿善是用你母亲名字命名的,有你母亲的心血。事到如今, 你觉得你很有底气站在我面前,要我再信你一次?”   宋云今顿时哑口无言。   偏偏是懿善。   秦冕办公桌上的相框, 框住的是已故母亲不变的笑颜,一旁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虎尾兰和白掌百合,数十年如一日的精心照料, 恒温恒湿的环境和充沛的日晒,令这几盆植物在冬日里也透着不合时宜的鲜嫩清新。   当他搬出她母亲的那一刻,她再无辩驳的余地。   -   走出寰盛大楼的时候,已近子夜。她心中憋闷无处抒发, 呼吸之间又湿又冷。天空中飘起了雪,今冬的第一场雪,轻飘飘得像尘一样。   迟渡的电话恰在此时打了进来。他白天给她发的消息和语音通话请求,她都无暇顾及,当下终于有片刻的功夫接起电话,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大概他也看到了热搜新闻,借慈善之名行不法之事,激起了群众高昂的讨伐心。媒体紧跟热点,口诛笔伐,舆论愈演愈烈。   宋云今深吸一口这个城市凌晨的冷空气,想让自己清醒一些,雪粒子呛了进去,引得一阵咳嗽,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嗯,没事。”   “吃晚饭了吗?我去找你好不好?”   她推脱道:“我在公司开会呢,晚饭在公司吃过了,可能要晚点回去,你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的迟渡没说什么,只让她注意别熬太晚。   挂了电话,驱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宋云今依旧心不在焉,不停在脑中回想盘算现在不利的局面和破局之法。   这个局来得太快太好太完备,似乎蛰伏已久就为了将她一举击溃。拿到懿善基金会管理权时,她太年轻,没有经验,需要依靠职业经理人的帮助。   后来她将重心放在寰盛权力的斗争上,渐渐疏淡了对基金会的管理……可也不至于到了今天,平地一颗惊雷要将懿善和她置于死地,最初爆料的媒体得到的那些内部资料,究竟从何而来?   待她回过神来,车后催促的鸣笛声响成了一片。宋云今抬头看到信号灯已变绿,旋即起步开走。过了路口,她又想到一些事现在就要和助理交代清楚,于是打着方向盘靠在路边缓缓停下。   她的车停得合法合规,可是还没等她完全停稳,后方突然冲出来一辆黑色SUV,诡异地呈“S”形路线超速行驶,猛地撞向路沿,继而狠狠撞上了她的车尾。   猝不及防的剧烈撞击让宋   云今身子猛地前倾,额头险些磕上方向盘。连日积压的霉运与愤懑瞬间涌至心头,她咬着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查看受损的车。   事发时她已经靠边停车,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长眼,这样都能撞上来。   夜里的雪渐渐大了,她在漫天飞雪中抱臂等待,很快看到从后面那辆肇事车辆驾驶座上下来的,竟是旧相识。   男人黑衣黑裤,衣饰昂贵却穿着随便,给人邋里邋遢之感。   “哟,这不是……”他双颊酡红,醉态毕露,语调阴阳怪气地拐了几个弯,“宋大小姐吗!”   说着,薛拓东倒西歪地朝她作揖:“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撞了大小姐的车,见谅!见谅!”   宋云今发现他亢奋得不正常。不单纯是酒精上头的亢奋,而更像是药物致幻的癫狂。   宋云今不愿与酗酒又沾了违禁物的瘾君子多做纠缠,丢下名片在他的车引擎盖上:“等下我会叫人来处理。”   “怎么?这就想走?”男人看似醉醺醺,手上力气却大,一把拉住她。   这里的事故,已经吸引了一些路人的注意。   “宋云今,你给老子脖子上扎那一刀留的疤一辈子都去不掉,你这就想走?”他的眼神涣散又暴戾,面目因怨毒而扭曲。   “薛拓你少发疯!”她甩掉他的手,“今天我没心情和你浪费时间,如果你不想进去吃牢饭,我劝你太平点。”   听闻她的警告,男人反而癫狂地大笑起来:“我好害怕啊!”   “那时候多看你一眼,是给你脸面,你真以为我怕你?什么东西!”   当初宋云今拔簪扎伤他,还在他身上刺字羞辱,害他不知道有多丢人,即使封锁了消息,此后圈子里还流传着风言风语,引来多少背后耻笑。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昨天还看到新闻来着,什么基金会的事……”烂醉如泥的薛拓,看好戏的嘴脸张狂得令人生厌,“你宋大小姐要完蛋啦!”   他的挑衅不足以激起她的愤怒。她的眼中风平浪静,不起涟漪,像深深的沼泽,也像一片辽旷广博的荒原,四野漫漫,空无一物。   宋云今静默数秒,抿了抿唇角:“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事,你会变得聪明一点。”   “薛家在印尼那边的船运的是什么东西,知道的人挺少吧。”   听到这句话的薛拓脸色霎变,恶狠狠瞪她:“你敢!”   她微微笑了笑,压低声线,用的是开玩笑的口吻,语气却很危险:“薛少爷,你猜,当初在船上能扎你一刀的人,今时今日在你嘴里要完蛋的人,敢不敢拉着你同归于尽?”   撂下这句狠话,宋云今懒得再同他纠缠。她将受损的车丢在原地,打算步行回公司车库取另一辆代步车,掏出手机正要联系助理来处理事故,屏幕顶端恰好弹出两条迟渡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寰盛大楼的定位。   第二条:【我到你公司楼下了,等你开完会,接你回家。】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就知道他不会听话,想到这个路口离寰盛不远,索性将自己此刻的定位发了过去,让他直接过来接人。   迟渡的行动力很快,不过几分钟便打来电话,询问她在路口的具体位置。   接到电话的宋云今,正冒雪步行过斑马线,目光凝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上,将站台名报给他。   那边回应她的则是漫长的沉默,似乎是风声,似乎是微弱的电流声,又似乎是急促的呼吸声。   她以为是信号不好,喂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正要拿开手机看是不是通话中断,耳边传来他沉又闷的嗓音。   “今今,捂耳朵。”   什么…?   听到这个莫名的指令,她思维不解,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双耳。   下一秒,电话里,现实中,巨大的响彻天地的碰撞声,以微妙不可计的时间差,重叠在她耳畔。   转身去看时,她耳中陡寂。    第62章 长阶   飞雪满天, 片片落尽。   城市的霓虹在雪幕里散成模糊的橘红色,风声猎猎,无孔不入的寒气钻透衣料, 宋云今浑身上下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映入眼帘的车祸现场触目惊心。   黑色SUV被一辆跑车拦腰撞向无人的公交站台,金属扭曲的锐响仿佛还悬在半空。巨大的候车亭广告牌被撞断, 断裂的钢架歪斜着撑起,才勉强阻住那失控翻滚的车身。挡风玻璃碎裂一地, 玻璃碴在柏油路上亮得像糖, 泛着冷而哑的光。   那辆撞翻SUV的银黑色跑车,侧翻在路口中央, 车身与地面摩擦出长长的划痕,红色尾灯还在闪烁, 一下一下, 像断续的心跳,在风雪里格外刺目。   夤夜时分,街上行人寥寥,斑马线上唯有宋云今一人。   她的心脏跳得很重,重得像要撞碎肋骨, 身体极度紧绷,手里还死死攥着亮着通话页面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她煞白的脸。   面对这场近在咫尺的灾难,她几次试图脱口喊出一个名字,可直到周边的人群闻声聚拢过来,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她仍旧僵在原地,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和雪一起冻住了。   朔风裹着雪, 扫过混乱的人影。   宋云今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跑车驾驶座破碎的车窗上。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搭在窗沿,无力地垂着,指缝间渗出的暗红液体,一滴滴砸在凹陷变形的车门上,像寒夜里骤然绽放的罂粟。   这一夜的路口监控后来被人泄露到网络上,迅速在各大平台疯传,被列为幸运路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典视频之一。   网友们纷纷感叹视频中那个过马路的女生之幸运,戏称她定是祖宗在九泉之下磕破了头,才换得她在二车夹击之下竟毫发无伤的奇迹。   模糊的监控画面中,一辆黑色SUV毫无征兆地失控狂奔,直冲斑马线上的女生而去,而她正低头讲着电话,浑然未觉身后危险的逼近。   生死一线的刹那,一辆原本在路口正常行驶的银黑色跑车骤然加速,几乎是以油门踩到底的加速度,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猛地横向急转,撞向了那辆失控的黑车。   巨大的冲击力将黑车撞向远离她的另一侧,而跑车也因惯性侧翻在地,扬起漫天雪尘与碎砾。   这两辆车的行驶轨迹都过于离谱,因此网上关于车祸起因的猜测五花八门:司机撞邪失控、醉驾误操作、私人恩怨同归于尽……   至于侥幸逃过灾难的她,所有人都只看见她的“幸运”。   但宋云今知道并非外界猜测的那样,她不是被幸运之神眷顾的人。这样的幸运背后,是有个人甘愿为了她以命换命。   今晚她迎来的,本该是必死无疑的结局。是他以凡人之躯,予她逆天改命的神明之力。   事故发生前,电话里他声音中断的那几秒,他在让她捂耳朵前的无端沉默,他急促而强装镇定的呼吸声……那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抛却生死的决心。   -   迟渡在ICU里躺了半个月,国内外最精尖的医疗团队轮番进驻。迟家的保镖如铜墙铁壁,宋云今始终无法探视。   始作俑者的薛拓捡回了一条命,然而双腿粉碎性骨折,伴随不可逆的脊髓损伤,他今生不会再有站起来的可能。   那一晚的烈酒与违禁药物焚尽了他的理智,宋云今的几句言语刺激,恰似火星引燃炸药,让本就视人命如草芥的纨绔彻底失控。他将为踩下油门那一瞬间的冲动,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迟家的权势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场风波,汹涌的媒体声浪被强行压下,沸沸扬扬的事端最终以“交通意外”四个字草草结案。   薛家揣着满心忌惮,不敢置喙,他们得罪不起迟家,更何况,迟渡现在还生死未卜。   被保镖再三冰冷告知“没有探视权限”的宋云今,终究没能见到迟渡一面。   她去了凤鸣山上的元夕寺。   幽林掩覆的山坳深处,香火寥寥的古寺静立着,千步长阶蜿蜒向上,隐入云雾深处。相传心中有所求的信徒,要三步一跪叩完此阶,才称得上真正的虔诚。   兰姨有一年曾去跪过,不知为了求什么,求得那样苦,行至中途时脚滑跌落,自此落下了终生难愈的腰疾。彼时的宋云今不明白兰姨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如今才懂,看似虚无的信仰,是绝望之人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纵是熹微光芒,也愿倾尽所有去攀附。   冬日的凤鸣山裹在冷雪里,朱红寺门褪了色,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更显苍凉肃穆。长阶旁的松柏缀满了积雪,枝桠被压得微微垂低,偶有雪块簌簌坠落,打破山间的寂静,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过去二十余年,宋云今从不信神佛,觉得所谓祈愿不过是自欺欺人,命运从不会因几声祷告就网开一面。   可如今,她却亲身站在了这漫长的雪阶之下,缓缓屈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双手合十,一步,一叩,再起身,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千阶路长,叩至中途,双腿便已麻木得失去知觉,额头也磕出了红痕,每一次起身,都要借着双手撑地的力量,踉跄着站稳,再俯身叩下。额头与青石板每一个相触的瞬间,钝痛传来,她却像毫无所觉。   雪越下越大,将她沿途的脚印覆盖,又被新的叩拜压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千阶叩完时,太阳已经西沉,宋云今扶着斑驳的寺门,勉强站起,膝盖早已青紫,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发颤。她望着寺内供奉的佛像,金身蒙尘,却依旧慈眉善目,仿佛真的能听见世人的祈愿。   她不知这场虔诚的祝祷能否换来迟渡的平安,只知道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哪怕希望渺茫,她也愿意倾力一试。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难走,雪天路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宋云今没有回头,任由风雪拂面,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第63章 真相   发生在初雪那日的事故, 成了宋云今摆脱不掉的梦魇。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办法正常开车,双手一握上方向盘, 脑海中便不自觉浮现车祸当晚的惨况,迟渡垂在车窗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召来往年接送她上下学的司机戴兴朝,让他重拾旧日职责。   戴兴朝等在山下, 暮色四合时, 看到大小姐满身霜雪,一脸惫色地从松林暗影里走出, 惊了一跳。   她衣衫沾雪湿透,发丝间凝着冰晶,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唯有额头上深艳的红痕在雪色映衬下格外醒目。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脚步虚浮,掩不住的疲惫与狼狈。   他不知大小姐为何要在这样的雪天,孤身前往这座荒无人烟的古寺,更不明白她何以会弄成这般模样。心头满是疑惑, 却不敢多问,只是在为宋云今拉开后座车门之际, 低声询问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去公司。”   宋云今弯腰坐进车里,车里的暖气丝丝缕缕地漫过冻到发僵的四肢百骸,也将她冰冷的面颊烘出几分热意。   这段时日, 她一颗心全悬在生死未卜的迟渡身上,集团的千头万绪,暂且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她取出办公用的平板,刚一解锁, 两封来自宋知礼的转发邮件便弹了出来。   第一封,是她的停职通知。因她深陷负面舆论,兼之连日无故旷职,集团决定免去其开发中心副总经理一职,即刻起配合相关部门调查。空缺的职位,暂由常务副总裁宋知礼代管。   另一封,则是一纸崭新的人事任命。   宋云今的目光扫过那些冗长的官方措辞,一个熟悉的名字猝不及防地闯进眼底——   寰盛集团开发中心副总经理秘书 兰朝还。   看到那个名字时,她有一瞬的失神,以为是连日劳顿与浸骨的寒意交织,让自己生出了荒诞的幻觉。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屏幕上的字迹清晰依旧,“兰朝还”三个字,牢牢钉在她的视线里。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急,漫天漫地的白。世界是苍茫的背景,死寂般的安静里,她缓缓开口,声音喑哑,对着前方正平稳开车的戴兴朝说:   “回家。”   “回凤鸣山庄。”   -   车轮碾过积雪,最终停在灯火通明的别墅前。宋云今不等戴兴朝来为她撑伞,车刚停稳,便拉开门下了车。   记不起上一次回到这座华丽冰冷的宅院是什么时候了。听见动静的兰姨迎出来,见到她甚是惊喜,可看清她满身雨雪的狼狈相,喜色转为满脸焦灼:“小满你这是怎么了……”   兰姨瞥见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伸手便要探她的额头:“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宋云今偏过头,打断女人的关切:“父亲在家的吧?”   兰姨察觉出她今夜的疏离与异常,无措地收回手:“先生在书房里,吩咐了……不叫人打扰。”   她听不到后半句似的,径直穿过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客厅,往楼上书房走去。   书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宋云今立在原地,目光如锚,锁住书桌后那个身影。秦冕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袖口露出的铂金腕表泛着冷光,仿佛世间所有纷扰都落不到他身上。   “我需要一个解释。”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裹着雪夜的寒气。   秦冕却充耳不闻,漫不经心地翻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未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什么时候去美国?”   “我不去。”宋云今斩钉截铁,声音陡然拔高。   秦冕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如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似温情地说着无情的话:“小满,爸爸不想逼你。女孩子家,安安稳稳的不好吗?去国外念书,将来找个喜欢的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不必卷在这些是非里。”   “是非?”   宋云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嘲弄的轻笑:“你怎知我就喜欢那样的生活?倘若我想要的,就是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融化的雪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山羊绒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是你对吧?”   “宋知礼没有那样大的本事,也没有这样好的盘算。”她一字一顿,字字笃定,“是你买通了基金会的经理人;是你以‘项目拆借’为幌子挪用的资金,填宋知礼捅下的窟窿;是你伪造了懿善基金会的财务报表,用虚假的公益项目覆盖资金流向;也是你把那些所谓的证据,半真半假地透露给媒体。”   “这些日子,躲在背后和我作对的,一直都是你。”   是啊,她早该查出来的。若她肯放下那点自欺欺人的父女情分,幕后主使并不难寻。   只是她从前始终不愿往这个方向去想,她不愿想,也想不通为什么。她才是他的亲生女儿,为何他却要这般步步紧逼,为何他偏要向着宋知礼那个外人。   房间里静得像无人问津的荒寂野滩。   落地窗外是无边雪夜,窗户没关紧,湿漉漉的风卷了进来,书房内弥漫着清冽的雪松气与墨香。   受了寒的她正在发烧,浑身滚烫得像是要融化,神智却空前清明。那些过往被忽略的细节、被遗漏的话语,此刻都如散落的拼图,在脑海中渐渐拼合。   “究竟是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翻涌着莫大的痛楚与困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赶我走?”   秦冕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回到桌上的文件,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伤人。   宋云今紧盯他的目光,这时无意识地扫过书桌后面,忽然定格在墙上悬挂的一幅书法作品上。   那是一幅狂草的《兰亭序》,笔锋行云流水,气魄豪放,墨色浓淡交织,带着一种凌厉的锋芒。   这样的笔迹,她在哪里见到过。   记忆回笼的刹那,宋云今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尘封的过往。是有一年在港大的艺术博物馆里,书画艺术展上,她曾在一幅作品前驻足良久,正是这样的笔锋,这样的气韵。   电光火石间,所有碎片化的线索突然串联起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一个不可能的可能,像幽灵般浮出水面。   她一下子全懂了。   关于背叛,关于算计,关于她这些年从未看透的谎言。   自始至终,根本不存在兰姨所谓的丈夫。这些年,兰姨为何极力排斥儿子与宋家有什么牵扯,为何在她面前绝口不提兰朝还,此刻都有了答案。   见到那一纸人事任命书时,她只当是兰朝还见风使舵,靠着讨好宋知礼坐上了副总秘书的位置,是宋知礼特意用来扎她眼的棋子。   可宋知礼的性子她最是清楚,若真是厌恶一个人,只会百般刁难,怎会如此轻易地转变态度?更别提委以重任。还有宋知礼曾经来病房探望她时,临走前那句带着怜悯的“我觉得你真是可怜”,如今想来,是赤裸裸的嘲讽。   嘲讽她一无所知,像个跳梁小丑,在别人布好的棋局里奋力挣扎,甚至为了那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差点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救。   前段时间,颐华酒店吊顶施工时,有三名工人不慎跌落,媒体报道称是安全措施不到位的意外。可真相是,为了缩减成本,宋知礼负责的颐华酒店及周边商贸中心建造项目,私下使用了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非法建材。那些建材的安全检测报告早已过期,却被人篡改了日期,必要的标注事项也有遗漏。   此事一旦曝光,不仅宋知礼会身败名裂,整个寰盛集团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有嗅觉敏锐的媒体,已经从那场意外中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步步紧逼。   因此,他们迫切地需要一桩足够轰动却又点到即止的丑闻,来转移记者和公众的注意力,掩盖这桩更大的、岌岌可危的危机。   集团需要一个替罪羊,这个人既不能是一眼就被看穿的高层傀儡,又不能触及真正的核心人物。   而她,宋云今,寰盛名义上的大小姐,成了最合适的弃子。牺牲她,既能彰显集团纪律严明、不徇私情,又能顺理成章地保住宋知礼,更能借着这场风波,让兰朝还名正言顺地进入权力中心。   原来如此。   难怪她初见兰朝还时,便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他的言语方式、思维习惯、行事风格,几乎都带着秦冕多年悉心雕琢的影子;难怪他能轻松拿到集团总裁办的实习机会,却对她守口如瓶;也难怪她屡次抛出橄榄枝,他始终不为所动。只因他背后,有着比宋知礼更强的靠山。   秦冕、宋知礼、兰朝还……甚至还有她多年来视若母亲般亲厚爱戴的兰逢钰,他们都是这场骗局的同谋。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宋云今的脚底直冲头顶,比她在元夕寺顶风冒雪三步一跪,跪完那条覆雪结冰的长阶,还要冷上千百倍。书房壁炉里的火燃烧着,在摇曳的火光里,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成为灰烬。   她从前一直不明白,秦冕既然深爱她的母亲,为何对她总是疏离冷淡?她身上流着母亲一半的血,还有着与母亲相似的眉眼。可母亲去世后,父亲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眷恋。   现在她终于懂了。   迷雾散尽之后,一切都是假的。   秦冕的父爱是假的,他为人称道的对亡妻的深情也是假的。然而她,为了重温幼时那点微薄的父女温存,这些年竟努力到近乎向这个男人摇尾乞怜的程度,一心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他的认可,想要换来他一丝一毫的关注。   她多么可笑。   秦冕对她们姊妹俩不闻不问,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原来也有心头肉。兰朝还的书法,他不仅要挂在寰盛中心的总裁办公室里,竟还大摇大摆挂在她母亲住过的宋宅里,日日陪伴,时时欣赏。   想必他很为这个儿子得意,才会急着将她扫地出门,好给他心爱的小儿子腾位置。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不被偏爱的那个,却没想到,她是从一开始就被放弃的那个。她这些年的努力、挣扎、不甘,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是她的疏忽。她太风光,也太得意了。得意就会忘形,太多生意场上的胜利,让她以为只有自己算计别人的份。   没想到自己也身在套中。   还是身边至亲之人联手布下的陷阱。   她沾沾自喜,殊不知自己在别人眼里——“真是可怜。”   这样的弥天大谎啊。   骗了她整整二十年。    第64章 交易   凌晨暴雪时分, 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有刺骨的冷,室内却温暖得令人脊背微微沁出薄汗。   四合院式的建筑布局,青瓦飞檐, 将这一方天地拢成避世的静。窗外是铺着雨花石的庭院,园子里几株老槐褪尽了青叶, 疏朗的枝骨,在风雪里剪影嶙峋。石阶边有一丛朱砂梅开得泼泼洒洒, 如烟似锦, 为满目萧索添了几分亮色。   然而她与这园景之间,却隔了一层冰冷的玻璃罩子。这间房里, 凡是能通向外面的每一扇窗和门,都落了锁, 从里面既拧不开, 也砸不破。   房间里有种寂寞的干净,每日都有人来打扫,每天都是不一样的面孔。她们不会和她说话,只是垂着眼帘做事。   这里没有通讯设备,没有她的画板, 没有积木,更没有姐姐。   往常总要按着固定时间入眠的她, 在这间屋子里彻夜难眠。她常常抱着膝盖,蜷缩在玻璃门边,安静地等待黎明破晓, 庭院里一点点照进清透洁净的蓝光。   这已经是宋思懿被困此地的第三个昼夜。   -   自从懿善基金会卷进负面舆论的漩涡,宋云今便终日焦灼难安,紧跟着又出了迟渡车祸的事,更是将她搅得心烦意乱, 再无半分心思顾及旁的。   宋思懿的生活也随之发生了巨变。她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独来独往的日子,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公寓,形单影只。   宋云今偶尔会回半景湾一趟,却总是行色匆匆,言语间不过是叮嘱她按时吃饭、专心课业,其余的事不必理会,更不必多想。   她告诉宋思懿最近不要去看寰盛相关的新闻:“没什么大不了的,姐姐会处理好。”   话虽如此,可宋云今的脸色实在差得吓人。她本就纤瘦,短短几天又消瘦了一大圈,简直随时要晕倒的样子,不知道她多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睡一个整觉了。在宋思懿的印象里,姐姐永远是从容笃定的,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如今这般心力交瘁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   宋思懿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这让她在情感表达上显得笨拙而迟钝。她的世界建立在清晰的逻辑和明确的因果链接之上,任何偏离常   规的变化,都会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讨厌改变,讨厌这种让姐姐变得脆弱的陌生状态。当她看到宋云今因公司事务疲惫不堪时,她所做的不是共情安慰,而是本能地想要“修复”问题:找出症结,解决它,让一切重新回到她熟悉的、可预测的秩序中。   从铺天盖地的新闻中,宋思懿得知基金会被曝挪用巨额善款的消息。活在象牙塔里的她,看着报道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心里只有一个单纯到天真的念头:原来让姐姐寝食难安的天塌下来的大事,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钱”字。   是不是只要解决了钱的问题,姐姐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她想当然地这样认为,自以为找到了破局的密钥。   在这种念头的推动下,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底悄然成形。   大四的课业已经很少,她没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知会宋云今,便独自登上了飞往昙城的航班。   可她没想到的是,此行不但没挣到钱,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   被软禁的宋思懿浑然不觉,她日日枯坐窗边,望着雪天白蒙蒙的园景发呆,与此同时也有双眼睛在暗处审视着她。   单向玻璃后的房间里,光线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迟霈舒适地倚靠在真皮沙发的一角,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烟身是醇厚的深褐色,嵌着一圈细细的金环。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玻璃那头的女孩身上,像在观赏一只鱼缸里漂亮的观赏鱼。   她瘦得像片经了霜的柳叶,抱着膝盖,脊背微微佝着,小小一团缩着,固执地待在一个她认为最安全的角落。   被困了三天,她不哭也不闹,照常吃饭起居,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有一份常人难及的冷静。这种冷静,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身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有趣。   三天前的事,还清晰得像在眼前。   彼时他正坐在赌场顶楼的VIP包间里,听着手下汇报赌场的流水。手下人提到楼下牌桌出了个“狠角色”,一天内就赢走了近七位数的筹码,却半点没有收手的意思。   迟霈原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销金窟里,输赢是常事,有人一夜暴富,就有人倾家荡产,不过是场游戏。   可那人偏生不知收敛,第二天同一时间,竟又端坐在了那张牌桌前。此人似乎不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聪明人赢到一定数额,便该换桌或是离场,避免因异常胜率触发赌场的监控预警。她却偏不。   她就那么坦然地坐着,一把接一把地赢,十赌九赢的概率,早已超出了好运气的范畴。面前的筹码堆得像座小山,惹得围观的赌客阵阵哗然。   荷官换了三个,洗牌的手法换了十几种,却依旧拦不住那人赢钱的势头。赌场的监控室里,数十个高清摄像头记录着她的一举一动,可一众安保却愣是抓不到半点她出老千的痕迹,束手无策。   迟霈被这罕见的局面勾了兴致,站起身,踱到包间的观景窗前,撩开厚重的绿丝绒窗帘一角。   楼下的牌桌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看热闹的人。人群之中,荷官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个女孩儿。   过分年轻,也过分美丽。   她的衣着鲜亮出挑,正红色的毛织连衣裙,裙摆曳地,配孔雀蓝的宽腰带,油画一样浓烈的撞色,却不显艳俗,反倒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盈盈有光。明明是在鱼龙混杂的赌场里,她身上却透着股格格不入的干净,像暑天日头下的一汪清泉,澄澈得晃眼。   她分明是来砸场子的,穿得这样显眼,行事又这般不知收敛。   迟霈向来有耐心,他喜欢居高临下地看着,俯视那些人的贪婪和欲念,看他们一步步坠入深渊。他相信没有人能在赌桌上做永远的赢家,然而这个漂亮到扎眼的女孩,却像一只闯进猎场的小鹿,懵懂又无畏,绕过了一个又一个陷阱。   男人指尖的雪茄顿了顿,抖掉的烟灰簌簌落在昂贵的地毯上,骨相立体深刻的面目隐在窗帘后的暗影里:“请那位小姐过来。”   会客厅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些,雪后松林的清冷木质香,与雪茄醇厚的焦香,混合成一种挥之不去的苦,袅袅缠绕,钻进鼻息。   宋思懿被带进来时,一双葡萄眼睁得圆圆的,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警惕。   男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指间把玩着一支红蛇钢笔,随手签下一张常人无法拒绝的支票,上面的数目已极其慷慨。   “不够。”   看到支票的女孩竟然不为所动,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轻轻摇了摇头:“还不够。”   “那你想要多少?”她的胃口令迟霈挑眉。   于是女孩略一思索,在晦暗的会客厅里仰着白皙秀丽的脸,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报出了一个惊人的,却又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   迟霈失笑:“小姐,我们这里不是慈善场所。”   “如果不是你的人拦着我,我会赢到我想要的。”她坦然回视,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四目相对,男人危险地眯起了眼。   她这样不知死活,单纯到像生活在一个真空的世界中,看不见他骤然阴郁的脸色,听不出他话里的警告。他原本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无法安然地走出迟家的赌场,却难得仁慈,想对这样一个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小女孩网开一面,可她却得寸进尺,提出荒唐无理的要求。   宋思懿天真地以为,自己没有任何欺骗和作弊,那么该她赢到的,就都是她的。   赌场的高清摄像头无孔不入,任何细微隐秘的手法都无所遁形。既然不是出千,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过目不忘的……天才么?   迟霈靠在办公桌后,镶饰着象牙和蜜黄色猫眼石的扶手椅,盾形椅背硌着他的肩胛骨,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目光一寸寸掠过眼前人的模样。   少女面似芙蓉,叶眉含黛,弯得恰到好处,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像三月的桃花瓣,媚色天成,偏偏眸子里又是一片澄澈的天真,矛盾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可以轻松记住每张牌的花色、点数和顺序,再结合概率精准下注,算得分毫不差。如此,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异于常人的聪明,和异于常人的天真。   迟霈仔细望着她倔强的神色,沉默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似乎很愉悦的样子,像猎人终于找到了合心意的猎物。   有意思。   上一个敢这样和他叫板的,是一个叫宋云今的女人。   更有意思的,是手下人连夜调查来的,关于这个神秘女孩的身份。   还真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位寰盛集团的二小姐,竟自投罗网来到了他的身边。   -   得知宋思懿落在迟霈手上时,宋云今简直要发疯。她这段时间被基金会和迟渡的事搅得一团乱,焦头烂额,竟生生忽略了身边的妹妹。   “宋小姐,好久不见。”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尾音慵懒戏谑,“令妹在我这里已做客多时。”   宋云今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用力到泛白,声音发紧:“你想干什么?”   “她坏了我们赌场的规矩。”迟霈轻慢地笑,“你说,要留她几根手指,才算合适?”   “迟霈!”宋云今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字字句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要是敢碰她一根头发,我发誓,迟家名下有多少赌场,我会统统给你夷为平地。”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倏然消失,紧接着便是冰冷的忙音。   宋云今一刻不敢耽误,当即坐最近的航班飞往昙城,一落地就直奔最大的那家赌场。   作为赌场的主人,迟霈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她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唇角   的笑意更深了:“宋小姐,你对你妹妹可真是上心。”   室内昏暗的暖光下,那张英俊到邪肆的异域面孔,仅仅是面无表情地垂眸端坐,周身那股清雅尊贵又冷若冰霜的气息,便好像干冰化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来,绵柔而阴冷地桎梏住她。   宋云今冷冷地睇着他,墨色瞳孔里怒意渐炽,只觉得他口中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无法忍耐的虚伪。   “令妹在我这里享受着贵宾待遇,你就急得要踏平我迟家的赌场。”迟霈缓缓坐直身体,玩味的目光落在宋云今苍白的脸上。   她不明白他兜一圈说这些话的意义何在。   前一刻还噙着绅士微笑的男人,脸上的笑意忽然敛去,像被冰雪覆盖,声音骤然冷了几度:“那你有没有想过,当我看到我弟弟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生死不明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宋云今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们宋家的女儿,真是有本事。”迟霈嗤笑道,笑声里满是讥诮,“姐姐把我弟弟诓骗得差点丢了命,妹妹又跑来砸我的场子。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优雅而缓慢地起身,不疾不徐朝她走近,黑色的手工皮鞋无声地踩在厚软的地毯上,带着迫人的威压,最终停在一个合宜的距离。他的嗓音和视线一样冷,携着上位者惯有的强硬命令意味。   “请你放过我弟弟。”   他说的不是“请你离开”,而是“请你放过”。   宋云今想起昔年在迟家的邮轮上,也曾与他有过这样一场对峙。那时她以为,迟霈会像所有棒打鸳鸯的家族掌权人一样,甩出一张支票,让她滚得越远越好。可那时的迟霈,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   现如今,他依然没有直白地要求她离开,而是用了一个她没有办法也没有底气拒绝的词——放过。   宋云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中满是愕然。她从迟渡那里听说过他孤独的童年,听说过他在迟家步步为营和无人理会的艰辛,父亲的残酷,兄长的冷漠……她一直以为,就如同她和宋知礼,他们兄弟二人,亦是疏离淡漠,关系不和。   “你以为我讨厌他?”迟霈捕捉到她眼底的错愕,微微勾唇。   “不。”他转身走到办公桌边,抬手,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桌面的边缘,仿佛要拂掉那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慢条斯理,“事实上,我很喜欢他。所有的兄弟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他。”   “一个不会对自己的地位产生威胁,而且还救过自己一命的弟弟。”迟霈逆着光,模模糊糊看不清他脸上的细微表情,“我没有讨厌他的理由。”   “所以,我要你放过他。”   他霍然转头,目光重新落回宋云今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我会保他一生富贵荣华,娶一个门当户对、适合他的好女孩,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而不是继续留在你身边,哪天再为了你,为了他愚蠢的爱情,葬送掉性命。”   昏迷不醒的迟渡,已被秘密转移到昙城的医院。迟家拥有国内最顶尖的私人医疗团队,耗得起时间,也耗得起金钱,唯独耗不起他今后再有半分差池。   “不管我弟弟什么时候醒来,我都希望宋小姐你,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说到这里,男人话音顿住,语气里的警告,像冰凌一样尖锐:“我们的父亲,并不像我这样通情达理。”   这场离奇惨烈的车祸,终是惊动了那位放权归隐、销声匿迹的商界巨擘。   迟渡是迟家的招财树、吉祥物,是迟宗隐逢凶化吉的贵人。镜观大师早年留下的一句谶言,迟宗隐奉为圭臬,又怎会允许,关乎他晚年气运的小儿子,折损在她一个外人手里。   迟家这样势力庞大、树大根深的家族,恐怕动动手指就能令薛宋两家万劫不复。   这不是威胁,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他们各自捏着彼此最要紧的软肋,在一片冰冷的沉默中,达成了共识。   “宋小姐,你为你的妹妹。”   迟霈翡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被墨色云翳遮蔽了幽绿光芒的寒空星烁。   “而我,为我的弟弟。”   他垂眸看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想你应当理解。”    第65章 决裂   宋思懿无从知晓姐姐是如何同那个将她软禁的男人周旋谈判的, 只知道姐姐从昙城接她回家的那天,也是姐姐同她们的父亲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尘埃落定的时刻。   曾几何时咬死不肯赴美的宋云今, 终于还是妥协了。   搅得满城风雨的懿善基金会灰色账目风波,经官方介入调查后, 澄清了十之八九,但无论如何, “管理不善”的帽子是摘不掉的。   宋云今正式卸任, 剩下的都交给集团公关部去善后,自己则成了街头巷尾不明真相的群众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她惹下一堆烂摊子后狼狈出逃,去大洋彼岸避风头去了。   宋思懿大学毕业在即, 本该留在国内筹备毕业事宜, 可当听到宋云今询问她的意见,要不要跟自己一同出国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应了好。   她早已习惯了不问缘由,姐姐去哪,她就去哪。   -   初到纽约的日子很不好过, 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   宋思懿向学校申请了线上答辩, 整日将自己关在公寓里画画,不与外界接触。而宋云今,不甘心就此认输。她苦心经营数年的事业, 一朝付诸东流,到头来竟是为自己的仇人做了嫁衣,叫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会认输。   辗转思量许久, 宋云今决定从自己最熟悉的物流行业入手,重振旗鼓。   她有执掌DF物流的经验,曾经从基层一线一路摸爬滚打至顶层管理层,全供应链烂熟于心。可国外的资本市场与商业生态,与国内天差地别,许多经验没法照搬。她只能一步步摸索着来,一切又重新回到了起点,像她当初刚毕业一般。   创业之路,举步维艰。   首当其冲的是资金困局。出国之前,她没有要秦冕一分钱,与秦冕控制下的寰盛一刀两断。没有了寰盛的资金支持,她手头的积蓄不过是杯水车薪。   所幸离开昙城赌场那日,迟霈递来一张支票,淡声说是二小姐凭本事赢下的彩头,迟家不是输不起的门户。宋云今没有推辞,坦然收下。她将所有的钱悉数投入华尔街证券交易所,风险与收益共生。   没有客户资源,她就自己一家家去跑。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少家公司,又被多少人拒之门外,但总归有愿意和她合作的。   直到有一天,她穿行在第五大道的人潮里,偶然遇见了一位故人。   邓一萝见到她的一瞬,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她已经毕业,如今正执掌华瑞投资北美分部。早先她也听闻过国内寰盛集团的那场风波,可万万没有想到,那时看起来雷厉风行、无往不利的宋云今,竟也会被逼至卸权离场的境地。   当初宋云今选择帮她,是不忍见她被自私的父兄当作联姻的筹码,再加上她是宋思懿的同学,曾在宋思懿最窘迫无助的时刻伸出过援手。   宋云今从没想过,当时一场无心的善举,会在不久的将来,以同样的方式回馈到自己身上。   -   一周后,宋云今应邀赴约,与邓一萝在一间临街的复古咖啡厅相见。   她们约见的地点是咖啡厅最深处一间独立包厢。落地窗外是曼哈顿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空气里缠绕着肉桂甜香与深焙咖啡豆的焦香,光亮温润的胡桃木圆桌,倒映着中世纪水晶灯的影子。   时光仿佛在此处悄然回溯。多年前,她也是在这样一间咖啡厅里,将一份改写命运的协议,推到了彼时怯懦无依的邓一萝面前。   人生如萍,际遇翻覆,竟是这般奇妙无常。   因此,当邓   一萝将一份崭新的合作协议书推到圆桌中央时,宋云今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从未有过挟恩图报的念头,不愿邓一萝为此做出违背商业判断的盲目决定。   “如果担心我是为了报恩才拟的这份协议,那宋小姐就误会了。”   对面女孩的目光沉静坚定,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局促,周身已渐渐显露独当一面的锋芒:“我考察过云懿的业务版图和未来潜力,我们华瑞做的是风险投资,而你的云懿刚刚起步,我们是各取所需。”   “我确信,我们会是彼此最好的合作伙伴。”   宋云今仔细翻了翻那份厚厚的协议书,看到其中条款严谨缜密,华瑞并无半分利益上的退让,抬眸,以一种全新的欣赏眼光,望向面前这位已然脱胎换骨的合作者,伸手握住了对面递来的手。   “合作愉快。”她微微笑道。   “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公事落定,邓一萝再开口时忽然换了种语气,是酝酿许久的郑重:“高中的时候,我借给过宋思懿一条校服裙。那时我没有说实话,那条裙子……我并不是单纯想帮她。”   尘封的少女心事,青涩又隐秘。   高中时期的邓一萝曾暗恋过一个人,那人因自己的失误不慎弄湿了宋思懿的裙子,满心愧疚地在班里四处询问女同学,有没有可以出借的衣物。邓一萝是为了他,才主动将裙子递了出去。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少女心事已是过眼云烟。多年后重逢,那个让她心动过的少年,身边有了相配的恋人。而她当年那点藏着私心的举手之劳,却阴差阳错,换来了改写一生的机遇。   那个少年,名叫迟渡。   离开国内大半年,这两百多个日夜,宋云今拼了命地逼自己工作,用无休止的忙碌麻痹神经,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不去念及那些刻骨的过往。可此刻,当这个名字从邓一萝口中轻轻吐出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心口钝痛。   邓一萝观察着她骤然苍白的神色,缓声道:“这件事压在我心底太久了,今天说出来,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没关系,都过去了,君子论迹不论心。   宋云今摇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淡然的笑,表示并不介怀。   “还有一件事,也希望你能原谅我。”邓一萝又道。   还有?   宋云今正因迟渡的名字,心中翻江倒海,不自觉地垂了眼帘,手指紧紧握着古董咖啡杯的杯耳,冰凉的触感勉强让她稳住心神。   闻言,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邓一萝。   就是这一抬眼,天地仿佛静止。   邓一萝的身后,是咖啡厅精心布置的室内花园,葱茏的月桂树枝叶扶苏,装点着琳琅缤纷的丝带和彩屑,细碎如洒金的米黄花苞藏在翻卷的绿叶间,看起来温馨而美好。   这份温馨只持续了转瞬,下一秒,一道熟悉到令她窒息的身影,缓步从疏朗的树影后走了出来。   那张脸,她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里见过上百次,可每一个清晨醒来,她都要逼迫自己重新忘记。   邓一萝适时起身,拿起身后的包柔声致歉:“抱歉,我想你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需要解开。”说完,她便轻轻转身,退出了这间气氛陡然凛冽的包厢。   -   宋云今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更换了国外的新手机号,斩断了与国内的一切联系,甚至再三叮嘱宋思懿,绝不能再与迟渡有任何往来。她清楚他的执着,所以把事情做到最绝,不给彼此留一点余地。   可他还是找来了。   大半年未见,他瘦得脱了形,颀长清俊的轮廓削薄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未加打理的墨色碎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额头与眉骨,却遮不住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显然从邓一萝那里得到消息后,他便连夜跨洋飞来了纽约,连片刻的休整都没有。   宋云今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遑论用何种表情、何种姿态去面对他。她只能死死攥着咖啡杯,指节泛白,刻意僵硬地扭过头,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车流,不敢看他,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她怕,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秒,所有筑起的坚硬防线会轰然崩塌,会控制不住地冲上去,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爱人。   “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低沉沙哑的嗓音久违地在耳畔响起,含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与压抑了太久的痛楚。   男人在邓一萝的位置上坐下,炽热沉重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像溺水之人抓住汪洋大海上仅有的一根浮木。   “对不起。”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迟渡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绷紧到极致的弦上崩落,“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让我联系不上你?”   关于那个雪夜的记忆,车辆失控侧翻,刺耳的声响与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一并袭来,温热的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世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而车窗外,混沌的红影深处,她远远地站在斑马线中央,看着自己的方向,身影单薄,安然无恙。   她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那是他仅存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他的运气真的是很好,又或者真的命硬,那么重的伤,人人都说他活不了。   可他活下来了。   车祸四十六天后,迟渡才从漫长的昏迷中彻底苏醒。   他的左眼受到重创,一度失明,眉骨下的伤口深可见骨,之后历经了无数次修复手术,才勉强保住眼球,却也留下了永久性的视力损伤。   迟渡醒来的第一件事,不顾浑身插满的管子,不顾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想要找寻她的身影,得到的却是宋云今已经出国的消息。   她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走得那么干脆,仿佛要与他从此恩断义绝。   “Alberto告诉我,你收了他的支票,答应永远不再见我。”迟渡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祈求,祈求她的解释和反驳,“可我不信。”   Alberto,就是他那位手段高明强硬的兄长,迟霈。   宋云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将所有情绪都藏在逆光的剪影里:“他没有骗你。”   轻飘飘的六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寸寸凌迟般割裂他残存的侥幸。   “我不明白。”迟渡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如果是要钱,我也可以给你。”   宋云今张开右手,纤细的指尖撑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流光溢彩的车灯与楼宇间闪耀的霓虹映在她的掌心,明明灭灭的光芒,像极了她生命里那些短暂绚烂、稍纵即逝的事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可怕:“对不起,害你受伤是我的错。”   迟渡沉默地坐在那里,浑身冰冷,等着她的下文。可他等到的,却是更彻底的决裂。   “迟渡,我们都已经是大人了,成熟一点解决这件事吧。这不止是钱的问题,只是经过这一切,让我发现,我们其实不合适。你的爱给我的压力太大了,你明白吗?”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也许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所以我接受了你哥哥的提议,你会有更好的选择,我也想重新开始。之所以不告而别,是因为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   她没有说明白的部分,是更残忍的真相。   她不再爱他了。   他为她以身犯险,为她遍体鳞伤,险些丧命。这样的奋不顾身,于她而言,除了沉甸甸的愧疚,剩下的就只有无处遁逃的压力。她惶恐无措,不知该如何回报这样的深情,也终于在这份惶恐里彻底认清——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爱。   空气徐徐凝固,漫长的沉默如同无声无息的潮水,漫过光洁的地板,漫过胡桃木咖啡桌,漫过两人之间咫尺却天涯的距离。他们像被困在深深的沼泽中,无法离开,几乎要被这死一样的寂静吞掉。   终于,他站了起来,踌躇着走近,却又不安地停住。他神色黯然地看着她不曾回头的背影,目光中有一种被沙砾打磨过的破碎。   “宋云今,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要管我的人。”   此刻的他脆弱得不堪一击,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幼兽。他的心在无人问津的废弃之地,几乎有些可怜地,期盼她的回眸一顾。   “我那时候混蛋透顶,飙车、打架,没人敢惹我,也没人管过我。他们只要我还活着就行,至于我活成什么样子,他们都无所谓。”   记忆又回到了那些深夜飙车的盘山公路,呼啸的风灌进衣领,引擎轰鸣震耳,却填不满他心底空荡荡的黑洞。   “那时候飙车,我甚至想过,干   脆就这样出车祸死掉也行,不知道会不会上新闻,上了新闻我妈妈看到会不会伤心。”   “但是宋云今,你追了上我,跟我说,以后你管我。”   ——旁人推我入深渊没关系,但绝对不能是你,因为你是第一个说要带我走的人。   他一字一字地重复:“你说以后你管我,你说会带我回家。”   他当真了,他也爱上了。   然后她跟他说,这些都不作数。   迟渡的眼眶彻底红了,眸中布满猩红的血丝,他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失态,可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宋云今,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献上真心,她却弃如敝履。   明明他这一生,最恐惧的就是被抛弃。童年的他被母亲欺骗,母亲不告而别,他蒙在鼓里,从天黑等到天亮,从秋天等到冬天,从期待等到绝望。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少时不得之物。迟渡亦不能免俗,他真的很害怕被丢下。可他长大后爱上的那个人,又做了再次丢下他的人。   宋云今始终背对着他,用最冷静、最冰冷疏离的口吻,慢条斯理地,一点点碾碎他最后的希望:“你父亲和你哥哥都是商人,我也是商人。”   “商人是什么样的你应该清楚。”   她只用一句话,就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缠绵的过往,让曾经那些他珍之重之的承诺,全无意义:“商人的话,听听就算了。”   她说得如此绝情。   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生硬、古怪,是万念俱灰、再无波澜的绝望。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我来之前,是想问你,到底为什么就不爱了?”   “其实我应该问的是,宋云今,你真的有爱过我吗?”   “是被我的执着感动了,还是被我的穷追不舍缠得不耐烦了。”   “我们连……”像是伤口在痛,痛到无法呼吸,他停下来缓了足有十来秒,才无比艰涩地继续说道,“连一周年纪念日都还没过,你就腻了吗?”   她明明是个恋旧的人,怎么唯独对他的感情,如此喜新厌旧,连一年的保鲜期都没过。   爱情或许真的就只是一场幻觉。   有爱者痛苦,无爱者自由。原来她可以这般轻易潇洒地说不爱,这样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在满目疮痍的回忆里痛不欲生。   迟渡彻底心冷如燃尽的死灰,他转过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握上黄铜把手,拧开门的前一秒,他留下了一句话。   “那场事故,不是你的错。”   这是他们分别前,迟渡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差一点点就害死了他。可他却在受尽伤痛,千里奔赴,还被她狠狠推开之后,依然选择对她说,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这些日子,除了宋思懿,所有人都在戳她的脊梁骨:是你的错。   是你一意孤行,是你过于自负,是你野心太大;   是你不知足,是你做事太绝,是你引火烧身;   是你该有的报应。   她以前相信世人皆苦,唯有自渡。她自渡自救,不拜神佛,不祈苍天。哪想到到头来,她自救无能,神不渡她,是他渡她。   渡她出苦海,赦她所有罪。   可她还是要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团糟的人生,负担不起第二个人的重量。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从元夕寺下山回家,撞破了这个家埋藏二十年的惊天骗局,她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支离破碎,坠入无间地狱。   那天夜里,她浑身湿透,发着高烧走出凤鸣山庄,最后一次回头时,看见黑色雕花栏杆后的别墅庄园灯火通明,漂亮古典的花岗岩城堡,在雪夜灯光里闪着梦幻的光泽,像童话书里永不落幕的梦境。   而她的灵魂飞到上空,俯视嘲笑雪地里狼狈的自己。   她在那一刻对着天地起誓,她是不会一个人待在地狱里的。   ——毁了我的生活,那就都来陪我。   他们是如何欺骗、践踏、夺走她的一切,她将悉数奉还,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哪怕要耗尽一生,她不会罢休。只是她没有把握,前路腥风血雨,今后的人生里会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薛拓。正如迟霈所言,如果真的爱他,她应该放过他才对。   放他平安顺遂,远离她这潭注定万劫不复的浑水。   直至临别的时刻,他轻轻带上门,而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窗边第一道惊雷滚过的时候,震得玻璃窗微微嗡鸣,纽约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这一方封闭狭窄空间,也照亮了她颊边无声的眼泪。   自此后,山高水远,各不相干。    第66章 宣战   故人重逢, 不在宋云今的意料之中。   国泉路上的追尾事故、碧栖湖畔高尔夫俱乐部的偶遇,桩桩件件,皆不在她的计划之内。想起这些, 宋云今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怎么就这样巧?她明明想避开他, 可处处都是他。   像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自她踏上国土的那一刻起, 便悄然收拢, 让她无处可逃。   不过这段旧日恋情,不是她此次归国的重点。   四年前被家族驱逐出境, 在异国他乡白手起家,一手创立她自己的公司品牌“云懿”, 从登高跌重到东山再起, 从寰盛的弃子到重金请回的王牌。走到今时今地,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轻易打倒她。   宋知礼一如既往的嚣张更让她明白了一件事,退让是没用的,那些人只会蹬鼻子上脸。   既然如此, 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   寰盛高层决意迎回宋云今,根源在于过去这四年间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 集团创始人之一宋文盛病逝。这位曾一手撑起宋氏半壁江山的老爷子溘然长逝,直接引发寰盛内部权力倾轧,宋知礼失去了他最坚实的靠山, 在高层博弈中迅速失势。   其二,兰朝还异军突起,势不可挡。宋云今出国前便已洞悉此人的野心与能力,绝非池中之物。短短几年, 他从总裁办助理一路擢升至市场总监,背后离不开秦冕的暗中扶持。兰朝还的上位,本质是秦冕派系势力的全面扩张,已呈碾压之势。   时至今日的寰盛,虽仍冠着宋氏之名,却已是内忧外患。外部房地产市场寒冬持续蔓延,行业下行压力空前;内部管理层又陷入严重分裂,人心涣散。长此以往,势必拖垮整个集团的生存根基。   面对大厦将倾的危局,寰盛的部分原始股东与元老级高管们最终达成共识,倘或说眼下还有谁,能够力挽狂澜,盘活这死水微澜的局面,唯有大小姐宋云今。   -   宋云今果然不负众望,归国不过月余,就谈下了两个亿元级项目。   寰盛在港城最顶奢的云鼎国际酒店设下庆功宴,既是为她接风洗尘,也为集团上下提振士气。   酒店里最大的无柱宴会厅仿佛沉金缀玉的深宫殿宇,阔朗得足以容纳千余人。挑高近十米的星空穹顶视觉震撼,似星河倒悬,光流婉转。   舞台正中央搭建起一座七层香槟塔,剔透如冰的高脚杯层层叠叠、错落相扣,宛如水晶山峦。   主持人手持话筒,站在台上洋洋洒洒吹捧了宋云今一番,而   后鼓动全场气氛,邀请今夜的主角宋云今登台致辞,并亲手为香槟塔启酒注酒。   热烈不息的掌声中,坐在首桌主位上的女子缓缓起身,她今日一身全黑装束,高领针织衫贴身勾勒优雅的肩颈线条,下搭黑丝绒长裙。一身纯粹的黑调不显沉闷,反倒将她衬作一枚精磨的黑曜石,于满场衣香鬓影间,沉敛又灼目。   她唇角噙着怡然的浅笑,接过话筒,身姿窈窕优雅,步履款款拾级而上。   站在聚光灯中央,宋云今先含笑扫视全场,开口是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感念股东信任、同仁相助,表示没有在座的各位齐心协力,就没有今天的寰盛。   话音甫落,她拿起桌上的香槟酒,“砰”的一声,木塞弹飞,清亮的气泡顺着瓶口争先恐后溢出。她却不急着倾倒香槟塔,目光扫过大厅中百桌宴席,锁定某个方向。   宋云今微笑着朗声说:“我今天站在这里,还有一个最要感谢的人。”   她的声音经话筒放大,清晰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方才还喧闹的宴会厅,瞬间静了几分,连杯盏碰撞声都消失了。   “就是我们的兰总——兰朝还。”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如潮水暗涌。   四年前宋云今负气离开,宋家那点腌臜事藏也藏不住,公司上下都在议论空降寰盛管理层,平步青云的兰总,竟是秦冕藏了多年的私生子。   这真是重磅新闻,可即便众人皆知又能如何?宋文盛已逝,宋文寰缠绵病榻避世不出。宋知礼能力不济,他当年闯下的弥天大祸,终是秦冕出手兜底,甚至不惜算计亲女,令其顶罪掩过。   如今的寰盛,几乎是秦冕的囊中之物。众人私下再震惊热议,明面上也不敢对兰朝还露出半分异色。   宋云今敢。   满场观众心头齐齐一震:还是大小姐牛啊。   这哪里是感谢,分明是公开宣战了。   吃瓜者们压着内心激动,视线齐刷刷投向席间从容端坐的男人。他面色平静,指尖抵着手中酒杯的杯沿慢慢摩挲,似乎不欲接茬。大家又看向台上的宋云今,生怕错过这剑拔弩张场面的一秒。   舞台上万众瞩目的宋云今,眼角眉梢似染薄醉,笑容愈发甜软,如新月清晕,灿然生光,说不尽的温柔可人。她颇为热情地对着台下招手示意:“来来来,有请兰总上台。”   看样子是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放过他了。   第二次被当众点名,兰朝还终于起身。他身穿一套剪裁合体的深亚麻高定款西装,容貌温润俊雅,仪态端方如世家贵公子,在一众面目油腻、神情世故的中年男高管间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自始至终他都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也读不出任何情绪,不疾不徐走到舞台下,却并未登台,只立在原地,微微仰头,望向台上的宋云今。   那目光沉如玄铁,似有千钧重量,幽深得令人心悸。   见他不肯到自己身边来,宋云今也不强求。她笑意不减,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提着香槟,开始细数兰朝还在她离开的这四年里,为寰盛立下的丰功伟绩。   她的声音清甜,语气诚恳,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分不清是真心赞扬,还是绵里藏针的讽刺。   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掌,掴在兰朝还的脸上。   末了,她总结陈词:“没有兰总,就没有寰盛的今日,更没有我的今天。”   她微微俯身,傲然睥睨处于低位的男人,扬着甜蜜动人的笑靥,说话掷地有声:“所以,今天这第一杯香槟,我一定要敬给我最最敬重的兰总。”   最后一句话说完,宋云今手腕翻转。整整一瓶香槟,从高处倾泻而下,居高临下地,尽数浇在了兰朝还的头上。   淡金色的酒液顺着他栗色的发顶缓缓流淌,源源不断,打湿了他的眉眼,他的鼻梁和下颌,浸透他昂贵的定制西装,顺着脖颈没入衣领。   容纳千人的大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星空顶依然光华流转,却照得满场气氛冷至冰点,浮华璀璨之下,只剩针锋相对与恩怨昭然的决绝。   四年前,在一场酒局上,有人蓄意刁难彼时无名无势的兰朝还,是宋云今挺身而出,替他挡下了那杯迎面泼来、意在羞辱的葡萄酒。   昔日她替他挡下的酒,今日,她加倍奉还。   兰朝还任由冰凉的香槟淋遍全身,没有闪躲,墨色的凤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台上的宋云今,仿佛周遭的死寂、众人的窥探碎语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曾亲手将孤立无援的他扶起,庇护在身后,如今又亲手将他推入泥泞,让他颜面尽失的女子。   他依旧面目端静,沾着细小水珠的濡湿五官,褪去平日温润,反倒透出一股锋芒逼人的锐利英气。睫羽沾酒,垂落又抬起,深邃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起伏,使人联想到冬日晨雾里破开如丝如雾烟雨的刀光剑影。   然而那情绪转瞬即逝,很快他便再度恢复成那副无可指摘的平静。   直到最后一滴酒流尽,宋云今随手将空酒瓶往身后一扔,玻璃碎片应声四溅。   她重新握紧话筒,殷红饱满的唇微启,那一抹盛气凌人而漫不经心的笑,明艳妩媚到令人目眩神迷:“鼓掌啊!”   大厅里,稀稀拉拉的掌声迟疑地响起,断断续续。众人面面相觑,心神俱震,不知是该顺从宋总的指令,不合时宜地鼓掌,还是该保持沉默,保全兰总最后一丝体面。   -   宋云今是被兰朝还强行拽走的。   他拉着她,穿过觥筹交错却气氛僵硬诡异的宴会厅,穿过冗长幽暗的走廊,一路走到酒店顶层,那处无人的露台。   期间他一言不发,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直到僻静无人处才发泄似的问道:“满意了吗?解气没有?”   她回国后的一举一动,他都一清二楚,知道她在高尔夫俱乐部的停车场里砸了宋知礼的车,下手狠绝,险些连人一块砸。   宋知礼事后逢人便说她简直是个疯子,在外面待了四年,回来便要杀人。   可这个面对宋知礼喊打喊杀的“疯子”,对他,就只是一瓶酒而已。   兰朝还觉得自己大概也疯了,疯得无可救药。他以为她会恨他恨到了极点,或许会像对宋知礼那样,对他挥拳相向;又或许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会叫人绑架他毒打一顿。   他等她的报复到今日,只等到了兜头浇下的一瓶香槟。   这怎么够。   他们之间横亘的过往,那些被辜负的信任,深埋在时光洪流里令她痛彻心扉的谎言,害她跌落的阴谋算计……一瓶酒,怎么够偿还?怎么够抵消?   宋云今只觉得腕骨传来钻心的疼,她用力挣扎,想甩开他的手:“你放开我!”   她咬着牙放狠话:“再不放,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那就不客气给我看。”他说。   男人手上的力道更加重,如同镣铐禁锢住她的双手,轻而易举便压下她所有的反抗。   他竭力克制着心中呼之欲出的什么,下颌骨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颈侧能明显看到青筋跳动,望向她的眼神,满是压抑已久破釜沉舟的偏执。   在他双臂的钳制下,她越是挣扎,反而将自己往他怀里送去,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宋云今破天荒地低声骂了句脏话,双手既被困住,抬脚便往他腿上踹:“你以为我不敢?”   “姓兰的你要不要脸!你和你妈一样不要脸!”   她边打边骂,积压了四年的委屈和愤怒,如洪水决堤:“你们联起手来骗我。我对你哪里不好,你要这样骗我!”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笑话?我掏心掏肺对你,想提拔你,想帮你站稳脚跟,结果你恩将仇报,你们母子想鸠占鹊巢,兰朝还你还是不是人!”   她越骂越气,下手也越来越重,手脚并用,像是要将自己经历过的所有苦楚,都发泄在他身上。   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也不避让。他身上的西装早已被香槟   浸透,又在她的拉扯下变得皱巴巴,可他依然攥着她的手腕,不施力阻拦,而是任由她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直到宋云今打累了,也骂累了,力气耗尽,才停了下来。   她的眼底只剩冰封的恨意:“我和你不共戴天。你记住了,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我会让全公司的人都看着,你当初是怎么进的寰盛,我就让你怎么滚出去。”   说完,察觉到对方的态度有些松懈,她立刻挣了挣手腕,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她刚要转身,却又被一股蛮力拉了回去。   “你神经病啊!放开我!”   宋云今有一瞬的恐慌,她心想,这家伙不会是要以牙还牙打回来吧。可他只是强行拉过她的左手,掰开她紧握的拳头,让她掌心那道永久不会痊愈如初的疤痕,暴露在自己眼中。   曾经生锈尖锐的铁蒺藜网,为了救坠楼的他,她可以毫不犹豫将那可怖的锐器攥入掌中,痛到流血麻木也未曾松手。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让她原本白玉无瑕的掌心,从此落下一道断掌般的丑陋疤痕。   那是她此生付出过最赤诚也最愚蠢的代价。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掌心疤。   宋云今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要打掉他的手,露台紧闭的玻璃门,却突然被人推开。   一道身影快步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将她从兰朝还的控制中夺了回去,牢牢护在身后。   变故来得太快,宋云今脑子还有些发懵,迟钝地抬起眼,撞进一双满是担忧的琥珀色眼眸中。   她心头一松,下意识低喃了一句:“怎么又是你……”   若说此前的国泉路车祸和俱乐部相遇,都有一定人为因素。那今日这场撞见,便是彻头彻尾的巧合。   徐星溯费了好大功夫才修好了迟渡的跑车,借机狠敲他一顿竹杠,两人约在了这家酒店用餐,恰好就在露台隔壁的包厢。   包厢的玻璃门是保护食客隐私的单向镜,兰朝还拽着宋云今闯入露台,第一时间便被包厢中的人目睹,他们全程看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力秀。   徐星溯看得后背阵阵发麻,转头要和好兄弟吐槽,却发现自家兄弟的表情从一开始就很奇怪,起初眉头紧蹙,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可等看到外面那女人破口大骂、大展拳脚之际,他紧绷的眉眼却渐渐舒展,展露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理解不了好兄弟的眼光。   难怪迟渡一直不谈恋爱,原来是喜欢凶的。先前看上了那个撞他车的女人,如今又对这个行事凶悍的姑娘另眼相看,口味实在独特。   露台之上,兰朝还看着被迟渡护在身后,明显放松下来的宋云今,眸底顷刻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气压骤降,嗓音森冷:“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   “她不想见你,就是与我有关。”迟渡寸步不让,将宋云今护得更为严密。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火药味,紧张的氛围一触即发。   现场一片混乱僵持之际,晏焱匆匆赶到,她习惯了收拾各种残局,快速扫视在场另外三人。兰朝还和迟渡她都认识,唯有一旁置身事外的徐星溯甚是面生。   递名片稳住局面,已经成为晏焱的职业本能。她须臾间便定了心神,脸上扬起标准得体的职业微笑,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微微欠身递到徐星溯面前,语气谦和有礼:“您好,我是宋总的助理。后续若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徐星溯先是一怔,伸手接过名片,低头一看上面的名字与头衔,瞬间风中凌乱。   这不就是当初在4S店里,迟渡随手丢给他的那张名片吗?   原来兜兜转转,竟是同一个人。    第67章 废墟   迟渡想带宋云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当然不会跟他走。怨愤宣泄后的宋云今,只觉身心俱疲,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扭头对身侧的晏焱道:“我们走。”   她们离开后,秋风瑟瑟的露台上骤然空寂下来, 只剩三个男人立在栏杆旁,神色各异。   徐星溯一头雾水地打量着眼前两人,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看得真切, 迟渡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那个叫宋云今的女人身上,任谁都瞧得出他心悦于她。   那这个穿着名牌西装被泼了一身酒, 又被女人按着结结实实痛揍了一顿,却始终不还手也不抵挡的男人, 又是谁?   兰朝还浑身湿透, 领口歪斜凌乱,狼狈不堪,方才又被宋云今不留情面地掌掴、踢踹,半边脸颊还浮着清晰的淡红指印,膝盖骨也隐隐作痛。目送宋云今的背影彻底消失后,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强撑着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迟渡冷硬如冰的警告声:“离她远一点。”   兰朝还脚步一顿, 身形僵了僵。迟渡的声音紧接着追上来,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厌弃:“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恐怕就是你。”   早在大学时期, 甚至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迟渡便打心底里不喜欢兰朝还这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人前温文尔雅,人后心思叵测。   偏偏宋云今那时看不穿此人的伪装, 还对他心存善意。如今真相大白,从前兰朝还对宋云今那些过分的关注、刻意的接近、若有似无的试探,全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想必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流着与她一半相同的血。   宋云今是众星捧月的宋家大小姐,锦衣玉食,高高在上;而他的母亲,却低眉顺眼在宋家做了数十年佣仆,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身份,令他自小生活在阴沟与尘埃里,仰望她高居云端。巨大的落差与不公,恐怕早已将他的心性碾得扭曲病态。   因此他才要处心积虑地接近她,窥探她,继而嫉妒她,暗害她,最终踩踏她。   这样卑劣龌龊的小人,迟渡不齿至极。   面对迟渡的指责与鄙夷,兰朝还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缓缓挺直了因疼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哪怕顶着脸上鲜红刺目的巴掌印,他仍能泰然自若地回敬。   “那你呢?”他不落下风地开口,语气轻慢刻薄,字字都戳向迟渡最痛的软肋。   “据我所知,你们已经分手很久了。你死缠烂打的样子,也挺难看的。”   “你!”迟渡猛地捏紧拳头,怒火直冲头顶。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毕业这么多年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总能用一句话就精准地戳中他的痛处,噎得他哑口无言。   旁观了全程的徐星溯,终于从他们火药味十足的对峙里,捋清了一团乱麻的人物关系:他的好兄弟迟渡,原来还是个痴情种,对分手多年的前女友念念不忘,一心想要破镜重圆;而这位前女友,还有一个同父异母、与她势不两立的私生子弟弟。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当真复杂得令人咋舌。   -   翌日,寰盛集团高层月度会议结束后,偌大的会议室里,与会人员陆续起身离场,秦冕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宋云今。   单独留下她,无关公事。   秦冕落座在会议桌最上首,身居高位多年养出的冷冽精英感,早已入骨三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上位者独有的傲慢。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视线落在宋云今袖口不经意露出的手腕上,语气听似关切。   “手腕怎么了?”   一圈深浅交错的红痕与淤青,缠在她莹白的腕间,似是被紧紧绑缚过的痕迹。   宋云今低头瞥了眼腕间那圈淤痕,无所谓地转了转手腕,随后抬眸,唇边含着一缕戏谑而冰冷的笑意:“昨晚教训你儿子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话音刚落,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圆了漂亮的眼睛,故作惊讶道:“对了,今天兰总没来开会吗?看来伤得很重呢。”   她伶牙俐齿,性子任性又倔强,历经世事浮沉也还有股叛逆天真的孩子气,像一只狡黠不驯服的小狐狸,稍有不快,便毫不留情地亮出最利的獠牙,伤人不留余地。   秦冕的脸色沉了下去,骨节分明的手开始快速转动钢笔,节奏急促。宋云今太了解他了,知道这是他不悦的表现。   “小满……”   “不要再叫我小满。”宋云今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以后,永远都不要这样叫我。”   这个小名,是母亲在世时,抱着襁褓中的她,满含温柔期许与疼爱为她取的,盼她这一生万事皆圆满。母亲走后,这世上会唤她“小满”的,便只有两个人——秦冕和兰逢钰。一想到自己母亲取的寓意美好的名字,被这对奸夫淫。妇日复一日唤了这么多年,她便觉得生理性的恶心。   “如果你是想来劝我,和兰朝还和平相处,那就免开尊口。”她目光凛冽,直直刺向会议桌对面的男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就像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一样。”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最珍视的那个私生子,是怎么成为我的手下败将的。”   此前她一直不解,兰朝还没有宋家血统,宋知礼与秦冕更是毫无血缘关系,唯有她,她可以是名正言顺的宋氏继承人,论能力、论魄力,她也更有资格当寰盛的掌权者。可她的父亲,却偏偏弃她于不顾,一味偏袒那两个人。   她甚至荒唐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秦冕的亲生女儿,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血缘报告白纸黑字,她与妹妹宋思懿,都是他的骨肉至亲,不会有错。   那到底是为什么?   在异国他乡漂泊的四年,她日思夜想这个未解之谜。直到某个瞬间,她忽然彻悟。   因为她不是他想要的儿子。   她一直都知道,相比起女儿,父亲更想要个儿子,所以即便母亲身体孱弱,还是怀了二胎。只是从前秦冕伪装得太好,在她面前是个完美的慈父,让她一度以为,自己也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孩子。   可这从来都不是她的错。   血浓于水的至亲,她数十年来拼尽全力的优秀与付出,难道,都抵不过一个莫须有的性别吗?   曾经的她,将无所不能的父亲视作高山与信仰,仰望着,追逐着,拼了命地努力,只想配得上做他的女儿,想让他看见她的光芒,为她骄傲。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不是她不配,一切的根源在他,是他不配做她的父亲。   -   走出寰盛中心大楼的旋转门,午后阳光正烈,晒得她眼睛微微发烫,她抬起手在额前遮挡眩目的光芒。   某个烟花一样微小却灼亮的瞬间,在她脑海中倏忽而逝。   她一直记得一件事。   一件微不足道,早该埋葬在记忆长河中被忘却的小事。   那是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一向忙于工作、鲜少有空陪她的父亲,在她奶声奶气的撒娇下,有一天答应了要亲自来接她放学。   幼儿园放学很早,下午三点,校门便敞开了,孩子们被家长一一接走,只剩她乖乖坐在班级里的小椅子上,抱着小书包,眼巴巴地等着。   等啊等,等到小伙伴们都走光了,值班老师为难地柔声问她,家里的司机怎么还没有来。   她失望地低下头,牵着老师的手,慢慢走到幼儿园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天光大亮,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向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的父亲,大约是中午赴了应酬,喝得酩酊大醉,扯掉了领带,全然不顾形象地坐在幼儿园门口的石阶上。他身旁的助理叔叔急得团团转,却怎么也拉不起自家老板。   幼儿园戒备森严,恪尽职守的保安想请这个醉汉离开,坚决不允许他入园半步。   她的父亲醉得坐都坐不住,身体东倒西歪,却坚持不肯走,大着舌头说,我来接我姑娘回家。   “我来接我姑娘回家。”   这八个字,宋云今从那时起深刻铭记,一记就记了小半辈子,恐怕到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在她童年寥寥可数的记忆里,父亲对她展露过最浓重、最真切爱意的时刻。   或许那时,他心底真的有过一丝为人父的柔软;又或许,他只是演着慈父的戏码,演着演着,连自己都骗了进去。   不管真相是哪一种,现在一切都变了。再也不是“我姑娘”了,如今他和她说话,句句都是你,句句都是界限分明。   回不去了。   那个喝到烂醉却还记得要来接她回家的父亲。   那个背着小书包,固执且乖巧地在教室里坐到最后一名,失望过后,又欣喜雀跃扑进父亲怀里的小姑娘。   都回不去了。   -   凤鸣山的秋,向来是人间胜景。   漫山遍野的枫叶燃成一片赤霞,风过林梢,便簌簌落下满阶残红。层林尽染间,丹枫如火,将天空一角都映照得明艳起来。   这极致的美景里,闯入了违和的不速之客,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几辆挖掘机与推土机轰鸣着,铁臂森然,浩浩荡荡跟在一辆黑色迈巴赫后面,沉重的履带碾过露水润湿的山道,朝着半山腰的凤鸣山庄驶去。   庄园的门岗保安远远便认出了她的车,殷勤地提前控制电动大门向两侧敞开。迈巴赫却并未驶入,而是停在敞开的铁门外,后座车窗降下,露出宋云今素面朝天的脸。   她嫌外面的阳光过于刺眼,随手取出一副墨镜戴上,只露出线条精致的尖尖下颌,对着车载对讲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始吧。”   操作挖掘机的工人探出头,又小心翼翼确认了一遍:“宋总,当真要推了这房子?”   “嗯。”女人应得干脆,“都推了。”   “今天太阳下山前,别让我看到这片地上,还有一块完整的砖瓦。”   “好勒!”工人们得了准话,敛了最后一丝迟疑,纷纷发动重型机械,大摇大摆从正门驶入。铁臂起落,轰隆作响,开始全力拆毁这座豪宅。   门岗保安拦不住,急得直跺脚:“大小姐,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放心,我提前打过招呼了,放了大家几天假,现在里面没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保安急得额上冷汗涔涔,“这……先生他知道吗?”   秦冕大概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家要没了的人。   “这么大的事,您好歹知会先生一声……”   保安的话没说完,便被宋云今一个眼神截住。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清冷静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像寒刃抵喉,让人不敢喘气。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和软,不容置喙的强势如同绵里藏针:“是我姓宋,还是他姓宋?”   “你的意思是,宋家的房子怎么处理,我做不了主,是吗?”   保安汗如雨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方忙不迭躬身道歉: “抱歉,大小姐,是我多嘴了。”   宋云今没再看他,微微后仰,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似在闭目养神,任由山间的秋风透过车窗拂过脸颊。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车里,从日头正盛,等到夕阳西斜,看着天边橘红色的落日缓缓沉进山坳,将天际染成绚烂渐变的橘红与胭粉,霞光漫天,映着那座曾经气派非凡的欧式城堡,在机械的轰鸣声中,一点点坍塌,最终化为一片断壁残垣。   拆家工作临到尾声,宋云今才徐徐睁开眼,掏出手机,咔咔拍了几张满意的废墟照片,指尖划过屏幕,转手便发给了微信列表里的秦冕。   迈巴赫的引擎重新启动,依旧是来时路,车后依旧浩浩荡荡跟着那些劳苦功高的大型机械,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枫林间。   宋云今没有坐车离开。   今天,她忽然想一个人走一走。   这里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是她童年所有美好回忆的栖息地。春日里,母亲牵着她的手,在山间采野花编花环;秋日里,母亲陪她踏秋,捡火红的枫叶,教她辨认颜色……那些快乐缱绻的时光,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家庭温暖。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来了。   这座宅子没了,与这里相关的所有回忆,好的,坏的,温柔的,痛苦的,都该一并埋葬。   她埋头走着,脚下踩过路边堆积的厚厚落叶,聆听着松针与枫叶绵密的碎裂声。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后方驶来,静悄悄停在她的身侧,没有半点声响。   注意到这辆陌生车子后,宋云今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反应,车门突然打开,几个身形高大的大汉迅速下车,动作专业,一人伸手捂住她的嘴,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不容反抗地将她拖向车内。   挣扎、呼救,全部被死死压制,口鼻间被捂得密不透风,意识迅速变得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宋云今最后的念头糟糕透顶——   她被绑架了。    第68章 绑架   我吗?”   宋云今是在一片绵软温煦的暖意中缓慢苏醒的。   身下的床垫软度恰到好处, 鹅绒被覆在身上,轻暖蓬松宛如拥着一团云朵。她贪恋地蜷了蜷指尖,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片刻, 才不情不愿地掀开眼帘。   视野逐渐清晰,入目是无窗的密闭空间, 格局开阔,内部中古风装潢沉敛雅致。乌木描金立柜上, 陈设着数件釉色温润的古董瓷器, 旁侧的绿植笔挺苍茂。房间中央立着一架山水墨画的六扇曲屏,将空间巧妙隔断。处处细节不事张扬, 却无一不考究精致,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   没有蒙眼的黑布, 没有缚住手脚的绳索, 她四肢舒展,行动自如,这般待遇,不似遭人绑架,倒像被人以贵客之礼, 迎入此间。   不远处的云石桌面上摆着一套骨瓷茶具,壶中红茶氤氲着热气, 旁边的鸟笼点心架里,放着几样英式茶点,每一样都小巧精致。宋云今空着肚子, 既来之则安之,随手拈起一块品尝。   甜度刚好,糖霜薄而不腻,酥皮松脆, 内陷绵密,完全合她的口味。   吃着吃着,脑海中无端浮现一个身影。   她想起那个明明嗜甜如命,却总在她面前端着酷帅人设,忍着不肯多吃一口香甜小蛋糕的男人。若他在此,定会皱着眉嫌弃这些甜点寡淡无味。   念及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宋云今的唇畔不自觉隐现浅淡的笑意,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摇了摇头,把那个不该想起的人,从思绪里轻轻拂去。   就着热红茶咽下最后一块覆盆子塔,房间那扇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   两名黑衣保镖率先推门而入,进门后便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气场沉肃。   屏风那头,沉稳的脚步声伴着手杖轻叩地面的笃笃声,不急不缓地传来。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见,宋云今只能凭着轻微的动静暗自揣测,对方应该是位上了年纪的长者。   是海外生意结下的仇家?还是国内市场昔日得罪过的对手?   不等她想明白,屏风后传来一道年迈浑厚的男声,彬彬有礼,却听不出歉意:“宋小姐,失礼了。我身边人办事鲁莽,用了这种法子请你过来一叙。”   光天化日下的绑架行径,竟能被他轻描淡写地说成“办事鲁莽”。宋云今无声失笑,面上却静如止水,镇定地望向屏风方向:“敢问阁下是?”   对方大概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忽略了她的问题,径自开门见山道:“我找宋小姐过来,是为了阿树的事。”   阿树?   宋云今眉心微蹙,脑海里飞速检索着与之相关的人名。思来想去,能被唤作“阿树”,又与她有牵扯的,唯有迟渡而已——他曾告诉过她,他的本名是舒小树。   再结合眼前的排场,对方的年纪、气度,以及这般霸道蛮横的行事风格……难道,屏风对面的人,竟是那位在商圈传闻中杀伐果断、手段狠戾,从不按常理出牌的迟家前任家主,迟宗隐?   猜到对方身份的刹那,她豁然开朗。   想来莫不是她回国后,几次三番与迟渡见面的事,惹来了这位大人物的不满。毕竟当年那场变故横生,迟霈也曾警告过她,离迟渡越远越好,否则他们的父亲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暗自腹诽,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她啊,她也想不到偌大的港城,竟会有这么多避无可避的巧遇。   她刚要开口解释,屏风后的声音再度响起:“阿树为了你,已经推掉了我为他安排的数次相亲。我想见见宋小姐,这孩子又不让,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想知道,宋小姐对他,究竟是什么心思?”   到此刻,宋云今已百分百确定,他口中的阿树,便是迟渡无疑。虽然不解迟宗隐为何会唤他的本名,但眼前之人是迟渡的生身父亲,更是商界人人忌惮的狠角色,她不敢有半分轻慢,当即敛神正色,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没什么想法,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宋小姐倒是爽快。”长者轻笑一声,语气骤然转厉,“可既然无心,为何要破坏阿树的姻缘呢?”   破坏?她?   她何时破坏过迟渡的姻缘?回国不过数月,与他见面屈指可数,不过是偶遇,怎么就成了她蓄意破坏?   她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敢在这位煞神面前表现得太明显,只得再度沉声表态,竭力划清界限:“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过去的事已经翻篇,我和他都应该向前看,再说……”   “宋小姐喜欢他吗?”   猝不及防的直白问句,像一颗炮弹丢掷进她的心湖,惊起千层涟漪,万丈波澜。   她向来机敏过人,再棘手的局面也能应对自如,可这一刻,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竟至张口结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等不到她的回答,屏风后,传来一声洞悉一切的了然轻笑。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那个人的声音重新恢复平和,“我本是不看好宋小姐你的,可既然他心悦你,你们有意,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便再阻拦。”   宋云今彻底懵了。   传闻中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素有暴君之名的迟宗隐,竟这么轻易就松了口?同她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完全不一样,她还以为说错了话就会被原地灭口呢。   她愣了半晌,讷讷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回过神的茫然:“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随时。”对方淡淡回应,“你若是想……”   他的话尚未说完,厚重的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拉开。   刺骨的冷风卷着咸湿的寒气倒灌进来,吹得室内纱幔翻飞乱舞,案上茶盏升腾的热气瞬间消散。   宋云今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鼻尖萦绕的浓重海水气息,让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房间没有窗户,脚下地面不易察觉的轻微晃动感——他们根本不在陆地上,她是被关在一艘深海船舱中。   “爷爷!”   来人脱口而出的称呼,让宋云今愣在当场。而真正令她如遭雷击的,是他的音色。   嘶哑、沉郁,声带受过重创后的沙沉金属质地,独特到只要听过一次,便不会忘记。   她的脑中轰然炸开烟花般,无数记忆碎片纷繁坠落,乱作一团。   只听屏风后,那位长者被来人低声劝了几句,不多时便带着保镖离去,脚步声与手杖声渐远。船舱内只剩下呼啸的海风,以及她愈发急促的心跳。   在她隐隐约约不安又纷乱的预感中,一道暌违已久的高大挺拔身影,绕过那扇水墨曲屏,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此阿澍,非彼阿树。   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迟渡,而是温澍予。   比起被绑架,眼前的真相更让她震撼。   姗姗来迟的温澍予垂下眼眸,望着她惊诧到失神的模样,英俊苍白的面庞不自在地微微绷紧。他低咳一声,试图掩饰那份不自然的局促:“抱歉,让你受惊了。”   她终于纷乱地想起,自己的确“破坏”过温澍予的相亲——她的介入,给了邓一萝选择的权利。   可她从未想过,温澍予对她……怎么会?   思绪还未厘清,男人已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绅士而疏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船舱,走到轮船开阔的甲板上。   夜幕沉沉低垂,墨蓝如缎的大海无边无际,浪涛轻拍船身,星光碎落在起伏的浪尖,粼粼水波荡漾着温柔的银辉。   这里是温氏辖下的歧连港码头,她曾在这里,怀着孤注一掷的决心登上迟家的跨洋邮轮,也是从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温澍予吩咐船员靠岸,送她返回码头。对于今晚的事故,他没有多做解释,只说他爷爷年轻时称霸海上,性子独裁惯了,如今退居幕后,做事还是这样直接,请她不必往心里去。   至于温氏的赔礼,之后他会亲自送上。   一路沉默无话。天与海之间水雾濛濛,微凉湿润,沾湿发梢与衣襟。   轮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的灯火次第亮起,落日般暖融的橙黄光晕铺在水面,与天上的星子交相辉映,织成一片清   幽温柔的海港星夜。   宋云今踏上坚实的码头地面,脚下不再是晃动的远洋波涛,可心潮却翻涌不息,久久无法平静。走出几步后,她忍不住驻足回眸,望向甲板上的温澍予。   海雾弥漫的骊黑夜空下,他身姿清落,长身立于船舷边,猎猎长风拂起他风衣的下摆,恍若摇曳欲飞的黑色鸦羽。他身后是壮阔无垠的夜海,天地浩瀚,星月皎洁,万般景致都淡作虚焦的布景,唯独他一人,立在光影交界处,沉默得像一尊永恒孤独的雕塑。   轮船正在离岸,宋云今遥遥望着他,开口问出了一句话。   风急浪喧,涛声盖过一切,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可温澍予看懂了她的唇形。   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隔着银蓝色波光涌动的海面,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装作没有听清。   宋云今没有再重复,她扬起手,朝他挥了挥,而后转身走入码头热闹的灯火之中。   方才,她问的是——   温澍予,你喜欢我吗?   而他的答案,已经随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轮船,沉入了这片辽旷而静谧,再无回响的深海。    第69章 赔礼   歧连港的海风, 没能吹来温澍予一个确切的答案。宋云今没有追问,成年人的世界里,许多事本就不必刨根问底。   不管此次绑架事件, 是温老爷子弄错了人的乌龙闹剧,还是这位素来冷面冷心, 神祇般悬于尘嚣之上,仿佛天生剥离了七情六欲的温氏掌权人, 真的对她动过那么一点心思, 宋云今都懒得去深究。   于她而言,温澍予不过是昔日的合作方。生意场上从来只有利益权衡, 无关心动与否。   只是她没有料到,那夜轮船甲板上, 他随口一提的“温氏的赔礼”, 竟会如此有分量。   -   数日之后,温澍予果真亲临寰盛中心。   他的到来如同平地惊雷,在整栋写字楼里掀起轩然大波。向来只有各界名流掏空了心思,想进温氏控股那座双子塔大厦,求得一面之缘。这位手握港城半壁商业版图, 却深居简出,极少现身公开场合的大人物, 竟会纡尊降贵,主动登门拜访已经不复往日辉煌的寰盛。   从会议室出来的宋云今,听到晏焱附耳低语, 告知温氏控股的温董突然来访,正在她的办公室内等候时,心中也难免掠过一瞬恍惚。   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温澍予正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背对着门口,俯瞰楼下奔涌不息的江景。   窗外江风顺着微敞的窗缝漫入,微微掀动他脑后几缕利落的短发。他颀长挺拔的背影逆光而立,肩背线条舒展流畅,宛若伫立在城市之巅、不染尘俗的玉雕神祇,周身沉默如雾,却自带一股不容僭越的压迫气场。   听见门口的响动,男人应声回头。   随行的保镖静立一侧,接收到他淡淡一瞥的示意,立刻无声退出门外,并轻轻带上门。   明明他才是客,却携着主位般的雍容随性。男人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一粒扣,分外闲适地落座在待客的沙发上,随即抬眸看向宋云今,戴着鲜绿翡翠扳指的手掌轻抬,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不请自来,不知是否打扰了宋小姐的安排。”   无论公事私事,他见面永远只称她“宋小姐”,而非旁人嘴里的“宋总”。   喑哑而磁性的声线蕴含细微的颗粒感,在谈论公事的严肃氛围里,一声声唤着她“小姐”,有些逾越边界的亲昵,又似含着浅淡的揶揄。以他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只有宋云今趋奉应承的道理,她自然不会在这微不足道的称呼上,多置一词。   男人微抬下颌,目光扫向她的办公桌。宋云今这才留意到,桌面上多了一只封缄严密的牛皮文件袋,封口处的琥珀色火漆印上,烙着温氏专属徽记,一看便知内里是不容外泄的机要。   温澍予坐姿儒雅,平声道:“宋小姐,这是温氏的诚意。”   宋云今取来裁纸刀,稍费力气拆开文件袋,只一眼,心脏便重重一跳。   文件扉页之上,赫然印着温氏控股与港城政府联合签署的填海造陆战略合作协议。   港城发展迅猛,土地资源早已濒临饱和,填海造陆,是唯一的破局之路,更是无数房企挤破头都想分一杯羹的顶级资源。前两年便有传言,称市政府与手握海运港口命脉的温氏往来密切,却始终只闻风声,不见实据。直至此刻,宋云今才亲眼确认,传闻已经落地成真。   协议条款清晰分明,温氏无偿拿出核心滩涂用地,政府则在后续开发中给予温氏集团绿灯大开的利益让步。而如此泼天的富贵,其中最核心的工程承建与开发运营权,温澍予竟愿意拱手分予寰盛。   宋云今攥着协议书的手指收紧,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职场女强人的冷静自持。她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静静等待着,等待眼前的男人提出等价交换的条件。   可温澍予只是平静地注视她,他似乎拥有能看穿她的读心术,掀了掀唇,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条件,宋小姐。我说过,这仅仅是为之前的冒犯,奉上的赔礼。”   他用的是“冒犯”,而非“误会”。   但宋云今此时已无暇细品这用词背后的深意,满心只剩难以掩饰的震愕。   这样一份重礼,莫说只是虚惊一场的乌龙绑架,就算真的将她套入麻袋拳打脚踢一通,只要给她留口气在,她也心甘情愿了。   -   公事谈毕,窗外的落日已褪去正午的灼烈,浅金色余晖斜斜泼洒进落地窗内。已经是晚餐时间,宋云今身为东道主,理当设宴款待这位携重礼而来的贵客。   她原以为,以温澍予的挑剔性格与贵重身份,定会指定港城最顶级的私厨或隐于闹市的米其林餐厅。可男人只是看了眼腕表,随手指了写字楼楼下一家门面不起眼的面馆:“就这里吧。”   那是一家经营多年的老牌面馆,装潢简单,桌椅朴素,是周边上班族解决工作餐的寻常去处。   下班高峰期,店里几乎座无虚席。忙碌了整日的打工人神色倦怠,衣着松垮随意,像被生活反复揉皱又勉强摊开的纸,安静地蜷在各自的座位上。   然而就在这片灰调之中,骤然闯入了一抹矜贵耀眼到异常突兀的身影。   男人的长相与身高皆出挑,高挺的直鼻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镜片后一双沉静冷淡的眼,斯文冷峻的精英模样,奢牌西装熨帖笔挺,领带一丝不苟,身边还有保镖随行。   他的出现,犹如一潭灰扑扑的静水里,倏然游入了一尾金鳞。整个小店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聚拢过来。   宋云今坐在他对面,被周遭若有似无的打量视线缠得略微不自在,压低声音:“温董,你出门……都要带着他们吗?”   她指的是隔壁桌——四名身形健硕高大的保镖,挤在小小的四方桌边,显得局促又憋屈。四个大汉一本正经地捧着菜单研究,模样透着几分反差的滑稽。   店内人声嘈杂,温澍予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简易菜单,神情专注,好似并未听   见她的问话。他这般养尊处优的人,想来是第一次踏入这样充满市井烟火的小店。   宋云今与他不同,她在食物上不甚挑剔,除却生冷刺身一类不甚喜好,其余皆可入口。以前下工地视察时,她还能戴着橙色安全帽,与工人们围坐在一起吃路边的十元盒饭。   见他和保镖们犹豫难择,她问清有无过敏后,便自作主张,点了六碗招牌鲜虾面。   他生得实在惹眼,是那种极具侵略性、一眼便能从人群中剜出来的俊美。眉眼口鼻,皆是古典主义雕塑般凿刻出来的深邃精致,有一种理想化的严谨优美。   这般罕见的、足以媲美顶流明星的大帅哥,引得邻桌年轻男女频频侧目,有人将手机藏在菜单后,镜头隐晦地对准了他们。   拍帅哥无妨,可宋云今不想被连累入镜,更不愿照片流出去,过早地让那些虎视鹰瞵的竞争对手,察觉她与温氏高层私下往来。   温澍予似是一眼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漫不经心:“没关系,他们发不出去。”   她心下一瞬了然,以温家在港城的势力,控制舆论喉舌,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桌。   宋云今随手抽来一双竹筷,一边随口与他聊起后续填海项目的推进细节,一边低着头,习惯性地将碗里细碎的葱花挑拣出来。   直到最后一点青绿挑净,伸手想要将碗换给对方时,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正静静凝视着她、充满探究深意的黑眸中,她才猛地回过神。   宋思懿不吃葱,迟渡也不吃葱,长年累月的相处,让她将照顾身边人的口味,变成了一种无需思考的本能。   动作顿住,她有些尴尬地讪笑一声,试图掩饰这突兀的熟稔举动:“我猜……您应该不吃葱吧?”   对面的男人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宋云今这才松了口气,自然地将挑干净葱丝的碗推到他面前,换回了有葱的那一碗。   “宋小姐——倒是很会照顾人。”他面上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神情。   宋云今未曾多想,重新垂眼,轻轻挑起碗中面条,鼓着腮帮子吹凉,泛着粉的鼻尖因热汤蒸汽凝上细密的薄汗,神态与动作不自觉流露出一种少女的娇憨。   小店瓦数不高的昏昧灯光下,他的视线停留在她小口吃面时白皙昳丽的侧脸,眼底的冷意融冰般化开,极淡地、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   一顿简单的面条,吃得安静又满足。   -   走出面馆时,外面已经入夜。云层厚重,月光隐没,市中心的夜空中没有星辰。   CBD广场上的人潮反比白日更显汹涌,人们三三两两涌向江岸,或散步闲谈,或凭栏吹风,欣赏摩天楼宇晚间通体华丽闪耀的霓虹。   广场上散落着零星小贩,一个抱着鲜花的少年迎面跑来,眼神机灵,一眼便看出温澍予身份不凡,有大客户的潜质,嘴甜地追着他喊:“哥哥,给漂亮姐姐买枝花吧!”   宋云今甚至没来得及婉拒,温澍予只淡淡侧首,递去一个不甚明显的默示。他们身后的保镖便立刻上前,二话不说,买下了少年今夜所有的鲜花。   满满一大筐单枝包装的鲜切花,有粉荔枝和雪山玫瑰,还有百合和马蹄莲,各色花材鲜妍馥郁,芬芳四溢。   宋云今望着这座小小的花山,无可奈何:“我要这么多花干什么呢?”   男人正想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嗡嗡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思忖几秒,还是走开了几步去接通。   宋云今便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   她脚边是一筐开得正好的鲜花,香气弥漫在晚风里,眼前是那人高不可攀、透着疏离感的背影。   思绪游离,悠悠然飘回了很久之前。   曾经在白云峰山麓的南苑回廊亭,她从洗手间出来,穿过曲涧横桥的连廊,周遭是潺潺流水、簌簌叶响,在一片同样沉谧的靛蓝夜色里,撞见了在疏淡灯影下接电话的温澍予。   那时的她,对他颇有怨言,不满他孤高自傲,恨他目无下尘,还曾暗暗发誓,总有一日,要将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踩在脚下。   可时光辗转,怎么就走到了今天?   她再迟钝,也没有迟钝到这个份上。   冠“赔礼”之名分量过重的厚礼,一碗滋味清简却陪她连汤都喝完的面,脚边堆簇如山的鲜花,以及若果真如温老爷子所说——那在她毫不知情的日子里,他一场又一场,推掉了家族安排的所有相亲。   虽然他没有亲口承认过,但一个男人愿意为一个女人做到这般地步,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等温澍予折返回来时,映入眼帘的画面,是眉眼温柔明净的女孩,正微笑着弯下腰,将鲜花一朵朵分给路过的行人。最后只在自己手中,留下了一枝最普通不起眼的小苍兰,素白小巧,清淡幽香。   花如其人,不艳不烈,却偏偏最得人心。   她不想戳破他们之间那层已经薄到透明的窗户纸,因为尚且不知该如何应对。   如果要让现在的她,把心腾出位置,让一个新的人住进去。   抱歉。   她无心,也无力。    第70章 蒲影   宋云今回国后拿下的第一个项目青江路美术馆, 前期报批筹备手续基本办妥。宋云今第一时间敲定,美术馆开幕之日,便举办宋思懿归国后的首场个人画展。   在海外这几年, 宋思懿凭借独树一帜的色彩美学与极具辨识度的画风在艺术圈崭露头角,已经小有名气。此番归国, 这场画展便是她作为新锐画家的正式亮相。   筹办画展首先需要整理作品。当初她们离开时,轻装简行, 所有旧作一幅未带, 尽数收在半景湾宋思懿的公寓里。就连凤鸣山庄别墅内悬挂的那些,也被宋云今提前取下, 一并送去了半景湾封存。   而宋云今旧日居住过的那套2305室公寓,出国前便授权中介挂牌售出。她太清楚迟渡的脾性, 料定他会追到这里讨要说法, 索性断了后路,卖了房子,一走就是四年。   如今为整理画作,时隔四年,宋云今终于回到了这个盛满旧时光回忆的地方。   2306室自她离开后, 便一直托专人定期清扫维护,是以推开门后, 屋内的一切都停留在四年前的模样,窗明几净,整洁如新, 仿佛公寓的主人从未离开过。   所有画作都覆着素白的防尘布,整齐地倚在墙边。   宋云今叮嘱搬运师傅们务必轻拿轻放,不能有任何磕碰。一幅幅画作被小心翼翼地包装好,抬下楼, 装车运往青江路的仓库,搬运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她坐在客厅的大理石岛台边,与纽约那边云懿的团队远程连麦,指尖敲着笔记本电脑,处理着跨国事务。   冬日的阳光像金色的潮汐,透过环景落地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错落斑驳的光影。   她沉浸在工作中,直到搬运师傅重复了两遍,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叫她。   “宋总,这边有幅画和其他画不太一样,也要一起搬下去吗?”   宋云今摘下一侧耳机,从屏幕前抬头,目光触及那幅被单独拎出来的画作,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   那是一幅人物肖像画。   笔触细腻温柔,描摹出青年男子流畅利落的躯体线条,薄肌精壮,骨肉匀亭。圆叶蒲葵的翠叶疏影横斜,将画中人半遮半掩,朦胧得克制,又克制得撩人。   最精妙的一笔,是一缕赤金色光线自叶隙间穿透,不偏不倚,落于画中人心口之上。艺术灵感与普世风光偶然碰撞迸发的火花,赋予这帧人为创作的画面至高的神性,绽出惊世绝艳的美。   目光凝在画上,往事翻涌而来。   宋云今忆起,这幅画原是放在她自己卧室里的,当年卖房时,她将公寓里所有家具电器都留给了下一任房主,唯独将宋思懿   的画作悉数带走。而这幅以迟渡为原型的油画,她对着它伫立良久,终究没有像对待其他作品那般,蒙上白布,冷落在墙角,仿佛永不见天日一般。   那时的她,思虑了片刻,最后将这幅画安放在了卧室靠近阳台的摇椅上,窗帘拉开,晴朗日光会日日照耀着它。又像是怕画中赤膊的青年会着凉一般,她还取来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了画框上。   忆及往昔,她有些出神,轻声道:“不用了,这幅画不参展,我自己带走。”   师傅们搬完最后一批画作,公寓里骤然空荡下来。   宋云今又坐了片刻,将手头的工作收尾,最后深深环视了一圈这个承载过无数回忆的地方,抱起那幅《蒲影》,关上门,走了。   -   走廊里静悄悄的,她抱着画等电梯,脚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电梯自负一楼停车场往上升,稳稳停在她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朝两侧徐徐滑开,宋云今抱着画,抬脚便要踏入。   然而下一秒,她的脚步突兀地顿住,如遭雷劈般,又一步步退了回来。   因为电梯里站着的人,是她此刻最不想,也最不该遇见的人。   视线交汇的刹那,电梯里的迟渡也明显怔住。   “你怎么在这?”两人异口同声。   宋云今几乎是在问出声的同一时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她当年卖掉的公寓,应该是被他动用手段,从接手人的手中又重新买了回来。   狭路相逢,她下意识往后退,而他步步紧逼,走廊空间宽敞明亮,他却一直把她逼到了墙边。   男人微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好整以暇地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将她完全圈进自己的领地,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自上而下地俯视她。   她似他的笼中之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滞粘稠。   “你……”   迟渡的话音刚起,宋云今便觉得头皮发麻,这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怀里的画如同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她死死抱紧,庆幸外层裹着毯子。   她生怕毯下的画被他窥见分毫,心慌意乱到极致,只想逃离这片弥漫着令人心慌的暧昧与不自然的真空地带。   “再见。”   宋云今匆匆告别,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矮下身,试图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   可他早一步看穿了她的意图,手臂下落,便轻易拦住了她的去路,紧接着,掌心顺势一收,不轻不重地揽住了她的腰。   他以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她困在墙壁与自己的胸膛之间。男人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脸颊上:“你不想听听,我为什么在这里?”   “不想。”宋云今答得很干脆,心跳却愈发失控。她无法解释自己的慌乱,一门心思想尽快离开。   而她这副急于逃离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又变成了她厌恶他的证据。   “就这么讨厌我?讨厌到,连一秒都不愿多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泡久了的茶,沁出了浓浓的涩意。   宋云今无从辩解,只能用力挣扎,腾出一只手胡乱推着他的胸膛,想要强行挣脱他的桎梏。   混乱的拉扯间,怀里紧抱的画作骤然失衡,从她的臂弯中滑落,重重摔落在地。   木质画框磕在坚硬的瓷砖上,崩开一道细小的裂痕,裹在画框外的毯子散开,轻飘飘落在一旁。画中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两人眼前。   世界在这一刻按下了静止键。   画面里,蒲葵叶片舒展,光影柔蔓缠绕,画中人眉眼清俊分明,与此刻低头看画的人,别无二致。   宋云今大脑一片空白,恨不得原地消失。她顾不上跌落的画,转身就想跑,手腕却被人扣住。   下一秒,她整个人再次被抵回墙壁,这次他抢先一步,用宽大发烫的掌心稳稳垫在了她与墙面之间,指腹托着她纤薄的后背,生怕会撞疼了她。   迟渡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的画作上,再抬眼时,灼亮的眼神中有毫不掩饰的震惊,紧随其后便是铺天盖地、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沉重滚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饱含一种颤栗的希冀。   “不是说不爱了吗?”   “那为什么,要特意回来拿走这幅画?”    第71章 恨过   如果说前几次相逢, 是天意弄人的巧合,那么这一回,她可以说是自投罗网。   门锁密码没有换, 走进阔别已久的2305室,宋云今惊讶地发现,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静止在了她离开的那天。家具的摆位,乃至绿植的品类, 都与她记忆里分毫不差, 像一个精心守护的旧梦。   他原封不动地留存了她生活过的所有痕迹。厨房吊柜深处,一瓶瓶密封罐中是她喜欢的瑰夏咖啡豆, 香气沉眠不散。冰箱冷藏层的隔架上,整齐码放着一批新鲜的澳洲指橙, 颗颗饱满。   他是厌苦畏酸的人, 却这样固执地保留着她的一切喜好,按时补货,日日如新。难道真的是在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盼她某一日推门而入,一切都还是她不曾离开的模样。   甚至就连他现在睡觉的地方, 也是从前他常留宿的客卧。   宋云今推开虚掩的主卧门,宋思懿的画被取走后, 里面只剩一张素简的床,孤零零在空空的房间中央,浸在如水月色里, 像汪洋中无依的浮冰。   她停在门口,没有进去,心口又酸又胀,心里觉得他傻, 可眼眶却不受控地泛红,眸底浮起一层薄薄湿意。   迟渡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自从她进门的一霎,被这里一如往昔的一切惊到,然后她从玄关走到客厅,再从厨房走到主卧,她每一步的愣怔与动容,都落进他眼里。   熟悉的声线在她身后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乱动你的东西,所以我都没有动。”   那语气里笨拙又滚烫的真诚,撞得她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这样的小心翼翼,忽然让她梦回年少时的他——   那个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被冷雨浇得湿透的孩子,因为没有被好好爱过,内心荒芜得寸草不生,带着一种自毁倾向,去高速上玩命飙车,看似桀骜锋利、满身棱角,其实骨子里温顺得要命。   只要她勾勾手指,他便会敛去所有锋芒与戾气,像一只迷途知返的小狗,乖乖跟着她回家。   她本是极不爱哭的人,从小到大没哭过几回。记忆里唯有母亲离世那一次,年幼的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仿佛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此后无论千难万险,她都再未落过泪。   在她看来,眼泪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除了短暂的情绪宣泄,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遇见迟渡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筑起多年、引以为豪的那道坚固心防,原来脆弱得一触即溃。   眼泪诚然无用,可迟渡是包容的海,他不动声色地接纳了她一直以来的尖锐、摇摆与不安。她的心像浸了水的海绵,他越温柔,她越沉重,日积月累,早已饱胀到了极致,只要他轻轻一碰,满心的酸涩与亏欠,便会化作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你就没想过……”她哽咽出声,气息不稳,“万一我永远不回来了呢?”   “不会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异常坚定的温柔:“我认识的宋云今,就算摔得再痛,被打压得再狠,也会咬牙站起来,然后狠狠打回去。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她问:“你就不恨我?”   毕竟她对他说过那么多绝情的话,连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可恶至极。   迟渡一瞬沉默了。   “一开始,是恨的。”   在纽约诀别的那天,他的心被撕得粉碎,那时候的恨,是真的。   恨她说放下就放下,恨她冷酷绝情,恨到想过要报复,要让她也品尝这样绝望的滋味,让她也感同身受他的心到底有多痛。   恨意如暗火燃烧,烧得他蚀骨焚心。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他跨上摩托,如离弦之箭冲进雨中,朝着九塔岭隧道的方向疾驰。   他的左眼在那场车祸中落下旧伤,夜间视力已大不如前,厚重的雨幕遮蔽视线,他却不管不顾,理智崩塌,只剩玉石俱焚的疯狂。油门拧到底,机车引擎在雨夜里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的车技仍是顶尖水准,凭肌肉记忆就能在湿滑路面上掌控车身平衡,可他的心却早已脱缰失控。   眼前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全是她的模样。越想抹去,越清晰刻骨。   最后他冲下高架匝道,在空旷的郊区公路上刹停。男人踉跄着下车,头盔摔在地上,整个人颓废至极,没走几步便直直栽倒。   世界无边混沌,闪电连绵地亮着,将阴翳的云层照出静脉般的纹路。夜雨如海潮,哗然倾覆,制造出喧哗的白噪音。   他仰面躺在冰冷路面上,任由倾盆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妄图用这场大雨冲刷掉脑海里所有与她相关的记忆。   意识在寒冷与疲惫里渐渐模糊,耳边的雨声忽远忽近,有人走过来,一把伞撑在他头顶,隔绝了漫天肆虐的雨帘。   他依稀听见陌生路人担忧的低语。   “他没事吧?”   “怎么躺在这里?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哎呀,好像还醒着呢,我看见他眼睛动了下……”   他艰难地掀动沉重的眼皮,想要看清来人。   风摇雨坠的暗沉天穹下,那柄遮在他头顶的黑伞,竟与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叠——   初见那日,警局门口,她也是这样,一柄黑伞向他倾斜,为他挡去一身风雨。   城郊的公交站台,雨水如倒挂的瀑布。他眼看着她的车开过又倒回,后座车窗降下一道窄缝,茶色玻璃后的眼神淡得像水里的月影:“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夜深时分的九塔岭隧道出口,万籁俱寂得像世界的尽头,空山明月下,云海松林间,她自雾色深处缓步而来,对他许下令他一生都无法解脱的魔咒:“以后我管你。”   浮金岛上,月色粼粼,她身上带着被雨洇湿的小苍兰气息,双手捧起他的脸,眼波温柔,轻声唤他:“我的小招财树。”   她为他放过满城烟花,火树银花冲破夜空,照亮山之巅,映红海之涯。他置身漫天坠落的星火中央,那样的如梦景致,一生都无法忘却。   ……   一幕幕都是她,是无数个让他心动又心痛的她,温柔的、难过的、甜蜜的、决绝的,如梦幻泡影,浮现在雨幕里,凝固成他心中的琥珀。   “我试过要恨你,试过要忘记你。”他的尾音很轻,话语如同叹息,不是认命,而是终于不再跟自己较劲的的坦诚,“最后发现,还是爱你最容易。”   “姐姐。”   他再一次低低地唤她,嗓音温柔得近乎蛊惑,像是已经深谙如何撬开她心底最柔软的禁地。   “你是不爱了也好,是不够爱也罢,我都不在乎了。”   “一千六百四十三天,我们分开得太久,我也想通了。”   严肃过后,他的语调忽而变得轻松起来:“你不就是不爱了吗?那我只要让你再次爱上我就好了。”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亮着橘黄色的微弱光线,将她的轮廓柔软晕开。   他看见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然而那极力隐忍,却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肩头,泄露了她内心的触动。   “宋云今,除非你现在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告诉我——你宋云今,从来没有爱过我。以前的一切,你对我说过的话,全是假的,是骗我的。你讨厌我,恨我,再也不想见到我。”   说完以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待。   时间仿佛被黑暗无限拉长,久到窗边的流云移过月亮,久到心跳都逐渐沉缓。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如果你做不到……”他顿了顿,用很沉、很哑的声音,像是斟酌了千万遍才敢吐露,“就再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   他想通了。曾经二十岁横冲直撞的迟渡,都能阴差阳错撞进她的世界,没道理沉寂了四年,吸取诸多教训的他做不到。    第72章 湖畔   开春以后, 美术馆开幕剪彩,亦是宋思懿个人画展的启幕之日。   美术馆门口人潮涌动,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层层围聚, 快门声此起彼伏。   一身焦糖色皮衣套裙的宋云今,立于红毯正中, 她的身侧分别是美术馆馆长与星锐传媒总裁汪硕。三人各自执起金剪,一同挽住彩缎, 在全场整齐的“三二一”倒数声中, 一齐落剪。   礼成的刹那,掌声四起。   剪彩结束后, 汪硕笑意温雅,主动邀约她一起打高尔夫:“宋总球技出众, 改日有空, 不妨再一同下场切磋切磋?”   宋云今面上噙着得体浅笑,客气应承,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群与镜头,不着痕迹地四下寻找。今天是宋思懿画展首日,最该站在这里的主角, 却迟迟不曾现身。   嘉宾与媒体悉数到场,流程只能按部就班地推进。   开馆大吉之日, 各路合作伙伴送来数不清的庆贺花篮,自敞阔展厅之内一路铺至馆外红毯,万紫千红, 花团锦簇,几乎将整条通道都淹没。   等到画家本人姗姗来迟,剪彩仪式早已落幕多时。美术馆一楼大厅里,宋云今正低头挨个翻检着花篮上的祝福卡片。   宋知礼与秦冕送来的花篮都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做足了场面功夫,更可笑的是,连兰朝还也以寰盛的名义送来了花篮。   她逐一看过卡片落款,纤细白皙的指尖轻点,吩咐身边员工把这三个人送来的花篮都拿去扔了,丢得越远越好,摆在这里晦气。   转头和员工说话时,她一扭头,无意中瞥见从美术馆角落不起眼的侧门悄悄溜入的一道身影。那个身影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又目标明确地穿越繁花锦绣的大厅,径直朝她奔来。   原本眉眼间没什么笑意的宋云今,神情一下子变得很柔软。   来人正是宋思懿。她裹着一条黑白格围巾,一圈圈从脖颈缠到鼻梁,将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去,只露出一双干净清澈如琉璃珠的眼睛,头上扣着一顶帽檐压很低的鸭舌帽。   宋云今心头一软,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替她松开些围巾:“闷不闷?”   宋思懿却轻轻偏头躲开,声音闷在柔软织物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有记者。”   她热爱画画,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画,看见她笔下的色彩与灵魂,而非过多关注她这个人本身。   偏偏她生了一张太过惊艳绝尘的脸,富家千金、倾城容貌、自闭症、天才画家——这些标签堆叠在一起,每一个都是流量爆点。记者们围追堵截,关心的不是她的画,而是她本人,对她的隐私刨根问底,极尽窥探。   她讨厌那些冰冷的镜头,更讨厌镜头后充满审视与猎奇的目光。   宋云今没有再强求她摘掉围巾,收回手,任由她保持这副神秘人模样。   她的视线再度落回花篮卡片上,一行熟悉的字迹撞入眼底,指尖一顿,愣神了片刻。   宋思懿也看见了那行字,在旁边小声问:“这个,也要扔掉吗?”   自从宋云今让她不要再联系迟渡,她便听话地照做,再也没有理会过对方,哪怕那是她在漫长孤寂里难得遇见的、为数不多的朋友。   直到这一刻,宋云今才彻底地意识到自己有多自私。   只因她与迟渡之间的过往,便掐断了宋思懿好不容易拥有的友谊。当初是她撮合他们相熟,也是她亲口拜托迟渡在学校里多照看一下自己的妹妹,并试着和宋思懿做朋友。经年之后,她却又勒令宋思懿与他断绝来往,且毫无理由。   也就只有宋思懿,会这样无条件地信任她、听她的话,不问缘由,不辨对错,全盘接受。   这样的她,又算什么称职的姐姐。   “不扔。”宋云今难掩歉意地轻声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再拦着你交朋友了。之前的事,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   藏在围巾后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漆黑夜里落进了一把璀璨的星子。宋思懿眼睛亮亮地问:“问题已经解决了吗?”   她从不多问姐姐与自己的朋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从前姐姐让她疏远,她便照做,如今她也只是单纯地高兴,以为一切都能回到她习惯的从前。   “会的。”宋云今将她的帽檐稍稍往上抬了一点,微笑着注视她的眼睛,“总有一天,都会解决的。”   说完,她继续往下看花篮,很快,又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跃入眼帘。   卡片上只有一行官方简短的祝福语,末尾署名,是飘洒俊逸的西语字母——Alberto。   宋云今神色一凝:“怎么还有他送来的?”   宋思懿提起:“在纽约的时候,他去过我的画展。”   那一次,大抵是因公出差途经此地的迟霈,在一个突降瓢泼大雨的夜晚,忽然出现在她的画展上。   男人一身从头到脚的沉黑色,衣冠端整,外表优雅而冷峻,气质凛冽,如同雨夜中悄然降临的暗影。他不与任何人交谈,安静地将展厅里每一幅作品都看过,一言不发地来,又一言不发地走,似只是为了暂避一场过云雨,偶然推门进来。   彼时的宋云今正忙着创业,忙得家都没时间回,宋思懿便没将这萍水相逢的偶遇,说与姐姐知晓。   没想到如今她回国办展,他竟也送了花篮来祝贺。   宋云今本能地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在她眼里,迟霈此人心思深沉,城府极深,没人能猜透他心底究竟打着什么算盘。虽然方才说过以后不会再干涉宋思懿的交友,但现在又觉得还是干涉一下的好。   她没有同宋思懿解释得太复杂,只拣最直白的话,给出最清晰的判断:   “虽然他们是兄弟,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迟渡是好人,可以相信他。”   “迟霈是坏人,离他远一点。”   宋思懿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宋云今看着妹妹懵懂的样子,怕她不上心,为了让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添油加醋地补充道:“现在外面有些人,借着画展私下买卖画作洗钱。迟霈这人目的不明,对他还是防备些好。”   宋思懿抿着唇点点头,将姐姐的话认真记在了心里。   -   碧栖湖畔的高尔夫球场浸在午后将尽的柔光里,无边碧茵在风里低回起伏,翻涌成层层叠叠的绿浪,顺着缓坡一直铺到远处波光潋滟的湖面上。   春和景明,天水一色,视野清旷得让人心安。   满目绿意中,迟霈手持球杆,立在发球台边,身姿笔挺如崖畔青松。他双手戴一双哑光黑麂皮手套,从指尖到手腕一丝皮肤都不露,规整已极的细节透着清冷禁欲感。   抬腕、沉肩、挥杆,他的动作没有半分拖沓冗余,力道收放自如。   白色小球破空而出,向着碧草深处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转瞬隐入翠色之间。   一旁候立的球童本欲上前,递上温热毛巾,脚步不过微动,便被男人淡淡睨来的一眼钉在了原地。那目光不寒不厉,却仿佛自带一道不容逾越的无形屏障。球童立刻识趣地后退,退到一个他不会觉得被冒犯、不会感到不适的安全距离。   这么多年,他不能近人的洁癖还是一样严重,毫无改善。   不远处的休息区,迟渡仰头饮尽瓶中最后一口水,清冽凉意滑过喉间,缓解运动后的燥热。   男人收了球杆走近,开门见山地询问:“你什么时候才能玩够,跟我回去?”   迟渡闻言,肩头一耸,似是有些无奈。他不是在玩闹消遣,他有在用心经营这家高尔夫球会,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回昙城的打算。   “是那个人让你来问我的?”   迟霈也拧开一瓶水,提及两人共同的父亲,他的神情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变化:“他现在大概在马达加斯加海钓,顾不上这里。”   他转过头,真正看向迟渡。那双向来淡漠如冰的翡绿色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疏离,不再是雪山寒潭,浮起一丝极淡的郁色与隐忧:“是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这里,跟我回去。”   他们兄弟二人,自幼便算不上亲近。迟霈天生性情冷淡,寡言、克制,如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寒冰。而幼时的迟渡,却是个一腔热忱、满心依赖的孩子。   高需求小孩遇上情感淡漠的哥哥,一个热烈奔赴,一个漠然回避。年少时光里,终究是撞了无数次南墙,渐渐生了隔阂。   可血脉亲情不是轻易能斩断的羁绊,更何况,他们是一同从炼狱般的家族风波里,幸存下来的最后两个人。即使不那么亲近,内心深处,总归有些隐蔽的手足情分在。   迟渡知道当年那场车祸后,自己濒死昏迷,是迟霈当机立断,倾尽所有人脉,联络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也是这个素来稳重缄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兄长,在他们那位性情乖戾善变的父亲面前,隐瞒了宋云今的存在。   迟宗隐将迟渡视作自己的“吉祥物”,得知他差点被一个瘾君子酒驾撞死后,勃然大怒。而他发怒的后果,是一夜之间就让曾经在电商界如日中天的薛家彻底销声匿迹。   若是让迟宗隐知道,迟渡是为了一个女人才出的车祸,宋云今怕是也保不住。   他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是迟霈用极快的手段压下所有风声,又在迟宗隐闻讯赶来之前,把宋云今弄出了国。哪怕他的方式粗暴又直接,一张支票,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眼前的麻烦。   迟渡并不知道迟霈与宋云今昔日的对话,只当是迟霈甩出支票,宋云今收下远走。即便如此,他还是心存感激,感激这个看似冷硬无情的兄长,能在父亲只手遮天的权势之下,护住他心爱的人。   想着这些,迟渡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沉默良久,随后有些迟疑地开口,这一声久违的“哥”,唤得郑重又生疏。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橘色余晖将他的轮廓染得温柔,却掩不住他眼底深沉的执念,“可是没有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好。”   他笃定万分:“我不会离开港城的。迟早有一天,她会重新接受我。”   春天傍晚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掠过脚下的青草地,响起一阵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   迟霈站在一旁,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执念入骨、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模样,脸色一时阴晴难辩,对这个恋爱脑晚期的弟弟彻底没招了。   -   一场球散了,日影西斜。两人一前一后,分乘两辆高尔夫球车,沿着湖畔小径返程。   这片球场依着西郊碧栖湖而建,青山远黛,近水含烟。一轮残阳悬于水天相接处,万顷湖水宛若一汪融化流动的金箔。晚风穿林拂水,晃出满湖璀璨。   岸边草地上,静静坐着一个正在写生的女孩。   画架支在湖畔浅草之上,她却更像是画里的人。一袭曳地明黄长裙,鸦青色长发浓密如瀑,覆住少女单薄的肩背。四肢纤细轻盈,脖颈修长美丽,在大片青绿与金红之间,她明艳得像一朵绽放在暮色里的向日葵,耀眼夺目,自成风景。   许是不慎碰翻了颜料盘,大红大紫的颜料糊了满手。她抬手撩开落在颊边的碎发,指尖未干的艳色,不经意蹭在了脸颊上,一抹绯红,恰似晚霞吻过她的肌肤,更显灵动娇憨。   这一幕,远比眼前的湖光山色,更让人心头一动。   迟霈的目光,最先被那抹鲜亮明媚的明黄色牵住。   后方球车上的迟渡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看到湖畔那道纤细身影,当即吩咐司机:“停车。”   他迈步下车,朝女孩走去:“太阳都要下山了,怎么还不回去?”   宋思懿展示给他看画到一半的油画,又指了指地上打翻的颜料盘,和一身狼藉的自己:“我还没画完。”   迟渡宠溺地笑了笑,俯身帮她收拢画架:“先回去吧,明天再来,你想画多久都可以。”   自从姐姐不再明令禁止她与迟渡往来,宋思懿便常来这碧栖湖畔写生。这里地广人稀,日落绝美,湖山相映成画,是最合她心意的写生之地。   她收拾好东西,小心晾着两只沾满斑斓颜料的手,跟在迟渡身后,目光无意间扫过前面那辆球车。   车上端坐的男人,有英俊锋利的侧脸,深邃眼窝,浅瞳冷亮,高眉骨撑起一双极具故事感的眼。他始终静坐着未动,视线却不知何时转了过来,稳稳落在她脸上,对她微一颔首,礼数周全:“宋二小姐。”   ——绑架犯。   宋思懿在心里默默给他安了个称呼,脸上半点笑意也无,直接别开眼,绕开他就要往迟渡身边去。   被彻底无视,男人眉目间却不见半分愠色,反倒慵懒地斜倚在球车扶手上,戴着黑麂皮手套的双手闲适交叠,坦然自若地继续攀谈道:“我很欣赏小姐的画,一直无缘求得,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买一幅?”   “我不卖给你。”宋思懿想也不想,脱口回绝。   男人眉梢微挑,浅瞳中掠过一丝玩味,声音压得很低问:“为什么?”   走在前头的迟渡预感不妙,他臂下夹着画架,手里提着画具,下一刻听见宋思懿的回答,后悔没有及时回身捂住她心直口快的嘴。   小姑娘骄矜地抬着下巴,毫无怯意,声音清亮又直白:“我姐姐说,你会拿我的画去洗钱。”   一句话落下,湖畔的微风都像是静了一瞬。   球车上的人先是一怔,随即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缓的笑。那笑无关恼怒,更无讥讽,是一种发自心底、真切的愉悦。   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般当着他的面,将他臆想得如此不堪,又毫无遮掩地宣之于口。   他看着她沾着颜料的细弱指尖,看着她干净澄澈不染半分世故的眼睛,舌尖在齿间轻轻抵了一下,眼底深处,漫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被无端曲解,凭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迟霈却未置一词辩驳,语气淡得近乎心不在焉:“你倒是很听你姐姐的话。”   听话得,让人莫名生出一股占有欲,想将这样一个清白纯粹、极致美丽,却又有着浑然天成的天真风情的女孩,圈在身边,一遍遍教她,什么人该敬而远之,什么人该心生畏惧,而什么人,才是她可以毫无保留去信任和依靠的唯一。    第73章 诘问   寰盛集团与温氏控股就“填海造陆”项目达成战略合作的消息一经落定, 如同一枚重磅炸弹,震动了整个港城商圈。同行竞争者们扼腕艳羡,眼红不已, 就连寰盛内部,流言蜚语亦是层出不穷。   港城作为产业密集、土地资源匮乏的工业城市, 在经济扩张与人口膨胀的双重压力下,向海洋拓地, 是城市发展唯一且必然的出路。   这片填海新生的滨海新区, 将被划定为自由贸易试验区,打造未来的CBD、新的城市中心。谁能抢先握有这片区域的开发主导权, 便等于执掌了新区未来的经济命脉。如此开疆拓土的百亿级规划,自然引得全城瞩目。   温氏掌权人温澍予亲赴寰盛, 与集团总经理宋云今完成签约仪式。这场重大合作, 一时间成了圈内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宋云今的业务能力有目共睹,可温董如此青睐有加,实在非同寻常。二人俊男美女,眉眼气度登对得无可挑剔,闲言碎语便不可避免地缠上了她。   外界议论不休, 寰盛内部的虎视眈眈却更胜一筹。真正将宋云今视为心腹大患的,并非外部对手, 而是蛰伏在集团高层,隐于暗处伺机而动的内部劲敌。   -   有月亮的春夜,意境总是格外纯美。   日式庭院里铺着一地碎白石, 在月光下似薄薄一层银霜。和风细细,穿庭而过,携来晚香玉的淡香。暖黄的竹制灯笼沿回廊静静悬着,修剪齐整的竹篱围着一汪清浅的黑山石水钵。   水钵之上, 一道清泉自高处流下,细细的一线,叮咚坠在水面,声如滚珠落玉,在阒静的环境里清越而绵长,敲得人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月悬中天,人立在廊下,修长清瘦的身形,仿佛也成了一枝疏疏的竹影,淡淡地印在这绢帛似的清冷柔润的月色里。   兰朝还在廊下静立许久,才下定决心般,缓缓拉开面前那扇障子门。   门内是铺着柔软榻榻米的和室,几盏造型雅致的纸吊灯垂落,投下柔暖的光。   屋子正中一张长形榉木食案上,摆满了精致的怀石料理。厚切刺身鲜嫩莹润,入口即化,大理石纹理的生牛肉片衬着紫苏叶与山葵,铺在碎冰之上。   席间早已安坐一人,听到拉门开合的轻响,那人并未抬头,握着清酒壶,自斟自饮。   “父亲。”兰朝还躬身入内,垂首轻唤。即使过了这么久,即使只有他们二人共处一室,他还是无法自然地喊出这声称谓。   秦冕敛眸静坐,眼尾微垂时,眼底的冷峭与威严尽数藏在睫羽之下:“来了,坐。”   于是他依言入座,惴惴地正坐在榻榻米上,腰背微弓,头颅微垂,始终保持恭谨的姿态。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冻成冰,沉甸甸地压着他,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秦冕全程没有看他,再次执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一刻,男人开口打破了死寂,语调从容,不紧不慢:“寰盛和温氏的合同,你看过了?”   “是。”   兰朝还点头,肯定道:“合同已经正式盖章生效。北海滩涂的地质勘探也已经完成实地勘察,地势条件完全符合填海造陆的标准。接下来的重点工作,是推进滩涂周边灵奚村村民的搬迁与安置……”   “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听你汇报这些琐事。”   秦冕冷声打断他,眉峰微蹙,渐渐显露出那温文儒雅的表象下藏得很深的不耐。   “她回来不过半年,先是青江路美术馆,后又重启了水榭兰亭住宅区项目,如今连政府牵头、温氏主导的填海工程,她也能横插一脚。”   男人心平气和地说着,话语中的压迫感却不容忽视:“而你,却拿她毫无办法。”   兰朝还的头垂得更低,额前碎发遮住眉眼,放在膝上的双手暗中紧握:“我……会尽快拿出对策。”   “你这几年在华南、华北市场做得不错,我本打算今年将华东地区也交给你。可就算你把南北市场握得再紧,防得住她吗?”   面对步步紧逼的诘问,兰朝还的声音晦涩低沉,意味难明:“大小姐的能力与手段,我……力不能及。”   话音刚落,对面一只青瓷酒杯被重重磕在桌上,杯身震颤,残酒溅洒而出。   秦冕的脸色骤然沉冷,方才那点虚浮的平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严词厉色:“我耗费多年栽培你,将你捧到今天的位置,不是为了听到这般没心气的话。”   “她不比宋知礼庸碌无能,你若扳不倒她,早晚有一天,会被她撵出寰盛。”   “那我这么多年的筹划,岂不都成了笑话。”   虽然已经过了知命之年,秦冕却保养得十分得宜,皮肉紧致,轮廓锋锐,不见半分迟暮颓态,反倒在岁月沉淀中愈显峥嵘。他像一头越战越勇的猛兽,有着永不偃息的野心,要在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中长长久久地争斗下去。   那双与兰朝还极为相似的狭长凤眸,沉静之中藏着杀伐之气,此刻透出恨铁不成钢的冷厉。   仅仅是被这样的眼神注视,便好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你是我的儿子,她是我的女儿。你比她差在哪里?更何况,你是我一手教养出来的,若她那点才能志气,是承袭自我,你该比她更优秀才是。”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寒刃出鞘,言简意赅,却直刺人心:“你究竟是比不过,还是不想比?”    第74章 朝还   被秦冕洞察人心的那一句诘问, 说中了心事的兰朝还,面对满桌珍馐料理,胃口全无。他陪着秦冕静坐用餐, 只觉得味同嚼蜡,如坐针毡。   离开那家门庭低调, 隐于闹市的日料店后,他茫然四顾, 不知该往哪里去, 只能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   这座城市昼夜不息,灯火通明, 往来行人都步履匆匆,目的明确地奔赴各自的归处。而他混在熙攘人潮中, 似一叶无根浮萍, 随波逐流,最终浑噩地拐进了中谷路上一家霓虹闪烁的酒吧。   买醉,似乎成了他今夜唯一能麻痹心绪的出路。   酒吧内光影绚丽迷离,激烈的重金属鼓点砸在耳膜上,震得地板都微微发颤。兰朝还坐在最偏僻的吧台角落, 将自己彻底隐匿进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他向调酒师要了一杯特调伏特加,烈酒入喉灼烫, 他却浑然不觉,借酒消愁,一杯接一杯地闷灌。   他有着轮廓线条锋利、骨相清隽卓然的侧脸, 皮肤浸润在朦胧如纱幔的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清绝冰冷的苍白。一副散逸疏懒的态度,眉宇间透着些微对世间万物都无动于衷的淡漠肃然。   冷得不近人情,却又偏偏勾人视线。   此刻醉意袭来, 他感到身上有些燥热,松了白衬衫的领口,襟口微敞,露出一片冷白锁骨。耳骨上一枚碎钻耳钉,在暗隅里折射出冷冽细碎的一星微芒,平添几分桀骜邪性,与原本斯文正经的气质形成极致反差。   仅是一个隐在暗处看不清正脸的侧影,便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不少美女主动上前搭讪,他正眼都不瞧一下,美女们又气呼呼走了,嫌他不解风情。   江苹苹便是在这时,一眼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他。   今夜她本是被好友生拉硬拽,来这家名为折春的酒吧散心的。前几日刚撞破男友劈腿,她正失恋伤心,好友信誓旦旦要帮她寻觅个优质帅哥慰藉情伤,口口声声说折春里帅哥如云,定能让她忘了那个渣男。可进门不过片刻,见色忘友的好友便遇上一个合眼缘的男生,兴冲冲弃她于不顾,和新crush开车兜风去了。   独留她一人坐在吧台边,局促地咬着低度果酒里的吸管,不安地四处张望。   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在她周边相拥调笑,随性舞动,她生疏得像个误入异世界的局外人,直到看见角落里那抹同样格格不入、孑然一身的侧影。   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竟无端让她的心怦然一动。   昏沉灯影遮去了他完整眉眼,仅凭那抹慵懒又清冷的姿态,便勾得她心尖发痒。她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只想拨开迷雾看清他的正脸。   可偏偏有两个陌生男子立在前方,不偏不倚,正挡在她和那抹神秘的侧影之间。   于是江苹苹撑着吧台微微起身,伸长脖颈,往那个方向频频张望,全然没有注意自己此刻的举动有多惹眼。   那两个挡住她视线的男人,留意她许久,端着酒杯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身上飘来浓烈的酒气。   “美女,盯我们半天了,一起喝一杯?”   这真是个尴尬的误会。   她想说自己不是在看他们,而是在看被他们挡住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这俩人是过度自信还是存心装聋,江苹苹解释了他们也不信,还当她是欲擒故纵找的借口。   “不好意思啊,我看的真不是你们。”   江苹苹长得甜美可爱,一张娇俏讨喜的娃娃脸,眼瞳清澈圆亮,唇瓣是天然的浅粉色,看着像还没出社会的女学生,正是最惹男人怜爱的模样,愈发叫那两人不肯退开。   他们非但不离开,反而动手动脚贴过来,态度轻佻地令人不适:“不想喝酒的话,跟我们出去玩玩呗。”   江苹苹被二人左右夹击,困在吧台与男人之间,她想走,可其中一人伸手按住她身下的旋转凳,将她禁锢在原地。她第一次来这种场所,从未遭遇过这般场面,毫无脱身经验,想张口呼救,却又怯于周遭散漫打量、事不关己的目光。   就在她仓皇无措之际,一道低沉微哑的男声,穿透酒吧里嘈杂鼎沸的打碟声,冷冷插了进来。   “没听到吗?她说她看的不是你们。”   江苹苹猛地抬头,如遇天降救星,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望去,却出乎意料地落入了一双熟悉的眼眸中。   五颜六色变幻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他还是她记忆中温润如玉的样子,唇角不悦地抿着,颊边隐约压出一道酒窝的弧,耳骨碎钻闪着冷光。   挺身而出为她解围的不是旁人,竟是她高中时期暗恋过三年,为了他拼尽全力考上港城大学,却在开学日当天告白被拒的兰朝还。   怎么会这么巧。   分别多年后,刚失恋的她,在这样无助窘迫的时刻,再度被一阵旧日心动给捕获。   那两个男人本就因兴致被打断而恼羞成怒,又见兰朝还生得白净清俊,一身书卷气,看着像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当即面露凶光,恶声呵斥:“你算哪根葱?少管闲事!”   双方言语冲撞间,推搡骤起。   江苹苹大为吃惊,她从前认知里的兰朝还,永远温和妥帖,眉眼常带笑意,对待任何人都平等地绅士有礼,不曾说过一句重话,连皱眉都极少,气质温煦晴朗得像春日暖阳。   可眼前这人,全然颠覆了她记忆里的模样。他身形利落迅捷,眉眼冷戾,出手快准狠,不过转瞬,便将那两个只会花拳绣腿、虚张声势的坏家伙死死压制。   纵然一时占了上风,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对方见势不妙,竟耍起阴招。在江苹苹疾呼小心的提醒下,兰朝还还是没能躲过其中一人的偷袭。   一只玻璃酒瓶撞碎在他头上,深色的酒液混着暗红血珠,顺着他冷白的脸颊流下。   脑门上挨了一酒瓶,他却像感觉不到疼,抬手随意抹了把脸,指尖沾上温热的血,冷着脸,反手一拳砸回去。   混乱厮打间,酒吧保安终于拨开拥挤的人群,将扭打在一起的三人扯开。早有路人报了警,警察到场后做了笔录,双方是互殴,脸上都挂了彩,伤情不算严重,调解后便草草和解。   兰朝还的伤虽不重,看着却吓人,额角的伤口渗着血,在他本就苍白的面庞上洇开惊心的颜色。   他是因为她才受的伤,江苹苹心中愧疚,想陪他去医院。他却淡淡摆手,说不必麻烦。吧台里备着简易医药箱,他独自处理伤口,简单消毒止血。   他今晚酒喝得不少,又借着酒劲打架发泄了一场,现在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离开。   期间江苹苹盯着他动作熟练地包扎,无数次想要开口,想说自己今晚其实一直在看的都是他,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可兰朝还自始至终,不曾认真正视过她一眼,仿佛刚才的出手相助,只是路见不平顺手为之的举手之劳,根本不在意救下的是谁。   他的沉默像一堵透明的高墙,冰冷地将她隔绝在外。   她满心的期待与忐忑,一点点沉下去,化作无声的退缩与酸涩。江苹苹泄了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包扎妥当,平静地付了酒钱,转身走进门外沉沉夜色里。   -   又是一个加班到凌晨的不眠之夜。   宋云今是整层楼最晚走的人,从办公室里出来时,廊灯已熄,只剩几盏应急灯亮着幽微光芒。   寰盛集团的总部大楼寰盛中心共七十二层,秦冕的总裁办公室盘踞顶层,她的总经理办公室设在第七十一层,与宋知礼、兰朝还在同一层。日日和两个宿敌抬头不见低头见,烦人得很。   她觊觎顶层办公室已久,野心像野草一样疯长,总有一日,她要搬上去,将所有碍眼之人统统踩在脚下。   写字楼有六部电梯,五部公用,一部专供高层领导直达地下车库,宋云今习惯乘坐这一部。结束一整天高强度工作后,她用力按揉着僵硬的后颈,静静等候电梯抵达。   这个时间,整栋大楼里的人应该都走得差不多了。   可电梯门打开的刹那,轿厢内并非空的,角落里蜷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头深深垂着,看不清五官,一身本该熨帖整洁的白衬衫凌乱不堪,前襟湿痕斑驳,领口和袖口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呼吸很轻,肩膀无力地垮着,整个人像一株被折断的植物,颓然委顿在电梯角落,看起来没什么生气。   宋云今当场吓得一激灵,疲惫一扫而空。   她以为是哪位员工加班加到过劳晕厥了,来不及细想他身上的血从何而来,赶紧上前查看,弯下腰,声音里满是仓促的关切:“你还好吗?要不要紧?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在她一连串关心的询问下,角落里的人终于动了动。   他缓慢抬起头。   电梯里惨白刺目的顶光落下来,照亮那张   脸的瞬间,宋云今心里一沉,最近怎么总在电梯里遇到不想看到的人。   兰朝还显然是喝多了,脸颊上浮现酒精烧出的酡红,额角伤口未愈,血迹半干,凝结成深红色的痂,眼角有一块淡青淤肿,看样子是和人打了一架,再不见平日衣冠齐整的君子模样,只剩一身憔悴与落魄。   ——真是活该。   方才她片刻的焦急与恻隐之心,刹那间烟消云散,变成了无声的嗤笑。   宋云今直起身,眉眼重新覆上一层坚冰般的冷漠。见他没有出电梯的意思,她转身便要退回走廊,换乘另一部电梯。   可地上的人却伸手抓住了她的西裤裤腿,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宋云今垂眸睨着他,眼神冷得像看一堆垃圾,眉头紧锁,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放手。”   男人靠在轿厢壁上,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颓丧又自嘲,混着酒气与失血后的虚浮轻飘:“看见是我,变脸变这么快?”   ——疯子。   宋云今在心底暗骂。她若真心关切他,那她才是疯了。她巴不得他从此消失,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碍她的眼。   兰朝还的脸色苍白如纸,神情摇摇欲坠。他费力地仰起头,涣散迷离的醉眼定定望着她,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努力了很久才勉强聚焦在她脸上。他深色的眸底弥漫着一片拨不开的浓雾,藏着太多太沉太杂的情绪——空茫、凄惘,像是在看她,又像是穿透她的身影跌进虚空里,望向一段早已尘封湮灭、无人知晓的晦暗时光。   “你会不会很后悔,”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正常,“那天救了我?”   宋云今不答,脚上猛力一收,将自己的裤腿强行夺了回来。她一言不发,按下电梯开门键,打算出去。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轿厢的前一秒,身后之人像是得不到她的答案绝不罢休似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故意激她,他轻声开口,第一次,唤出那两个字。   “你会后悔吗?姐姐。”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向来只有迟渡和宋思懿会这般唤她。她喜欢听迟渡唤她姐姐,少年声线清润如碎玉落泉,或软或嗔,缱绻依赖,听得人心软成一汪春水,她心甘情愿悉数接纳。那一声声轻重缓急不一的“姐姐”,一声叠一声,构筑成她心底最隐秘柔软,也最不容侵犯的净土。   兰朝还不配沾染。   她和他之间同父异母的血缘羁绊,是她此生最为厌弃、恨不得彻底抹去的黑历史。他这一声“姐姐”,在她听来没有亲昵,只有刻意的挑衅与冒犯,让她无比恶心。   既然他这么想听到她的答案,她不妨告诉他。   宋云今没有回头,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一字一句,说得慢而清晰:“我不后悔。因为如果再让我听见你叫我一声姐姐……”   顿了顿,她微微侧首,下垂的余光扫过角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会亲手杀了你。”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电梯,电梯门在身后合拢,兰朝还似乎还说了什么,但她没有听清,也不屑去听。   -   深夜的写字楼早已熄了大半灯光,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在城市沉入酣眠的时刻,回到这座空空的楼宇。大概是因为,这偌大的城市,他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家里太空了,和他的心一样。   四年前,宋家的惊天秘密被揭开后,父女决裂,宋云今和宋思懿远赴美国,归期不定。他的母亲经此巨变,心神俱裂,本就病弱虚耗的身子彻底垮了,在医院里卧床数月,出院后便寻了元夕寺附近一处清净的山间小屋,潜心礼佛,如今连他也不怎么见。   醉酒的滋味,像一场缠绵不退的低烧。他在昏昏沉沉中,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意识在混沌与清明间反复沉浮,那些本该刻意遗忘的旧事顺着酒意涌上来,细碎又清晰。   他叫兰朝还。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他的母亲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寻常厨师,一生困囿在灶火油烟中,却偏偏为他取了这样一个充满诗意与期许的名字。母亲说,她喜爱这首诗的下阕,希望他这一生,纵有千山万水阻隔,千难万险缠身,终能渡尽劫波,最后“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从知事起,就知道自己是没有父亲的孩子。   母亲对那个从未露面的男人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愿提。年幼的他便暗自揣测,那人定是个薄情寡义、抛妻弃子的负心人。为了不让母亲伤心,早慧又敏感的他,也从不提起。   单亲家庭的孩子,总是更早懂事。他知道母亲的不易,她这样的普通妇人,在高门大户做厨师,一定如履薄冰。   宋宅坐落在凤鸣山上,气派巍峨,而他们的家,不过是山脚下万众灯火中最普通的那一星微光。为了兼顾工作与他,母亲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深夜披着月色疲惫归来,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可他始终不懂,母亲为何对雇主家的两个女儿,那般掏心掏肺的好。她厨艺精湛,绣工也好,但凡为他做的吃食、绣的小物,总会一模一样,为那两位宋家小姐也备一份。   常常是深夜,屋内只亮一盏暖黄小台灯,母亲哄他睡觉后,便静坐在老木椅上,穿针引线,为那对姐妹亲手绣贴身的绢帕。黄澄澄的灯光映照着母亲专注的脸,令她看起来像一尊低眉垂目神情悲悯的金身佛像。   通过那些绣了名字的手帕,年幼的兰朝还,第一次知晓了宋家两位千金的小名,一个叫小满,一个叫一一。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小满的女孩,是在他六岁那年的除夕夜。   那是母亲头一回破例,带他踏入那座他从前只远远眺望过的宅邸。母亲千叮万嘱,是大小姐好心,说除夕夜她家里亲戚孩童众多,想让他也来凑个热闹,一起玩耍守岁。   可豪门深宅里的孩子,天生自带阶级傲慢感。他衣着朴素,举止拘谨,融入不进集体,被那群光鲜亮丽的富家小孩孤立排挤。   他慌不择路,逃进了曲径幽深的后花园。夜色里寒梅暗香浮动,他迷了路,越走越深,却在这时,冻红的鼻尖忽然缠上一缕极淡、极特别的香气,清润温软,不似梅香凛冽,轻轻柔柔勾着人往前走。   转过一丛矮梅,在梅影疏斜、月色溶溶的花园深处,他一眼看见了她。   她年长他几岁,生得粉雕玉琢,穿着公主一样的红毛衣白纱裙,额前梳着细细的齐刘海。这个温柔漂亮的姐姐笑眼弯弯,蹲下身安抚受惊的他,耐心为他指路,还送给他玻璃糖纸包裹的水果糖。   又问他是哪家的孩子。   彼时的兰朝还,刚在客厅里被那群高傲的孩子冷言嘲讽过,出于幼小的自尊心和脆弱的自卑感,不想说自己是厨娘的孩子,不愿暴露自己与这座华丽宅邸格格不入的出身。   他犹豫片刻,撒了一个小小的谎。   那时他还太小,小到不懂得人生诸多因果,是一步错,步步错。   从那一句无足轻重的谎言开始,他与她,与整个宋家的命运,便彻底拧成了死结,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话说得模棱两可,宋云今信以为真,只当他是哪家远亲的孩子,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软声怂恿他,去和宋知礼作对。   她同宋知礼一向水火不容,总想着找到机会要打压一下他的嚣张气焰。   这个除夕夜,便是最恰当的时机。宋家宗族亲戚齐聚一堂,男女老少都在,让宋知礼在这样阖家团圆的年节时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跌份,暴露他真实恶劣的本性,一定很有意思。   她心里盘算着,既然眼前这个看着乖巧懂礼貌的小朋友是亲戚家的孩子,宋文寰和宋文盛都是最重宗族血缘、最顾全家族颜面的长辈,即便闹出事,想必也不会为难亲戚家的小辈。彼时的宋云今是这样想的。   而年少无知的兰朝还,被那点短暂的温柔和善意蛊惑,全然听信了漂亮姐姐的话。回到客厅后,面对宋知礼霸道的专权,他鼓起勇气攥紧拳头,站出来反抗。   一场孩童间的小争   执,很快演变成混乱的厮打,场面闹得很难看。   事故的最后,身为宋家嫡孙的宋知礼,毫发无伤,也未受半分责罚。反倒是他,成了枪打出头鸟的牺牲品,被睚眦必报的宋知礼杀鸡儆猴地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拳打脚踢,脸颊和手肘上全是青紫伤痕。   回家后,他迎来的,是母亲有史以来最严厉冰冷的呵斥。自那以后,母亲再也不许他踏入宋宅半步。   可他心底,却始终记得那个身上萦绕着好闻的白茉莉清香的姐姐。他想再遇见她一次,想问她一句,那时为何要故意欺骗他,陷害他,将他推入那样难堪屈辱的境地。   后来,他当真再遇见她,可年岁渐长,反倒羞于再提孩提时那段狼狈的过往。母亲越是明令禁止他与宋家人来往,他越是不自觉关注并想要接近她。   随着时间推移,宋云今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学业更是出类拔萃。他念初中时,便屡屡听闻,隔壁的淮枫国际高中,有个厉害得不得了的学姐,次次大考竞赛稳拿第一,优秀得无人能及。   她比他高几级,他求学路上走过的每一步,都踩着她留下的脚印。他默默关注她的一切,打听她报的每一门补习班,追着她参加过的每一场竞赛,想方设法拿到她每一次考卷的复印件,琢磨她的数学解题思路,她写的满分范文……   越是了解,越心生仰慕;越是靠近,便越深陷其中。   她像是他人生路上的灯塔,又或是永悬不坠的月亮,清冷又遥远,明知那是云泥之别,可望而不可及,他仍然一日甚过一日地被深深吸引。   他知道她天性慕强,心比天高,一心想到最高处去。为了匹配得上她的优秀,为了能有一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她面前,他拼了命地努力,把自己逼到极致,一步一步,追着她的光前行。   待到那时,他们将忘记童年那场结局不算愉快的初遇,他会重新认识她,他们会有一个干净、崭新、没有裂痕的开始。   他想得那么美好,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然而继宋小满之后,另一个改写他人生轨迹的重要人物——秦冕,悄无声息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那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地位显赫至极,俯瞰众生,对他却很和善。男人笑着让他唤自己秦叔,教他读书写字,为他寻来书法名师教授笔法,关注他的学业功课,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还亲自出面,将他转入全城最好的公立初中,为他铺了一条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康庄大道。   那时的兰朝还,一边受宠若惊,一边心怀无尽感激,以为遇见了此生的贵人。   可他终究太年轻,不懂那句刺骨的真理——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的母亲兰逢钰,年轻时容貌姣好,在宋宅做工时,与男主人秦冕有过一场酒后的情迷意乱。   雇佣她的,是秦冕的妻子宋懿祯,那是个世间少有的善良温婉的女子。尽管兰逢钰心里一直对高大英俊、温柔儒雅的秦冕存有好感,为此婉拒过宋家园丁和司机的示好,可她从未想过要背叛对她有恩的宋懿祯。   那一夜,酒意冲昏头脑,二人糊涂越界。也许秦冕是半醉半醒,但兰逢钰清醒地知道自己是顺水推舟。次日天明,她打定主意,将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不久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慌了神,向宋懿祯请辞,编纂了一段被负心汉欺骗抛弃的故事。她已决意独自生下这个孩子,远走高飞,再不与宋家有牵扯。宋懿祯心善,同情她的遭遇,还额外多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安置费。   兰逢钰对宋懿祯,唯有愧疚、不安与深重的罪孽感,本以为这便是她与宋家最后的交集。   未曾想世事难料,兰朝还降生没多久,宋懿祯生产时突发羊水栓塞,抢救无效,骤然离世。   兰逢钰闻此噩耗,心中大惊大悲。她本是向佛之人,一想到宋家那两个失去母亲的小小姐,小的那个尚在襁褓之中,便心如刀绞,彻夜难眠。   兰逢钰出身寒微,家境贫困潦倒,母亲残疾无业,常年卧病,父亲沉迷牌桌,家中还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弟妹。她年少辍学,学了一门谋生的手艺,工作后挣的钱都贴补给了无底洞似的家庭,却依旧杯水车薪。   她原是宋文寰聘用的家庭厨师之一,擅做汤羹,因宋懿祯偶然吃到她做的菜,觉得很合口味,便给了她更高昂的薪水,聘请她到自己婚后的新居继续掌勺。   后来得知她家中窘迫,宋懿祯真心实意劝她与嗜赌的父亲划清界限,不仅为她母亲寻来名医会诊,还通过自己名下的懿善教育基金会,名正言顺资助她的弟妹们读书求学。   卑微如她,心地纯良的宋懿祯,对她当真有再造之恩,此生难报。可她却无耻地贪恋恩人的丈夫,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兰逢钰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宋懿祯的死,令她良心备受煎熬,在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后,她决定重回宋宅。宋懿祯身故后留下的两个孩子,她将视如己出,用自己的余生为那场荒唐的过错,为自己赎罪,只求能换得一丝心安。   她以为只要自己藏得滴水不漏,兰朝还的身世,便会永远成为只有她一人知晓的秘密,一辈子都不会被揭开。   那个除夕夜,她因要在宋宅筹备年夜饭,家中稚子无人照料,又恰逢宋云今开口提议,便一时心软疏忽,将孩子一同带了去。她心存侥幸地想,六年时光足以抹去所有痕迹,秦冕身份贵重,日理万机,早该忘了那夜短暂的荒唐。   然而秦冕是何等心思缜密、洞察力超群的人物。他在那群脸庞稚气的孩童中,瞥见兰朝还的第一眼,就出奇敏锐地发现了小少年那双和自己有些许相似的眼睛。   彼时小小的兰朝还,被宋知礼等一众世家子弟围攻推搡,脸上都是伤,却依然挺直了脊梁,眼神倔强不服输,面对质疑和斥责他的大人,亦不卑不亢。   这样小小年纪的孩子,便敢一己之力挑战权威,即使出身底层,身陷囹圄也不肯低头折节。原本事不关己作壁上观的秦冕,看着那幼小的身影孤身对峙众人,心底生出几分欣赏,只觉得这孩子,骨子里的韧劲与孤高,像极了自己。   在兰逢钰不知情的情况下,秦冕拿到了兰朝还的头发,并做了亲子鉴定。   当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兰逢钰彻底崩溃,她跪在秦冕面前,泪流满面,请求他永远不要告诉兰朝还真相。她哭着说,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一时糊涂,与孩子无关,孩子是无辜的。她只愿自己的儿子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间,不必背负私生子的罪名,活在旁人的白眼与非议里。   秦冕答应了一个母亲的请求。   此后数年,他一直以“秦叔”的身份,陪伴在这个小少年身边,倾尽所能地护他、教他,看着他从瘦弱孩童,长成端正俊逸的少年,不让任何人知晓他的存在。   这份隐秘的温情和伪装的平和,安安稳稳地延续了许多年,直至那年隆冬,呼啸如割的寒夜风雪将所有假象撕碎,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那一夜,不仅宋云今第一次知道这个惊天秘密,连他亦是在那时,才撞破了命运最残忍的谜底。   那个待他如至亲,温柔包容他所有不足与错失,陪他长大的秦叔,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兰朝还不肯信,也不敢信。   他敬爱的秦叔对他那么好,手把手教他读书成人,不但不嫌弃他是家里厨娘的儿子,还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甚至笑着对他说,你没有父亲,我没有儿子,往后,我做你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在兰朝还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个卑微而炽热的梦。秦冕也是出身微末,却凭借自身努力娶到了天上云端的宋家千金。那他是不是也有机会,可以摘到天上的月亮。   真相撕开的那一刻,所有年少痴梦,尽数崩塌,碎成齑粉。   秦冕亲口承认,他真的是他的父亲。   而他爱慕了半生、追逐了半生的那个人,恰恰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不能爱的人。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他的母亲,在宋家人面前低了一辈子的头,赎了一辈子的罪。兜兜转转,命途轮回,他的人生好像也一直在道歉。   幼时以为父亲抛妻弃子,他为自己的降生造成的负担向母亲道歉;年少时为自己不够优异的成绩,向格外看重他的秦叔道歉;再后来知晓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又为这不堪的出身,要向他深爱却不能爱的女人道歉。   可是从来没有人对他道过歉。   母亲没有为出于一己私心,把一个注定不会受到祝福和尊重的私生子带来这个世上,让他背负一生的枷锁,向他道歉;   秦冕没有为联合母亲,瞒了他整整二十年真实身世,让他活在虚假的温情与幻想里,最后又亲手打碎他全部希望,向他道歉;   宋云今也没有为儿时那场恶意的怂恿,给他带来的难堪与委屈,向他说过一句对不起。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出生即是原罪;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无辜冤屈,因为他的出生并不是他自愿的选择。可是不管他罪大恶极,还是无辜冤屈,好像都没有人在意。   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过他的感受。一旦被贴上“私生子”的标签,他做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是狡辩。   狭小封闭的电梯里,一片惨白刺目的光线下,兰朝还颓丧跌坐,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他惨淡一笑,喃喃自语,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   “看来我们之间,只能这样了。”   她这样恨他,那便如她所愿。   没有爱,恨也好。   哪怕是怨,是仇,是势不两立,是不死不休,也好过形同陌路。   他们之间,绝对不能什么都没有。    第75章 快艇   对眼下的宋云今而言, 头等要事,便是推进与温氏的合作顺利完成。填海造陆工程势在必行,可项目刚启动, 前期筹备便卡住了。经过专业团队多方考察,反复勘测, 最终圈定的最优填海区域,恰好将一座小岛灵奚岛圈了进去。   灵奚岛上有个灵奚村, 村民们世代傍海而居, 对拆迁一事极其抵触,死活不肯离开这座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岛屿。   拆迁安置工作, 本是开发中心部门宋知礼和兰朝还二人的分内职责,可他们身居要职, 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硬是将一桩寻常的民生协调案拖成了僵局。   简直是一对废物,宋云今对他俩无话可说。工期迫在眉睫,没有无限搁置的道理,无奈之下,她只好亲自上阵, 决定去灵奚岛探探虚实。   灵奚岛行政上归港城管辖,实际是一座外海离岛, 没有连通陆地的跨海大桥,与主城彻底隔绝。登岛的唯一途径,是从歧连港码头搭乘公共轮渡, 航程约莫一个小时,且班次稀少,每日仅早中晚三班,固定时间往返。   宋云今不想等慢吞吞的轮渡, 因此抵达码头后,没有去候船大厅,径直寻了做私人快艇生意的小老板,询问能不能去灵奚岛。   揽活的老板皮肤黝黑发亮,听说她要去灵奚岛,一口答应,说加满燃油就能出发。   宋云今此次出差是一个人前往,因为她认定劝服村民搬迁绝非难事,一定是那两个家伙怠惰推诿,故意给她使绊子。她留下晏焱在公司里帮她盯着,自己拎了个小皮箱,就踏上了去岛上的船。   -   上船不久她就后悔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安心等那班轮渡。以往她乘坐的都是远洋巨轮,甲板宽阔平稳,如履平地,从无半分不适。宋云今今日才知,原来自己是会晕船的。   此刻身下这只小小的八人座快艇,在大海上劈波斩浪,船身剧烈颠簸起伏,每一次浪头拍击,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颠覆过来。   快艇小老板是常年跑海的老手,一心求快,全然不顾后座乘客的不适。快艇像一条游得极快的大鱼,猛地扎进幽蓝浪谷,再被抛上浪峰。   宋云今脸上血色褪尽,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开口让船家减速,可是根本说不出话,扑到艇边想吐。   海风灌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恰在此时,快艇撞上一道猛浪,船身腾空而起。剧烈的颠晃瞬间将她整个人掀离了座椅,重心彻底失衡,她的指尖堪堪抓不住船沿,眼看就要被甩入苍茫深海。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后颈一紧。   一只大手自后方探来,及时抓住了她救生衣的后领,将她从坠落的边缘拽回来,按回座位上。   快艇重又落回海面,宋云今浑身脱力,死死攥紧艇边的安全绳,心脏狂跳。她模糊听见身后有人要老板放慢速度,只是耳边海风呼啸,那人的嗓音被风浪声揉碎,听不真切。   她原以为自己是包船独行,没想到艇上还有其他乘客。   那只抓住她的手始终未松开,仿佛害怕一松手,她便会坠入海中。她像一只被人拎住后颈、引颈待戮的小鸡仔,狼狈又无力。待晕眩与失重感稍稍退去,她才撑着发软的手臂,缓缓回过头去。   午后的阳光铺洒在海面上,碎金万顷,波光粼粼。风浪过后,海面又恢复了丝绸般的柔滑平静。   身后的男人,穿着同她一样的橙红色救生衣,内里是一件椰风海韵的印花衬衫,大朵大朵的热带花卉在绀青底色上肆意绽放,花色张扬俗气,却被他穿出了一种漫不经意的矜贵疏朗。他脸上架一副银框墨镜,藏青色渔夫帽帽檐压得略低,周身气息散漫恣意。   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才慢悠悠松开了攥着她后领的手,指尖轻抬,从帽檐下虚虚一掠,顺手打了声招呼。   “嗨。”   宋云今凝望着眼前人,已经可以想象出墨色镜片后那双笑意痞懒的眼睛,一时失语。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先是疑惑他怎会知晓她的行程,又很快想通了,—定是宋思懿。自她松口不再阻拦他们二人来往,宋思懿这个小叛徒,胳膊肘往外拐,简直是迟渡安插在她身边的人形监视器,半点秘密都藏不住。   不知是被海风吹的,还是太阳晒的,太阳穴隐隐抽痛,她有些想不通,他此番跟来,究竟意欲何为。   坐在她后排座椅上的迟渡,则眉眼舒展,姿态松弛而坦然:“我是来度假的。”   碧海蓝天作衬,他一身花衬衫配渔夫帽,像一座行走的热带植物园,眉眼间尽是不羁,懒散的做派,再配上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倒真有几分海岛旅人随性自如的模样。   与四年前那种总是小心试探、唯恐惹她不快的谨慎态度不同,多年不见的他,用一种仿佛理所当然的姿态,强势地重新闯入她的生活。   宋云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快艇再次遇浪,胃里的酸水再度席卷而上,她连忙转回头,俯身强忍不适。   -   一路颠沛折腾,快艇终于靠岸。   宋云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软在座椅上。迟渡却依旧气定神闲,没事人一样,一手一只轻松提起两人的行李箱,过来问要不要扶她下船。   她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自己需要片刻时间缓一缓。   迟渡不再多言,拎着两只行李箱,身姿轻快,三步并作两步,自快艇利落跨至码头上。   他刚踏上岸,还未看清岛上景致,就有两道热情得夸张的招呼声迎面而来。   “哎呦!宋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迎面快步走来两个中年男人,一胖一瘦,身形反差鲜明,皆是海岛原住民的模样,皮肤黝黑,神色热切。不等迟渡反应,他们便争先恐后地抢着要替他拎行李箱,言语姿态极尽讨好。   迟渡一时费解,他何时成了“宋总”?   这一胖一瘦的两个人,是同胞亲兄弟,孙明和孙亮。一个在岛上开烧烤摊,一个经营海边照相馆,是灵奚村里极少数同意拆迁安置方案的村民。   此前宋知礼曾派下属与这二人对接,奈何他们势单力薄,根本拗不过固守家园的多数村民。灵奚村民风淳朴,又极度团结排外,绝无多数妥协少数的道理。   孙明   和孙亮无计可施,只得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次寰盛集团亲临的高层领导身上,盼着对方能说动全村人松口。   前期对接事宜一直由宋知礼那边的人负责,岛上人只知今天寰盛的大领导会登岛视察。集团那边并未言明具体身份,这对兄弟便想当然地认为,远道而来的,必定是寰盛地产的太子爷宋知礼。这样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他们自然要上赶着巴结讨好,以求日后安置能多得几分利益。   尽管眼前的年轻人看着过分年轻,与网上查到的宋知礼年龄略有出入,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周身气度矜贵沉稳,绝非寻常之辈。   二人便笃定了心思,一口一个“宋总”唤得殷勤热络,各种奉承拍马。迟渡觉得好笑,并不急于拆穿这场乌龙,任由二人围着自己嘘寒问暖。   眼看他们一左一右,半架半请地就要将他这尊大佛往村里请,迟渡忽然顿住脚步,不费力气地挣开二人的手,回身朝海上的快艇望去。   一汪澄澈碧蓝的大海,蓝得深邃纯粹,像是将整片晴蓝天空都融了进去。雪白的浪花簇拥着拍打上了沙滩,又慢慢地退下,快艇静静泊在浅浪里,一道纤细娉婷的身影,正缓缓自船舱中走出。   迟渡眸光一柔,快步折回,伸手朝她递去。   一把白玉扇骨似的纤秀指节,那只手略一犹豫,终究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码头上被丢下的两个男人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百般讨好的“宋总”,一反之前的散漫疏离,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殷勤主动,甚至于有些狗腿地,凑上前俯身去扶一个面容雪白的女人。   那女子生得很美,眉眼清艳,只是脸色尚带着晕船后的苍白,看着柔弱文气,娇弱得如同风一吹便要散的新雪。   她一手搭在迟渡腕间,借力站稳,另一只手抬至额前遮挡着海面上刺眼的阳光,模样不胜海风与烈日的侵扰,美得清冷又易碎。   下一刻,孙明和孙亮便清清楚楚听见,那个不久前被他们捧上云端的年轻男人,唇角噙着温软笑意,像是戏瘾上身,又像是真心臣服,毕恭毕敬对着女人说:“舟车劳顿,宋总辛苦了。”   两人瞬间大跌眼镜,你看我我看你,满脸错愕与震惊。   原来这个看着弱不禁风,林黛玉似的文弱美人,才是寰盛集团真正掌家主事的宋总。   日光正好,海风轻拂,沙滩上椰影婆娑。不远处的灵奚村静静卧在蓝天碧海之间,房屋错落,炊烟袅袅,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第76章 贝壳   宋云今在上岛之前, 是信心满满,觉得不出三日,自己定能让灵奚村全体村民乖乖签下拆迁同意书。   然而登岛不过半日, 当天下午,在孙明、孙亮俩兄弟的斡旋协助下, 在村干部家开了一场村民大会,她才意识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棘手。   前面被她骂废物的宋知礼和兰朝还, 也许确实是已经尽力了。   村干部家的院子不算宽绰, 各家各户皆派了顶事的人前来,岛上统计一百零九户人家, 乌泱泱挤了一院子。此地民风古朴,水土清和, 村民普遍长寿, 来的多是鬓发染白的老人。   宋云今临行之前做好了万全准备,还专门做了图文并茂的PPT现场展示。她立在院落中的石桌旁,身姿亭亭,向众人阐述工程规划,剖白利弊。   她试图从方方面面切入, 晓之以理,动之以利, 可这些人竟是油盐不进的铁疙瘩,思想比石头还硬。   无论她是说家国大义,声言填海造陆是港城市政府的决议, 是为了城市发展,惠及民生的长远大计;还是说小家之利,细数寰盛开出的条件,安置房、补偿金, 甚至养老保障都一应俱全,许诺搬离之后,他们的生活只会比孤岛之上更优渥安稳。   然而任凭她舍灿莲花,满院村民板着脸,一个字听不进。   灵奚村情况特殊,与世隔绝。他们远离陆地,靠海吃海,与大海有着深厚感情,自称灵奚人士,而不是港城人。这里仿佛桃源秘境,不容许外人踏足干涉他们的生活。   岛屿附近的浅海海湾里,栖息着数只寿数绵长的老海龟,龟甲苍褐斑驳,不知历经了多少年沧海桑田,岛上人丁更迭数代,它们始终悠然游弋在近海碧波之中。   灵奚人奉这些老龟为守护家园的神兽,视作海神与先祖的化身,他们迷信且宗族观念根深蒂固,坚信他们生活在这里,安康长寿、村落安宁,是仰仗神兽庇佑、祖地福泽。一旦搬离故土,填海毁岛,便是斩断与神灵的联结,亵渎守护一族的根脉,必遭天谴,祸及子孙。   于他们而言,港城发展与否、拆迁条件优厚与否,皆是身外浮云。他们灵奚人,生于斯长于斯,若有人敢强行填海,便只管从他们近五百口人的尸首上踏过去。   人若是追名逐利,尚可利诱劝说,但若是为心中信仰,便是面临刀山火海也心志难移。   宋云今讲到口干舌燥,底下无一人松动。甚至还有不讲理的老人家,偷偷带了臭鸡蛋和烂菜叶过来,听到这个看着通情达理的小姑娘,竟是要将他们世代栖息的家园夷为平地,心中气愤,从后排扔来臭鸡蛋,要她滚出他们的灵奚岛。   人群前方的宋云今讲得好好的,突然有数枚臭鸡蛋裹挟着烂菜叶破空而来,她无从躲闪。腥臭的蛋液瞬间糊满衣服,身上黏腻污秽。   她还没怎么样呢,伫立在一旁静观事态的迟渡,第一个按捺不住。他黑着脸,即刻要冲过去把那些扔东西的人揪出来。   宋云今赶紧拉住冲动的迟渡,怕他激化与村民之间的矛盾。   她情急之下拉的是他的手,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靠近。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仓促间相触,像一片温软的云,几乎瞬息就抚平了他身上暴涌的戾气。   上一秒还面目冷峻、怒不可遏的男人,动作戛然而止,他缓慢低下头,垂眸看向彼此相握的手,乖顺下来。   可人群中的恶意并未就此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一帮人大吵着让他们两个都滚出去,人群躁动起来,无数垃圾和碎石纷纷朝两人砸来,场面彻底失控。   迟渡没有犹豫,牵着她的手,迅疾侧过身。   下一瞬,她被他整个纳入怀中。   他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前,双臂微拢,宽阔坚实的胸膛前倾,以一个极具庇护感的姿态,将她轻柔却严密地,圈进自己的方寸天地里。   在这座对他们充满仇视敌意的岛上,他是她唯一且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周遭是铺天盖地的咒骂声与汹涌恶意,狭小的岛屿天地间,人心凉薄,喧嚣刺耳。可他掌心温度滚烫,怀抱安稳,后背承受住所有向他们砸来的异物,未让她再受分毫伤害。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相缠。宋云今闻到了他身上清澈冷寂的木质香,像深冬雪积三尺的松树林,那干净凛冽的气息,轻而易举压过了所有腥臭污浊。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溺水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攫取着这一缕难得珍贵的清宁。   近在咫尺,她心头震动,却又不敢抬头,因为知道他正低垂着视线看她。那道目光幽邃不见底,而她只要一抬眼,就会跌进那片让她心神大乱的深渊里。   她始终欲盖弥彰地低着头,他却并不介意,劲瘦有力的双手稳稳握着她的肩膀,拇指极轻地在她肩胛骨上摩挲而过。   四面楚歌之中,他以这沉默温柔的触碰,无声告诉她:别怕,我在。   村干部试图阻拦愤怒的村民们,孙亮在人群中拼命维持秩序,孙明则趁乱挤到他们近旁,飞快地将一把摩托车钥匙偷偷塞过来,让他们先走。   眼下局面已无法收拾,再多停留只会徒增冲突,他们只好听从孙明的建议,先行离开。   -   迟渡骑着摩托车,载着宋云今一路往岛屿南端疾驰。   灵奚岛南岸是一片绵延百米的洁白沙滩,沙质细腻,踩上去绵软无声。正逢海上日落时分,晚霞盛大寂静地在天边燃烧着,潮汐退去。   迟渡在岸边熄火停车,二人并肩走下沙滩。   只见靠近海水的平整沙面上,散落着无数莹白细碎的贝壳,被人精心拼成一行字——   山川 月。   宋云今感到奇怪,明明该是“山川日月”,怎么少了一个“日”字,留下突兀的空白。   迟渡慢步落在她身后,裤脚沾了细沙,语气疏淡,说,也许是被海浪冲走了。   今日一战败得惨烈,他看出她此刻心情不太好,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既然遇到这片贝壳,他略一思索,俯身从沙滩上拾起几片,教她在海上打水漂。   宋云今的童年究极无趣,连最简单的孩童游戏都很陌生。于是他一步步近身指点,教她捏紧贝壳、压低腕力、顺着浪面轻抛。   她尝试了几次,很快便掌握了其中诀窍。两人不自觉较上了劲,你一枚我一枚,看谁的贝壳在海上漂得更远、跳得更久。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却在这落日熔金的无人海岸,莫名其妙地玩起这幼稚的游戏,竟渐渐忘乎所以,在偷来的片刻安宁里,将满腹心事一枚一枚抛进渺无边际的大海里。   正玩得尽兴,远处倏忽响起一道响亮的大嗓门,刺破静谧。   宋云今没有听清那人喊的是什么,直到那辆蓝色小电驴驶近了,停在海岸边,她才辨清小电驴上的少年气急败坏的嘶吼,喊的是“偷贝壳的贼”。   骑车而来的是个地道的海岛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浸出来的小麦色,显得健康又硬朗,头发短得露出青白头皮,身上有股率性桀骜的少年气,顽韧、苍劲,像一株扎根在岩缝里的野柏。   他年纪不大,气势却十足,浑身都绷着警惕的锐气,下车便横在他们面前,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说他们是贼。   宋云今神色淡淡,手腕轻扬,又一枚贝壳翩然从指间飞出,在海面上轻盈弹跳三下,落进浪里。面对少年愤怒的指控,她置若罔闻:“这贝壳上写你名字了?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   少年梗着脖子,声音更亮了几分,指向沙滩上那行已经快消失的贝壳文字,又重重点了点自己胸口,一脸理直气壮:“你们不识字吗?山川——我叫石山川!这是我拼的名字!”   这个自我介绍倒是新奇别致。   与此同时,石山川也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这对陌生男女。   男的英俊漠然,女的温婉恬静,二人一冷一柔,气质殊异,却都生得拔尖出众。灵奚岛不大,往来都是熟人,很少出现生面孔。这两个陌生人脸蛋倒是长得好看,然而衣衫脏乱,沾着斑驳蛋液与枯黄的碎菜叶,空气中还隐约飘来一丝腐败的异味。   少年将他们上下打量完毕,高傲地扬起下巴,嘲讽道:“哪来的两个乞丐,也敢动我石山川的名字。”   他这般蛮横霸道,像个占海为王的小寨主,稚拙的嚣张不惹人生厌,反倒戳中了宋云今的笑点。   平生头一遭被人唤作乞丐,她有些忍俊不禁,看着这个故作成熟的小少年,不知怎的,竟依稀从他身上窥见了少年迟渡的影子。   一样锋芒毕露,一样桀骜难近,只不过迟渡的刺,从来只对外人竖起,并未对她展露过半分尖锐。   心念一动,她起了逗弄的心思,冷静的视线轻扫过少年怒气冲冲的脸,慢悠悠开口,纠正他的说法:“我可不是乞丐,我是你们灵奚岛的财神爷。”    第77章 喇叭   哼, 什么财神爷呀。她这样狼狈,一套整洁干净的衣服都没有,倒是很会装蒜。   石山川心底嗤笑, 才不信她的话。他懒得去深究这两人从何而来,要到哪去, 反正他们毁了他的贝壳字,就要付出代价。   听到石山川张口索要赔偿, 宋云今长眉轻挑。   这小子, 旁的本事未必见得,这赚钱的心思倒是活络得紧, 脑瓜转得这样快,堪比碰瓷啊。谁能说得清, 这片公共沙滩上那些零散贝壳是不是何人拼摆过后丢弃不要的, 他们不过随手扔了几枚贝壳,竟要被勒索赔款,当真是闻所未闻。   宋云今不缺这点钱,但她争强好胜的性格使然,觉得此事毫无道理, 便要据理力争,争出个是非曲直来。   石山川见状愈发不屑, 切,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装财神爷,哪有这么一毛不拔的财神爷。   他瞧宋云今八成是掏不出这钱, 索性矛头一转,对准了旁边一直缄默不语,静静看着他们小打小闹的迟渡。   少年挺起略显单薄的胸膛,摆出一副男人与男人之间成熟平等对话的架势, 对迟渡粗声粗气道:“喂!你女人把我的贝壳都扔了,她赔不起,你作为她男人,不应该帮她赔吗?”   宋云今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小子被偶像剧荼毒得不轻,张口闭口“你女人”“她男人”的,俗气得像是从三流剧本里撕下来的对白,令人发笑。她心中不服更甚,正欲开口再辩,身侧却忽地递来一声低笑。   那笑声来得突兀,凉薄低醇的声线,尾音慵懒地挑起,若有若无,极是勾人。   她纳罕地转头去看他。   海上夕阳正在沉沦,金色的落日光辉下,他站在那里,笔直而清冷的身影,像一柄开了刃的利器,摧金断玉。明明他的衣服也肮脏不堪,却在他身上无端生出几分落拓的贵气。那种奇异的气场,仿佛在废墟之上,依然端坐王座,从容自若,睥睨一切。   他和从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他情绪全写在脸上,幼稚娇气,易怒易妒,却也极好哄骗,心思浅白得一眼可以望穿,喜怒哀乐都不加掩饰。   不过一千多个日夜,在他身上再寻不见当初的青涩莽撞,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难犯的肃杀气,以及掩藏在那副淡漠皮相之下,随时可能破鞘而出的狂放与傲然。   宋云今被他那双桃花眼中风情潋滟的一抹笑意吸引,一时竟忘了要同石山川继续争执,目光胶着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上,竟有些挪不开。   呆怔间,身侧的男人已经迈步上前,心情显然极佳,随意地掏出了手机,是要扫码转账的意思。   宋云今回过神来,伸手要去拦他,有些羞恼:“谁要你多管闲事。”   他侧眸看她,表情依然不动声色:“是我先扔的。”   话音落下,他眸中笑意更深,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压低了声,呼吸间的温热气流裹挟着清浅的松木冷香,悉数拂在她耳尖软处:“况且,作为‘你男人’,确实应该为我的疏忽买单。”   他引用石山川的烂俗称呼,那三个字被他咬得轻缓又缠绵,刻意压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分贝。   宋云今的耳尖倏然烫了起来,这样逗她,实在太坏。   -   被“敲诈勒索”了一回以后,宋云今以为不会再遇见这个讨厌的小屁孩了,没想到只是过了一夜,隔天又在村里的集市上撞个正着。   前一日劝说无果,宋云今经过一夜痛定思痛的思考,决定徐徐图之。她深知,要想在岛上立足,先要消除灵奚村村民们心中的芥蒂与敌意,那第一步就是要打入人民群众之中。   灵奚村的早市烟火气十足,沿街小摊挨挨挤挤,一眼望不到头,有从港城主城区捎回来的各种小玩意,也有各人家里的闲置旧物,拿来集市上或卖或换。   经过昨天迟渡挺身相护,宋云今心底那道刻意筑起的壁垒,悄无声息塌了一角,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再刻意疏远。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是来度假的,可这巴掌大的小岛四面环海,也没什么可玩的。她带着他就像带着贴身保镖一样,她如今在村里形同过街老鼠,走在路上总提心吊胆,不知哪个角落会不会又飞来一枚臭鸡蛋。   好在集市上人潮拥挤,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宋云今沿街闲逛,行至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看见一只红色旧喇叭,外壳有轻微使用过的痕迹。她想到自己每次动员宣讲,全凭一副嗓子硬撑,不消片刻就沙哑灼痛,若有喇叭助力,定然省力许多。   她随手拿起喇叭试了试音量,音质不算好,却足够清亮传远,便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是个尚在念书年纪的小姑娘,安安静静搬了张小木凳坐在摊后,一身娃娃领白裙衬得肌肤莹白,眉眼清润如晨露未晞时的梨花。她膝头摊开一本书和线圈笔记本,正低头写写画画,透着一股安静乖巧的书卷气。   听到有人询价,小姑娘轻轻合上书页搁在一旁,拿着笔记本走过来,没有说话,只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而后举到宋云今面前。   宋云今尚未看清纸上字迹,小姑娘举着本子的手腕便被另一个人按了下去。   视野中撞进一张熟悉的少年脸庞。   石山川漫不经心报出数字:“三百。”   宋云今登时无语,睨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他,语含讥诮道:“一个二手喇叭你卖我三百?石山川,你这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了,你这是做土匪的料子啊。”   石山川知道她没钱,直接略过她,往她身边的迟渡看去,语气瞬间谄媚些许:“哥,你看……”   只要是宋云今看上的东西,迟渡二话不说就想买单。   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这般纵容抬价的歪风,绝不能助长。宋云今拦住又想助纣为虐的迟渡:“他这摆明了坑人,今天我要教教这小子什么叫市场价。”   石山川已经知道迟渡出手阔绰,是个大方的金主,很懊丧宋云今的阻拦,很轻易就和她杠上:“什么叫坑?我这都是明码标价的东西,愿意买就买,不买就走。”   他这话说完,宋云今还没生气,倒是那个摊主小姑娘皱起好看的眉,轻轻瞪了少年一眼。   那眼神柔软,毫无杀伤力,可在他们面前眼高于顶、桀骜不驯的石山川,被这么轻轻一瞟,竟像是被戳破了的纸灯笼,瞬间蔫了气焰。   小姑娘重新翻开笔记本,举到宋云今眼前,字迹清秀工整:三十块,谢绝还价,谢谢。   给完价格,小姑娘又对他们比划了几个手势。   宋云今看出来了,眼前这个漂亮清纯、气质纯净的小姑娘,很可惜不会说话。她读不懂手语,只能疑惑地看向石山川。   少年手插着兜,一边看着小姑娘不断变化的手势,一边不情不愿地给他们翻译:“她说,对不起,是我刚刚报的价格太离谱了,不好意思。如果你真心想要的话,可以二十五就给你……”   翻译到这里,石山川自己先炸了毛:“不是谢绝还价吗?为什么要降到二十五?”   小姑娘又是一记轻轻柔柔的眼神扫过来,石山川便彻底哑火,再不敢多言半句。   “二十五就二十五,算你们捡着便宜了。”他别过脸,闷声嘟囔。   站在他们对面的宋云今,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她忽然觉得有趣,又有些恍然。原来再顽劣跳脱、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也会遇上命中克星般的人,只一眼,便能让他缴械投降,心甘情愿俯首帖耳。   迟渡没说话,依旧按原价付了钱。   -   有了喇叭,宋云今又跑到集市另一头,扫荡所有卖鸡蛋的摊位,把摊上鸡蛋尽数包圆。   迟渡跟在她身后,跟着她东奔西跑,看着她大手笔买下几大筐鸡蛋,不禁费解。买喇叭事出有因,可这么多鸡蛋,便是吃到天荒地老,也断然吃不完。   当天下午,迟渡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宋云今带着二手喇叭和几筐鸡蛋,来到村头那棵百年榕树下。古树枝繁叶茂,冠盖如云,投下大片浓荫,是村里老人最爱聚集闲谈之地。   她寻了个干净石凳坐下,将鸡蛋十个一袋分装妥当,而后打开喇叭,循环播放着她提前录好的声音,清亮温和,一遍遍在村口回荡。   “领鸡蛋啦!免费新鲜土鸡蛋,免费领取!数量有限,每家一份,先到先得!”   老年人居多的灵奚村,日子过得简朴节俭,免费鸡蛋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诱惑。   榕树下很快大排长龙,人群里或许还混着昨天对他们恶语相向、扔过杂物的人,但宋云今不计前嫌,一视同仁。   阳光透过榕树叶隙碎落在她脸上,她笑意明媚,眉眼弯弯,神情中没有一丁点昨天那场风波后的不悦,亲和得不像话。   对每一位前来领鸡蛋的村民,她都笑得温软妥帖,声音清甜悦耳,对年长些的妇人一口一个“姐姐”,白发苍苍的老者便唤“奶奶”,一声声亲昵软糯,直把大家都哄得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迟渡默默给她打下手,分鸡蛋,耳边是她巧笑嫣然的软语,心底又软又叹,彻底折服于她的古灵精怪与玲珑心思。这样一场剑拔弩张的风波,竟被她用几筐鸡蛋、几句好听话,就轻轻巧巧化于无形。   她那颗聪明讨喜的小脑袋,居然想得到如此化干戈为玉帛的法子。   昨日寰盛集团负责人远道而来,反被村民用臭蛋、菜叶围攻驱赶的闹剧,早已传遍不大的村落。可大家都没想到,这位看似高高在上的大领导,竟这般亲和坦荡,半点不记昨日之辱,还以德报怨,亲自分发鸡蛋,一点架子都没有。   虽然也有少数声音说她是惺惺作态、收买人心,可态度诚恳如宋云今,清澈见底的真挚眼神不作伪,终究让不少本性淳朴的村民,卸下了心中几分提防与敌意。   筐中鸡蛋很快分发得所剩无几。   这时,不远处忽然爆发了一声粗鄙的咒骂。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清晨集市上卖喇叭的那位哑女,正被她身旁一位拄着拐杖的糙脸大叔狠狠一杖击中小腿。小姑娘吃痛跪倒,满脸委屈惶然,双手急切地飞快比划着,试图解释什么。   可那男人全然无视她的手势,怒火未消,拐杖再度高高扬起,眼看又要狠狠落下。   这一次,拐杖没能砸下去。   迟渡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他单手便稳稳握住那根凌空挥来的拐杖,指节收拢,微微发力一拽。那人本就瘸腿,站立都勉强,被这股暗劲一带,重心骤失,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倒去,摔倒在尘土里。   他倒地后越发暴怒,嘴里污言秽语不停:“你是什么东西?我教训自家的外甥女,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   小姑娘惊惶失措,连忙俯身想去搀扶,可男人躺在地上依旧戾气横生,见她靠近,扬手便要再打她。   宋云今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小姑娘拉回来,护在身后,下一秒,脚尖轻轻一碾,踩在了男人张开的手掌上。   男人当即发出凄厉惨叫。   “我还没用力,你就叫成这样?”宋云今声音冷了几分,眼底凝着薄怒,“你动手打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疼不疼?”   “她不听话我才打她的,要你管!”男人怒吼。   他这样不知悔改,宋云今心头火气更盛,还想再教训,手腕却忽然被迟渡轻轻一握。他递来一个眼色,悄悄提醒。   围观的村民已越聚越多,她好不容易在村里树立起的温婉可亲形象,绝不能被这么一个烂人毁于一旦。   宋云今瞬间会意,一秒收敛怒气,脸上飞快换上一副平和柔软的神情,弯腰伸手,亲自将地上的男人扶起,很有耐心地同他讲道理:“那也要有话好好说嘛,你外甥女还小,怎么能动手打她……”   她的大道理还没讲完,刚被扶起、尚且站不稳的男人,身后忽然撞来一股迅猛力道,他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没发出,便再度扑倒在地。这一次摔得更惨,脸先着地,尘土灌了满嘴。   宋云今赶忙后退两步,双手无辜举起,眼神清澈茫然,表示与自己无关。   待男人狼狈摔趴在地,她才看清,那道像小炮弹一样猛冲过来的身影,正是眼眶通红、愤怒已极的石山川。    第78章 着迷   村口的空地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在看热闹。   有一位在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出面调停,他左手还拎着刚领到的一兜免费鸡蛋, 清了清嗓子,右手捋着花白长须说:“不管怎么样, 小辈冲撞长辈,于理不合。石山川, 你给你丁叔道个歉, 看在我老头的面子上,这事便算了。”   石山川正在气头上, 恨不得对那个人拳打脚踢一通,怎么可能给他道歉。   场面僵持住, 最终还是宋云今上前打圆场, 她先问那个糙脸大汉,好端端为什么要打小姑娘。   那个大汉被人搀扶着,在一边石凳上坐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掸着衣服上的灰尘, 不肯说。小姑娘只顾低头垂泪,也不说。旁边有目睹全程的村民实在看不过去, 忍不住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小姑娘名叫连月,是个哑巴,父母早亡, 自幼寄住在舅舅丁大海家。丁大海是个跛足的老光棍,日子过得拮据潦倒。刚才领鸡蛋,他逼着连月多排几次队,多领几袋鸡蛋回来。   可连月很有原则, 用手语比划着——喇叭里明明说了,每家只能领一份,她不愿做投机取巧占便宜的事。   丁大海顿时勃然大怒,口无遮拦地骂道:“我跟你算一家?你那短命爹娘死得早,不然咱们本就是两户人!”他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可连月依旧摇头,说什么都不肯再去排队。   怒火攻心的丁大海当即扬起手中的拐杖,劈头盖脸就朝连月抽了过去。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就敢如此凶狠,可以想见,连月在舅舅家里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宋云今难得觉得石山川干了件好事,可眼下不是论是非的时候。围观的村民大多思想古板,恪守着长幼尊卑的旧理。她既要维持体面,又想和村民们打好关系,纵然心中为连月的遭遇忿忿不平,面上也只能强装温和,试图息事宁人。   她笑着打圆场,说这才多大点事啊,正好筐子里还剩一些鸡蛋,都给连月带走就好了。   谁知连月这小姑娘长得软,性子却极硬,倔强地不肯收。丁大海见状,又吹胡子瞪眼地想要再动手。   场面又混乱起来,推搡声、喝骂声、劝架声乱作一团。   宋云今心里压着一团火,若不是她有任务在身不便动手,就凭丁大海这副撒泼无赖的嘴脸,她早就让他跪地求饶了。可此刻,她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迟渡缓步上前,走到仍在撒野的丁大海身边。他微微躬身,漆黑眼睫垂下,显得极其冷漠且不耐烦,靠近对方的耳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丁大海,脸色骤然一变,他不再闹事,自己拄着拐杖灰头土脸地往家走,佝偻的背影像只挨了打的狗。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宋云今和石山川都很好奇,追问迟渡究竟说了什么,能让蛮横的丁大海立刻偃旗息鼓。   “我告诉他,他再敢碰他外甥女一下,他另一条好腿,也别想要了。”   他在复述这句话时,英俊冷淡的面孔,看似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可那低沉冷峭的声音却令人心生惧意,透着绝非戏言的笃定。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威慑力,好像天然懂得如何压制别人,逼得人不战而败。   对付市井无赖,最管用的从不是道理,而是比他更强硬的底气与狠劲。   这下,石山川对这个哥哥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他长得帅,又有钱,还这么霸气。   宋云今听到他对迟渡的溢美之词,有点不服气,哼了一声:“喂,那我呢?”   好歹她也是路见不平,出面调解。   可石山川依旧瞧不上她那套圆滑做派,撇撇嘴道:“你那都是面子功夫,装老好人罢了,和稀泥谁不会啊。”   “你!”宋云今气得秀眉倒竖。   迟渡默不作声走到了他们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省得不对付的两个人又要吵起来。   -   连月的小腿挨了重重一击,皮肉肿起老高,他们带着连月去卫生院上药酒。   到了卫生院,卷起裤脚,众人才发现她的腿上不止这一道伤痕,新伤旧伤交错,触目惊心。医生给她揉开淤血时,力道重得旁人看了都揪心,小姑娘却只是紧紧抿着唇,哼都不哼一声。   从卫生院出来,连月用手语和石山川说,不想那么早回到她那个家。   于是四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双方初遇的那片白沙滩上。   宋云今看到这片细软银白的沙滩,想起那日石山川用贝壳拼的三个字。   山川 月。   原来不是缺了什么,而是他从一开始,拼的就是两个人的名字。   这小子看着野,心思还挺纯情。宋云今想着,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连月虽然不能说话,却心细如发,敏锐地捕捉到身边的姐姐在笑,歪了歪头,用手语问她怎么了。   在认识连月之前,宋云今从未接触过手语。可她凭着少女的眼神和表情一点点揣摩,竟也能断断续续读懂大半。   两个女孩并肩走在前面,互相比划着对方大概率看不懂的手势,居然也聊得热火朝天。   走在后面的迟渡,目光安静地追随着那道清瘦纤细的背影。   她于他,实在是太奇妙的存在。   初见时,以为她锋利带刺,教训起人来毫不手软,远观便觉凛冽,可相处日久才知,其实她一腔柔情软得像水一样,漫过他所有尖锐的棱角,熨平他经年未愈的伤痕;原以为她不过是比旁人多几分通透聪慧,却又一次次窥见她骨子里惊人的坚韧,任风雨摧折,也不会真正倒下。   可就是这样强大清醒的人,又藏着不谙世事、天真幼稚的一面。   就像此刻。   潮水刚刚退去,海岸一片静谧,湿润的镜面沙滩正倒映着天光。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落在海岸上的鸟,正笨拙地和一个小渔村的哑女,比划着她那全不像样的手语,聊得投入又认真。   她具有无穷的人格魅力,像一处稀世之珍的矿藏,总能在他自以为了解她的时候,从湮没无音的深处,爆发出隐秘而震撼的内在力量,一次又一次,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仿佛天生携着一种磁场,像月亮的引力牵引潮汐,让靠近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卷进去沉沦。   迟渡正想得出神,直到身侧传来一声刻意的轻咳。   石山川满脸不解:“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她啊?”   虽然只认识了短短两天,可石山川早就发现了,只要是有宋云今在的地方,迟渡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望向她时,他总是专注温柔至极。   “为啥呢?”石山川想不通,反正他觉得宋云今脾气不好,牙尖嘴利,很不讨人喜欢,况且这世上比她美的女人也有很多,怎么他佩服崇拜的这个哥哥,偏偏对她如此着迷。   迟渡不答,只淡淡看他一眼,忽然问:“那你呢?你不是也喜欢连月吗?”   石山川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弹了一下,说话都结巴起来:“哥你别……别乱说啊!”   少年抓耳挠腮,手足无措,最后有些羞赧地抓了抓自己的板寸头:“我就是想带她离开这儿。”   “她人特别好,在学校里借给我笔记,教我写作业。丁大海家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她知道我爱吃枣,偷偷给我装了一大包。”   记起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少年的语气渐渐柔软下来,像是陷入了温暖的回忆里。   “可是后来被丁大海发现,又打了她一顿。我就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就是不想让她再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说着,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看向身侧之人,像是要证明什么:“她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聪明,是我见过读书最好的女孩。”   “所以我觉得她不应该被   困在这里,她应该走出去,去大城市上大学,看看外面的世界。”   少年说到在心底反复描摹过、期冀过的未来时,乌黑的眼睛亮得惊人。   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诉说,迟渡沉默须臾,缓缓道:“所以你才想多挣钱,有一天,带她离开灵奚岛。”   心事被一语道破,石山川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是。之前坑哥你的钱是我不对。但我太想赚钱,这样就可以快点带她走了,她舅舅总是打她。”   迟渡:“那你更应该对你嫂子态度好些了。”   他倒是从善如流,人家叫他一声哥,他就顺理成章、面不改色地,自动将宋云今归成了“你嫂子”。   石山川愣了愣,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暮色四合,海天相接处,最后一抹橘红霞光正在缓慢熄灭,像被深蓝海水一寸一寸吞没的火焰。宋云今正蹲下身,和连月一起捡沙滩上的贝壳。捡着捡着,她忽然回头朝他们男生这边看了一眼,不知说了什么,旁边的连月又咯咯笑起来。   迟渡远远望着那张令他无数次怦然心动的明丽笑脸,世间万千风景,都不及她蓦然回首的一瞬。   原来所谓永恒,不过是这一秒。海风微凉,霞光将歇,而他眼中,恰好只盛得下她一人。   他告诉石山川,宋云今没有吹牛,她还真是他们灵奚岛的财神爷。她此行而来,便是为了推动整个灵奚村的拆迁与安置。   若是她能成功,等到那一天,石山川就可以堂堂正正,带着连月走出这座困住他们的岛。    第79章 台风   通过石山川和连月的遭遇, 让宋云今看清了这岛上村民大致分为三类人。   一类是对拆迁极其抵触的守根派。多是垂垂老矣的长辈,被世代相传的迷信传说牢牢缚住,认定灵奚岛是神灵栖居、护佑一方的根脉, 半步也不肯离。   一类是丁大海那般安于现状的守成者。他们已经习惯了岛上的生活,与大海相依共生, 害怕自己进入繁华都市后被社会淘汰,与其在陌生里惶惶度日, 不如守着渔船安居一隅。   还有一类, 则是盼着挣脱创新的年轻人。譬如孙明和孙亮俩兄弟,巴望着一笔钱离岛创业。石山川与连月亦是如此, 他们虽然年少,却挡不住对远方的渴慕, 不愿一辈子困在这座孤岛上, 重复上一辈被咸涩海风与无尽枯燥磨平心气的人生。   摸清了这三层人心,宋云今开始琢磨破局之法,可突如其来的台风预警,却先一步席卷了整座岛屿。   -   港城夏季多台风,但这一次不同以往。海上气流紊乱, 原本应偏北行进的台风气旋突然西折,路径诡谲, 移速骤增,毫无征兆地直扑港城外海。   气象台紧急拉响Ⅰ级台风红色预警,中心附近最大风力将达12级, 风暴潮与强降雨同步压境,是多年不遇的狂暴级台风。   港城市区也曾遭受台风侵袭,但没有如此严重。宋云今住在高层公寓,家中又是整面整面的落地窗, 每逢台风季,为确保安全,她都会暂避酒店。   可这一次,她身处孤悬外海的灵奚岛上,将要直面台风最狂暴的锋芒。   她与迟渡住在岛上唯一一家民宿里,一栋青瓦木梁的仿古三层小楼,她住在二楼,迟渡的房间在她楼上。   民宿院子里立着一棵榕树,长势高挑,枝桠伸展开来,几乎要探到三楼阳台上。可与村口那株根系深扎、有五人合抱粗的百年古榕一比,它终究看着青翠单薄。   宋云今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乌云低垂的天空,风卷着枝叶哗哗作响,她竟先替这棵树操心起来,担心它熬不过这一夜狂风,被拦腰折断。   她还在为一棵树的命运担忧,村干部神色匆忙地冲进了院门,脸上写满焦灼。   灵奚村世代信奉海龟为守护神兽,这场数十年不遇的超强台风,在村民们眼中并非天灾,而是上天降罪的警示。一群人固执地聚在村口那棵古榕之下,焚香祷告,不肯离去。   台风已快要逼近,却无人理会村干部的劝告,他万般无奈,只能来找宋云今。   一行人赶到时,现场布置得煞有介事。搭起香台,点上香烛,正中供着一尊赑屃石雕。古榕虬结的枝桠上,条条红绸在阴风中狂乱翻舞。村民们围跪一地,焚香跪拜,口中念念有词,求神灵息怒,收走这场灾难。   天色沉得发乌,浓墨似的乌云几乎要坠到树梢,闪电偶尔划破天际,照亮一张张麻木而虔诚的脸。风暴的气息,近在咫尺。   宋云今抓过喇叭,把音量调到最大,急声催促众人回家避险。   可那些人充耳不闻,还在那里低头跪拜。为首的就是那日拉偏架,劝石山川给丁大海道歉的老者,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神神道道,捏着三炷燃着青烟的线香,对着供桌香台躬身三叩,嘴唇无声翕动。   宋云今见这帮人是魔怔了,她知道软言相劝已是无用,心一横,大步上前,一脚踹翻了香台。   香案重重倒地,青铜香炉翻滚着摔落,贡品和香灰撒了一地,烛火瞬间被风掐灭。   众人大惊失色。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愕地看向那个胆敢违逆神灵之人。   见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自己,在无尽的大风里,宋云今几乎站不住,举着喇叭再次重复,台风就要来了,安全为上,请赶快回家……   她话没说完,就被人粗暴打断。   踹翻香台之举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有人尖声怒骂:“就是你这个外来的灾星!你来了我们岛上,才有这么大的台风。台风是你带来的!是老天为了惩罚你!”   一时间,更多的质疑和愤怒的指责一同向她涌来,众人眼神里的怨怼几乎要将她吞噬。大风吹得她耳膜都疼,宋云今一张口,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头晕目眩。   两边人剑拔弩张,一场冲突眼看就要爆发。   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哀嚎声,由远及近,撞进混乱里。   一对夫妻跌跌撞撞跑过来,女人腿一软,瘫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山川!我家山川不见了!”   细问才知,石山川和连月都不见了,丁大海也寻不到连月的踪迹。   村干部急得破音大喊,问有没有人愿意去找一找这两个孩子。   可台风将至,天昏地暗,这么恶劣的天气,说不准就是九死一生。刚才还很义愤填膺、抱团对外的村民,这时候又都不吭声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装成缩头乌龟。   平日号召乡邻团结、守望相助的集体,竟无一人应声。   人心凉薄,在这一刻暴露得淋漓尽致。   在一片冷漠的死寂里,一道清脆果决、毫无犹疑的女声,穿透漫天狂风,掷地有声地响起。   “我去。”   -   迟渡坚持跟宋云今一起去,她不想让他去,想让他回民宿。   他却半步不退,眼睛黑沉沉的,里头没有往日那点松散的笑意,充斥着不容一丝动摇的坚定:“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把我当小孩子吗?我和你一起去。”   不容她再反驳,迟渡率先跨上孙明那辆旧摩托,长腿支地,从车把上摘下唯一的头盔,不由分说地往宋云今头上罩去。   宋云今抬手要摘,声音染上急色:“你戴。你不是怕打雷吗?”   天边已隐隐滚过沉闷的雷鸣,低哑厚重,像巨兽的嘶吼。铅色云层里藏着随时会落下的霹雳,头盔多少能隔绝一部分惊心动魄的声响。   她竟然还记得。   过去了这么多年,在这样风雨欲摧、危机四伏的关头,她居然还记着。   那不过是他当年随口扯的一句瞎话,是为失手弄塌了宋思懿的积木,给自己找补而编出的借口,可她却信到现在,认认真真记了这么多年。   迟渡心口骤然一缩,没出声,只伸手将她往身前带了带,举止强硬又温柔地,为她仔细扣紧头盔卡扣。   宋云今仍在挣扎,跨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忽然双手郑重地捧起她的脸。下一秒,他微微倾身,纯黑T恤下的肩背线条绷出好看的弧度,隔着冰凉的钢铁之物,他的额头轻轻与她相抵一瞬。   那一下很轻,短促,却又像某种虔诚珍重的祈祷。像寺庙里磕长头的人,终于匍匐到终点,额头触地的那一瞬。   隔着透明的防风面罩,和这一点点距离,他注视着她,像在看一个很远又很近的梦。   “不怕。”   狂风卷着湿冷的气息扑打过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吞没,却穿透所有喧嚣,一字一字砸进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   天越来越暗,雨开始下起来,先是零星几滴冷雨砸落,转瞬便化作倾盆之势。   宋云今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双臂紧紧环住迟渡劲瘦的腰,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雨披上,将所有的不安,都依附在这具可靠的身躯上。   她心里其实一片茫然,毫无头绪,不知道在这样凶险可怖的台风雨夜,两个无处可去的小孩会跑去哪里。   可迟渡却像早有方向,手腕下压,将油门一拧到底。摩托车引擎轰鸣,车身微微震颤,像是随时要被这天地间的蛮力掀翻,穿过泥泞的村路,一路风驰电掣到了海边码头。   码头笼罩在黑云之中,海平线上积云层涌。浅海里泊着几艘渔船,用缆绳固定在岸边的石桩上,可船身依然在巨浪里摇晃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幽冥的漩涡拖入海底。   大海再不复白日里的温和平静,浊浪排空,席卷着沙滩,满目望去是一片末世苍凉感。   “他们会在这里吗?”宋云今摘下头盔,声音在雨声中听起来不那么真实。   迟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开始对着空旷的码头海岸呼唤石山川的名字。   宋云今也跟着喊,一声接一声,喉咙渐渐嘶哑。   “石山川——!”   不知他们在暴雨里伫立呼喊了多久,风雨如晦,浪涛汹涌。不远处一艘摇晃的渔船船头,终于探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密集的雨幕中摇摇欲倒。   宋云今又急又气,冲过去想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可走近了才看清,少年浑身湿透,再没有平时的活泼跳脱,神色绝望而疲惫。   “出什么事了?”她的心猛地一沉。   少年垂头丧气,声音哽咽:“姐,你劝劝连月吧。”   宋云今这才发现,船上只有石山川一人,连月不知所踪。   石山川指向漆黑的船舱,说自从那日丁大海在全村人面前尊严扫地,回了家便变本加厉打得更狠,还对连月说,不可能让她去上大学,等她高中毕业就给她找婆家嫁了,拿彩礼,把自己的“养育之恩”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那个家,连月半刻都待不下去了。   走投无路的女孩,带着一身累累伤痕,找到了石山川。一向白净沉默,不愿将伤口示于人前的她,第一次主动将手臂上青紫交错的淤痕展示给他看。她哭着,楚楚可怜地,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每一个手势都在无声地哀求。   ——求求你,带我走。   石山川家世代捕鱼为生,自幼在海边长大的他耳濡目染,他们本想趁着夜色,开船离开灵奚岛。可台风猝然降临,巨浪滔天,船根本开不出去,只能被困在码头,躲在渔船里,在风雨飘摇中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未知命运。   -   宋云今弯腰钻进船舱。   里面漆黑一片,阴冷潮湿,只有最深处,亮着一点微弱的手电光。女孩压抑的啜泣声,破碎可怜,像幼鸟的哀鸣。   宋云今朝着那点微光伸出手,嗓音放得轻柔。她温声安抚,说台风就要来了,留在海上太危险,跟她走,她会替她想办法。   角落里的影子没有动。   女孩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听见声响,又往更深的黑暗里瑟缩了几分,像一只凄惶的被人类伤害过的小兽,不肯靠近。   宋云今会的手语不多,都是连月教她的。她不知该如何用语言抚平这具幼小身体里藏着的伤痛与恐惧,只能放轻脚步,试探着靠近,用笨拙却真诚的手势,重复比着那三个字。   ——相信我。   相信我。   相信我。   一遍,又一遍。   黑暗里,手电筒的微光轻轻晃动着,连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湿漉漉的眼眸望着这个向她伸出手的人,以及那在幽暗中从未停下的、温柔而坚定的“相信我”。   良久,她颤抖着,缓缓抬起了那只布满伤痕、冻得发紫的小手。   怯怯地,落在了宋云今的掌心。    第80章 门内   赶在台风登岛之前, 他们先把石山川送回了家。石家父母乍见到失而复归的儿子,又是惊又是喜,但短暂的喜极而泣, 旋即被他任性出走的火气压过。这位心怀英雄主义的少年,今夜怕是逃不过一顿藤条的责罚。   宋云今没有将连月送回她舅舅丁大海那里, 三人一道折返民宿。   她打算让连月先跟着自己住几晚,等岛上的事处理妥当, 便带她离开。懿善基金会仍在她名下, 那是以母亲名字冠名的公益组织,她不容许它蒙尘, 也不容它半途而废。   相识即是有缘,她愿意资助这样一个安静乖巧又有天分的女孩儿, 尽力托举, 不会再让她跌回暗无天日的深渊里。   连月身心受创,惊魂未定,此刻身处陌生房间,窗外又是风雨大作的台风夜,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宋云今替她取来干净毛巾与衣物, 可惜台风过境,岛上停电, 热水澡成了奢望,只能勉强用凉水擦拭身子。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宋云今让连月睡在床上, 自己准备去沙发凑合一晚。可小女孩实在害怕,怯生生捏着她的衣角,央求她留下陪伴。   宋云今心软应允。   她们刚躺下不久,还毫无睡意, 阳台外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屋子都似颤了一颤,两人惊得齐齐坐起。   宋云今披着衣服起身,让连月待着别动,她独自走到阳台边拉开窗帘。   隔着玻璃门,外面一片浓黑如墨,唯有手机手电筒的微弱光束刺破夜幕。宋云今屏息环视四周,看到头顶是一片倾斜而下的绿荫。傍晚时分她担心过的那棵榕树,终究没能扛过这阵暴烈的狂风,被连根拔起,轰然朝房屋砸落。   她身在二楼阳台,整面落地玻璃都被倒下的树冠阴影覆盖。   倏忽之间,宋云今瞳孔一缩,猛然想起了什么,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往外冲,同时叮嘱床上的连月,留在房间里别乱跑。   -   宋云今沿着走廊疯一般奔向尽头楼梯间,又一步三阶地往上冲,直到停在三楼一间紧闭的房门前。   她抬手叩门,心脏咚咚跳得很重,难受地粗喘着,手上敲门的动作却一刻都没停。   门内毫无动静。   她从敲门变成拍门,依旧无人应答。   恐惧与急迫压过理智,大脑一片空白,她退后一步,抬脚便开始踹门。   所幸这间民宿是仿古建造,并非坚固的金属防盗门,而是古雅的雕花木门。她蓄尽全身力气 ,一下,两下,第三下,终于踹得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肩上披着的外衣滑落坠地,她也顾不上去捡。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她绷紧全身筋骨,准备以全部力量撞开那扇已然有些松动的门。   预想中的疼痛与撞击声并未来临。   迎接她的,是一片温热结实、散发着清冽气息的男性胸膛。松木、冷杉的暗香中,有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烟草苦韵。   就在她撞上去的前一秒,门从里面打开了。   闭着眼不顾一切冲过去的宋云今,像一枚失了准头的炮弹,惯性带着她往前扑,直直撞进开门人的怀里。   头顶落下一声压抑的吃痛闷哼。亏得迟渡常年健身,一身紧实的腱子肉,在她撞来的刹那稳稳将人抱住,卸去了大半冲力。换作旁人,挨上她全力以赴的这一记头槌,只怕要有内伤。   她踉跄着在他的怀中站稳,仓皇抬眸,撞进一片沉郁的暗。   入目是一张隐没在昏暗中、结构立体精妙的俊脸。雪峰似的工致的眉弓下,是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在暗处却格外清亮,像深潭里沉落的两颗温润的墨玉,正静静地、专注地凝着她。   撞得昏头昏脑的宋云今,怔怔与他对视数秒,才慌忙从他怀里挣开,瞪着一双月夜星辰一样闪亮的眼瞳看他,气息依旧紊乱:“你在里面,为什么不开门?”   “在浴室里洗澡,没听见。”   他许是听见激烈的撞门声,仓促间奔了出来,周身未着寸缕,只在劲窄的腰际松松缠了一条米白浴巾。上半身完全赤裸,肌肉湿淋淋的,水珠顺着清晰的锁骨和性感的胸线缓缓滑落,没入沟壑分明的腹间。   他身上和头发上还有没冲干净的白色泡沫,半遮半掩,湿意氤氲,更引人遐想。   宋云今瞬间窘迫到耳根发烫,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大致瞄了一眼就迅速转开了视线。   太暗了,几乎什么都没看清。   也幸而房间沉在幽暗里,只有玄关处一盏电池小夜灯亮着,流萤似的微光柔得几近虚无。她脸颊泛着薄红,分不清是狂奔过后的燥热,还是猝不及防的羞涩。   她理屈词穷,只得强撑着先发制人:“停电了你洗什么澡?而且你听到声音了,不会早点开门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道理。   男人上前一步,抬手捂着被她撞疼的胸口,刻意蹙起眉,露出几分痛苦神色,可薄唇上扬的弧度,泄露出他当下的愉悦与戏谑:“小姐,明明是你撞的我。”   低而磁性的声线,尾音轻佻上扬,压不住言语中意味深长的坏笑。   他形貌昳丽,长了张轻易拨弄少女心弦的脸,每看一眼都是惊心动魄。明明是薄情且多情的英俊风流的面相,却总是像现在这样露出一副单纯无害,诱人沦陷的漂亮笑容。   他像湍急的漩涡,而她不可避免地跌入其中。   宋云今的心跳越来越乱,语无伦次:“我,我就是,嗯,你没事就行。”   她转身便想逃:“晚安。”   那人岂会轻易放过她。   今夜,可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迟渡疾步上前,抢在她之前,大手一推,房门“砰”一声关上。不久前被她踹得松脱的锁舌,闭合时带着一丝滞涩的轻响,像一道枷锁落扣。   男人长臂一拦,将她困在冰冷的门扉与体温灼热的自己之间,逼仄角落里,他很不绅士地单手箍住她腰肢,欺身贴近。   “姐姐,你弄坏了我的门,就想这么走掉吗?”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他那双居高临下蛊惑人心的眼睛。可视线下落,又会直面他线条流畅紧实的胸肌。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闭着眼,昂起引颈就戮般的姿态:“你想怎么样?”   他却忽然收了锋芒,又开始装起无辜来:“晚上我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的。”   他总爱把一句话说得言不尽意,明明想要她留下,却又不说清楚,让人面红耳赤地去猜度其中的深意。偏偏宋云今从一而终地就吃他这一套。   现在一个刚出浴的美人在她面前,被水汽濡湿的漂亮诱惑的躯体,分寸拿捏得刚刚好的委屈懵懂的情态,向她诉说自己害怕,令她难以招架。   “那你跟老板说一声,给你换个房间。”她一紧张便语速飞快,“本来就要换一间的。院子里的榕树倒了,估计砸在你阳台上了。”   迟渡这才明白,她今夜火急火燎跑过来撞门的缘由,原来是担心榕树倒下时正巧砸在他的屋子里,担心他有什么万一。   “姐姐是在担心我出事吗?”他心情简直好得不得了,忍着笑,“这么紧张我?”   宋云今垂眸,咬紧唇不肯回答。   男人锋利眉目压低,覆在她薄薄一片腰肢后的手掌,微微施力下压,半诱哄半胁迫地,催促她出声。   “嗯?”   一个低低的单音节,漫不经心,却勾人入骨。他搂着缩成鹌鹑的她,不紧不慢,又有些命令的口吻,“说话。”   宋云今心中暗恨,恨自己一时冲动,竟就这样自投罗网,撞进他的圈套里。   她沉默不语。   阳台外有淅淅沥沥雨打玻璃的轻响,分秒无声地流逝。   他端详她片刻,似在忖度辨别什么,渐渐朝她俯下身来,炙热的呼吸轻飘飘落在她额发上,暧昧的氛围昭然若揭,眼看就要滑向不可收拾的境地。   她猛地咽了口唾沫,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月还在房间里等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用力推开他,一把拉开那扇松动的门,动作一气呵成,头也不回地逃进走廊无边的黑暗里。    第81章 门外   此次台风十年难一遇。这一夜过去, 天光破晓时,台风路径转移,可整座灵奚岛也已经面目全非。   浑浊的海水倒灌漫过沿岸, 低矮的房屋被淹。连根拔起的树木覆盖住道路,枝桠断裂, 电线杆倒塌。目之所及,遍地狼藉。好在台风登岛前把大家伙都劝了回去, 万幸没有人员伤亡。   昔日烟火人间的渔村, 一夜间沦为一片废墟,灾后重建的艰难, 可想而知。   然而换个视角来看,这场毁天灭地的台风, 于宋云今而言, 却像冥冥之中如有神助。   岛上屋舍倾颓,树木压顶,海水倒灌,多少人家一夜间一无所有。与其耗光积蓄,在这片天灾过后的土地上修补重建, 倒不如顺时而变,迎来新生。   在村干部的默许和部分村民的呼应号召下, 一场关乎灵奚村未来的村民大会,在村委大院再度召开。   灾后每个人都是昏黄疲倦的一张脸,狂风暴雨呼啸了整整一宿, 几乎无人合眼。宋云今知道人心在这个时候最脆弱易动摇,也最易凝聚,这是她必须牢牢抓住的时机。   昨夜的凶险至今想来仍让人胆寒,那么危险的情况下, 是宋云今急中生智踹翻了香台,用极端方式逼着所有人赶紧回家避险。   也是她一个外乡人,在全村人都畏缩不前时,毅然挺身而出,在险象环生的海边寻回了失踪的少年少女。   今早一看码头,那些固定渔船的绳索断了好几股,有几艘渔船不知所踪,可能已经在惊涛骇浪中四分五裂,葬身大海。   大会尚未正式开始前,石山川的父母拽着石山川赶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对宋云今再三感谢,称她是“恩人”,赞她仗义、勇敢、心善,言语间是掏心掏肺的敬重。   这些话落在昨天做缩头乌龟的村民耳中,让不少人心虚地低下了头。   宋云今谦虚地扶起几乎要给她行跪拜大礼的石母,请他们入座。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调试好桌上的喇叭,正准备开口。   人群中又掀起一阵骚动。   只见丁大海拄着拐杖,右腿拖沓着,拨开人群,一瘸一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那张酱色的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两只眼睛浑浊阴鸷,大声直呼宋云今的名字,问她把连月藏哪儿去了。   挤到近前,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干裂的手,径直朝宋云今扒拉过来。   她今天没有让连月跟过来,看来极有先见之明,就是为了防止丁大海闹事。连月一个柔弱哑女,独自待在台风席卷后的民宿里,她放心不下,让迟渡留下照看。若是迟渡在这里,瞧见有人敢对她动手动脚,他这条不安分的胳膊早废了。   丁大海的手,没能碰到她分毫。   不等宋云今有所动作,一道少年身影已箭步上前。石山川攥住丁大海的手腕,狠狠掰到一旁,声音冷硬:“别碰她。”   他的迟哥不在,保护宋云今的责任,仿佛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肩上。这个顽劣冲动的少年,经历台风夜生死一线的劫难后,一下子长大了不少,眉眼间多了几分担当和沉稳。   丁大海一看到石山川更来气,提起拐杖便想狠戳他的脚,却被少年敏捷地侧身躲开。   “就是你这个臭小子,拐走了我们家月月!”丁大海扯开嗓子嚷嚷道,“大家快来看看啊!就是他们石家的儿子,把我外甥女骗走了,我外甥女昨晚都没回家!”   石山川毫无惧色:“你不用在这里大喊大叫。连月她现在很安全,以后,都会很安全。她再也不会回你那个家了。”   丁大海听他说连月再也不会回家了,一下子被踩中了命门。他养了这么多年的花骨朵,到了快要能采摘卖钱的时候,被别人抢先一步截走了。那是他后半生的倚仗,是他的摇钱树,如今凭空没了,他如何不急?   “什么叫她永远不回家了?她不回家能去哪儿?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丁大海情绪愈发激动,面目狰狞,唾沫横飞:“我告诉你,立刻把连月交出来!不然我就去派出所告你!你这是拐带人口!”   “看我们家月月长得漂亮,你这臭小子早就惦记上了吧!我呸!你也配!”   他讲话污秽难听,石家父母再也坐不住,上来护着自家儿子:“你自己看不住外甥女,凭什么赖我儿子?不信你去我们家搜!看看你外甥女在不在我家!”   丁大海不傻,心眼比蜂窝还密。他斜眼瞥向边上神色从容的宋云今,已经大概能猜出来,连月是被这个女人给藏起来了。他早听说,宋云今是港城寰盛集团的大领导,听说是总经理,了不得的人物,权势滔天。真要惹急了她,捏死他这种小人物跟捏死蚂蚁一样。   他冷静下来,知道硬碰硬惹怒宋云今没有好处。可对着同村这些老实乡亲,他有的是泼皮手段。连月跑了,摇钱树没了,他总得捞一笔回来。   打定了主意,他索性撒泼耍赖,铁了心要讹上石家一笔。   “鬼知道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她是个小女孩儿,还是个哑巴,连话都不会说!你们把她杀了丢进海里了,我都不知道!”   “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你儿子把我外甥女拐走的,她现在不见了,你们要么交人,要么赔钱!不然我就上派出所告你们去,你们拐卖人口!杀人灭口!”   他这般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石家父母是老实巴交的渔民,不善争执,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如何辩驳。   石山川到底年轻气盛,拳头捏得咯噔作响,忍无可忍就要冲上前去。   硝烟弥漫的气氛中,一道轻柔却有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女声,淡淡响起,喝止了他冲动的行为。   “好啊。”   短短两个字,让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众人一怔,纷纷看向出声之人。   宋云今站在人群最前方,穿着件款式素净的灰蓝色开衫,衣料柔软,掐出她纤细的腰身,斜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抬起下颌,笑意盈盈,如春日里一枝白玉兰,清婉又雅致。   “你去报案吧。”她说。   “姐……”石山川急得对她挤眉弄眼,生怕真闹到派出所,连月就藏不住了。   宋云今却一点都不着急,眸如澄澈秋水,波澜不兴,唇边依旧衔着风轻云淡的笑:“我陪你一起去。”   “正好,我也有个案子想报。”   她生得标致,是端庄温婉的书香闺秀模样,眉眼如远山含黛,气质似静水流深。笑起来如琬似花,有种顾影自怜的孱弱文气,仿佛风一吹便倒了。   可不知为何,丁大海望着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人,后背竟蹿起一股凉意。她语气温柔,可眼神深处潜藏的冷意,那股漠然的狠戾,竟与那日威胁他的青年如出一辙,凉得叫人透骨生寒。   接下来,宋云今放缓了语速,拔高了声调,故意要清晰到让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我这里有一些照片,想请警察好好看看。连月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有人虐待未成年,不知道要吃几年的牢饭。”   “还有,连月父母意外去世后,他们那笔保险金又去了哪里。这些年,连月买文具都要靠她课余捡塑料瓶、卖二手闲物换钱,你倒是吃好喝好,扑克麻将一样不少。”   她仍是笑着的,只是盯着丁大海的眼神,像捕食的大型猫科动物在观察自己的猎物,捉住后不急于撕扯,而是冷血地看着丧失抵抗能力的猎物在爪下垂死挣扎。   “到了警察局,你和警察同志,还有我的律师,慢慢聊。”   丁大海僵在原地,嘴唇开合着,想要辩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被宋云今那如同狩猎者般锐利又冰冷的眼神按住,丁大海顿觉自己在她面前,仿佛脊梁骨被抽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矮了一头,矮到尘埃里,矮到只能仰视她。   挟制住闹事之人后,她很快收回目光,重新走到桌边调试了一下喇叭。   “好了。”宋云今继续微笑起来,嗓音清亮动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我们的会议正常开始。”   -   当天下午的村民大会长达三个小时,经过冗长的争辩、反复的劝说与最终敲定,像一场耗尽心神的硬仗,终于在暮色初垂时落下帷幕。   宋云今走出村委大院时,虽然精疲力尽,却脚步轻快,因为知道胜券在握。接下来的几天,灵奚村的村民们会陆续签下同意书。   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也为了安慰连日来饱受委屈的连月,她邀请石山川晚上来民宿,他们四个人一起吃晚餐。   宋云今要追究丁大海的法律责任,可连月心性纯善,念及对方是相处多年的舅舅,终究心有不忍,只要求丁大海签下放弃抚养权的同意书,从此两不相欠。宋云今虽觉姑息,却也尊重女孩的想法。   回到民宿后,宋云今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瓶矿泉水,才稍稍抚慰了干涩得发疼的嗓子。她用纸笔和连月交流,说等这边的事情都办好了,就带她回港城,给她办理转学手续,去港城读高中,上大学,往后再也不用受委屈。   连月听着这个大姐姐的承诺,心中对她充满感激,泪盈于睫,眼睛红得像小兔子。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很礼貌的,不轻不重,节奏规整,每次两下,敲了两次,打断了屋内的温情。   宋云今以为是石山川提前到来,心想他来得倒早,明明约的是晚餐时间。她示意连月擦擦眼泪,自己起身朝门口走去。   “不是和你说……”宋云今一边拧动门把手,一边随口说着。   然而门扉拉开的霎那,一瞬噤声。   岛上因为台风停电,近晚时分没有开灯,整条走廊笼在一层朦胧的昏晦里。廊壁上悬挂着金玉满堂的中式挂画,画的是牡丹、石榴和佛手,花果繁簇地堆在青玉瓷瓶中,浓艳的朱红与藤黄在幽暗里洇成一团模糊温吞的暖色。   那个人就立在画前,一身低调的黑,雅致斑斓的底色上引入了微妙的阴影,像一帧低像素胶片。   他侧身而立,西装整肃,颀长挺拔,皮肤苍白,深刻英隽的侧脸浸在暗光下显得有些冷,垂着眼,修长冰白的指间转动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帝王绿的玉质澄澈通透,如一汪凝住的春水。   适才敲门的是随行的保镖。   那人沉默地立在几步之外,待宋云今将门打开,他才缓缓正过身来,静静望入她眼中。随后,极有绅士风度地向她微微颔首致意。眉眼间的冷意未消,低头的动作却优雅得体。   还是那道沉涩沙哑、辨识度极高的嗓音。   还是一如既往地唤她。   “宋小姐。”    第82章 演讲   宋云今万万想不到, 门外的人,竟是温澍予。   大脑像锈钝的齿轮,迟滞地卡了几秒, 才勉强开始转动。   他仿佛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在这座远离港城的外海孤岛上,在台风过境后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像他这样一身高定西装,从来俯览人间, 天生矜贵得不染半粒尘埃的人, 本不该踏足这片狼藉。   许是她脸上的愕然太过明显 ,温澍予沉声问:“你还好吗?”   宋云今回过神来, 点点头:“我很好。”   可心头的疑云不散,她略带困惑地客气问道:“温董, 您来这里, 是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男人没有立刻作答。他不露声色地将视线放低,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待他收回视线,语调依旧平淡,无甚起伏:“没事了。”   又补了一句:“现在已经没事了。”   宋云今:?   难道他大费周章不辞辛劳,从温氏双子塔那间奢侈舒适的高层办公室动身, 一路驱车又乘船,跨过被台风摧毁的码头, 走过遍地残枝、淤泥漫溢的土路,跋涉至此,就只为了亲眼来确认她是否平安?   门里门外, 不过一步之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好像没有别的话了。   走廊上的氛围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反常。宋云今握着门把的手默默收紧, 心里想着不知道这算不算对话已经结束,那她该不该把门关上呢?   “宋小姐。”男人突然开口,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寂静。   与下午在村委大院演讲时干练的低马尾不同,回到房间后的她,随手扯松了发圈,乌顺的长发如流云泻下,托着那张小巧的脸盘。她的肌肤是匀净细腻的白,细长乌黑的眉眼如在宣纸上以淡墨勾勒,画上去的一般,盈盈动人的漂亮。   她在等待他的下一句,因为迟迟等不到,她微微歪了一点头,薄薄眼皮撩起,露出那双柔亮的眸子,认真看人时,像一只瞳色很黑、神情很温顺的小动物。   台风扫荡后的第一个夜晚,在这座断电荒僻的小岛上,这位来意不明的不速之客叩响了她的房门。   他用深沉得难以琢磨的目光缚住她,声音又低又认真:“可否赏光一起吃个晚餐?”   -   等待她回复的间隙,男人一直转着左手拇指上那枚翡翠蛇骨戒。莹透的玻璃种翡翠,一方幽绿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影,也跟着流转,明明灭灭的,仿佛那汪春水在指间活了过来。   他转得很慢,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某种经年的习惯——在悬而未决的等待中,给自己一个可把握的支点。   这段时间,他滞留在希腊的比雷埃夫斯港。这座地中海东部最大的集装箱港,是船舶通往大西洋、印度洋、黑海的必经中转港。温氏海运在比港的每一笔投资,都牵系着中欧海上快线的关键发展,关乎集团远洋版图的扩张,事务繁杂且千头万绪,一时未能顾上国内。   直到港城的Ⅰ级台风红色预警推送到他手机上,温澍予雷厉风行,以最快的速度收尾手头要务,启程回国,可即便争分夺秒,还是没能赶在台风来临前抵达。   宋云今以为,他是从港城就近乘船赶来的。   殊不知他是从希腊比港驱车至首都雅典机场,搭乘私人专机飞回港城,落地后又马不停蹄,直奔歧连港码头,再乘船往灵奚岛上来。   这一路风尘仆仆,飞过大半个地球,跨越万里山海,最终他以一身潇洒倜傥、云淡风轻的模样,姿态讲究地立在她门外。   他刚登岛便听闻她在村委大院召集了全村开大会,便命保镖先前往村委大院。   下午大院门口的街道对面,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温澍予独坐后排,车窗降下三分之一,风暴过后的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带着雨后新生的味道涌入。   他保持着惯常的静坐思考状态,闭目凝神般,将扩音器里传出的她的整场演讲,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工作中的她,当真耀眼得无可比拟。头脑强大冷静,善机辩,懂制衡。她没有空谈城市发展,要舍小家为大家,也没有用拆迁利益来诱惑,而是另辟蹊径,抛出一个全新观点。   她说,人与飞禽走兽的区别,便在于人有长远的思虑,懂得为子孙后代计。   灵奚岛周边浅湾里的海龟,会有专业人士为其寻觅适宜的栖息地,绝不会为图发展,肆意破坏生态平衡。动物留守一方,是顺应自然、择良境而居,可人类的追求,从不止于小小一隅。   她提起石山川,提起连月,提起他们未来的广阔天地,难道要因为上一辈的安于现状、固步自封,就让世世代代的灵奚人,永远画地为牢。   她还当众承诺,搬迁之后,温氏海运将为所有求职无门的村民,安排海边港口的稳定工作;寰盛的懿善基金会,也会为岛上的孩子们提供优质的教育资源,不必有后顾之忧。   听到此处,车内端坐不动的温澍予,眉峰极轻地一挑。   她思路跳得这般活跃干脆,还没事先与他通过气,便顺口替他的企业,应下了上百口人的生计托付。   倒是一点也不同他见外。   面对大半动摇的村民,和小部分嘀咕说这次台风是老天帮了她的质疑,她说:“我不觉得这场台风是老天在帮我。恰恰相反,它是在帮你们,帮你们打破桎梏,去迎接新的天地。”   一句话,瞬间将格局拉至高处,既化解了质疑,又道出了真切的期许。这番言辞之精妙,立场之坦荡,连他这样见惯风浪的人,都忍不住想为她鼓掌了。   -   温澍予提出的晚餐邀约,宋云今实在找不出推脱的由头。   他是她如今最重要最倚重的合作商,此番顶着台风余威登岛,无论是出于担忧她的安危,还是来岛上视察项目进度,于情于理,她都该好好招待。   于是,原本说好的四人晚餐,转头变成了五人晚餐。   令她庆幸的是,迟渡相较从前稳重内敛了许多,不再是动辄叫人下不来台的性子。哪怕看到她和温澍予一同从楼梯上下来,他的脸色也只是阴了一阴,没有说什么尖酸的话。   台风导致电路故障,餐厅里临时用应急灯照明。数十支长短不一的白蜡,错落地点燃在他们周边的圆桌上,光线飘飘忽忽地暗,蜂蜜般的暖黄光泽充盈视野。   今夜餐厅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   整个用餐过程相安无事,许是多了个陌生人的缘故,五个人想着各自的心事,没有多余的交谈。   直到主食面条端上桌后,身旁的温澍予并不急着动筷,而是侧首向她看来,金丝框眼镜后的目光凉淡如水,却带着不言而喻的指向性。   宋云今迎上他的视线,起初没懂他眼中的深意,等到他低眸,平静地扫了一眼自己碗里漂浮的点点翠色,她才恍然醒悟——他不吃葱。   上回在寰盛中心楼下的简餐店,是她一时唐突,未经允许就擅自挑干净了碗里的葱,和他交换。一次意外的顺水推舟,倒像是开了个坏头。现在他似乎习惯了这种照顾,竟生出了理所应当的期待。   源头毕竟在她。宋云今权当自己是个尽责周到的东道主,将每一粒葱末都挑干净,然后把碗推到他面前:“可以吃了。”   对方接过后彬彬有礼地道谢。   全程她都没敢抬头,即便不抬头,她也能感知到来自桌子对面的那道强烈犀利的视线。   只要不和迟渡对视,就可以自欺欺人假装不知道。她抱着这样的鸵鸟心态,正要低头吃自己的面。   对面的人用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清脆的声响,如同某种大事发生前的预告铃。   宋云今没办法地抬起头。   对上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迟渡坐在她对面,下颌线忍耐收紧,锋利的阴影一直延伸到喉结,一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烛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聚成两个小小的、跳跃的光点,又被某种情绪压得阴鸷,像飘摇不定的焰影,倒映在幽幽寒潭里。   他的声音听起来低冷而清晰:“我也不吃葱呢。”   言下之意,她不能厚此薄彼。   两人对峙般凝望半晌,出于一种本能的担忧,担心若不遂他的愿,他真能做出更过激的举动。宋云今无声认输,又把他的碗端过来,低眉耷眼,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真是命苦,怎么沦落成了专业挑葱花的?   他们这边风雨欲来,一旁的石山川和连月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石山川大大咧咧,只当温澍予是新来的大老板。他看不懂成年人之间暗流汹涌的拉扯,见宋云今挑完一碗又是一碗,她挑得慢,等她挑完第二碗,面都要坨了。   少年人心直口快,想着都是男生不分彼此,于是很仗义热情地对他的迟哥说:“哥,你吃我这碗吧,我刚把葱挑完,一口没动。”   说着便要将自己的碗推过去。   可是看到迟渡那张阴沉得几乎滴水成冰的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窝囊挑葱的宋云今,都快要在她身上盯穿一个窟窿了。   下一秒,那道寒意森森的视线转向自己,石山川后背猛地一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石山川立刻识相地闭嘴,和置身事外的连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默默缩回手,拿起筷子,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只在心底默念:死嘴快吃。    第83章 手链   晚餐过后, 温澍予说有项目上的事情要同她商议,两个人便单独往民宿院中走去。   院子里那棵倒下的榕树白天已经被清理走了,留下一处新鲜的土坑。月光稀薄, 坑洞里头漆黑一片,看不清深浅。庭院里草木扶疏, 在夜风中影影绰绰,他们就停在这方土坑边。   出来前, 宋云今手里提了盏照明的小灯, 竹骨绢面,灯笼形制。暖橘色的一汪光线在她手下晃晃悠悠,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仍穿着白日那件灰蓝色开衫,内搭一件素白的真丝衬衫, 黑色绸缎般的长发从肩头倾落。在灯光的映照下, 她的眉眼轮廓愈发精致立体,显出一种油画般的质地。   她安静站定,等着他开口。   温澍予一身笔挺的墨色西装,立在她身前一步距离的地方,袖口的蓝宝石袖扣在暗处偶尔闪一下微光。他并未立刻言语, 像是思考了一番,才记起自己要说什么似的, 拾起话题。   他说,今天下午有幸听到了她的演讲,很振奋人心, 按照目前的进度,填海造陆工程定能如期完成。又顺带提及,她向灵奚村村民承诺,温氏海运会为村民们提供就业岗位一事。   宋云今这才知晓, 原来他全程都听到了,也听到了自己在大会上随口夸下的海口。她本来想着等回了港城,再寻个时机与他好好商议,争取把这件事敲定。   不想当事人自己听见了。她先斩后奏的自作主张,到底让她生出几分惭愧赧然来:“抱歉,温董,是我没……”   “没问题。”   轻描淡写三个字,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致歉。   宋云今眸中盛满意外,那本是她一时热血冲头允诺的大话,怎么想都有些越俎代庖的意味,她都已经做好让利协商的准备,却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轻易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和为难。   她情不自禁喜上眉梢,那点意外化作眸中明亮的笑意,如同月色破云而出,令她整张面容鲜活生动起来:“温董大气。”   她还欲酝酿一篇溢美之词,好好夸一夸温澍予如此爽快,感谢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她一个心头大患。   温澍予却话锋一转,他修长的手指从西装内袋里轻轻一勾,取出一串做工精巧的手链。   宝蓝色珠子在灯下折射着细碎温柔的光芒,颗颗圆润饱满,像是深海的颜色。手链正中,坠着一枚小巧别致的蓝色吊坠,造型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眼睛,瞳孔镶嵌着一圈更幽邃的藏蓝,中央一点莹白,灵动逼真,流露神秘冷艳的异域韵味。   “之前去希腊谈合同,路过市集看到的。”他的语调是惯有的冷淡疏离,向她介绍,“这叫‘恶魔之眼’,是当地传统的护身符,据说能驱散厄运。”   商场之上,礼尚往来本是寻常,逢年过节,她也常给各合作方送去投其所好的高级红酒雪茄或者奢牌箱包。往来酬谢,分寸有度,大家都默契地恪守着那条无形的界限。   然而眼前这条明显属于私人物品范畴的手链,就显得不太合规矩,没有了商务往来的客套意味,反倒像是私人的赠予。   宋云今婉言谢绝:“这个很贵吧?我不能收。多谢温董好意,我那儿有一瓶1998年份的柏图斯,我这人喝不惯红酒,留着浪费,改日送到温氏请您品鉴。”   她的遣词造句温软得体,既不失礼,又保持距离。   温澍予指尖托着那串蓝珠,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料到她会如此说。他淡淡抬眸,口吻依旧淡然:“是路过看到的,不值钱。宋小姐不肯收,是嫌我这份礼太轻?原想自己留着,恰逢赶上这场台风,宋小姐戴着,也算求个安稳。”   夜风又起,她手中的灯笼晃了晃,漂泊不定的光晕在他英俊利落的脸庞上流动,衬得他的神情高深莫测。   宋云今见他态度坚持,为免气氛弄僵,转念一想,不过一串手链,既说不值钱,大约真是普通物件,便不再推辞:“那就多谢温董割爱了。”   她伸出手准备接过,可对方握着手链的手却往上轻轻一抬,避开了她的指尖。   男人很平静地垂下视线,漆黑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在眼睑下印出精细的密影,示意她伸出左手。   宋云今依言照做,她腕骨纤细嫩白,在灯光下被照得泛透明,玲珑精巧得好似玉石制品,皮肤底下隐约可见浅细的青色血管。   温澍予微微俯身,动作轻缓而慎重,将手链绕上她的手腕。宝蓝色的珠子贴上肌肤,像一颗颗细小清凉的露珠。手链的弹簧扣有些难扣,她抬手将灯笼举高一些,四周静谧昏暗,不算明亮的光晕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待锁扣扣合,宋云今转动手腕,发现手链不大不小,尺寸刚刚好,为她量身定制一般。宝蓝色的珠串衬得她的肌肤更显白皙,相得益彰,格外好看。   而此时的温澍予,直起腰,目光越过宋云今的头顶,投向了她身后不远处的一楼餐厅。   餐厅的大幅落地玻璃明净透亮,室内烛火摇曳,光影朦胧。而在那片蜜色的烛影深处,蛰伏着一双森冷沉鸷的眼睛,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恶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   迟渡始终静坐在餐厅内,目光从未离开过庭院中的两人。宋云今背对着餐厅,浑然不觉身后如影随形的注视,温澍予却一直看得分明。   一窗之隔,年轻的男孩与他遥遥对视。   迟渡的脸色实在很坏,阴郁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晦暗夜穹,重云如盖的天幕不透丝毫光亮。   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骤然相撞,一冷一静,一狠一定,像两柄无形的刀剑,在空中短兵相接。   不过短短数秒的对峙,温澍予的唇角忽然弯了弯,一抹轻微的笑意浮现,淡到难以察觉。   他那双幽深宁静的眸子里,是毫不遮掩的挑衅。也许不能说是挑衅,那更像一种早已预知结局的笃定,仿若棋局已定的弈者,在落下最后一子之前,满不在乎瞥向对手的一眼。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独有   的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   夜色已深,宋云今独自回房。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的零星月光。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隐在转角的暗影里,那人倚墙而立,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直到她走近,那团暗影才倏然有了轮廓。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身形微晃,极其落寞的样子,勉强站直,嗓音里是压抑的冷意:“他也在追你吗?”   宋云今脚步顿住,下意识忽略了那个藏着深意的“也”字:“谈不上追吧。”   自始至终,温澍予没有对她表露过一句喜欢,连暧昧都算不上。   “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视察项目进度。”   他问一句,她便答一句,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延伸,像在应付无关紧要的盘问。   黑暗中,迟渡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那颗“恶魔之眼”静静伏在她纤细的腕间,蓝色瞳孔在微弱的月光下幽幽闪烁,色泽鲜亮得刺眼。   他盯着那条碍眼的链子,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冷得像结了冰:“你还记得,自己曾经有多讨厌他吗?”   讨厌到因为他,心情极致烦闷,破天荒碰了素来抵触的烟;讨厌到放出豪言,说有一天要让那个姓温的在她面前俯首称臣,下跪臣服。   曾经说出这句话时,她眼中跃动着火焰般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与蓬勃如野草烧不尽的野心。那簇热烈的火焰,照亮了他的心,令他沉溺着迷至今。   她记得。   可是。   “人是会变的。”她轻声说道。   宋云今说这句话时没有多想,她确实变了。曾经刻骨的厌恶已经淡去,如今对温澍予,谈不上讨厌,更算不上喜欢,不过是利益驱使,各取所需。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爱憎。   她并没有时间解释这些。   因为她一说完前面那句话,迟渡转头就走,没有留下一言半语,黑色身影转瞬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   回到房间后,迟渡的步伐又急又沉重,他径直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让自己清醒,妄图以此浇熄心底熊熊燃烧的愤怒与妒火。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刚才再晚一步离开,他怕是会在她面前彻底失控,露出藏在温和面具之下,从未真正消失过的暴戾与疯狂。   冷水一遍遍冲刷着脸庞,然而不够,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那股怒意像烧红的烙铁,烙烫着他的五脏六腑,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自己湿透的脸。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晚餐时的画面——温澍予只是安坐着,不说一句话,宋云今便心有灵犀般,自然而然地为他把碗里的葱花都挑走——这曾经是属于他的特权。   想起院子里,温澍予明目张胆志在必得的挑衅眼神,和她腕间那串廉价刺眼的旅游纪念品一样的手链。   他曾为博她一笑,在拍卖会上豪掷千万美元拍下压轴拍品,一支玉质最上乘的和田红玉兰花簪,以及一枚举世稀有的红钻戒指。他想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那样的稀世珍宝,她都不以为意,四年前出国前夕,尽数归还于他。   而那个男人一串随手得来的廉价手链,她却坦然戴在了手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绞尽脑汁倾尽所有都换不来她一丝青睐,那个男人随便一件东西,她却欣然接受?   滔天的怒意与不甘冲垮他的理智,迟渡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狠狠砸向面前的镜面。   “嘭——!”   巨大的碎裂声在狭小空间里炸开,镜面从中心向四周龟裂,蛛网般的纹路瞬间爬满整面镜子,然后哗啦啦地碎裂。锋利的碎片划破他紧握的指节,鲜血顺着左手的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洁白的大理石台面上,绽开一朵朵妖冶刺目的红。   他没有动,任由鲜血往下淌,任由碎片扎进皮肉。   痛是好的,肉。体上的疼痛,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能让他暂时忽略那令他快要窒息的心痛。   “人是会变的。”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反复凌迟。   所以,她真的变了。   变得不再厌恶憎恨温澍予,变得……不再爱他。   自重逢以来,他步步为营,徐徐图之,收起她从前不喜的偏执戾气,把自己打造成温和无害的模样,只想慢慢靠近她,润物无声地在她身边找回一席之地。可温澍予的出现,轻而易举打破了他苦心经营的平衡,让他的努力化为泡影。   镜子里是破碎的自己。   无数块碎片,映出无数张扭曲的脸。裂痕从中间将五官分割,每一双眼睛都猩红可怖,每一双眼睛里,都溢满了同样的情绪——   不甘、盛怒,还有藏在最深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又给他上了痛心疾首的一课。   原来,一个人变心是可以这么的容易。    第84章 灌酒   迟渡离开得很突然, 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一条讯息,翌日清早就离开了灵奚岛。   宋云今问起他的去向时,石山川很惊讶她居然不知情, 他说迟哥一大早就坐船走了,听他说是俱乐部那边有点急事, 需要他赶紧回去处理。宋云今“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可石山川又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 语气里满是狐疑。   “姐,你俩昨天晚上是不是吵架了?”   宋云今挑眉:“没有啊, 怎么这么问?”   “迟哥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脸色可差了,眼睛里都是血丝, 像一晚上没睡似的。”石山川尽力回想着细节, 旋即补充道,“而且,他的左手包了纱布,好像是受伤了。”   宋云今听说他受了伤,心一揪, 问得有些急:“伤得严重吗?他的手。”   石山川摇摇头:“不知道了,我问他他说没事, 包着纱布也看不清,就是觉得他心情特别不好。”   宋云今沉默下来,回想昨晚两人寥寥数语的对话, 似乎没有哪里得罪他的地方。后来又想,罢了,他早点走了也好,省得碰见温澍予, 两人又徒添不快。   灵奚岛的房屋拆迁合同签署得很顺利,进程比宋云今预想的还要快。等签完最后一户人家,她此行的任务已圆满完成,至于后续繁杂琐碎的工作,尽可交给下属跟进。   临走前,宋云今特意让连月去和石山川道别。   石山川给连月装了一书包的零食,额外还有一大包他自己晒的小鱼干,生怕她到了港城吃不饱似的。连月眼中含泪,抿着唇,向依依不舍她离开的少年打出一连串手语,说自己会在港城等他,他们一定会有再相见的那天。   石山川看着她翻飞的手指,读懂了她的心事,咧嘴笑了一下,眼眶却也跟着红了,他点点头,很郑重地说好,请她一定要等他。   回程她们搭的是温氏的船,船身平稳,异常稳健静默地破水而行,再也没有来时的颠簸。宋云今靠在船舷边,终于不必再受晕船之苦,望着逐渐远去的灵奚岛,成了一线青痕,最后被海雾吞没,她的心绪也渐渐放空。   -   宋云今回到公司,已近下班时分。   公司上下都已经提前知悉她在灵奚岛大获全胜的好消息。她刚踏入办公区,不知是谁最先看见了她,随后整层楼的人,凡她所到之处,大家像多米诺骨牌一般次第起立,不约而同地为她鼓掌祝贺。   宋云今一时风头无两,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她像个得胜凯旋的将军,穿过簇拥的人群,等快要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身边人:“晏焱呢?”   下午在灵奚岛码头登船前,她就给晏焱发了消息,告知了自己抵达公司的大致时间。这般热闹风光的祝贺场面里,唯独缺了这个本该第一时间迎上来的助理。   被问及的员工脸色变得为   难,支吾半天,才说道:“晏助理她……是宋总……”   顾及面前的人是宋云今,为了区分开,她连忙修正改口道:“是礼总说您不在公司,让晏助理以您的名义,陪他去云鼎酒店出席一场商务宴会。”   宋云今眉头拧紧,心底涌上几分不悦与不解。她早已明令划清过界限,晏焱是她的人,是她一手带起来的,所有工作安排必须经由她同意。遇到这样的临时派遣,晏焱即便身不由己,也该提前知会她一声,怎就孤身贸然赴宴。   不用细想,她也能断定,这场宴会定然是宋知礼设下的鸿门宴。   今天舟车劳顿,她本想着回公司整理好合同,可以早点回家休息。可宋知礼不消停,总能在风平浪静时凭空生出事端。   念及晏焱孤立无援的处境,宋云今稍一犹豫,还是吩咐备车,直奔云鼎。   -   云鼎酒店的豪华包厢内,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烟味、酒气与各式香氛交织,黏腻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哪里有半分正经商务宴会的矜重,分明是个乌烟瘴气的应酬场。   宋云今连门都不敲,直接推门而入。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打断了包厢里的喧嚣。   她推门进来时,只见圆桌旁,一群人正满脸戏谑地起哄。两个男人不怀好意地围着晏焱,言语间满是刁难与狎昵,说她是代替她老板来的,她老板该喝一杯的,她得喝三杯才是,可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这般荒谬的灌酒说辞,晏焱却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被动地半推半就,一杯杯辛辣的酒水滑入喉间。   晏焱脸颊绯红,却仍在哄闹声中,仰头要喝下新的一杯。她的身子已经晃悠得站不住,仍然强撑着没有倒下。   看清这一幕,宋云今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她冷硬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原本嬉皮笑脸的人们,在她的扫视下都胆怯心虚地噤了声,纷纷低下头去。   唯有主位上的男人,依旧岿然不动。   宋知礼穿着一件烟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领口的黑蝶贝纽扣松了两颗,隐约可见锁骨的线条。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悠闲得近乎怠惰,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隔很久才吸一口,烟头火星明灭。吞云吐雾间,他的面庞在烟雾中显得模糊。   见她来势汹汹地闯进来,他非但没有讶异,反倒不慌不忙地举起酒杯,遥遥向她一敬,动作从容优雅,烟嗓慵懒沙哑:“好久不见。”   “宋总可算从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岛上回来了。在座的都应该敬宋总一杯,给宋总接风洗尘才是。”   宋云今莞尔一笑,对他的阴阳怪气置之不理,她走到圆桌边的酒柜前,指尖划过,从柜子里精准地挑出两瓶度数最高的烈酒。   她一手拎着一瓶,走到桌边,利索地拔了瓶塞:“我刚回来,感谢各位这般‘照顾’我的助理。”   她将“照顾”二字咬得意味深长,顿了顿,又说:“她酒量浅,不胜酒力,扰了各位的兴致,我替她赔罪补上。”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举杯自饮的意思,反而将两瓶打开的酒,重重放在不久前灌晏焱最凶的两个男人面前。   那两人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密密麻麻渗出,却还强装镇定地赔笑:“宋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的笑容冷冰冰的,“刚才大家都说欢迎我,要给我敬酒。酒我都拿来了,二位不喝,莫不是不欢迎我?”   最后一句反问,她说得轻飘飘的,却让那两人如坠冰窟。   二人悔得肠子都青了,本是想讨好宋知礼,才对晏焱百般刁难。没想到,宋云今竟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助理如此动怒。   他们都忘不了眼前这位,是出了名不好惹的“女魔头”,业内人人惧她三分,如今正撞在她的枪口上,进退两难。这一整瓶烈酒下肚,怕是要直接抬去医院洗胃。   他们还想张口讨饶,宋云今已然没了耐心。她脸上的笑意敛去,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伸手掐住其中一人的喉咙,指节用力,逼得那人仰头张嘴,随即拿起一瓶酒,毫不留情地往他口中猛灌。   辛辣的酒水大量涌入,那人被酒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鼻涕眼泪横流,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挣扎,却挣不开女人那只铁钳般有力的手。   另一个人见状,吓都吓个半死,哪里还敢劳烦宋云今亲自动手,颤抖着手拿起面前的酒瓶,闭着眼仰头猛灌,酒水顺着嘴角、脖颈肆意淌下,浸湿衣衫。   满场死寂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火烧身,沦为下一个目标。   唯有宋知礼,始终安然坐在那儿,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静静看着眼前这幕闹剧。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孔若隐若现,神情莫辨,没有出言阻拦,保持着那副事不关己的淡然。   宋云今冷眼瞧着那两人半吐半喝地将整瓶烈酒灌完,如两滩烂泥般瘫软在椅子上,再未多看包厢内这群蝇营狗苟之辈一眼。   她径直走到晏焱身边,扶住她虚软无力的身子,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护着头重脚轻的助理,一步步走向门口,消失在众人惊恐未定的视线中。   宋知礼指间的半截烟已燃尽,烫到了指尖,他才微微一动,将烟蒂直接按灭在桌上。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中依然迷蒙,没有血色的唇瓣,却慢慢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   晏焱醉得厉害,浑身发软,意识不清。宋云今见她状态太差,不敢耽搁,立刻驱车将她送往医院解酒。   病床上,晏焱手背扎着针管,葡萄糖辅以保肝的药剂顺着输液管渗入她的体内。她醉意未消的脑袋昏沉胀痛,却拼尽全力攥着最后一丝清明,对着病床边的宋云今断断续续地道歉:“宋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给您惹麻烦了。”   “不必道歉。”   宋云今坐在病床边,她太了解宋知礼的手段,晏焱这次是赶鸭子上架,不由得她不去。   她冷静分析:“可就算是宋知礼强迫你去的,那些人劝酒时,你大可以搬出我,就说我不许我的助理喝酒,没必要硬扛。”   晏焱沉默了许久,睫毛轻轻颤动,微弱地嗫嚅着说:“我听说,您以前……也是这么拼过来的。”   宋云今调整着输液管流速的手一顿。   她的目光从输液管上移开,重新落在晏焱的脸上。那张脸苍白疲惫,依稀还有未脱的学生气,眼睫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像被雨淋过的蝶翅。   宋云今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那些年,自己也是这样的年纪。时间好像没有过去太久,却已经物是人非。   那时的她,比如今的晏焱还要拼,为了拿下项目,她一个人可以喝倒对面三个。红的白的掺着来,借口去洗手间实则扶着洗手台吐,吐完擦擦嘴继续回去笑。   能喝酒的年轻小姑娘,在酒桌上最是被讨伐的对象,敬了这个不能不敬那个,敬了那个还有下一个。俗世人情像是钝了的刀子,温柔迟缓地割下去,杀不死人,也能生生磨下一块皮肉来。   回想起来,那些不堪的过往,早已恍如隔世。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缓缓开口,“从前拼尽全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不必再委曲求全,不必再硬着头皮喝,可以有对递过来的酒杯说‘不’的权利。”   自入职第一天起,晏焱便清楚宋云今的用人原则:她的话永远只说一遍,她的身边不留会犯错的人。   今天她犯了大忌,明知道宋知礼的邀请是鸿门宴,她还是去了,还给自己的老板丢了脸面。   晏焱虚弱又羞愧地闭上眼,害怕听到宋云今接下来无情的审判,也许自己会像司机戴兴朝那样,被她一句话轻轻抹去职业生涯。   然而预想中的指责与辞退并未到来。相反,一只掌心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带着安慰的力度拍了拍。宋云今的声音柔和且坚定,传入她耳中:“你是我的助理,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她停顿几秒,一字一句认真道:“所以我只说一遍,往后,不要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   晏焱输完液睡着了,宋云今替她掖好被角,拿起床头的水杯,走出病房,往走廊尽头的热水间走去。   路过走廊上的护士站时,她看见一道散漫的身影斜斜倚在导诊台边,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随性,正低头和值班的小护士调情。   她觉得那人的侧脸和声音都有点熟悉,而真正让她留意的,是两人交谈的内容。   面对帅哥体贴入微的关心,小护士有些脸红,却还不忘本职,记挂着病人:“你要和你朋友说呀,受了伤哪能这么硬扛呢?他的手划了那么深一道口子,玻璃碴都没清理干净就随便包扎,也太胡来了。”   男人无奈地长叹一声:“谁知道他这么能扛?忍了两天,伤口都感染发烧了我才发现,这不赶紧逼着他来医院了。”   小护士顿了顿,很有些不好意思地试探问道:“他……他没有女朋友吗?受了伤怎么都没人管呀。”   男人何等机灵,听出了这漂亮小护士话里的小心思,立刻佯装感情受伤地捂着心口,夸张说:“美女,跟你要联系方式的是我,你怎么拐着弯儿地打听我兄弟的情况,这可太伤我的心了。”   “哎呀!你别乱说,我还要工作呢,不理你了!”小护士被戳穿,脸腾地红了,害羞地轻啐一声,慌忙坐回工位,低头假装整理病历。   接完热水的宋云今缓步走回病房,她听着这人的声音实在有些耳熟,可就是想不起来,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   那边的男人见撩拨不动小护士,也没了兴致,百无聊赖地将双臂搭在导诊台上,身子微微后仰,随意地转过身来。   目光流转间,正巧与迎面走来的宋云今撞了个正着。他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毕竟她给他留下的初印象,实在太过凶悍深刻。   他率先出声叫住她:“这不是,那个……宋小姐,对吗?”   宋云今对上那张俊朗痞帅的脸,他笑起来时眼尾上挑,浑身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浪荡劲儿。看着他放纵不羁的精神面貌,她终于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几个月前在云鼎酒店的顶层露台,他和迟渡一同出现。   好像叫……徐星溯。    第85章 伤口   “巧了么这不是, 这都是我们第二次偶遇了。”徐星溯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完全是个自来熟,“港城这么大, 咱们多有缘分。”   宋云今牵动嘴角,敷衍地笑了笑, 见到徐星溯,惊讶和缘分什么的放一边, 她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   刚才他和护士聊天提到的, 有个病人因手部伤口处理不到位,导致感染发烧。联想到在灵奚岛上, 迟渡不告而别,石山川说见到他离开时左手包着纱布……   她的笑容实在有些勉强, 明显心不在焉, 徐星溯看出来了,却并未点破,见她握着水杯,看来在医院里另有要照顾的人。他道了句再见,转身时又对着导诊台的护士抛了个魅力十足的媚眼, 身姿潇洒地准备离开。   宋云今忍了忍,还是没敌过心中的担忧, 忍不住叫住了徐星溯:“请问……”   等男人转过身来,在对方漾着几分玩味又颇有深意的眼神中,她的声音低下去, 有些没底气:“请问是迟渡受伤了吗?”   -   夜晚的单人病房里,头顶大灯都熄了,只有床尾亮着一盏,像是小小的橘子灯。   病床上的人睡得很沉, 他身上盖着医院的蓝白格薄被,被面下胸膛起伏平缓。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宇间也有不平静的涟漪,眉心蹙着一道浅浅的痕。   她的睡眠不好,从前两人最甜蜜的时候共枕而眠,醒来时发现自己总像只猫似的蜷缩在他怀里,似乎这样的姿势最有安全感。而他紧紧地、牢牢地抱着她,明亮温暖的晨曦中,他英俊的眉眼舒展,唇角是淡淡地含着笑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连睡觉也有这样重的心事。   宋云今轻手轻脚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小心伸出手,轻轻地在他额头上探了下。体温。还好,烧已经退了。   徐星溯则远远地站着,倚在窗边,手臂抱在胸前,整个人隐在夏夜浓稠的暗幕中。他说:“他高烧烧到快四十度,还不肯见医生。我把他强押过来的,他发着烧还不配合,护士给他打了一剂镇定,又挂了退烧的点滴,现在体温应该降下来了。”   宋云今心头一涩。他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徐先生,谢谢你。”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听到她的感谢,窗边的男人却忽然低声笑了,他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月光照着他半边身体。他锐利探究的目光毫不避讳地锁定她:“宋小姐,你是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这声谢谢?”   他说话不拖泥带水,简单直接:“我是他的朋友,自然要对他的健康负责。可是你,你是以他前女友的身份和立场,来谢谢我吗?”   “他突然说要去海岛度假,我就觉得不对劲。国内国外那么多海岛,他要去我听都没听过的什么灵奚岛。宋小姐,我没猜错的话,这一个星期以来,你们都待在一起吧?”   宋云今无声默认。   徐星溯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语气稍缓,暗含一点八卦:“你们当初是和平分手吗?”   宋云今不知该如何回答。似乎也算是和平分手,哪怕被她决绝推开,被无情对待,迟渡也没有对她发过脾气,没有大声说过一句重话,他只是静默地独自消化悲伤,再黏合心上被撕裂的伤口。   她的沉默,已替她给出答案。   徐星溯揉了揉眉心,那只手放下时,脸上的玩世不恭褪去了几分,神情渐渐认真起来:“宋小姐,你别嫌我多事。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作为他的朋友,也有立场说几句。”   “以前我是觉得他太死心眼,分都分了,何必揪着过去不放。说句不好听的,这世上万紫千红,又不是只有一朵花。”   “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自从你回国后,这几个月,是我见过他情绪最多、最外露的时候。刚认识他那会儿,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是面瘫,都不会笑的。自从你出现在港城,他提到你,看到你,都会笑。宋小姐,我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人的活气。”   他望着病床上的迟渡,叹惋道:“所以我想,有些人,或许就是命里注定的劫数,躲不开,也逃不掉。”   “你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或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一样的。”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困惑,一丝真诚的不解:“宋小姐,我看你对他也不是毫无感情,难道就不能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窗外透进的月色清冷幽静,黯淡得好似一层薄灰,随着晚风轻轻吹了进来。   宋云今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默然半晌,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有些事情……很复杂。”   她看向床上熟睡的人,听见他平浅的呼吸声,心像被挖空了一块。她一直不挪眼地看着他,仿佛害怕这个人会突然从眼前消失,声音轻得如同喃喃自语。   她说:“就算没有我,他也可以过得很好。有你这样真心待他的朋友,有他要经营的俱乐部事业,还能继续挑战他喜欢的赛车,以后会遇到……”   “等等。”徐星溯打断她的絮语。   “赛车?”   宋云今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到徐星溯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成一种复杂的凝重,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会陡然碰碎什么东西。   徐星溯看着她,慢慢地说:“你不知道吗?”   “他前几年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他的左眼视力,那场事故后就不行了。体测不达标,他已经不能参加国际赛车比赛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在寂静如一潭死水的病房里投下深水炸弹。   宋云今被炸得神思错乱,耳中嗡嗡直响:“你说什么?”   徐星溯又解释了一遍:“他的左眼视力不达标,再也不能参加F1了。我认识他,就是因为他不能再跑顶级赛事,才转而去参加那些标准没那么严格的比赛。”   宋云今浑身血液仿佛逆流般,轰轰地冲上了脑袋,她的手脚冰凉发麻,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听着徐星溯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清楚他怎么会出那么严重的车祸,问他,他不肯说,就说是不小心。真不知道是怎么个不小心,他那车技都能封神了,出车祸不知道是不是撞鬼了……”   后面的话,宋云今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低下头,注视着迟渡的脸,全神贯注地,魂不守舍地,看着那张苍白而安静的睡颜,心闷闷地钝痛。   他的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左边眉尾的那道疤痕。那道细细的、白色月牙状的疤痕,她以前从没有多问一句的疤痕,截断了他英挺凌厉的长眉。   这是他左眼受伤的证据。   这件事,他从未对她提过一个字。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以前他但凡受点什么伤,再小的伤,哪怕蹭破点皮,都要夸大其词地凑到她面前显摆,撒娇卖惨,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为了让她多看他两眼,多心疼他一会儿。所以她那时候总觉得他还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儿。   然而这样严重的、终生不愈的伤,他却一次都没有在她面前提起。   为什么?   是怕她担心,怕她自责,怕她愧疚难安吗?   她欠他的,早已太多,多到这一辈子,都无法偿还。可即便如此,多年后重逢,他也从未有过一次挟恩图报,从未用那场车祸来绑架她的感情。他大抵是知道的,那场车祸也是她心中无法触碰的隐痛,所以,他选择了绝口不提。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她比谁都清楚,赛车对迟渡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上天赐予他的天赋礼物,是他幼年时赖以投入借以躲避家庭纷争痛苦的避难所,是他毕生热爱与骄傲的领域,是他少年意气最光辉耀眼的战场。   可因为救她,他永远失去了驰骋顶级赛道的资格。   从前她太忙,经常忙,总是忙,她有各种突如其来的理由,有数不清的借口,因此从未兑现过对他的承诺,直至分手前,她都没有去现场观摩过他的任意一场比赛。   想到这里,她的心一瞬间缩得紧紧的,像一枚被抽干了空气的、坚硬的、酸涩的果,难过得无以复加。   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悔中,宋云今手扶着床沿,如同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很费力地支撑着自己站起身,再次道谢:“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快要走到病房门口时,她忽又转过身,对着窗前的徐星溯,深深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徐星溯吓得不轻。   他接过两次她的名片,自然知道,眼前这个眉目宁静气质温柔,很有古典美的女人,是鼎鼎大名的寰盛集团的总经理。年纪轻轻,便坐到了旁人望尘莫及的位置,生意场上的狠角色。   他们徐家在港城的汽车产业园虽小有基业,可在寰盛这样的巨头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不值一提。他还担待不起寰盛总经理这么大的礼。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徐星溯觉得自己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宋云今自始至终面色沉静,没有落泪,没有崩溃,可那张清丽的脸庞却灰败下去,像一朵未及盛放,便已在寒夜里迅速萎谢的花。   对方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卑微地,请求他保守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等他醒过来,请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第86章 温泉   宋云今与温氏的合作推进得稳当顺利, 此事直接关联滨海新区的后续开发布局,因此她事事上心,亲力亲为。   寰盛内部, 却是另一番激流暗涌。   集团体量庞大,高层派系林立, 各怀异心,都在争夺话语权。宋云今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抗衡三方势力。宋知礼从来不是她的对手, 秦冕又深居幕后, 不会和她正面冲突,真正能与她旗鼓相当的劲敌, 唯有兰朝还。   自她回国重掌寰盛,花数月时间梳理历年财报与业务卷宗, 渐渐看清兰朝还的能力与野心, 客观而论,他确实有操盘大局的才干。   奈何整个房地产行业步入下行周期,中小房企接连爆雷退场。寰盛凭借深厚家底维持着表面光鲜,若不及早谋变,这座商业摩天大楼, 终有倾颓之日。   此前,宋云今借几次高尔夫球局, 与星锐传媒老总拉近了关系。汪硕一高兴,替她牵线认识了临洲光凌科技的老廖总。   老廖总精力日渐不济,遂将全副家业交予独女廖翊。廖翊接手公司后, 业务从新能源汽车逐步拓展至高端装备制造,深耕机器人,同步攻坚新型材料与节能设备研发,业内风头正劲。   听闻港城已经启动填海工程, 规划新建工业园区,光凌科技有意将总部从临洲迁至港城,借政策东风抢占先机。   宋云今从中敏锐地嗅到了商机。   寰盛的核心支柱始终是地产,可行业大势已去,固守旧路无异于坐以待毙。人工智能与智能制造是当下风口,亦是未来产业大势所趋。若寰盛要转型,引进光凌科技,与其深度合作,借力取经,是破局的关键一步。   -   经由汪硕安排,宋云今终于约到了这位光凌科技的小廖总,地点定在白云峰山脚下一处僻静的温泉酒店。   酒店分南北双苑,南苑是回廊勾连、亭台映水的中式雅筑,宋云今曾与迟渡在此用餐,还意外撞破了温澍予同邓一萝的相亲局。北苑的温泉宿旅,她之前不曾去过,据说从山景视野到汤泉品质都称得上一流。   为了这场会面,宋云今还欠了汪硕一个人情。   来之前,她在网上搜了很多廖翊相关的资料。她是常春藤名校毕业的海归博士,三十出头便执掌新锐科技公司,事业上踩准时代风口,本人亦是玩转流量的网络红人。高智头脑与出挑皮囊兼具,行事作风却是暴发户式的张扬。奢侈品堆身,身边的男友换得比过季成衣还勤,勤快到狗仔都倦于跟拍,反正那些人长得都差不多,帅得千篇一律。   在温泉私院初见廖翊时,女人如丝萝攀附乔木,依偎在帅哥的臂弯里,红唇凑在他耳边亲昵低语。身边的男伴一手轻揽她腰肢,另一手提着她那只颜色醒目的橙色爱马仕,姿态驯顺而自然。   廖翊本人比照片更生动。一张脸介于明艳与柔媚之间,细长的柳叶眼,眼下有一颗泪痣,尖削的下颌,薄薄的嘴唇,看起来不是很好接近,她的性格却相反地很热情。   见到宋云今,她开口一点也不生疏,倒似旧友重逢:“宋总今天一个人来的?”   宋云今轻声细语地笑:“没有廖总这样的好福气,改天还得劳烦廖总给我介绍个。”   话像蜻蜓点水,轻轻一掠,既接了对方的玩笑,也为下次相见铺好了台阶。   三人说笑间往更衣区走去。   因为廖翊携了男伴,便选定了私密性极佳的情侣汤池。宋云今起初暗忖,有生人在场,她们谈生意恐有不便,可瞧廖翊的态度,仿佛将一个大活人视作她的爱马仕包一般,只是随身点缀的物件,必要时装点门面,用不着时便自动隐去存在感。   那男伴亦是识趣,眼里只看得到廖翊,不该说的一声不吭,看得出来被调教得极好。   汤池嵌在日式枯山水庭院深处,池面阔朗,可容十余人,青石围边,四面是修剪得密不透风的竹篱。引自地下深处的天然温泉,水质温滑如牛乳,汩汩流泉,白雾氤氲,遮了半院竹影。   廖翊换了一套酒红色比基尼,肤如凝脂,腰肢柔软,宛如一枝风姿绰约的美人蕉,光彩照人。宋云今则是一件银蓝色的连体泳衣,款式偏保守,却恰到好处地掐出她修长纤秾的身段。   宋云今习惯先暖场再谈正事,便与廖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护肤心得、旅途趣闻,从香氛喜好谈到手包收藏,一来一往间,氛围融洽。   就在温泉水泡得人浑身酥软时,庭院木门被人轻轻拉开。   宋云今靠在池边,正泡得飘飘然,以为是来送鲜切果盘与花茶的侍应生,随意抬眼一瞥,下一秒就呆在了那里。   率先进来的男人,个高腿长,肩宽腰窄,挺拔有力的骨架撑起贴肤的黑色长袖泳衣,衣料下勾勒出背肌的明晰廓形。他身后紧跟着一位穿粉色泳裙,眉眼娇俏的年轻女生。   兰朝还在进门的那一刻,便精准地对上了宋云今的视线,但他只看了一秒,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早已知晓   她在此。接着,他很熟络地同廖翊打招呼:“姐,不好意思。高速上出了车祸,堵了半小时,来晚了,下次我做东赔罪。”   廖翊性子爽利,笑着摆手说无妨。   宋云今一颗心沉到谷底,手指在水下攥紧,她尽力克制着,不在廖翊面前显露出来:“廖总,我还以为今晚只有我们两个单独聊聊天呢。”   廖翊听她这样说,倒是真的惊讶了:“你们不是一起的啊?”   “那怎么会这么巧?都约我在今天,我想你们一个是总经理,一个是市场总监,还以为是一起约我的呢。”   廖翊看样子是懵然不知她和兰朝还之间的恩怨,只当他们是公司同僚,齐心协作。   宋云今有苦说不出,勉为其难扯出一个笑容来:“那真的是很巧了,我也没想到,兰总会在同一天约您。”   兰朝还怎会听不出她话里有话,却只是淡淡瞥来一眼,神情冷淡,似全然不放在心上。   有他在场,这场合作洽谈已无从继续。   宋云今借口泡久了有些头晕,从汤池里起身,往休息室去。廖翊关切地嘱咐了两句,她含笑应承,面上滴水不漏。   一脱离众人视线,她什么都顾不上,先找手机给晏焱打电话。她必须弄清楚,兰朝还是何时搭上廖翊这条线的。连她都是通过汪硕辗转牵的线,兰朝还的人脉又从何而来。偏偏这么巧,也是光凌科技,甚至还和她约在了同一天。   若说是巧合,打死她也不信。   可电话拨过去,只有冰冷的忙音。晏焱向来二十四小时待命,随叫随应,这种情况从未有过。   宋云今以为是休息室信号屏蔽,攥着手机快步走到廊下。穿廊而过的晚风吹拂起她湿润的长发,夜色中充满草木清香与温泉硫磺的清苦气味。她再次拨号,屏幕依旧显示无法接通,信号格微弱。   这时,她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回身一看,看到兰朝还和他的女伴正并肩走来。   她一见兰朝还就烦,便把目光移到他身边的女孩身上。   女孩在粉色泳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罩衫,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有一张甜甜的娃娃脸,没化妆,纯素颜,皮肤细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泡汤后泛着淡淡的粉。   这张脸莫名眼熟,却抓不住头绪。   宋云今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觉睡得太少了,睡眠严重不足,才会看谁都觉得眼熟。前几日在医院走廊里碰见徐星溯,也是这般似曾相识的恍惚。   总之,无论兰朝还是用了何种手段联系上的廖翊,这举动分明是明目张胆挖她墙脚!她原以为只有宋知礼会做这种半路截胡的下作事,没想到兰朝还青出于蓝,比宋知礼还无耻。宋知礼尚且是背着她使坏,他倒好,挖墙脚都明火执仗地来,当着她的面,明抢她的合作方。   她咽不下这口气,说话很不礼貌:“喂,廖总是我要谈的合作商。”   男人走到她身前站定,垂眸看她,眼神淡漠,将话说得慢条斯理:“是吗?已经走合同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这火上浇油的挑衅姿态,把她气得够呛。宋云今气极反笑,口气冷得掉冰碴子:“行啊,那就看我们谁先拿下光凌。”   说完她就背过身去,将二人视作空气,坚持不懈地继续给晏焱打电话。   第三次还是没有拨通,庭院里信号弱得离谱。这依山而建的温泉酒店,不知是不是为了保护客人隐私设置了屏蔽器,反而弄得人心浮气躁。   她快步往前走,一心要寻到一个信号好的地方,弄清楚这场精心策划的“巧合”。   -   冷风劲吹的夏夜,江苹苹一直留意着身边人的动向。   自从上次在酒吧偶遇后,兰朝还替她解围,她心底熄灭多年的火苗又死灰复燃起来。她顾不上矜持与体面,在朋友圈里四处打探,联系过去的高中和大学同学,询问谁有兰朝还现在的联系方式,结果还真被她问到了。   她刚失恋不久,那晚看见兰朝还买醉的样子,也不像是有女友的人。她咬咬牙,决定再勇敢追爱一次,大不了就是再被拒绝一次。她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没想到她的好友申请竟被轻易通过。之后她每日斟酌着发去的问候和琐碎日常,偶尔也能得到他简短的礼貌回复。她还在深思熟虑该如何进一步时,对方却意想不到地向她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请她做他的一日女伴,陪他赴一场应酬局。   微信消息栏里的措辞文雅有礼,发来的地址是港城顶奢的温泉酒店,末了还添了一句,若她觉得冒犯,大可直言拒绝。   江苹苹几乎是秒回应允,高兴还来不及。   她特意为这次应酬购置了漂亮的新泳衣,想借这个泡汤的机会拉近两人的距离。好友甚至怂恿她大胆一点,今夜就将人一举拿下,“睡到就是赚到。”好友知她暗恋男神多年,发言坦荡又泼辣。   江苹苹一想到好友的那句话就脸红心跳,她很羞涩,但又确实对这样一个气氛缠绵暧昧的夜晚,心存期待,雀跃不止。   可事态完全偏离她的预想。   宋云今大概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但江苹苹对她却印象深刻。   昔年的港大开学日,她鼓足勇气向暗恋了三年的兰朝还表白,他却牵过另一个女生的手,向她宣告已有女友。当时还闹了场乌龙,那个“女友”凭空冒出来的弟弟似乎对此很不悦。   那是江苹苹人生第一次表白被拒的心碎时刻,因此当天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都像放映电影一般清晰。   世上的事当真难料,命运翻云覆雨,又将他们三人推到面对面的境地。   只是这次大不相同,江苹苹成了兰朝还身边的女伴,而宋云今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这奇异的错位,令人感到时光回溯的微妙。   在宋云今面前,江苹苹第一次看见一个迥然不同的兰朝还。   那个儒雅端正,待人谦逊随和,却又一视同仁地与所有人都保持一定距离感的男人,在望向宋云今时,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温润笑意,如面具剥落。他凝视她的眼神,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冷硬、嶙峋,有着沉实的重量,石缝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涌。和她说话时,他的声线会压低一些,故意要显得冷酷似的。   江苹苹不明就里。曾经甜蜜依偎自称“情侣”的两人,如今却像有血海深仇。若说是分手反目,似乎合情合理,可细品之下,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更让她诧异的是,宋云今对兰朝还,是一望即知的纯恨态度。而他对她,却不是这么回事。   冷月清辉的照耀下,浑身湿淋淋的宋云今,海藻一样的浓发散落在背后,纤长的四肢裸露着,银蓝色的背影,像一条从深海里刚上岸的美人鱼,水光淋漓,清艳诱引,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危险的美丽。   被她视而不见的兰朝还,静默地盯着那个背影几秒后,忽然抬手,将臂间搭着的干净浴巾轻轻抖开,上前一步,竟是伸手要为她披上。   前一刻两人还乌眼鸡似的瞪着彼此,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现在他却做出这般温柔关切的举动,轻柔小心得像是要扑一只偶然停驻的蝴蝶。   江苹苹恍然大悟,怪不得宋云今离开后,那位廖总有意想和他多聊两句,他却找借口脱身,还特意从池边多取一条浴巾。   他是见她出来得急,担心她湿身吹了夜风受凉,特意追上来送浴巾的?   江苹苹有限的脑容量,理解不了兰朝还拧巴到极致的行为动机。她默不作声,眼看兰朝还持着浴巾的手,即将搭上女人的肩。而那个只顾埋头拨号的女人,在这时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声,看都没看身后的他们一眼,便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   蝴蝶飞走了。   于是那双手停在半空中,又缓缓收了回来。   目睹这一切的江苹苹,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觉得比好意落空的兰朝还更尴尬可笑的,是春心萌动、精心打扮来赴约的她自己。    第87章 点醒   宋云今对在温泉酒店遇到兰朝还一事耿耿于怀。   他不仅毁了她拿人情换来的和光凌科技小廖总见面商谈的机会, 也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钉子。兰朝还的出现,意味着他不仅有她不了解的隐秘人脉,而且他还提前洞悉了她的想法和行程, 才能如此精确地从中作梗。   她想不通。光凌科技的总部迁移计划是内部机密,知情人不多,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合作方那里撬来的一手情报。兰朝还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总不至于真的在她身上安了监控吧。   更让宋云今气愤的是,那晚她撂下狠话, 说和兰朝还走着瞧, 看谁先拿下光凌科技。   此后不到一个月,光凌科技便正式官宣总部搬迁计划, 称将在三年内分步落地,并对外释放消息, 已与港城寰盛集团就下一步合作开启深度洽谈。   那天晚上, 宋云今和廖翊相谈甚欢,她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廖翊最终会倒向兰朝还。廖翊大抵知道了寰盛内部人心不和,知道她和兰朝还分数两个阵营,两军对垒, 但她还是选择了站在兰朝还那边。   宋云今心有不甘,几次三番想要约见廖翊, 无一例外被对方的秘书以各种体面说辞婉拒。   她在商场上沉浮多年,不是没输过,但输得这样憋屈, 这样不明不白,是头一回,并且还是输给了她最看不上、最仇视的人。   这份屈辱啃噬着她的理智,让她心态渐趋极端。她一定要搞明白, 兰朝还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又给廖翊灌了什么迷魂药,才能步步紧逼,算无遗策。   廖翊常年奔走于全球前沿科技峰会,行踪不定,满世界飞,守株待兔用在她身上不现实。宋云今转动脑筋,想到了另一个人。   -   廖翊和她那日带去泡温泉的小男友,遵循她“交往不出三个月必分”的铁律,没多久就散了。   趁着廖翊赴美出差,宋云今飞了趟临洲,专程去见那个年轻人。   小男友名叫言叡,名字清隽好听,透着股灵秀聪慧。初见时,宋云今就觉得他是个知情识趣、很会察言观色的聪明人。   然而第二次见面,他与往日的精致判若两人。   那晚在温泉酒店,他一身行头都贵,从衬衫到裤子,从腰带到皮鞋,腕上戴的手表,连无名指上那枚与廖翊成对的情侣戒,都是奢牌定制款。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像一只被精心豢养的金丝雀,每一根羽毛都金贵。廖翊对自己大方,对身边人也大方,谈个恋爱一掷千金,能将贫民窟里的麻雀,捧成天上的凤凰。   脱离了廖翊的言叡,终究还是落回了尘埃里。   宋云今约他在一家门可罗雀的咖啡店见面。他推门进来,穿着普通的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像是出门前随手抓了两把,有几缕不服帖地翘着。沮丧的脸,下巴上胡茬潦草地冒出,无名指根空空荡荡,那枚戒指也不见了。   言叡在她对面落座,要了一杯冰美式。   宋云今开口时卡了一下:“言……”   习惯性想唤一声“言先生”,可眼前这人落魄青涩的模样,更像个尚未入世的大学生。那声称呼在舌尖含糊带过,她没有绕弯,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她想知道,温泉酒店那一夜过后,兰朝还与廖翊私下会面,究竟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以至于廖翊对她拒不见面,连一个机会也不肯给。   她心知这样私挖情报的行为,不光彩,也不道德,但也是兰朝还破坏规矩在先。生意场上本来就是互相使绊子,看谁能安稳笑到最后。   宋云今语意隐晦地点到即止,若言叡肯如实相告,她会给出丰厚的报酬。话未说透,但她相信言叡这样的聪明人听得懂。反正他和廖翊已经分手,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况且她打探消息是为了日后更好地对付兰朝还,并不会对廖翊造成任何影响。   可她没想到言叡的反应,竟是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人的眼里,是不是只有钱?”   宋云今愣住了。   她预想过他会痛快答应,也想过他会干脆拒绝,却没料到,他会以义正辞严、视金钱如粪土一般的耿直态度来质问她。   他言叡,好像也不是多清高的人吧。   廖翊那些数不清的男友,哪个不是图她的权势与财富。廖翊自己也心如明镜,她贪恋年轻皮囊的帅气水灵和情绪价值,也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这是明码标价、你情我愿的交易。   宋云今混迹商场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故作清高的,往往最后要价最狠。她握拳咳嗽了一声,索性摊开来说:“这个……廖总我不了解,我确实是这样。”   她亮亮堂堂地承认自己眼里只有钱:“所以,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你是觉得价钱没到位,我可以再加。”   言叡也没想到对面的女人会这么坦荡直白地承认,沉默片刻,很平静地道:“宋小姐难道没听说过,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嘴巴不严。”   宋云今忽而笑了,像是被他的天真逗乐:“我只听过,干你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是爱上客人。”   从他的神情语气和周身颓态里,宋云今已猜透七八分。他和廖翊,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缘。廖翊见他有几分姿色,随手宠了一段时间。而他,贪恋廖翊的阔绰,或许也夹杂着几分不自量力的心动,可身份、年龄、阅历的天堑横亘在前,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潦草散场。   宋云今无心打听他们之间的情爱纠葛,她只想扒开兰朝还的商业手段,找出他的破绽。   尽管宋云今耐着性子再三表明,自己打探消息绝非针对廖翊与光凌科技,仅仅是为了铲除她身边异己。言叡最后还是没有告诉她,他短暂陪在廖翊身边时的所见所闻。   直到起身离开前,他忽然驻足,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一开始就是逢场作戏,何必要把虚情假意包装成一颗真心。”   宋云今闻言蹙眉,她没太听懂这话,不知是他对自己这段感情的感慨,还是另有所指。   言叡又颇有深意地说道:“有时候觉得原因在外界,其实不妨看看自己和身边,那才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言尽于此,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去。   宋云今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店门口。那扇玻璃门晃了晃,门上挂着的风铃摆荡,发出清凌凌的声响,门打开又合上,外面的车水马龙被阻隔在外,店里重归安静。   言叡一句话,点醒了混沌中的她。   这些日子,她一门心思与兰朝还死磕,但其实关键一直在她自己身上。兰朝还不是神,他不可能未卜先知。他如何得知她的想法,拿捏她的计划,知道她的行程,甚至掐准时间截胡光凌科技,绝不是靠运气。   他也许真的安了“监控”,只是不在她身上,而是在她身边。   能不动声色接触到她的商业资料,清楚她的行踪,知道她要密会廖翊,又能将这些信息毫无痕迹地传递给兰朝还的人——   能做到这一切的,唯有一人而已。    第88章 晏焱   傍晚的时候, 天开始隐隐有下雨的迹象。云层越积越厚,像吸饱了水的灰棉絮,沉沉地坠着。   晏焱怀里抱着厚厚一沓材料, 有会议记录、待签的合同正本,还有上一季度的财报, 另一只手里端着杯热咖啡。她步履轻稳,踩着五厘米的小高跟, 走过开放式办公区, 往总经理办公室去。   有同事收拾好包,正赶着下班, 见她两手满载,热心想替她分担一点。   她笑着摇摇头, 说不用:“你们先下班吧。”   “晏焱姐, 你今天又要加班啊?”   她像是习以为常:“还不确定。你们快走吧,晚了地铁又该挤了。”   另一个年轻女孩挽住热心肠同事的胳膊,半是羡慕半是唏嘘:“走吧走吧,我们约好的那家餐厅去晚了要排队了。我们跟晏焱姐可没法比,她一个人顶一个部门用, 宋总离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人朝她挥挥手:“那晏焱姐,我们先走喽。”   她腾不出手, 略一点头,算作回应。   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前,她用肩膀轻轻撞了撞门, 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才用肩头顶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边走边说:“宋总, 公司里的瑰夏咖啡豆没了,我已经和行政那边说了……”   话说到一半,她注意到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透进外面将雨未雨的天色,由暗蓝转至浅墨,像一幅被晕开的冷色调油画。室内很暗,几乎看不清家具的轮廓。宋云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独自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身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国际象棋。   她隐隐觉得气氛不对劲,轻轻唤了一声:“宋总?”   宋云今让她先把手上的东西都放到办公桌上。   晏焱依言转身,走到办公桌旁时,发现宋云今常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被刻意朝外调转了角度,像是早就在等她这一刻的看见。   冷蓝色的屏幕上,是一个正在运行的反监控程序。一行行冰冷代码飞速滚动,清晰地指向系统深处那个隐蔽至极的高级黑客插件。   晏焱只扫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差点脱手砸在地板上。   “眼熟吗?”有个声音很平静地在背后问她。   她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心怦怦跳得厉害,肩背绷得僵直,微微发颤,她不敢回身面对自己的老板。   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劈开厚重如茧的乌云层,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疏疏的几点,敲在玻璃上,很快便密集连绵。落地窗外霓虹初上的楼宇,在潮湿暮色中显出寂寥的境味。   良久良久,晏焱听到了一声笑,笑声里含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怪异自嘲。   “是你啊。”轻淡得像哀叹。   三个字,落锤定音。   晏焱的身体完全麻木了,她知道此刻最理智的做法,是装作一无所知,大大方方和宋云今对峙,咬死不认的话,也许,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她的身体比脑子更诚实,肢体语言已经暴露了她的心虚,并且她也清楚,宋云今绝不是轻易可以糊弄的人。晏焱太明白自己老板的脾气秉性——认定的事从不含糊,一旦起了疑心,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挖出真相。   她也明白,宋云今这一生最痛恨的,不是敌人的算计,而是信任之人的期骗与背叛。   摸着良心说,宋云今是无可挑剔的上司。虽然工作量很魔鬼,但与之匹配的,是远超行业水准的薪酬待遇。她工作中不爱笑,却从不会迁怒无辜,即便工作再烦再累,也始终保持着分寸与体面。更难得的是,当身为助理的她惹了麻烦,宋云今还会出面替她摆平,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老板了。   晏焱的思绪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傍晚漫无边际地飘散。   她开始认真回忆思考,当年那个刚毕业、对寰盛这样的大集团充满憧憬的青涩应届生,穿着一身网购来不太合身的正装,站在寰盛中心大厦的一楼大厅里,仰头看着那高得望不到顶的天花板,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期待。她想着要好好工作,要出人头地,让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能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那时的她,简洁得像一张白纸。   后来她一路走得顺遂风光,从默默无闻的普通职员,到站在总经理身边的首席助理,人人称羡,说她运气好,跟对了人。这样好的光明之路,怎么就一下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明明一开始抱着的是那么纯粹简单的心愿,白纸一样的初心,后来又为何掺杂了浑浊不堪的欲望与胁迫裹挟。   一切的开端,始于那场校招。   她顶着名校研究生的光环,披荆斩棘闯过层层面试,如愿进入梦寐以求的大企业寰盛集团。   父母是偏远乡村的农民,一辈子省吃俭用,供她读书。年少时,她背着沉重的行囊和父母的期望,独自坐火车来到了港城的亲戚家,就读于大城市的重点高中。   那些年,都市的繁华与家境的窘迫,极端残酷的对比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吸血虫,趴在父母被生活压弯的背上,一点点吸干他们的健康和力气。   好在她成绩优异,争取到了懿善教育基金会的资助名额,家里的担子才稍稍卸下。从那时起,她对懿善,对寰盛,都抱着一份近乎虔诚的感激。   研究生毕业后,她通过校招顺利入职寰盛,那时以为自己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殊不知,从她踏入寰盛中心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疯狂扭转。   最先找上她的,是常务副总裁宋知礼。   彼时的她,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面对位高权重的副总裁,难免局促露怯。宋知礼的桌子上摊开着她的简历,淡淡说,这批新进来的应届生里,她的履历最亮眼,“最有潜力”。   那时的她还很单纯,听不懂那句“潜力”背后真正的意思,只当是上司赏识,暗自欢喜了一阵。   不久后,公司人事大洗牌,她所在的部门直接解散,一纸调令,把她派去宋知礼身边做行政秘书。   暗无天日的折磨,从那一天开始。   她名义上是副总裁秘书,实际上是个随叫随到的跑腿杂役,卑微,疲惫,毫无价值感。她任劳任怨,忍气吞声,不敢抱怨,更不敢提辞职。因为她没有资本,挤破头才进来的寰盛,家里还有等着她工资看病的父母,她输不起,也逃不掉。   就在她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得心气全无,上班如同行尸走肉时,宋知礼再一次单独叫她进了办公室。   男人先是称赞她这段时间表现很好,又夸她沉得住气,哪怕被呼来喝去也没有怨言。为了表彰她刻苦的工作,他想给她一些奖励。   那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卡内的数字,是晏焱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远超任何一份正当工作能得到的报酬,夸张到她死命摇头,不敢收。   这样慷慨的馈赠背后,必然有她付不起的代价。   宋知礼面色依旧淡定,换了种说法,说她在他这里做得很好,人也聪明,能力出众,他这里庙小,将来她会去到更合适的领导身边,让她尽情施展才华。   男人循循善诱,说只不过是一个双赢的小把戏罢了。难道她心甘情愿一辈子当一个跑腿的小秘?她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不想大展宏图?他不过是送她一程,托着她往更高处去。而他索要的回报,也只有一点点。他需要她在那个人身边扎下根去,获得她的信任,成为她最得力的助手,至于之后的事,听他安排就好。   那几个月的底层磋磨,早已磨掉她所有意气。曾经的一腔抱负,被现实碾得粉碎。宋知礼的蛊惑,加上那张足以改变一家人命运的银行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那道名为欲望的闸门。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问道:“那个人……是谁?”   他要她去到谁的身边。   宋知礼势在必得地微笑起来:“你会知道的。”   之后数月,她依旧是宋知礼手下那个任人使唤的小秘书,与从前无异。只有家里的抽屉深处,多了一张她不敢动用的黑卡,像一把锋利致命的砍刀,时刻悬在她的头顶,提醒她踏上的不归路。   直到某天,宋知礼差遣她给新上任的总经理送文件。   推门进入的那一刻,阳光正好落在办公桌后,铺成一片薄而透亮的金色纱幔。纱幔后端坐的女子,穿一身利落职业装,高马尾束得清爽紧致,饱满的额前没有一丝碎发,有一种干净的颖秀气质。她正垂眸浏览文件,瘦白的侧脸被光线像铅笔画一样勾勒得清冷分明。   听见门响,她悠然抬眼。   那一眼望过来,恰似温柔恬淡的春光里融雪的山涧,清浅淡远流淌的一条小溪流,明明没什么温度,却莫名让人想要涉足而入,远看疏离,近看沉溺。   那个时候,晏焱脑中空空,准备好的汇报话语一句都想不起来,满脑子就剩三个字。   ——是你啊。   只一眼,她便明白,宋知礼口中要她接近并取得信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命运在那一刻,为她套上了枷锁。齿轮转动,再无回头路。她只能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早已预见的穷途末路。   后来的日子里,她不止一次想过要收手。在宋云今得知她每天下班晚还要挤地铁回去,转天便将自己高管专用的迈巴赫拨给她代步时;在宋云今见她熬夜加班,眼圈泛青,让她早点回去,自己却留在公司通宵整理次日要用的提案时;在宋云今带她参加酒局,从不让她沾一滴酒,一句“酒精过敏”替她把酒杯都挡下时……   很多次她想要坦白,但她真的回不去了。从她鬼迷心窍,被利益蒙蔽双眼,收下那张黑卡起,她就已经坠入深渊,往后的每一天,都是苟延残喘。   她甚至希望,上司对她凶一点、冷漠一点、刻薄一点,那样她的背叛也会心安理得一些。   可一切都由不得她,当宋知礼用那场鸿门宴做饵,试探出宋云今有多信任她时,晏焱便知道,全完了。网已经布好,到了该收网的时候。   宋知礼让她在宋云今的电脑里安装隐蔽的追踪插件,可以监控她电脑上的每一步操作。宋云今当年被迫出走,如今回国站稳脚跟,宋知礼要做的,是将她彻底踢出寰盛,踢下悬崖,永绝后患。   晏焱什么都知道,可她停不下来。宋知礼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若她敢反悔背叛,她和她的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她早就知道,以宋云今的敏锐,迟早会发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宋知礼还没来得及下达下一步指令,一切就已败露。   那声轻如叹息的“是你啊”落下后,最初的震惊与惶恐褪去,渐渐占据她心头的,竟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   -   窗外闪电雪白,一片惨寂,瞬间照亮昏暗的室内。闪电转瞬即逝,周遭陷入比先前更深的暗。宋云今望着窗外的雨,眸中空寂,似乎慢慢陷进某种放空的情绪里去。   晏焱低头跪在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脚边。   不必解释狡辩,相信从宋云今发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全想通了。   沙发上的女人面无表情,眉峰冷峭,唇线抿成一道锋利的弧。她指尖轻抬,有条不紊,一枚一枚,推倒面前棋盘上的棋子。卒、炮、马、车、象、士、将,依次倒下,像一个微型王朝无声的覆灭,一座城池在她指尖缓慢地灭亡。   “宋知礼,兰朝还,秦冕。”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一个一个,我都会清算。”   短暂的停顿后,她的目光落向跪伏在地的人。晏焱能感觉到那视线在自己头顶停留,轻如鸿毛,又像一把悬而不落的刀。   “至于你。”   晏焱跪在地上,头埋得更深,长发垂落,遮住她整张脸,膝盖早已压得发麻,却不敢挪动,静静等待那最终的审判。   她这样卑微的蝼蚁,作为大人物之间争权夺利的一枚棋子,用完即弃。宋知礼不会在乎她这种小角色的死活,她唯一能赌的,只有眼前这位曾真心待她的人,心底或许残存的那一丝微乎其微的仁慈。   只要宋云今想,明天太阳升起之时,仅凭“商业间谍”这一条罪名,她就会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等待判决的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最后的最后。   黑暗里,她终于听见那道清冷的声音,轻轻响起。   “走吧。”   “不要留在港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到那时,我不会再心软。”   话音落下,宋云今抬手轻轻一拂,整盘象棋被轰然掀翻,黑白色的棋子四散滚落。她拎起一边的手袋,起身离去,没有再看地上跪着的人一眼。   门关上,晏焱膝盖彻底脱力,坐倒在地,后背冷汗涔涔,浸透了衣衫。   她赌赢了。宋云今终究还是放了她一条生路。   她应该笑,应该庆幸,应该感激涕零,为自己的劫后余生,为宋云今的高抬贵手,可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她想起那天的鸿门宴,那是她和宋知礼联手为宋云今设下的圈套。那天席间她被灌得烂醉,醉得意识模糊,一边喝一边祈祷,祈祷宋云今不要来。   可她还是来了,风风火火闯进来,镇住一场子的人,把欺负她的混蛋狠狠教训了一顿,又送她去医院。   迷迷糊糊半睁着眼时,她看见病床边的宋云今,伸出手,轻轻握住床头垂下的那根冰凉细长的输液管,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即将流入她身体的药液,又细致地调慢了管中的滴速。   那样的关心备至,令晏焱眼角流出的眼泪浸湿了睫毛,好在那人以为是她醉得难受才掉泪,还轻轻覆住她的手,对她说,往后再也不要受任何人欺负。   那是她此生,得到过最珍重的善意。   也是她亲手,摧毁得最彻底的东西。    第89章 盟约   大雨滂沱, 像无根无源的河流,从半空中奔涌而下。   CBD广场上,行人们缩着肩, 要么将包顶在头顶仓皇遮雨,要么攥紧伞柄在风里踉跄, 匆匆涌向地铁入口。私家车和出租车在环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混着雨声, 在城市上空搅成一片焦躁的喧嚣。   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陷在车流里, 像浊浪中的孤岛。全车搭载的双层防弹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嘈杂彻底摒弃,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指尖划过屏幕的轻响,与车外的混乱恍如两个世界。   温澍予靠坐在真皮座椅上, 正捧着平板看最新一期国际财经周刊, 手动阅览着全英文版面。   斜对面的蒋秘书突然轻咳了一下,见他没反应,几秒之后,又是一声轻咳,比方才更刻意些。   温澍予为人处事讲究秩序井然, 静心做某件事时,一向不喜任何无谓的打扰。这两声不合时宜的轻咳, 终于打断了他的专注。他抬起一双冷光微漾的墨瞳,微微蹙眉,脸色不豫。   蒋秘书没等他开口, 指了指车窗外:“您看。”   顺着他的指引望出去,男人看见雨水纵横的玻璃另一面,暮蓝色天空下无声流动的画面,雨中有一道单薄熟悉的身影。   她独自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右手攥着包带,左手自然垂落,身边空无一人,没人给她撑伞。她低着头,走得慢,步子很稳,像是这漫天的大雨与她无关。   温澍予的眉心,原本极淡的褶痕深了几分。   她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样子。   -   宋云今走在大雨中,五感像被海水淹没。她主动向这场大雨迎击,唯有这样彻骨的冷,才能让她从那种荒谬的可笑感中清醒过来——她刚刚发现的一切,简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荒诞剧,而她,是台上最后一个知道剧本的演员。   又是这样。   又是故技重施,又要复刻曾经,又想用同样的方式,夺走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   而她,居然又一次上当。   她想,自己大概真的太愚蠢了。   他们把她看得太透,算得太准了。知道她赏识聪明人,对同性会相对少几分戒心,惜才爱才,更恨宋知礼入骨,但凡与宋知礼合不来的人,她总会下意识生出几分恻隐,认为敌人的敌人,就该是朋友。   于是,他们为她量身打造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晏焱。   家世清白贫寒,能力拔尖出众,学生时代曾接受过懿善基金会的资助,性格沉稳隐忍,却在宋知礼手下受尽磋磨的可怜人。   多么完美的履历,多么动人的故事。   她果然一步不差地落了网。   上一次,他们用移花接木的构陷,让她替宋知礼背负污名。这一次,更是费尽心思,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卧底,想必图谋的不是一时打压。为了不让她东山再起,他们要将她彻底推入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   晏焱能轻易触碰到她的电脑,掌握她所有商业机密。若不是兰朝还急功近利,急于抢下光凌科技的合作露出马脚,她恐怕根本不会发现,自己全心信任的人,以为可以并肩作战的左膀右臂,是顶在她背后随时准备刺入的一把刀。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又在下一瞬被滔天的愤怒撑得几欲爆裂。   她原只想一步步站稳脚跟,先将兰朝还逐出寰盛,待大权在握后,再把宋知礼和秦冕踩在脚下,要他们心悦诚服,从此屈居她之下。   兰朝还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存在,但对于自己的父亲和表哥,虽然他们屡次伤她至深,她竟然还心慈手软地想要放他们一马,只要他们能诚心悔过,不再与她为敌。   可他们对她,却从未有过半分留情。他们联手,是要毁了她。   那好。   既然他们不让她活,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私生子亦有继承权,只要秦冕还在,只要秦冕掌控的寰盛还在,寰盛就永远有兰朝还的一席之地;只要寰盛不倒,宋知礼永远顶着宋家长孙的名头,坐拥一切。   这实在太让人恶心了。   他们曾经让她失去一切,那她也要让他们品尝同样的滋味。   声势浩大的雨浇在皮肤上清晰的疼痛感,像丝帛被尖刀割裂。一个黑暗疯狂的念头,在她的心底破土而出,如同雨夜中疯长的黑色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勒出鲜血。   ——毁了寰盛。   是啊,只有毁了寰盛,这一切荒诞的闹剧,才能真正画上句号。   这是最彻底的报复。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如野火燎原,烧尽了她所有理智的退路。她前二十余年,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进入寰盛,拼了命地想得到寰盛。其实不过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认可,想让父亲正眼看她,想让宋家所有人真正承认她的价值。   然而危难来临,可有谁把她当自己人?她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牺牲的棋子。等她浴火重生,他们又觊觎她的能力,想利用她重振这腐朽败落的家族企业。   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好用,但不值得珍惜。   她从前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把自己当成宋家人,奢望那群冷血动物能给她一丝温情与认可,奢望他们能对她心服口服。   以后不会了。   她不再寻求认可,不再渴盼归属,她只要想办法夺走宋家的一切。   她要毁了寰盛,毁了秦冕苦心孤诣经营一辈子的江山,毁了兰朝还妄想通过他卑劣的出身走捷径的贪念,毁了宋知礼从小到大骄傲并倚仗的荣光。她要亲眼看着他们从云端跌落,看着他们惊慌、痛苦、绝望,经历她曾经历的一切。   届时,她真想看看他们三人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这个黑暗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炽热,让她在冰冷的大雨中反而兴奋得浑身发烫,瞳孔闪闪发亮,血液都因这极致的疯狂想法而沸腾震颤。   毁掉这一切。   有个声音在她心里不断叫嚣着。   再在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她的商业帝国。   从此,她将不再是不受重视的宋家大小姐,不再是被边缘化的寰盛千金,她将是自己帝国里唯一呼风唤雨的主宰。那些曾经轻视、背叛和践踏她的人,要么在她的阴影下瑟瑟发抖,要么在她的怒火里灰飞烟灭。   雨势越发狂暴,她的身体却被心底那股复仇的烈焰烧得前所未有的滚烫。暴雨模糊了视线,下垂的视野内出现了一双锃亮不染尘埃的黑色皮鞋。   她木然的视线顺着笔挺的西裤往上,掠过一丝不苟的衬衫马甲,最后落在一张精致悦目的脸上。   温澍予撑着一把纯黑的直柄伞,静静拦住了她的去路,也替她遮住了风雨。他的眉眼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不悦。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准备说她什么。   于是她先对着他笑了一下。   她想自己笑得一定很难看,嘴唇冻得发紫,脸色白得像纸,雨水打湿的发丝黏在脸颊上,笑容一定扭曲得不成样子。   因为温澍予看到她的笑容之后,显然愣住了。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张开手臂,丝毫不在意她满身冷雨与泥泞,将这个在暴雨中快要碎掉的灵魂,用力地、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   温澍予最终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私宅。   宋云今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白瓷人偶,睫羽低垂,目光空茫地落在膝头交握的手上,背仍是挺直的。   温澍予望着她失魂落魄的侧脸,她的嘴唇褪尽了血色,呈现出一种苍白淡粉。整个人像一朵被骤雨打落的白山茶,残破地浮在水面上,枝骨已折,却仍倔强地维持着盛放时的姿态。   男人沉声吩咐司机,按原路线,回温家。   前排的蒋秘书心脏狠狠一震,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掠了一眼,却不敢多置一词。他跟在少爷身边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带女人回家。   加长轿车驶进城东富人区时,雨势稍歇。温家的别墅掩映在香樟与乌桕交错的浓荫深处,是一栋意式极简的独栋别墅。建筑通体以浅灰与炭黑为底,四层楼都是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如镜面般映着夜空中的雨云。   智能门禁无声滑开,庭院里的景观灯次第亮起。进门处玄关空阔,一面通顶的黑镜,镜旁立着一尊冷铁雕塑,线条扭曲缠绕,蓄着一股沉敛的张力。   全屋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智能家具系统无声运转,到处都是强调科技感的几何线条。   下沉式的大横厅,穹顶极高,一盏直径近五米的圆形主灯悬于正中。灯体是磨砂玻璃与哑光金属框架结合,亮起后,光线丰沛柔和,从那个巨大的圆环中流泻下来,恍惚间让人错觉站在某个遥远星体的表面,被宇宙中一圈星环笼罩。   他的家里,一看就是独身男子的住所,没有任何女性用品。   宋云今洗完澡出来,换上了他过于宽松的睡衣睡裤,袖子长得挽了三道,裤脚盖过脚踝。她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柔软的皮质沙发微微下陷,承住她的身体。   温澍予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他没有问她今晚的遭遇,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端起自己那杯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外面还在下雨。宋云今的心里,却有一场更汹涌的雨在落。   雨夜骤然滋生的那个疯狂念头,此刻仍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去。而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男人,似乎是老天推到她面前的最佳人选。   温澍予始终没有主动开口,他有无尽的耐心,时间仿佛在他这里没有意义。是宋云今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温董,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这是一个荒谬的问题。   商场上运筹帷幄、春风得意的宋总,从来与“好骗”二字挂不上钩。她二十三岁执掌DF物流,一年内推动DF在港交所上市,两年内将市值翻至三倍;二十五岁强势杀入寰盛地产,锋芒毕露,同年却又登高跌重,不得已出走海外;四年时间,她又重振旗鼓卷土重来,靠自己一个人,硬生生在几乎被男人垄断的商业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好骗。   可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茫然。她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斜斜掠上去,曜黑的瞳仁,像浸在凉水里的墨晶,动时有千般婉转,静时却无波无澜,甚至显出几分可爱的呆滞,更有古典美人温柔敦厚的气韵。   温澍予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他想起今夜刚遇到她时,那双被雨水或泪水淋湿的眼睛里,有撕裂般的痛楚。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尽是自嘲,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怎么都   要骗我呢。”   晏焱是,兰朝还是,兰逢钰也是。   她相信的、付出真心的这些人,一个接一个,都伸出手,将她从悬崖边推了下去。   温澍予放下水杯,玻璃杯底触到茶几时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像夜色里的大海,表面风平波定,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他直直地盯着她瞧,说话很稳:“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不会骗你。”   她抬起眼看他。   他坐在满室柔光之下,巨大的圆顶灯为他镀上一层浅银色的光晕,他的五官隐在那片盛灿的光明里,轮廓深刻,气势凛然,不可逼视,天生居于高位的掌权者气场扑面而来,强大不可撼动。   世上之物,他似应有尽有。看着这样的他,宋云今忽然转了话题:“温董有没有兴趣,再同我做一笔生意?”   他用一个略显疑惑的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宋云今悄然攥紧指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帮我,毁了寰盛。”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   温澍予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穿着他的睡衣,过厚的头发没有吹干吹透,发梢有点湿润,瘦削的肩膀撑不起那件衣服,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鸢。可她说出这句话时,眼底燃着一种决绝的、孤注一掷的火光。   他见过很多次这种眼神,在谈判桌上,在商战里,在被逼到走投无路,决定殊死一搏的人脸上。   温澍予不愧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人,这样乖张悖理的要求,也激不起他脸上多余的变化。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带着深不可测的审视:“那你用什么来回报我?”   寰盛若倒下,宋云今便成了孤家寡人,她还有什么资本,能与他温氏做交易?   她早料到他会这样问,立刻接话,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我有DF物流的全部航空运输线,还有一家在纽约注册的实业公司。只要你能帮我整垮寰盛,集团破产清算后,我会给你,比你付出的资金和资源,双倍……不,三倍的酬劳,绝不食言。”   她口中的承诺,其实有画饼的意味。寰盛崩塌,势必牵动港城乃至全国金融格局,这番震荡于温氏而言,无利可图,温氏本就不主营地产,即便寰盛倒下,空出的那些资源也轮不到温氏去吞。至于她许诺的三倍酬劳,更系于那家海外实业的生死,变数太大,太不可控。   男人摇了摇头,脸上隐晦不明的笑,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玩弄于股掌的随心所欲。   “宋小姐。”他又一次不疾不徐地唤出这一声,平平淡淡地说,“做生意不仅仅是看你能给出什么,更要看,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她迫不及待想要抓紧老天送到她面前的这个同盟,要摧毁寰盛那样一个庞大的商业体,仅凭她个人的力量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倘若温氏肯入局,她便有了翻盘的底气。   他凝视着她,目光久久不曾移开,似在考量,又似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就在宋云今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他只是在戏弄她时,他终于出声,吐字沉重而清晰:“和我结婚。”   什么?   宋云今恍惚中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愣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看他,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一张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她还沉浸在自己背水一战的豪赌里,这个人却突然将棋盘整个掀翻,换了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规则。   她无法理解:“你把婚姻也看作一桩生意吗?”   坐在不远处的温澍予,很慢很沉地点头,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人无法反驳:“于我而言,婚姻与生意,本无区别。二者皆受法律约束,皆考验合作双方的默契、信任与底线。”   他说得很坦然,可这套超前又冰冷的观念,让宋云今一时难以接受。   在温澍予看来,她没有果断拒绝,就是在思考,既然在思考,那就有转机。男人忽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鉴于他提到了婚姻,那么戒指必不可少。   他略一沉吟,站起身,走到她坐着的沙发跟前,随后在宋云今大吃一惊的目光中,单膝下跪在了地毯上。   姿态谦卑,气场不减。   他低下头,修长骨感的手指,褪下左手上那枚常年佩戴的翡翠蛇骨戒。   若是蒋秘书在此,定会惊得魂飞魄散;若是温老爷子知晓,怕是要拄着拐杖狠狠敲醒这个不肖子孙。   这只玻璃种浓绿的翡翠扳指,水头足得像要滴出水来。蛇身盘绕在指节上,鳞片细密逼真,每一片都清晰可辨。蛇头雕刻栩栩如生,蛇口大张,衔着一块方糖状的帝王绿,贵气逼人。这是温氏家族传承数代的至宝,是温氏集团至高权力的象征,唯有家主传承之时,才可摘下,递与下一任继承人。   它不单单是一件首饰,更是整个温氏帝国的图腾与权柄。   然而这个男人却在一个浮皮潦草的雨夜,以温氏家主的至高象征,单膝跪地,向她求婚。   这枚戒指代表的意义是——   他愿奉上整个温氏帝国,求娶这场婚姻。   宋云今不懂这枚扳指背后的分量,但自他们初见之日起,她就见它一直戴在他的手上,从不离身。那抹浓绿衬着他冷白的手,格外醒目。她不懂玉,也看得出来这东西价值连城。   她怔怔地说:“我不爱你。”   “我知道。”温澍予沉哑的嗓音没有半分波澜,他抬眸,墨黑的瞳仁里映着她错愕的脸。   她实在不理解温澍予的脑回路了。   她心头更乱,直白得不留余地:“就算我答应你,也只是为了利用温氏。”   下半句没说完的话是,既然明知是利用,你又何必……   她想起初次见他时,也是一场晚来急雨,将她淋得浑身湿透。那时的他,很看不上她,认为她矫揉造作、用心钻营,连一个正眼都不屑施与。   彼时的温澍予,在胶片电影中快镜头一般熙来攘往的街头屹然不动,眉宇之间那股富贵骄人、轻世傲物的恣肆狂放,仿佛他生来就该受世人推崇景仰,像是这世间的森罗万象,都是了无生趣的死物,不值得他侧目一视。   遑论虔心礼拜,为之低头渴求。   若非亲眼所见,定不会信他这样目空一切的人,似是浮世三千,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竟也会有将一人奉若神明,甘愿卑躬屈膝向她称臣的时候。   温澍予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松动之意,忽然笑了。那一笑,如冰雪消融,春山绽绿,那抹笑意真实而温暖,瞬间冲淡了他周身的冷意。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她甚至不知道他还会这样笑。   窗外的雨还在下,客厅里星环般梦幻的光晕将两人包裹,他屈膝半跪于地,她端坐身前,一低一仰的视线在空中轻轻相触,形成微妙的高低差。然后,他牵过她的手,无视那枚戒指尺寸过大,轻轻将它套在了她纤细的无名指上。   他的眼神浓烈而沉默,宛若一汪深海要将她侵没,望着她,低声而笃定。   “你可以尽情地利用我。”   一场无声的盟约,就此缔结。   像某个早已预设好的结局,终于在这一刻,落下姗姗来迟的第一笔。    第90章 装醉   温氏控股继承人温澍予, 与寰盛集团总经理宋云今订婚的消息,这一夜过后便不胫而走。一同在社交媒体上疯传的,还有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   夜色如墨, 骤风急雨,温澍予一手撑着伞, 大半张脸隐在压低的伞檐下,他的臂弯搂住身侧的女人, 那女人身上披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男士外套, 二人一同走进温家私宅。直到翌日清晨,雨停了, 女人才换了一身衣服,从温家乘车离开。   偷拍者距离甚远, 又是雨夜糟糕的光线, 加上树叶参差遮挡,只能依稀辨出温澍予怀里搂着个人,却连一丝正脸都没能捕捉到。   可正是这般半藏半掩的暧昧信号,反倒比任何实锤都更引人遐想。   若是换了旁人,这样的照片早被温氏那套炉火纯青的舆情公关压了下去。像这样容许偷拍照片和消息泄漏出去, 任由它们发酵传播,必然不是疏漏, 绝对来自温澍予本人的授意。   消息以一种爆炸性速度传开。此前温氏与寰盛毫无预兆、高调达成的港城填海造陆合作协议,本就已让商界哗然,议论纷纭。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捅破, 温澍予同宋云今之间,果然不清白。   顶层豪门的联姻,从来不是简单的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商业帝国的握手, 是资本的重新洗牌。这消息的冲击力不逊于任何顶流明星的恋情曝光,瞬间冲上各平台热搜榜首,评论区炸开了锅。   到底是商业联姻,还是自由恋爱,说法又各不相同。   有人说温澍予冷如冰山,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三十余年没沾染过任何绯闻,看着跟无性恋似的,一定是商业联姻。   有人反驳,以温氏今时今日的地位,有什么依靠联姻稳固的必要。反倒是寰盛地产,看着架子搭得大,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每一分扩张,都在加杠杆,随时可能爆雷。这分明是寰盛想攀高枝,想借温氏的船出海。   自然也有买了寰盛楼盘的住户按捺不住,说若是手握全国数百个楼盘,头顶“中国第一房企”光环,股价一路走高的寰盛都能崩盘,那国内金融市场岂不是要乱了套?不可能的。   ……   各路“知情人”纷纷现身说法,各执一词,在匿名的ID背后畅所欲言,将这一场本就迷雾重重的联姻,解读成了无数个版本。   -   不止网络上沸沸扬扬,现实里的酒桌饭局,圈中众人也在揣测其真假。   名为折春的酒吧坐落在中谷路上,门脸低调得像旧时公馆的侧门,推开却是另一重天地。   暗红色的巨幅丝绒帘幔从鎏金钩上垂落,冷调霓虹奇光闪烁,空气中浮动着烟酒气、香水味与躁动的人声。重金属音乐声沉在底下,鼓点闷重。   卡座区被半人高的黑金隔断圈出一方私密天地,桌上几支空掉的香槟杯歪倒在冰桶旁,桶内冰块早已融尽,桶底积着一汪水渍。   一群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围坐其间,推杯换盏,喝酒划拳,浓烈酒气伴着笑骂声肆意飘散。   有人手肘撑着桌沿,指尖转着酒杯,满脸不耐地抱怨:“最近家里老爷子看得死紧,公司欠了温氏银行一大笔款,货款还没回来,银行那边卡着不肯放款。再拖下去,老爷子怕是要把我的副卡都冻了。”说话间唉声叹气。   话题一沾“温氏”,便顺理成章拐到了今日满城疯传的温氏要与寰盛联姻的新闻上。   桌上有人信誓旦旦说,宋云今能勾搭上温家那位手眼通天的掌权人,定是她费尽心机舔来的姻缘。   旁人让他细说,他便装腔作势,端起知情者的架势,揭露内幕。   “我听说啊,寰盛现在里面乱得很,那位宋大小姐,和她那总裁老爸势同水火,互相看不顺眼。她野心大,想夺权,把亲爹赶下台,自己坐一把手。秦冕你们都知道的啊,多牛逼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说赶就赶。那她可不得找个最有力的外援傍身?”他说到“有力外援”时,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邻座一个染着张扬金发的青年接话,不掩话中轻蔑:“这个宋大小姐,我记得前几年不是有新闻说她的基金会出了问题?好像是账目不明,亏空巨大。这事儿后来还是她爸出面替她摆平的,她灰头土脸躲去国外几年。她爸替她收拾烂摊子,她转头就想篡位,啧,好一个白眼狼。”   四五张嘴巴叽叽喳喳吵嚷开,各抒己见。   “我要是她,当年那么狼狈出国去,现在可没脸再回来。”   “我爸现在让我在公司挂个闲职玩玩,做做样子。我要是像她那样,稍微做出点成绩,就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想把自己亲爸赶下台。换作我爸,早把我的腿打断了。”   “呦——你还想学她?”跷着二郎腿的金发青年随手弹落烟灰,一撮灰白落在漆黑桌面上。他凑近说话那人,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挂起促狭的笑,“人家是女的,能死乞白赖去抱姓温的大腿,让温家多给她些好处。你呢?你是能像人家那样放下脸面去跪舔,还是能张开腿让人睡啊?”   粗鄙下流的玩笑话一出,卡座爆发出一阵狂妄哄笑,连金鼓喧阗的音乐声都压不住那些污秽字眼,刺耳至极。   有人笑着正要接茬,下一秒,脸上的戏谑遽然僵成一片惊恐。   一瓶轩尼诗李察自后方袭来,碎在那个口出秽语的男人头上。   瓶身砰然炸裂,金褐色酒液飞射四溅,顶级干邑醇厚复杂的香气在卡座上炸开。浓郁的混合香料气息、陈年橡木桶沉淀的皮革感,伴随着坚果与蜜饯的甜润,在浓重的血腥气里弥散开。   一支价值数万的昂贵洋酒,被人毫不犹豫、说碎便碎。   被开了瓢的金发男惨叫一声,双手抱住鲜血涌出的后脑勺,指缝间很快洇满了黏腻的暗红,疼得在沙发上翻滚哀嚎。   事发突然,卡座里的众人皆是一惊。   金发男身旁的兄弟最先反应过来,即刻拍桌站起,要为他主持公道,对来人怒目圆睁,厉声喝骂:“你他妈谁啊?!来砸场子的?”   灯红酒绿的光线衬在那个行凶者的身后,铺展成极尽奢靡的暗色布景。一道盛气凌人的身影,风度翩翩地立在明暗交错的昏昧光影里。   年轻男人的面容英俊得很有侵略性,淡色的薄唇间咬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烟身抵在唇角,微微翘起,添了几分散漫又危险的痞气。他拎瓶砸人的动作悍戾凶猛,匪气毕露,眉弓溅上一点刺目猩红,他却连眼睫都未颤一下,表情阴郁凛冽,宛若从炼狱重返人间的修罗鬼神。   他深黯的眼底,仿佛有暗沉的赤火在烧,灼灼地,几乎要喷薄而出。   卡座里那群人中,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刷地白了,慌忙一把拉住冲动的同伴,压低声提醒,这是在碧栖湖开高尔夫球会的那个幕后老板,昙城迟家的小公子,是他们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被拉住的人仍有几分不信,反复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人。那家全城顶尖的富豪俱乐部他早有耳闻,会员非富即贵,普通人连门槛都摸不到。他父亲手握会员卡,任凭他再三央告过,也不肯给他让他去长长见识,原来背后的老板,竟这般年轻?   港城公子哥的圈子里,早有传闻,说这位迟家的小公子是个狠角色,悍不畏死,没人疯得过他。可真正见过他本人的,寥寥无几。此刻真人就在他们眼前,那一身冷酷迫人的气势,比传闻里更叫人胆寒。   刚才还放肆喧闹、口无遮拦的一群狐朋狗友,此刻个个屏气静声,都不敢惹他。   领头那人也算识时务,见势头不对,知道面前这个是得罪不起的,立马装作无事发生:“误会误会,不打不相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迟渡却不肯就此揭过。幽深冰冷的视线落向沙发上那个蜷缩着抱头不起的男人,继而如刀锋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寸一寸,剐过他们的脸:“道歉。”   道歉?   向谁道歉?   众人面面相觑,迷惑不已。他们方才议论的是温家与宋家,半句未提迟家,究竟哪里触怒了这位煞神?   没有人敢问。   酒吧暗夜氛围的烘托下,面庞白皙,唯独眉上一抹血色,神情冷戾不驯的男人,模样肖似中世纪古堡里久不见天日,苍白俊美又嗜血危险的血族领主。没有人会不忌惮他周身那股黑云压城,似下一刻便要引来雷霆天劫的勃然盛怒。   无人敢忤逆,无人敢反抗。   一群人只能垂着头,忍气吞声,为自己的污言秽语,排着队,一一躬身低头,向着那位并不在场的当事人,道歉忏悔自己的罪孽。   -   出了酒吧,昨夜刚下过一场雨,路面上积着很多浅水洼,被街灯一照,毛毛地闪着光,像无数面磨治铜镜。   满身戾气未消的迟渡,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却在触及某处时,骤然凝住了。   街对面的昏黄灯柱下,立着他思念了千万遍的人。   见到她的一瞬,他原本阴鸷的眸中顿如拨云见日,积压了整晚的阴翳与躁怒烟消云散。他身形一震,脚下步伐险些失控,快步朝着那盏路灯走去。   只是走了没几步,他脚步虚浮踉跄,似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在湿冷的路面上。   幸好有一双纤细素白的手及时上前扶住了他。   迟渡顺势卸去了浑身力气,由着她将自己扶起,然后缓缓抬起脸。   他生得极周正漂亮的相貌,眼尾天然微垂,平日里淬着冷光的琥珀色浅瞳,此刻蒙着一层湿意,给人一种刚睡醒的颓懒感。面上凌厉之色尽数敛去,只剩一派纯良无辜,眼尾微微泛红,竟显出几分泫然欲泣的脆弱,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酒吧里给人开瓢时的凶神恶煞。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问。   很委屈的情态,听来隐隐有指控的嫌疑,实际想说的是——你怎么才来?   宋云今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徐星溯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说你喝多了。”   她看到他眉弓上那新鲜的血点,像一颗殷红的眉上痣,不禁担忧地询问:“怎么弄的?受伤了吗?”   他今夜其实滴酒未沾。听闻宋温两家即将联姻的消息,他不敢信,却也不敢找她求证,害怕得到一个晴天霹雳的答案,只得拉着徐星溯来酒吧先发泄一下情绪,再做打算。   谁知他们刚入座,就听见隔壁卡座里有人在聊这桩八卦。那瓶未开的轩尼诗,直接贡献给了那个胆敢出言不逊的人。   徐星溯真是万事通,明知自家兄弟清醒得很,仍故意打电话叫她来。   好兄弟帮到这个份上,迟渡自然顺水推舟。他将计就计,眼底清明一片,却故意装得醉意醺然,弱柳扶风般往她身上靠,整个人软乎乎地黏着她。仗着撒酒疯的由头,他低头在她的颈侧、脸颊不住地轻吻,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贪恋,占尽了便宜。   被她推开了还很委屈:“姐姐不要我了么?”   他一眨不眨盯着她看,语气裹着些微哭腔,那模样卑微又哀切。他看她的眼神温润纯洁,俊雅至极,浅色虹膜令他的眼中像掬了一捧月光,剔透动人,澄清得不掺一丝虚伪,纯真到好像从来没受过任何蒙骗和伤害。   脆弱得一碰就碎,任谁见了都要心软。   终于,他如愿以偿,被宋云今轻轻揽进怀里,得到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拥抱。   她知道他醉后一向很黏人。从前她谎称在公司开会,实际上在折春包厢里身陷应酬被迫左拥右抱的那一晚,便已领教过他醉酒后缠人的本事。   迟渡将脸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鼻尖蹭着她软玉温香的肌肤,像一只贪恋主人气息的小狗,嗅着她身上清淡好闻的花香,依依不舍地蹭着她,如同酒醉后的呢喃,喉间溢出细碎满足的喟叹。   而在宋云今看不见的角度,那双在她面前迷蒙单纯的眼,倏尔褪去所有伪装。眼底的雾气散尽,眼神由日照平原的炙烈,转瞬化作冰封千里的岑寂。迟渡将森冷骇人的目光,投向她身后不远处,陪同她一道赶来的温澍予。   他的唇边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冰冷笑意,手臂不动声色收紧,以一种圈禁占有的姿态环绕在宋云今腰侧。   淡漠锐利的冷瞳里,没有一丝醉意,清醒地盛满了挑衅与偏执疯狂的占有欲。   他拥抱着她,唇瓣轻动,无声地冲着那个男人做了个口型:“是我的。”   是他独一无二、不惜倾尽一切也要得到的玫瑰,哪怕拢在掌心里被刺得鲜血淋漓,哪怕伤痕累累,他也不想别人觊觎。    第91章 云纹   他们原本在附近的餐厅吃饭, 徐星溯的夺命连环call,让宋云今不得不接起他的电话。   为了让宋云今过来,徐星溯在电话里极力添油加醋, 将迟渡描绘成得知她订婚消息后心如死灰、借酒浇愁的失意人。   他是三寸不烂之舌,总算把宋云今唬住了, 饭都没吃完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眼看迟渡装醉装得浑然天成,宋云今也心软地抱住了他安慰。   徐星溯见状, 瞅准时机凑上前, 说自己已经订好了附近酒店的房间,又随口扯了个由头, 声称自己手头有笔订单,想找温氏的温董聊聊, 至于醉得站不稳的迟渡, 便万般恳切地托付给宋云今,劳烦她亲自送一趟。   为了兄弟的终身幸福,徐星溯抱着上断头台的心态,硬着头皮去和温澍予搭讪,介绍起他们汽车产业园新推出的一款集装箱货运车型, 询问温董有没有兴趣将其引入温氏的物流体系之中。   他满心只想着将温澍予支开,全然忘了温氏做的是港口海运与航空运输, 不走陆地货运。他说到后来简直不打草稿,前言不搭后语。   温澍予根本不理会他,只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又看向不远处相拥的两人。他眸光微沉,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神色不明。   身后的车门无声滑开,他迈步上车, 车门合拢,黑色豪车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夜色中。   -   温澍予和徐星溯相继离去,宋云今只能把醉了的迟渡带回酒店房间。   房间在酒店第二十三层,刷卡开门后,门后的景象令她蓦然一愣。   奢阔的总统套房,一脚踏入,似坠入一个浪漫缱绻的粉色绮梦。吊顶的灯光是暖调的粉紫色,像揉碎的晚霞。从她的脚下直至客厅,地板上错落有致地点着无数杯蜡,到处都是玫瑰花瓣,像一条绯红的河流,流向客厅里那个超大的圆形浴池。   浴池正对着整面落地窗,深绛色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池内已注入温水,牛乳白的水面上铺满了新鲜的玫瑰花瓣。池边的立架上,浴巾叠放整齐,冰桶里镇着香槟,还有两只切割精致的水晶杯。   徐星溯这个人……怕不是在打电话给她时,便已布好了这个局,特意叮嘱酒店的客房服务,做情人主题的布置。   宋云今顿感无语,她无视满地浪漫陈设,扶着迟渡想往卧室走,可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手臂渐渐发酸,支撑不住。她侧头望去,迟渡的脸埋在她肩颈处,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似是睡沉了。   僵持间,宋云今迟钝地醒过神来,她是真中了这对好兄弟的圈套。   迟渡的身上虽有酒味,可那张脸清隽冷白,没有一丝醉后的红晕。他喝酒是会上脸的,她记得很清楚。   被欺骗的愠意漫上心头,她停下脚步,站在满地烛光与花瓣之间,冷不丁出声:“你其实没有醉,对吧?”   肩上的人纹丝不动,甚至还配合地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演技天衣无缝。宋云今又气又笑,扬声警告:“你再装,我就把你扔池子里去,让你清醒清醒。”   回应她的,依旧是匀细的呼吸声。   他还在装。   这一次宋云今不再纵容,说到做到。她架着这个装醉的男人,手臂攒足力气,当真将他往浴池的方向推去,想看他落水之后还如何继续演戏。   可她低估了迟渡的重量,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男人跌入水中的瞬间,巨大的惯性将她一并拽了下去。   “扑通——”   两声闷响重叠,水花四溅,两人双双跌进温热的水中。   宋云今得不偿失,本想教训他一下,反倒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她狼狈地呛了口水,扑腾着坐起身,抹开脸上的水珠,抬眼却见迟渡一动不动,脸朝下栽在水里。他的白色衬衣在水中漂浮,衣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莲。   她心头一跳,坏了,他不会真是醉得失去意识了吧。   她急忙划开飘着花瓣的水面,游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拼力将他翻转过来。   “喂……”她惊慌地托起他的脑袋,将人翻过来的瞬间,对上的却是一双湿润清明、毫无醉意的眼眸。   他果然没醉。   还在池子里装“浮尸”,险些吓得她心脏骤停。   宋云今愣了一秒,旋即气不打一处来,想打他一巴掌,手还未落下,就被他早有预见性地一把攥住。他另一只手掌扣住她细窄的腰肢,不过转瞬之间,便化被动为主动,覆身而上,将她压在浴池光滑的瓷壁边缘。   乳白色的温水在他们周身荡漾,玫瑰花瓣随着水波起伏,有一片火焰色的花瓣恰好沾在他湿透的发间,衬得他昳丽的眉目愈发深邃浓艳。   迟渡俯首靠近,成年男子宽阔的胸膛如一道屏障拦住她的去路,他的嗓音很沉,握着她的力气很重:“你真的和他订婚了吗?”   她尚在气头上,本想说关你什么事,话到嘴边,却眼尖地瞥见他湿透的白色廓形衬衫,薄薄的布料遇水后几近透明,紧贴在皮肤上,左侧胸口的位置,隐隐透出一片图案。   她蹙起眉,伸手想拉开他的衣襟看看。   男人控住她的手,不让她碰:“回答我。”   宋云今此刻的注意力,已完全被他胸口隐隐约约的图案吸引走。灵奚岛停电的那一晚,她曾无意间撞见过他赤裸上身的模样,可那时黑暗与泡沫遮去了所有细节,她什么都没看清。   如今近在咫尺,那隐藏在衬衣下的图案,似乎有着致命的诱惑力,逼她探个究竟。   她一言不发,执着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用力拉开他的衬衫。   终于,真相袒露在眼前。   那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文身。雾灰色的云纹,不似寻常刺青那般浓墨沉厚,像是一片轻盈的晨雾凝在肌肤上,线条精致繁复,勾勒出浮空流云的形态,自锁骨下方盘绕至他心口的位置。   一朵永不流逝的云,覆在他原本完美无瑕、莹洁如冷玉的胸膛上。云纹之下,藏着一道早已愈合的疤痕,有半尺之长,狰狞地盘亘在心口,蜿蜒崎岖。   宋云今说不出话,怔怔出神的样子。她一点点观察,指尖一寸寸摩挲过那片雾色云纹,触到他温热湿润的皮肤肌理,再往下,便是云纹覆盖下疤痕处突兀而坚硬的皮肉。   她能想象出当年这道伤口有多深、有多重,在心口这般敏感的位置文身,又是何等钻心的疼。即便被她背弃,他依旧将她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一天,一时,一刻,都不曾忘记。   这是她此生都过不去的坎。   只要一想到那场车祸里迟渡所受的重伤,想到他奋不顾身,以同归于尽的决绝,去和企图伤害她的人殊死一搏,想到他因此被迫告别了挚爱的赛车场。她的心就痛得快要裂开。   她曾怨忿上天不公,待她刻薄,一路行来,总是横遭背叛,她交付真心的人,一个个弃她而去。可她的心亦如烛火般通明,命运在伤害她的同时,把一件最珍贵的礼物送到了她身边。   这世上,就算所有人都背叛她,唾弃她,迟渡不会。就算她坠入万丈深渊,他也会跟她一起跳下去,将她轻柔托起。   热气氤氲的套房里,云蔚雪烟漫天掩地,恍若置身仙境,水上的玫瑰花瓣浮浮沉沉。   四周有牛奶的芬芳,玫瑰的香气,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洁净的雪松气息。她的手指哆嗦着,轻轻触碰他心口的伤疤。   在她指尖的抚摩下,他的呼吸逐渐沉重,胸腔轻缓起伏,心口那朵雾云也似跟着浮动,锁骨沟里那颗艳红漂亮的小痣,仿佛也跟着颤了颤。   宋云今低下头,豆大的眼泪猝然砸在指尖,先是一颗,继而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滚落。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迟渡慌了。   他从未见过她哭。   当年决裂后,他的心里坍塌成一片废墟,短暂地恨过她一段时间。那时他想,像她这样心狠的女人,也会有难过流泪的瞬间么?他幻想过有一天看到她为他痛、为他哭、为他心碎的样子。   可当她的眼泪真的砸在他胸口时,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别哭……别哭。”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眼泪,指腹笨拙地拂过她的面颊,可她的眼泪越擦越多。他慌得不知所措,言语卑微到极致地哀求,“求你,别哭。”   他匆忙拢好衣襟,不让她再看那片伤疤,轻声哄着说:“一点都不疼,早就不疼了。”   宋云今也是今晚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能哭。   她的眼泪根本收不住,他越说自己不疼,她哭得越厉害,简直到了嚎啕大哭的地步。   她一边哭,一边颠三倒四地说对不起,说都是她的错,是她当时太任性骄傲,招惹了薛拓那般的恶人,才害得他受伤。她哭着说真的对不起,害得他再也不能站上F1的赛场……   那么多句对不起,每一句都像一把锋利的钢刃,抑或是一丛荆棘,狠狠剜进他温暖的血肉里。   她有这么多的眼泪。   恋人的眼,是世界上最小也最汹涌的海。   他要被这一汪海淹得窒息了。   迟渡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停止哭泣。他捧起她湿漉漉的脸,俯下身,温柔而细致地,一点点吻去她簌簌掉下的泪。   她每说一声“对不起”,他就紧跟着应一句“没关系”。他说不疼,一点都不疼。他说不参加F1也没关系,他拿到的奖杯已经够多,就让D永远成为F1赛场上最神秘的神话。他说,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雪夜里踩到底的油门和横转的方向盘,是他此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两人都在语无伦次地向彼此道着歉,她怪自己害他受伤,他怪自己让她看见伤疤。   最后,他觉得怀里的人简直哭得要脱水了,实在无计可施,只能捧着她的脸,吻由上而下地在她面颊上流连。从她的眉心,到她的眼睛,从她的鼻尖,再到她微微颤抖的唇角,然后,轻轻地、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嘴唇之间,是眼泪的咸涩。   温柔的触感,像迷离的星梦,像雾中的落花。   她哭得声噎气堵,就算抬头被他吻住,肩膀依然轻轻颤抖着,还是难抑地哭着。   这个吻轻柔而绵长,没有掠夺,只有无尽的安抚与疼惜,四片唇瓣静静地相贴,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抚破碎的她。她在他的吻中慢慢平静下来,眼泪渐渐止住,呼吸也平稳下来,软倒在他怀里。   感觉到她不再流泪,他才慢慢松开她。   迟渡挑不出瑕疵的的五官中,长得最好的就是那双天生深情款款的眼睛,眼波如水,波光旖旎,引人陶醉着迷。他用这双眼睛凝视着人时,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都像是湖水漾起层层鳞波,人影倒映其中,又像是困于暴雪深林,不得其所,要迷失在那天然生就的深情里。   她噙着泪,看见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影子,在他琥珀色的眼瞳里轻轻摇曳着 ,像一叶扁舟,漂在无边的湖面上。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迷失了。   她被吻得嘴唇通红,殷红的唇瓣微张,能看到洁白贝齿间轻咬的舌尖,似衔着一颗鲜嫩欲滴的樱桃,勾得人忍不住想再次俯身,一亲芳泽。   迟渡凝睇她的眼神,坦荡直白到近乎妄为,像埋着火药的引线在暗处燃烧着,引线的尽头,是克制已久、亟欲破笼而出的热念与渴望。   她的腮颊上泪痕未干,但情绪已然平复,终于能回应他最初的那个问题。   ——“你真的和他订婚了吗?”   她摇摇头,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有气无力地说,没有。   她没有答应温澍予的求婚。   昨天晚上,温澍予单膝跪地,向她奉上了寓意温氏帝国权柄的翡翠蛇戒。   那枚戒指通透若碧水,价值连城,是温家历代主人的信物,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权势与财富的象征。望入他黑色漩涡般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间,宋云今几乎要点头答应了。   就在温澍予察觉到她神色的恍惚松动,以为得到了她的默许,正要将戒指往她无名指根推去的刹那,她倏地想起了一个人。   很不合时宜地,她想起地球另一端遥远的加勒比海,浮金岛冗长壮阔的海底隧道里,幽蓝的水光环绕周身,斑斓绚丽的鱼群溯游而上。   曾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单膝跪在她面前;也是这样跳过了告白与相恋的步骤,直接一步到位地向她求婚;也是这样,在还没有得到她明确的首肯前,便自顾自迫不及待地为她戴上戒指。   那时的她,是怎么做的?   她推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把人推开,要他清醒点,一步步来,不许跳程序。他那时羞得耳尖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底却有掩不住的欢喜。   时隔数年,当温澍予的戒指即将推入她指根时,过去的情景重现在她眼前,清晰得历历在目。   鬼使神差地,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面对温澍予疑惑的眼神,她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那时候的迟渡。   是那片澄澈浩瀚的深蓝里,银色隧道的尽头,捧着一束小苍兰向她走来的迟渡;是慌慌张张,跪着从口袋里掏戒指的迟渡;是被她一指头戳醒后羞得脸红的迟渡;是在人群中仿佛散发着微光,对她笑容灿烂的迟渡;是眸中有种纯然的清亮,无条件相信和依赖她的迟渡。   是她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一直爱,还是爱,没有办法不爱的迟渡。   她如同从深海般的长梦里惊醒。   “对不起。”   “对不起,温董。”她突然觉醒一般,轻声却坚定地婉拒对方的好意,“也许你可以把婚姻当作一桩生意,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   她很郑重地再三说抱歉,说不然这个合作就算了,是她唐突了,就当作她没有提过。她相信凭借她自己的力量,大不了多耗费一些时间,三年、五年、十年,她不信扳不倒她的敌人们。   温澍予盯了她很久,目光复杂难辨,有意外,有释然,有某种说不清的遗憾,也有隐约的欣赏。最终他缓缓起身,还是一如往昔的笔挺体面,仿佛从不曾在她面前屈膝请求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后来,他们还是达成了共识。   温氏会为她的海外公司注资,助她一臂之力,她应允了三倍酬劳。而温澍予的条件,是需要她假扮一段时间的未婚妻,向温家长辈和自己的爷爷交代,直至她目的达成的那一天。   她平铺直叙整件事的经过,他平静地垂眸聆听。   她以为他会生气,气她被复仇的火焰蒙蔽了心智,竟对那个荒唐的提议产生过一丝动摇。可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微微用力地抹掉她眉上的水珠,随即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地、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滚烫沉重,与方才柔情似水的爱抚截然相反。   他的齿间厮磨着她的唇,攻城略地,她承受不住,下意识抵抗,他却更加激烈深入。她被吻得急了,推又推不开,咬了他一口。   迟渡猝不及防,低哼了一声,但他不介意,还是充满掌控欲地勾缠着她的软舌。   直到感觉到她快不能呼吸,他才若无其事地退开,离开她唇瓣的前一秒,他的牙齿也微微用力,咬破了她的下唇,又用舌尖缱绻地舔去那点细碎的血珠。   她曾说过想要他做她的小狗。   那他得让她知道,驯养一条独占欲很强的小狗,要小心被咬。   这便是他对她三心二意,心有过片刻动摇的惩罚。   他的手依然扣在她腰后,将她的身躯抵向自己。他们的肢体亲密无间地交缠,情热时分专一地注视着彼此。他被她咬破的唇,唇珠上赫然一点血迹,像一颗晶莹的石榴籽,艳得惊心动魄。   恒静的夜晚,静谧的烛光照耀中,她春水般波光粼粼的眸中闪动着光芒。他温柔痴缠地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低沉醇厚的声线如低音提琴的音符缓缓流淌。   “你想不想做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她尚在喘息,重新汲取氧气,面泛红潮。在她懵懂迷惘、不解其意之际,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不似第一个吻那般生硬静止的安抚,或第二个吻那般强势仓促的侵占,而是细腻地、心无旁骛地描摹她的唇形,勾勒她的心。   世上有这么多真真假假的事,虚情假意,人人都戴着面具周旋,在名利场里虚与委蛇,在人群前强撑笑颜,有时连她也分辨不清何谓真心。可爱情是如此纯粹的东西,纯粹得像一汪月光,有春雾中露水清润的味道。   在他的吻下,她心里积存的灰尘,都被一阵盈荡入心间的清风,洗涤干净。   他在接吻的间隙,缓慢而清晰地咬着字,不厌其烦地诉说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宋云今,来爱我。”   她的心是一只脱缰的蝴蝶,风雨中飘摇,不知归处。他要做一张细密而硕大的网,遮空蔽日也无妨,他要笼住她,不让她再有任何意外的游离。   从此岁岁年年,只属于他一人。    第92章 偷听   温澍予的意外求婚, 反而推波助澜地让宋云今看清了自己藏匿至深的真心,她一直都爱着迟渡。   尽管她曾以为,为了向秦冕等人实施报复, 她可以斩断所有情丝,剔去一切软肋, 孤注一掷地走上那条黑暗冰冷的道路。可当命运真的将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送到她面前时,她才恍然发觉, 自己根本做不到真正割舍迟渡, 也放不下两人之间那缕微弱如烛火,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可能性。   虽然她和温澍予是假订婚, 也约定了互不干涉私生活,若温澍予来日遇到心仪之人, 她这个挂名未婚妻, 随时可以抽身退场。但如今外界舆论炒得正热,若是被拍到她和其他男人举止亲密,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捕风捉影的恶意揣测。   再者,她心底始终忌惮着远在昙城、深不可测的那两位。迟家的水太深,她看不到底。   不过换位思考, 她并非不能理解迟霈的无情。   将心比心,若是宋思懿为了一个男人昏了头, 奋不顾身,险些赔上性命,她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她才不管什么爱不爱的, 非要将那个让自家妹妹身陷险境的人挫骨扬灰不可。   如此一想,迟霈仅仅是要求她远离迟渡,未曾动用手段打压她的事业,断她的前路, 已然算是留了几分情面。   宋云今心中洞若观火,自己终究放不下迟渡,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数不清的阻碍与沟壑,是步步惊心的危机,是难以逾越的重重困境。   她必须一步一步,将那些险坎一一踏平跨过,唯有如此,她才有资格和底气,有一日与他并肩站在阳光下,正大光明地相爱。   -   从纽约回国后,宋云今没有一日放下过美国那边的公司,国内外事业两手抓。   云懿,是她一手从无到有拉扯起来的实业公司,是她在异国商海中搏杀出的心血结晶。当初,华瑞投资为其注入了第一笔启动资金,使得云懿在美国激烈的商业竞争中占有一席之地,得以稳步运转。   如今既已下定决心,要舍弃寰盛这艘在资本风浪中千疮百孔的旧船,她得将云懿扶持起来。   宋云今一面倾注心力,推动云懿的扩张与深耕,将这家年轻的实业公司推向更稳固的行业地位;一面不动声色,暗中搜集宋知礼等人违规操作、构陷异己的关键证据。   -   九月的港城,暑气未消,来自海上的凉风,吹来了石山川。   灵奚岛上的村民们已尽数迁离,工程昼夜不停。拆迁之后,石山川随着父母转来了港城,与连月入读同一所公立重点高中。   石山川是个闲不住的野性子,从前在岛上,他能下海捞贝,攀树摘果,孤岛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乍一来了这大城市,一头扎进钢铁森林里,处处繁华,肃整崭新,他反倒觉得不自在,无趣得很。   他想找迟渡和宋云今玩,却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在与世隔绝的离岛上,他们是初来乍到的异乡客,有任务在身,对村民谦和有礼。那时石山川和他们没大没小地打闹玩笑,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直到来到了港城,他才真正了解到“宋云今”这三个字的分量。   早先他便知晓她是寰盛集团总经理,可那时“总经理”在他脑子里只是一个空泛的头衔。等到他站在寰盛中心的大楼下,在耀眼的阳光中仰望那座直插云霄的楼宇大厦,人立在建筑下方庞大的阴影里,万分渺小,他脑子里那虚无的概念才骤然落地,变得清晰具体。   原来那个初见时模样狼狈,被他误认成乞丐的姐姐,就在这样顶天立地的大楼里,指挥着千军万马。   他与连月此番来到寰盛,也是事出有因。   懿善慈善基金会几年前出过丑闻,事后虽澄清辟谣,到底还是在群众心中留下了疑影。宋云今采纳基金会新任秘书长的建议,既然曾被舆论重创,便借舆论正本清源。   这些年,懿善默默资助了很多贫困学子,眼下正好借着连月的故事,拍张合照,发篇通稿,既能为基金会正名,也能顺带宣传一波灵奚岛上的填海工程,一举两得。   宋云今起初担心连月会介意,所以只委婉提了一句,没想到女孩欣然同意。   连月从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语而自卑自轻过,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宋云今帮她摆脱了噩梦般的丁大海,又包揽了她在港城的学杂费和生活开支。她心中对这个姐姐无尽感激,配合一场采访是举手之劳。   石山川陪着连月一同前来,两个人都穿着白绿相间的高中校服,在一众职场精英打扮的白领中间,像两株未经雕琢的青竹,青稚又干净。   他们跟着助理姐姐走特殊通道,搭乘高管专用电梯。轿厢里铺着巧克力色绒毯,壁面是反光的金属镜面,石山川与连月并肩站着。   电梯行至中途停住,电梯门滑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为他们领路的助理姐姐,立刻站直身子,很恭敬地唤了一声“兰总”。   来人瞥了眼他们身上的校服:“三中的?”   助理姐姐回道:“是,宋总下午约了记者采访。”   他不再多言,侧身倚在轿厢角落,一只手随意插进裤袋。石山川从背后悄悄观察这个人,看到他有女孩一样微微自来卷的栗色短发,发质柔软,从背后看,那一头小卷毛有点俏皮,面容清秀白净,气质并不孤冷,不像助理姐姐表现出敬畏的某个高管,更像一个邻家温和的大哥哥。   电梯继续上行,抵达七十一层时,石山川一行人出了电梯,那个男人依然靠在轿厢壁上没有动,看样子是要往顶层去。   采访时间还没到,宋云今的会议还没结束。助理姐姐将他们二人带到休息室,给他们拿来一盘曲奇和小零食,告知他们茶水间的饮品可随意取用。   连月走到窗边坐下,卸下书包,翻出卷子,争分夺秒地做题。高三的压力,她不敢松懈。   石山川要松弛得多,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两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在休息室里踱来踱去,一会儿看看高层窗外的风景,一会儿看看书架上的财经杂志,最后他停在通往茶水间一扇半掩的门边。   门内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夹杂着几声轻笑,三女两男围着咖啡机闲聊。   “听说了吗?宋总要结婚了。”   “谁不知道啊,跟温氏的温董。温董那会儿来我们公司,越过秦总,直接找宋总,我当时就说他俩关系不一般,被我说中了吧。”   “温氏是真有钱,那个温澍予也是真大方。填海造陆这样的大工程,说给我们公司就给了。啧啧,生意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你这话说的——”有人拖长了调子反驳,“好像温董是看在宋总的面子上才给的大单一样。就说灵奚岛那块难啃的地,礼总和兰总费了多大劲都谈不拢,最后不还是宋总亲自出面搞定的。温董想为爱发电,那也得我们宋总先有本事把他拿下呀。”   “我给你们爆个大内幕,保证你们没听过。”   几颗脑袋都凑过来。   “灵奚岛那场超强台风,你们还记得吧?听说刮台风的时候,宋总一个人被困在岛上,还是温董英雄救美,开船过去把她接回来的,换谁谁不心动?”   门外的石山川再也听不下去了。   一派胡言!什么为爱发电,什么英雄救美。他就是亲历者,那个凶险的台风夜,宋云今明明是和迟渡一起度过的,他们还冒着狂风暴雨外出寻找他和连月。至于那个姓温的,不过是台风过境后才现身的马后炮。   况且,真要如他们所说,宋云今和那个姓温的大老板在一起了,那迟哥怎么办?   石山川一心向着他的迟哥,知道迟渡对宋云今一往情深,也都看在眼里,所以接受不了宋云今心有所属,另许他人。   他要进去和他们理论,连月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袖,劝他别惹麻烦。   恰在这时,助理姐姐推门进来,说记者到了,宋总也开完会了,请他们前往小会议室。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媒体的问题均经过宋云今这边提前审核筛选,温和不尖锐,女记者谈吐爽利风趣,气氛轻松。石山川充当连月的手语翻译,连月全程都很放松,配合得当。   采访结束后,宋云今还约了一家外企的总监谈合作,脚步匆匆,赶下一个场,吩咐自己的新助理带他们好好逛一逛,吃顿饭,再送他们回学校。   石山川却紧跟着宋云今出去,低声说有话要找她单独谈。   宋云今看他一眼,少年的脸上有一种罕见的严肃。她没多问,推开走廊尽头的消防门,侧身让他进来。   楼梯间空旷安静,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灰尘味。   宋云今今天穿一件珍珠白缎面衬衫,领口系着同色系领巾,松松挽出一个随性却精致的结,下身搭配米稠灰阔腿裤,裤脚堪堪盖住脚面,只露出尖头高跟鞋的鞋尖。冷艳干练的职场丽人装束,与她在灵奚岛上休闲自在的打扮大相径庭。   “说吧,什么事?”   她背靠在楼梯扶手上,双臂环胸,声音里有一点调侃的笑意。   石山川绷着脸,很严肃问她是不是变心了。   有段日子不见,这臭小子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气。宋云今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变心?我变什么心?”   “你和那个姓温的怎么回事?”   宋云今这才知道他大概是在公司里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这件事牵扯复杂,一时半刻解释不清:“你别听他们瞎说。而且,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你只管把书念好,知道吗?”   她天生是做姐姐的命,先是管宋思懿,后来多了个迟渡,管完他俩,现在又多了石山川和连月,到哪儿都是劝学。石山川听她叮嘱好好学习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别打岔,也别把我当小孩。”   他烦躁起来连“姐姐”也不叫了,直呼大名:“宋云今,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信不信我去找……”   后半句“找迟哥告状”尚未出口,楼梯上方的转角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硬物碎裂的声音,脆生生的,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异常清晰。   他们同时抬起头,循声望去。   楼梯通往顶层的转角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最先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是一双哑光棕色德比鞋,轻巧地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然后是一身穿戴整齐的深黑商务西装,再就是宋云今最不想看到的那张脸。   石山川睁大眼,认出是中午在电梯里遇见过的那个男人,助理姐姐口中的“兰总”。   兰朝还脸上没有半分被抓包的慌乱,神色淡定自若,仿佛只是恰好路过。他单手插兜走下楼梯,步伐从容,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伸手就要拉开门出去。   他这副淡然无谓的样子,让宋云今恨得咬牙。   抢了光凌科技的账还没和他清算,他倒好,还躲在拐角偷听人说话,简直不要脸了。   “喂,偷听别人谈话都不用道歉的吗?”   她现在和他说话连名字都不叫了,只是一个最平平无奇的“喂”,仿佛他是一个不值得记住名字的人。   兰朝还的手停在门把上,转过身来。   楼梯间白炽灯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照得他眉目是雪一样的冷。他高高大大的影子,如一座黑山覆盖着她。离得近,她闻到他身上飘来一股甜腻的果香。   那双气定神闲的眼睛看过来,眼神波澜不惊地从他们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她脸上:“你们在谈话吗?我还以为你们在调情呢。”   这说的什么话?!   石山川一点就着,撸着袖子就要上前,被宋云今轻轻挡住。   以前她对兰朝还最大的误解,便是错把他当成了翩翩君子。如今她将他看透,此人清风霁月的外表下本质毒舌刻薄,最擅长一句话把别人气个半死。   盛怒之下极易失了分寸,反倒落人口实。宋云今已经学乖了,不会再被他三言两语挑动情绪。   面对他刻意的挑衅,她甚至有点想笑,毫不退缩地迎视回去,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唇边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没想到兰总也和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一样,喜欢造谣生事。”   她一生气,就喜欢讽刺地唤他“兰总”。   他还是从前那张温煦乖巧的脸,眉眼安定,嘴唇一抿,颊边便陷出很好看的酒窝,那时瞧着阳光灿烂的少年,现在看来竟是面目可憎。她直直撞进那双狭长炽烈的凤眸,他的眸中涌动晦暗光芒,看着漫不经心,却有一闪而过的怒气。   是他偷听在先,污蔑在后,他有什么好气的?   宋云今有时候真摸不着头脑,明明是他理亏,他一个私生子在她这个正牌大小姐面前,非但不夹着尾巴做人,反倒处处挑衅,大摇大摆地招惹她,让她对他的反感滚雪球一样,一日比一日更甚。   他将她决然而平静的神色看在眼里,好像被她平和的态度刺痛了一般,越发愤愤不平,口中说出的每个字都带刺:“我说错了吗?宋云今,你到底有几个好弟弟?”   一句满含讥讽、暗示她私生活混乱的质问甩过来,不等她回应,他便果断拉开门离去。   什么人啊这是!说话这么欠揍呢。亏得石山川在电梯里对他初印象还不错,看长相气质还以为是什么好人。   石山川气得想追出去骂他,被宋云今拦住,她冷冷看着那道令人厌恶的背影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放心。”她的声音很轻,口吻却笃定,不知是在安慰石山川消消气,还是在自言自语,“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   兰朝还回到办公室后,秘书见他脸色不好看,心下当即了然,他大抵是又在秦总那里吃了瓜落。秦总近来有些喜怒无常,兰朝还便成了最常被迁怒的那个倒霉蛋。   秘书小心翼翼劝道:“兰总,您别往心里去,秦总他并非针对您……”   秘书话没说完,只见面前的男人薄唇紧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似有滔天怒火囚在皮肉之下疯狂冲撞,正被他以近乎自虐的意志力死死摁住,不禁心虚地闭上了嘴巴。   “出去。”他沉声下令,不容置喙。   秘书不敢多留,躬身出去,并带上了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兰朝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外壳碎裂的电子烟。   不久前从秦冕办公室出来,他走步梯下楼,情绪不振时烟瘾发作得厉害,他习惯抽水果味的电子烟,否则鼻子会很难受。   阒寂无人处,他靠在转角处的墙上,放任自己吞云吐雾,在薄荷清凉的苦韵中短暂喘息,却偶然听到楼梯下方的消防门被打开,紧接着有人对话。   那个男孩有些恼怒地要她说清楚她同温澍予的关系,面对他的无礼冒犯,宋云今却是大而化之的包容态度,不仅不介意,还轻快地笑出了声。   而他已经很久不曾见过这样宽容友善的她。   躲在暗处的他,像个卑劣的窃贼,偷听她的声音,窃取她不属于他的温柔明朗的一面。听到她对别人发自内心的笑声,他的指节不知不觉间用力,硬生生将电子烟的塑料外壳捏得四分五裂,从而暴露了自己。   回想到这里,兰朝还往前疾走几步,双手重重撑在办公桌上。他低着头,脊背微微弓起,在沉默中忍耐了十几秒,心中的痛苦与愤怒如海啸席卷堤坝,终于遏制不住。   他猛地挥臂,泄愤似的将桌面上的东西一股脑扫下了地。   纸张纷飞,杯子碎裂,狼藉满地。唯独在扫到桌角一盆小小的多肉时,他停了下来,像机器人的发条倏忽被拧紧,所有的暴戾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是一盆品相极好的丸叶姬秋丽,叶片肥厚圆润,泛着珍珠般渐变的淡粉紫色,长势蓬勃喜人,看得出主人的精心照料。只是它赖以安身的陶瓷花盆,早已布满细密的裂痕,是被人用胶水一点点粘合起来的。   他拿起那盆多肉,垂眸凝视着叶片上晶莹的光泽,指腹抚触的动作温柔深情,又去摸了摸陶瓷花盆上碎裂又粘合的痕迹。   这个小小盆栽,是当年宋云今为了救他,受伤住院时,他送给她的。那时它还小小的一株,是绿色的生命,安安静静一直摆在她病床的床头。她说过喜欢,说过会好好养它。   出院后,宋云今将这盆多肉带走,放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再后来,就是人生如梦,天崩地裂。   宋云今正式卸任开发中心副总职务后,他悄悄去过她的办公室,里面人去屋空。在角落的垃圾桶里,他看见了这个摔得粉碎的小盆栽。   这个花盆是他亲手捏塑、绘画并烧制的,烧了好几次才得到这一个完好无裂的成品。盆身上是他绘的一枝清雅的兰花,而在花盆最底部,藏着一朵浅浅勾勒的小白云,线条很淡,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大概从来没有注意过盆底的秘密,怀着满腔怨恨将它摔碎,随手丢弃。   这盆从垃圾桶里捡回来,被他仔细粘好、呵护养殖的多肉,是宋云今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也像极了他这一生,竭尽全力地想要靠近,最终却落得被她弃如敝履的下场。   有时午夜梦回,他辗转难眠,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老天和他开了一个荒谬残忍至极的玩笑。   是他先遇到的。是他先爱上的。   为什么迟渡可以,温澍予可以,就连今天那个穿着他母校三中校服的男孩,都可以站在她身边,和她有说有笑,熟稔亲昵。   为什么全世界的男人,都可以得到她的照拂与笑容,唯独他不可以。   分明最初的时候,她也是用那样干净明媚、灿若星辰的笑容,用那样温言软语的关心,融化了他冰封的心门,让他心甘情愿,沦陷至此。   从前他不理解“因爱生恨”这个词。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如此极端相悖   的两个字眼,怎能同类而语。   直到今日,他才刻骨铭心地明白,爱与恨,不是一条直线的两端,而是一个闭环的圆。   走到爱的尽头,就是恨的起点。   恨她为什么不肯多看自己一眼,恨她为什么可以对着别人笑得那么粲然美丽,恨自己被不能言说的爱意折磨得生不如死,而她却能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开始新生活。   放不下爱的人,怎么可能不恨。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昔年旧事,明明每个人都有错。为什么最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往前看了。   秦冕心里只有寰盛的权力,权力像毒药,让他变得越来越陌生;母亲似乎一夜开悟,一心向佛不问世事;宋云今更是没有心肠,她已经可以和别人订婚,和别人谈笑风生。   他们都放下得那么轻易,只有他还在独吞苦果,困在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爱意里,永世不得超生。   想爱不能爱,想恨恨不了。   世事何其不公,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痛苦如斯。既然无法靠近她的光,那就拉着她,一起坠入他的黑暗。   她必须和他一样痛苦,才算对他这半生痴狂的一点补偿。握着手里再也无法复原如初的盆栽时,兰朝还恶劣而扭曲地想着。    第93章 洁癖   宋云今和温澍予订婚的流言, 还波及了无辜的宋思懿。   温澍予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媒体穷尽手段,也捕不到他半分踪迹。宋云今亦闭门谢客, 拒绝外来采访。寰盛与温氏两大集团心照不宣,既不官宣, 亦不辟谣,任凭流言发酵。   抓不到当事人, 娱记与财经记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鲨群, 将矛头对准了他们的身边人。   宋思懿的画展第二期,依旧设在青江路美术馆。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馆内访客寥寥,保安松懈, 不曾料到一场早有预谋的围堵, 会突然降临。   记者们蜂拥而至,像是提前串通好了一样,采用人海战术,从包里掏出摄像机,将毫无防备的宋思懿团团困住, 让她想逃都逃不了。   宋思懿被无数镜头对准,强光惊扰下, 她脸上写满了无措与惊恐。   接二连三犀利的提问劈头盖脸向她砸来。   “宋小姐,请问你姐姐和温氏董事长订婚一事是否属实?”   “传闻温氏拿下政府的填海造陆项目,是为未婚妻宋云今在寰盛的夺权铺路, 请问此事当真吗?”   “这座美术馆是您的姐姐为您斥资建造的,据说为了抢夺这片土地的使用权,还和寰盛副总裁起了冲突。据传寰盛现在高层分裂,宋云今与宋知礼早已反目, 是真的吗?”   “宋画家,四年前你和你姐姐同赴美国,那年正是你大学毕业的最后一年,请问你线上完成的毕业流程,是否合规?其中是否有宋大小姐的暗中运作?”   “这么多年,您一直被家人保护得很好。请问身为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您现在功成名就,有什么话想要对那些同为自闭症的孩子们说吗?”   ……   他们的问题层层递进,一个比一个更尖酸刁钻,直接触犯她的隐私。   他们紧抓她的病症不放,说她有严重的社交障碍,追问她成长路上有没有遭遇过校园霸凌,甚至开始质疑她能有今天的成就,开个人画展,是否都仰仗她姐姐的金钱与资源堆砌。倘若没了宋云今不遗余力的扶持与庇护,她所谓的“天才画家”的光环,是否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炒作?   即便是心智健全、长袖善舞的正常人,也难以招架这般恶意的围剿,更何况是宋思懿。   闪光灯的强光刺得她双目生疼,世界在眼前变成一片闪亮晃动的白。她只能机械地、反复地低声呢喃“我不知道”。可没有人在意她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所有人都只想从她口中撬出一点可供炒作的秘辛,合起伙来将她逼至绝境。   最终,她退到了展厅的墙角,只能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将脸埋进膝盖间,像一只遭遇猎捕,只能蜷缩自保的小刺猬。可她没有坚硬的刺可以抵御伤害,她里里外外都是柔软的血肉。   “你知道吗?”   “请你回答。”   “是不是真的?”   ……   四周的逼问声不断迫近。   她埋着头,声音发颤,仍旧只有那四个字:“我不知道。”   在这片窒息的喧嚣里,一道低沉优雅、带着不容置疑气场的男声,自人群外突兀响起。   “我知道。”   三个字,轻易压下了场内纷乱的嘈杂。   记者们愕然回头,循声望去。   男人立在展厅入口的光影里,一身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妥帖包裹他宽肩窄腰的身形。他全身上下都是黑色,衬得那张露出来的面庞白皙如羊脂玉,一眼就让人移不开视线,只是站在那儿,风流蕴藉的隽永风姿和贵族气宇便展露无遗。   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太过强烈,即便无人识得他身份,也本能地知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有眼力见的记者们立刻放弃了一问三不知的宋思懿,饿虎扑食般转向他,妄图从这位神秘客口中套取猛料。   可他们还未靠近,数名黑衣保镖已如围墙般迅速挡在男子身前,将所有人挡在三米之外。   保镖护行,枪林弹雨般的闪光灯密集闪烁,容貌惊艳到失真的男人立在中央,宛如红毯上的男明星。这样上乘的美貌,即便放在更迭如潮、最不缺美色的娱乐圈中,也是盖世无双的稀缺资源。   他神色无比疏漠,毫不介意被镜头肆意捕捉。   记者们高声追问他知晓何事,男子薄唇轻启,顺着方才的话,淡淡吐出下一句。   “我知道的是,你们的饭碗都别想要了。”   他说话时不正眼瞧人,若换作旁人,总要带几分疏狂的味道。可他仿佛很克制地,将言语中无礼的傲慢娓娓道来,竟然显得诚意十足,清雅至极。   举重若轻的一句话,却直接宣判了这群人职业生涯的死期。   起初还有人嗤之以鼻,只当他口出狂言,正要反驳。下一秒,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起来。   现场的记者们低头查看讯息,再抬头时,脸色变成了清一色的惨白,高举着的相机也都落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位突然现身的神秘男子究竟是谁,可手机里那条来自各公司最高层的紧急指令,已足够让他们胆寒。   要求他们立刻停止拍摄,今日所有照片、录音和文字素材,全部删除,一字不许外流。   他们本来有恃无恐,想着就算宋云今事后知晓他们围堵宋思懿,也不能拿他们如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在笔杆子下,就算她那样的大人物也能坠落。毕竟宋云今的名声,本来就已经不太好听。   他们自以为拿捏了软肋,却不料,一脚踢到了比寰盛还硬的铁板。   能在短短几分钟内,让这么多家媒体统一噤声,能一句话就砸掉一群资深记者的饭碗。这份权势,早已超出了他们认知的圈层,恐怕是隐在上流社会幕后,普通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这帮原本嚣张厉害的记者狗仔,此刻如丧家之犬,一个个灰着脸离去。   乌合之众散去后,保镖恭敬地后撤了一段距离。美术馆因这场风波,很快清场完毕。   迟霈走向墙角,在她面前站定。   “宋思懿,起来。”   女孩还是抱着头蹲在那里,她在颤抖,像被风雨淋湿的小鸟。   她曾被他软禁在昙城的一处私宅里,关了三天三夜,吩咐不让任何人和她交流说话,换做寻常人早就心理崩溃,但她始终安静平顺。那时,他通过房间里的单向玻璃观察她,她像橱窗里最美丽的人偶,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昭示着她的生命力。她空濛如薄雾的眼睛,总能让他想起大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新而潮湿。   哪怕面对他的冷言威胁,说要砍她一根手指,来立赌场的规矩。她也面不改色,像是不理解他的话意一样,尤为认真地望着他,说自己没有坏规矩,没有作弊,所以他也不应该剁她的手指头。   处于弱势地位的她,居然试图和一个黑白通吃的赌场老板摆事实讲道理,这不是幼稚园小朋友才有的脑回路么。   呵,多么天真痴傻的女孩。   可迟霈竟觉得前所未有地有意思起来。   这个社会现实又残酷,不管是不是自愿,没有人进了这个大染缸还能保持初生婴儿般的纯净。他早已不记得来到迟家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而今的权重望崇,生杀予夺,只因一路走来,手上沾的是鲜血的红与阴谋的黑,唯独没有白。   但宋思懿还是一张珍贵无极的白纸,未曾沾染一星墨点。   这样纯的白,有人想小心翼翼珍藏,而他,只想亲手在上面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他可以随意地涂画、塑造她,却绝不允许,由旁人来揉皱和践踏。   “宋思懿,起来。”   女孩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迟霈向来寡言,话从不说第二遍。若听者愚钝,或不肯遵从,便永远失去再听一次的资格。   可此刻,面对瑟瑟发抖的宋思懿,他那句平淡的指令,竟极为耐心地,一字一字,重复了六遍。   迟霈身后不远处的秘书,头低得快磕到地板上去了。他从不敢想,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让迟霈将这么简单的指令重复整整六遍。   可宋思懿还是没有起身。   重复到第八遍时,男人似乎终于没有了耐心,皮鞋碾过地面,似要转身离去。他本打算唤个女性工作人员来,强行将她带离这个令她不安的角落。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裤脚被一股轻轻的力道拽住。   微弱,纤细,一挣就开,他的脚步却被那缕丝线一样轻柔的牵引死死缠住了似的。   迟霈略有点僵硬地低下头,看见一只细细白白的小手,扑过来拽住了他的裤脚。   那双如雨天的凄惶的眼睛,正哀切地仰望他。   “别走。”   -   “别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片羽毛落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   他没有动。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英俊厌世的混血面孔分出明暗。他就那样站着,高高在上地垂眸俯视蜷缩在地上的她,看着她攥着他裤脚的那只手,翡色的眸底闪过一瞬的不可思议。   接着,他不紧不慢地,依次摘掉了自己两只手上的油鞣鹿皮手套,手套剥离的瞬间,露出冷白的腕骨、纤细的手指。之后,高傲如神祇的人俯下身,那只修长匀称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是凉的,像深秋的溪水,带着某种纤尘不染的洁净感。   “起来。”   这一次,不是命令。他的手托起了她。   她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蹲了太久,站直的那一刻,双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跌下去。他的另一只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如同将一捧没有刺的娇美玫瑰拥进了怀里。   她仰起头,看着他。逆光里,他的脸近在咫尺,如同鎏金神像,自生光辉。   见到这一幕的秘书惊得目瞪口呆,几乎要怀疑这是自己梦中的场景,因为那个一贯严厉且过度挑剔的少爷,居然摘掉了他从不离身的手套,还主动去握住了一个女人的手。   迟霈久久注视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提了提唇角,似乎是要笑,透着几分玩味与探究。   “真怪啊。”连他自己都不解地轻声感叹。   宋思懿并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有病态的洁癖,严重到不能和任何人有直接的肢体接触,手套就像是他的第二层皮肤。如今他亲手剥开了那层皮肤,与她赤裸裸相贴。她的力气和他相比微不足道,抽不回自己的手,被他的力道攥得手都痛了。   见他如此关注他们的手,她也低头看了看。   他的手很好看,因为常年戴着手套不见阳光,白皙如冰雪,没有一丝破坏美感的瘢痕,是一双骨架秀窄修长却不单薄,如同艺术品般赏心悦目的手。   她不自觉说出了观察他的手后得出的结论:“你的手,和迟渡的很像。”   迟渡给她做过人体模特,她画过他的手。与生俱来的图像式记忆能力,让她能随时在脑海中调出最清晰的画面比对。   只不过迟霈的手貌似要更白一点。   男人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你很了解他?”   宋思懿听不出弦外之音,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并按照自己的思维习惯自动延伸开:“是的,他手背上的静脉纹路和你一样,他的锁骨上有一颗红色的痣,腰后左侧有一小片淡青色的胎记。”   宋思懿在说她画那幅《蒲影》时,仔细观察过的迟渡的一切。   但落在迟霈耳中,这显然已经超过男女之间普通了解的范畴了。   这个女孩太过诚实,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见过太多懂得逢迎的女人,说谎时连眼睛都不会眨,如喝水吃饭一样家常。他喜欢美丽听话的女人,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也不要紧,但不能在他面前耍心机。   眼前这个女人,她无疑是美丽的,甚至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听话也确实听话,有问必答,但从那张妩媚诱人的樱桃唇里,说出的并不都是他想听的话。   她像一只小雀。从前他多留意她,是因为这只雀鸟有着太过绚丽璀璨的羽毛,浑身上下都闪着宝石般华美的光泽,让人第一眼看到就忍不住想据为己有。后来是因为这只雀足够乖顺,不像她姐姐那样浑身是刺,她是柔弱的、易损坏的,他只需轻轻落笔,便能在上面留下专属痕迹。   而现在,他更是惊喜地发现,触碰她的身体,竟没有让他生出半分恶心作呕的感觉。触碰她,就像触碰一张白纸,奇异地不令他生厌。   她身上的一切都是这样的恰到好处,他已经确定要将这只特别的小雀锁入他为她打造的金笼之中。   宋思懿挣不开他的手,转而问刚才那些记者下场会怎样。   他垂眸看她:“你是要为他们求情吗?”   她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知道结果。”   阿斯执着于特定的兴趣、规则与秩序,强迫症使然,她对任何事都需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迟霈低笑出声,对她又多添了一分喜欢。这只小雀,没有愚蠢到对要捕杀她的猎人生出无谓的仁慈。   他隔着美术馆一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冷漠地望出去,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们,在他没有一丝波澜的眼中仿佛只是一群卑微的蝼蚁。遑论那些触怒了他的人,自然更不该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人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第94章 知礼   满城秋叶皆黄的时候, 宋知礼出局了。   宋云今约他在碧栖湖高尔夫俱乐部见面,公司里眼线密布,公司外群狼环伺, 哪里都不是十成十的安全。唯有迟渡这里,他专门为她清了一个球场, 这里一望无际,只有蓝天草地, 松柏的深绿衬着湖水的碧。广阔的自然环境里, 不用担心人为监听和偷拍。   宋云今如约走到发球台时,身穿运动套装的宋知礼正握着球杆挥杆, 他的袖口挽起一寸,露出腕间价值不菲的腕表。小白球在杆头的撞击下, 划出漂亮的弧线, 直直落向球道中央。   他是真喜欢打球啊,球技也不错,看着有几分专业架势。他俩都是高尔夫老手,在今天之前,却从未在一起组过球局切磋一二, 一次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她微微恍惚了一瞬。   望着他熟练挥杆的侧影,宋云今猛然记起, 一年前自己刚回国那会儿,和宋知礼冤家重聚头,也是在这个地方。那时他还是一贯的嘴贱惹人生气, 她也不遑多让,暴脾气直接砸了他的奔驰大G。   去年秋天发生的事,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见宋云今走来,他收了球杆, 侧身让开位置。他们有来有回地打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水平旗鼓相当,而且心思都不在这上面,头一次没有了非要分个高下的胜负欲。   这是宋云今第一次主动约他,还约在这样私密的场所。宋知礼来得早,从地下车库到地面,乘坐球车穿过偌大的园区,沿途除了侍应生,竟   一个人都没见到。   她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碧栖湖俱乐部自开业以来便名流云集,人气很旺,港城乃至海内外的富商巨贾,都喜欢来这里消遣玩乐谈生意,还从未有过为一人包场的先例。   其实他心里大约也猜到了宋云今约他来此,所为何事。   她这段日子神出鬼没,忙得连人影都见不到,他听到她的消息,多半是在财经新闻里。她像个常胜将军,国内外事业都风生水起,新创立的云懿也搞得有声有色。   打完最后一洞,球车停在湖边缓坡,球童远远走开,留给他们一方清净天地。   宋云今摘下空顶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不再迂回,单刀直入:“我现在愿意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辞去常务副总裁和开发中心总经理职务。”   宋知礼不意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球杆轻轻靠在腿侧,语气淡然地问:“第二条呢?”   “第二条就不止你主动辞任这么简单了。我手里的东西,至少够你进去十年。”   他知道她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虚张声势。宋云今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她今天能单独约他至此,又开诚布公,就必然是有了十足的铁证。   他不在乎这些,只想知道一件事:“是谁?”   是他身边何人倒戈,给了宋云今置他于死地的关键把柄。   女人轻笑了一声,飒爽的笑声像秋风吹过芦苇梢:“别把人都想得跟你一样。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她不屑于用那些阴诡的手段策反卧底,晏焱的背叛,至今还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   一想到晏焱,她又隐隐开始生气。早在她归国之前,早在寰盛股东大会上有人提议请她回来之际,宋知礼的这步棋便开始布下。可笑后来在俱乐部的地下停车场里,他还演了一出情真意切的好戏,怒不可遏地指责她挖走他的人。   当时他演得真像啊,真让她以为晏焱在他那里备受排挤、不被重用,更加无从怀疑。   壮志难酬的晏焱让她想起从前的自己。   大学毕业后,她从DF基层一个打杂的实习生干起,被人吆五喝六。她应酬喝酒喝到吐,她被公司里的同事们非议,被合作伙伴轻视……她赌上了自己的全部,换来进入寰盛总部的入场券,最后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驱逐出境。   都说苦难能让人成长。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要一根根被生生打断骨头,要忍过漫长的镇痛期,再重新接续生长。而这些苦,宋知礼一个也没吃过。   临了,他还在她出国前夜,找上门来嘲讽,对她说,都是你咎由自取。   那些她自以为已经不在乎的、刻意遗忘的岁月,在这一刻从记忆原野中纷涌而至,令她又设身处地重温一遍当时的愤怒和心碎。   宋云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她自我感觉经历过这些,自己还能心平气和站在这里,愿意给这个人两条路选,实在是菩萨在世了。若是宋知礼这样都不识趣,她不会再有一分犹豫,亲手送这个表哥进大狱。   宋知礼没有立刻做出选择。   他眺望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云层被染透了,粉紫橘红,浓淡相宜,像有人在湖面上打翻了一盒水彩。如画的风景中,他一反常态地开始忆往昔。   他问她还记不记得他爷爷和她外公,带小时候的他们,第一次打高尔夫的事。   那一年,宋云今才四岁,他八岁。   小丫头片子还没球杆高,长得白软可爱,宋文寰特地给她定制了一套儿童球杆,她人小小的,球杆也小小的,像个长不大的乐高小人。   彼时的宋知礼,正是最手贱爱玩笑的年纪。他在高尔夫上有点造诣,学了一会儿,就已经有模有样,不禁有些得瑟。捧着椰子水从小云今身后经过时,他看到小丫头正撅着屁股学击球,眉眼皱成一团,认真听教练指导的样子实在有点萌,活像一只努力开屏的小白孔雀。   他被可爱到了,一时手欠,贱嗖嗖地用手里的球杆,击打一颗小白球般,顺手敲了下她的屁股。   他发誓没用多大力,只是开玩笑。谁知道小孔雀这么有气性,当下就摔了球杆不干了,捂着屁股一路跑到爷爷面前告状,说宋知礼殴打她。   她小小年纪就会上纲上线,宋知礼觉得那顶多叫捉弄,到她嘴里就成了仗势欺人,殴打妹妹。   这小东西真会演啊,白生了一张软糯善良的小脸,明明没多疼,她却不依不饶,一定要两位长辈主持公道,睁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角还挤出两滴将落未落的眼泪,脆生生说要“以牙还牙”。   她的词汇量挺大,宋知礼那会儿都还没太明白以牙还牙是什么意思。   宋文寰疼爱小外孙女,宋文盛也不好偏私,最终依了她的意思,保镖叔叔在她的监督下,也用球杆打了他的屁股一下。   保镖叔叔尽管收了力,到底是力气大的粗人,那一下疼得出生以来手皮都没破过一点的宋知礼呲牙咧嘴。   这怨从此就结下了。   年岁渐长,这点童年小怨,愈积愈多,愈积愈深,终成横在两人之间的一道鸿沟。   宋知礼的父母皆是艺术家,生下他后,将他丢给爷爷抚养,夫妻双双环游世界去了,追寻所谓的自由。自记事起,身边所有人都在给他灌输一种思想,说他是宋家长孙,肩负重任,未来要挑起整个家族的大梁。   从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的人生,自出生起就划定了轨迹。或许别人的人生版图是一片旷野,再不济也有几条分岔小路,他却是从一而终的单行道。   宽敞,明亮,有且只有一个方向。   他小小年纪就被外力推着往一条自己都没想清楚的道路上走,走得很辛苦也很迷茫。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继承人学习的节奏和压力,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这既定的人生。上天却跟他开了个玩笑,天降一个要跟他争抢的对手。   宋云今,她是出现在他人生单行道上意外的闯入者,一个拦路虎。   最可恨的是,连宋知礼都不得不承认,她的天资更好,也更勤奋。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权力之巅,执掌风云,她才是那个命定的继承大任的人。   偏偏命运就是这样古怪。她是个女孩,年纪又小,秦冕和宋文寰都不打算培养她接班。而宋知礼身上,却承载着爷爷和秦叔的全部期许。   从小到大,他与父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要忘记他们的声音与样貌。他们沉溺在万花筒一般的大千世界的迷离声色里,挥霍享乐,早已忘了,他们还有一个留在深宅里渴盼亲情回归的儿子。   世上待他好的,唯有爷爷,和他自小崇敬依赖的秦叔。   秦冕待他亲厚,像个真正的父亲,带他参观公司,手把手教他打理公司,将庞大的商业帝国拆解成浅显的道理,细细讲给他听。他幼时调皮,趁秦冕开会,爬上总裁椅又蹦又跳,文件撒了一地,还跷着腿坐在办公桌上胡闹。   秦冕归来,见满屋狼藉,不但没动怒,还好脾气地将他从桌子上抱下,耐心告诉他,转椅危险,这样玩容易摔下来,字字句句都是关心。   秦叔对他多好啊,温和包容,从无苛责,采用鼓励式教育法,托着他往前走。   那时候的他其实暗暗嫉妒着宋云今,嫉妒她有疼爱她的爸爸妈妈,有完整幸福的家庭。   这么多年,虽然他表面上对她嗤之以鼻,其实内心一直都在嫉妒她,嫉妒她的天资,嫉妒她的聪颖,更嫉妒她百折不挠、在泥泞里也能野蛮生长的顽强生命力。   他从未见过第二个如她一般的人。   她的开局本来顺遂,可惜命不好。五岁就没了妈妈,从此一落千丈。父亲疏离,外公漠视。那么小的年纪,她便要扛起姐姐的责任,照顾患有自闭症的宋思懿。即便如此,在无人管教和撑腰的情况下,她依旧活得耀眼。   嫉妒的同义词是讨厌,久而久之,宋知礼觉得自己很讨厌她。   他明明也是名校出身,能力不俗,若没有宋云今,他也算得上天之骄子。可她一出现,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平庸和黯淡。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长久以来她觊觎的,是命中注定该属于他的位置。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斗了这么多年,争了这么多年,终究是她赢了。   内心承认是她赢了的这一瞬间,宋知礼忽而觉得很坦然,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的松快感。   他是灰溜溜的失败者。昔日宋云今被迫远走异国,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跌落。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像她那样,即使跌入悬崖深渊,也有再站起来爬回巅峰的勇气和能力。   在他离开前,一直沉默着听他追忆往事的宋云今,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从小就看她们姐妹俩不顺眼,为什么总要和她作对。   他们早已不是孩童,彼此缠斗半生,如今胜负已分,可她最在意的,仍是年少之事。   做了小半辈子寰盛太子爷,习惯了高高在上,素来儒气显于外、匪气藏于内的宋知礼,这时竟有一丝孩童般的委屈:“不是我一开始就要跟你作对,宋云今,是你一上来就对我满腔敌意。”   “你可曾有过一秒,把我当成过你的哥哥?”   幼时的他,最初是真心想亲近她的,见她生得可爱,想与她一同玩耍。不过是一次无心的玩笑嬉闹,却被她上纲上线,成了一生积怨的开端。   听到这里,宋云今沉默少顷。   “宋知礼,事到如今,我们都不清白。”她看起来心如止水,声音异常平静,“你说我从来没把你当哥哥,我认。可你扪心自问,你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个无条件顺从你、不会反抗的妹妹。”   一个就算被他用球杆打了屁股,也只会软声抱怨“哥哥坏”,掉两滴眼泪让他来哄,然后在他愉快的笑声里破涕为笑,将这件事一带而过的,乖巧懂事的妹妹。   可那样的妹妹,不是宋云今。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做一对出生在同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妹。两颗同样骄傲、不愿示弱的心,彼此间生出刺骨的寒冰,伤人亦伤己。   她想了一会儿,说:“抱歉,我不是,也永远不会是那样的妹妹。”   可能是被她这一声难能可贵的“抱歉”打动,可能是被她最后这段话触动,本来转身要走的宋知礼,忽然驻足,扭头看了她很久。   她清冷的面庞在夕阳的映照下柔和了许多,眉眼间那种凌厉的锐气淡了一些,露出几分难得一见的柔软,那双眼睛依然是清亮坚定的。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复杂起来:“我这个败军之将说的话,也许你不会信。”   “但是宋云今,看在曾经至少有那么很短的一刻……我是真的有把你当成妹妹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   “离开寰盛,专心经营你的云懿。”   “秦冕,不是你能斗得起的人。”   这是他能给予她的,最后且唯一的忠告。不过凭他对她的了解,心高气傲如她,决计不会听。   果不其然,她身披霞光,扬起下巴,像极了幼时那个极度较真的小孔雀,对他莞尔一笑:“那你可以拭目以待。”   那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面对前方未知的强敌时,露出的无畏又自信的笑容。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宋云今,永远不肯低头,永远不会服输。   宋知礼忽然释怀地笑了,眉宇间最后一丝郁结散尽。输给这样的人,好像,也不算太丢脸。   -   宋知礼离开之后,迟渡在球场上寻了她很久。   他呼喊着她的名字,找了一圈,最后发现那个人躺在果岭草坪上,柔软绵密的草叶覆过她的肩头发梢。   他走过去,柔声问她在干吗。   宋云今不嫌弃草地上的泥尘,悠闲地躺平,手臂枕在脑后,没喝酒就醉了般,眯着眼说自己在欣赏秋天的云。   她偶尔会生出些旁人不懂的闲情逸致,奇奇怪怪,又不失可爱。   迟渡没再多问,照葫芦画瓢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身边躺下来,和她脑袋挨着脑袋,望向同一片天空。   十一月微凉的天气,布满晚霞的天空像一匹浓艳的绯色绸缎包裹而来,流云是绸缎上抽散了的金丝银缕,一簇簇、一团团,轻盈婉转地飘荡在秋天的傍晚。   她说这些云都有各自的形状,有树,有石头,有花,有房子,还有小狗。   迟渡望着漫天流云,没有她这样奇妙的想象力,任她指来指去,也辨不出哪一团是狗,哪一团是花。他不愿扫她的兴,只静静听着,偶尔低应一声。   宋云今偏要让他瞧见那朵小狗云,兴致勃勃地摸出手机,指尖滑动屏幕,想要调出相机,拍给他看。许是躺得久了手腕发软,一时没握住,手机猝不及防从掌间脱落,不偏不倚,重重砸在她鼻梁上。   她“唉呦”叫了一声疼,酸涩的痛感从鼻腔直冲眼眶,疼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迟渡急忙侧过身来,着急想去掰开她捂着脸的手,看看给她砸成了什么样。   她却捂着鼻子不肯给他看,疼哭了,也被自己笨笑了,灼灼发亮的眼睛里像有星星在一闪一闪。   为了拍一朵天上的小狗云,把自己砸得险些流鼻血。这般滑稽又孩子气的快乐,让她笑得浑身发颤,捂着鼻子乐不可支。   用手肘支撑着半坐起身的迟渡,低头凝望着大笑不止的她,桃花似的眼眸中,沉淀着温柔又绵长的情愫。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她的一颦一笑,是真的欢喜,还是刻意掩饰心绪,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知道,她此刻心里并不好受。   世人总说大仇得报该是酣畅淋漓,快意恩仇。宋云今曾无数次幻想过扳倒宋知礼的那一日,定是扬眉吐气,高兴得能大赦天下,原谅这世间一切的不美好。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她心里奇怪地只剩下悲凉,还有一种曲终人散后的寂寞。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悲凉从何而来。是感叹从此少了一个针锋相对的对手,还是唏嘘血脉相连的两个人,终究走到了你死我活、只剩一人的地步。又或许有那么一丝惋惜,因她今日才知,原来傲慢无礼如宋知礼,心底也曾有过闪念,真心想和她做一对和睦的兄妹。   只是他们注定,不能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笑够了,她松开捂着鼻子的手,借着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捋至耳后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拭去了眼尾溢出的泪珠,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迟渡假装没有看到她细微表情之间的变化,以及她眼角那滴夜露一样转瞬消逝的痕迹。   她的鼻头红彤彤的,万幸没有流血,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迟渡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鼻尖,轻轻吹了口气,嗓音缱绻,像在哄一个孩子:“还疼吗?”   世界一片静,她躺在空旷的草野上,身下的草微微扎人,眼前是嘴角上扬、笑容温暖如醉的迟渡。   风都爱慕他的脸庞,轻轻吹起他额前的黑发染上淡金色的柔光,像少女漫中的男主角一样好看。他的身后,是秋光瞬息变幻的黄昏日暮,空中有一枚溏心蛋似的太阳,还有望不到边际如一片淡紫色薰衣草田的瑰丽晚霞。   这一幕浪漫悠甜似美梦,可以印在心底很久很久。   她抬手,匀润如脂玉的双臂舒展开,似一株枝茎柔软的凌霄花,慵懒地攀绕住他的脖颈,手心在他颈后轻轻一压,将他带得更近。鼻尖相抵,呼吸交缠,却没有亲吻。   宋知礼辞任的消息一经官宣,港城商界必定掀起轩然大波。这些日子她周旋于纷争与算计之中,早已身心俱疲,太久没有过片刻安稳。   这一刻,躺在大地之上,望着头顶自由舒卷的云,她忽然生出一个很强烈的念头,想要逃离这座喧嚣浑浊的城市,带着她喜欢的小狗,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过一个短暂的假期。   迟渡不知她心中所想,被她这般亲昵地搂住,心跳骤然失了节奏,他情不自禁地低头,被蛊惑般想要吻上她的唇。   宋云今眼尾弯起,眸中含着清浅笑意看过来,如天光乍泄,雪霁初晴,万物倒映在她眼中,都变得澄澈干净。她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泪珠,轻轻掀动时,像沾了朝露的蝶翼。   他心爱的女孩,狡黠地眨了眨眼,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两人的嘴唇之间,声音轻软,却饱含着一腔义无反顾的认真。   “阿树,我们私奔吧。”    第95章 瑞士   瑞士, 格劳宾登州南部,波斯基亚沃。   这座瑞士南部小镇,人烟稀少, 地理位置偏僻,不是热门旅游景点。在迟渡通过手机APP随机摇出世界地图上的这枚微小坐标之前, 宋云今听都没听过这个地名。   既然命运选中了这里,他们说走就走。   宋云今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休假过了, 她是个工作狂, 一年到头没有休息日。这次宋知礼主动请辞,首先寰盛股东大会就要闹翻了天, 继而波及到港城金融圈,所有目光都将聚焦到她和秦冕身上, 她有些疲于应付。   宋知礼是寰盛对外公开的继承人, 是宋氏铁板钉钉的下一代掌舵人。此番他毫无征兆地主动辞任,并宣告将开启无限期的长期休假。   这和宋云今当初的离开可不一样。这额外强调的一句,潜台词就是,他将永不回寰盛。   想象力丰富的人已经编出一套阴谋论,说这是秦冕父女合谋多年下的一盘大棋。他们从多年前便开始演戏, 为此秦冕还演了一出大义灭亲,把亲女逐出寰盛;如今宋云今强势回归, 一路高升,又与温氏联姻,最后连原定继承人都被他们联手逼走。这公司, 岂不成了他们父女的天下。   一番逻辑自洽的推演下来,宋知礼竟成了被他们父女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牺牲品。不少人信了这种说法。   飞机起飞前,宋云今刷着热搜,看着评论区头头是道的分析, 不禁佩服网友的想象力,竟真有人以为她当年卸任离场,是与秦冕串通好的一场戏。   若是真如他们所想,倒也简单了。   因为宋知礼的离开,不过是她计划里最微不足道的前菜。她真正要扳倒的,是那位身居高位的她的血缘至亲,那才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身旁头等舱座位上,迟渡注视她许久,见她对着手机一会儿笑,一会儿沉思不语,便知她又在看那些扰人心绪的新闻。他长臂一伸,不由分说抽走她的手机,直接关机。   “哎?”   他没有给她商量的余地,显出几分霸道:“不是说好了,休假期间不看工作。”   这是她在提出“私奔”之际亲口许下的承诺,宋云今悻悻举起双手,表示知错。   -   抵达波斯基亚沃时,正是小镇一年中最美的时节。只是这个季节阴雨天多,雨雾缠绵,因此游人罕至。   山林染金红,层峦叠嶂浓淡错落,漫卷成画。波斯基亚沃湖镶嵌在山谷之间,宛若造物主遗落在此的一块翡翠,冰清玉润,不染尘嚣。   冰川融水自伯尔尼纳山脉蜿蜒而下,在湖面晕染出从奶绿到绿松石蓝的渐变,湖水清透得能映出云影流转。远山雪峰的倒影沉在水中,镜面般不起波澜。   关闭电子产品,摆脱了无处不在的互联网,远离浮华红尘,在这座被伯尔尼纳山脉环抱的山谷小镇,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纷争与博弈,他们只是一对最普通的中国情侣,两个远道而来的异乡游客。   他们的住处就临着波斯基亚沃湖,清晨沿着湖岸的碎石步道慢行,冷冽又清润的空气灌入鼻腔和肺腑,呼吸都是一种惬意的享受。   小镇本地居民少,这样的阴雨季游人寥寥,偶有三两背包客在湖边驻足取景。   前方不远处,一对棕发绿眸的异国情侣起了争执,两人皆是典型的南欧相貌。男人举着手机反复调试角度,还是拍不出女友满意的效果。女人一边看手机上的照片,一边语速飞快地抱怨着。男人站在一旁,委屈地观察女友的脸色。   看来拍照是全世界男友的通用考题。   不知西班牙人说话是不是都这样又快又脆,机关枪一样,还伴着丰富的手势。宋云今觉得有趣,经过他们时不留神多看了两眼。   女人捕捉到她的眼神,立刻展颜,用英文问他们,能否帮他们拍一张照片。   宋云今正要应声,身边的迟渡已经开口,发音平稳优雅:“Est bien.”[没问题。]   女人眼前一亮,显然没想到这张东方面孔竟能说出如此地道的西语。   他们接过手机,帮这对西班牙情侣拍了合照,又单独为女人拍了几张。宋云今拍照向来随性,取景全凭感觉。而迟渡的构图、光影、角度,都恰如其分,竟有几分专业摄影师的审美质感。   女生看到成片,连连惊叹,用西语不住夸赞,对他们竖起大拇指。   替他们拍完,情侣热情反问,要不要也帮他们拍一张合照留作纪念。   宋云今本想礼貌拒绝,和他们用西语流利对话的迟渡已然应了好。   她不常拍照。曾经与迟渡恋爱期间,约会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能一起好好吃完一顿晚饭不被打扰都算奢侈,他们从未一起远行,更别说这样的旅游情侣照。她站在镜头前,略有些拘谨,不知道怎么摆姿势。   迟渡搂住她的腰,两个人贴得很近。   天气湿冷,他们都穿着薄羽绒内胆的冲锋衣,她是浅卡其色,他是苍绿拼黑色。就在对方要按下快门的刹那,迟渡用西语说了声“Espere.”[稍等。]   他手伸过来,将她颈后翻折不齐的冲锋衣帽子,细心整理好,又把她不小心拢进外套里的长发一缕缕抽出来,细心地顺到肩后。他的动作郑重又细致,仿佛要拍的并非一张普通的游客照,而是一个无比重要的、值得被永远铭记的瞬间。   他双手替她整理帽子时,宋云今几乎整个人被他拥进怀里,不由自主观察近在眼前的他的脸庞。明明已经看过无数次,可每一次这样近距离凝望,她的心还是噗通噗通地跳快起来。   他温声说好了,她慌张地移开眼。   镜头前,两人并肩而立,浅浅微笑,身后是绿松石色的湖水与覆雪远山,时光在这一帧画面中悄然停歇,定格成永恒。   那对西班牙情侣临走前,对迟渡多说了几句,语气热忱又真诚。迟渡笑而不语,礼貌回以感谢与道别。   宋云今的西语水平仅限于几个日常简单词汇,好奇地追问他,对方说了什么。他故意卖关子,摇头不语,最后被她缠得没法,才轻笑着答:“说我们长得好看,很般配。”   真诚的赞美谁都喜欢,这也没什么要保密的嘛。   照片用迟渡的手机拍摄,他通过AirDrop传给宋云今。她看着那张合照,湖水澄澈,远山含雪,景色美得像一幅恬淡静远的油画,而画中的人,更胜风景。   身高相契,眉眼相称,衣着色调和谐呼应,连站在一起的气质都浑然一体。   是真的,般配无比。   -   这里什么都好,山好水好,人也温和友善,唯独食物,实在不合宋云今的口味。   这里的食物偏甜,是浓郁的奶甜。烹制的肉类常配苹果酱与甜洋葱,口感浓厚到发腻,甜品更是糖分超标。   迟渡却适应得挺好,他对甜味是有容乃大,尤其偏爱当地一种特色的Bündner Nusstorte——恩加丁核桃派。焦糖、奶油混着切碎的坚果,香酥可口,回味无穷。   宋云今看他咬下第一口的表情就知道他喜欢,但他面上还拿腔拿调地装得一般般。   她深知他幼稚又好面子的性子,谎称自己也喜欢吃,每次路过那家面包店,都催他下车去买一盒。   她在车里等他,隔着车窗,看见他下车去面包店的脚步都轻快起来,忍不住想笑。重逢之后,他看似变了很多,但其实骨子里的本性还是没变,真可爱。   她坐在副驾上百无聊赖地等,停车场里车不多,都是本地车牌,她无意中瞥见前方一个有点眼熟的侧影。   那男人衣着考究得体,有翩翩公子的贵气。   宋云今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言叡!   飞过了大半个地球,竟还能撞见旧相识。看他这一身打扮,八成又傍上了哪位出手阔绰的富婆。   迟渡高高兴兴拎着核桃派回到车上,看见宋云今一动不动盯着前方,目光发直。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一个长相漂亮的年轻男人身上,瞬间沉下脸色,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醋意明显:“有我好看?看得这么认真。”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宋云今没顾上接他的话。令她震惊到眼睛瞪大的是,言叡停好车后,绕到副驾拉开车门,从车里下来的人,居然是廖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在国内挖空心思堵人,千方百计求见都无缘碰面的人,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这异国小镇的街头。   虽然答应了迟渡,来这里不谈工作,但是廖翊就在她眼前……   迟渡太懂她,只一个为难纠结的眼神,便已看穿她所有心思,他拿她真是毫无办法。   宋云今飞速开动脑筋,要如何自然地上前搭话,既不显得唐突,又不会让对方误以为她是特意追踪而来的。   她还在思考,旁边的迟渡问了一句:“你是想让那个女人注意到你?”   她点头说是。   他嘱咐她把安全带系好,坐稳,拉好车顶前扶手。宋云今有些纳闷,还是乖乖照做。   下一刻,迟渡踩下油门,车身猛地向前一蹿。   “嘭——”   一声不轻不重的碰撞声响起。   迟渡一脚油门,把控得刚刚好,车头撞上了前方廖翊那辆车的车尾。   宋云今还没反应过来,驾驶座上的男人已经开门下车,去和前车的两个人打招呼说抱歉,误撞了他们的车,不知方不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好处理后续的事宜。   一套追尾碰瓷的操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很多回。   坐在车里的宋云今目瞪口呆,看着他游刃有余的背影,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   等等……   这一招,她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96章 赌约   他们的车都是从当地车行租来的, 迟渡这一撞,便牵扯出车行保险赔偿的问题。   只是他态度实在诚恳,有错就认, 关键那张脸还帅气得过分。廖翊向来信奉食色性也,对好看的男人没什么抵抗力, 遇上合心意的,便忍不住想拢在身边。   面对这样一张足以让她放下原则的脸, 她不仅不介怀撞车一事, 还欣然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迟渡温声致歉,说车子的维修与赔偿由他一力承担, 又说若是他们得空,他想做东设一席晚宴, 权当赔罪。那份坦荡磊落的气度, 让廖翊又添了几分好感。   女人全然不顾身侧言叡的表情有多难看,应下了迟渡的邀约。   -   晚上约好的餐厅里,廖翊携言叡赴约,落地移门拉开,却在包厢中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宋云今原本手撑着腮, 似乎坐在桌边发呆,一看到他们, 故作惊讶,呆怔两秒后,露出笑容, 起身朝两人伸出手。她说自己听闻迟渡不小心撞了别人的车,陪同他来致歉,没想到撞的竟然是熟人的车。   她演技精湛,看不出破绽, 任谁看都是一场纯粹的不期而遇。   廖翊也是体面人,微微一笑,伸手与她握住,顺势入座。   侍者添上餐具的间隙,廖翊端起水杯轻抿一口,她的视线从杯沿上方扫过去,落在对面二人身上,笑意里多了几分玩味:“倒是忘了问,宋总与迟先生,是?”   宋云今还未回答,旁边的迟渡唇角微弯,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她的男朋友。”   他的手覆上了宋云今的手背。   廖翊眉峰一挑,眼底的玩味化作真切的刮目相看。   商界谁人不知,宋云今与温氏董事长的订婚消息传得甚嚣尘上。温澍予她见过,那人比冰山还要冰山,无欲无求,究极无趣。因此宋云今在她眼中,成了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人,甘愿困在一场冰冷的商业联姻里,用自由换取利益。   然而现在,偶然在瑞士的小镇撞见她,她身边带了一个姿色可人的帅哥,还大大方方认下了这段在外人看来离经叛道的关系。   廖翊从不是拘泥于世俗规矩的人,她本就是情事里随性的人,只要自己快活,身边男伴更迭从无顾忌,自然不会指责宋云今的三心二意。恰恰相反,她倒是很欣赏她的坦诚和大胆,远比那些端着架子、故作正经的伪君子率直得多。   初遇宋云今时,她还当对方是个眼里只有生意的工作狂。彼时她们在温泉酒店约谈,宋云今孤身赴约,言谈间虽活络,但目的性太强,一切话题都在为后续隐藏的合作埋伏笔。在阅人无数的廖翊眼中,她未免显得死板乏味。   廖翊是性情中人,爱憎分明,谈生意不先看利益,而是看合作方合不合自己的胃口。宋云今初时没入她的眼,倒是寰盛那位兰姓总监,和她更聊得来,故而选择了同他接洽,将宋云今冷落在了一边。   可如今这一见,彻底推翻了她此前所有的判断。   有着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却在异国小镇偷养这样一个耀眼的情人。   看来这位寰盛总经理,远比她想象中要鲜活大胆。   廖翊指尖轻叩着杯壁,笑意愈深,这场偶遇,忽然变得有趣起来。   菜品陆续呈上,他们边吃边聊,谈及此行缘由,宋云今直言来此度假散心,廖翊则是为了公务而来。   伯尔尼纳爬山赛,是瑞士最顶级,也是全球公认难度最高的赛车赛事之一,传承自1920年代的圣莫里茨汽车周,参赛车辆皆是无现代电子辅助的老式赛车,意味着胜负全凭车手的技术与胆量。   光凌科技斥巨资成为此次爬山赛的最大赞助商,让旗下的新型新能源赛车,破例融入这场传统赛事,意图很明确:为了证明科技的力量,可以克服极端地形,战胜自然劣势。至于车手的经验、胆识、技术,在绝对的科技优势面前,不值一提。   廖翊要借这场赛事,为光凌的新车发布会在全球打响声量。这般剑走偏锋的宣传手段,确是她的行事风格。   宋云今安静地听着,手中刀叉缓慢切割着盘中煎得火候正好的鳕鱼,思绪已经飞转开去。她想为云懿的海外业务拓展再努努力,拿下光凌科技这个实力强劲又极具潜力的合作商。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短促,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没有嘲笑或附和之意,更像是一个内行听见外行说话时,本能流露的轻哂。   廖翊当即被吸引了注意,目光精准落向迟渡,兴致盎然:“迟先生笑什么?”   眉目冷淡的男人抬起眼,嘴角轻扬:“廖总觉得,赛车的核心,是车?”   “不然?”廖翊挑眉,只当这年轻人是年少轻狂,盲目自大。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孩,仗着姿色出众,便以为可以在任何领域指点江山。   迟渡没有急着反驳。   他只是微微偏头,面部被钻石般闪耀的灯光雕琢,显出一种精细入微的漂亮。他的五官是极耐看的那一种,朗眉星目,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却不咄咄逼人,偏偏生了一双含笑的眼睛,眼尾微垂时有几分慵懒,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面无表情时的峻厉疏薄。   在见过他本人之前,很难想象西方人的骨相、东方人的皮相,竟能在一张脸上结合得这般天衣无缝,美得令人见之忘忧。   他神态松弛:“廖总有没有兴趣打个赌?”   廖翊见惯了乖巧懂事的男孩,那些人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收敛着锋芒,说话都要字斟句酌,生怕惹她不快。久而久之,她已经习惯了那种氛围,即一种精心维护的如履薄冰的恭敬。   眼前这个人很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野生的、未被驯服的锐气,像一匹还没有被套上缰绳的马,骨子里透着桀骜。   很对她的胃口。   “赌什么?”她兴致很足。   他懒洋洋抬起的眼里,全是似笑非笑的意味:“让我参赛,我用传统赛车,一定拿到冠军。如果我赢了,光凌科技可否考虑一下和云懿的合作?”   廖翊以为他在开玩笑,伯尔尼纳爬山赛是全世界顶尖车手都不敢轻言必胜的正统赛事,纯竞速、高海拔、悬崖险道、发卡弯密集,不是街头飙车的儿戏。他说参赛便参赛,还敢放话拿第一,在旁人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迟渡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宋云今要制止他,被他在桌下轻轻捏了下手,是无声的安抚。   迟渡依旧看着廖翊,目光睥睨,气场沉稳:“廖总,敢赌么?”   “有意思。”廖翊端起面前的白葡萄酒杯,朝迟渡的方向举了举,算是默认了这场赌约。   她倒要看看,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究竟是只会说大话的花架子,还是真有惊世骇俗的本事。商场上豪言壮语听得太多,能兑现的却屈指可数。   她希望他是后者。   因为如果是的话,这场游戏,会比她想象中有趣得多。   -   晚餐结束,几人起身离席。   言叡从衣帽架上取下廖翊的大衣,妥帖地披在她肩上。廖翊拢了拢貂毛衣领,转身时,颇有兴味的目光落在迟渡身上。她毫不扭捏地对他抛了个媚眼,公然展示自己对他的兴趣。   “我很喜欢你。”女人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哪天宋总养不了你了,不妨来我这里。”   说完,她漾开一抹艳丽张扬的笑,朝门口走去。言叡快步跟上,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腰,两人并肩离去。   等到廖翊他们走了,宋云今才好把门关上,找他算账,认为刚刚的饭局上,他简直是胡来。   他被她按在椅子上起不来,只好仰头看着她生气微红的脸,觉得可爱极了,鼻间还能嗅到她垂落的乌发上幽淡的香气,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慢悠悠开口逗她:“你是生气我和她打赌,还是气她说你养不了我?”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再胡说八道:“你知道爬山赛有多危险吗?你……”   话音顿住,她不自觉去看他左边断眉下的那只眼睛。英挺如刀裁的长眉下,他泼墨般的眼睫长而浓,像是正在破茧的蝴蝶,在凛冽的夜里,优雅而缓慢地舒展着羽翼,蝶翅轻飞,露出略带浅褐的琥珀色双眸。因为有笑意点染,柔亮的瞳仁也像蒙上了一层潋滟曼丽的色泽。   外表瞧着毫无异样,可这只漂亮如初的眼睛,视力已然受损。徐星溯的话犹在耳边,她的心一阵阵揪着疼,说不出后面的话。   他却毫不在意,还厚着脸皮在她捂住他嘴的手心上轻轻一吻。   “我没有输过。”他柔声说,声音因为被她捂着而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模糊却坚定。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只输过一次,输给你。”   浮金岛上那次,她以身为饵,逼得他无路可走,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心甘情愿地认输。   方才与廖翊打赌时那个微笑睥睨、稳操胜券的男人不见了,此刻只剩一只忠诚又执拗的小狗,乖乖伏在她手掌下,仰头望着她,满心满眼的臣服与依赖:“相信我吧,姐姐。”   他的语言比眼神更直接热烈:“我赢了的话,你可得养我一辈子。”    第97章 赛车   伯尔尼纳爬山赛, 是瑞士最硬核也最负盛名的经典赛事。赛道以波斯基亚沃的拉罗萨为起点,终点是伯尔尼纳山口,全程无封闭赛道, 赛车沿真实山路竞速,是拉力赛和爬山赛高手的终极试炼场。   赛事始于1929年, 仅办两届便因风险过高而停办,沉寂数十年, 直至2014年才重启。赛道沿瑞士29号公路爬升, 赛程约5.7公里,海拔陡升近450米, 沿途密布五十余处连续急弯,技术难度极高。   高海拔稀薄的氧气、瞬息万变的高山天气、抓地力极不稳定的悬崖窄路, 再加上参赛的经典老车没有现代电子辅助系统, 这条赛道充满了潜在致命的危险。   之前只是略有耳闻,宋云今真正摸清了赛事危险性后,立场坚定地反对:“不行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她连说了三个不行来反对他参赛,但迟渡心意已决。   “已经立下的赌约, 哪有中途反悔的?再说,你不是一直很想跟那位廖总谈谈未来合作吗?”   “那也不是非要你去冒这个险才能谈成。”宋云今还是反对。   “以那位廖总的性格。”迟渡一语道破现实, “我们若是赛前临时反悔,怕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你第三面了。”   这话说得不错,廖翊就是那样一个旗帜鲜明、说一不二的人。   “不合作又怎样。”她别开脸, 声音里浮出一丝赌气的倔强,“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光凌科技一家,我大可以去谈别的公司。”   凭他对她的了解,他很清楚, 光凌科技是眼下对她而言最不可替代的最优选择,否则她不会如此执着。   他转变话题问:“你不相信我会赢吗?”   “不是不信……”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真心话,“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你的安全更重要。”   他怔了一瞬,随即笑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注视着她澄然如水晶的眸子,心被她眸中毫不遮掩的担忧之色一点点填满,一种平静而汹涌的情绪如骤然涌至的潮汐将他托举。迟渡十万分笃定地向她承诺:“我会平安归来,也会拿到冠军。你只要相信这一点就好。”   -   迟渡是光凌科技破格临时加塞的车手,未入赛前名单,也无正式报备。媒体区的记者们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新增的编号,一个没有车队背景、没有过往成绩、没有赞助商logo的“三无”车手,在这场汇聚全球车坛精英的盛事里,实在不值得按下快门。   正赛开始前的自由练习时段,他孤身一人驶入赛道,竟意外遇上了故人。   他的前经纪人钟见澜,自迟渡因伤退役、告别F1赛场后,便转回葡萄牙管理其他车队。这场爬山赛万众瞩目,光凌科技砸下重金铺开媒体宣传,引得全球顶尖车手纷至沓来。钟见澜原本在勘察对手,瞥见赛道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瞳孔骤缩。   “D!”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声久违的称呼,快步冲上前,看清车手的脸后,他惊得嘴巴张大,半天合不拢:“真的是你?你要参赛?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国际赛事的准入规则向来严苛,每支车队早在数月前就会摸排对手实力、分析胜率、制定战术。在见到迟渡之前,没人预料到这位消失了五年的昔日F1车神,会以这样悄无声息的方式,重返赛场。   靠在车门边的迟渡微微颔首:“临时决定的。”   他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后门进来的,别声张。”   任何标准严格的国际赛事,都不会让左眼视力不达标的车手参赛,更何况是在天气诡谲多变、弯道险象环生的阿尔卑斯山间赛道。   他一向低调,不喜被打扰,过往出现在媒体镜头前的形象,永远是穿着一身帅气赛车服,头戴全罩式头盔,站在领奖台上高举起冠军奖杯的模样,容颜隐在头盔之下,无人得见。偶有摘下头盔的时刻,也都戴着墨镜和口罩。   世人对这位年少成名的车坛天才知之甚少,只知他代号是一个单字母D,至于他的真实姓名、容貌、家世,一概成谜,是车坛最神秘也最传奇的存在。   若是让那些蹲守在赛道外的媒体得知,这个临时加塞的无名车手,竟是当年技惊四座、横扫世界赛场的D,整个波斯基亚沃都会沸腾。   “你怎么想到来参赛的?”钟见澜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褐色卷毛,稍一思索,旋即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啊!是因为Jayden吧?他合约到期离开GSW了,现在回了阿根廷本土车队。”   “谁?”迟渡已经完全忘了这个人。   钟见澜差点被他这个反问噎住。   “Jayden啊!当年China GT Z市站,他扬言说要在你的主场打败你,终结你的二十三连冠。那个特狂妄的阿根廷车手,你忘了?”   钟见澜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试图勾起他的回忆,可看着对面人一脸没有变化的无动于衷,只能再添细节:“就是你当时因为女朋友受伤送医院,赛前弃权,还逼着我给你搞架直升机来的那场比赛。”   迟渡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即便记起也还是不在意。   “是他啊。”他的语气里既没有敌意,也没有被勾起斗志的兴奋。   “怎么?你不是为了他参赛的?”钟见澜彻底摸不着头脑了,“那是为了什么?我还以为你是看不惯这小子太狂,出山来整整他呢。”   钟见澜的碎嘴子功夫,一以贯之,和当年一样,一旦开了闸就很难收住。   “Jayden这小子现在还是狂得没边。这次他代表阿根廷车队参赛,开的是经典老车,放话说就算现在是人工智能横行的时代,他凭纯技术也能拿冠军。当初你弃赛可给他气坏了,他加入GSW车队,就是为了正面赢你。他拿了冠军,还到处说你是害怕输给一个新人才临阵脱逃的。”   他终于说完,喘了口气,等着迟渡的反应。   面对这样的挑衅,对方却很淡定,甚至可以说是心不在焉。他的心思似乎飘离在很远的地方,只是说:“这次我不会弃赛了。”   -   正式比赛那天,拉罗萨上空的天色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钴蓝色,万里晴空的蓝,蓝得过于纯粹,让人担心随时会被狂风撕碎。   高山绝境赛道,四周是冰川雪山,没有人工看台,观众在自然山景中观赛。   宋云今站在赛道的发车区外,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手心里冷冷一层汗。   她远远看着正在车边做最后准备工作的迟渡。   其他车手身边都围了一圈人,车队经理与机械师们,众人簇拥着为其加油鼓劲,事无巨细地叮嘱赛道细节。   唯有迟渡,身边是临时拼凑的团队,无人簇拥,孑然一身,却自带千军万马的气场。   他身穿红白撞色的赛车服,身高傲人,宽肩阔膀,结实有力量,腰带恰到好处地收束腰线,整个人透着一种精悍的轻盈感。   那种独树一帜的气质,让人想接近又畏怯,如冰川雪地里一株独自蓊郁的高松,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在荒凉之境,又何以生得如此茂盛青翠。   宋云今比谁都清楚他的车技,也百分百信任他的能力,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想起进入赛场之前,他对她说的话。   彼时的迟渡刚戴上头盔,全罩式头盔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日光斜斜落下来,那双漂亮的冷棕色眸子,外瞳折映出一圈极淡的金芒,像日食时太阳最后残留的光环,在深冷的底色上生出熠熠的光彩。   他的眼神,显出一种驰骋旷野的猎豹般的犷烈野气。这零星一点的凶煞,平衡了他容貌上偏女相的姝丽,令他颠倒众生的美色,变得生动传神起来。   她心里还是不安:“要不……”   要不,还是不要比了吧。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穿戴好的男人,似是洞察了她的心事,戴着赛车手套的手珍重地捧起她的脸。他的手指修长,掌幅宽阔,一只手便足以覆盖她半张脸。他微微低下头,直到头盔的前额部分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这个亲密抵额的动作让她瞬间回到了灵奚岛的那个台风夜。   当时他们周边是狂风暴雨,落不尽的大雨,在几乎要将岛屿掀翻覆灭的台风中,他也是这样抵住她的额头,在呜咽不止的雷鸣与风啸里,一句话便稳住了她慌乱到溃散的心。   此刻亦然。   阿尔卑斯山脉的风在耳畔呼啸,天上流云飞逝,天地之间开阔辽远。他背后群峰如聚,雪山沉默矗立,峰顶的积雪在钴蓝色天光下泛着幽微圣洁的冷白光芒。   熟悉低沉的嗓音透过头盔传来,比平时多了一层共鸣,恍若深谷回音,覆盖她的听觉,清晰而郑重,像一句刻进骨血的誓词。   那是他赛前最后的宣言:“赌上我的一切,宋云今,我会为你赢。”   -   他从不说空话。   发车信号灯亮起的那一瞬,他那辆银黑色的赛车,宛如一只健硕凶猛的猎豹,匍匐潜匿了太久,终于挣开铁笼,在伯尔尼纳险峻的山道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数辆赛车引擎的咆哮声震彻山谷,像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的怒吼,车身贴着悬崖边的路面飞驰,左侧是嶙峋的山壁,右侧是没有任何遮挡、落差几百米的陡峭深渊。   无人航拍机从高空俯拍,将赛况尽收眼底。海拔最高处的赛段已经开始落雪,大片的雪花在风中横飞乱舞,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目之所及是一片苍苍莽莽的白,与高空云层连成一片,将前方的道路吞噬殆尽。   那些驾驶最新型赛车的车手,即使车辆配备了最先进的智能地图导航和雷达探测系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也被本能的恐惧裹挟,心生顾忌,不得不压着速度。   但迟渡没有。   他仅凭自由练习时的两圈试驾,便将整条赛道的每一处弯道和坡度、每一个隐患,都刻进了脑海,绘成一幅分毫不差的立体地图。凭借与生俱来的赛车敏锐度与极致的把控力,他无视雪雾的阻碍和路面的湿滑,赛车如一道银黑色闪电,撕裂了浓雾,率先冲破了白茫茫的桎梏。尾灯在风雪中拖出两道猩红弧线,如同猎豹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   他将所有对手都远远甩在身后。   冠军,毫无悬念。   第二名和第三名咬得很紧。   最后看慢镜头回放,第二名是驾驶光凌科技新型赛车的车手。   第三名冲线的,是阿根廷车队的Jayden,赛前被最多人押宝、被公认最有可能驾驶经典老车击败新科技车型的顶尖车手。   整场比赛,Jaden几乎零失误,在雪雾路段的表现也远超其他对手。可当他冲过终点,看见前方那辆银黑色赛车已经熄火停在缓冲区,车手正从容开门下车时,他输得心服口服,也止不住好奇。   无论新车还是老车,新秀还是老将,竟都输给了一个半道杀出来的无名车手。   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开车风格太猛了,不是那种鲁莽不计后果的猛,而是一种精确到毫厘、游走在极限边缘的猛,仿佛和车融为了一体。   Jaden摘下头盔,疾步上前,与这位神秘对手打了声招呼:“Hey!”   他自我介绍了一大堆自己过往的辉煌战绩,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同他结交,也隐隐透着不甘示弱的傲气,最后才用英文问出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你是谁?哪个车队的?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在赛场上遇到过你?”   他面前的男人,脸隐在头盔后看不清,身姿挺拔,红白撞色的赛车服在雪山的背景下醒目出挑。   对方很快地握了下他的手又松开,声音沉沉,言简意赅:“D。”   一个音节,便让Jayden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眼前这人,竟是他曾经心心念念想要一较高下的宿敌。   D,这个名字在赛车界是一段传奇。年少成名的天才,在F1赛场上用短短几年就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却因一场意外,重伤退役,从此彻底从公众视野中消失。   明明已经离开赛场几年,可是这个人,他在单眼视力不够优秀的情况下,仍在能见度极低的山间雪雾里,一骑绝尘,以绝对实力碾压全场。   这份天赋,这份能力,恐怖如斯。   不远处,钟见澜早已激动得红了眼眶,三步并两步冲上前,一把抱住迟渡,赞不绝口:“太牛了!太厉害了!这是我看过最精彩的比赛,尤其是你和Jayden那段弯道缠斗,最后直接甩开他一大截,太久没有这么热血沸腾了!”   钟见澜身后,排位第四名的车手正茫然看向自家经理,他们的经理,还记得自己是哪支队伍的吗?   钟见澜松开他,不甘心地叹惋道:“真是太可惜了,D。你的天赋无与伦比,可惜现在国际赛事的体检标准太严格了,不然凭你的能力,何愁不能登顶……”   这话是不争的事实。尽管迟渡已经在车坛历史上留下了名字,天才车神D,一个太过璀璨又太过短暂的神话。他的崛起像一颗突然出现在夜空中的超新星,光芒刺目得要所有人退避仰望;他的坠落又像那颗星遽然坍缩,留下一片令人怅然若失的虚空。至今还有大批粉丝对他念念不忘,各个赛车论坛、赛事新闻的评论区,总能看到和他相关的留言。   迟渡立在海拔两千多米的伯尔尼纳山口,山谷里仍有淡薄的雾气盘绕。他的右眼不曾受伤,视力依然卓绝超群,拥有比常人更敏锐的动态视力。   他微眯起眼,视线掠过渺茫幽寂的山坳,穿过风中飞舞的旗帜和扬起的尘土,穿过一切无关紧要的纷扰,精准锁定那道魂牵梦绕的身影。   护栏之外,那个人站在白花花的阳光底下,晒得久了,白皙的皮肤透着红,柔软光洁的面容,好似欲融的雪一般。   她双手捂着心口位置,仿佛在按住一颗随时会跳出来的心脏。秀丽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言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亲眼见证奇迹的喜悦,有被震撼到失语的惊愕,还有一种翘首以盼、焦灼等待的神色。   他专注的目光停驻在她身上,周身那股赛时的凛冽杀伤力,顷刻间尽数化作温柔,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安宁又满足的笑。   他一点都不惋惜,因为——   “我已经赢到了,我这辈子最想要的。”   钟见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站在护栏后面的女人。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迟渡来到这条危险重重的赛道,不是为了击败Jayden,不是为了争夺那座冠军奖杯,也不是为了重新书写历史,或者向世界证明他重回巅峰。   他只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值得他豁出一切的人。   迟渡迈开步子,迫不及待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越走越快。   穿越大雪覆盖的山头,下降到阳光灿烂的山口。他像一个从深眠的长梦中被唤醒的人,重回到温暖的人间,怀着一颗明净快乐的心,一步一步,走向梦中那个似真似幻的影子。   像走过千山万水,终于回到唯一可以停泊的岸。    第98章 烙印   迟渡赢得轻轻松松, 廖翊是爽快人,没有抵赖的小家子气,更不曾因迟渡的突然冒头, 搅黄了光凌科技原定的新车造势计划而显露半分恼怒。她是顶尖的商人,干脆顺着这意外的结局顺坡下驴, 铺开另一套更具话题性的新营销方案。   得知这位横扫伯尔尼纳爬山赛的黑马,正是销声匿迹已久的传奇车神D后, 廖翊果断按下原定的新车发布会和媒体通稿, 借着车神复出摘冠的话题,将光凌科技的新车, 包装成能让隐退王者重归赛场的座驾。新车虽败犹荣,反倒比一场寻常的胜利热度更高, 未宣先火。   等到媒体们闻风赶到波斯基亚沃时, 宋云今和迟渡已经在返程的飞机上了。   瑞士之旅结束得仓促,宋云今没有太多闲情沉湎在休假的安逸里。   舒心的日子没过几天,一回到港城,各种缠杂不清的糟心事接踵而至。   刚走出机场抵达大厅,迎面就给她一记暴击。   宋思懿听说了他们的归期, 专程来港城机场接机,这本是件暖心事。可宋思懿的身边, 多了一个男人。   看清那张不可一世的冷漠脸后,宋云今觉得自己要晕眩了。   迟霈怎么会在这里?还和宋思懿站在一起。   他站在接机口的人群里,实在太过醒目。质地垂顺挺括的大衣衬得他玉树临风, 眉目疏离冷淡,像是周遭的熙熙攘攘都与他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而宋思懿就立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算亲近, 周身的氛围却莫名有一种微妙的熟稔感。   见此情景,宋云今抬手撞了撞迟渡的胳膊:“你和他说了我们回来的时间?”   迟渡懵懵地摇头:“我连我们去了瑞士都没同他提过。”   他们兄弟俩平时是井水不犯河水,一个长居港城,一个扎根昙城,见面寥寥。   可现在看到迟霈出现在接机口,迟渡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近来迟霈来港城的频次,确实密集得反常。之前他以为迟霈是来当迟宗隐的说客,想把他劝回昙城,如今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宋云今压住心中的疑惑,无视迟霈,扬起笑容朝宋思懿走去。   她看宋思懿始终像在看一个需要呵护的小女孩,见了面,就从手包里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瑞士手工巧克力,递给她:“尝尝,香槟松露口味,你会喜欢的。”   宋思懿乖乖伸手去接,指尖刚要碰到礼盒,宋云今目光一滞,攥住了她的手腕。   衣袖滑落,露出了女孩右手腕内侧一小片文身,是新纹不久的,周边肌肤还有一点泛红。纤白细腻的手腕上,水墨色的线条虚虚实实晕染开,勾勒出一只敛翅欲冲的苍鹰,一枝玫瑰在锋锐骨血间绽放出妖冶的柔美。   这样的图案,她曾在迟霈手腕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当时她只瞥了一眼,觉得那文身像是某种禁忌的图腾,刚与柔绞缠出危险的张力。   刚才见到迟霈与宋思懿并肩而立的那种眩晕感又回来了。   宋云今被这过大的信息量冲击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紧紧攥着宋思懿的手腕。她抬起头,仇恨的目光如匕首般狠狠剜向罪魁祸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迟霈,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许你动我妹妹一根头发。”   他倒好,竟直接在宋思懿身上烙下了印记。   这是何意,公然宣示主权?   迟霈懒懒撩起眼皮,好整以暇地看了眼站在宋云今身后,一脸置身事外的无辜的迟渡:“我记得我也跟你说过,让你不要再出现在我弟弟面前。”   他翡绿色幽碧的眼瞳中写满了傲慢,讽刺般提起嘴角:“你不仅出现了,还带着他消失了一段时间。”   男人故作彬彬有礼地圆着这个强词夺理的逻辑:“宋小姐,是你违约在先。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约定早就不作数了。”   什么意思?   因为她带迟渡去了瑞士度了个假,所以他就给宋思懿手上烙了个印?   他脑子有病?这两件事可以划等号吗?   宋云今气得浑身发颤,把巧克力塞给宋思懿,想冲上去打他一顿。   迟霈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拦在他们中间,筑起一道人墙。几名体格魁梧的保镖,正要动手拦她,迟渡斜睨过去,一道冷戾慑人的眼刀扫过,他们便不敢再动。前面是小少爷要护着的人,后面是他们不敢忤逆的大少爷,两边为难。几人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默契地垂下手臂,选择了一种消极的中立态度。   迟霈反而悠闲自得,欣赏着宋云今愤怒失态的模样,还伸手把宋思懿拉到自己身边:“别让这疯女人伤到你。”   宋思懿瞪着他,嗓音清脆地顶回去:“我姐姐不是疯女人。”   这一幕落在迟渡眼里,让他惊得说不出话。他见过迟霈重度洁癖发作的样子,曾经有大胆的女人趁其不备牵住他的手示好,他当场吐得天昏地暗,被碰过的地方几乎要搓掉一层皮,从此更是对旁人的碰触避如蛇蝎。   可刚才,他竟主动伸手去拉了宋思懿,没有犹豫和厌恶,是十分自然的肢体接触。   -   回程的车分作两辆,迟霈独乘一辆,宋云今三人同坐另一辆。   车厢里气氛沉滞,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光影在车窗上拖成一道道模糊的流光。   宋云今攥着宋思懿的手,声音放柔,带着难掩的担忧:“是他强迫你纹的吗?”   宋思懿摇头:“不是。”   她神情认真,完全没有察觉到有哪里不对:“他上次帮了我。你说过,如果一个人帮了我,就要谢谢他。”   迟霈帮她从美术馆记者的包围圈里脱身解困,她牢记姐姐说人要知恩图报的教诲,向迟霈道谢,并询问他有没有什么是自己可以为他做的。   男人很有耐心地俯视着女孩一本正经的样子,听她把话说完,唇角渐渐翘起,似乎想到了一件令他倍感愉快的事情。在她面前,他露出温良的笑容,像一位真正的绅士:“确实有一件事,宋二小姐可以报答我。”   听到这里,宋云今卡壳了。   她确实教过宋思懿待人处世要心怀感恩,回报别人的善意,但也不是这么个谢法啊。   她的傻妹妹……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怎样一个危险的人物。   矛头无法再对着懵懂的宋思懿,宋云今转而看向身旁的迟渡,眼底带着几分迁怒的恼意。   被无端扫射的迟渡觉得自己太无辜了,怎么迟霈干的事,也要算在他的头上?   他根本不知情,甚至不知道原来迟霈和宋思懿是认识的。他原以为,他们两人不过是在碧栖湖畔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去了一趟瑞士,不过短短数日,怎么回来就天翻地覆了?   方才看清宋思懿手腕上文身的那一刻,连他都心头巨震。   那是迟家的家纹,唯有家主可以拥有。迟霈选择在宋思懿手腕内侧相同的位置纹下这个图案,分明是将她视作了自己的所有物,宣告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少年时期的朝夕相处,迟渡很明白他这位兄长的脾气。迟霈想要的东西,从来会不择手段得到。若是得不到,便宁愿亲手毁掉,也绝不会让其落入旁人手中。   当年对迟家家主之位便是如此。   而此刻,他想要的,是宋思懿。    第99章 下跪   温氏控股的战略注资, 令云懿发展突飞猛进。   宋云今以极具前瞻性的资本布局,有条不紊地推进架构重组,将境内业务装入新设的中国境内股份公司, 美国云懿分部则转为控股平台,为境外红筹企业回归A股上市铺路。   红筹回A, 道阻且长。云懿必须严格恪守红筹回归与CDR发行规则,上市门槛极高, 每一步资本运作都不容有失。加之宋云今身兼寰盛集团高管一职, 双重身份令她时刻处于资本市场与企业治理的多重监管红线边缘。   纵使她再谨小慎微,在公司冲击A股IPO的关键节点, 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还是将她卷入其中。   有人匿名举报她, 罗列的罪名桩桩致命:财务造假、关联交易、同业竞争等。举报内容详实, 直指她钻法律漏洞,惊动了证监会与交易所稽查总队。监管部门以涉嫌重大违法违规为由,正式对云懿及宋云今本人立案调查。   稽查人员直接从寰盛总经理办公室带走了宋云今,要求她配合侦查,并当场封存她办公室里的所有文件。   宋云今没有质疑或反抗, 平静地关掉电脑,理了理外套, 起身跟随稽查人员走出。办公区里原本的交谈声和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一路上所有员工都屏息静气。她步履平稳,没有回头, 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震惊、揣测、审视交织,如针芒在背。   这一路走来, 她历经无数坎坷波折,起起落落,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心智。而这一刻的窘境,其实早在她拔除宋知礼这颗钉子时,便已注定。这场针对她的围剿,不过是迟早的事。   宋云今被带至监管指定场所,一待就是半个月。房间门外始终有值守人员,严禁她擅自外出。   先是证监会稽查组进驻,逐笔核对云懿境内外财务数据,刨根问底,核查财务造假的问题;再是税务部门介入,排查公司历年纳税申报与发票合规性;还惊动了公安与检察机关,围绕职务侵占、非法集资等罪名展开刑事侦查。多方力量轮番上阵,层层施压。   举报人显然是抱着置她于死地的目的,将云懿上市过程中所有可能触碰的红线和违规情形,统统罗列举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围堵,赌的就是她在繁杂的资本运作与双重身份之下,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只要抓住一丝一毫的破绽,便能让她身陷囹圄。   那半个月里,宋云今被当作犯罪嫌疑人,日复一日面对高强度的问询,身心俱疲的状态下,仍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与严谨。   云懿在国内上市,是个难拆的炸弹。幕后举报人,赌她不可能面面俱到。然而面对这样全方位无死角的审查,偏偏她真就一条红线都没碰,竟真的做到了毫发无伤。   早在推进红筹回A计划之初,她便知道自己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他们给她挖的坑越来越多,一次比一次深。所幸她提前布防,聘请顶级券商、律师与会计师团队,每一笔交易都留存完整证据链,连最容易被诟病的关联交易、同业竞争问题,也提前做了规范。   查到最后,稽查组全员都累了。连经验丰富的组长都惊奇,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总经理,肩上又扛着两座大山,随时可能被压垮。换做旁人,在如此高压的官方审查下,早已心态崩溃,露出马脚,她却始终沉稳应对。   穷尽所有核查手段,依旧一无所获。监管部门最终依法解除调查,将宋云今释放。   -   出去的那天,阳光很好。   她半个月没晒到太阳,大日头底下,眼皮像被蜇了一下,有点睁不开。松软的阳光洒在她略显疲惫却神情坚毅的脸上,这场无妄之灾,没能击垮她,让她守住了云懿的未来。   街对面的柏油路上,树荫下停着两辆车。迟渡和温澍予立在各自的车旁,心照不宣地隔了一段距离,互不相扰。   这次是国家部门调查,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在外面等待。   宋云今几乎没有迟疑,径直走向了温澍予。   看见她先向自己走来,男人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一步,一贯深水静流的眼中有一晃而过的欣喜,如流星擦过夜幕的一线尾迹。半个月的禁闭在她脸上寻不见痕迹,仿佛不过是寻常地耽搁了半日。   “温董。”她在他面前站定,低了低头,是一种分寸合度的礼节,云淡风轻地邀请他,“云懿上市,我会办庆功会。若您有空,请您大驾光临。”   她身上有一种坚韧如蒲苇的气节,看似柔弱无依,实则遭了多少雨雪风霜,短暂的匍匐过后,仍然可以傲立。   半月的禁锢与盘查,在她这里根本不算什么事,甫一脱身,她又开始野心勃勃地筹谋下一步计划。   最初令他迷恋的,好像就是她身上的这种特质。   温澍予深深地看着她,脸上却仍是淡淡的,喉结微微一动,像咽下了什么欲言又止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句克制的应允:“我一定到。”   她浅浅一笑,旋即退后一步,礼貌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迟渡没有迎上来,仍旧靠着车门,双臂交叠在胸前,姿态散漫,眼神却沉。他不错眼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走向温澍予,几句交谈之后,又从强烈到眩目的骄阳下走来,踏入他投下的影子里。   影子薄薄地铺在地上,恰好够她瘦伶伶地站进来。   迟渡垂下眼,深沉的目光从她瘦削的肩线滑过,那里比从前更单薄了些,衣服挂在肩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视线又落回她脸上,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缺失的都看回来。   “你瘦了好多。”他说,声音有点哑,似病后初愈般干涩消沉。   他那双满是心疼的眸子在日光下反射着琉璃般的浅光,剔透却易碎。   他还说她消瘦,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憔悴至极,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脸色苍白羸弱,看起来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被关进去的那个。   宋云今抬手摸了摸他瘦得略微凹陷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   -   云懿在国内上市的庆功会,宋云今大办特办,丝毫没有受此前稽查的影响。   她广发请柬,邀请各路媒体、合作伙伴、相关部门的领导。这场庆功宴办得极尽盛大,为的是昭告天下,云懿清清白白,根基稳固,不容恶意染指,更不会被无端构陷击垮。   晚宴设在城中顶级酒店的欧式穹顶厅,灯火璀璨,香气浮动,祝福与恭维声不绝于耳。身穿礼服的宋云今穿梭其间,笑容得体,应对从容。   受邀名单上的秦冕不曾露面,兰朝还却孤身出现在了衣香鬓影的宾客之中。   平日里他总是着装体面,风度翩翩,又眼高于顶。而今晚的他,眼底倦意浓重,青灰色的疲惫像久雨不晴的云层,遮住了那双眼睛里以往的锐利与光彩。   他穿过人群,步伐沉滞,像涉水而行,每一步都透着迟疑与沉重。他走到宋云今面前,称有事要和她单独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到侍应生的托盘上,随他走出了宴会厅。   宴会厅东侧连着一座半圆形露台,推开门,潮湿的夜色汹涌而来。   今夜下过一场小雨,地面积水。充满艺术氛围的花园露台上草木丰茂,穿花过树需步步留神,才不至被枝叶牵绊。魅蓝的月光下,明暗深浅不一的绿意,覆上朦胧的荧光。   宋云今思忖,他要么是来认输服软的,要么是来继续挑衅的。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她走到栏杆边,等待他开口。   男人却一改之前傲慢挑衅的态度,换了个人似的,第一次很恳切地对她说:“我妈妈身体不太好,早年就落下腰痛的病根。五年前开始,经常咳嗽发烧,医生的诊断,很不乐观。最近她状态越来越差,清醒的时候不多,她说……”   他顿住,犹豫了几秒,才艰难地吐出后半句:“她说,想见你和二小姐一面。”   原来是有求于她。   兰朝还之前对她的态度多拽啊,压根不拿正眼瞧她,处处针锋相对,步步算计刁难。那半个月里,她在各个监管部门之间辗转周旋,走钢丝一样行走在悬崖边缘,受尽磋磨与苦头。背后捣鬼之人,早已一目了然。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也会低声下气地相求。   求她去看一眼病重的兰逢钰。   何其可笑。   她冷漠道:“我不会去,也不想去。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   兰朝还不肯放弃,声音里有哀求的软意:“就见一面,都不行吗?她现在身体真的很差了,就看在……看在她从前照顾过你的份上。”   一提到兰逢钰照顾她们的过去,宋云今忍不住想笑,眼睛却被他这句话刺得发酸。她用手掌撑着下巴,竭力想把自己脸上那种近似于悲伤的表情抹去,如同抹去她心里至今没有愈合的创面。   为了不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她故意把话说得很尖刻:“照顾?是指照顾到我爸床上去那件事么?”   “你!”   兰朝还的脸色骤然变化,好似被人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痛楚、羞耻,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心虚,一股脑涌上来,搅乱了他的表情管理。   他对她刻薄的言语似乎已忍到了极限,眼看就要发作,却又实在拿她无可奈何,只能有气无力地挤出一句:“你说话尊重一点。”   “我妈是做错过事,这么多年,她也一直活在愧疚里,受够了煎熬,已经得到了惩罚。宋云今,你为什么非要这么狠心?就连最后一面都不肯去见?”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悲愤交加。   头顶幽深辽阔的夜空黑如墨玉,云飘过去,月亮露出了婀娜的倩影,掷下满地碎银般的光。   面对他慷慨激昂的质问,宋云今的神情没有任何震动,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漆皮高跟鞋上。方才穿过花园时,她不慎踩进了积水,鞋尖溅上了点点泥污,在精致的鞋面上格外刺眼。   她喃喃重复着他的用词,语气不轻不重:“我狠心?”   抬起眸,她晦暗平静的目光中,似有冰块沉底:“是啊,我狠心在当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鱼死网破,把你们母子的嘴脸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狠心在,我在明你们在暗,让你们一次次算计我,把我架在火上烤。”   她直直地逼视他,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嘲弄:“兰朝还,如果这次云懿没有扛过去,我猜,你一定会去监狱里探望我并嘲笑我的失败吧。”   “我不会去的,你死了这条心。”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裙角一荡,像一朵盛开的紫睡莲。   兰朝还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宋云今回过头,一个冷若冰霜的眼神扫过,他浑身一僵,像是被灼了一下,立刻不安地松开了手。   他想碰又不敢碰她似的,眼神中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你要怎样才肯去看她一眼?”   她的神色是无动于衷的冰冷:“兰朝还,不要在我面前装可怜,没有人会同情自己的仇人。”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可以提任何要求,只要我做得到。”   听到他有些破釜沉舟意味的这句话,她哂然一笑,倨傲地扬起下巴。她身上是一条紫色丝绒长裙,裙摆裁成鱼尾状,贴合着腰胯和腿部的曲线,裙摆上开满了紫调的睡莲暗纹,像一袭紫霞覆在她玲珑的身形上,看上去高贵得不可方物。   “那——”她拖长了尾音,像在精心调配一剂毒药,语气里有种明晃晃的残忍,“你跪下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这句话,仿佛有让时间静止的魔法。空气瞬间凝固,些微的屋檐水从缠满藤蔓的花架上,滴滴答答落下。   兰朝还怔怔望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面白如玉,妆容精致,嘴唇上一抹姝丽的海棠红色,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如同一尊在水晶橱窗里束之高阁的古董瓷偶,冰冷骄矜至极。   凉爽的夜风从花树间拂来,吹动她耳垂上晶莹的钻石长链,折射出的碎光像细小的泪滴从她脸颊旁坠落。风在他们周围游荡,吹得人身上忽起寒意。   片刻死寂般的沉默后,兰朝还动了。   他缓缓弯下膝盖,笔挺的西装裤包裹着修长的腿,一寸一寸屈下去。   最终,那个一向骄傲自负、与她为敌的男人,就这样双膝都跪在了潮湿冰冷的砖地上,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脊背挺直,头颅却深深低下,后颈暴露在月光下,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是引颈受戮的低微姿态。   宋云今看着眼前这一幕,面上不显,心中亦有触动,可那点微澜转瞬便被过往的伤痛覆盖。她逼着自己硬起心肠,口气淡漠,不为所动:“我只是说会考虑,可没说,一定会答应。”   她以为,自己这般出尔反尔,玩文字游戏,刻意羞辱他。尊严被践踏的兰朝还一定会恼羞成怒,甚至暴怒失控。   所以,当跪在地上的男人微微一动,她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做好了躲避攻击的准备。   可他并未站起,也没有任何暴怒的迹象。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抛弃了自尊跪在她身前的男人,居然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她鞋尖上的尘埃与   泥水。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鞋面,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泥污被一点点抹去,露出底下光洁如新的墨绿色漆皮。   做完这一切,他仰起脸,看向她,嘴角扯起一抹浅淡的笑。   眼睁睁看着他跪下的宋云今,望着那个笑容,不禁有些晃神。   她恍惚间记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兰朝还也是这样笑的。那时的他,有一双纯真的眼睛,笑容和煦,脸颊边陷下稚气好看的酒窝,满是少年人的清爽与明朗,年轻而美好。   那些日子,已经久远得像上辈子,一去不返了。   自从她回国后,她就很少见到他笑。每次见面,他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即使偶尔有笑意,也是那种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嘴角只向一边挑起,酒窝再也不曾浮现。   然而此时此刻,在她的羞辱与戏弄下,在他的尊严被碾得粉碎的这一刻,他却笑了。   用最初的那个笑容。   干净的,浅浅的,带着酒窝的。   一个憔悴绝望的人脸上绽出这样的笑,像废墟里开出的花,美得不合时宜。   宋云今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的苛刻理所应当,是一种回击;另一方面,心中也暗自惊异,自己何时变得这样面目全非了。从前的她,尽管会使手段,却从不会恶意地折辱人。   她自己是极要面子不肯屈服的人,因此可以感同身受,要同样骄傲的兰朝还,低声下气到这个份上,对他而言是怎样一种巨大的折辱。   良久,兰朝还单手撑着潮湿的地面,慢慢从地上站起身,西装裤的膝盖处沾了泥水,湿漉漉地贴在腿上,狼狈不堪,他却浑不在意。   他站直以后,没有整理衣服,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低头凝望着她。   她只与他对视了一瞬,就移开了眼。   他的眼底似乎卷起了滔天的澜波,像夜色茫茫的大海,水下一场无声的海啸,所有激荡的波涛都被压在水面之下,只有偶尔溢出的浪花,泄露了深处的汹涌。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到无法被压抑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情感。   可那些波澜壮阔的复杂交错的情绪,最终,一点一点地,归于沉寂。像退潮后的沙滩,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片空旷的、湿漉漉的宁静。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那样安静沉寂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朝露台的出口走去。推开门,金色的灯光流泻出来,像微渺的浮尘将他整个人吞没。恍惚的灯火映照下,仿佛他身上所有的铠甲都被击碎,只剩一具疲惫赤裸的躯壳,麻木地走进那个与他格格不入的热闹的世界里去。   门后的弦乐声和欢笑声,重新灌入耳中。   宋云今独自站在露台上,夜风徐徐吹来,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绿植清香辛涩的气息。她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漆皮鞋面上的泥污已被他擦净,在银白清静的月光下泛着优雅的光泽。   没有一丝脏污的痕迹,崭新如初。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第100章 澍予   宋云今回到宴会厅, 厅中一切照旧,还是一派风流富贵、奢靡浮华的光景。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人眉眼飞扬地畅谈着商业版图, 有人端着酒杯强颜欢笑,眼中皆是算计。无人注意到宴会厅外露台上的小插曲, 各人守着各自的欢喜与苦楚,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演着体面的戏。这世间本就如此, 人心隔肚皮, 纵是近在咫尺,也难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如今她势头大好, 没了宋知礼这个最大的障碍,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宋家明面上唯一的继承人。寰盛虽已是强弩之末, 可她一手打造的云懿却如旭日东升, 势不可挡。   无论同行还是媒体,人前人后皆是交口称誉,说她宋云今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手腕狠绝,眼光毒辣, 前途不可限量。   她举着香槟杯,应对着一波又一波前来恭维道贺的人, 已然有些疲惫,连抬手碰杯的动作,都渐渐变得机械生硬。   迟渡被俱乐部的突发事宜绊住了脚, 早早发来消息致歉,说要晚一些才能到。而温澍予,也迟迟没有露面。   他本就是港城商界最神秘莫测的存在,素来深居简出, 极少踏足这类喧闹的商务宴会场合。可今日不同,这毕竟是他未婚妻的上市庆功宴,于情于理,他都该露面撑场。   早有按捺不住的好事媒体,迟迟不见温澍予的身影,一窝蜂地围了上来,询问温董会不会来。   宋云今轻晃着手中的香槟杯,面上淡定自若,心里却没什么把握。   温澍予确实口头应允会来,可他那样一个大忙人,日理万机,每天要处理的事务不胜枚举。这场庆功会,是宋云今出风头的个人秀,为云懿宣传造势,于他没什么利害关系。他若真因要事耽搁,无法前来捧场,也在情理之中。   她被记者们围着,思索着替温澍予找一个周全妥当的理由,缓缓开口:“他今天……”   才刚出声,宴会厅的两扇正门忽然向两侧大开。   原本喧闹不休的大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声响,一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停止说笑,不约而同看向门口。   他一进来,便自然而然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周遭的宾客们纷纷避让,自动自觉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无人敢上前惊扰,一双双眼睛里,尽是对这位神秘商界霸主的敬畏与探究。面容冷峻的男人目不别视,径直朝宋云今的方向走来,自进门那刻起,他的视线便只凝在她一人身上。   他走到宋云今身边,那股清寒的气息随之靠近,他的唇边,微微弯出了一个弧度:“抱歉,临时处理了点事,来迟了。”   温澍予在宋云今面前居然会笑,媒体们也是开了眼界。谁不知道这位商界巨擘性情冷僻,待人疏离,莫说展露笑意,就连寻常的温和神色都极为少见。那些流传甚广,说他们是纯粹商业联姻的传言,在这一刻,不攻自破。   接着有记者八卦道:“二位看起来感情很稳定呢。现在宋总的新公司也成功在国内上市了,二位是不是考虑双喜临门,什么时候定下婚期呢?”   宋云今脸上的笑容依旧端庄大方,实际心里已经很不高兴,暗暗记下这是哪家媒体的人。今天是她的庆功宴,是她多年打拼换来的事业高光时刻,为什么总要扯上私人问题,非要将她的成就与婚恋捆绑在一起。   她心中不悦,思绪翻涌间,有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温澍予的手臂虚虚环在她的腰侧,动作自然亲昵,落在外人眼中,是十足的恩爱缱绻。可只有宋云今能察觉到,他的手臂始终保持着一点绅士的距离,并未真正触碰。   他微微侧身,将她护在身侧。面对一众翘首以待的媒体,他头一次不是由公关团队转达,而是亲自开口,回应了记者的提问:“若是有好消息,会第一时间告知大家。”   他的五官十分俊挺,深密的睫毛阴影下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然而当他垂眼注视着身侧之人时,眼角眉梢冻着的霜色,仿佛被头顶暖融融的灯光溶开了,晕染出一片脉脉柔情。   -   虽然已经开春,倒春寒还是厉害。   宋云今上了温澍予的车后,发现车里恒温适宜,不燥不寒。于是她抬起手,将肩上那件沾染了他温和檀香气息的外套取下,细细整理好,递给对面的男人。   温澍予遣走了司机、秘书和保镖,此刻宽适的车厢内,只余他们二人相对。   宋云今斟酌着开口的措辞。宴会结束后,温澍予主动提出送她回家,她没有推辞,本就打算找个僻静隐秘的地方,把有些话说敞亮。   她不明白,今晚众目睽睽之下,他为何要用模棱两可的口吻,提及他们的婚期。   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他们是   协议情侣,她替他周旋人前,他助她站稳脚跟。如今云懿已经上市,前路坦荡,收购寰盛的计划也在暗中推进,一切都步入了正轨。此前承诺给温氏的回报,她一分都不会少。这桩利益交易,理当干净利落地收场。   她正沉心想着如何开口,温澍予的声音先一步打破了车内的静。   “今天是你的重要日子,我备了份礼物。”   他从她刚才递还的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只丝绒首饰盒,黑色哑光绒面,边缘缀着极细的银线暗纹。他轻启盒盖,刹那间,车内所有光线似都被吸聚而来,宋云今的目光被盒中那抹华彩牢牢攫住。   那是一颗产自澳大利亚阿盖尔矿的顶级紫钻,静静卧于丝绒底衬之上。浓郁纯正的紫罗兰色,净度臻于极致,晶体澄澈无瑕,光线穿透时,会散射出无数幽邃而华贵的虹彩,美得叫人心折。   巧合的是,这颗紫钻与她今日的礼服裙,竟意外地相衬。   “我不清楚你的手指圈号,所以先寻到了这颗钻石。你若喜欢,我会请人打造成戒指。”   他的话未说破,可钻戒的寓意,世人皆明。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令她张口结舌:“温董,我……”   话音却被他轻声打断。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执拗:“不要叫我温董,你好像从来都只叫我温董。能不能叫我一声阿澍?”   阿澍。   宋云今微怔,想起此前温老爷子请她谈话的那场乌龙绑架中,老人便是这般唤他,想来是家人至亲对他的昵称。   可她实在叫不出口,她心里的“阿树”另有其人。   这个时候,似乎很不该想起其他的人。然而思念从来不受意志的管束,念头一转,她无可避免地想起他。   温澍予见她不语,并未逼迫,只放缓语调,款款道来:“我以前认为,婚姻是最有效的绑定机制,所以不太明白该如何谈恋爱。如果你介意直接进入婚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量后面的话。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竟显出一种笨拙的庄重。   “上次是你想同我做生意,今天,我想同你做一笔。”   “只要温氏屹立一日,我保云懿长盛不衰。”   “至于我想要的,是你的一个机会。”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所以我想赌一次。赌你的心,有朝一日,会不会属于我。”   他向来不喜变数无穷的事物,不喜赌徒,认为赌徒皆是亡命之徒。而他想要的东西,会用最稳妥的方式去获取,然后牢牢攥在手心里。他从不屑于谋求任何不确定的事物。可偏偏是对宋云今,他甘愿入局,将自己置于胜算微茫的赌桌上,押上全部筹码,只为换取一个靠近她的机会。   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他从路边捡到失魂落魄的她。被雨淋透的她像一只无处可去的流浪猫,让他生出了想要将她带回家娇养,并保护她一辈子的想法。   他甚至想过,若宋云今在和秦冕的斗争中落了下风,是不是会更好。那样,她别无他法,只能更依附于温氏的势力,更加离不开他。他有过这样卑劣的念头。   可他爱上的那个宋云今,不会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   商界巨子与名门千金,任谁看都是天作之合,连他自己也这样想。因此,尽管知道迟渡是她的初恋,人对于自己的初恋,总有着无尽的执念与包容,他还是很有自信。那个年轻气盛的男孩,是她第一个爱的人。没关系,他可以等,他要做与她天长地久的那个,无论要等多久。   宋云今接过那只盒子,看了一眼那颗流光溢彩的紫钻,像一颗凝固的星辰,被这个男人摘下,送到她唾手可得的地方。   而后她轻轻合上盒盖,递还给他。   “温……”她险些又唤出温董,及时收了声,终究叫不出那声阿澍,只得折中,“澍予。”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听来有点生涩的不自然。   “我记得温氏不做亏本买卖。”   至今为止,她与温氏的每一次合作,温氏皆是稳赚不赔。   她笑着:“我们都是商人,重利是本分。你是我最好的合作伙伴,我也不愿我的合作商蒙受损失。”   温澍予的心沉了下去,她这番话,已是最委婉的拒绝。   “刚刚的提议,是我听过最好、最划算的买卖,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她望着他,目光坦诚而平静:“如果是几年前的我,一定心动不已。或许你头天提出来,我第二天就能拉你上民政局。”   “只是那时候满身功利心气的我,想来你也瞧不上。”   面对他第二次捧出的真心,她不想笼统地敷衍,也不想给他留下任何幻想的余地。所以她选择了最坦白诚恳的方式,一句一句,剖析给他听。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也是这辆车,也是晚来下了一场雨。我在温氏双子塔楼下等了你整整一天,结果被一场雨淋得湿透,那个时候是秋天,真的好冷。可我想着好不容易堵到你,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一面。”   “见是见上了,可你那时候看不上我呀。大概觉得我唐突失礼,或者觉得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不值得浪费时间。”   “我理解。你这样的大人物,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想要攀附巴结。我这样的人,你一定见多了,也见烦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亮的眸子里有钻石般生动的光芒:“但我也是有傲气的。说句得罪人的话,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比你差,只是没有你这么好的命,有全心全意护着你的爷爷和父亲,有与生俱来的底气。”   “所以那个时候我心里恨极了。我就想,你这么看不上我,瞧不起我这样的小生意人,我偏偏要做大做强,有一天,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我。我要你,温氏控股的董事长,有一天亲自来求我,同我谈合作。”   提及过往,彼时的怨怼、不甘与憎恶早已烟消云散,此刻萦绕心头的,不过是一抹淡淡雾霭般的惘然。她当真做到了,让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目无下尘的男人,如今在她面前屈尊降贵,求一个同她并肩的机会。   人生翻覆,无人能预知今后的走向。   “我在想,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从我们见第一面那时候起就错了。”   “你那时候太目中无人,我那时候又太心浮气躁,一心想做出成绩,干件大事,很鲁莽地去堵你,用了不光彩的方式。我们给彼此留下的第一印象都不好,所以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们无法走到一起。”   她的笑容里有着深深的歉意,向他低下了头:“我为当年的唐突,向你郑重道歉。往后,我们还会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互利共赢。只是今天这桩生意,抱歉,我是真的谈不了。”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了几分,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笃定。   “我心里……有一个人。曾经以为可以放下,后来发现,其实放不下一点。”   温澍予鼻梁上架的金属镜框折射一星冷冽的光芒,似碎钻点缀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衬着苍白剔透如玉的肌肤,有种惑人心神的奇异美感。   他面无表情时,依然如初见那般令人有望而生畏的距离感,沉默地听着她的话,半晌才开口,微哑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说的人,是他?”   宋云今闻声扭头,随着他的指引,看向窗外。   迟渡不知何时来到了车外。   车子配的是特制的防窥玻璃,从外面看里面是漆黑一片,从里面看外面却是一清二楚。   他像个固执的孩子,一双眼几乎贴在了玻璃上,鼻尖抵着车窗,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出一小片白雾。他明明知道看不清,却还是努力想窥探车内的一切,幼稚得让人心头一软。   原本车里挺严肃凝重的氛围,被他这副憨态可掬的活宝模样一下子冲散了。   宋云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意从唇角直达眼底:“是他。”   温澍予不易察觉地皱起了眉。在他看来,他和宋云今都是历经商场沉浮的成年人,行事沉稳有度,懂得斟酌利弊。可这个年轻人,太过冒失。早在灵奚岛上他便发觉,迟渡不懂遮掩情绪,莽撞又偏执,与宋云今的成熟坚韧并不相配。   她,竟会喜欢这样的毛头小子。   宋云今全神贯注地看着与她一窗之隔的迟渡,看到他这般犯傻,丝毫不觉得丢脸或难堪,反倒露出真切的喜欢与宠溺的表情。   温澍予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注意力。   她转过头,望见男人眸中隐约的不解,知道他心里大概在嫌迟渡幼稚可笑。   但她不在乎。她知道他有一些小毛病、小脾气,都无伤大雅。   她就是爱他。   命运是如此的玄妙。或许从最初,程玄将水泼到宋思懿身上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如同两株双生藤蔓,不可逆转地缠绕在了一起。   她至今仍清晰记得初见他时的情景。   燥热的夏季,风雨欲来的僻静小巷,开到荼蘼的玉兰树下,那双在疏离夜色里漂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   之后也是她一念心软,把那个在公交站台淋得像落汤小狗般的少年带回了家。   是她先将他带回家的。   她理应对他负责到底。   宋云今慢慢说:“他有的时候很幼稚,又很霸道,控制不好情绪,容易伤到自己。”   “我也会很生气,气他为什么总是伤到自己,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听心爱的人讲述她对别人的深情,任谁心里都该苦涩得不是滋味,可温澍予听到这一句时,却如醍醐灌顶。   原来爱一个人,大抵是始于心疼。   他不爱宋云今的时候,只觉得她淋雨后的模样窘迫可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爱上她之后,才开始心疼起她的狼狈,心疼她喝醉酒站都站不稳,在甲板上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她明明有能力,却因性别和家庭原因,一次次被人拒之门外还要越挫越勇的样子;心疼她遭到亲信背叛,还在他面前强撑笑颜的样子。   确实,从一开始就错了。   是他妄自尊大,最初便将她拒之千里,亲手把她推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后来在黑珍珠号邮轮上偶遇,他明明为她的背影心动,却因拉不下面子、不够上心,而错失了最后挽回的契机。   一步错,步步错。等到他终于放下身段,终于学会低头,才发现她的心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宋云今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内心掀起的风暴,她再度望向窗外那个一无所知的身影,他还执拗地徘徊不肯离去。只是这样看着他,她一颗心就柔软得快要化开。   接着刚刚的话,她轻声继续,像在许一个心愿,又或是一个此生不变的承诺。   “所以,以后我想长长久久地看着他,不要再让他受伤了。”   -   迟渡因事耽搁,来得迟了,路上又遇上堵车,紧赶慢赶到了酒店,晚宴已经散场。   他发给宋云今的消息没有回应,问了收拾残席的侍应生,得到的答复是,宋总和温董一起离开了。他在酒店的停车场里一眼就认出了温澍予那辆劳斯莱斯,保镖和秘书等人皆退在远处,不去打扰。   迟渡自己也知道,他趴在车窗上偷窥的样子一定蠢透了,既不体面,也不聪明。可他实在放心不下,温澍予那个城府颇深的老男人,会不会又给她灌什么迷魂汤。   上一次,她就莫名其妙答应了假扮他的未婚妻。这一回,他真怕她又稀里糊涂地被忽悠拿捏。   他既怕车里的人在谈正事,自己贸然上前打扰会惹她不悦,又克制不住地想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防窥玻璃的质量真好,贴上去也窥不见半分内里,眼前只余一片浓稠的暗。他扒着车窗睁大眼睛看得吃力,还是一无所获,满心失落正要转身之际,车窗却毫无征兆地降了下来。   迟渡愣在原地,来不及直起身,保持着俯身凑近的姿势,几乎脸贴着脸,与车窗后的宋云今猝然四目相对。   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惊诧,也没有嗔怪。车内的光线幽暗,反而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分明。   他就这样定在原地,连一句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嘴巴微张,傻愣愣地看着她。   下一秒,她弯唇笑了。车门打开,她迈步走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牵住他的手,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牵着他从那辆豪车旁离开。   迟渡的脚步跟着挪动,目光却像磁石被磁极吸引,始终落在她身上,挪不开分毫。   今夜的她,美得让人失语。   一条深紫色丝绒鱼尾裙,紧致地裹着她纤细娉婷的身段,从腰际到膝弯收出流畅而性感的弧线,又在膝下倏然散开。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散发着欲说还休的风情。   走到空旷处,她忽然松开他的手,足尖轻点,轻轻旋身一转。   裙摆在那一瞬旋开,鱼尾裙如盛放的紫罗兰般绽放在夜色里,丝绒的质地沉郁而华美,光泽流转。她窈窕姽婳地立在月光下,像坠入人间的精灵,柳眉星眼,仙姿玉色,所有藏匿在清冷外壳下的灵动与明艳,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迟渡看得入了迷,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往后余生不灭的记忆里,都会牢牢镌刻这一幕她快乐旋转的样子。   跳舞似的转了一圈后,她小跑着向他奔过来,双手搭上他的肩,仰着脸看他,气息微喘,呼吸间携来晚风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酒香。   迟渡这才明白,她大抵是喝得有点醉了,才这样放得开,肆意展露欢喜。   “这么开心?”他接住转完圈扑进他怀里的她。   她笑眼弯弯,眼底盛着星光:“嗯,今天是我回国以后,最开心的一天。”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秘密一般:“因为今天,只属于我的云懿正式上市了。第二件喜事,我和温澍予说清楚了,后面两家公司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联合发声明,解除婚约。”   “真的吗?”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真的。”她认真捧住他的脸,“现在我有能力和底气了,就算迟霈那家伙不同意也没用。我决定了,我要和你在一起,以后我们要幸福地生活下去。”   “幸福?”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它们的重量。   这么久以来的等待、忐忑、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归宿。   他甚至有些恍惚和不可思议,期盼了那么久的东西,竟然真的就这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不是梦。   宋云今看着他动容失神的模样,笑得愈加温柔:“在瑞士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一定会让我赢。”   她轻柔的指尖怜惜地抚过他受伤的眉骨:“看,现在我赢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笑容里掺着一点小女孩式的得意与骄傲,眼波流转,明亮动人:“所以我也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港城的春天来得慢,四周的树还是光秃秃的,整座城市在隐微的新绿中缓缓醒来,但他的心里已经春暖花开。   那种感觉,像是将手探进幽绿山谷里一条不为人知的溪涧,手背上可以感知到来自地下的暖流在温柔和缓地涌动;是长风穿过空空如也的坝上草原,从远方将雨的气息送来,不久后漫山遍野开遍鹅黄淡紫色,浪涛般浩繁起伏的缤纷花海。   他收紧手臂,在这个美梦里慢慢回抱住她,将她按在自己心跳急促的胸前。如果这是梦,他情愿永远不要醒来。    第101章 寺庙   从春天到夏天, 宋云今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云懿收购寰盛一事。   在寰盛待得越久越深入,她日益看清寰盛是一本烂账。秦冕为了扩张规模,维系虚假繁荣, 不顾市场寒冬,疯狂拿地, 导致公司负债率超标,信托和商票满天飞。寰盛已经危如累卵, 只是外界尚未察觉其倾塌的前兆。   宋云今决意收购寰盛, 藏着两重心思。一是了却旧事,宋知礼已经出局, 接下来轮到秦冕和兰朝还了;二是她毕竟为寰盛倾注过多年心血,这个历经宋家三代耕耘、繁荣了半个多世纪的房产帝国, 她终不愿看其彻底覆灭, 更想将其纳入麾下,成为云懿版图的一部分。   云懿是多元化实业集团,业务涵盖汽车、物流、新能源与人工智能等诸多领域,收购寰盛后,地产业务仅作为集团细分板块存在, 而非核心支柱,这样既能盘活存量资产, 又能优化集团产业结构。   此次收购属于关联交易,必须严格遵循上市企业合规流程。宋云今需向寰盛董事会提交书面收购报告,再委托第三方对寰盛进行资产评估, 公允定价。随后召开股东会,她本人回避表决,待决议通过后,再签署正式协议。   当她在寰盛股东大会上首次提出收购议案时, 满座震惊。众人皆知宋云今有野心,却未料到她竟贪婪至此。   她要让自   己持股占比最高的云懿,彻底吞并宋家三代缔造的寰盛帝国。一旦收购落地,她将成为新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拥有最高决策权,再无人能与之抗衡。   这场收购,直击秦冕的核心利益。他们父女二人早已撕破了脸,秦冕必将全力阻挠。可寰盛并非秦冕的一言堂,只要股东会超半数表决通过,收购即成定局。   最初的震惊褪去后,股东们静下心研读宋云今准备详尽的收购报告,其中清晰规划了员工安置、债权债务梳理、税务清缴等全套解决方案。理智者已然看清,这是寰盛避免破产清算、及时止损的最后出路。况且,云懿已顺利通过证监会、税务局及检察机关的多重稽查,资质过硬,又有温氏控股和光凌科技两大实力巨头撑腰,强强联手,发展前景一片光明。   历经多轮董事会和股东会的激烈探讨、磋商博弈,宋云今对收购一事十拿九稳,因而越发的春风得意。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渐憔槁的兰朝还。宋云今始终没有去医院探望兰逢钰,自那日庆功会上逼得兰朝还下跪后,他也再未出现在她面前求情,二人在公司里形同陌路。   后来的一天,宋云今在走廊上迎面遇到他,一眼瞥见他左臂上佩戴的黑袖章,心里剧烈咯噔一下,呆在了原地。   狭窄的通道里,男人与她擦肩而过时,微微侧身,避免任何接触,全程未看她一眼,视她如空气。   -   又是一年红枫似火的时节,凤鸣山上如同铺了漫山遍野的赤色红毯。   自从她叫推土机来把凤鸣山庄的宋宅铲平以后,她便再未踏足这个地方,连同宋思懿,也断了与这个昔日家园的所有牵连。   驱车上山,经过漫山红枫,宋思懿坐在副驾,转头看向身旁开车的姐姐,茫然不解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宋云今没有回答。   最为关键的收购节点上,忙碌如她,特意空出一天没去公司,独自驾车,只携了宋思懿一人。出门前,她让宋思懿换上一身素雅的黑色衣裙,自己也身着一身黑,长发绾成一个低低的圆髻。   元夕寺在深山之中,被枫树林与苍松翠竹环抱,远离尘嚣,鲜有人迹。   沿着盘山道转过最后一个弯,远远便望见那条蜿蜒而上的千步长阶。青石板缝隙里青苔丛生,两侧枫叶落满了台阶,入目尽是秋的寂寥。   踏上第一级阶梯,宋云今心中就涌起难以平复的波澜。上一次来这里,是漫天飞雪的深冬,她孤身一人前来。为了祈祷重症监护室里命悬一线的迟渡可以平安无事,她忍着刺骨寒意,三步一叩,跪完了这漫长的阶梯。   如今重回故地,心情是同样的沉重。   宋思懿不懂宋云今来此地所为何事,跟在宋云今身后,一步一阶往上爬。   到了寺庙中,朱红斑驳的寺门内仅有几名香客,皆是中年人,神情肃穆,轻声低语,不敢惊扰这深山古刹的宁静。院子里落叶堆积,扫地僧手持扫帚,慢悠悠清扫着。   宋云今一路走到偏殿的功德箱前,随了香火钱,请寺中的僧人点了一盏长明灯,又取了两束往生香。   慈眉善目的老僧,见她一身黑衣,神色悲戚,又看她捐奉厚重,便知她是为亡故之人而来。老僧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温声言道,她今日礼佛的功德,皆会回向给安息的故人,愿逝者往生无忧,得遇善缘。   宋云今垂眸静立,沉默地受下这番教诲,周身那种悲戚的气氛更浓。一旁的宋思懿学着姐姐的姿势,也双手合十,眼神纯净。   两人步入正殿,高达数丈的金身佛祖端坐莲台,面容慈悲,眉眼低垂,俯瞰着芸芸众生。殿内香烟缭绕,静谧庄严。宋云今上前,将往生香轻轻插入香炉中,而后拉着宋思懿,一同跪在蒲团上。   待跪下后,宋云今终于开口唤她:“来,一一。”   她让宋思懿在佛祖面前磕了一个头。   她自己则缓缓俯身,一连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都虔诚无比。   每一次俯下身去,她都郑重道一声谢。   “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   “谢谢你照顾一一。”   第三次俯身,她长跪不起,额头触到寒冷积尘的地面,手指在地上用力按到发白。有一瞬间,她心中埋藏痛苦的那道沟壑再度深深裂开,纷乱暴涌的情绪令她心痛难忍,又被她强行抑下喉底,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对不起,没能见你最后一面,但我没有资格原谅。”   她没有去看望病重的兰逢钰,也没有出席她的葬礼。她在兰朝还的恨意中,将那段复杂的过往封存,若无其事地沉浸在繁冗的工作中,无视了一个垂危的女人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最后卑微的乞求。   然而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刻,她还是将妹妹宋思懿一同带来。两个在她照拂下长大的女孩,跪在兰逢钰信奉了一生的佛祖面前,以最虔诚的姿态,为那个可恨又可怜的女人磕头祈福,祈愿她能脱离尘世苦楚,再无煎熬。   兰逢钰一生都活在愧疚里,一生都在赎罪,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死后定会坠入地狱。可宋云今心底清楚,倘若人死之后真有天堂地狱之分,她相信兰逢钰最终会去往和她母亲同样的地方。   因为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悔恨是真的。她对两个自幼失去母亲的小女孩的爱,无论包裹着多么复杂的弥补之心,多么小心翼翼,不敢声张,可那样的爱,是真的。   这么多年的朝夕共处,在真相败露之前,她几乎视若生母的兰姨,对她们是否真心,她辨别得出来。只是她不能原谅,原谅了他们,就意味着对自己已逝母亲的背叛。   第三个头深深磕完,她慢慢直起身,脸上干爽,没有眼泪,但那张鲜少失态的面庞上,此刻却是一望即知的悲伤。   她仰望如山高大、不悲不喜的佛祖,佛前往生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如同她与佛祖之间一道生死相隔的帘。她的目光落在殿中虚空之处,轻声道:“等您见到我母亲,请亲自向她道歉吧。”   “她会原谅你的。”   -   她们的车停在长阶之下,为了不堵住盘山路,停在了一处弯道下方,附近没有其余车辆,也不见半个人影。   宋云今和宋思懿走到车边时,发现后方的车胎瘪了一只,软塌塌地贴着地面。   车上有千斤顶和备用胎,宋云今思考了下,等拖车进山太过耗时,于是要宋思懿在旁边等一等,打算自己动手更换。   瘪掉的那只车胎在车的右后方,下面就是坡度不小的山坡。   她蹲在那里,手指扣住轮胎,正要发力拆卸,这时才发现,胎壁上的破口绝非山路碎石所扎,破口很大,边缘齐整,分明是有人用利器割开的。   有人趁她们入寺的间隙,故意划破了车胎。   这一带人迹稀少,没有监控,又是在深山中。宋云今当即有不妙的预感,这事儿得报警。她急忙起身,想叫住宋思懿,让她待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别走远。   可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被人从背后偷袭,死死捂住了口鼻,随后一个黑色麻袋兜头罩下,她在药物麻醉下失去了知觉。    第102章 溺水   宋云今从昏迷中醒来, 先是感受到脑仁一阵钝重的胀痛,然后发现眼前漆黑一片。一块厚实的黑布蒙住了她的双眼,点光不透。   她试着挣扎, 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把椅子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她的手脚都被绳索紧紧捆住, 绳结打得刁钻又结实,越挣越紧。视觉被剥夺, 行动被禁锢, 唯一不受限的是嘴巴没有被封堵。   未知的恐惧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双脚抬起踩了踩地面,硬冷光滑的瓷砖地, 此外再没有可辨识的线索。四周静得可怖, 没有风声,没有车流声,她无从判断自己身在何地。   黑暗剥夺了视觉,听觉便变得异常锋利。她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紧张急促。然后, 在某一瞬,她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声响,是有人抽烟时, 一吸一吐间的烟嗓闷响,像老旧的风箱被缓慢拉动。   这里不止她一人。   “你是谁,想干什么?”   她听见自己故作镇静的声音在空旷中荡开,竟有回音, 久久不散。她由此确定了这是室内,且空间很大。对方没有堵她的嘴,说明他并不怕她喊叫呼救。   空气中有灰尘、铁锈和潮湿雨水混合的霉味,还有一点消毒水的气味。   医院地下室?老旧礼堂?废弃工厂?还是仓库?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闪过,却没有一个可以抓住。   回应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约莫四十多岁,音色粗哑干涩,像是受过烟熏火燎,说话时夹杂着咳痰未净的浑浊气音,是那种常年干体力活的人才会有的沧桑与粗粝。   他说:“外面人都说宋总聪明绝顶,不如你猜猜看。”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清楚知道她的身份。   她没有接他的话,问出了最挂心的事:“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她在哪?”   “放心,我们没动你妹妹。”男人嗤笑一声,烟嗓里的笑意干涩刺耳,像在刮擦粗糙的老树皮,“只是把她迷晕了,放在车里了,她自己会醒来的。”   他口中说的是“我们”,而非“我”。如此缜密的绑架行动,的确不会是一人所为,而是团伙作案。可此刻,这偌大的空间里,她只听得见这一个人的声音。   “你们既然不是为了图财害命,那究竟为了什么?”   男人似乎被烟呛了一下,低低咳嗽两声,粗哑的嗓音里多了几分诧异:“你怎么断定,我们不是为了图财害命?”   “你们知道我是谁,知道和我一起的是我的妹妹,说明对我做过充分的调查。”宋云今语气平静,条理分明,“既然如此,你们应该知道,要图财的话,绑架我妹妹来勒索我,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若是想害命,又何必费心蒙住我的眼睛。毕竟,死人是没办法泄密的。”   她的话一针见血,男人沉默了数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浑厚的笑声,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不愧是寰盛的总经理啊,果真有两把刷子。”   笑声止住,他警告道:“没错,我不想伤害你,所以你也最好安分一点。别想着耍花样,不然,受苦的是你自己。”   既不谋财,也不索命,那么……是为了报仇?   她仔细回想,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一副粗粝沙哑的嗓音,更不曾与这样的人结过仇怨。   眼下想要自救,唯有从对方口中套取更多信息,寻找脱身的契机。她迅速调整成示弱的姿态,声腔放软,开始套近乎:“大哥,我看你也是讲道理的人,既然把我绑来,必然是有缘由。有什么过节,你不妨把话说开。”   她情绪稳定,头脑冷静,醒来发现自己被绑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快速认清了局势,一口一个“大哥”,很懂得审时度势。   男人很受用这一套,听到她柔声细语的尊称,语气缓和了不少。   “我和你,的确无冤无仇。”他顿了顿,原本缓和的语调突然变得凶狠起来,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要怪,就怪你的丈夫!”   宋云今要晕了,她哪来的丈夫?   她刚想开口追问,男人似是被触及了心底最深的恨意,猛地啐了一口。紧接着,她听到烟头被扔在地上,鞋底用力碾压上去的摩擦声,带着极致的怨毒。   不等宋云今发问,那人已经失控地嘶吼起来:“都是姓温的那个龟孙!他把我害得家破人亡,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温?温澍予?   宋云今更晕了。老天啊,她怎么这么倒霉。   上一次被绑架,也是因他而起。那次是温老想见她,手段虽简单粗暴了些,但好歹是好吃好喝地招待她。她毫发无伤,事后便没放在心上,没有吸取教训,如今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这一次绑架又是因为他。   她真服了。   她压下心底的懊丧,尽量心平气和地和男人沟通:“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和温澍予过不去,你应该绑他才对啊。”   “那个龟孙?”男人冷笑,恨意更浓,“他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保镖,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原来如此,绑不到正主,便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宋云今这时满心后悔,从前觉得温澍予出行带着一众保镖,太过招摇张扬,现在看来真是明智之举。   她一边暗自懊悔,一边继续放低姿态:“那您绑我图什么呢?跟温澍予要赎金?”   “老子才不稀罕他的臭钱!”男人的低吼声中满是猩红的恨意,“我要他血债血偿!”   宋云今简直想骂街,他要向温澍予报仇,把她牵扯进来干什么。   她连忙开口,想打消他愤怒之下冲动的念头:“大哥,您真是高估我在他心里的地位了。您是不是好久没上网了啊?可以打开手机搜一下,我和他上个月就已经解除婚约,彻底没关系了。”   她很清楚,若是直接说她和温澍予是假订婚,男人定然不会信,还会觉得她油嘴滑舌,刻意狡辩,对她严加看管。眼下这种处境,唯有先博取对方的信任,拉近关系,才是上策。   “我和他性格不合,根本过不到一起去,早就分手了。只是怕影响两家公司的股价,才一直没对外公开。”   她深知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因此顺着男人的心意,说着温澍予的坏话,试图站到对方的阵营里去:“而且温澍予那个人,孤僻古怪,特别难相处,我早就受够他了。大哥,你绑我来威胁他,真的找错人了,他根本不会在意我的死活。”   她能察觉到,和她对话的这个男人虽被复仇冲昏了头脑,却并非那种丧心病狂的穷凶极恶之徒,还有沟通的余地。   于是她继续诱导,话语中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真诚,向对方示以深深的共情:“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太正常,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身上还有血债!大哥,这姓温的,到底怎么害你了?你跟我说说,我也替你评评理。”   她的语气太过情真意切,面对她展现出的深刻同情与同仇敌忾的愤慨,男人紧绷的戒备,渐渐被这份难得的共情瓦解。   “他害得我爸惨死狱中,杀父之仇,他欠我的,是血债。”   在她看不见的黑暗中,男人慢慢道出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他自幼在船上长大,他父亲做运输船生意,运沙运货,撑起一家人的生计,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度日。可后来,温家垄断了港城的海上资源,吞吃了   整个港口的生意,像他们这样小门小户的船运生意,彻底没了活路。   父亲无奈之下,只能卖掉赖以生存的船只,上岸想做些小买卖谋生。可他半生在海上漂泊,除了开船,一无所长,上岸之后处处碰壁,生意屡屡失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生活的重压之下,妻子不堪忍受,决然离去,原本完整的家彻底破碎。   接连的打击,击垮了这个原本老实的男人。他开始酗酒、赌博,用酒精麻痹自己,把所有的不如意,全都归咎于温家。看着新闻里的温家蒸蒸日上,权势滔天,自己却是一个在社会生存底线艰难挣扎的失败者。他心底的眼红与仇恨,逐渐根深蒂固。   那时候,温澍予还是个小学生,身边不像现在这样保镖不离身。男人偷偷跟踪了他很久,摸清了他上下学的规律。世纪初的街道,监控远不如今天这般密布,他找了一辆二手小面包车,铤而走险,绑走了温家的小少爷。   他没什么文化,眼界狭隘,起初只是想绑架这位富家公子,以此勒索一笔钱财,买一条新船,让自己的儿子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跟着自己受苦。   然而他想得太简单了,温家在港城何等势力,他绑架的还是温家唯一的独苗。都还没轮到他给温家寄勒索信,温家已经找上了门,警察将他家团团围住,劝他释放人质。   男人慌了神,走投无路之下,从厨房里抓起一把菜刀,架在温澍予脖子上,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他挟持人质走出屋子,背后是茫茫大海,前面是全副武装的警察,远处还有狙击手待命,他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身前这个年幼的孩子。   他不想蹲监狱,他还有儿子要养,可四面楚歌的境地,让他彻底绝望,只能声嘶力竭地大喊,勒令警察退后,都别过来,不然他就杀了温澍予。   在他情绪波动极大的情况下,被菜刀架着脖子的小学生温澍予,不仅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惊惶与哭闹,反而冷静得可怕,语气淡漠地开口:“你跑不掉的,不如主动自首,还能减几年刑期。”   货真价实有底蕴的豪门出身,令温澍予早熟到小小年纪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稳重倨傲的精英气质。而这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深深刺痛了这个被生活压垮的底层人脆弱的心。   一个被自己持刀挟持的小孩,都敢笃定他跑不掉。他的话,彻底点燃了男人心中的怒火,让他的理智瞬间崩断。   “都怪你们!是你们把我逼得没有活路了!我要是进去了,我儿子怎么办!”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想到自己年幼的儿子,先是没了妈妈,现在连爸爸也要失去。而他挟持的温澍予,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一失踪便牵动全城警力。凭什么?凭什么人生如此不公平?   失控之下,他手里的菜刀,割破了温澍予的喉咙。   所幸,他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下手不是太重,送医及时,温澍予捡回来一条命,可声带受损,嗓音自此变得嘶哑特殊。也是从那件事以后,温澍予身边,时刻有保镖保护,再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绑架她的男人越说越气愤:“我爸爸已经进监狱了,被判了十六年!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在监狱里杀死了他!”   他信誓旦旦地说,温家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他说自己一直有去探监,父亲总是鼓励他,说他会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早点出来父子团聚。   后来的某天,他却收到了父亲在狱中自杀身亡的消息。他不信父亲会自杀,即便没有证据,也固执地认定,是温家下的毒手。   宋云今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对父子,真是一脉相承。他们都把自己的失意与落魄,全部归咎于他人,又把一腔恨意,转移到无辜的人身上。执念成魔,一代又一代,走上同一条歧路。   感慨归感慨,她不忘要自救脱身。既然知晓了来龙去脉,她便对症下药,道:“哥,我明白你心里的愤怒。我母亲去世得早,我也体会过失去至亲的滋味,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我放了,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得到,我都答应你。”   “你父亲那么疼你,他在天有灵,肯定也不想看你走上绝路。你要好好生活,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我认识靠谱的刑事律师,也有法院的朋友。你父亲的死,我帮你查清楚。若是温家真的动了手脚,咱们一定用法律讨回公道,绝不让他们逍遥法外。哥,做事要走正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越说越顺,层层递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自己塑造成与他共情的知己,企图以此降低他的防备心,唤起他的恻隐之心。   对方一直沉默不语,没有打断她。   正当她以为自己的权宜之计奏效了,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下下突兀而轻慢的掌声,节奏迂缓,充满讽刺。   宋云今听到了轮子滚过地面的轻响,还有错落的脚步声。她分辨不清,又进来了几个人。   看不见的情况下,恐惧呈几何倍数增长,她暗暗在椅背后捏紧拳头,不想暴露自己的害怕。   掌声停歇,一道慵懒又阴鸷的声音,慢吞吞地剖开凝滞的空气:“真不愧是宋大小姐,颠倒黑白的本事,还是这么厉害。真感人啊,连我都快要被你说服了。”   宋云今那颗稍稍落定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好不容易攒起的一丝底气与希望,在这道声音响起的瞬间,如同脆弱的冰面骤然碎裂。她心里一刹那有失重的幻觉,整个人被抛进了惊涛骇浪的大海。   她认得这声音。   来自一个久违的故人。   一个她以为早已堕落在世界上某个阴暗肮脏的角落,是生是死都说不准,此生绝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更准确来说,是仇人。   真正的血海深仇。   薛拓。   若是面对先前那名烟嗓男子,她还有几分周旋脱身的把握。可薛拓的出现,令她意识到自己是待宰的羔羊,被捆缚在祭坛上,刀刃已经抵住了咽喉。她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她努力稳住声线,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发颤:“薛拓,你想干什么?”   薛拓幽灵般的笑声在黑暗里荡开,像毒蛇吐着信子,阴冷又黏腻地从她身体上爬过:“我还以为大小姐贵人多忘事,已经把我忘了。没想到居然还记得我,真是让我感动。”   宋云今咬着牙,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一字一句重复道:“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阴森诡异的声线,令闻者皮肤上的汗毛悚然立起,“我们这么多年没见,老朋友之间,难道不应该好好叙一叙旧吗?”   宋云今心知,与他多说无益。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刚刚和她对话的那个人身上。她朝着那个方向转过头,认真恳切道:“大哥,你刚才说过,不会伤害我的。”   那个男人还在现场,似乎真是被她刚才那一大段声情并茂、有理有据的话给说服了。他动摇了,低声劝道:“薛少,真杀了她的话,我们也……”   “闭嘴!”薛拓厉声打断他,“别忘了你当初住在桥洞下,跟野狗争食,快饿死的时候,是谁给了你一口饭吃,才让你活到今天。”   男人立马噤声,不敢再说。   一转头,薛拓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猫在逗弄爪下逃不脱的老鼠。他很显然在享受这一刻,享受她的恐惧,享受她极力隐藏下还是有一丝泄露的绝望。   “我也不舍得这么快杀了你,那多没意思。我们好不容易重逢,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他顿了顿,刻薄的声音里发自内心地渗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看看,有没有人会来救你。”   他话音落下时,宋云今听见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轰隆隆的水声,那是水流澎湃涌入的声音。   直至此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不是医院,不是空旷的礼堂、破旧的仓库,更不是废弃的厂房。这是游泳馆,她被人捆在了一把沉重的铁椅子上,安置在一座抽干了水的泳池底部。   而现在,闸门大开,湍急的激流正源源不断地汇入这个巨大的深坑。这方凹形的混凝土容器正在被一点点注满,而她被绳索牢牢捆在椅上,动弹不得,只能等待着自己沉入水底溺毙的命运。   原来,他们的用意在此。   他们绑架她,拿她当诱饵,看温澍予会不会为了救她,主动踏进这个陷阱。   孤立无援的处境下,宋云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绝望又苦涩地摇了摇头:“你们算错了。”   温澍予不会来的。   他自小生长在铜墙铁壁筑就的世界里,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早年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令他今后出门必有保镖随行,万事以自己的安全为先。他诚然喜欢她,甘愿为她付出很多,可这份心意,终究有底线。   更何况,既知道她是引他入局的诱饵,理性睿智如他,定会选择其他稳妥的方式解救她,绝不会傻到自投罗网,将自己置于同样的险境。   脚下渐渐积聚起凉意,水面抬升,先是漫过脚踝,继而没过小腿,淹至腰腹。   宋云今闭上眼,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任由冰冷的水漫过胸口,压迫胸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温澍予不会这么傻。这世间,又有谁会傻到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却还要义无反顾,舍身入局呢?   这样想着,她心底,却莫名浮现出一个身影,清晰得如铅笔画一样。   一想到那个人,她心里涌起一阵悲哀到骨髓的疼痛感。她越是笃定,那痛感就越是刻骨。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会来。   一个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他迎来的会是惨烈结局,依然还是会来的人。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黑暗抹去了时间的刻度,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长远,每一个世纪又坍缩成随时可能覆灭的一瞬。   水已经漫到了下巴,她在最后时刻竭力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随即,水合拢而来,像一双冰冷的手温柔而残忍地盖上她的脸。   池水彻底吞没了她的身躯。   她静静湮没在寂然无声的水底,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痛感,在极致的寒冷与窒息中,渐渐变得迟钝。氧气告罄,灼痛从肺叶蔓延至咽喉……每一次本能的呼吸,涌入鼻腔的都是寒凉的池水,痛苦不堪。   她在目不视物的黑暗中慢慢缺氧窒息,水声变成了耳鸣,连心脏微弱的跳动声也在耳边熄灭。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四肢逐渐失去知觉。她觉得自己正在变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一根羽毛,一粒浮尘,在无边无际的虚无里缓缓下沉,沉到一个连时间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尽头,在黑暗的最深处,她似乎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遥远而模糊,如同从梦境边缘传来的回响,又像是穿透了层层水波。是重物落水的声音,沉闷,决绝,像一个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深渊。   水波被剧烈扰动,整片水域都在震颤,水流推搡着她的身体,她感觉到那股力量越来越近,直到一只手托住了她正在往下沉的脑袋。在她快要窒息的最后关头,唇瓣贴上了一片温热,一口带着鲜活气息的珍贵氧气,渡了进来。   宋云今涣散的意识,在这一口氧气里,重新聚起了微光。    第103章 威胁   迟渡将宋云今从水里救出来以后, 将她抱到岸上。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溺水太久, 呼吸极其微弱,手腕和脚踝上都是挣扎出的深深的血痕, 皮肉翻红,骇目惊心。   他小心地将她平放在池边的地上, 单膝跪地, 俯身给她做人工呼吸,掌心一下下按压她的胸廓。   人工呼吸与心肺复苏交替往复,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直到指腹发麻, 铺天盖地、不敢细想的巨大恐慌快要将他击溃。终于, 昏迷不醒的她猛烈呛咳起来,咳出一口水,身体一颤,慢慢睁开了眼。   他高高提起的心,轰然落了地, 伸手捧住她的脸,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帮她顺气、吐水。   她的脸窝在他的掌心里,令他感到一种细雨沾衣般的凉意。像是一痕霏霏细雨打湿的梨白落花,从枝头悠悠坠下, 花瓣卷着薄凉的水汽,降落在他的手心。   水珠顺着她的面颊滚落,发髻早已散开,湿淋淋的长发贴在颈侧。迟渡喘。息。粗。重, 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欣喜。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沾湿的睫羽扑簌簌颤栗着,欲盖弥彰地掩饰眸中浓到化不开的哀戚:“你不该来的。”   他也知道,他不该来的。   据宋思懿回忆,她不过低头看手机的功夫,身后忽然有人捂住她的口鼻。几乎是下一秒,她便失去了意识。   宋思懿在车里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报警后,警方发现,那段山路根本没有监控,深山岔路纵横,歹徒显然是精心挑选过地点。就连山脚通往各条大路的监控,都被人提前掐断,干净得不留痕迹。   在无监控的深山中被绑,宋思懿没看到歹徒的脸和车,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警察像无头苍蝇,说既然是绑架,对方肯定会打电话来索要赎金,眼下只能等,才会有下一步线索。   宋思懿心急如焚,迟霈知道这件事后,却不甚在意。他认为是宋云今从前得罪过的人来寻仇,对方未必真敢伤她,不过是吓吓她,给个警告。凭迟家的势力,多费点时间,人总能找回来的。他还安慰宋思懿,就她姐姐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谁敢绑架她,自己都得先掉层皮。   可迟渡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能悄无声息掐断凤鸣山全线监控,能掌握她们的私人行程,蹲点埋伏,这绝不是一时兴起的恐吓。   当晚,他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四秒钟的视频,一条匿名短信,以及一个地址。   视频很短,画质模糊。画面中光线昏暗,空荡的泳池中央,一个女人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垂着,陷入昏迷。虽看不清脸,但光是身形,他就知道是她。   他派人追查发件人的IP,对方用了反追踪技术,定位不到位置。   对方在短信里说,如果不想她死的话,让他在规定时间内到指定地点,蒙上眼睛等待,如果发现他带了其他人或者设备,宋云今必死无疑。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要把他一起诓过去的陷阱。   泳池中的宋云今是诱饵,可她落在那个人手上,便是捏住了他的命门。   明知是陷阱,他还是不顾一切地踏了进去。   -   “你不该来的。”她吐水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虚弱得像即刻要碎掉。   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嗤。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戏,演够了吗?”   薛拓身侧立着三名雇佣兵模样的男人,身材魁梧,手持枪械,黑色面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薛拓递了个眼色,两名壮汉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扣住两人肩头,粗暴地将他们强行分开。   枪口齐齐对准他们,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反抗是如此无力。   宋云今被推着往前踉跄几步,枪管压在她的肩上,施加威胁的力度,逼得她跌坐在薛拓的轮椅旁,被迫仰起头,看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   薛拓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毯下双腿的轮廓干瘪凹陷,一望便知是常年瘫痪的模样。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青白,眼窝深陷,病气沉沉。   若不是那熟悉的声音,宋云今险些认不出他。   薛拓充满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岁月待她格外优柔,非但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甚至比从前更漂亮了,眉目间添了些成熟女子的韵味。哪怕像现在这样浑身滴水的窘迫,也是我见犹怜之态,宛如一只淋湿了翅膀,落在水塘里再也飞不起来的银白闪蝶,凌虐破碎的美,却依旧夺目。   曾经,他就是被这副皮囊勾了魂,以为她是温良柔软的,好摆弄的,像一只初降生的纯白羔羊。殊不知,她是一条美女蛇。   她让好面子的他沦为圈子里的笑柄,也是她,言语刻薄,将他嘲讽得体无完肤。那一夜,他多喝了点酒,磕了点药,神智昏乱,在她的刺激下,一时冲动,竟起了杀心,想制造一场交通意外,让这个可恶的女人永远消失。   可最后却冲出来迟渡这个疯子,为了拦下他,竟直接开车与他对撞。   再醒来时,他被告知,双腿很可能终身瘫痪。从云端跌入泥沼,从众星捧月的薛少,变成一个连翻身都需要人伺候的废人。那段日子,他好几次支开护工,用尽全身力气挪到窗边,想要一了百了。   可他不甘心。凭什么把他毁得彻底的人,还能站在阳光下,活得光鲜亮丽。   他是薛家独子,前半生   顺风顺水,被父母娇惯得骄纵跋扈,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金字塔顶端,醉生梦死,永不坠落。直到那场事故后,他才明白,这世上总有人站得比他更高,高到可以轻易碾碎他和他的家族。   他的父亲薛酩归,没有责备儿子玩火自焚,连累全家,反倒害怕儿子想不开,日夜守着他,哄着他,说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钱财可以再挣。   父母越是善解人意,他心中扭曲的恶念便越是疯长。   日复一日枯燥艰难却毫无起色的复健中,他听说,那位害他双腿残废的迟家小少爷,开了家高尔夫俱乐部,从前围在他身边、如今对他爱答不理的朋友,都对那里趋之若鹜。他又听说,宋家大小姐回国了,昔日丑闻一笔勾销,还升任了寰盛总经理,风光无限。   夜深人静时,他无力地捶打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恨意如毒藤缠绕住心脏,疯狂蔓延。   他们害了他的一生,他跌落尘泥,人人都可以践踏一脚,他们却还金尊玉贵。   他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   薛拓一把揪住宋云今的头发,将她拖拽至身前。   那股蛮力大得几乎要将她头皮扯下,发根处尖锐的痛感令她忍不住闷哼一声,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喉间快要冲破的痛呼咽了回去。   她身后不远处的迟渡,看到她被人如此粗鲁折辱,双目瞬间充血赤红,不顾对准自己的枪口,想冲上前去,却被雇佣兵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迟少爷最好冷静点。”薛拓扯着她的头发,看向狼狈跪地的迟渡,笑意阴鸷,“除非你能保证,你比子弹还要快。”   他用宋云今威胁完了迟渡,转而又用迟渡的安危来牵制她。   “宋大小姐,我这人是十分公平的。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还回去。”   他另一只手从薄毯下探出来,手指间把玩着一柄薄亮的短刀。   “而且,我给你们二选一的权利,也算仁至义尽了。”   刀尖抵上宋云今的脸颊,他微微施力,细腻脆弱的肌肤瞬间被划破一道小口,一缕血丝渗了出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慢慢滑落,鲜红刺目。   “要么,当年你在我身上刻的字,你自己在脸上,原样刻一遍。”   “要么——”他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又癫狂,“你的罗密欧,他废了我两条腿,而我宽宏大量,只要他一只手,如何?”   刀尖顺着她的右颊又轻轻一划,再添一道血线,可宋云今却像是失去了痛觉,眼神空洞木然,毫无波澜。直到薛拓说出要迟渡一只手,她眼底的死寂才倏然碎裂,失控地瞪回去:“你敢!”   薛拓嘲讽地笑道:“一无所有的人,有什么不敢?”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敛去,攥着她头发的手再次用力,逼她转过身,面向迟渡。刀刃从脸颊下移,紧紧贴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只要轻轻一划,便能轻易割破那层单薄肌肤下跳动的颈动脉。   他朝迟渡身后的雇佣兵使了个眼色。   一把寒光凛冽、刃身极致锋利的斩骨刀,“哐当”一声,扔到了迟渡面前。   “迟小少爷,当初为了她,你连命都可以不要。”薛拓的声音里裹着残忍的愉悦,看着他们彼此牵挂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模样,他只觉得满心畅快,“现在不过一只手,不难吧?”   迟渡垂眸看着那把刀,神色异常平静:“一只手而已,你想要,我给你。”   他的脸浸在不甚明朗的光影里,容色覆霜冷淡,幽深的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但你要是再敢伤她一下……”   话未说完,对面的宋云今已然崩溃,撕心裂肺地大喊出声:“不可以!我不许你这么做!”   迟渡捡起地上那把可怕的斩骨刀,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抬起眼看向宋云今,眉眼间的冷意一瞬软化,神情和语气都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在哄一个受惊哭闹的孩子:“今今,听话,闭上眼睛。”   宋云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   为了护她周全,迟渡从来都义无反顾,哪怕是要他砍掉自己的手,他也不会犹豫分毫。可他是赛车手啊,是赛道上光芒万丈、万众瞩目的王者。那双掌控方向盘的手,曾在时速三百多公里的疾风中,将生死操控于毫厘之间。   她已经害得他再也无法站上国际赛场,再也不能追逐他的梦想荣光。她不能,不能连他仅剩的健全身体,都一并毁掉。   心如刀绞,却无计可施,她只能疯了一般挣扎着,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血:“迟渡!不要!求求你,不要!”   骄傲如她,第一次放下所有自尊,语无伦次地朝薛拓苦苦哀求:“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求你,别伤害他,求你了……”   她这一生,从未屈膝于人,更不曾低头跪求,这一刻,却跪在那个人脚边,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卑微得让人不忍再看。   迟渡在身后看得目眦欲裂。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云今。   他爱的人,本该皎洁如明月,耀眼如星辰,永远高悬天际,明媚骄傲。不该是现在这样,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跪在恶人面前,违心地承认自己从未犯过的错。   曾经她的一滴眼泪,就让他心痛不已。   如今亲眼看着她为了自己,这般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他只觉得心脏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连呼吸都带着锥心的疼。   他在身后一声声唤她,从最初的焦急,到后来带着哀求,让她起来,让她别跪。   可宋云今充耳不闻。她跪在薛拓脚边,看到他脸上那种病态的兴奋,仿佛在吸食她的痛苦当作养料,青白的面色竟透出一抹鲜明诡异的光彩。他厌烦迟渡的呼喊打断了自己的乐趣,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雇佣兵堵上他的嘴。   男人笑容狰狞,瞳孔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在这晦暗废弃的游泳馆里,如同两簇幽绿的鬼火,幽幽浮动着,尤其瘆人。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宋大小姐,也有低头认错的一天,也会开口求人。”   “说说看,你错在哪了?”   看清他脸上异样光彩的那一瞬间,宋云今豁然醒悟。   薛拓要的,从来不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道歉,他真正要的,是她的痛苦,是看着她跌落泥潭、受尽屈辱的快感,是摧毁她所有骄傲与尊严的满足。   那她便把自己最不堪的伤疤剖开来,给他看个够。   “我错在狂妄自大,以为凭自己可以万事无忧,其实也不过是仰仗家里的势力,虚有其表。”   “我错在自私狠绝,当年是我出言不逊,所有的错,都在我。”   “我更错在,让无辜的人替我的过错买单,让他为我身陷险境。”   最后,她抬起头,脸上血痕交错,目光坚定地看着薛拓:“放了他,这是我跟你之间的恩怨,与他无关。”   “薛拓,理智一点,你也不想死的,对吧?”   她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慌乱,冷静地劝导:“你知道他是谁。他如果有半点好歹,他的哥哥,他的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你。你逃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他们也会掘地三尺,把你找出来,让你生不如死。”   薛拓嗤笑,那又怎样。他已经一无所有,一条烂命而已,能换寰盛总经理和迟家小少爷两条命,他觉得值。   “可你本可以不用死的。”她迫切地说,“能好好活着,谁想走上绝路。况且,就算你不在乎你自己,你的家人呢?你比我更了解迟霈的手段,你伤害他唯一的弟弟,他不会让你们家好过的。”   “你放了他,只要他好好的,迟家不会追究。我和他不一样,就算你杀了我,宋家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因为……”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得凄楚又悲凉,然后,亲手撕下了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她的目光从薛拓   脸上,移到一旁始终静观其变、没有吭声的烟嗓大叔身上,对着他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是秦冕让你绑我的,对吗?”   她冷白干净的面孔上,伤口中渗出的血丝,从眼下横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颏。一缕殷红的血线缓缓滑落,如同自眼眶中流下的血泪,凄美又诡异,透着一股破碎的绝望。   大叔惊住了,一脸错愕。他们没有透露半分,她竟自己猜出了幕后主使。   当下正是云懿收购寰盛的关键节点,公司多数股东在倒戈的边缘徘徊,如果再不加以阻止,胜利的就是宋云今。秦冕需要她“消失”一段时间,他才有机会挽回那些摇摆不定的股东,重新掌控局面。   只有对她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的人,才会知道她的私人行程。能猜到她若要去祭拜兰逢钰,会前往凤鸣山上元夕寺的,唯有秦冕而已。秦冕也有能力,掐断山脚所有路段的监控,里应外合,才能如此天衣无缝。   先前在水下快要窒息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脑海中走马灯般闪回过往种种,头脑却异常清醒,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就让她想通了这一切。   策划这场绑架的,竟是她的亲生父亲。   碰巧这个绑匪,与温家有旧怨。绑了她,既能完成雇主托付之事,又能借此威胁温澍予和迟渡,简直一箭三雕。   从他们的反应中确认了幕后主使是秦冕后,宋云今的表现反而平静得可怕。   “你查过我的资料,一定知道,我母亲早逝,父亲视我为眼中钉,我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盼着我早点消失。我只有一个妹妹,她有自闭症,照顾自己都有些困难,就算她有心想为我讨回公道,也根本无能为力。”   “我的家人,不会为我出头,更不会为我报仇。你就算杀了我,秦冕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也会帮你善后。你出国换个新身份,几年之后,一切都能抹平,你可以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她分析得如此透彻到位,于她而言,却是字字诛心。   薛拓听得哈哈大笑,歪着头,眼底全是玩味:“宋云今,你还真是聪明。可惜,聪明过头的女人,往往很讨人厌。”   “如果不是有你爸帮忙,我还真没这么容易抓到你。”   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扬起脸:“瞧,你做人多失败,连自己的亲爹都想置你于死地。看来你这条命,注定要葬送在我的手里。”   停顿一瞬,他的语气带上一丝施舍般的宽容:“不过,你倒是说服我了。我可以把他,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至于你,还是留下来陪我吧。”   听到他这句话,宋云今终于松了口气,只要迟渡能安全就好。   薛拓示意手下给迟渡注射药物,让他昏睡,再将他送走。   两个身强力壮的雇佣兵竟都按不住他一个,第三个人见状,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背,强迫他弯下腰,露出后颈,拿出了针筒。   迟渡的嘴被黑布堵住,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又痛苦的呜咽声,像困兽愤怒而无力的哀鸣。他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独自面对这群豺狼虎豹,绝对不能。   他拼尽全力挣扎,在三名大汉的强制禁锢下,奋力抬起头,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额上渗满冷汗,焦灼又绝望地望向不远处的宋云今。   她脸上染血,眼中含泪,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渐渐向上挑,竟是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那笑容温柔又宁静,仿佛眼前的绝境不过是虚惊一场。她水光粼粼的眼睛,像暴风雨过后静谧的湖面,倒映着放晴的天空。   为了不让薛拓起疑,为了让他安心,她抬起手,用曾经从连月那里学来的生疏又笨拙的手语,一遍一遍,轻轻比划着。   她的手语学得不精,动作颠三倒四,也不够标准规范,但迟渡还是看懂了。   她反反复复,无声诉说的,其实只有一句。   ——相信我,离开我。    第104章 海上   薛拓放走迟渡后, 为杜绝地址泄露的可能,他心思缜密,连夜换了藏匿之地, 不留后患。   宋云今被折腾得浑身脱力,先是差点在泳池里淹死, 又被五花大绑,蒙住眼睛丢进车厢里。车子走的是荒僻小道, 一路颠簸得厉害, 晃得她阵阵作呕。   身处危险之中,她还有心思想到, 薛拓这个贱人,若他当初能将这份作恶的狠劲与缜密心思, 用到经商的正道上, 薛家何至于落得家道中落、声名尽毁的地步。   薛拓只会怨天尤人,将自己的凄惨遭遇归咎于旁人的过错,却从不愿正视,真正将他一步步推入绝境的,其实是他自己。   每一次, 他都有机会及时收手,洗心革面重新开始。可每一次, 他都被仇恨蒙蔽,犯下更大的弥天大错。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原本富裕安稳的生活, 是他自己毁掉的。尽管如此,至少他还拥有真心待他、护他爱他的父母,但他永不知足,眼里只盯着失去的, 对唾手可得的温暖视而不见。   这般执迷不悟、心性扭曲之人,纵是给他千万次重来的机会,他也会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自食恶果。   宋云今瘫倒在车厢角落,四肢被捆得发麻,翻来覆去想着脱身之法,可思来想去,皆是死局,半点头绪也无。   从被绑架到现在,她水米未进,精神高度紧绷,漫长的颠簸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竟昏昏睡了过去。   -   眼罩被扯下时,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四面无窗的逼仄空间里,手脚还是被捆着。四面堆满纸箱货物,一些废弃铁架,看起来像是地下室或仓库之类的地方。   但宋云今有经验,稍加留意便辨出端倪,脚下的地面正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晃动着,那是起伏的波涛推动船体时特有的律动。   这里是船舱。   他们在海上。   饶是冷静如她,此刻也不得不叹服薛拓的狠绝,这是要将她困在汪洋大海之上,叫她插翅难飞。   不多时,舱门被大力推开,一名雇佣兵闯了进来,抓着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她从潮湿的舱底拎了出去。   从不见天日的舱底出来的一刹那,盛夏浓烈的阳光仿佛融化了的泡沫,均匀地在海上铺陈开去,刺得她久处黑暗之中的眼睛生疼。她下意识眯起眼,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这样毫无遮挡的光亮。   待视线清晰之后,她昂起头,环顾四周。入目是无尽的耀眼的湛蓝,浓郁单一的蓝色在天际线处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闷热的海风裹着咸涩的湿气,肆意席卷甲板,吹得人发丝飞扬。   甲板之上,除了她和拖拽她出来的雇佣兵,还有五个人。   那个嗓音有烟熏火燎质感的中年大叔,坐轮椅的薛拓,两名守在薛拓身边的雇佣兵。   以及在甲板最远处,一道身着黑色衬衣的身影正靠在船栏上,一手插着裤袋,眺望远方的海面,海风将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   当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在海风中缓缓转过身来时,宋云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是真想笑了,笑命运的荒诞无稽,笑自己的厄运缠身。   这下真是仇人大开会了。   她自问这辈子虽不算什么善男信女,却也不是作恶多端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在把她往绝路上逼。   兰朝还转过身来,目光遥遥落在宋云今身上时,他脸上的神情有刹那的凝固。很快,他的眼里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疏离,开始仔仔细细、自上而下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她站在正午海上炽烈到炫目的阳光下,脸上脏兮兮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糊在脸颊上,像是抹开的暗红色胭脂。一身黑色衣裤湿透之后又被体温一点点烘得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长发半干半湿,结成一绺一绺,垂在肩头与腰际。鞋子不知去向,她光着脚踩在晒得滚烫的甲板上。手腕与脚踝上,全是粗麻绳勒出的伤痕,伤口磨得血肉模糊。   因双脚被捆缚,她迈不开步子,全程都是被那个无情的佣兵机器,生拉硬拽着才来到甲板中央。   这般惨状,不亚于古代被流放千里的阶下囚,便是仇人见了,也该消了火气。   她的眼神还是清亮如星,透着股宁死不屈的韧劲,没有一点听天由命的怯懦。   兰朝还注视着她,很久很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最终才侧头看向身边的薛拓:“她身上的伤,都是你弄的?”   薛拓洋洋得意地承认:“是啊。”   他甚至于有些邀功的意味:“兰总,这事儿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根本没必要亲自来跑这一趟。等人死了,装进桶里封上水泥,沉到公海海底,几十上百年都不会有人发现。”   宋云今听着薛拓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规划着她的死法,不禁从骨子里漫出一阵恶寒。   兰朝还离开了船栏,一步步向她走近,眼神犀利,口吻平淡:“我当然要来。因为我想看看,宋总最后的下场。”   嘴里说着无比绝情的话,他走到宋云今面前站定,抬起手,指尖朝她脸颊伸去,似是要替她拭去脸上的污垢与血迹。   她偏过头,厌恶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兰朝还的指尖落空,顿了片刻才收回去。他冷冷望着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微微弯起的唇角隐含一丝清淡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求我吧,跪下求我。说不定我大发慈悲,可以和薛少求求情,让他放过你。”   他无疑是在报复,报复那日庆功宴上,她逼他下跪的屈辱。   宋云今直视着他的眼睛,朝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她咬紧牙关,字字铿锵有力:“你、做、梦。”   迟渡在的时候,她有软肋,可以抛却自尊,给仇人下跪。可如今,她已无所畏惧,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在薛拓和兰朝还这两个小人面前,低头服软。   抓着她胳膊的雇佣兵见状,手上一用力,捏得宋云今瞬间痛白了脸。   兰朝还猝不及防被啐了一脸唾沫,一点都不慌,从容地从口袋里取出一方素色手帕,慢慢擦着脸,退回到薛拓身边,脸上那点清淡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薛拓见她死到临头还这般硬气。迟渡一走,她就变了副嘴脸,恢复了她那铁锤都砸不烂的弹簧性格,任凭如何碾轧,过后都能恢复原状。   而她越是这般宁折不弯,他就越想挫掉她的锐气,打碎她一身傲骨。   他还是更喜欢看到昨夜游泳馆里,那个跪在他脚边,哭着求他放过自己情郎的宋云今。只有那样的她,才能让他找回双腿瘫痪之前,那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自己,找回那份掌控一切的快感。   “宋云今,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薛拓转动轮椅,移动到她的正前方,确保自己可以在接下来的折磨中,看清楚她脸上变化的每一处细节。想到即将发生的事,他嘴角浮起邪恶的笑意,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而丑陋。   “你不是很傲吗?碰都不让碰一下。当年我抬举你,给你脸面,你却恩将仇报……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高傲得起来。”   他不怀好意的坏笑和话语,令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   接着,男人便用最龌龊下流的语言,指使那三个雇佣兵对她行不轨之事,语调轻佻随便得像在赏赐一件玩物。   “她可是寰盛集团的总经理,堂堂宋家大小姐,她的未婚夫,是港城首富温氏的董事长。你们在新闻上没少见吧?这样的金枝玉叶,平日里你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趁她死前,让你们尝尝滋味。”   听到这等无耻至极、丧尽天良的话,宋云今恨得瞋目切齿,浑身都在发抖,咒骂道:“薛拓你敢!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三个雇佣兵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亡命之徒,只认钱财,不讲道义。眼前的宋云今,纵然模样狼狈,却难掩姿色。身份如此显贵的美人,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得了薛拓的准许,三人眼中闪出贪婪的光,如同饿狼闻到了血腥味,蠢蠢欲动。   两名雇佣兵守在薛拓身旁护驾,离宋云今最近的那人,仗着近水楼台,抓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扯,将她拖倒在地。   那人急色重欲地去解她脚上的绳索,然而刚一解开,宋云今便积蓄起全身的力量,抬起那只恢复自由的脚,狠狠踹向那人胸口,将他踹倒在地,然后拼了命地往前爬,试图逃离。   她这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这里是不受国家法律约束的公海,她能逃到哪里去,根本不会有人来救她。   被她当胸踹了一脚的男人恼羞成怒,迅速起身,一把抓住她往外爬的脚踝,大手扣住,用尽蛮力一掰。   今天阳光大好,万里无云,天与海之间只有一点簌簌的风声。因此,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响。   她的右脚踝,生生被掰断了。   那是非人所能忍受的剧痛,宋云今疼得面色惨白,疼到张开了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满头大汗,眼角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她蜷缩在甲板上,单薄的身体疼得不停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那虎背熊腰的雇佣兵掰折了她的脚,眼中淫光毕露,急不可耐地欺身而上……   连烟嗓大叔都看不过去了。他也是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脏活累活都干过,混过黑。帮,进过监狱,最落魄的时候受过薛酩归的恩惠,在薛家当过一阵司机。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毫无底线的畜生。   此次绑架,他最初接到的指令,是受某位老板指使,将宋云今带离港城一周,不得伤她性命。   薛拓得知此事后,另有图谋,让他稳住雇主,接下这单生意。他念及旧恩,只得遵从。   可他与宋云今有过短暂的交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说的话,曾真切地打动过他。她劝他,他父亲这么疼爱他,若是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他走正途,过安稳日子,而不是走上自己的老路。   如今看着宋云今这样的惨状,连他都不忍卒闻。明知劝阻会惹薛拓不快,他还是压低声音,试探着劝道:“薛少,算了吧……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这样做,实在太过了……”   话未说完,那边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是男人的惨叫。   众人猛然转头望去,只见方才压在宋云今身上彪悍的雇佣兵,正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痛苦哀嚎。   他们这才看清,宋云今手中紧握着一块锋利的三角铁片,那是她先前在船舱里,从废弃铁架上悄悄拆下来的。从被带出船舱起,她便一直将铁片藏在手心,用指缝夹住,在背后默不作声地割着手腕上的绳索。   在那双肮脏的手将要撕开她的衣襟时,她爆发出濒死的力量,挣开了割松的绳索,握着铁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扎进了妄图侵犯她的男人的颈侧。   她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凄惶的小兽,满脸满身满手的血,可就算被逼到穷途末路,明知寡不敌众,无路可逃,她还是要拼死一搏。   这是她的人生信条。就算她会输,欺负她的人,也别想赢。她不可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她倒在甲板上,被掰断的右脚踝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旁边是捂着脖子惨叫的雇佣兵。她乌黑的眸子里燃着决绝的火光,透着玉石俱焚的狠劲,直直盯着对面余下的敌人,染血的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像是在对他们说:来啊,我不怕你们。   船上所有人都愣住了,便是这些见惯了生死、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也从未见过个性如此刚烈的女子。她是真疯子,握着最烂的牌,也能打出出其不意的招数。   余下两名雇佣兵再不敢小瞧这个满身伤痕的女人,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手放在腰间的枪把上,朝她逼近。   一人弯腰查看受伤同伴的伤势,另一人则举枪对准宋云今,厉声勒令:“把东西放下,否则我开枪了!”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眉心,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宋云今席地而坐,一身黑衣浴血,一头散落的乌丝黑得像是上好的缎子,与满身的殷红形成触目惊心的凄艳对比。听着那最后的威胁,她乏力地闭上了双眼。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就这样了吗?她还未来得及攀至顶峰的人生,难道真的就要这样断送在这里吗?   她微微仰起脸,感受着咸湿的海风轻柔拂过面颊,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传来滚烫的暖意,是活着的温度。   好不甘心啊。   这么好的阳光,这么蓝的大海,这样美丽壮阔的风景,她却要悄无声息葬身在漆黑冰冷的海底。   她还有太多牵挂放不下。   她的一一,没有了姐姐的庇护,宋家龙潭虎穴,她要如何生活?   她可怜可爱的小狗,她不久前还向他许诺,说一定会给他幸福。她再也见不到了他吗?为何她的幸福总是如履薄冰,为何总是在她觉得自己终于要接近那一点点光芒炙热的幸福的时候,又残忍地把她打落地狱。   像极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夜里点燃一根根火柴,自以为拥住了珍贵温暖的梦想,其实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境。   她奋斗了半生,苦苦得到的一切,就要这样化为乌有吗?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她。   这么多的不甘与遗憾,在她的心间刺痛着。泪水顺着她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融进脸上斑驳的血迹之中,蜿蜒成淡红色的泪痕。   就在她以为即将迎来死亡审判的最后时刻,在那名雇佣兵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前一瞬,一道出奇冷酷的男声,突然从那个刽子手身后传来,字字清晰,震彻海面。   “把枪放下。”    第105章 谎言   被枪指着的宋云今以为自己出现了人之将死时的幻听。   可预想中的枪声迟迟没有响起。   她睁开眼睛, 在又一次需要适应的强烈的光线中,看见了持枪瞄准她的雇佣兵身后——船舷边,表情冷漠的兰朝还正挟持着薛拓。一支原本夹在他衬衣口袋上的银杆钢笔, 此刻抵在薛拓的颈动脉上,笔尖锋利如刃, 殷红的血珠顺着笔身滑落。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薛拓和她一样震惊, 声音都变了调:“兰总,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兰朝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笔尖又往里刺了一分:“我说的话, 还不够清楚?让他们把枪放下。”   “你疯了?!”薛拓歇斯底里地吼出声来,“是你说想亲眼看着她死, 我才让你上船的!我是在帮你除掉心腹大患, 你居然反过来威胁我!”   不怪薛拓放松警惕,连宋云今自己都没想到,一向与她不对付的兰朝还,竟会在这个关头临阵倒戈。   毕竟人人都知道,宋云今和他是死敌。只要宋云今死了, 云懿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收购案自然不了了之,寰盛就还保得住。宋知礼已经出局,若宋云今再消失, 便再也无人能撼动他的位置。无论从哪个角度盘算,兰朝还都该是这世上最希望宋云今消失的人才对。   兰朝还不屑于向他解释自己的动机,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强忍的怒意:“我再说一遍,让他们把枪放下。”   “我凭什么听你的!”薛拓色厉内荏地喊着, 可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   他嘴上说着不怕死,可真当死亡抵在喉间,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他更气愤的是,自己的信任竟换来了对方的背叛。若不是以为兰朝还和自己一样,对宋云今恨之入骨,想多一个同盟,一道欣赏她垂死挣扎的凄惨模样,他绝不会轻信兰朝还的说辞,将他放上这条船。   眼见薛拓是不打算松口了,兰朝还没再跟他废话。他转而看向那群雇佣兵,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威胁:“他要是死在我手里,你们剩下的钱也拿不到了。”   雇佣兵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纷纷露出犹豫之色。他们是自由佣兵,图的不过是丰厚的酬劳。兰朝还看样子是真下得去手,若雇主死在船上,他们任务失败,连尾款都拿不到,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薛拓是个困在轮椅上的残废,离了雇佣兵的保护,兰朝还要近身掌控他,易如反掌。他一手持着利器威胁,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一个黑色加密u盘,手腕一扬,扔到了甲板中央。   “里面是私钥。”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加密货币你们随时可以转走,不会被查到。”   他扫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雇佣兵:“你们的同伴,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来之前,已经把大致位置发给了警方。是带着钱走,还是留在这里,你们自己选。”   象征着巨额财富的u盘一出现,雇佣兵们的眼神瞬间变得贪婪而决绝。船上有简易救生艇,他们果断收起枪,带上受伤的同伴,拿了u盘,离开了这艘船。任凭薛拓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也没有一人回头。   薛拓已经人心尽失,连一直追随他的大叔,也审时度势,明白大势已去,还是赶紧脱身要紧,对着薛拓鞠了一躬,便乘着另一艘救生艇,消失在了海上。   到了这个地步,倘若薛拓还识相,他尚且有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可这个男人心中只剩下愤怒与仇恨,他的身边空无一人,竟还想着和兰朝还拼个你死我活。   看着雇佣兵们离去,宋云今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死里逃生的巨大松懈感让她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她低下头,双手撑着甲板,想支撑住自己,调整一下坐姿。可脚踝处传来的钻心剧痛,还是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砰——”   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海面上的宁静。   没有装消音器的枪声,刺耳狂暴,像是在耳边轰隆炸开,震得宋云今的耳膜嗡嗡作响,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在浓郁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中,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看见薛拓不知何时从腿上的毯子下摸出了一把微型手枪,左手攥着枪,枪口还冒着白烟。他的右手正捂着自己的颈部,指缝里鲜血狂涌。他仰着头,神情惊恐,眼睛瞪得极大,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   那支原本抵在薛拓颈动脉处的钢笔,此刻已大半没入了他的喉部。   薛拓借着毯子的掩护,悄悄摸出了事先藏好的手枪,出其不意地开枪偷袭。   而兰朝还,出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防卫反应,在薛拓扣动扳机的同一时刻,将钢笔插了进去,几乎与枪响同时发生,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一枪大概是打偏了,兰朝还的身形晃了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踉跄着退后两步的动作里,透出一丝隐约的后怕。   从宋云今的角度,只能看见兰朝还的背影,以及他面前,坐在轮椅上仰着头,捂着脖子吐血的薛拓。他的右手捂着伤口,指缝间汩汩冒血,开完枪的左手无力垂下,手枪落地。   致命部位被刺穿的男人,出于求生的本能,慌乱地想要转动轮椅逃离,可他忘了,自己身后就是船舷,栏杆之外便是大海。而这艘船并非全封闭式栏杆,甲板上的血液湿滑,轮椅一转,便不受控制地向后滚动。   下一秒,他便连人带轮椅,从栏杆的缺口处直直坠入了大海,连一声完整的呼救都未能发出。始料未及的变故,令兰朝还甚至来不及伸出手,去做那毫无意义的挽留。   葬身公海,灵魂无所归依。这本是薛拓处心积虑,为宋云今千挑万选的残酷死法。   最终,却成了他自己的归宿。   -   这惊心动魄的生死两日,随着薛拓的失足落海,似乎终于画上了句号。   兰朝还仍站在船首,凝望着薛拓坠海消失的地方,怔怔伫立了许久,之后才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向她走来。   他想扶她起来,可宋云今的脚踝骨折错位,根本支撑不起自身的重量。他也没什么力气了,尝试了几次都险些倒地。两人最终只能艰难地靠在一起,后背抵着船舱的舱壁,滑坐下去。   甲板上狼藉一片,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咸涩的海风,一阵阵扑在脸上。很难想象,片刻之前这里还是硝烟弥漫的场景,生死厮杀不过转瞬。此刻,一切都沉寂了,孤船漂在苍茫浩渺的大海上,甲板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云今有气无力地问:“你真的有告诉警察我们的位置吗?”   兰朝还抬起左手上的腕表给她看,表盘上沾着血污:“里面装了定位器。需要一点时间,但他们一定能找来。”   宋云今这才彻底放下心。   两人并肩而坐,等待救援的空当,气氛沉闷尴尬。   她想起自己刚刚还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大骂薛拓时,连带着他一起骂得狗血淋头,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她是真没想到,兰朝还居然是来救她的。   同时她也想不通。其实他大可以袖手旁观,等薛拓杀人灭口,自己坐享其成。反正他想让她消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他进入寰盛管理层,他们的关系就从未缓和过。他们父子俩串通一气,想以金融犯罪的名义陷害她入狱。她若真的出事,于他而言,是除去心腹大患的好事。他又何必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上船来当双面间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宋云今的思绪乱糟糟的,前尘旧怨理也理不清。他们之间,隔着数不尽的尴尬与猜忌,连一句应有的道谢,都变得沉重到难以说出口。   内心纠结着要不要拉下面子的她,只好抬起头,看看蔚蓝如洗的天,又看看泛着金色波光的辽阔的海。   这个时候,身旁的兰朝还,突然有了动作。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背靠着舱壁都觉得累,身体缓缓往下滑,最终将脑袋,轻轻倚在了她的肩膀上。   突如其来的沉实重量,让她的肩膀歪了一下。   她疑惑地出声:“欸……?”   靠在她肩上的兰朝还没有看她,而是望着金色阳光下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毫无征兆地问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日头很晒,晒得宋云今思绪恍惚,遥远的记忆被照亮。依稀记得,也是这样一个燥热的盛夏,这样明媚得晃眼的阳光。   那是港城大学的开学日,蝉鸣喧阗,响彻整个校园。她坐在行李箱上,在茂盛的杨树下低头看着手中的校园地图,百无聊赖地等迟渡领完军训服装回来。   彼时的兰朝还,主动过来和她打招呼。   她抬眸见他,只一眼便觉惊艳,真正是陌上公子面如冠玉,周身流露出春风化雨般的温和气质。友善、正直、光芒万丈,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接近、汲取温暖的力量。   那时的她,决计没有想到,这样干净漂亮的孩子,日后会成为她最恨的死敌。   距离他们初见,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与淡淡的怅惘,她闷声应着:“记得。”   可他却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大学里。”   不是吗?那是何时?   见她茫然不解,毫无头绪,他说:“你大概已经忘了,我们小时候就见过。在宋家大宅,是除夕夜,那时我才六岁,迷了路,在花园里碰到你。你给了我一颗糖,对我说,宋知礼那么霸道,我应该站出来为自己鸣不平。”   他的语气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其实你明明知道你家的长辈们,都会一味护着宋知礼,还骗我去跟他作对,真是把我害得好惨。”   “我那时就在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善良,心眼却那么坏。”   听着他徐徐讲述的往事,宋云今模模糊糊想起来,好像确实有一年除夕夜,是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小孩和宋知礼吵了起来,吵着吵着打了起来,闹到长辈们面前才调停。   风波中心的那个小孩,竟然是兰朝还吗?她还以为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宋云今若有所思道:“原来你那个时候就记恨上我了啊。”   兰朝还含糊其辞:“我一直等着你能和我说声对不起,但一直没有等到。”   沉默了半晌,宋云今闷闷地开口:“对不起。”   “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和宋知礼的关系从小就不好,总想着给他使点绊子。误伤到你,是我的错,对不起。”   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山川易容,沧海变桑田,足够一个懵懂孩童长成一个沉郁寡言的青年。他等了二十年的一句抱歉,直至今日,才姗姗来迟。   道完歉的宋云今,又有些不服气:“好吧,就算我从前不懂事,做错过事,可你也不是完全无辜好吗?”   她开始历数他的几大“罪行”:“第一,你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还大摇大摆跑到我面前来晃悠。你都没有一点做私生子的自觉吗?难道不应该一开始就离我远远的,永远不要被我发现吗?”   若是当初,兰朝还没有在开学日那天出现在她眼前,长大后的他们,从未有过交集,或许当身世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她不会如此深恶痛绝。   正是因为他出现了,而她又因为兰逢钰的缘故,真心实意地待他好,将他当作值得信任的人。所以当真相揭露时,她才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他们联手欺骗、玩弄。这份屈辱与背叛,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第二,你在寰盛给我使的绊子可够多的了。小的我就不说了,单说晏焱,是晏焱把我的行程,还有我想合作的商企名单泄露给你的?你居然通过我的助理,挖走我当时想拿下的光凌科技的廖总,你觉得我能忍?”   “第三,还有上次云懿被举报的事。”提到这个,她就气得发昏,“你老实说,这里面有没有你的手笔?”   听完她连珠炮似的控诉,兰朝还不急不慌,慢吞吞回应:“我从未联系过你的助理,若是你的助理泄露了你的信息,那也是给了旁人,不是给我。廖总那边,是我自己计划要谈,也是我凭真材实料谈下来的合作。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廖总。”   被困在这艘船上无处可去,两个长期以来彼此敌视的人,竟是头一回有了这样平心静气坐下来,促膝长谈、坦诚剖白的机会。   兰朝还的话有理有据,态度诚恳坦荡,不像在撒谎。   宋云今暗暗吃惊,世上竟真有这般巧合?她与兰朝还,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各自调研,竟盯上了同一位合作资方。   如此想来,当初言叡提醒她“找找自身原因”,可能并非他不肯透露,而是真的无可奉告。是她过于自信,认定有人泄密,才阴差阳错揪出了被宋知礼买通,埋伏在她身边的晏焱。   当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场误会时,她咄咄逼人的气势散了大半,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所以,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是想和我摒弃前嫌,握手言和吗?”   兰朝还摇了摇头。   他不想要她的原谅。   原谅,意味着放下,意味着遗忘。   他不要她的释怀。他要的,是她对他,怀揣着与他一样浓烈到极致的情感。   而这个世界上,能与爱比肩的,唯有深入骨髓、无法消解的恨。   所以有一件事,他无法否认。云懿的举报事件,他全程知情,且没有阻止。   当秦冕决定对云懿下手时,他清醒地选择了助纣为虐,只因心底生出了一个过激的念头。他阴暗地想,如果宋云今真的锒铛入狱,五年、八年、十年,那些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真的能心甘情愿等她这么久吗?   他不信。   但他会等。无论多久,他都会等。他要她与他一同沉沦,一同被痛苦啃噬。他想看到她重重跌落,摔得很痛很惨,到那时,他会捡起她碎裂的心血与骄傲,一片一片,拼凑出一个完整却不再完美的她。   高悬天空、散发着皎洁迷人光芒的月亮,人人都仰慕追捧,可一旦坠入泥沼,满身尘埃,他们还会爱她吗?   他们的喜欢,是将她奉若神明,虔诚守护。他却不同,他不想敬拜,只想渎神。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更接近她一点。   他很轻地唤了一声:“宋云今。”   宋云今纳闷地侧过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他。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近距离,他勉力扯出一抹浅笑:“如果我告诉你,我和你,是同一时间才知道,我们拥有共同的父亲,你信吗?”   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分毫毕现地捕捉到她脸上急速变化的微表情。她先是怔住,眼底浮起明显的惊诧,然后瞳仁微微扩大,眸中如同有冰壳碎裂。长久以来,她之所以如此痛恨仇视兰朝还,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她认定了兰朝还明知自己的身世,却还故意接近她,看她的笑话。   如果……如果兰朝还和她一样,都是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那她的恨……从何说起?   他也是受害者。   这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像惊雷砸在心上,震得宋云今一时失语,大脑根本无法消化这颠覆性的事实。盘踞心底多年的猜忌与恨意,骤然失了根基,摇摇欲坠。   兰朝还静静凝视着她,将她脸上错综复杂变化的惊诧、怀疑、动摇,以及那一丝迟来的、如梦初醒的愧悔,一一收入眼底。最后,他移开目光,故作轻松地开口:“骗你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一句话落下,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宋云今庆幸,自己长久以来的恨,并非毫无缘由。   而兰朝还庆幸的是,再这般对视下去,他害怕她会发现,自己眼中无法掩藏的爱意。   他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不再倚靠着她,却在移动时,不可遏止地发出了一声轻呼。   宋云今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他累得不正常。她两天没吃东西了,又遭受了那么多折磨,也不像他这样,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下移,瞳孔一瞬地震。   兰朝还一直神色自若、若无其事地捂着自己的腰侧,动作自然随意,仿佛只是习惯性地将手搭在那里。可那只手按着的地方,黑色衬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在甲板上积成小小一洼。   薛拓那一枪,是打中了的,只是避开了即刻致死的部位。   他穿的是黑色衬衣,甲板上到处都是血,她自己也浑身是伤,所以鼻尖一直萦绕的浓重血腥气,她也没当回事。   原来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刻,他已经流了这么多血,却强撑着不让她发现。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云今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布条,笨拙地缠上他的腰,手指抖得几乎系不住:“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中枪了!”   “早说有什么用。”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纸,声音虚弱至极,“你不是医生,这里也不是医院。”   四周是茫茫无际的大海,水天相接,看不到陆地的影子,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警察呢?!你不是说警察会来吗?为什么还不来?!”她的声音里有浓浓的掩饰不住的恐惧。   “别着急,他们一定会来的,只是,我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了……”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似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打捞出来。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她制止他。   宋云今从自己的衣摆撕下更多布条,紧紧缠住他的腰腹,可鲜血依旧源源不断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她慌得不行,但还是很肯定地告诉他:“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有话回去再说。”   “再不说……我怕来不及了。”   兰朝还用那只没有捂过伤口、还算干净的手,轻轻抓住她为他包扎的手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体温在降低,心跳也越来越慢。他想说的话有很多,想告诉她的则更多。   他想告诉她,对不起。   还有,我喜欢你。   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很喜欢了。   可他不应该爱她的。他们之间若有感情,注定是禁忌,是背德,是遭人唾弃的。知道当年的真相后,他有试过收回自己的爱,却怎么也无法抽身。   一靠近她,他便心弦波动难抑。为了不让人发觉,他只能用对她的嫉妒和厌恶,来隐藏自己对她的爱。   他骗过了宋云今,骗过了全世界。   人人都以为他和她势不两立。   可是这么完美的谎言——   唯独没有骗过他自己。   他久久注视着她,炎热的海风将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像轻盈的蛛丝一样拂过他的指尖。他张了张嘴,那汹涌到不可掩藏的爱意,几乎就要说出来了。   “宋云今。”   她的名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像含了太久的糖,早已化了,只剩下甜腻到苦涩的余味,沉入心底。   “我真的……”他用尽全力地看她,像是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刻入灵魂,即使转世轮回都不要忘记,一滴眼泪从眼角悄然滑落,隐入鬓边,血色褪尽的唇却牵起一个笑。他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说出自己的喜欢,应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吧。   要告诉她吗?   告诉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穷尽短暂的一生,没有一秒钟真正放下过的女人?   她知道了,会不会可怜他?会心疼他吗?会为他感到愧疚,还是会觉得恶心,更加厌恶他?   明明是一句最简单的喜欢,话到了嘴边,千回百转,却终究变成了一句轻飘飘且言不由衷的——   “很讨厌你。”   就这样吧。   他们的相识,是从谎言开始的,也将以谎言结束。   宋云今只顾着给他止血,浑然不知他的心理活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腰侧的枪伤上,更没看见,他即便濒临死亡,也要死死铭记她、不舍忘却的眼神。   听到他的话,她不以为意,只觉得都这个时候了,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幼稚,铺垫了半天,就为了说有多讨厌她。   她头都不抬,语气自嘲,低声嘟囔着回嘴:“我就这么招你烦啊。兰朝还,你这个人也不是很讨喜好吗?”   “等我们出去了,你还是我的死对头,咱俩的事还没完呢。”   等加固完临时绷带,她伸手想拉他坐正,才发现他已经失血太多,身体沉沉的,动弹不得,只能软软地靠在她身上。   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动作顿在那里,眼眶倏地红了。   兰朝还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一脸焦急慌张,努力为自己做着徒劳无功的包扎,双手不停颤抖,却始终没有放弃。他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如同沙漏里最后一点无声下落的细沙,心中却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反而被一种奇异的温柔填满了。   他想,他爱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他的爱见不得光,他也不觉得他的爱肮脏可耻。因为他爱的,是一个光明、善良、勇敢、在绝境里永不放弃的女人。   “能对我笑笑吗?”他轻声请求。   他想再看一眼,最初那个让他心动的笑容。   这样的情形下,宋云今就算有心要笑,也无法笑得自然好看。更何况她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早已不是初见时那个漂亮明媚、笑靥如花的天使姐姐了。   可她还是很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有些滑稽的笑容。   这一时,这一刻,这一秒,在无边的大海上,在耀眼的金光下,她噙着泪水的乌黑温润的眸子,像纯净的玻璃球,清清楚楚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真好啊。   如果这一刻就是永恒,该有多好。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她泛红的眼睛,可实在没有力气,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宋云今一把抓住他垂落的手,恰好是当年为他留下掌心疤的那只手。   他靠在她的怀里,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枯叶,终于从枝头脱落,被海风柔柔地托了起来。那些疼痛,那些不甘与执念,还有那份决意永世深藏、不宣之于口的爱意,都在一点点消散,变得越来越淡。   “宋云今。”他的声音那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无比认真又缓慢,“我欠你一条命,今天,我还给你。”   “如果有下辈子……”   他没有说完。   宋云今特意贴近他唇边,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可是耳畔的海浪声忽然变得汹涌沸腾起来,哗哗地拍打着船身,涛声呜咽,低沉哀婉,仿佛大海也在为这未竟的话语叹息。   天边远远传来了直升机旋翼搅动气流的低频嗡鸣,海面上,数艘轮船正劈开波浪,朝着这片海域里的孤舟,缓缓靠近。    第106章 探监   迟渡以为, 宋云今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那天的阴影。   毕竟他从救援直升机的舱门跃下时,第一眼看见的宋云今, 是空前未有的脆弱和绝望。   他自愿步入薛拓设下的圈套那一夜,薛拓指使手下强行按住他, 给他注射了镇静催眠药物,将他送回了最初的接头点。生平头一遭, 他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自己没能将她从魔掌中救出。   薛拓这次是起了杀心,有备而来, 动用了所有隐蔽手段。迟家与温氏尽可能调集了所有人力物力,翻遍了近海的每一片海域, 排查了每一艘可疑船只, 却连一丝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正当所有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案件毫无进展时,这桩绑架案的突破口,竟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兰朝还。   他与宋云今人尽皆知的敌对关系,在这件事中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能让薛拓放下戒心。薛拓想当然地以为,兰朝还是背着自己的父亲, 想来亲自了结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姐姐”。   他的手表里藏了一枚精密的微型定位器,可薛拓的船上装有特殊的屏蔽仪。加之船只早已驶离近海,闯入了公海。他们的人费了很大功夫, 才从层层干扰中捕捉到那微弱的信号。   等锁定那艘隐匿在深海中的船只位置,救援队伍全速赶至,还是晚了一步。   直升机悬停在甲板上空,螺旋桨飞速转动, 搅得四周空气都在震颤。机身尚未平稳,迟渡无视飞行员的警告,抓过绳索,强行从高空跃落。   双脚落地,他踉跄着站稳,入目是一片狼藉,和两个依偎在船舱边的身影。   宋云今和兰朝还都在为兰逢钰守孝,因此都穿了一身黑衣,在碧水蓝天的包围中,格外肃穆。远远望去并无异样,可走近了,迟渡才看清,浓稠的鲜血正从两人身下无声无息渗透开来,铺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急切地想要查看宋云今的伤势,问她哪里受伤了。   可宋云今只是抱着怀里的人,将耳朵贴近那个人的唇边,仿佛在聆听什么,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直到迟渡紧张地问了第二遍,她才抬起一张脏兮兮、全是血和泪的脸。   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迟渡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绝望无助、黯淡无光的神情。   她的瞳孔里没有焦距,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颤声问:“医生呢?”   迟渡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却像是突然从混沌中惊醒,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凄厉的声音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医生!有没有医生啊!!快救救他!!救救我弟弟!”   她怀里的兰朝还,安安静静地靠着她,眉目舒展,脸蛋干净白皙,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做一场很甜很长的梦。他的左手被宋云今紧紧攥在胸前,右手沾满了鲜血,无力地垂落,指尖微微蜷曲,再无动静。   紧随迟渡之后,医护团队迅速登船。   有医生提着急救箱跑来,蹲下身,先是摸了摸兰朝还的颈动脉,又伸手探了探鼻息,最后翻开他的眼皮看瞳孔。一系列检查做完,医生站起身,看向一旁的迟渡,面色凝重而惋惜,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迟渡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宋云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读懂了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可她不愿意相信,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小声请求着:“救救他啊……他刚刚还在和我说话呢,就刚刚,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听到直升机的声音了,马上就要得救了……”   医生于心不忍,却也别无他法,只能说:“宋小姐,请节哀。”   直升机桨叶卷起海上的风,她耳朵里轰隆不止,蓄满泪水的眼睛模糊了一片。那种明明已经目睹结局,却还是不敢置信、不愿接受的窒息般的悲痛,彻底泯没了她的心。她握着兰朝还的手,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怎么能跟她说节哀?   她浑浑噩噩地坐在原地,意识模糊飘散,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惶惑昏沉间,她缓缓抬起头,先是看向离自己最近,满眼心疼,想碰她又不敢碰的迟渡,然后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天空中,十几架救援直升机正陆续聚集,旋翼转动,遮天蔽日。海面上,温氏的巡航船船队层层包围,汽笛声低鸣。他们倾尽了所有搜救手段,空中海上,布下天罗地网,终于找到了这里。   可为什么,偏偏就差了那么一步?   她低下头,重新看着怀里如同安然睡去的兰朝还。不久前,他还能言善辩,牙尖嘴利地讽刺她;用精湛的演技蒙骗过薛拓的眼睛,找准时机威胁坏人,在枪口下救了她。   这个全世界她最讨厌,也是全世界最讨厌她的人,永远不会醒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云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秒,泪如雨下。她再也无法压抑的悲痛欲绝的哭声,放肆而出,却被四周奔涌澎湃的海浪声渐渐掩盖。   -   被绑架了两天,获救后在医院里住了两天,第三天,宋云今坚持要出院。   她身上的伤大多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只要悉心调养、按时换药,就能慢慢恢复。骨折的右脚脚踝,打了石膏固定,要坐一段时间的轮椅。   相比起身体上的伤痛,她的心理状态更让人放心不下。   遭遇过绑架的受害者,很多人都会留下一生的心理阴影,更何况她还亲眼目睹了兰朝还的死亡。   迟渡原本也担心这一点。可当他赶到病房,准备劝阻她出院时,看到的已经是一个和以往毫无二致的宋云今。   两天前那个在船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全世界都随之崩塌的女人已不复存在,她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理智果决、手段厉害的女总裁,眉眼间不见半分脆弱,只剩风雨沉淀后的平静与坚定。   她只用了短短两天,就疗愈了自己身体和心灵上的伤口。   行动不便,她便学着操控轮椅,不过两日,已能熟练地进退转向。   迟渡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男人只能在她的轮椅前蹲下身,阻住她的去路,像一只温暖的大狗狗,两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不言不语,一双星星眼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她知道他的意思,摸了摸他的脸,轻轻一笑:“相信我,别担心。”   “有些事,必须我自己去做个了结。”   -   没有人知道那艘船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宋云今对那段经历缄默不语。   这起案件,最终被定性   为恶性绑架事件。   主犯薛拓畏罪坠海,受害者兰朝还不幸身亡。那个烟嗓大叔,宋云今念及他没有真正伤人,网开一面,劝他自首。他最终因认罪态度良好、情节较轻,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至于那三名雇佣兵,早已偷渡出境。不过凭借迟家在海外盘根错节的势力,要寻到他们,不费吹灰之力。迟霈下令,悄无声息地了断他们。   起初,迟霈认为宋云今太过凌厉强势。像她这样唯利是图、自我主义的女人,关键时刻也许会为了自保,牺牲身边一切可利用之人。也正因如此,他一直不赞成迟渡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头栽进这段不对等的感情里。   可这场绑架风波,颠覆了他的看法。   即使深陷险境,她依然拼尽全力护着自己所爱之人,硬生生扛到救援赶来,还抢在法律审判之前,亲自了结了穷凶极恶的薛拓。这份难得的胆识与情义,让从前对她颇有微词的迟霈,有所改观。   他这个兄长,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默认了她和迟渡的关系。   宋云今出院后,有几件重要的事要做。一边,继续推进对寰盛的收购;另一边,她不再有任何犹豫,将这些年搜集到的秦冕的罪证,全部交给公安部门,让他接受法律制裁。   -   在监狱里再次见到秦冕时,宋云今的脚踝还没痊愈,坐着轮椅来探监。   绑架罪、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欺诈发行证券罪等数项罪名并罚,他的余生,都将困在这四面高墙之内。   哪怕身陷囹圄,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她的生理学父亲,光看外表,还是公司里那个人人尊称一声“秦总”的风度翩翩模样,一派儒雅的书生气。   只是他的精气神不复从前。当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时,脊背不再如往日挺拔,鬓边夹着几根显眼的白发,那一刻宋云今才意识到,这个她幼时曾仰望崇拜过的父亲,他确实已经老去。   他们之间隔着玻璃,用电话交谈。   在狱警的看守下,秦冕自踏入会见室起,眼眸深深,意味不明的视线牢牢锁住玻璃后的她。   宋云今拿起电话听筒,他却迟了好一会儿,才似不情不愿般缓慢拿起。   真到了这般境地,千言万语反倒成了累赘。在来之前,宋云今攒了满肚子的话想问,可当真的看见玻璃后身穿囚服、精神颓丧的秦冕时,她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秦冕,他笃定指控的声音平淡无波,可宋云今听出了那平静表象下的痛苦与怨恨:“是你杀了阿朝。”   她矢口否认:“不是我杀的他,是薛拓。”   顿了两秒,她望着玻璃后那张偏执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杀人诛心:“所以也可以说,某种意义上,是你杀死了他。”   秦冕想将兰朝还的死,扣在她头上。这份指控,她绝不接受。   她为兰朝还的死痛心疾首过,痛哭流涕过,可这份悲痛,到此为止。自她选择出院那一刻起,她的伤就已经好了。她的人生还要往前走,绝不会背着莫须有的罪名,将自己困在过去的阴影里,毁掉往后的人生。   然而在秦冕听来,她的话完全是欲盖弥彰的狡辩。那艘船上,当时只有她和兰朝还,如今死无对证,事实真相只有她知道,她想怎么说都可以。   兰朝还意外的死讯,是击垮秦冕强大精神力的第一颗子弹。这是他从小教养、寄予全部厚望的孩子,他的灵魂,就这样飘散在了远离故土的公海之上。秦冕一点也不信兰朝还会为了宋云今去送死,毕竟她从未尽过一天做“姐姐”的责任。   男人望着面前这个死不悔改还反咬一口的“杀人凶手”,眼神里充斥着不解与失望:“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没有一丝信任的怨怪眼神,刺痛了她。   宋云今只有冷笑:“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你不清楚吗?”   这些日子,宋云今深挖并梳理秦冕的过往,复盘这些年的恩怨纠葛,越是细想,心底的寒意与酸楚便越是强烈。   秦冕出身贫寒,原是公司里一名普通职员。靠着迎娶富家千金宋懿祯,成为寰盛集团的乘龙快婿,他才得以鲤鱼跃龙门,完成阶级跃迁。   宋懿祯聪慧优秀,但心性太过柔软纯良,不适合生意场的尔虞我诈。宋文寰本就有意挑选一个才能出众的女婿入赘,悉心栽培,好让女儿一生无忧,做一辈子的阔太太。   过够了底层苦日子的秦冕,骨子里藏着对权势与地位的极致渴望。早在宋懿祯进入寰盛实习时,他便摸清了她的身份,处心积虑地接近。他生得英俊挺拔,行事成熟稳重,无论在职场还是情场,都无往不利。   他了解宋懿祯的一切,让她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很快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可婚姻并不是恋爱的延续,而是现实的开端。婚后的秦冕,不再将大量时间和心思花在经营儿女情长上,他将全部精力都扑在公司里,跟着宋文寰学习经营管理,一门心思往上爬。   宋懿祯一度感到被新婚的丈夫冷落,她结婚时年纪还小,大学毕业都没多久,还是个憧憬爱情的小女孩,心理有了落差,表现得也很明显。   宋文寰看出了女儿的失落,他绝不允许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受半点委屈,当即严肃敲打秦冕,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是宋懿祯选择了他,他才有今日的地位与前程,才能得到他宋文寰的指点,并不是他自己有多么破格优秀。   他以为是在提点女婿,让他不要忘记女儿的好,要懂得珍惜,善待妻子。   仇恨的种子,却从那一刻开始种下。   从底层阶级爬上来的秦冕,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能力。他寒窗苦读考上名校,进入大企业,又赢得企业千金的芳心。在他看来,自己拥有的一切,全是他努力辛苦挣来的。可宋文寰一席话,却赤裸裸地点明,没有宋家,没有宋懿祯,他秦冕什么都不是。   极端的自卑,往往会滋生出极端的自尊与自负。他这样心高气傲、不甘居下的人,怎能忍受这般轻视?   毫不知情的宋懿祯的单纯懵懂,令他心底的不平衡感越发强烈。他敬若师长的宋文寰,竟只因女儿一点矫情的小情绪,因他忙于公司的正事而稍稍疏忽了妻子,便对他厉声训斥。   他的心彻底凉了。   他终于明白,这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永远不会共情他这种小人物跨越阶级的艰辛与挣扎。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后半生,都要看岳丈和妻子的脸色度日,活得卑微又憋屈。   想要扭转这种局面,唯有成为寰盛真正的掌权人。   宋文寰想要自己的独生女做一个拿着股份分红、万事不愁的富贵闲人。宋文盛则将全部心力倾注在了自己的小孙子身上,要将宋知礼培养成优秀的接班人。   那他呢?   他为寰盛呕心沥血,将集团一步步做大做强,到头来,却只是宋家用来守护家业的工具,等宋知礼长大,便要拱手让出一切。   宋家人利用他还轻视他,他绝不让他们如愿。   宋家二老再有能耐,也是垂垂老矣。只要在适当的时候将宋知礼踢出权力中心,便再无人能与他争抢寰盛。   自那以后,他便重新戴上了完美的面具,扮演起深情体贴的丈夫,慈爱温和的叔叔。他对宋懿祯百般呵护,对宋知礼悉心关照,同时,他迫切想要一个儿子。等日后拿下寰盛,他要在百年之后,将这份家业传给自己的亲生骨肉,而不是替别人白白操劳。   宋懿祯生宋云今时难产,顺转剖,伤了身子,不适宜二次生育,可为了圆丈夫儿女双全的梦,还是不顾风险再度怀孕。   最终,她不幸离世,只留下两个女儿。   秦冕一度意志消沉,因为他的计划泡汤了。想要在寰盛站稳脚跟,他不可能再娶,只能扮演一个深情鳏夫,做给宋文寰看。   命运又一次“眷顾”了他,将一个意外得来的儿子,送到了他面前,还是一个与宋家毫无血缘瓜葛,唯有他秦冕一人血脉的儿子。他可以尽心抚养和教育他,让他长成自己最期望的样子,成为下一个“秦冕”。   他愈发坚信,这是上天的旨意,要他逆天改命。   成功者会书写历史。   只要他成功了,大权独握,传到兰朝还手上时,这份权利会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久而久之,没有人会在乎寰盛最初是谁的产业。他们会认为宋家子孙后代无能,宋知礼不堪大用,唯有他秦冕,才有能力站出来主持大局。   只要他成功了,他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光明的,伟光正的。   问题是,他失败了。   他有过一次可能翻盘的机会,可他最信任、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兰朝还,最终却选择站在了宋云今那边。   他谋划布局数十年,处心积虑想要将寰盛占为己有,想要报复宋文寰当初对他的轻视,却在最关键的一步,满盘皆输。   他以为最不会背叛他的人,无论于父子亲情,还是于富贵权势之利,都不会也不该背叛他的人,最后倒戈向了别人。   他因此输得一败涂地,但他永远也不会想通,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年,他一直在公司换血,驱狼逐   虎,安插心腹。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只有一点出了意外。宋家最难对付的那根硬刺,不是宋文寰,不是宋文盛,更不是宋知礼,是宋云今,他的女儿。   他没想到宋云今的好胜心强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那是无论被否定多少次,无论被刻意打压到何种程度,都不会放弃,支撑着她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哪怕在刚毕业的青涩冒失阶段,被不公平对待,被下放到分公司基层,她没有放弃。   哪怕众叛亲离,被放逐海外,孤立无援,她也有能力和决心东山再起。   他想象不到她走上来的这一路上经历了多少坎坷,又多少次重振旗鼓。她这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她追寻目标的脚步。   最后赢的人,是她。   隔音玻璃后的秦冕,沧桑的眼底满是不甘,和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低缓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你是我整个计划里,最大的意外和阻碍。”   宋云今不知道他这句话,算不算在夸她。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的性格吗?因为你越是忽视我,我越是想获得你的肯定。”   命运环环相扣。   他的忽视和刻意打压,竟成为了她成长的养分。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努力成为那个,可以让他骄傲的“儿子”。   为了回避父亲其实不爱她这个事实,她只能用不断设立新目标,再拼命实现来逃避,用不停的追逐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空虚。   宋云今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大意是说:有一种父母拿捏得最好,他们既没有完全无情残忍到让孩子可以心安理得地远离,也没有慷慨到给予孩子足够的爱,让其拥有幸福快乐的一生。   他们吝啬施舍的那一点爱,分量刚刚好,刚刚好能让一个孩子痛苦一生。   “我一直……一直都有一点点奢望,奢望你会后悔,哪怕只是一秒的悔悟。就算不是对我,是对一一,只是一句道歉也行。可是你没有。”   如果从小到大父亲都不爱她,如果她像宋思懿那样无法体会正常的人类情感,她不会有这么痛苦。   可她痛苦的恰恰是——小时候工作再忙也会抽时间接送她的父亲,会拥她在怀里给她读睡前绘本的父亲,会无条件站在她这边保护她的父亲……她感觉自己是被深深爱过的,童年那些零星的温暖,与后来他的疯狂、冷漠、算计,形成了割裂的对比,让她痛苦又无法割舍。   事到如今,秦冕依然没有半分悔意。令他倍感煎熬和痛楚的,是兰朝还的死,意味着他半生野心和梦想的破灭,是他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半生的将军,到头来居然输给宋云今这个后来居上的新兵。   他寒凉锋利的目光,一刀刀割在她脸上,还在试图用亲情孝道压力和绑架她:“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宋云今,你把你亲爸送进监狱。”   宋云今的眼神中再没有对过往的留恋,变得异常决绝:“我早就还给你了,当年出国前,就已经都还给你了。从今往后,我只是我自己。”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每次想要下狠心的时候,我都会想到那个背着我的书包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的爸爸。因为想着那个人,我心软过很多次,错过了很多次机会。”   她最后一次唤自己的父亲:“有句话你没说错,大概我天生六亲缘浅。可是爸爸,我们之间这点父女缘分,是你亲手斩断的。”   半小时的探监时间到了,她挂断电话,没有再看对面的秦冕一眼,转过头,推着轮椅出了会见室。   她知道,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从此,高墙相隔,过往恩怨,尽数了结。    第107章 礼物   事已至此, 她的敌人都已经清算干净。鲜血与谋算铺就的道路尽头,她心心念念多年的掌权者的至高之位近在咫尺,可横在她与那巅峰之间的, 还有一个人。   宋云今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自己的外公是什么时候。   宋文寰身体不好,长期住在一家私密性极强的高级疗养院里, 拒绝所有人的探视。股东会和董事会连年缺席,从很早以前, 他便将决策权几乎都交给了秦冕和宋知礼, 自己徒有虚名,挂一个寰盛董事长的头衔。   如今云懿要收购寰盛, 大半股东已经同意,唯独这位名存实亡的董事长, 还缺一份正式的表态。   寰盛是宋文寰和弟弟当年白手起家, 赤手空拳打拼出的商业帝国,是他们穷尽一生心血浇灌的硕果。就算如今产业不济,负债率超标,也是他们的心血结晶。哪怕老人家如今已病得神智恍惚,也未必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毕生所得, 被一个年轻小辈彻底吞并。   宋云今抱着很可能被拒绝甚至斥骂的心理预期,前去拜访。   时隔多年, 她在病房里再次见到宋文寰时,几乎以为认错了人。   她印象里的宋文寰,纵使身体抱恙, 也是博闻广识、气度沉凝的商界巨擘,即便不复盛年之姿,也该是仙风鹤骨,从容淡然。可眼前病榻上的人, 蜷缩在设施豪华冰冷的病房里,鼻间插着细细的鼻饲管,床边环绕着各种各样的监护仪器,荧绿色的数据在屏幕上无声跳动。   这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的老人,再无半分昔日董事长的风采。   宋文寰多年来拒绝探视,这次是破天荒地允许她进来。他以前是多么要强的人,所到之处,众人俯首帖耳,一声声“宋董”唤得恭敬至极。如今他的头发都快要掉光,为了遮丑,戴着一顶毛线帽。   宋云今心中剧烈的惊愕过后,是席卷而来的酸涩与悲凉。   太久不见的亲人,变成了客套又悲哀的陌生人,以至于她连一声最基础的问候,也没能自然地说出口。原本准备好的关于收购案的陈述与说辞,也都堵在了喉咙里。   病床上的宋文寰,察觉到她的到来,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动了动,气息微弱地示意她拿过遥控器,打开病床对面墙上悬挂的巨幕电视。   宋云今按照他的吩咐打开电视,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是一段新闻视频。画面里,秦冕被执法人员从寰盛大楼带走,昔日意气风发的地产大亨,戴上了银手铐。   新闻主播的旁白吐字专业而清晰:“曾经的地产巨头、世界500强企业寰盛集团,因长期违规加杠杆,资金链断裂,债务全面违约。集团实控人涉案被查,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宋云今垂着眼,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宋文寰对她冷血无情、赶尽杀绝的指责。   可病床上的老人却释然地微笑起来:“你做得很好。”   “比我想象中,要好太多。”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宋云今抬起了头,冷不丁撞进枕头上那双年迈浑浊却藏着无尽深意的眼眸里。过往的一些疑惑与不解,以及一部分深埋未知的真相,都在这双眼睛里,露出了冰山一角。   她一直以为,这么多年来,自己是在与秦冕、宋知礼等人互相厮杀,却从未想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看似卧病在床,无力打理公司事务的宋文寰,才是真正隐于幕后的操盘手。   台前的所有纷争,不过是他冷眼旁观的一出舞台剧。秦冕、宋知礼、兰朝还,包括她自己,全都是他指尖操控的人偶。他静静看着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从不参与,只在事态偏离他预设的轨道时,才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拨乱反正,让剧情回归到他的掌控之中。   宋云今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从前,她想不明白的是,一向对她态度淡漠的外公,为何会将懿善基金会的所有权划归到她名下。那笔资本,是她最初能与旁人谈判的底气,也是她后来得以登上迟家的跨国邮轮,抓住逆风翻盘契机的关键。   还有她在DF物流的经历,从一个不起眼的实习生,辗转轮岗几乎所有核心部门,走的分明是集团管理层储备人才的培训路径。秦冕一   心想要她早日结婚生子,远离寰盛的纷争,绝不可能为她铺就这样的路。那么,这一切安排背后的推手,只能是宋文寰。   懿善基金会是以宋懿祯的名义建立的,核心人员皆是宋文寰早年亲自指派。倘若他真心想要维护这份基业,秦冕后来在基金会里暗做手脚的勾当,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可他从不出面,不插手干预,任由各方势力越掐越狠,越恨越深。   直到此刻,宋云今才惊觉,自己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扫清所有障碍,背后自始至终,存在宋文寰或多或少的推波助澜。   只不过,他这般费尽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乐趣吗?看着几个血缘至亲,为了抢夺一个寰盛,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赢家只有一个,败者或是永久出局,或是身陷牢狱。   不,不可能仅仅为了乐趣,他为此搭上的,是整个寰盛集团的覆灭,这代价太过沉重。   寂寞凄清的病房里,宋云今定定地与那双充斥着悲痛与执念的眼睛对视。老人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努力寻觅着什么,又像是透过她的脸庞,追寻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刹那间,宋云今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父亲的复仇。   他的战线拉长到了整整二十六年,从宋懿祯死去的那一刻开始。   秦冕用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爱情,杀死了宋懿祯。   宋云今因为心中残存着对父爱的渴望,被这份虚妄的亲情蒙蔽了双眼,耗费了近二十年,才终于看清秦冕自私凉薄的本性,才明白母亲宋懿祯,不过是他攀登权力巅峰、吞并寰盛的一块垫脚石。   可宋文寰这样的人,不似她要一步步成长,一点点清醒,他一生在商场拼杀,阅人无数。女儿的骤然离世,带走了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丝温情,再无牵挂的他,一定从那时就看穿了秦冕的狼子野心。   宋懿祯为了爱情引狼入室,秦冕就是那头不知餍足的饿狼。   他不仅利用宋懿祯的爱,还辜负了她的爱,在外面有了私生子,甚至以爱为名绑架宋懿祯的身心,让她罔顾自身的健康,最终惨痛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然而从法律层面来说,宋懿祯的死,秦冕没有一点责任。   若是直接将秦冕撤职,太便宜他了。   秦冕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龌龊的事,就是为了独掌寰盛,从此一家独大。   那么,对他最狠的报复,就是让他拥有一切,再让他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宋文寰决心为女儿复仇的方式,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要刚愎自用、野心昭昭的秦冕,有一日彻底败在他自己的女儿手下,要他从精神到外在的全面溃败。   要实现这一切,唯有一条途径。   把宋云今培养成和她父亲的一样的怪物,然后让她这个怪物去打败她父亲那个怪物。   秦冕用宋懿祯最珍视的爱,“杀”了他的女儿;那宋文寰便要宋云今,用秦冕最看重的金钱与权势,反“杀”掉他。   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依赖仪器维持生命体征的老人,用二十六年的隐忍与布局,完成了这场迟来的复仇。宋云今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替他完美且永无后患地了却了这个多年的夙愿。   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宋文寰手中一枚棋子的宋云今,浑身冰凉,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心底翻江倒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那个苍老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素来与她疏远的亲人,头一次对她剖白心肠。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言语间隐约透着几分对过往的愧疚:“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这些年对你和思懿不闻不问。你长得,和你母亲真像啊,每次瞧见你,我都想到我的女儿如果还活着……她走的时候,也就和你现在一般大……”   “你是我女儿的女儿,我又怎么可能,真的对你不管不顾。”   “思懿那孩子,我心里对她有愧,可我没法不怨她。她一出生,我的孩子就没命了。”   “你不知道,你母亲从小就最怕疼,以前学自行车跌破一点皮都要哭好半天。她身体也不太好,和她母亲一样。我当时劝她不要再生第二个,她说想再要一个给你做个伴,让你日后在这世上,能有个血脉相依的亲人。”   “我每次想到那么怕疼的她,开膛破肚躺在手术台上,最后也没有家人陪在身边,我一想到……我的懿懿,当时该有多害怕啊……”   在外人眼中,他是无坚不摧的强者,其实骨子里是极致的重情重义。他将对早逝妻子的爱与思念,都倾注在了他们唯一的女儿身上,最后却白发人送黑发人,又送走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   这么多年了,他已是风烛残年,心里记挂着的,仍是那个学骑自行车摔了跤,眼泪汪汪趴在自己膝头,软声喊着爸爸的小女儿。都说时光会抚平一切伤痛,可是这漫长的一生,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她。   宋云今追逐渴求了半生的,那份虚无缥缈的亲情,今日在宋文寰身上,她真正看到了父爱如山的具像化。   但她心中茫然,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心境面对这一切,是为母亲不值得的爱情而悲伤,是为宋文寰对女儿深沉的爱而感动,还是该为自己到头来是复仇局中一枚棋子而唏嘘感慨。   她觉得他们的爱真是让人费解。   秦冕说爱她,他作为父亲的爱,就是常年对两个女儿的不闻不问。他的爱是有前提条件的,要宋云今乖乖听话,只有乖顺懂事、不争不抢的她,才配得到他那点可怜的关注。   宋文寰说爱她,他爱宋懿祯的时候,是摘星星摘月亮的爱,舍不得她淋受一点风雨;轮到宋云今,却是近乎残酷的打磨与历练。为了给自己的女儿复仇,他一次次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置于险境之中,任她步步荆棘,自己挣扎出头。他就没想过,但凡有一关她没闯过来……   许是自知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很快便能与思念了一生的女儿重逢,宋文寰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缓缓说道:“我最喜欢的一句诗,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我的律师,会将股权转让协议书交给你。”   最后,他难得唤了一声她多年不曾再听到过的小名,听起来充满了舐犊情深的温情:“小满,你要从我的头上踏过去,才能让所有人信服。”   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是她大四那年的懿善基金会,当作毕业贺礼,为她的未来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他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是以自己为台阶,完成两代掌权人的新旧交接,倾尽所有,送她登上那权力的顶峰。    第108章 婚戒   这样一桩庞大复杂的收购案, 闹得满城风雨,舆论沸沸扬扬,也有尘埃终落定的一天。   寰盛中心的写字楼标牌售出, 集团拆分重组,旧债一一清偿。大部分员工照旧留任, 只是要搬去新的写字楼办公。   从此世间再无寰盛,只有云懿。   云懿大厦矗立在寸土寸金的滨海新区核心, 四周崭新漂亮的高楼如雨后新笋拔地而起。   迟渡接到她的电话, 深夜驱车到了写字楼底下,仰头一看, 钢铁森林直插云霄,拔地凌空的百丈高楼如同天地间的险峰一线, 要往他肩上倾倒。一层层的窗口都亮着灯, 这个年轻而有活力的商业体正蓬勃运转。   唯独她约他见面的顶层,熄着灯,沉在一片黑暗中。   他走专属电梯直达顶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   顶楼一整层打通,是独属她的办公空间。里面空荡荡的, 目前只铺了地毯,家具还未迁入。整整一层楼, 大得有些过分,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环形落地玻璃窗透进来些许月光, 清冷地铺了一地。   他顺着落地窗一直走,在朦胧的月色下,看见窗前一道清瘦孤直的背影。   宋云今抱着手臂,独自站在落地窗前, 俯瞰着整座港城的繁华夜景。楼宇太高,登高望远,璀璨灯火的尽头,是一片沉黑如墨染的深海。   地毯吸纳了所有声响,可她背对着他,仍敏锐地察觉到来人。   “你来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揶揄的笑意漫进声线:“往后,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宋董’了?”   窗前的女人转过身,嘴角勾了一勾,不知是不是被他逗笑。她生着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面凝鹅脂,秀丽绝俗的眉目间隐然有一股遗世独立的婳祎风韵。   光以性别和外貌来片面评断她,会错以为她是冰心澹泊的出世之人。事实上,她对于成功的滔天欲望,是藏形匿影的真正的狼性。   从自己表哥手中夺权,将自己父亲送进监狱,把家族搅得一池浑水、不得安宁,董事会风声鹤唳,各大股东人人自危,最后踩着董事长外公上位。   外界对她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夸她天赋异禀,有人斥她狠辣无情,却不妨碍人人都对她心存敬畏与忌惮。   曾经有多少人小看她,以为她不过是宋家争夺家产的陪跑,不足为惧,今时今日,她用现实打了所有人的脸。安安分分继承家业的世家子弟不少,她显然是当中最狠的那个,直接掀桌造反,制定她自己新的规则。   可真正到了这个位置,站在这无人之巅,心底除了征服的快意,她又不免觉得孤独,像一只永生不能落地的鸟,已经飞越沧海,却无处停歇。那是一种无法言说,却庞大到几乎要将她覆灭的孤独感。   还好,她还有他。   她在他的怀抱中安下心来,终于触到了落地的实感。   迟渡静静拥着她,一种平静安宁的幸福氛围中,他忽然听见“哗”的一声,像屏幕开启的轻响。   不知她按下了什么按钮,他们头顶的天花板竟徐徐向两侧折叠收拢,露出一方巨大得惊人的透明天窗。净黑的夜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豁然开朗的视野广阔得令人震撼。   月色清柔,像醇厚的私酿酒,纤细晶莹的液痕从玻璃上涓涓泻下,缓缓流动的雪银色,漫成一片挂壁的琼浆玉露。   他们身处摩天楼的最高层,是城市里离星空最近的地方。   她不发一言,拉着他在地毯上躺下来。在城市里看星星,真是别样的浪漫。   而她要给他的,远不止这一片星空。   透明穹顶之上,渐渐浮现星点微光。起初他以为是夜空中真实的星辰,直到光芒从玻璃四角次第亮起,夺目璀璨,如银河倒泻,灿灿生辉,铺满天际。   下一瞬,赭红、铬黄、钴蓝和松绿色交织在一处,光怪陆离盛开的花,顷刻间爆炸碎裂。飞升迸射的流星转为腾溅的砂金,如雨的花瓣,络续地绽放、零落、凋亡,昙花一现,旋即又被新的绚烂覆盖。   不是真实的焰火,而是虚拟现实投射在天窗上的漫天烟花,一朵朵在他们头顶绽放。   宋云今控制着烟火的声响,只有细微的炸裂音,听来既有身临其境的氛围感,又不至于惊扰人心。   头顶是重重叠叠永不落幕的烟花,高高的月亮缀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火树银花不夜天,美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梦。   看着看着,他的气息变得有些沉重。她又送给他一场意想不到的烟花,这浪漫太浓烈,浓烈到他心中有什么满溢出来。他情难自禁地俯身靠近,想要吻她。   她抬手揽住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扣在他后颈的短发边缘,温顺地接纳了这个向她落下的吻。   她默许了他修长的手指从她衬衫下摆探入,指尖在她身上各处游走,撩起情热的火焰。   他炙热紊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颊边,吻得她晕头转向。她的意识渐渐沉沦,像浸泡在温水里的羽毛,软绵绵地漂浮着,任由他越吻越深,直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气息。   吻到后来,两个人都动情不已。周遭的一切都被抛在身后,唯有彼此的温度与心跳真切存在。   流光溢彩的烟花在头顶盛放不息,她却无心观赏,与他一同坠入汹涌而温柔的欲望漩涡里去。   地毯上交叠的身影浸在缤纷灿烂的光影里,灯光如烛火轻摇,盈盈地点亮了隐晦的夜色。   水到渠成的水乳交融,一切都是那样融洽而甜蜜。   云雨初歇,两人的衣服凌乱地垫在身下。他抱着她,一只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然后伸手拂开她鬓边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这时,他忽然瞥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圈冷亮的光。   凑近细看,是一枚戒指。   他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悄悄为他戴上的。他沉溺其间,竟丝毫没有察觉。   黑金戒臂上雕刻着陨铁纹理,戒圈镶嵌十二颗碎黑钻,细细的红色拉丝切割造型,设计凌厉又低调奢华。戒指尺寸与他的手指严丝合缝,是量身定制。   迟渡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因为这枚戒指再度剧烈沸腾起来。他又惊又喜地望着她,声音微哑,竟有些结巴:“这,这是?”   她不作声,给他看自己的左手。   她白皙纤细的无名指内侧,有一个刚纹不久的花体字母,边缘还泛着浅浅红痕,是一个小小的优雅的D。   她的手轻柔按在他赤裸的胸口,左心口的位置,宽阔胸膛上传来的温热体温,烫得她心惊。那里,是他为她留下的伤痕,是象征着永不遗忘的云纹刺青。   如今,她也在属于戒指的位置上,永久烙下了一个痕迹。   迟渡看见那个字母时的第一反应,是皱着眉吹了吹她的手指,心疼地问:“疼不疼?”   不过半个小拇指甲盖大的刺青,他都这样紧张。他自己,倒是一声不吭,在胸前纹了那么大一片。   她摇了摇头,慢慢地说:“我知道,和我在一起,一直以来都让你很辛苦。”   “谢谢你,即使在我说出那些违心伤人的话之后,也没有放弃过。相信我吧,有一天,我会比你的哥哥更厉害,再也没有人,有任何理由让我离开你。”   这么久以来,都是迟渡用尽手段,甚至可以说是死乞白赖地留在她身边。   她推开过他。   很多次。   她告诉他,她不需要他,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翻篇,而他不过是她人生里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心比谁都疼。可她觉得那是必要的,她要去走一条很险很险的路,路上布满荆棘和陷阱,危机四伏,她不想连累他也跌进来。   然而无论她表现得多么绝情冷漠,多么铁石心肠,他始终没有真正走远。他默默退到她不反感的角落,安静地隔着一段距离守护,每一个她需要他的时刻,他从不缺席。   既然她想往上爬,他就在底下接着她。他知道她爬得越高,一旦有了疏忽,跌下来就越重,为她托底的人也会伤得越惨。他心甘情愿做承托她的那棵树 。   没关系,她去做她想做的事,他会一直在。只要她迷茫时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始终在她身后。   这就是迟渡的爱。   笨拙、固执、不知进退、不讲道理,小狗一样热烈长久,死心塌地,认准了就再也不会撒手的爱。   就算她丢弃了小狗,小狗也会跋涉过千山万水,再次回到她的身边,理解她,爱她,无怨无悔。   她看着精明缜密,浑身上下都是算计,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在渴求爱。她曾被秦冕那种忽远忽近、给予过又收回的爱,折磨得患得患失,为此她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向外索求爱了。她只要金钱和地位,冷冰冰的物质永远不会背叛她。可与此同时,她忽略了,从很早很早以前,她就已经拥有了一个人最干净、最纯粹的爱。   爱情不是她生活的全部,但那名为爱情的小小一隅里,是完完整整的迟渡。   她的睫毛似蝶翅般卷翘,睫毛下是一双玛瑙黑的眼睛,投注出的视线专注情深。亮闪闪的眼眸深处,像黑夜中举起火把,燃着永不熄灭的火光。   她用这样一双眼睛久久地凝望着他,嘴角噙着一点柔软的笑意,轻声唤他:“阿树。”   那一瞬间,他们的上空恰好有一朵极大的烟花绽开,漫天流光如雨,纷落地映在她眼睛里,也映在他的心底。   在他与烟花同频震颤的心跳声中,她一字一句,温柔而笃定地说出了独属于她的,最郑重的求婚誓词。   “我想和你,地久天长。”    第109章 终章(正文完)   一个商业帝国的建立和崛起, 是一条惊心动魄的漫漫征途。可它的崩塌,却往往猝不及防,仿佛一夜之间, 便悄无声息地倾颓。   寰盛集团的旧部,陆续迁往滨海新区的云懿大厦。原先人声鼎沸的寰盛中心, 搬空之后,到处都乱糟糟的, 余下的是人去楼空的萧瑟。   两名胸前挂着工牌的职员, 走进市场总监的办公室,其中一人摘下门上的姓名牌。他们收拾着办公室里的文件与杂物, 将每一件物品归置进纸箱。办公室依旧窗明几净,物件摆放井然, 像随时等待着主人回来的样子。   女生拿起办公桌上一盆粉紫色的多肉, 多日无人浇水,它依然生得饱满鲜嫩,在冷清的室内兀自透着一抹倔强的生机。   她新奇地叫道:“小潘,快来看,这盆多肉养得真好真漂亮。”   她口中的小潘走过来, 随意瞥了一眼:“让你来收拾东西的,你倒在这儿赏花。这花盆都碎成这样了, 扔了吧。”   “可是……”女生有些不舍,“养得这么好,扔了多可惜。况且宋董特意吩咐, 要我们把这间办公室里的东西都收好,带去新办公楼。”   小潘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残破的花盆,不以为然道:“你瞧瞧这破破烂烂的样子,给宋董看到, 小心她骂你什么垃圾都留着。奇怪,不知道兰总怎么这么宝贝它,换个新花盆不行吗?”   “如果不是……这多肉我都想留着养了,换个盆的事。”   “死人的东西,你留着也不嫌晦气。”   “也是。”   年轻的女生听从建议,将那盆碎裂后又粘合的多肉,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小潘站在书架前,一本本取下上面的书籍,低声感慨:“说起来,我原本以为宋董会让我们把兰总的东西都扔了,没想到是要我们都留着。”   女生心不在焉地将桌上的钢笔等小物件收入纸箱中:“可能怕别人说闲话吧,不都说兰总是……”   话到嘴边,她突然噤声,望了望四周,生怕隔墙有耳,剩下的话没明说,化作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同事。   小潘接收到她的眼神讯号,不由得长长叹气,唏嘘道:“要怪也只能怪他命不好,我要是宋董,也恨死他了。不过兰总平时对我们还是挺好的。”   “是啊,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   秋空高远,细雨纷纷。   又是一年漫长的雨季。   凤鸣山脚下的墓园,浸在淅淅沥沥的秋雨里,气氛沉郁而肃穆。宋云今撑着伞一路行来,怀里抱着一束清新素净的白色康乃馨。风摇撼着树枝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与残花败叶的朽气。   她走到那方墓碑前,弯腰放下花束,而后久久伫立。   墓碑上照片中的人,眉眼温润,唇角含笑,定格在永远不会老去的年岁。   四下静得只剩雨声,宋云今沉默着注视了照片中的人很久,终于淡淡开口:“兰朝还,我们之间的账,已经清了。”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恨你了。”   “这么讨厌我,一心想把我比下去的你,一定很不甘心就这样输掉吧。”   她想起那一日在船上,他那句未说完的话语。她再也没有机会知晓,他当时真正想说的后半句是什么,所以只能凭空猜想,替他补全。   “如果有下辈子。”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请堂堂正正来当我的对手。到时候,我们再一决高下。”   说完最后一字,她又静默片刻,随后洒脱地转身,一步步走出这片沉寂之地。   -   待到走出墓园,已是薄暮时分。厚重的云层舒卷散开,天边晕开一片烧得绚烂的晚霞。苍郁山林之上,淡紫与浅绯交织的霞光,温柔缱绻地染透了半边苍穹。   她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不远处的路边,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静倚在车旁。   浓云铺天盖地,灰色天幕压低,冷雨无声飘落。   男人的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伞,却没有撑开,任由微凉的秋雨落在肩头,墨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   宋云今的脚步微微一顿,抬眸望去,恰好撞进他的眼底。   那是一双极富风情的桃花眸,望过来时寒光尽敛,眼底一片沉静如水的温柔,含情脉脉地落在她身上。那张神色懒倦的冷淡英俊面孔上,薄唇微挑,勾起一点柔和的笑意。丝帘般垂落天地间的雨幕里,他明明安静伫立,周身却仿佛自带光晕,让人移不开视线。   目光交汇的刹那,宋云今纷乱沉重的心,忽然变得无比轻松安宁。与他对视,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她刚从纽约回国,同样是雨后秋凉的傍晚,幽蓝色大雾四起的街道上,她与他便是在那样的场景里意外重逢。他亦是这般不经意的抬眸,隔着缭绕不散的浮白雨汽,静静望向她的方向,一眼万年。   那时她心中涌起的真实情绪,其实是欣喜大过惊慌。于茫茫人海中,以近乎奇迹的方式再次遇见他,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恩赐。   只是当初的她,背负着太多太沉重的枷锁,以至于不敢靠近。而如今,千帆过尽,她终于放下所有执念,与命运,与过去彻底和解。往后余生,她想要牢牢抓住这份恩赐,再也不放手。   她收敛心神,快步走到他身前:“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怕你没带伞。” 迟渡的嗓音低沉,犹如大提琴琴声柔泻而出的河流,有种包容万物的圆融优雅。   他知道她要来墓园,知道她需要独处的时间与空间,于是一直守在外面,不曾进去打扰,只独自站在这秋雨之中,等她与过往好好告别。   “结束了?”   “嗯。”   她释然地应声,将自己手中撑开的伞举高,遮在他的头顶。伞面倾斜,为他隔绝了世间飘飞的雨丝。   男人垂眸望着她,轻声问道:“现在想去哪?”   “回家。”她答得轻快。   她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眼底有光,明亮而坚定,像她曾无数次对他许诺过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将不再有错失与遗憾。她会牵着他,穿过残留的寒冬,从一片黑暗的废墟中,走到光明的所在。   在她的注视中,他微笑着应了声好,勾人心魄的柔软目光似桃花潭水,回望她,接着她的话,将这一句补得圆满:“回我们的家。”   从今往后,他们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要携手共度。   人间纵有千般风雨,万般曲折,可真心一旦相逢,便再也不会离散。   凡人的一生漫长又短暂,而爱意无疆,永生不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