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茉莉[破镜重圆]》作者:昭斓   文案:   “他给得起百亿风月,却给不了一个朝朝暮暮。”   港媒曾对宋伯清的这段感情批判,批判他薄情寡义。   可没人知道他为那个女人付出多少。是他在她被家族针对时,动用资源帮她,是她在失去父亲时从国外坐几十个小时飞回来,只为站在灵堂前以她丈夫的名义上一炷香,多少雨夜,多少春夏秋冬,他们都曾是对方最重要的那个人。   但都是曾经。   后来他有了新欢,她有了前程,他们不再有任何交集。   *   葛瑜有道疤,一道留在腹部上的疤,经过许多年的手术仍旧有淡淡的痕迹,回雾城的那日,正好是清明,她撑着伞去坟墓前上香,却看见一模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雨淅沥沥的下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弥散开来。   很熟悉的杜松混杂茉莉的香气。   宋伯清慢慢回头。   目光交织,宋伯清愣了片刻,语气清冷,“葛小姐,好久不见。”   葛瑜稳定心神,“好久不见,宋先生。”   那日是他们的孩子的忌日,也是他们分开的日子,葛瑜永远都记得分开时他跟她说,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可是一辈子很漫长的。   宋伯清,我会想你,会忍不住回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会忍不住回来问问你,恨不恨我。   久别重逢/酸涩拉扯/破镜重圆/情比天高、恨比海深,恨海情天文学,不吃这口慎入   宋伯清X葛瑜 双c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葛瑜 宋伯清   一句话简介:情比天高,恨比海深。   立意:细水长流,此情不休 第1章   清明节前两天,雾城下了场大雪,葛瑜照例来到南山公墓祭拜。   公墓山脚下有家经营多年的纸扎店,店门口摆放着金纸叠得成串的金元宝,葛瑜沉步走进店内,刺鼻的浓香呛得她直咳嗽。她抬手指着柜子上的纸汽车、纸飞机、纸房子、纸钱和零零碎碎的小玩具。   多是小男孩喜欢的东西。   老板见她买的多,便跟她推销别的产品。   她平静的回:“他是个盲人,看不到,这些够了。”   死的是她儿子。   这是老板后来才知道的。   一岁,就埋在南山公墓。   今年照旧,老板帮她整理好纸扎用品,她付完款就往门外走。   *   雾城的初春跟寒冬差不多,葛瑜是南方人,受不了北方的冷,每次来雾城都得感冒,今年也一样,刚落地就发起低烧。   墓碑就在不远处,周围种着几棵四季长青的桂花树,跟老家的寓意也有关联——桂花代表轮回人道。   走到墓碑前,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余光一扫,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来,本来毫无波澜的心像投入一颗石子,渐渐泛起涟漪,再到溅起水花。   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装不认识,还是装凑巧,亦或者大方点,像朋友一样询问他来祭拜吗?   可是他们祭拜的是同一个人。   是他们共同的儿子。   她实在难以用打趣的口吻说出那些话。   事实上,他们已经有五年多没见了。   分开时也是大雪天,他用最冷列、最平静、最陌生的口吻跟她说,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决绝得好像两人没有深切入骨的恩爱过,然后当着她的面把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抛到雪地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宋伯清的脾气跟他的人一样,沉静、稳重,像深沉的山和幽静的海,很长一段时间葛瑜都觉得很难走进他的心,就像他们认识那么多年,她从不知道,原来他是喜欢亮色的。   围在宋伯清脖子上的黄色围巾很显眼,也很衬他。   近了。   宋伯清停在了距离她五米的距离,不再往前。   葛瑜吃了抗抑郁的药,脑子浑浑噩噩,思绪和回忆在脑海交织,本来以为混沌得会记不清,却在这场混沌中愈发清醒——她还记得他,就像烙印在心底深处的印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   可他还记得她吗?   “葛小姐。”   许久过后,宋伯清终于开口,“好久不见。”   葛瑜恍惚,刚才纷乱的思绪成了笑话,他确实已经‘不记得’她。   多年感情化作一句‘葛小姐’也挺可笑的,葛瑜扯了扯皮肉,露出难看的笑容,“好久不见,宋先生。”   话音落下,身后就传来了娇媚的女声,是那种娇滴滴,让男人听了骨头会酥的声调,葛瑜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就看见风雪里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女人缓缓走来,她边走,身子边摇晃,这路不好走,再加上积雪,眼看着要摔倒,宋伯清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宋伯清是雾城人,骨子有雾城人的狠劲和干劲,就像屹立在雪山之巅的松柏,风吹不倒,雨打不散,旁人要他几分柔情难如登天,他那几分柔情早给了当初的葛瑜;而葛瑜也从未见他对别的女人好过,除了眼前这个女人,纪姝宁。   葛瑜与纪姝宁有过几面之缘。   都不算什么好回忆,不提也罢。   这几天纪姝宁跟宋伯清上过几次热搜,多是好事将近的喜报,普通人对上流社会的关注度高,一是因为无法企及,对之抱有美好幻想,二是宋伯清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线条流畅,早年私人动态多得是富婆留言说要包养他,殊不知她们想包养的人,怕是倾家荡产都是包不起的。   “不是让你在车上等?”   “太冷了,我怕你冻着。”纪姝宁笑,“而且我也给小意准备了东西,你忘拿了。”   宋伯清接过她手里的纸扎品,拍拍她肩膀上的雪花,“回去等我吧。”   “不,我就站这等你。”   车停的位置有点远,宋伯清也不勉强,点头说:“我很快就好。”   说完转身朝着墓碑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凛冽的茉莉香气,宋伯清走到葛瑜身边后并未看她,眼眸直视墓碑。   墓碑是用手雕刻着[儿子宋意]四个大字,字体是老练的宋体,眼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宋伯清的字。   “这五年第一次来?”他开了口,像是在问她。   “嗯。”   再无话。   葛瑜恍惚想起雕刻墓碑当天,她的手受伤了,一点点将墓碑雕刻完成后才发现她雕刻的字体是宋伯清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她浑身上下都沾染他的气息。   从里到外都是他的味道。   而他却在那样的日子跟她说,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人对习惯的事物和感情会有持续的依赖性,就像现在,她看着宋伯清和他的新欢,竟有种他背叛的矛盾感。   或许这次不该回来祭拜。   她自己病还没好呢。   放下手里的东西,摸了摸冰凉的墓碑,在心里说了句,妈妈病了,头疼得厉害要先走,你要是想妈妈晚上托梦给我,好吗?   也许是憎恨,也许是毫不留恋,宋意死后没有托过一次梦给葛瑜。   葛瑜说完那些话就离开,她不想再看宋伯清,更不想看宋伯清跟纪姝宁之间的柔情蜜意,她知道两个人分开后都是独立的个体,她没资格插手宋伯清的感情生活,可她难以接受的是这样真挚浓烈的感情,她曾真真切切的拥有过。   纪姝宁有人扶着走,葛瑜没人扶,她一步一步走出墓园,站在公交站口等着公交车。   三十九路公交车来得很慢,因为是风雪天,半个小时才来一辆,葛瑜坐上车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后,一辆黑色的库里南从左侧疾驰而去,透过车窗,葛瑜清楚的看见车牌   是宋伯清的车。   6.8是他的生日。   车内外温差大,雾气将车窗的视野笼罩得难以看清事物,她靠在窗户边上,看着对面挂着的路线图,二十来个站点,每个站点都去过,从南山公墓一直往下走,是水轮机厂和紫荆园,再往下是西河工业园区,看到西河工业园区,眼神稍稍晃动了一下。   由于地处偏僻,多是务工人员和小型工业公司,她在西河工业园站下了车。   跟记忆中差不多,九几年的时候这地方就荒凉,零星的几个加工厂和家属院落,后来政策开放了,越来越多的工厂入驻,越来越多的打工人和家属,渐渐的,一栋栋民房盖起来,一座座工厂建起来,成了如今的西河工业园。   她父亲葛文铭的玻璃厂就在西洪路29号。   如今的玻璃厂已经易主,崭新的[金星玻璃厂]五个大字还挂在门口,她站在那看了很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小瑜?”   她扭头望去,看到六十来岁的白发老人站在她身后,“于伯?”   “哎呀,真是小瑜。”于伯惊喜又讶异的走上前,上下打量,“你回来了!你真回来了!”   于伯身后还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戴着老花眼镜,喊道:“老于,你发昏啊,小瑜十九岁就走了,和她爸大吵一架就跟那个男人走了,走了整整三年啊……”   “你自己过来看看,真是小瑜!”于伯拉着老伴走到跟前,“你自己看看。”   老奶奶推着眼镜打量葛瑜,皱眉道:“不是小瑜啊。”   于伯尴尬的笑了笑,手指着脑袋转圈,意思就是老奶奶有老年痴呆,记不得事。   葛瑜扶着老奶奶的手,问道:“于伯,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你呢?”   “我也是。”   “那你这次回来是给你爸扫墓还是来看你妈?”   “都不是,刚好出差路过。”   风有点大,于伯沉默片刻,说道:“哦,我以为你回来给你爸扫墓,我前几天刚去过,那地方太冷了,没待几分钟就下来。”   其实葛瑜去了。   确实有点冷。   她裹紧身上的衣服,绕开其他话题,“于伯,您现在也退休了吧?玻璃厂有给你们发退休工资吗?”   “有有有,说起这事还要感谢你爸,你爸当初把玻璃厂盘出去的时候就说一定要给我们这些老员工照常发放福利和工资,就是——”他稍稍停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就是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爸走后,原本盘下玻璃厂的主人又换了,然后那个新老板上任后大刀阔斧的整改玻璃厂,把玻璃厂里几个熔窑全卖了,整个熔制车间都解散了。”   葛瑜听后十分诧异。   熔制车间可谓是整个玻璃厂最核心的一环,说是玻璃生产线的心脏也不为过,当初她的父亲亲手规划熔窑,绘制工厂图纸时,她就趴在旁边看,父亲有多爱惜那些东西,她心知肚明。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葛瑜追问:“那现在的新老板是谁?”   于伯支支吾吾,“听说是那个宋家的人。”   他含糊不清,不肯说是宋家什么人,但整个玻璃厂能认识什么宋家的人?只有她认识宋伯清,也只有她跟宋家的人挂钩。   后来她再追问,于伯也就只能说是宋伯清的未婚妻。   葛瑜如遭雷击。   她家玻璃厂现任老板是纪姝宁?   她要她家玻璃厂做什么?   *   玻璃厂的变化很大,从砍掉熔制车间开始就已经看得出纪姝宁没想好好经营,他们家属于源头工厂,自产自销,后来因为销售渠道的变化,父亲改变了发展策略,将触手延伸到建筑玻璃领域,理由是这是大宗市场,完全可以凭借他们家的低成本、质量稳定性占领市场份额。   事实上也正如父亲所预测的那样。   可现在纪姝宁砍掉了熔窑,导致玻璃厂没法再自产,只能去跟源头工厂合作,多增加的成本、收入,就只能让员工承担,不止如此,纪姝宁还挤走了很多玻璃厂的老工人,苛刻对待,不成体统。   葛瑜完全没想到自己和父亲离开后玻璃厂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还记得父亲在世时经营玻璃厂的盛况,每天单子接到手软,员工工资也丰厚,大家都把玻璃厂当做自己家的工厂,每天加班到很晚也不觉得辛苦。   怎么离开的玻璃厂,葛瑜不记得了。   她在雾城郊区也没住的地方儿,只能找个宾馆住着。   吃了点药躺床,昏昏沉沉间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那时的葛瑜活泼外向,宋伯清很喜欢她的性格,说她有话直说、有事不藏着掖着,比那些让他猜的人好太多了,葛瑜佯作掐着他的脖子,他好高好高,一米九的高个头,她要垫脚才能掐到他脖子,摇晃着质问:“比?比谁,是不是比你外面的女人?”   宋伯清的性格很难猜,猜不透他笑着的时候是高兴还是思考,就像一幅名画,从哪个角度解读他,都能解读出一番意境来,但男人的本性还是在的,柔柔软软的雪团靠着他,他不可能没反应,大手搂住她的细腰,弯腰蹭她鼻间,“被你拴得牢牢的怎么找啊?有本事别天天缠着我。”   “谁天天缠着你?”   “对,不是你,是妖精缠着我。”   他的热气烘在她的脸上,刮过耳廓时夹着令人心动的暧昧,托住她往下坠的嫩臀,抱起她往里走。   “这么爱流汗?”他笑,“我给你舔干净。”   宋伯清不正经的时候,多数在床上。   他说出那些脸红心跳、毫无逻辑的话简直手拿把掐,他最喜欢喊她小瑜,说她像一条小鱼来去自由,而他则是被铁笼圈禁的鸟,毫无自由。   葛瑜问他这是什么比喻。   他看着她,点着事后烟,长长叹息,“意思就是,我离不开你,但你想离开我,很容易。”   葛瑜贴上去,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像一只讨欢的小猫咪,软绵绵的说:“不离开你。”   可最后谁先说的离开,谁先说的永不再见,谁先说的恨?   葛瑜在想,人这辈子没活到那个时候,很难说谁更爱谁,就像一开始说被拴着的人,轻而易举的解开绳子跑了,而一开始说来去自由的人却被陷在原地,死活走不了。   最后是被血淋淋的血水给惊醒的,她惊醒后瞪大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拿起旁边的水杯猛猛灌了冰水下肚后,颓废的坐在床边,服过药之后是这样的,情绪毫无波澜,思维混沌,就连旁边的手机响了很久都不知道接。   那样异响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聒噪得厉害。   在即将挂断的最后一秒,她按下了接听键。   奇怪的是,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低沉的呼吸声。   葛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钝的思维居然能捕捉到那丝呼吸,她拉开手机看了看屏幕,上面赫然写着[伯清]二字。   是他。   葛瑜毫无波澜的心,像是注入了强针剂,一点点有了跳动的征兆。   他怎么会打给她?他没有拉黑她吗?他不应该恨她吗?   几个问题在脑海盘桓着。   ——突然。   “伯清,还不睡吗?”   甜腻的女声。   那一声,就像触电般,一下子从她的尾椎骨灌入,电得她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凌晨三点,能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能是谁。   而他们在一起也不可能是聊天。   葛瑜犹如坠入深海,张口呼吸,吸进来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绵针。   作者有话说:   ----------------------   下本写《离婚又如何呢?》   文案: 骄纵大美人VS高高在上斯文败类。   陈清桐跟谢铎之的婚姻在外人看来恩爱甜蜜,大学成婚到现在,依旧幸福美满。   可就在五周年结婚纪念结婚时,陈清桐却向谢铎之提出了离婚,理由有三,第一,他索取无度、第二,他不分昼夜,第三,他太大了。   谢铎之被气笑,指着她说:“这是福利。”   *   谢铎之作为谢家长子,对外形象一直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然而这样谦和有礼在看到陈清桐跟竹马喝咖啡的场景时,瞬间破裂,他才明白妻子为什么突然提离婚,还拿那么可笑的理由。   后来他们还是顺利离婚,某次在商场遇见,两人领着‘新欢’,陈清桐看着谢铎之牵着别的女人的手,心里酸得很,咬着牙说:“谢铎之,你对待新人可别像对我那样,小心人家不耐烦,再一脚踹了你。”   谢铎之笑着搂着‘新欢’,“你不喜欢的别墅、不喜欢的劳斯莱斯、不喜欢的翡翠钻石,我的‘女朋友’都很喜欢。”   陈清桐气疯了。   离开后,她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外加一艘游艇。]   陈清桐心头发颤。   [瓷器玉器,珠宝首饰。]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要我和这些东西,还是要那个东西。]   #掌控欲超强丈夫和时时刻刻都想逃离魔掌的妻子#   #治愈系甜文#   #老公那方面太强怎么办?#   男主对外高岭之花,对内斯文败类,大尾巴狼。 第2章   这一夜,葛瑜是如何到天明的难以知晓,麻木的坐在那看着漆黑的窗外,直到天泛白,她才稍稍起身去倒水,倒水时,闹钟响了起来,是熟悉的《走进新时代》,脑海里想起在某个风月场里,身形高大的男人双腿交叠,搂着她用京腔说:“都唱走进新时代了,思想还挺保守,叫我宋先生,我可不爱听。”   葛瑜用手指划掉闹钟,陌生的号码也跟着打了进来。   她以为是骚扰电话,便摁掉。   反复几次,她终于拿起手机接听,电话那头居然是于伯。   于伯说他也是试着打打,没想到能打进来,他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葛瑜从他只言片语里得知,他是想问问她有没有继续玻璃厂,如果有的话,他能不能来工作。   于伯这么问,反倒问得葛瑜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几年她过得很窘迫,大部分时间都在修养身体,经济来源全靠当年跟宋伯清出来后赚的钱,她知道于伯在想什么,他肯定觉得她跟家人断绝关系,在外过得也不会差,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有那样家庭的人跑出去会没饭吃的?更何况葛瑜专业能力强,再开一家玻璃厂完全没问题。   可事实就是,她不仅没有开玻璃厂,还真就快饿死了。   “小瑜,我就问问,要是不行就算了,别放在心上,我就是闲不住。”   葛瑜沉默很久,脑子像发钝似的。   半晌才问:“于伯,之前烧熔窑的工人现在都干什么呢?”   那些熔窑工人多数看着葛瑜长大,好多都是一口一个叔叔的叫着。   于伯沉默很久,说了句,“大部分都没活儿干,至于你赵叔和李叔……去世了。”   “去世了?”   “嗯,那是前几年的事情了,宋家的人接手玻璃厂后,砍掉熔窑和熔制车间,你赵叔跟李叔没活儿干,两人想去找纪姝宁讨说法,不知道起了什么冲突,都伤了,纪姝宁赔了点钱给他们点钱,前几年一个猝死,一个得癌走的。”   葛瑜离开家时十九岁,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六岁。   短短八年,变化竟这般大。   “……”   电话那头的于伯长叹,“纪姝宁真是嚣张跋扈,耀武扬威的,不过也没办法,这世道就是谁有钱和权,谁说了算,我就是可怜老赵和老李,这一辈子到头来到底为了什么……”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防止极速翻涌起来的情绪让自己崩盘,抿着唇说:“于伯,您能给我赵叔和李叔现在家人的住址吗?我想去看看他们。”   “唉,别去了,全都举家搬迁了。”   于伯不想语气沉重,陷入了长长的无言之中,葛瑜听到他很细微的抽泣声,但又很快消失不见,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问道:“小瑜,你还没说呢,你现在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没有的话你直说,没事。”   葛瑜沉默了一下,无法拒绝这个昔日对她很好的伯伯,“您等我几天,我有消息立马打电话给您。”   “哎,好,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后,葛瑜站在那站了很久,有那么几分钟大脑陷入完全的空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直到闹铃再次想起,打断所有的空白,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银行卡,在于洋市开的户,里面约莫有三百多万——是好友应煜白临终前留给她一笔资产,用作于后半辈子的开支。   她起初没想动用这笔钱。   但现在……   她握着那张卡,长期混沌的大脑似乎有了一丝清晰的脉络。   *   几天后,葛瑜再次给于伯打去电话,电话里告知他自己盘下了一个小型玻璃厂,需要一个懂行的熔窑师傅,于伯听到她这么说很高兴,这一手的好手艺无地施展,别说给的钱不多,就冲着老板是葛瑜,他没钱也愿意上班。   其实葛瑜是愧对于伯的,不止是于伯,还有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叔叔伯伯们,如果不是她,也许……玻璃厂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葛瑜买下的玻璃厂就在西河工业区里最北面,老板是外地人,不懂经营,搞得快倒闭了,前几天葛瑜在周围转悠,看到他贴出来的转让信息,就打电话说想看看他的厂内资源,熔窑、熔制车间、成型退火车间、冷端/成品库,一应俱全,完全可以做上游工厂,老板其实是外行人,不懂门道,请的师傅也不专业,一来二去的,生产出来的玻璃成色不好,也就没有竞争力。   倒闭意料之中的事。   老板看葛瑜很感兴趣,就把价钱压了一层,急于脱手回笼资金。   价格公道,葛瑜也就没多想,立马签了合同盘下玻璃厂。   可这玻璃厂是盘下来了,怎么经营、怎么发展又是一个难题。   她好久没干过这行,不懂现在的市场和行情怎么样,手生得厉害,找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信息,才对目前的整个市场稍稍有些了解。   “现在我们需要的做出成色好、成本低、能快速占据市场的产品,然后是打出名声。”   葛瑜跟于伯就坐在灰尘满满的熔窑边上,于伯眼睛盯着几个熔窑看,满是欢喜和兴奋,“好多年没再碰这个东西了……”说完,扭头看着葛瑜,说道,“我知道,做这个竞争压力很大的,尤其咱们这西河工业区里大部分都是干这个的……哎,不过……”   他欲言又止。   葛瑜看他有什么话想说,便开口:“于伯,您有什么话直接说,我盘下这个玻璃厂也是想能做起来,有什么办法咱们都试试。”   “你最近有看行业内的新闻吗?”   “有。”   “那……”于伯挠了挠头,然后双手一拍大腿,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区政府跟宋家合作,要大量在寰澳大桥上的观景玻璃,要求很高,现在整个工程的总承包是包给了云鹤建筑,然后云鹤建筑要把承包工程中的部分工作发包出去。”   这事葛瑜知道。   她这几天一直在关注行业内的资讯,不免看到宋伯清的新闻,其实不用过分关注,他的消息也能如同潮水般四面八点朝着她涌来,抛开跟纪姝宁的绯闻,宋伯清的才干能力在同辈间鹤立鸡群,他完全没有京二代那群公子哥的作风,奢靡无度,纸醉金迷,其实熟悉他的人大多数都不会拿他跟那群二代比,完全没可比性。   这次区政府跟宋家的合作,大概率也是宋伯清一手促成的。   这个项目在国际上影响力很大,做好了会是向国际展现国内在玻璃行业和建筑行业技术实力与创新水平,行业内很重视。   “于伯,你想我去试试?”   “我也就是这么想一想,听说这个项目很多人盯着,那些大玻璃厂的老板每天往云鹤建筑跑,就想从中捞一杯羹。”   如果能从云鹤建筑那边捞到分包工程,对于这家玻璃厂来说是大大的好事,可问题是云鹤建筑是圈内最顶尖的建筑集团,他们分包出去的工程也绝不会找小型企业,更不可能是她这种刚刚盘下的快倒闭的玻璃厂。   想法是好的。   现实很骨感。   葛瑜沉思片刻,想着想着突然觉得有些头疼,从口袋里拿出药品,习惯性的倒了几颗药到手里,仰头将药倒进嘴里,用力一咽就咽下去了。   于伯见状,问道:“小瑜,你吃什么?”   “哦,维生素。”葛瑜轻描淡写,将药品塞入口袋,“这件事我再看看吧,于伯,你有没有以前老顾客的名单,有的话给我摘抄一份,我改天去拜访。”   “这事我来做,很多老顾客我熟得很,你离开那么多年了,你上门反倒不好……”   于伯欲言又止,实际上他绕来绕去就是想说,当年宋伯清跟她那样的好,如果她去开口找宋伯清,这个分包工程肯定能落到她头上,但这话他说不出口,宋伯清跟纪姝宁的婚事闹得人人皆知,纪姝宁走到哪,人人都要喊一句‘宋太太’,要葛瑜上门找宋伯清,太逾矩。   离开玻璃厂后,葛瑜又去了一次自家的玻璃厂,看着紧闭的大门和被铲平的熔制车间,心中泛起无数的酸楚。   她曾经带着宋伯清来过这儿,他吻她时,将她压在休息室的书桌上,吻得很凶,门外的人敲门震天响,她慌得不行,他却慢条斯理的扣着被她解开的纽扣,笑着说:“怕什么?”他浅笑时,眉眼温柔,喉结正上方那颗痣随着滚动异常性感,单手扣着纽扣,单手摸着她的脸,“再亲会儿?”   “你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她佯作生气帮他扣纽扣,“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怕什么,我负得起代价。”   葛瑜的心漏了一拍,“你负得起什么代价?”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紧跟着一句,“我的底牌你心知肚明。”   他会娶她。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所谓的代价。   “我不知道。”她装糊涂,帮他扣纽扣。   宋伯清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他伸出手揉揉她的头,把那乌黑浓密的头发揉得凌乱。   那个时候,他对她的温柔几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在熔制车间的休息室里吻她,在工厂宽阔的天台上跟她无聊的数星星,在熔窑边上谈以后,谈未来。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一直走下去,连葛瑜自己都觉得,她这辈子跟定宋伯清了。   可现实就是短短几年,他把这个留有回忆、且清楚知道是她长大的地方,拱手交给纪姝宁。   她不相信他不知道纪姝宁是这儿的老板。   更不相信他不知道纪姝宁对玻璃厂做的事。   以她对他的了解。   但凡是他喜欢的女人,对方家世背景、过往感情,他能调查得一清二楚。   所以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葛瑜黑白分明的瞳仁如同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   *   又隔了几天,窗外的雨淅沥沥的下着,葛瑜浑身湿透的站在窗前,心想这个宾馆住不下去了,太冷了,她得找个家。   至少能煮饭,能洗衣,不像这,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她穿了套很正式的衣服,站在镜子面前照了照,难以相信,她的容颜相较于五年前没多大变化,只是眼神怯懦了许多,少了自信和勇敢,她慢慢握紧拳头,对着镜子里做出加油的手势。   她还年轻,很多事都可以重头再来的。   对吧?   今天阴雨绵绵,气温很低,市玻璃协会组织了一次玻璃行业技术创新研讨会,葛瑜是玻璃协会的会员,但不是雾城,而是于洋市会员。这次能来主要是靠她买下的那家玻璃厂老板,他是会员。   这次创新研讨会来了很多行业大佬,她想看看现在行业内的行情、市场如何,老板带她去现场时特意交代,拿着他的会员证进去就行,这次管理不严。   葛瑜在想不严能不严到什么地步?   结果没想到组织会议的地点就在寰澳大桥附近的施工建筑里,很简陋,看得出来这个会议定得很仓促。   即便这样简陋,来参会的会员却多不胜数,泥泞不堪的黄泥路边上停满了豪车,一个个老板精神抖擞的带着团队来参会,再不济也会带几个技术骨干,不像葛瑜,就自己一个人来。   会议室就在一楼临时搭建的厂房内,纯毛坯,再搭几张破旧的桌子和长板凳,像极了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开会,没有高科技的展示屏和数据模拟,只有口头交谈和笔记,葛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的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她看了葛瑜一眼,有些讶异。   这年头干建筑和玻璃行业的,没见过长得那么漂亮的。   葛瑜专心整理自己的文件,没注意身边的人盯着她看。   大约八点二十,行业内的大佬们纷纷现身,走在最前头的五十来岁,两鬓略有些发白,但看起来很精明的形象,他绕过坐着的人群走到最前方的位置坐下,本来喧闹的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吗?到齐的话咱们就简单说两句,这大雨天来一趟不容易,咱们早说早结束。”   这话刚开场,站在何总旁边的助理突然弯下腰来附在何总耳边耳语几句,何总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大家看着他们匆匆离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跟着就看见何总跟着宋伯清走了进来。   众人一看到宋伯清,纷纷起立,他走过的地方,大家不是喊着‘宋总’就是喊‘宋先生’,中间还不免夹着几句‘宋总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来?’   在经过葛瑜面前时,她垂下头,什么话也没说。   她竭尽全力攥着手心,克制着翻涌的情绪,直至他走过去后,才像松了口气,踉跄的坐到长凳上。   是药吃少了吗?   怎么觉得开始头疼了?   宋伯清走到主席位置坐下,说道:“大家都坐,两件事,第一、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行业内有头有脸的人,但凡有参与寰澳项目的企业要对承包工程的质量、安全、造价以及工期全面负责,第二、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明寰集团会开启之前讨论过的穿透式审计,针对不合格的企业,明寰将永不合作。”   宋伯清几句话压下来,全场寂静,大气不敢出。   葛瑜用余光浅浅打量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她余光迎上去的那一刻,正好对上宋伯清的眼神。   “宋总是不是在看你啊?”   “在看你吧。”   “他是不是想叫我们出去啊?我们资历不够……”   “完蛋了,这还没进招标会就被退货了。”   坐在同一条长凳上的几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小声议论。   她们的议论让葛瑜放松下来,也许他没注意到她,是她草木皆兵,只要遇到有关于他的事都高度紧张,等稍微平静下来后,再次用余光去看宋伯清,果真就不再看她了。   但很糟糕,这次新药的副作用来得比她想象得要厉害。   没一会儿,鼻间两条热流涌出,吧嗒吧嗒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艳红的血液溅得四起,吓得旁边的几个女孩纷纷伸向自己的口袋找纸巾。   “哎呀,你流鼻血了!”   现实很滑稽。   她想刻意跟宋伯清保持距离,却偏偏在这遇到他,她想不引起注意,却偏偏搞得这么狼狈;用手捂住鼻子,血液就从指缝中流出,一时之间半张脸和手上都沾染艳红的鲜血,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来;她不敢再停留,捂着半张脸拿起资料就往门外跑。   血越流越多,流得手都捂不住,她仰着头往大门处走,走到大门处时,就看见门口正停着一辆低调的卡宴。   而纪姝宁穿着高贵优雅的套装,撑着一把白色的雨伞站在车旁。   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葛瑜,尤其是……这么狼狈。   脸上、手上、崭新的白色衬衫上全是血点,脸上的血更是糊得血腥至极。   纪姝宁用手捂了捂口鼻,眉间露出几分嫌弃之色,说道:“好巧啊,葛小姐,怎么在这碰到你?”   说完,她单手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要用吗?”   “不用。”   “北方天气是这样的。”纪姝宁把手放下,靠着车,“比起你们南方天气来说,干燥许多,你在南方待惯了,来这里得多适应适应。”   纪姝宁拉开副驾驶,“我看你血流得这么多,要不去医院检查检查吧,我送你?”   葛瑜自认为跟纪姝宁的关系没好到能送她去医院的地步。   打开伞,迈下台阶往侧边走,在靠近车时,看到了车上挂着的符纸,很怪异的图案,八角黑色。纪姝宁见她盯着看,笑着说:“这符很灵,求子的。”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伯清说他失去了一个儿子,让我给他补一个儿子,他亲自去求符那天,发着烧呢,我不让他去,他偏要去。”   “就在青山上的姻缘庙。”   那是葛瑜跟宋伯清定情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葛瑜读大学那会儿,有阵子特别流行烟花吻,但凡谈恋爱的都在朋友圈发烟花下接吻的照片,好像不拍这样的照片不显得恩爱。   傍晚宋伯清约她出来吃饭时,她有意无意提起这件事,说现在大家对感情的表达越来越直白了。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宋伯清单手握着方向盘听她说,另外一只手拿着打火机转了圈,“哪种直白?直接开房那种直白,还是说句我爱你那种直白?”   葛瑜不经逗,脸很快发烫发红,扭头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去哪儿?”   宋伯清笑着说,“哪儿都行,我擅长走野路,看你跟不跟。”   “野路?”   “嗯。”宋伯清点头,笑着问,“跟吗?”   葛瑜心头发麻发颤,像着魔般,点头,“跟。”   就这样,宋伯清带她去了青山的姻缘庙,车子刚停稳,车门推开,本来寂静的山林突然‘咻’的一声,一缕烟花升入空中,短暂停留几秒后就绽放出绚烂的光芒,紧跟着一簇簇的烟花都升入空中,将漆黑寂静的夜照得极亮。   当时风大,葛瑜在看着漫天烟火时,突然有人抱住她,扭头望去才发现宋伯清摊开自己的大衣裹住她小小的身躯,说道:“你还挺瘦,一只手能抱住。”   葛瑜的心都快骤停了。   “怎么光看我不看烟花?不好看?”他笑,“那真可惜,今晚的烟花我挑了很久。”   那晚,宋伯清为她燃放的烟花整个雾城都能看到,他为她花的心思像蝴蝶效应,一点点煽动得她推开了心门。   葛瑜一直在想,如果记忆能被永久保留,那跟宋伯清的每一瞬都能深刻的被拓印在心中,比如他吻她时的低笑,搂她腰时的轻柔,又比如那张求子的灵符。   他可以在二十三岁为一个女人燃放烟火,也可以在三十岁时为一个女人发烧求符。   雨汽渐浓,葛瑜重重的咳了一声,鲜血流得更多了。   她用手随便擦拭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随后对上纪姝宁的目光。   她们在五年前有过短暂交集,不是针锋相对就是水火不容,再次见面,理应该当陌生人,而不是站在这对着过去的往事叙旧,但她非要说,那她也不会客气。   “纪小姐。”葛瑜缓缓开了口,“我想请问你,我家的玻璃厂,是你在管理吗?”   “是。”纪姝宁点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玻璃厂的熔窑工人和熔制车间为什么要解散?”   “跟不上市场发展,解散有什么不对?”纪姝宁笑道,“你这样质问我,我还以为你是老板。”   说实话,葛瑜一开始还真没想过要在雾城扎根,这里有太多不堪的回忆,太多无法释怀的往事,即便买下玻璃厂、即便来了行业会议,也只是麻木的被驱使着往前走,并非自愿,也并非真心实意。   真正让她想要把这个厂子做起来,想把以前失去的夺回来,就在这微妙的时刻里。她抿着唇,说道:“我不是老板,但我总有一天会是老板。”   纪姝宁有些讶异,挑眉,“想拿回玻璃厂?”   然后笑道:“有点难哦。”   她拍了拍车门,“看到了吗?这车子就是在我成为你家玻璃厂主人的那天,伯清送我的,你想拿回去,过的坎是双倍,怕你没这个实力。”   “拭目以待。”   纪姝宁压根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复。   她觉得她应该要夹着尾巴做人,应该要听到她跟宋伯清如何亲密时嫉妒痛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却铿锵有力的回击。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葛瑜已经不想再跟她多废话,转身离开。   回到宾馆时,一身泥泞,浑身血液更是吓得路人和前台,她不顾那些人打量的神色,匆匆回到房间,关上门后,整个人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靠着门缓缓跌坐在地上,耳朵里传来了耳鸣的声音,眼前的环境也发生了天旋地转,像陷入某种漩涡。   不知道过了多久,漩涡逐渐停下,眼前的事物恢复正常。   她麻木的低头看了看手掌上凝固的血,撑着墙壁站起身来,踉跄走进卫生间后,打开水龙头用水清洗了一下。   身上的衣服是不能穿了,她脱掉衬衫扔进垃圾桶里,恍惚间从口袋里掉出一枚戒指,跟着衬衫扔进垃圾桶,银色的,明晃晃的照着她的眼睛,她慢慢蹲下来将那枚戒指拾起。   她握紧那枚戒指,慢慢的靠在床边。   脑海里还记得他把戒指抛得很远很远,决绝离开的背影。   *   接到培训电话是隔天的事了。   葛瑜报了几个侧重玻璃加工的培训和玻璃工业技术展览会,有空就会往展览会跑,这是在最短时间内,对设备、材料、技术、产品和主要企业认知的最有效方法。只不过相较于她毕业那会儿,这会儿行业已经日新月异,许多新技术、新知识,她还无法完全掌握。   中午,刚参加完展会,葛瑜在展会门口现场买了碗牛肉汤垫肚子,她蹲在路边吃着,入口的酸辣刺激着味蕾,牛肉也柴,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她把打包盒放在地上,坐在旁边的台阶处记着展会内各个供应商的电话和展品细节。   字体跟宋伯清如出一辙,苍劲有力,自带韧气。   写了一半,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她看都没看将手机拿出来后,摁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人声音,突然来了电话,询问她是否是葛瑜本人。   她说是。   对方说他是应煜白的朋友,几个月前向他借了十来万,现在已经筹得差不多了,想还给应煜白,但他的电话已经注销,找不到他人,就只能把电话打到她这里,询问他是否在身边。   葛瑜听到他说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一个半月前,应煜白就去世了。   发钝的脑子说不出话来,沉默许久许久,久到对方以为她挂断了电话,她才缓过神来,问道:“他借了你多少?”   “差不多十万来,这笔钱真是救了我的命,我现在攒得差不多了,但联系不上他人,他说过,如果哪天联系不上他,直接来找你,那你看这笔钱怎么还?”   “那我先给你发个新卡号吧。”   “好嘞,那您快点发,我这就去银行。”   挂断电话后,葛瑜坐在那,不知道坐了多久,点开手机滑到相册,相册里拍了许多在于洋市的照片,照片里的那个人影总是时不时的出现在镜头里,但相册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躺在太平间里浑身是血,四肢扭曲的身影。   距离应煜白离开,仅仅只过去了一个半月,却像过去了一年那么漫长。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将手机关上后,把头埋在膝盖处,无声的痛苦像藤蔓一样滋生延长,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从被藤蔓缠绕的困境挣扎出来。应煜白陪她看医生时,总跟她说,要多做心理建设,一遍遍的跟自己说,不管什么坎,可以迈过去的。她一遍遍的说着,试图从深渊爬出来,渐渐的,竟也有些效果。   没那么难过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车水马龙,将地上的汤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走进展会中心。   展区很大,分为ABCD四大展区,A区是基础与结构材料馆,B智能与集成系统馆,C区门窗幕墙与外立面馆,D区绿色科技馆。葛瑜已经逛了A区和B区,还剩两个区没逛,走入C展区时,各品牌正将完整窗系统安装在模拟风雨测试舱内,用强风暴雨演示其密封性。   她跟其他人都站在红线外观察窗体结构。   展区内人多,葛瑜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旁边有人盯着她看,看了好几分钟,才上前问道:“哎,你是那天会议坐在我身边的女孩。”   葛瑜回眸望去,看到身侧站着个穿正装,绑着马尾的女孩。   有点印象,但不深,她礼貌点头,“你好。”   “你那天还好吗?流那么多鼻血。   “嗯,还好,天气太干燥导致的。”   “你好,我叫姜斓。”   “你好,我叫葛瑜。”   两人友好的握了握手,姜斓问道:“你是不是也要参加云鹤建筑的招标会?”   “我们厂子小,中标概率不大,所以不打算去。”   “我也是。”摊开自己的双手,“但架不住公司老板非要去,一整个陪跑。”   “招标会是这样的,多经历几次就好。”   “经历多少次还是觉得很难。”   “都这样过来的。”   话题太沉重了,姜斓觉得自己这样的职场新人,连标书都写不好,不好再在别人面前抱怨,连忙转移话题,说道:“哎,你那天看到坐在现场的鸿图建材、鸿威建筑负责人了吗?宋伯清这个观景台项目,是标杆工程,上头和行业都盯得紧,但我没想到小小的行业行会能吸引来那么多大公司和大人物。”姜斓还是惊叹于宋伯清突然出现在行会现场。   葛瑜呢喃道:”鸿图建材当年也只是个小公司……”   五年时间,改变的何止是她。   姜斓没听到她的呢喃,笑着说道:“你不知道你走后,宋伯清也走了,敢情他来就说那么一句话啊,这又不是他集团,训话跑到行会来训什么?不过人倒是长得……”   姜斓不敢大放厥词,以防自己脑袋里的黄色思想吓跑葛瑜。   没办法,干建筑和干玻璃行业的压力太大,总得找宣泄出口,要么喝酒养出一身肥膘,要么在床上大肆发泄,姜斓选后者,宋伯清无疑是那个完美的幻想对象。   除了脾气不太好。   两人结伴又逛了D区,姜斓话多,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她现在的公司环境如何如何,一会儿又说雾城生活压力大,絮絮叨叨的话,听着不让人反感,葛瑜觉得这也是她的个人魅力,能把这么无聊的话说得生动,是个能力。   交换了微信后,姜斓说难得碰见,请她去吃饭,吃西街口的肠粉,加肉加蛋,味道好极了。   葛瑜推辞了,她好像还没彻底习惯跟谁一起吃饭。   能跟她聊这么多,已经是这五年来很罕见的事。   分别后,葛瑜往D出口的方向走去,在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就撞到了一个人,坚硬的胸膛撞得她鼻子发疼,下意识抬手捂了捂鼻子,顺着坚硬的方向望去,就看见宋伯清。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他们团队以及老熟人——徐黙。   徐黙大概率也没料到会在这碰见葛瑜,愣了一下,指着她说:“葛瑜!”   葛瑜尴尬的点头,“徐黙,好巧。”   不算巧,宋伯清跟徐默参股的建材公司都有展演,徐默闲得无聊,拽着宋伯清就过来了。   徐黙笑了笑,用手捅了捅宋伯清的手臂,眼神示意。   宋伯清没太大情绪。   雾城说大不大,一个阶层都在一个阶层里混,出门拐个弯都能遇到熟人,说小也不小,想遇见一个人时,死活遇不到。   宋伯清掠过她直接往侧边走,徐黙却拽住葛瑜的手臂,压低嗓音,“别管他,这人心眼小得很,等会咱们聚一聚。”   “不要了。”葛瑜连忙摆手,“我还有事呢。”   “不给面子。”徐黙看着她,“葛瑜,你要知道在雾城没人敢不给我面子。”   葛瑜头皮发麻,知道徐默是个怎样的人,连忙说:“今天真不行……”   “那你就是瞧不起我,不愿跟我聚。”   葛瑜露出为难的表情,还没说话,徐黙就笑;“那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去定我们以前常吃的那家店。”   说完,冲着宋伯清背影里喊了一句,“宋伯清,走了,跟葛瑜聚聚。”   他这么一喊,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敢大庭广众喊宋伯清全名的,没几个。   宋伯清没搭理他。   徐黙见他不搭理自己,说道:“装吧,不装心里不舒服。”   说完,扭头看着葛瑜,“走,去车上等。”   葛瑜无奈,只能跟着他出来。   徐黙跟宋伯清各自都开了一辆车,徐黙推着葛瑜上宋伯清的车,笑着说:“你坐他车吧,这车你熟啊,坐过那么多次……”   他推搡着她坐上车后,将门关上,随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葛瑜一坐到这个车上,无数回忆涌入脑海,她下意识的想去推车门,结果一推开车门就看见宋伯清保持着拉门的手势。   两人一高一低的目光相撞。   宋伯清低眸打量着她,说道:“怎么,想坐徐黙的车?”   说完,他拉开车门,“去吧,我的车你确实不适合坐。”   葛瑜一条腿伸出车门,徐黙就从身后的车子探出脑袋来,喊道:“葛瑜,我要是你,我就老老实实坐那,气死宋伯清。”   宋伯清的脸色差到极点。   而葛瑜在沉思几秒后,也慢慢将腿收了回来,往里坐了些。   相比之下,坐宋伯清的车风险小些,坐徐黙的车,这段路程不会太安宁。   宋伯清见她乖乖坐好,坐得板正,像学生一样挺直腰杆,黑眸一沉,也就坐了进去。   他一坐进来,葛瑜神经紧绷。   那样细微的动作,毫无保留的被宋伯清捕捉到,他缓缓开口:“你跟徐黙关系不错,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愿意帮你。”   “我没做对不起他的事。”她艰难开口。   宋伯清觉得好笑,“那是我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他慢慢扭头看她,“是这个意思吗?” 第4章   你没有对不起我,葛瑜在心里想着。   实际上她不想跟宋伯清争辩这种事,他们之间的感情根本不是一句‘我对不起你’,或者‘你对不起我’能说明的。   宋伯清见她不语,扭头望向窗外的景色,他身体不好,近几年工作也没有当年那么狠,做项目可以连续一周不睡,前一阵发了高烧,昨天刚退,也不知道是不是葛瑜在的原因,明明昏沉的头异常清醒,他转动着手上的腕表,摁下旁边的中控按钮,淡淡的旋律在车间内回荡着。   一路沉默。   谁都无言。   半个小时后,车子抵达了目的地——温阳餐厅。   名字叫得很俗,但地方一点都不俗。   依山傍水,还有当地著名的‘一线天’,客人可乘缆车抵达山顶观赏金阳雪山,不过是冬日的特别项目,到夏天就成了山顶用餐点了。   老板是小有名气的富二代,请的师傅都是名厨,能知道来这吃饭的都是圈内人或者老饕,只有通过介绍人才能进来用餐,徐默很喜欢这儿的味道,拉着葛瑜和宋伯清来过好几次,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他们常来的地儿。   地方位于半山腰上,寒风凛凛,零下几度的气温冻得人直发抖。   徐默下车就被冻得抖了好几下,裹着衣服说道:“走走走,葛瑜,里面暖和。”   他走上前冲着她使使眼色,“来了位淮扬菜的老师傅,味道正宗。”   葛瑜没说话,倒是宋伯清先往里走。   徐默看他的背影和脸色,笑着说:“今年雾城的天气很怪异,是吧?”   初春还这么冷。   他故意找话聊,葛瑜只能点点头。   徐默觉得她变化太大了,五年前还活泼开朗,什么话都能接,什么话都能说,现在不是沉默寡言,就是默不作声,他跟着她朝着台阶上走,边走边说:“你是不是早就跟伯清见过面了?”   葛瑜愣了愣。   “肯定见过。”徐默扭头看她,笑着说,“我就说他这几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你错觉吧。”   “怎么会是我错觉呢。”   “他怎么会因为我产生什么反应。”葛瑜扭头看他,脸色被风吹得有些苍白,“你知不知道他特别恨我。”   徐默笑了笑,没在意,“那你恨他吗?”   葛瑜张了张嘴,没回。   徐默耸耸肩膀,“葛瑜,我不爱做媒人,当年的事我也不想在你们中间分个对错,我说你对,那我觉得对不起伯清,我说伯清对,那你也受委屈,你记住,这件事无关对错,只有立场,没有黑白。”   “谢谢……”葛瑜沉默半天,回了这么一句。   “你这……”徐默嗤笑,有些感叹,“跟我说谢谢。”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看出来了。”徐默打量她,“你变化很大。”   葛瑜瘦了很多,脸小,五官精致,只不过少了五年前的明媚,多了份破碎感,倒也不妨碍她的美,徐默觉得宋伯清要是不要她,多的是男人追,只不过说来也怪,追葛瑜的人还真没几个。   两人走到餐厅里,瞬间就暖和起来了。   老板亲自来迎,领着三人往最好的包厢走。   走到包厢里,熟悉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葛瑜站在门口恍惚了好一阵,才走向最右侧的位置,刚坐下,徐默就接了个电话,手指着门外,示意出去打个电话,让他们坐着。   徐默还挺懂道理,出门后把门就给关上了。   整个包厢就剩下了葛瑜跟宋伯清两人。   宋伯清会抽烟,但烟瘾不重,一天两三根,他伸手摸进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后夹在修长的手指间,没点燃,就这么夹着,夹了好一会儿,葛瑜就听到‘滋’的一声,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余光扫去,他手里的打火机,银色的,刻着字。   也不知道是什么字,反正看起来是英文。   他咬着烟,凑上前点燃后,说道:“你嫌味道重可以出去。”   葛瑜是想走的,但身子不听使唤,窗外太冷,走廊太静,陌生人太多,她有很多理由,就是没有一个理由是因为宋伯清,她坐在那,说道:“你想抽烟也可以出去抽,我不想动。”   宋伯清愣了一下,手里的烟慢慢燃烧到底,灼热的温度烫到了手指,他猛地回过神来,将烟蒂摁进烟灰缸:“行。”   葛瑜拿出手机刷视频,企图转移所有感官的集中力,手指麻木僵硬的刷着各类短视频,但全程都没有在看视频的内容,偶尔能用余光看到宋伯清换了个坐姿,又或者从桌面上摆放的烟盒里把烟抽出来。   宋伯清觉得闷。   这屋子的暖气闷,身边的葛瑜还戴着耳机,更闷。   他有点想拽掉那对耳机的冲动。   偏头余光扫了眼,葛瑜的手在屏幕上不断滑动着,每次都不停留一秒,很难相信她有在看,刷着刷着,突然刷到了一个妈妈抱着婴儿的视频,她终于停了下来。   视频里,抱着孩子的妈妈很年轻,可能也就二十岁,怀里的孩子穿着很漂亮的小裙子。   葛瑜的眼神晃动了,在下一秒,她退出了短视频软件,桌面的背景映入眼帘,是一张宋意出生时,她抱着他躺在病床上合拍的照片,拍摄的人是宋伯清。   这个行为很潜意识,潜意识到她都忘记身边有宋伯清。   而那样一张照片,也毫无保留的映入宋伯清的眼里。   宋意是盲人。   刚出生就是。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喊爸爸时,声音软软糯糯,他激动的朝着他拍手,鼓励他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他摇摇晃晃着身体,听着声音的来源,踉踉跄跄的走到他怀里,圈住他的脖子。   爸爸。   他是这么喊他的,带着咬字不清的模糊感,也带着清脆的软绵。   他抱着他在大厅转圈,让他坐在自己脖子上在院子里飞奔,让他感受风的温度,感受阳光的炙热,感受到爱。他最后一次见他,是很平常的周五晚上,他答应他周天会带他出去玩,去他想去的游乐园。   最后他带着他的遗照去的。   而这一次,他终于能够看见,看见暖黄色的光,看见和煦的风,看见高楼平地起,车水马龙,父母的模样,因为灵魂的世界有万千魔法,盲人会看得见,哑巴会说话,聋子能听见,残疾会变健全。   宋意也会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你还留着这张照片做什么。”他开了口,语气冷到极致。   葛瑜猛地回过神来,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我没换过手机,所以屏保也没换过。”   “你倒是念旧。”   “一般。”   “你回来干什么?单纯祭拜宋意吗?那现在祭拜完是不是该走了。”   言外之意,他不想在雾城看到她。   “我不会走。”桌子底下,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我要留在雾城。”   “留?”   “是,我不止要留在这,我还要重新拿回玻璃厂,把厂子开到雾城的所有街道。”   曾经的柔情蜜意、温柔浓爱,此刻荡然无存。   为了利益,为了玻璃厂,早已站在对立面。而这些既定的因素里,唯独不是为了曾经和感情。   宋伯清声线凌厉,“就你?”   “对,就我。”   “好。”宋伯清气笑了,又抽了根烟出来,“葛瑜,我最欣赏的就是你的胆子,你愿意玩我陪你玩,就是怕你玩不起。”   “你坐庄,我跟。”   暖黄色的阳光打进来,照在葛瑜那双茶色瞳孔里,明亮透彻,像一湾铲铲清水。宋伯清听到这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似的,握紧打火机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在那个瞬间,他真的想起了曾经她也这样轻飘飘的跟他说,‘跟’。   跟他走,跟他回家,跟他去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她跟了他很多很多次,毫无保留,毫无防备,毫无退路。   葛瑜看着宋伯清的手微微停在半空中,心里苦涩得厉害,只要碰到他,许多预设好的话会不由自主的说出口,许多预设好的动作也会不由自主的做出来。   其实她不是想说‘我跟’,她想说的是,我玩得起。   可是到嘴边,却变成了‘我跟’。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无尽的硝烟弥漫在空中,不知道是战火的硝烟,还是感情的硝烟。   这时,徐默推门进来,一进门就察觉到两人的不对劲,笑着说:“怎么都不说话,怪冷清的。”   说完,坐到宋伯清身边,熟练的从他西装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来夹在手里,刚要点燃,突然想起什么,拿过宋伯清手里的打火机,说道:“室内抽烟不礼貌啊,更何况葛瑜还在呢。”   他把烟盒和打火机都收了起来,说道:“菜我已经点了,擅自做主,点了以前咱们吃过的那些菜,没意见吧?”   葛瑜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宋伯清没做反应。   徐默打量着他们两人,说道:“你们这样我很难做啊,说两句呗。”   他身子往前倾,看向葛瑜,“葛瑜,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去哪儿了,做什么,现在怎么又回来了?”   “没去哪儿,回老家,也没工作,就这么玩了五年。”   “那现在回来是?”   “清明节。”   徐默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赶紧转移话题,“那你这次就一个人回来?应……”   说完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应该清明节过完就要走?”   “没有。”葛瑜开了口,“我打算在雾城开玻璃厂。”   “哦,开玻璃厂。”徐默笑着说,“那好说,一句话的事,是不是,伯清?”   “呵……”宋伯清冷冷的笑两声,靠着位置说道,“这世界谁都要凭旧情给资源的话,那我的资源是不是太廉价了?” 第5章   徐默认识宋伯清那么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刻薄的跟谁说过话,宋家的教养摆在那,家规立了几十年,再厌恶的人,他也能不咸不淡的问声好,怎么到了葛瑜这,就非得说那么刻薄的话?   徐默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想替宋伯清缓和几句,可不知道怎么缓和才好,干脆说了句,“都别吵了行不行?你们分手五年了,做不成朋友,那就吃完这顿饭,散伙,好吧?”   说完,看向葛瑜,“你住哪,吃完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这半山腰呢,你去哪儿打车?”   徐默打开手机看了看天气,说道:“这山上起码零下十度,你要是逞强不坐车走下去,到山脚就得感冒发烧。”   葛瑜知道这段路有多难走,也就没反驳。   很快,菜一道道上来了。   老板是熟人,听说他们来餐厅用餐,吩咐厨房赠送了一道山药蓝莓,来送菜的服务员在这干了七八年,进门见到是宋伯清和葛瑜后,莫名想起多年前他们也常来这用餐,那时葛瑜黏宋伯清黏得厉害,寸步不离,去哪儿都要搂着他的胳膊。   宋伯清是什么人,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也愿意一点一点为葛瑜剥虾,剥完虾还要喂她吃,经过包厢的服务员经常能听到里面传来那些有钱人的嘘声。   说宋伯清太宠。   葛瑜太娇。   后来也不知道这两人发生什么,中间几年没来了,服务员将菜放到桌上后,低声说了句,“葛小姐,这是我们老板赠送的,说您爱吃。”   葛瑜看着那道菜,看了几秒种后,拿起勺子舀了勺放到碗里,再用筷子夹起一些放入嘴里,绵绵甜甜的味道跟五年前没差别,差的是人。   她不再拥有宋伯清热烈且绵长的爱意、不再拥有他搂着她说情话的幸福。   她用了五年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却败给了一道甜品。   悉数回忆再次涌入脑海。   徐默见葛瑜肯动筷了,把面前的鱼推到两人面前,“来来来,动筷,你们没来这几年,老板进行过改良,味道很不错。”   葛瑜很给面子的加了块鱼肉,即便她没有胃口。   而宋伯清一点面子不给,从徐默手里把烟盒和打火机抢了回来,抽了根烟出来,刚要抽,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是纪姝宁的来电。   他情绪不好,看到电话就给摁掉。   来回摁了几次,还是不起作用,这样的不懂分寸,令宋伯清微微皱起眉头,他咬着烟猛地站起身,拿着电话就往门外走。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想到纪姝宁跟她说的那些话,眼神难掩不住的落寞。   徐默见葛瑜神色微妙,想到近期宋伯清跟纪姝宁要联姻的消息满天飞,就算是个瞎子听广播都能听得到,更何况葛瑜还没瞎,就算两人没感情,曾经那么相爱过,现在听到对方要结婚的消息,心情必然不好。他把面前的菜都推到她面前,“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   “徐默。”葛瑜看着他,“谢谢你。”   徐默笑了笑,“又谢,谢我把你拉来吃饭,然后跟伯清吵架?”   他身子往后靠,“你这几年肯定过得不怎么样,精气神都没了。”   葛瑜低头吃菜没回答。   徐默喝着酒,看着她,“葛瑜,你刚才说想开玻璃厂,是不是想跟纪姝宁争市场?”   “争不过。”葛瑜对自己的实力很清楚,实话实说,“但我有笔启动资金,应该可以在半年内把我爸的玻璃厂给盘回来。”   “你爸的玻璃厂不是宋——”   他止住下面的话,哂笑,“半年,太长了吧,你家那玻璃厂收购的资金不多,顶死一千来万就能下来。”   “一千多万……”葛瑜思考,“那可能还得延长。”   “要不这样,我入点股,你赚了分我点,不赚就当我投资失败,你也别还,成不?”   “那你会亏。”   “我一年投资多少项目,亏过的项目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要想不亏就得跟伯清投,他的眼光没话说,就是这几年很少投项目了,唯一投的项目叫什么来着……”   徐默努力的回想,硬是想不来宋伯清投的那个项目叫什么,只知道他每个月都会去对方公司一次,说查账吧,派个人就行,何必跑一趟,说是看进展吧,投资这行,哪有这么急哄哄的看进展。   不对劲。   徐默最终也没想起来宋伯清投的那个项目叫什么。   两人又谈了些别的话题,总算是比刚才的气氛好些。   徐默幽默,说他妈最近迷上瓷器,为了件宋代瓷器能绕大半个地球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看,他说她要是哪天失踪都不用查,指不定就在哪个收藏家里待着呢。   葛瑜有了点笑意,说道:“阿姨有点兴趣爱好挺好的。”   “嗨,你是不知道……”   徐默的话还没说完,门突然就打开了,纪姝宁挽着宋伯清的手站在门外,纪姝宁一点儿都不讶异会在这看到葛瑜,她甚至友好的冲她笑了笑,压根没管她们之前的针锋相对,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打扰到你们了,但是伯清得走了,今天是我们两家人商量结婚的日子,很重要的。”   葛瑜没说话。   徐默笑着说:“这样啊,那行,走好嘞您。”   纪姝宁走上前,绕到宋伯清的位置上,取走他的烟和打火机,“你们慢慢吃,不打扰。”   葛瑜埋头吃着面前的菜,直到两人离开,徐默才说:“纪姝宁这劲劲,看得贼烦。”   葛瑜拿筷子的手放在空中,怔怔的看他。   徐默咬着烟,感受到葛瑜的目光,笑着说:“看我干嘛,我不能说纪姝宁啊?”   “没。”葛瑜摇头,“就是没见过你说她。”   宋伯清跟纪姝宁是半路相识,但徐默跟纪姝宁可是从小玩到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徐默会娶纪姝宁,没想到到头来是宋伯清截了胡。   徐默嗤笑,“那你走这五年挺可惜,我说她那些话你听不着。”   时间匆匆,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这五年里大家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人有了新欢,有人奔赴前程,看似都在一个地方活着,却不再有任何交集。葛瑜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口鱼咽入腹中,从喉间往下滑时,那种酸涩的苦意,怎么都压不住。   最后,她只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   徐默也不勉强她,开车送她下山,问她住哪。   葛瑜报了个宾馆的名字。   徐默一愣,扭头看她,“你住宾馆?”   “来雾城太匆忙了,本来打算就住几天走的。”   徐默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把钥匙递给她,“熙鸿胡同三号门牌,你去过的,地儿不大,但是就在二环内,你要工作、购物、生活都很方便。”   “徐默……”   “听我说,你既然要在雾城开玻璃厂,最起码也要有个住的地方,听没听过那句话?人要活在能聚气的地方,生意才能越做越好。”   葛瑜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谁说的,没听过。”   “那今天听着了,不算亏。”   徐默拐着弯就朝着熙鸿胡同开去。   葛瑜望着窗外的景色,一幕幕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商场、会所、街道……好似每一处都有她跟宋伯清的影子,又好像没有,她有些困顿,靠在位置上,看着繁华的都市渐渐沉睡过去。   葛瑜曾无数次梦过这样的场景,梦到她跟宋伯清在金湖小区的家里,那时宋伯清还年轻,用不完的体力,说不完的情话。其实他这个人从外表看起来高冷、疏离感重,没想到对喜欢的人说情话却如此好听,他圈着她问江南的风景,老家的情况。   她趴在他的胸口,说她的老家在河畔旁边,沿着河道种了几棵杨柳树,爸妈在沿河的露台上种着花,春天坐在台阶上把双腿放到河水里,欣赏对面街道来来往往的人,日子过得很安逸。   宋伯清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问她是雾城好还是老家好。   葛瑜说不出来。   在雾城有雾城的好,在老家有老家的好。   宋伯清笑:“葛小姐,你真的有点难搞。”   他很少喊她葛小姐。   这么喊她,她知道他生气了,虽然是笑着跟她说话。   那之后,她才知道宋伯清的占有欲有多强,他从小长在雾城、活在雾城,他跟她相爱,那她无论怎么样,都要选他,不管是选他活着的雾城也好,还是选他工作的集团也好。   他要她毫无保留的选择他。   “哪里难搞?”   “我建议你问这话的时候别动手动脚。”宋伯清抓住她的手,“很容易引起不良事故。”   “比如?”   “比如你已经在危险地带了。”   他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没感觉么?”   怎么会没感觉,这种被他填得满满当当的‘危险’,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到现在,从抗拒到接受。   手指间穿过他黑色利落的短发,轻轻抓紧,滴落在身上的汗水就愈发的多,契合到每一寸肌肤都有对方的痕迹。   宋意就是在那个晚上悄无声息的来到他们身边。   天意恩赐。   也许是他们不够相爱,上天收走了这份恩赐,葛瑜的世界突然一片漆黑,宋伯清不见了,宋意也不见了,她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中前行,走了许久许久,突然被铃声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车子停在胡同内,前面是一棵梧桐树。   身侧的徐默已经消失,车窗开了一条缝,车钥匙也留在车上,她揉了揉略有些发疼的额头,拿出手机拨打徐默的电话,但翻看通讯录时才发现她早就把徐默删了。   不止是徐默,只要跟宋伯清相关的人,她都删了。   大概率是徐默见她睡着了,不好意思叫醒她,所以才悄无声息的走的。   她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灌得她脸疼。   熙鸿胡同三号门牌是徐默的地儿,他名下房产多,尤其是胡同里的房子,她按照记忆打开了那扇门,推门而入,简简单单二十平米小房间,衣柜、床铺、连带一个小院,缺点就是没厕所,得去十米外的公厕,她疲惫的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夜,又是无眠。   凌晨时分,放在旁边的手机突兀的亮了起来。   葛瑜艰难的移动眼睛望去,就看见一条弹窗:[宋伯清疑好事将近,家族聚餐现场曝光。] 第6章   窗外的风声刮得厉害,呼呼作响,葛瑜看了看时间,已经是1:23。   她点开那条弹窗的内容,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模糊的照片,照片是偷拍,角度不好,有一棵树挡着,在私密性极高的诺雅餐厅外围,落地窗被乳白色的窗帘覆盖,偶尔开了那么一小角,便能窥见坐在餐桌上的宋伯清和纪姝宁。   热闹的氛围从冰冷的照片里透出来,仅仅是那么一角,仅仅是那么一瞬。   新闻热度很高,在零点达到峰值,葛瑜侧躺着,在漆黑的屋子里,手机发着光,照亮她的脸,她的手指往屏幕下滑,无数条评论吞没了官方的回复,而葛瑜在看到官方回复的瞬间,眼睛肿胀酸涩。   [他给的百亿风月,却给不了一个朝朝暮暮。]   官方回复后,下面网友也跟着回帖.   ahoi;[官方这句话好像是宋伯清前一段感情,港媒嘴毒评论的。]   嘻嘻花花:[怎么不算反讽呢?(狗头),宋伯清前一段感情好像很认真,实际上他压根没想娶她,而到了纪姝宁这就变成了百亿要给,风月也要给,朝朝暮暮更要给。]   芙芙:[前任是谁啊?怎么全网都搜不到,只搜到宋伯清抱孩子的图片,他有孩子了?]   ogoig:[前任不是真爱,纪姝宁是真爱,鉴定完毕。]   上万条评论,葛瑜一条一条翻着,翻到了凌晨三点多还没翻完,正欲翻页,整个页面都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网络有问题,再返回时,所有词条,上百家媒体,几十个社交软件的信息都没了,关于宋伯清的所有词,都没了。   不知道是谁在压热度。   但葛瑜总算能放下手机睡个觉。   她把手机关机,平躺在床上,麻木的看着天花板。   这个屋子又冷又热的,是暖气片出问题了?还是这个屋子漏风?她在想,如果自己真的要住在这的话,肯定得重新装修,至少得暖点……再暖点。她怕冷,冷的时候就容易发烧,发烧的时候没人照顾是很惨的,想吃饭得自己做,想喝水得自己倒。   周末抽空回趟于洋市把行李带回来,她有好多行李,离开雾城是有多少,回来时就有多少,她还养了一只猫叫天意,也不知道它能不能适应雾城冷冽干燥的空气。   这么想着想着,竟渐渐有了困意。   能睡着真好,在她进入睡眠前这么想着。   一觉醒来,外面又下起了薄薄的雪,立春还能这么冷,也算近几年的稀奇事,葛瑜随便洗漱了一下,开着徐默的车到郊区的玻璃厂,于伯早就在玻璃厂等着,她刚进门,于伯就走上前来试探询问她是否参加招标会。   葛瑜沉默片刻,说道:“不好意思,于伯,招标会我应该是没办法了,但没关系,一口吃不成胖子,我们重新开始,先做普通的建筑级白玻。”   她扭头看了一眼侧边的库房,说道:“然后我看前任老板还有一些库存,我现在出去找订单,于伯您也帮忙联系以前的一些客户,记住,我们不追求利润,只求现金流,哪怕是给小门窗厂代工,也要把生产线动起来。”   于伯点头,“我不懂经营的事,反正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葛瑜再次踏入玻璃行业,完完全全的重新开始,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一个厂子,那么多的现金,砸手里,丢脸是其次,拿不回父亲的玻璃厂,让于伯难过才是重要的。   按照行规,开新厂都得放个鞭炮响上一声,她随便在附近的烟花厂里买了几个二踢脚随便一放,就算是响了。   *   薄雪绵绵下着。宋伯清昨夜浑浑噩噩喝了很多酒,醒来时已经中午,他起身走到柜前拿出药箱取药,刚倒出一颗药来,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他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进’。   纪姝宁推门而入,看到他的身影,眼神不自觉柔和起来,走到他身边问:“头疼?”   “嗯。”   宋伯清倒出药没服用水,直接生吞,吞下去后,扭头看她,“今天的宴会我就不去了。”   昨天他们商谈完订婚细节,今天纪姝宁父亲就在家中举办了宴会,作为宴会主人不去,那这场宴会还有什么意义?纪姝宁的脸色难看下来,但又不敢强求宋伯清。   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还得是那种能软到他心坎里的,否则一概没用,她要是像对别人那样蛮横无理的要求他去参加宴会,只会适得其反。   纪姝宁压下心里的不甘和难过,说道:“那你今天要去哪?公司吗?”   “是。”宋伯清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拿起旁边的西装外套,边往门外走边说,“以后我不接电话就不要再打。”   “你不接我会担心。”纪姝宁跟着他往门外走,“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见什么人。”   “见的徐默和葛瑜。”他扭头看她,“你昨天看到了。”   “是她约你,还是你约她?”纪姝宁咬着唇,“伯清,你是不是忘记她……”   “我没忘记,但也请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   纪姝宁握紧双手,“伯清,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宋伯清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眶泛红,明显快哭了,他只能停下来,很平静的回了句,“没有,如果你想听是这个答案的话。”   纪姝宁硕大的眼泪滴落下来。   宋伯清叹息,却又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说道:“我走了。”   窗外风大,宋伯清坐上车后,车子便驶离了地下车库,车上,助理文西正在跟他核对项目数据和内容,快到公司时,文西说道:“晚上有个饭局,您去参加吗?”   宋伯清看了一眼行程,才想起来这顿饭局是徐默攒的,半个月之前就攒好,他当时答应他纯属因为徐默难缠,这孙子一旦想得到什么东西,不择手段,机关算尽,跑到公司来闹过几回,说他再这么不联络感情,以后就当没他这个朋友,他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去。”   徐默攒局的原因很简单,他想拿下溪江的项目,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不太想跟他合作,徐默就想到了宋伯清,宋伯清这人虽然性子生冷,但地位权势没话说,在圈子里混的和各行各业的都要看他面子。   傍晚五点,徐默早早就在约好的会所门口等宋伯清。   宋伯清开车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把车停稳,解开安全带下车,徐默就小跑过来,嘴里冒着白雾,说道:“宋先生,您可真是日理万机。”   宋伯清斜睨他一眼,“再这么阴阳怪气,我就不奉陪了。”   “别别别。”徐默立马谄媚的笑,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往里走,“你这个人可真难伺候,说你两句就炸毛。”   “今天什么指示?”   “哪有指示?”徐默笑笑,“单纯聚聚。”   宋伯清冷笑一声,也不搭话。   他对徐默的了解就像读透一本书,他的喜怒哀乐,习惯癖好,了如指掌,他说单纯聚聚,就是有事要说。   至于这事大事小,就看这局来的人有多少。   走到电梯口时,徐默的电话响了,他摁下接听键后,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冷不丁的吼道:“毛病是吧?谁他妈让你们这么多事,几个胆子敢这么做?”   也许嫌自己声音大,刻意压小了说,然后不耐烦的挂断电话。   挂断后,一只手搂着宋伯清的肩膀,长吁短叹,“一场桃花局,我给你挡了。”   葛瑜走后,宋伯清身边空了,多的是狂蜂浪蝶想往他身边扑,就连吃个饭都有人想塞人进来,哪怕宋伯清跟纪姝宁订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也管不住那些人想往上爬的心。   宋伯清看了看腕表,毫无波澜,“那你最好处理干净,我今天心情不好,等会看到什么我不想看的人,小心把你场子给掀翻了。”   “那不能够。”   宋伯清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来,笑着回味他那句‘那不能够’。   徐默今天也是事多,电话接二连三的打进来。   宋伯清往他手机一瞥,只看到了几个模糊的数字,徐默摁下接听键,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嗯嗯两声,说道:“那你直接开到冰兰会所,我就在这呢,好,行,嘿,小事,你那么在意干什么。”   简短说了两句挂断电话,正好电梯来了,徐默搂着宋伯清肩膀往里走。   而此时,正在黄杨路的葛瑜挂断电话,今天她跑了十几个客户,无一例外,无人下单,但看在往日情分,都没有把话说绝,商场上那套人情往来,她心里有数,嘴上说‘下次合作’,那下次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要说失望倒也不算,毕竟多年没在行业内混,不可能一上来就接个百八十万的订单。   这点挫折,她心里有数。   今天用的是徐默留下来的车,一辆开了多年的大众,别的富家子弟玩车,车跟鞋子一样多,徐默常年就开大众,问他什么理由,他只说车有什么好玩的,能跑就行。   晚上七点,葛瑜把车子开到冰兰会所,刚把车子停好,徐默就给她打了电话,问她是不是到了。   她说到了。   徐默说他在楼上看到她了,让她上来玩会儿。   葛瑜叫了代驾,她坐在副驾驶,边解安全带,边说:“我就不上来了,打扰你雅兴,车子我给你停在这儿了。”   “葛小姐,你怎么说也得上来还我钥匙,不能把钥匙扔给前台完事吧?”   徐默这声音有点哀怨。   葛瑜听到他这话,心里想,他又是借房子给她住,又是送她回去,把车钥匙搁前台是有些不体面,下了车说句‘行’,关上车门就往里走,厅内开着暖气,暖烘烘的热气吹得周身寒气退散,她乘坐电梯来到顶楼的包厢,包厢门没关,还没走近就听到徐默的大嗓门。   “你们这些人……行,只要你们能说出来的明星,我一个电话立马让她过来陪聊,小事嘛。”   葛瑜走近,入眼就看到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各个西装革履,气场十足,而在这群人里,宋伯清穿着件黑色衬衫,袖口推到了小臂往上的位置,手背的青筋脉络一路蜿蜒往上,没入衬衫里头,右手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不像是在谈事的,倒像是过来喝两口就走。   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不知道宋伯清也在。   她一出现,本来还聊得火热的场子冷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葛瑜从口袋里将车钥匙拿出来,走到徐默身边。   徐默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来,推着她坐到宋伯清右侧的位置,说道:“来来来,坐。”   葛瑜挣扎着,“别,我就送个车钥匙。”   “来都来了。”徐默笑着说,“坐下吃点,聊会儿。”   在坐的人,有几个葛瑜是认识的,以前跟宋伯清出去吃饭,这些人都见过面,那会儿他们都称她宋太太,短短五年过去,宋太太已经易主了,葛瑜拗不过徐默的热情,坐在位置上喝了口果汁。   这个点没吃晚饭,确实有点饿。   她拿起筷子夹起面前肉,吃了一口。   徐默见她肯吃东西,笑着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群混迹在商场上的人基本都是老烟枪,宋伯清抽尽最后一口,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其他人见了,都默不作声把烟给灭了,徐默饮尽杯里最后一口酒,说道:“都别拘着。”   旁边的任景嘉用余光扫了眼宋伯清,葛瑜跟宋伯清那段,圈里谁不知道?宋伯清对这段感情张扬到,去哪儿都得带着她,谈项目也好,开会议也罢,葛瑜就跟挂件似的,他走哪儿,她跟到哪儿,那时候他们年纪也还小,谈起恋爱来轰轰烈烈,可就是这样轰轰烈烈的感情,到头的决裂,也是轰轰烈烈。   任景嘉在桌子下踢了踢徐默的脚。   徐默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没搭茬,说道:“刚才聊到感情的事是吧?我跟你们说,这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酒足饭饱,该聊的也聊得差不多了,全程无人戳破徐默的谎言,看他的独角戏比找女明星有趣多。只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才说要找女明星陪聊是单纯陪聊。   一桌子人精,全都看宋伯清的脸色行事。   他不开口,没人敢接这话。   也就是徐默,拍着宋伯清的肩膀,说道:“你们看伯清,感情生活多干净,就谈过两任,两任都要结婚,对谁都负责。”   徐默是很会看人下菜碟的性格。这样的性格在圈子里混得极开,许多场合都需要他四两拨千斤的话来调节气氛,只可惜今天这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失灵了,居然说出这么一句得罪人的话。   宋伯清的脸色变得难看,绷着脸没说话。   葛瑜也不吃东西了,把筷子放在桌上。   她没特别大的反应,或者说,不敢有特别大的反应,五年的时间能改变一个公司的命运、改变一个人的喜好、改变事物的走向,连爱都可以被改变,她又有什么资格拿着前任的姿态要求他必须爱她一人。   这顿饭吃到结尾,不欢而散。   也是徐默饭局生涯上,唯一一次冷场结束。   出门时,徐默又把车钥匙递给葛瑜,他喝了酒,满身酒气,说道:“车钥匙还是给你。”   葛瑜皱眉。   徐默又道:“你要用车,拿着吧,我车子多得是,给谁用不是用?”   葛瑜思考了会儿,接过钥匙,“这样吧,我先暂用几天,等忙过这阵我去二手市场买一辆,到时候再还你。”   “跟我别太计较。”   葛瑜走了。   徐默折回宋伯清身边,醉醺醺的搂住他的肩膀,笑着说:“你绷脸的样子真吓人。”   宋伯清眼神冰冷的看着他,“徐默,你脑子进水了吗?”   “我?”徐默哂笑,然后拍拍自己的脑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你说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我就是单纯想看看葛瑜回来是单纯想开玻璃厂,还是因为你,事实证明,她是单纯想开玻璃厂。”   宋伯清不相信徐默能无聊到这个份上。   夜色浓重,气温极低,他抽尽最后一口烟后,将烟蒂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冷不丁的吐出三个字,一字一句,“你真行。”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雾城的夜景繁华又迷人,葛瑜开车回胡同时,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路过西河路时,有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拿着自己编织的花环站在路边售卖,人来人往,没人为这样稍纵即逝的美丽付费,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只有葛瑜把车停在路边,买了五个花环。   老奶奶把花环戴到她的手上,葛瑜付了一百块。   这是她给出的善意的极限。   希望老奶奶今天能早点回家,希望她自己今晚能早点睡。   路很长,未来很远,能做的也只有眼下那一分一厘。   第二天一早,雾还未散,葛瑜驱车赶往了工厂,湿漉漉的天气夹杂着阴冷的潮湿,早上八点跟傍晚五点无异,工厂附近都还亮着路灯,葛瑜停好车后,拿着记事本往里走,记事本上密密麻麻的一堆文字。   开支、收支、账目、员工、原料、库存,每一样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宽阔的厂房内留存着玻璃原料的味儿,不太好闻,也不算难闻,工厂内站着所有员工,都在等着她。自从她买下这个玻璃厂后,也相应继承了原厂员工,但只继承了一半,剩下一半已辞职,她收起记事本走到众人面前,说道:“不好意思,这几天忙着清库存,还没正式跟大家说过话,可能有些人知道我家就是开玻璃厂的,我也是从小在玻璃厂长大的,我爸从小就跟我说,管理上千人的玻璃厂不难,人、事、钱到位什么都好说,我们现在有了掌窑的师傅、懂配方的技术员、还有车间的主任,你们稳了,生产线就稳了七成。”   她稍稍停顿,“厂子重开,各方面用到的资金都很紧张,所以我会按照之前你们在职时的工资发,之后厂子步入正轨,月工资翻倍。”   这话说完,所有人目目相觑,有些难以置信。   前任工厂基本摇摇欲坠,好不容易转手到了新的老板手里,生产线能不能动起来,要不要辞退员工都是问题,怎么好意思夸海口说月工资翻倍?   质疑肯定有,但葛瑜不在乎。   现在说得天花乱坠都是纸上谈兵,能把厂子重新开起来才是王道。   而站在旁边的于伯看到她说话的模样,今天天冷,她穿了件黑色的毛呢大衣,裹着白色的围巾,乌黑浓密的马尾扎起,露出那张嫩白又漂亮的脸蛋儿,说话声音轻柔,不像老板在训话,反倒像朋友一样谈心,毫无威慑力,可不知道怎么的,于伯就觉得她像极了她的父亲。   温柔外表下有着强硬的铁手腕。   散会结束后,于伯走到葛瑜身边,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地说:“小瑜,你说得太实诚了。”   言外之意,画的饼太大了。   葛瑜沉默片刻,说道:“他们能留下来,我们厂子才能动,他们要走了,生产线也就没了,画饼大点就大点吧,他们吃的饼还少吗?”   人生下来吃过多少别人夸海口的大饼?今天努力,明天成功;每个人都是潜力股,只要努力,未来一定不会差。   每个人就是在这样的‘大饼’里对未来期待满满,可真正的未来是什么,也许是欺骗、隐瞒、背叛、决裂……什么都得不到,她默默垂下眼眸,呢喃:“更何况我会履行诺言。”   如果工厂真能动起来的话。   于伯不好再说什么,他也不懂管理,只懂技术。   “那现在那些库存怎么办?你昨天去找那些客户都怎么说,能行吗?”   葛瑜摇摇头,“一个个找的方法不太行,那些都是老油条,看在我爸的情分上才愿意跟我多说两句。”   于伯听完也愁了,皱眉,“那咋整?要不然我去求求人家?”   “别。”她连忙阻止,“我再想想办法吧。”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葛瑜经常在风月场和酒局里穿梭,这让她莫名想起小时候老看见自己的父亲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有时需要几个人扛着才能上床,满身酒气熏得整个房间都臭,那时候她就在想,谈生意为什么要喝酒,伤身不说,醉醺醺的回到家,家人看见也会难过心疼。   她妈就偷偷哭过好几回。   直到现在她长大了,跟宋伯清去过无数的酒局、饭局、风月场地,渐渐也明白了现代人谈生意的手段和方式,一顿酒的感情基础,远比一堆文件深厚。   但说得容易,做起来很难,尤其是已经五年没再接触这个行业,没再接触生意场上的人,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陌生又可怖,她接受不了跟不熟的人说话、聊天、像朋友一样饮酒、像亲人一样畅谈生活的琐事,这样的‘亲密’令她无所适从。她只能穿戴整齐的站在全身镜面前,模拟曾经跟老板们侃侃而谈的样子。   [这几年还好吗?]   [生意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忙是我能帮的?]   她努力的咧着嘴露出笑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   刚开始说得磕巴,后来说顺了,也就不觉得困难,毕竟这样的日子,她跟宋伯清有过无数次,怎么会过了五年就不行呢?   然后现实就是站在镜子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到了那些客户面前,还是说不出来,磕巴得连一句‘这几年还好吗?’都说不清楚,她厌恶这样无能的自己、厌恶这样失败的自己。   可厌恶又能怎样?   现实没人在乎她的厌恶、她的喜怒哀乐。   她只能在深夜里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哭到眼睛酸涩红肿,哭到声音嘶哑。   但哭完她会跟自己说,不管日子过得再艰难,她也要硬着头皮过下去,这是决定好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葛瑜也在无数的厌恶自己、反复失败、又爬起来重整旗鼓中来回循环,久而久之,逐渐习惯了这种灯红酒绿、酒桌往来,她知道雾城哪条街的饭菜最香,哪条街开了新的会所,哪条街的折扣最大。没办法,人情往来的账要她自己承担,她总得在这一分一厘中省出点来。   五月底,天已经彻底转暖了。   葛瑜带着以前的老客户吃饭,位置在政和路的寰宫,新开的酒楼,请的老淮扬师傅,她知道那些老板有一大部分都是南方人,很喜欢淮扬菜,但雾城是北方城市,南方菜系少,而且味道也不好。一上桌,甭管红的白的红的,葛瑜先喝一大杯,火辣辣的酒水顺着咽喉往肚子里灌,也不觉得难受。   大概是寻回五年前的感觉了,这阵子脑子清晰许多,索性把药停了。   其实她的病基本都在秋冬季复发,春夏季恢复。   只不过今年的恢复期来得快些。   “葛瑜,你真是跟你爸太像了。”已经喝得脸色发红的老板拍着她的肩膀,“想当年我跟你爸坐在一起喝酒,他也跟你一样,喝酒玩命。”   葛瑜喝了很多,已经有些醉了,但依旧强撑着,笑着说:“是吗?我爸就老说林叔你特别厉害,他喝不过您。”   “哎哟,你这话说的……”对方哈哈大笑两声,拍了她的肩膀两下,“我不给你点单子都对不起你爸!”   “那您还不签合同?”葛瑜笑着说,“让我爸在下面也看看,他交的朋友对我有多好。”   对方大手一挥,“行!签!”   葛瑜笑容凝固,下一秒就笑,“您可别拿我开玩笑,谁不知道您的单子最难拿。”   “我怎么会开玩笑呢!签!现在就签!”   葛瑜一直都带着合同订单,听到他这么说,急忙从包里将打印好的合同拿出来,喝得醉醺醺的老板接过看了几眼,补充几句话后,就直接在落款处签名。   葛瑜看着他签字,一笔一划,看似写得轻松随意,却像高空走钢丝一样的紧张,怕他突然说不签了,怕他突然说是酒话。   直到完完整整签完字,再把合同交到她手里时,她才恍惚——这是真的。   用八瓶酒换来了一份二十万的订单。   是真的。   饭局结束,回去的路很长,她没开车,全程走路,歪歪扭扭,她很高兴,却又不知道把这份高兴说给谁听,走到熙鸿胡同巷子口时已经是快凌晨了,整条巷子被昏黄的路灯照着,一棵参天梧桐树种在巷子深处,她边往里走,边给于伯打电话,说她拿了个订单,二十万。   于伯听到这话也激动,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心疼,他知道她这阵子为了订单在外奔波劳碌,来厂里的时间少之又少,眼看着生产线复工的日子遥遥无期,所有人都跟着着急。   于伯想叫她小心点,这个点回去都要凌晨了。   刚要说话,电话就挂了。   他连着给她打回去,却无人接听。   葛瑜没撑到走回家,跌坐在胡同的梧桐树边上,周围寂静得要命,没个人影,除了昏黄的路灯,被风垂落的树叶,她坐在那,看着于伯打进来的电话,任性的没接,在通讯录里滑着,滑到了宋伯清的名字。   这样高兴的夜、这样激动的夜,她想跟他分享,就像以前那样,无论是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玩的,都会跟他说。   可是以什么身份呢?他都有未婚妻了。   她落寞的抬起手指,停在那个名字的空中。   如果这会儿葛瑜清醒着、如果她没有这么醉醺醺的,完全失去意识和辨认能力,她绝对不会打这个电话,绝对不会在知道宋伯清有未婚妻的情况下,在凌晨打去这个骚扰电话。   可她醉了,醉得一塌糊涂,醉得……就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想跟他说,她拿到订单了。   混沌的脑子刚这么想,手指就先行一步,摁下了电话号码。   电话刚打过去一秒就接听了,她还以为他不会接。   因为没有冗长的忙音。   几乎是秒接听。   接听后,对面的呼吸声很重,但没有开口。   “宋伯清。”葛瑜醉醺醺的开口喊他名字。   “嗯。”电话那头的宋伯清应了句,声音很低沉,“有事?”   然后紧跟着一句,“喝醉了?”   葛瑜没回答,说道:“我拿到一份订单,我爸的朋友给我的,二十万。”   她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对面的宋伯清沉默很久,他问道:“你在哪?”   “熙鸿胡同。”   电话陡然挂断。   葛瑜听着忙音,已经醉得不清了,还以为对方没挂断,絮絮叨叨地说:“徐默把他的房子给我住了……就那个小平房,很小的那个,你说根本挪不开脚的小平房……”   她回到雾城,再到跟宋伯清见面,所有的分寸、尺度、说话方式都严格把控在一个安全的度里,她知道他们今非昔比,知道他们连朋友也做不成,所以即便见面也不会说上两句,可今天她真的很想跟他说……很想跟他说,哪怕只是无聊的废话。   一会儿说小平房很冷,一会儿说雾城的空气质量很差,说来说去,最后失声痛哭,在电话那头问他,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会走到连仇人都不如的地步。   宋伯清赶到熙鸿胡同前后就十分钟,他往里走了没两步就看见葛瑜瘫坐在梧桐树下。   她穿了很漂亮的红色裙子,化了精致的妆,耳朵上还戴着一对圆润的珍珠耳环,远远望去,真是美得惊艳,尤其是这样的落叶飘零的树下,路灯的光影,她像个睡美人一样的睡在那。宋伯清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闻到了一股很浓重的酒味,重得他不禁皱眉。   她哭了,脸上挂着泪痕。   宋伯清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脸。   葛瑜昏死过去,没有回应。   宋伯清沉思片刻后,将她横抱起来,抱起来后穿在她脚上的高跟鞋就掉在地上,后跟处还贴着两块明显的创可贴。   他弯下腰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高跟鞋,抱着她往胡同外走,边走边说:“你现在要醒来,我就把你放下,给你三秒。”   葛瑜倒在他的怀里,一声不吭。   宋伯清深深看了几眼,便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处,将她抱上车后,扣好安全带,带着她驶离了胡同。   宋伯清的房产很多,他挑了最近的映月湾,作为全雾城私密性最高的四大豪华别墅群之一,安保系统严密,从入门到入户都有一层层的认证。到家后,宋伯清抱着她走到大厅。   刚把她放到沙发上,她就拽住他的领带。   在拽住的那个瞬间,宋伯清的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居然带着葛瑜回到了他的家。   鬼迷心窍?   他坐在她身边,昏暗的室内并未开灯,稀薄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散落进来,将他宽阔的背影照得格外深邃落寞,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夹在修长的手里,却并未点燃,身子微微往前倾。在那静默的几分钟里,他为这份鬼迷心窍找了个理由,她是宋意的母亲,仅此而已。   有了这样的理由,他接受了她躺在这,接受了自己因为她一个电话就狂奔过去。   他轻轻扯开她拽着他领带的手。   她的手很小巧,比一般女孩的手都要小,这样小的手有很惊人的柔软度,而这样的柔软度却能做出玻璃那样坚硬的艺术品。反反复复拉扯,没拉扯开,他干脆把整个领带给撤下来。   这下自由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旁边倒水,猛猛喝了两口后,起身朝着楼上走去。   这个夜,漫长得让人觉得时间停滞不动,除了偶尔刮过的风,没有半点动静。   葛瑜突然觉得胃部像火烧一样的疼,起初是小火,后来逐渐就像燎原大火,从胃部一阵翻涌到喉管,再到口腔,她猛地支起身子,把胃部翻涌的东西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全是水,没有任何食物。   宋伯清本就没有睡,听到楼下声响,下楼一看,就看见葛瑜跪在地上狂吐不止,他黑眸紧缩,快步上前扶着她的胳膊,地板上浸染着浓重的酒水味,红的白的黄的,混合到一块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了。   宋伯清这个地位,旁人敬酒都得看他脸色。   喝不喝更是凭他心意。   但他不是没见过商场上为了拿订单把自己喝进ICU的例子。很明显,葛瑜应该是这种情况。   他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抱着她就往楼上走,边走边打电话。   踹开房门,将她放到床上后,发现她的裙子都被吐湿了。   伸手去解她的纽扣。   迷迷糊糊间,葛瑜睁开双眼,看到刺眼的光和宋伯清的脸,以及他落在她胸前的手,她觉得是梦,但还是下意识的抓住他的手,声音嘶哑,“别……”   “我什么地方没看过。”他语气平静,不容置喙,“松开,别逼我用暴力。”   “疼,你别。”   她这样简单的回答,却让宋伯清消失五年的撕心裂肺的感觉再次回来了。   他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随后转身出门抽烟。   私人医生来得很快。   其实他就住在星月湾内,过来就几分钟,来时看到宋伯清站在走廊抽烟,烟雾缭绕,笼罩着他的面容,看不清情绪。   听到声响,宋伯清抬头看了一眼,牙咬着烟冲着里面指了指。   医生点头,沉步走了进去。   走到里面看见葛瑜躺在床上,他一下子就懵了。   是他看错还是走错?葛瑜怎么会在这?   稳了稳心神,挪步上前,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他放下药箱检查。   站在走廊的宋伯清已经抽了两根烟,第三根烟抽出来的时候,医生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先生,她喝了多少酒?”   “不知道。”他咬住烟,低头凑火苗。   摇晃的光影将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照映得格外冷冽,淡淡的烟雾升入空中,几秒后消弭在眼前。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她喝太多了,再喝下去会胃穿孔,先生你……”   他稍稍停顿,“劝劝?”   他还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情况,是复合了?还是转地下恋情,只能小心翼翼试探。   宋伯清轻轻‘嗯’了一声,“你先开点药。”   “好。”   送走医生后,宋伯清再次上楼,倒出医生开的药坐到床边,将昏睡的葛瑜扶了起来,捏住她的下巴将药倒进去,倒进去后又灌水,可惜灌了几次没灌进去,水顺着她艳红的唇流淌下来,流得胸口的衣服都湿透了,衬得饱满的胸愈发诱人。   他没什么耐心,张开虎口捏住她的脸,威胁,“再不吃,我就脱你衣服!吃!”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又灌了几次。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那句话起到震慑力了,最后一次还真就乖乖的咽了几口,把嘴里的药都咽了下去。   此时已经凌晨三点多,宋伯清压根没睡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整个别墅都没开灯,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慢一快,慢的那个正躺在床上,快的那个看着漆黑的环境,没有任何波澜、情绪。   不知道指针指向几点,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宋伯清扭过头,透过月光看到葛瑜蜷缩成一团,侧躺着抽泣着,他听着她抽泣,那样的悲伤、痛苦、绝望,要是换做以前,她稍稍皱个眉,他都会心疼得不行,可现在,他听着她的抽泣,毫无反应。   坐了很久很久,才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没有安慰、没有将她搂入怀中、没有趁着她昏迷睡着说一些曾经没说出口的话。   就只是那样坐着,陪着。   指针指向凌晨五点时,抽泣停止了,这会儿宋伯清才说:“你不该在我的床上哭。”   说完,起身离开。   *   葛瑜睡到中午才苏醒,睁开眼就看到木饰天花板,很熟悉的环境,呆滞的看了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不在那条胡同里。   努力的回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在包厢里陪着客户喝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感觉胃部火辣辣的疼,疼到有那么瞬间,想要放弃这种拿命赌订单的想法,可是又不甘心,已经陪到这个份上了。   但结局是好的。   她签到了第一笔订单。   好像很开心,所以在回去的路上拨通了宋伯清的电话……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张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爬起来后,整个房间的环境映入眼帘。   她太熟悉了,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她跟他恩爱的痕迹,这张沙发是他们去意大利游玩买的,那个卖家是宋伯清的朋友,家具设计师,听说他们要结婚,作为新婚贺礼亲手设计赠予;这张床是宋伯清自己设计,三米宽,足够他们在上面来回翻滚,还有阳台上的兰花……   这里的一切几乎跟五年前没什么变化。   她有些恍惚的伸出手摸了摸那株价值百万的兰花。   其实她分不清兰花的颜色,不止是兰花,只要是红色,她就分不清,尤其是大红色,在她眼里偏黑色和灰色,而这件事宋伯清并不知道,她也想过为什么不告诉他,可能就是拧巴的在想,等他自己发现,可等了那么久,他依旧没有发现。   他还赠予了她两条鲜红的樱桃灯鱼。   右侧的鱼缸里,那两条鱼依旧在缸里畅游着。   人类五年的时光对于它们而言,好像停滞了。   葛瑜看着斑斓的光束中悠闲游着的鱼,有些哽咽,呢喃道:“一条叫小瑜,一条叫自由。”   所以她有如他当初买鱼时期盼的那样自由吗?   葛瑜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宋伯清为什么没有把这些都给处理了。   鱼、花、沙发、床……   她光着脚走出房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楼梯口时透过镂空处看到了宋伯清跟纪姝宁的身影。   宋伯清坐在沙发上,纪姝宁则站在身侧,神采奕奕的说:“我爸妈对你不要太满意,我妈还夸张的说我能嫁给你是我天大的福气,你说我妈怎么能这样贬低我呢?”   宋伯清只是笑笑,没说话。   而站在楼梯口的葛瑜居然通过一个笑,看到了幸福感。   那样的幸福感,震撼得让她头皮发麻。   “还有还有,我爸说了,日子一定要选最好的,什么宜嫁娶,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年要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我们就不能订婚似的。”   说完,她坐到他身侧,笑着说:“要我说,挑个合眼缘的日子就行。”   “随你。”宋伯清慢慢站起身来,“我去楼上拿文件给你,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朝着楼梯口走来,走到楼梯口时就看到葛瑜站在台阶上,光着脚,一副不知所措,亦或者是,饱含复杂情绪的看着他。四目相对间,他的眉头紧皱,以为她要下楼,便走到她身侧,拽住她的手腕,巨大的力气捏得她生疼,她无法反抗,只能由着他拽着她往楼上走。   “你要干什么!松手!”葛瑜低声说了句。   宋伯清阴沉着脸,拽着她走进一间杂物间,猛地将她压在墙壁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压迫的震慑力,一字一句,“在这待着,不准出来。”   她看着他的眼眸,鼻子泛酸,“为什么?”   “我的未婚妻在楼下,你说为什么?藏好了,葛瑜,别让任何人发现你。”   葛瑜的胸口像被剖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滚烫的血液从那道伤口流淌出来,烫得她浑身都疼。   她怎么走到需要被他藏在杂物间的地步?怎么走到连一个正大光明出现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她难以抑制的红了眼,一字一句,“我跟你又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藏在这?”   “你不藏在这?要藏在我床上吗?”他的黑眸冷冰冰的看着她,“你难道不知道无论什么异性出现在家里,就是不忠。”   “不忠也是你不忠,我没有强求你带我回来。”   “那是谁给我打的电话!”   “那是谁要接我的电话!”   “葛瑜!”宋伯清青筋暴起,猛地张开虎口捏住她的脸,咬牙切齿,“你别逼我!”   葛瑜看着他的赤红的眼眸,那样的冰冷、那样的陌生,再想起他曾经对她的好,不舍得大声跟她说话,不舍得动她一根头发,别人说她一句不好,立马翻脸,护短护得整个圈子都知道。而那样的宋伯清,现在掐着她的脸,叫她藏在这,不要被他的未婚妻看到。   宋伯清不会舍得她躲在这样的狭窄的空间里。   “我怕黑。”她强撑着,但抑制不住哭腔,“我藏不住。”   “那就努力给我藏好。”   宋伯清慢慢松开手,无视她红了的眼眶,“你要是藏不住,我就卖了你家玻璃厂。”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进去,将门关上。   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人。   葛瑜靠着墙壁踉跄的跌坐在地上,泪水再也无法控制的往下落。   而门外,久久不见宋伯清身影的纪姝宁走了上来,看到宋伯清脸色难看的站在走廊,手里空空如也,没有拿所谓的文件,她轻轻喊了一声,“伯清?你怎么了。”   声音透过薄薄的门传递到葛瑜的耳里。   她捂着嘴,失声痛哭。   宋伯清微微回神,才起来自己上楼是干什么的,领着她往书房走,“没怎么,你跟我来。”   纪姝宁没有起疑,跟着宋伯清走入书房。   他的书房跟他的人一样,到处都透着规整和利落的气息。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将文件取出来递给她,“字我已经签好了,你回去签字就行。”   纪姝宁接过文件,抬眸看他,“伯清……”   她仅仅开了个口,宋伯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回道:“你回去找你的律师看一下,有问题再跟我说。”   “律师重要吗?文件重要吗?”纪姝宁轻笑,迈步走到他跟前,“在我眼里,你最重要。”   “我等会还有会议。”他低头看她,“你该走了。”   他总是这样不懂风情。   纪姝宁无奈叹了口气,拿着文件往门外走,边走边说:“那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爸妈还请你吃顿饭。”   “这个月都没有空,很忙。”   “啊,那就是我生日,你也不陪我过了?”   “过个生日要多久?”宋伯清看着她,“你要大摆宴席,搞PARTY,我没时间,但陪你许个愿,吃个蛋糕,可以。”   “行啦,知道你忙,大忙人。”纪姝宁有些不开心说,“那说好了,我生日你要来,许个愿,吃个蛋糕。”   “嗯。”   宋伯清松纪姝宁下楼。   仅仅隔着几米的距离,一门之内,葛瑜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她才知道,有些感情结束的轰轰烈烈,却在日后无数的平淡又普通的日子里,那样的轰轰烈烈会一遍遍折磨着她。也让她彻底看清宋伯清对纪姝宁的感情有多深——他们没有任何旧情复燃的可能,却要被他像第三者一样的藏在这,理由竟是可笑的‘不忠’。   那两个字,何其重,何其苦。   她怎么担得起这两个字?   宋伯清又怎么能把这两个字压在她的头上。   宋伯清迟迟没有来开门,他站在走廊抽着烟,一根又一根的抽着,抽到他觉得,时间已经停滞不动了,他才动了动眼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扔掉手里的烟,走到门前,犹豫几秒后,将门打开。   那是一件很狭窄的杂物间,密闭空间,堆放着佣人平时清扫别墅的工具,而在那堆工具里,坐着葛瑜。   宋伯清在看到她破碎的那一秒,深邃的眼眸晃动数下,抿唇说道:“你可以走了。”   葛瑜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没说任何话的朝着门外走。   在走过宋伯清身边时,宋伯清毫无预兆的握住她的手腕。   那样一握,两人的身体都怔了一下。   宋伯清迅速松开手,语气依旧冷冽,“你昨天吐了一地,把我的衣服给吐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那么多伺候你的人,需要我来帮你洗衣服吗?”   “你可以选择不做。”   “不做的后果是卖了我家玻璃厂吗?”葛瑜眼神空洞的看着远处,嘴里呢喃,“那我洗。”   宋伯清霎那间读懂了她的空洞和平静,千言万语堵在咽喉,最终只化作一句,“在老地方。”   他再也无法跟她待下去。   站在这样狭窄的空间,就他跟她。   感觉就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   只剩下他们……   宋伯清头也不回的往另外一边走去,葛瑜看着他的背影,陌生、冰冷、毫无感情。   以前见过他要挟别人的手段,却不曾想有一天这样的手段会用在自己身上。   针扎在身上的感觉,原来这么痛。   她收回目光,走向那个老地方——尽头的洗衣间。   洗衣间里就挂着一件黑色衬衫,酒水早已经干透,看不出痕迹,但能闻得到浓重的酒味。   把那件衬衫拿下来,拿下来后看到了衬衫的袖口处有个很小的绣花图案,不认真看,看不出来。   他还爱着宋意。   葛瑜心想。   因为这是宋意喜欢的。   他眼盲,看不见他们就喜欢摸他们身上的特征——妈妈是长头发,爸爸是利落的短发,但还不够,多的是人拥有长发和短发,这不足以让他知道他们是谁。   所以后来宋伯清就在两人的衣服上绣花,很小很小,既不影响衣服原本的美感,也不妨碍宋意辨认。   爸爸是太阳,妈妈是月亮。   他是小花。   所以小花死在了冬天。   作者有话说:   ----------------------   v前随榜,v后日更,现在看到的基本都是女主视角,埋了非常多伏笔是需要通过男主视角解锁的。希望我后面全都能记住,收得回来。[求你了] 第9章   宋伯清每次跟葛瑜吵架都大伤元气,这次也不例外,他走回房间,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窗外的雀鸟飞过,站在七八米高的柏树枝上鸣叫着,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摁下了一个号码,不过几秒钟,电话接听,他很少打这个电话,上一次通话记录都是五年前了。   接通后,对方毕恭毕敬的喊了句宋先生,然后问道:“您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指示吗?”   “你把玻璃厂这五年的账目整理一下拿到明寰,我明天要看。”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啊?这么急的吗?”   “急?”宋伯清拧眉,一个字的压迫感透过手机都能感受得到。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对方连忙解释,“就是这五年来您都没管过,有些意外,明天送到明寰是吧?好的,我知道了。”   宋伯清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面如土色,豆大的汗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旁边的人见他打完电话就不吭声,笑着拍着他的肩膀:“王哥,你咋啦,接到哪个美人的电话?”   “滚。”男人踹了对方一脚,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无人角落后,打了个熟悉的号码。   “宋伯清要查账。”男人接通后,语气着急,“他要查账!葛家的玻璃厂早就被我们霍霍得差不多了,现在就是个空壳,他要查账,那不完蛋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很久,“他为什么突然要查账?”   “不知道啊,莫名其妙的,五年前把厂子交给我搭理,五年都没过问过,今天突然就说要查账,完了完了,熔窑和熔制车间都解散了,这违背了他当初给我说过的话,我是不是要完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平淡,不紧不慢,“这点胆子还做什么大事?要饭的都比你胆大。”   “姑奶奶,那可是宋伯清!”男人烦躁的抓了抓头,“妈的,是不是葛瑜回来了?啊?要不然宋伯清为什么突然这样,对……肯定是葛瑜回来了,我跟你说,葛瑜要是回来你得小心,那女的根本不是什么善茬,当年都能跟宋伯清搞西凌的项目,我爸说了,这女的手段厉害得很。”   “呵,西凌项目怎么了?就算当年的葛瑜在那群二代里也能混得风生水起,但现在葛瑜……啧……”   “那我明天还去不去送账目啊?”   “明天……”女人沉默,“不去,我有办法。”   “行!那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兜着,毕竟这里有你一份呢!”   *   葛瑜开车回去的路上精神状态很不好,红灯没看见,绿灯看岔,差点出了车祸,好在及时回神,即便如此,坐在车里也很恍惚,她低头看着副驾驶位置上的衬衫。   太阳的图案像针一样的刺痛眼眸。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仿佛透过那个微小的图案回到了那个单纯无忧、幸福安乐的日子。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能活到现在,看到爸爸妈妈变成这样,他会不会难过?   葛瑜不知道。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结局都不算太好,即便宋意活着,她跟宋伯清也会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后面的车子鸣笛多声,刺耳又聒噪,葛瑜收起泛滥的情绪,打着方向盘开到小道上,开过去时正好接到了于伯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来工厂。她说马上就到,踩下油门,开了一个多小时,抵达了工厂大门。   车子停稳,于伯就满脸担忧的走过来帮她拉车门,没问订单,而是上下打量她,用慈爱和关心的目光,“小瑜,你没事吧?昨天突然挂了电话,我担心得一个晚上没睡着,我还跟我儿子说,让他开车来市区看看你。”   “我没事,就是酒喝多了,你看,合同到手了。”   她把手里的合同拿给于伯,说道:“二十万到账后,先结清一部分拖欠的电费、燃气费,补发上个月的工资,我抽空会再去拜访李行文,看他那边还能不能再签一份订单。”   李行文同样是父亲的好友,这几年混得极好,在这个行业内算数一数二的大佬,这个月她约他见面,他总以各种理由推诿,想来是不想跟她有接触,可做生意哪有因为客户的拒绝就不做的?越是拒绝,她就越要迎难而上。   于伯听到李行文的名字愣了一下,犹豫片刻后,开口说道:“李行文……你爸在世的时候说过,这人心思重,你要是拿不到他的单子就算了,找别人试试。”   “我心里有数。”   “小瑜……”   “我们现在资金有限,人手有限,市场又接近饱和,我们想分一杯羹就得不要脸,我分析过了,我们工厂的白玻质量是好的,价格再压一成,虽然赚不到多少钱,但至少不赔本,而且我们的设备能生产市面上大部分的玻璃品种,我们不能什么都做,要做就先做一种。”   于伯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只担心葛瑜的身体吃不吃得消,犹犹豫豫半天,忍不住问:“宋那边,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他要是肯给,我们工厂别说动起来了,红红火火开下去也是没问题的。”   听到宋伯清,葛瑜抿唇,“于伯,做工程单,回款是很大的痛点,我们经不起那么长时间的耗。”   她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交代了于伯几句就开车去找李行文。   跟之前的情况差不多,李行文以出差为由拒绝了她的见面请求。   她把车停在他的公司楼下,透过车窗看着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这样高的写字楼,这样高的租住费用,李行文一租就是三层,而宋伯清拥有整整六栋。   她看了好几眼,一种难掩的羡慕和渴望。   周围人来人往,偶有行人牵着小孩路过车边,她会看着他们,直至看不见身影,日照灼热,初夏的烈隐隐约约初可见,摇下车窗都能感受到热风扑面而来,葛瑜觉得雾城真不是什么人能待的城市,冬天冷,夏天热,不像她的老家,夏天不算热,冬天不算冷,五月初她们还需穿着长袖,七八月真热起来,也就两个月。   宋伯清跟她回老家时老说,老了老了,就在这盖栋房子,中控系统都免得装。   可惜,房子的地基是买下来了,人没了。   趴在车窗上,看着人生百态,看了十来分钟,放在前面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拿起手机查看,是宋伯清的来电。   上回他打她的号码是在深夜,他应该打错了,莫名其妙打到她这里,现在呢?   葛瑜的心如擂鼓,怕接电话听到像上次深夜里听到的女声,犹豫许久,摁下了接听键。   接听后,两人都陷入沉默。   许久,宋伯清开口,“衣服我晚上要用。”   一句话,冰冷又没有温度。   葛瑜抿唇,“我才离开几个小时。”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你几点要用?”   “六点。”   “那我送到哪?”   “林山别墅。”   说完,不给葛瑜任何机会,直接掐断了电话。   葛瑜听着戛然而止的声音,呢喃道:“你是不是没删我电话……”   透过车窗望着远处的景色,看了许久才开着车子在四周乱逛,逛到一处巷子口的干洗店,便把车停好,拿着衬衫走过去。   干洗店老板接过衣服,随便看了眼衣服料子,不免心里一惊,这样金贵的料子,干了几十年的店没见过,他又打量了葛瑜一眼,又是一惊,长得特别漂亮,气质特别好,形容不出的好。   看来是哪家大小姐。   干洗店老板语气柔和,说这种料子收费要贵点。   葛瑜点头,说没事,但是要快。   这世道,除了钱财和权利能得到特权,美貌也可以。   老板专门为葛瑜加急,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葛瑜将包装好的衣服叠好整齐放到盒子里,驱车赶往了林山别墅——那是宋伯清名下比较少见的欧式装修的别墅,他这个人不太喜欢太奢华的东西,也不喜欢过于扎眼的,相比之下,中式装修更符合他的审美,一百栋房子里,九十栋都是中式装修,而这一套欧式装修是当年他说送给宋意的礼物。   小孩,就该奢华点。   去林山别墅的路很远,她从下午四点出发,紧赶慢赶也没赶到六点送到林山别墅,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上山的路好开,路宽且平坦,开到半山腰时,一栋建立在小型人工瀑布旁边的别墅就映入眼帘,奢靡至极。   她将车子停在门口,提着盒子往里走。   门没关,大敞着。   往里走是院子,种着各种鲜艳的花,叫不出名字,有的是白色,有的应该是红色,因为她看到的是黑色,这个世界上有黑色的花吗?所以应该是红色的。   走到大厅处,这也是这栋别墅最出彩的地方,大厅是完全开放面向瀑布,将整个山景和瀑布收入眼中,坐在这里跟坐在景区里观赏景色没区别。   而在大厅里,坐着十几个人,无一例外,全都是玻璃行业的大佬。   她想见的李行文就坐在距离宋伯清不远的沙发上,满脸谄媚的赔笑,她到的时候,正好就看见李行文给宋伯清倒茶,堆笑:“宋先生您抬抬手,我们的日子就很好过了,别的不敢说,年利润都得上浮几个点。”   宋伯清穿着正装坐在沙发的正中间,没说话,手轻轻放在沙发扶背上,食指轻轻敲打着扶背。   余光一扫,扫到了走进来的葛瑜。   四目相对,他开口,“进来。”   听到宋伯清是在跟她说话,她这才缓过神来,迈开步子走进去。   而宋伯清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大厅门口望去,看见了葛瑜的身影。   葛瑜。   这个跟宋伯清有过亲密关系,作为他感情生涯里抹不去的人,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所有人的眼神、神态都发生了细微的改变,要知道这个月葛瑜找了他们中大部分的人,没人理睬她,就算理睬也是看在曾经葛文铭的面子。   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他们没法得知宋伯清对葛瑜的态度,他恨不恨她,厌不厌恶她,毕竟他们当初分开后,老死不相往来,圈子里多的是人说,在公众场合千万不要提葛瑜这个名字,尤其是当着宋伯清的面,要是提了,下辈子也完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选择不理睬她,是最中立的选择。   既没有把跟她合作的路给堵死,也没有冒着得罪宋伯清的风险。   可谁能想这两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人能出现在同个地方?   李行文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如坐针毡。   他白天刚以出差的名义拒绝了葛瑜,晚上她就出现在宋伯清的别墅里,要说这两人没点关系是不可能的,而且看宋伯清的态度,对她好像不厌恶?   完了。   完犊子了。   这是把两人都得罪了?   不止李行文,在场多数人都如坐针毡,想法跟李行文差不多。   葛瑜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微妙。她迈着步子往里走时莫名其妙想起几个小时前坐在李行文公司楼下的心情,那样的焦灼、无奈、又带着一丝羡慕和期待,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学着那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销售,买个帐篷在李行文公司楼下打长期战,他总不能就这么视若无睹、总不能永远不回来。   后来想想算了。   这事要传到宋伯清耳里,不知道要怎么笑她。   她走到他身侧,将盒子放到他身侧,他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脸色平静,姿势未变。   按理来说,不管他有没有回应,放下盒子就该走了。   不要等他开口赶她走、不要等他不耐烦催她离开。   很不体面。   可是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行业内的大佬都在这,下一次再找这样的机会,除非她是这些人里的一员,否则绝无可能。犹犹豫豫片刻后,抿唇说:“我能坐会儿吗?开车挺累的。”   宋伯清睨她一眼,没说话。   但他没说话,就是同意。   葛瑜松了口气,坐到了跟他同一张沙发边上,距离他很远。   这个座位也是有讲究的,作为主人,他坐在正中央的沙发,旁人是附和、是攀附,自然不敢跟他坐到一张沙发上,都是坐在两侧边上的沙发,葛瑜却明目张胆的坐到了同一张沙发上。   实际上不是她想坐这,是大厅没有别的位置了。   气氛变得凝固。   没人再开口。   宋伯清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茶水,说道:“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单纯聊聊,也别紧张,招标的事各凭本事,公平公正公开,谁中标了,好好做,这个工程是标杆项目,做好了以后项目不愁。”   大家附和着点头,心里却各怀心事。   葛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攥紧,一张张名片嵌入肉里,将周围的肌肤刺得泛白,她不确定自己这样的做法会不会引来不良后果,但不这么做,以后都没机会了。   深深吸了口气,不看宋伯清的脸色,说道:“各位老板,我最近也开了一家玻璃厂,如果大家有什么需要代工的,可以找我们,我们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   说完,她急忙从口袋里将名片拿出来,名片正面是她的名字和工厂地址,背面是工厂可加工、可生产范围。   她一张张的递给他们。   递上去时还能清晰可见虎口处被名片印出的痕迹。   而那些老板见她递名片,各个都是起身双手接过,点头哈腰,要知道在此之前,葛瑜无论是打电话、发短信、亦或者到公司门口,他们都是以借口相推。   在递到李行文时,他的额头都冒出不少冷汗,起身双手接过,看都没看,说道:“我刚好要找代工厂,你们厂子有生产普通白玻吧?”   “对,有。”   “那行,明天咱们详谈一下合作细节吧。”   葛瑜大喜过望,点头说:“行,那看您时间。”   “别别别,看你时间,   “那明天早上八点行吗?”   “可以。”   宋伯清就只是坐在沙发上,慵懒的靠着,看着她一张张递名片,看着那些老板们起身双手接过,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任何波澜,明明看出她是踩着他往上爬,明明看出她这样的迫不及待,装都不装。   但他只是换了个坐姿,没有阻拦。   递完名片后,场子稍微热了点。   宋伯清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众人都有眼力劲,纷纷起身说太晚了。   十几个人陆续退场。   葛瑜也准备收拾收拾离开,起身的时候,宋伯清开口:“你留下。”   葛瑜回眸看他,看见他拿起了她装衬衫的盒子,将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衬衫拿了起来,衬衫上产留着干洗过的气味,不难闻,他的手指拂过有太阳的绣花,下一秒,便将那件衬衫扔到她身边,说道:“洗坏了,你赔吧。”   葛瑜知道宋伯清穿的衣服大多数都是孤品,设计师单独为他设计的,材质更别说了,什么贵用什么,什么舒服用什么,她自知理亏,可是也想不明白,宋伯清的衣服那么多,真的缺这么一件吗?她笃定他是因为刚才的事针对她。   葛瑜没时间难过,也没时间跟他辩驳衣服坏没坏,毕竟衣服在这摆着——没有坏。他就是不想她好过,于是耐着性子说:“多少钱?”   “你去找裴文谈,他说多少钱就多少钱。”   这件衬衫是设计师裴文设计的。   “你是不是因为刚才的事,心里不舒服?”她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口,“你要是因为这个,不用拿衣服出气。”   “那我该拿什么出气?”   漆黑深邃的眼眸冰冷得如凌冽冰霜。   “你可以拿我出气。”葛瑜站直身体,“我就在这,你打也行,骂也行。”   宋伯清慢慢站起身来,站到她的面前。   他这个人,不说话的压迫感和威慑力是一般人难有的。葛瑜见他打人时的狠厉,也想过这一巴掌打下来的痛感有多强,却还是挺直腰杆。八瓶酒换二十万,不亏。一巴掌换几十个订单,赚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等待着他动手。   他比她高出很多,看到她轻颤的睫毛,抿着的红唇,秀挺的鼻梁。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因为你背叛几十年的教养?”   葛瑜心头发颤,“那你想怎样?”   “我就想要原来的。”   “原来的……”葛瑜摇摇头,“不可能有原来的了,洗过就不会再有了,我只能找裴文做件新的给你。”   “新的也不是原来的。”   葛瑜知道他是故意,她沉默很久,说道:“新的也可以是原来的,只要你不记得,衣服那么多,日子那么长,总不可能一件衣服穿一辈子。”   她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小的事。   一件衣服而已,她借着这件衣服,借着他的场子、借着他的肩膀拉拢了些客户,他就这么的不舒服。   “我明天就去找裴文,但你知道我现在没多少钱,所以什么时候还衣服,你得看我时间。”   宋伯清站在那,漆黑深邃的眼眸没半分情绪,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说的话好笑,“看你时间。”   “很嚣张。”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葛瑜早已经忘了嚣张是什么滋味,宋伯清这么一说,她才恍惚想起,曾几何时她在他面前嚣张狂妄过,恣意张扬过,最放肆的时候,坐在他的办公室桌上,穿着高跟鞋踩着他的西装裤,动作放肆大胆到许多年后回想起来都会感叹。   他真的很纵容。   纵容到他们分开时,她都觉得他会回头挽留她,会像许多次吵架那样,他率先低头哄她。可是并没有。   周围很安静,葛瑜没有接话,就站在那,宋伯清在想,她应该是在组织着该用什么话来反驳他,他兴致恹恹的等着,等她说一些刺激性的话。   生活太索然无味了,索然无味到有时候就算是悲痛的回忆,也算调味剂,就像一潭死水,往下扔给三两石子,溅不起一点水花,但是要扔一块巨石,绝对石破天惊,他等着她的那颗巨石落下,砸穿一层不变的湖面。   可她没有,很平静地说,那今天先这样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宋伯清没阻拦。   他转身去倒水。   葛瑜拿着盒子往门外走,走了没几步,一道闪电惊雷横跨夜空,紧跟着豆大的雨珠一颗颗往下砸,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声,雨势来得很急,顷刻之间如倒灌般侵袭整座山林和城市。葛瑜站在大厅的入口处,看着瓢泼大雨犹犹豫豫。   几分钟后,她看向身后的宋伯清,说道:“我等雨停了再走。”   然后毫无骨气的走回沙发坐下。   宋伯清拿着倒满水的水杯扭头看她,单薄的背影瘦弱至极。   他确实有想直接敢她走的想法,后来一想,日行一善。   可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葛瑜坐着坐着就觉得顿困了,靠在沙发上眼皮沉重,不知不觉睡过去。   惊雷乍现,轰隆一声惊醒了浅睡的葛瑜,她猛地睁开双眼,发现大厅一片漆黑,只有一盏昏黄且小的壁灯亮着,开阔的视野瀑布水流湍急,暴雨和闪电交替。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喊:伯清。   喊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   她害怕打雷,害怕下雨。   更害怕这样开阔的空间。   扭头望去,左侧的门开着,看着像是洗手间,她起身朝着那个房间走,走到那处时,拐角的门虚掩着,透过那条缝望去,里面开着灯,宋伯清正坐在书桌前,右手拿着电话接听。   “嗯,对,今天没在市区,在林山别墅。”   “挂了。”   他说话时,余光能扫到门外的葛瑜。   他没有直接对上她的目光,只是透过反射的玻璃看她的表情。她就站在那,透过门缝看他,小手扒着自己的牛仔裤,眼神怯懦,陌生,就像养在家里的那两条樱桃灯鱼,有一条特别像她,胆大的时候拿身子撞假山,胆小的时候,喂个鱼食都要躲着。   造化弄人。   他们再也无法光明正大的对彼此说一句晚安,就连对视都要互相隐藏。   但晚安是什么难说出口的话吗?葛瑜觉得一点儿都不难,只是难在,说出晚安的话时的感情绝不只是单纯的一句晚安。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句晚安,然后转身离开。   宋伯清看到镜子里没有她的身影后,握着手机的手松松紧紧,最后彻底松开。   大雨侵袭,淅沥沥的雨声夹杂着浅浅的雷鸣声,葛瑜躺在沙发上睡得很不安稳,不知道是沙发太软,还是雷声太大,亦或者是睡意朦胧间,她总能看到宋伯清的身影,时而坐在她侧边的沙发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时而起身踱步,身影摇摇晃晃。   即便是假的,却也给她极大的安慰。   后半夜,在‘他’的陪伴下,她睡得很安稳。   *   第二天,宋伯清起得早,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出门时,躺在沙发上的葛瑜,没说话,朝着门外走去。   抵达明寰集团后,他让文西把今天的工作流程送来。   工作到差不多九点,迟迟不见要见的人,他不耐烦的通过内线电话按了个号码。   电话刚接通,纪姝宁就从门外走进来,说道:“大忙人,宋先生。”   宋伯清抬眸望去,拧眉说道:“你又不敲门。”   “我们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敲门?”纪姝宁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笑着说,“说让你这么日理万机,我要想见你一面就只能来集团找你。”   宋伯清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响了很久很久,依旧没人接听。   他将电话放回,俊逸的面容染上了淡淡的怒火。   这年头敢不接他电话,敢挂他电话的人没几个。   纪姝宁敏锐的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问道:“怎么了?”   “我要去查账,你自己找点事做吧。”   他起身要离开。   纪姝宁心头一颤,抿唇说道:“什么账目需要你亲自去查?你跟我说,哪个地方的,我去给你取。”   “你不熟。”   他推开她,朝着门外走去。   纪姝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双手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不熟?   哪种不熟?   她大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红着眼眶说:“哪有你这样的,我每次来找你都是这种态度,你要嫌我你直说。”   哭劲大起来时,止都止不住,宋伯清都不知道这位大小姐是哪来怎么多眼泪,只能站在那,无奈的说:“你冷静点,这在公司,我去查个账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   纪姝宁把眼泪一抹,“我怎么冷静?我要帮你,你就说我不熟,我不熟,你带我去看看不就熟了吗?”   没法交谈。   宋伯清只能作罢,另找时间去查账目。   他折回书桌坐下,说道:“我不去了,你冷静点把眼泪收一收,或者坐在那等我,我忙完带你去吃饭。”   纪姝宁吸了吸鼻子,坐到沙发上,她其实特别不喜欢等人的感觉,漫长又无聊,但谁让这个人是宋伯清,她愿意等,喜欢等,百般无聊之下,拿起旁边书柜的书籍看书,翻着翻着,竟看到宋伯清的签名:[小瑜,祝你来去自由,得之皆欢喜!]   苍劲有力的字体,能窥见当年的宋伯清的意气风发和傲然姿态。   纪姝宁不由得双手紧握成拳,气愤得把那一页撕下来攥在手心,再把整本书籍扔到地上。   宋伯清连头都没抬,拧眉说道:“你最好声音小点,不然我得请你出门。”   纪姝宁抿唇,一声没吭。   *   葛瑜醒来时,宋伯清已经走了,她随便整理了一下着装,开车前往李行文公司,这一次没有推诿,没有借口,没有出差,他甚至站在公司门口恭恭敬敬迎她进门,热络得就像他们已经是深交多年的好友,全然忘记就在一天之前,他对她还闭门不见。   李行文将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拿出来给她过目。   合同的内容简直令她叹为观止,最基本的透光率、气泡、划痕只要求国标。要知道几乎所有企业都不会按照国标走,而是有自己的内部标准,他只写了国标意味着所有参数比例会被无限的放宽,只需要达到国标最低要求即可。   其他的付款方式、验收标准也基本利好于她。   仅仅只是踩了踩宋伯清的肩膀,仅仅只是这样就可以换来这样的待遇。   但随之而来就是无病呻吟,毕竟在八年前,她视权利金钱为粪土,自由和能力才是一生所求,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接受这样的捷径。   倒也算一种成长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签完合同离开李行文的公司,她立刻给于伯打了电话,告知她自己拿到了一份长期合同,期约一年,未来一年他们将会为李行文公司提供建筑白玻,资金也会分月进账,接到电话的于伯惊讶又高兴,这才一天的时间,就拿到李行文的长约。   葛瑜压下心头的喜悦,告知于伯等她回去可以着手安排恢复生产线了。   生产线一旦动起来,厂子就有希望了。   先恢复两条生产线,保证白玻顺利生产,让员工有活干,让现金流再次持续产生。其次瞄准本地小型地产项目、旧房改造市场,做一些门窗代工,零零散散的小活儿接起来,也能有不少的钱。   半个月之后,她送一个客户去二环的大型建材市场,   那天的建材市场可谓是热闹,不知道来了什么大客户,建材市场的总负责人亲自出来招待,她走到一个门窗店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员工聊天。   “阵仗太大了,结个婚砸个几亿都算一般,听楼上的玉石工作人员说,昨天宋伯清带他太太来过,好家伙,她太太大手一挥,整层的玉石都要,那简直就是天价。”   “他那个太太本人长得怎么样?我就在网上看过。”   “漂亮,不过性格应该不好,对工作人员说话趾高气昂的,也不知道宋伯清看上她哪儿了。”   几个人侃侃谈着,完全没注意到角落的葛瑜。葛瑜是见过宋伯清发脾气的,也正因为见过,她才明白这种人能把自己的脾气收敛起来,只温和待人有多不容易。能看到他这样一面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她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第二个人跟她一起拥有这样的宋伯清。   他们已经开始着手新房的布置了,距离结婚还会远吗?既然连结婚不远,那孕育一个新生命还会远吗?也许就半年,或者更短,他们的孩子会取代宋意,宋伯清的衣服以后都不会再有太阳的绣花图案。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崭新的衬衫,衬衫只有原本的LOGO。   他在所有的衣服绣花,花了整整一个月,但买没有绣花的衣服,只需几个小时。   葛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绝望,她扶着旁边的墙壁,避免自己因为过度悲伤而摔倒在地,她在想,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他们俩一起经历过了那么多,他可以抽身抽得那么痛快,而她深陷其中,这么多年过去都拔不出来。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距离他们恩爱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五年的时间,旧人去新人来,很正常。   她逛不下去,转身走出建材城。   走出来时接到了于伯的电话,他问她出发没。   葛瑜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送完客户要去隔壁市出差。   她努力的整理情绪,声音却还是颤抖:“嗯,现在去。”   “那你回来的时候看方不方便,给我带点鲜花饼。”于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儿子喜欢吃。”   “好。”   葛瑜挂断电话,坐上车,没有回家收拾行李,直接开车上高速。   前几天她在厂里开过会议,打算跟几家大的原料商建立长期战略合作,这一次去就是谈合作细节的。   车子开上高速,开了一个多小时,驶入了距离最近的服务区。   早上起得早没有吃早饭,进入服务区买了一个包子和豆浆,外加茶叶蛋,坐在开放的公共区里用餐,将食物塞进肚子里,很努力的塞,塞了大半天,才勉勉强强塞进去。吃完后把垃圾往垃圾桶一扔,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现在赶得快的话,能在一点之前抵达。   抵达后就去找他们,找完签合同,签完合同就立马回来开工——她一直在脑海里断断续续的想着,企图赶走那些关于宋伯清和纪姝宁在一起恩爱的画面。   她坐上了车子,刚启动就只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但操作面板上毫无动静,她用力的打了一下方向盘,还是没动静。   熄火了?   葛瑜拿出手机给徐默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跟他说车子启动不了,好像熄火了。   徐默懒洋洋的问她在哪。   葛瑜看了一眼服务区名字,说道:“湖山道服务区。”   “等着。”   电话挂断后,葛瑜就坐在车里等。   即便是等着也不能想他们,她就开始强迫自己背订单,宏达地产有限公司,单价85元每片,总价12750元;艾尚室内设计工作室,单价680元每片,总价13600元……   背着背着,竟有了些许困意,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到有人轻轻拍她的脸,微微睁开眼就看见徐默站在车边,冲着她笑,“葛小姐,你胆子可真大,长这么漂亮敢坐在车里睡,幸好这年头没有土匪,要是有土匪,第一个就把你抓上山当媳妇儿。”   葛瑜揉了揉眼睛,“你来了。”   “紧赶慢赶的。”他笑,“来,下车我看看啥情况。”   葛瑜解开安全带下车。   徐默大马金刀的坐上去,熟练的操作了一下,‘操’了一声,说道:“这老东西就是不中用,开了那么多年了,这个节骨眼出事。”   葛瑜皱眉,“坏了?”   “八成是。”徐默拿出手机,“我找人来拖车。”   然后扭头看她,“你要去哪儿?有急事?”   “出差。”   “哪儿出差?”   “北市。”   “那不巧了吗?走走走。”徐默从车里出来,拽着她走到不远处的劳斯莱斯,“我们也要去北市,一起一起。”   葛瑜顺着他带的方向望去,宋伯清就坐在车里。   西装革履,坐姿慵懒。   她愣了一下,连忙后退,“不合适,我找别的车子。”   “哪儿找去啊?”徐默把她一推,“别矫情了,上车上车,还能赶在三点之前到,晚上我安排你们玩好玩的。”   他这么一推,葛瑜被推到了车前。   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强劲的往后退,徐默‘嘿’了一声,使了大劲,一把就将她摁进了车里,说道:“你跟哥比手劲,想什么呢,老实坐着,这半路道你上哪儿找顺道的车去?”   他说着也跟着坐到了前头的副驾驶位置上。   车门一关,油门一踩,车子已经驶入了高速路,葛瑜心如死灰的坐在那,盘算着从这开过去也就两个小时,就当拼个车吧。   徐默是一个不会把话落在地面上的人,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笑着说:“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只要在一起这气氛就冷冰冰的,欸,葛瑜,一两个月干啥呢,也不找我聊天,玻璃厂开得怎么样?”   “凑合。”   “您可真是惜字如金,跟宋伯清一个德行。”徐默打趣道,“晚上安排你们去北市最有名的鹤都,那儿的风景一绝,晚上咱们还可以去吃那儿的宴品。”   葛瑜摇摇头,说不去。   她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徐默后知后觉。   那地方风景是一绝,宋伯清就是在那儿第一次认识了葛瑜。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葛瑜跟宋伯清谈恋爱那会儿太年轻了,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三,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人在最年轻、对生命自由感悟最热烈的时候,对爱情的向往,往往是浓烈且浪漫的。   2009年夏,葛瑜和几个舍友结伴去北市的鹤都玩,那天的天气炎热,媒体广播播放着高温预警信息,她被热得快要中暑,在城楼上走了几步就不想走了,躲在一个阴凉处歇凉,就那么站了几分钟,头一扭——像命中注定般,她在众多游客中一眼就捕捉到了宋伯清。要怎么形容二十三岁的宋伯清呢?   大概就是见过他的人,没有不爱的。   白T、牛仔裤,黑色利落的短发,戴着黑色墨镜。   惊鸿一瞥,如灼日般烙进心间。她看了宋伯清很久,最终顶着酷暑走到他身边,问他鹤都的城楼该怎么逛才好,他摘下墨镜看她,笑着说,我不是导游。   他摘下墨镜那一刻,葛瑜觉得这讪搭对了,他就是她想象中那种高高帅帅,气质优雅的人。   她甩了三千块到他面前,说没事,我一个人来,你陪我逛逛,三千块当酬劳。   后来葛瑜才知道,宋伯清接下她这笔钱,陪她逛了一天回到市里,而他的朋友得知今天他并没有去子公司视察,陪了个陌生人逛鹤都,所有人都在笑他,问他打哪来的神童,怎么敢拿他消遣?   宋伯清笑笑:“哪儿来的?我想想,应该是南方来的,吴侬软语很好听。”   葛瑜给他的三千块,他一直没花,抽空又去了趟鹤都,在鹤都一楼的纪念品大厅买了一对鹤都冰箱贴,至今都贴在他的家里。他说每次看见这对冰箱贴就会想起那个炎热的午后,有个红着脸的小姑娘凑过来叫他当导游。   再后来,他们在雾城相遇。   那时在葛瑜上大学的大学城附近,刚从父亲的玻璃厂实习回学校,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时看见了一亮非常低调的卡宴,车窗只留了一条缝,她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深邃的眼眸正望着她。   葛瑜也想不明白,地球那么大,南方城市和北方城市那么多,为什么能在雾城遇见?如果遇见了,她还要不要像在鹤都一样去搭讪他。   但那一次,是宋伯清主动的。   他走下车说很巧,又遇到你。   问她住哪,在读高中还是大学,有没有交男朋友。   他的声音很好听,好听到就算跟他聊琐碎的小事,聊家常,聊今天吃了几顿饭,都能聊得很起劲。   所以她回了他很多问题,只是她明白,最后一个问题,已经有东西过界了。   其实那个时候她感受到了过界,却没有阻拦,她无数次在想,如果在那次过界中阻拦,也许后来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他们不会有开始,他不会燃放满城的烟火讨她欢心,不会为了她做那么多的事,也不会因此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可没有如果。   她太爱他的恣意张扬、爱他与众不同的气质、爱他笑起来柔和的眼眸。直到后来,她爱得深沉,爱他做事的果决果断,爱他说一不二的脾气,爱他写的那手好字。   她渐渐忘记了,其实一开始,她爱的这个男人,是很肤浅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从爱这个男人的外貌,到爱他这个人,这颗心。   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走到了自我毁灭且无可挽回的地步。   她还记得在分开前一夜,宋伯清红着眼睛问她,有没有后悔跟他开始。   她想了很久。   “如果你说是在鹤都城楼上,我不后悔,你呢?”   宋伯清没回答她的问题。   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葛瑜知道他后悔了。   只是他想体面一些,没有亲自说出口罢了。   车子驶入北市时,葛瑜透过车窗就看到屹立在市中心高且宽的鹤都城楼,她看到夕阳的余光散落在城楼上时,恍惚看见两个年轻人的影子倒影在那。   时光残忍至极,短短八年,改变了两个人从相识相爱到陌生,再到仇恨。   坐在前排的徐默看了看时间,比之前说的三点要晚了两个小时,都快六点了。   已经进入夏季,白天比夜晚长。   徐默扭头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人,说道:“都怪你宋伯清,路上非要在服务区磨磨蹭蹭,这下好了吧,都到晚上了。”   宋伯清连眼睛都没抬一下,“你是上赶着投胎还是怎么着?”   徐默被噎,指着葛瑜,“那葛瑜还有事呢,你磨磨蹭蹭把人家事都给耽搁了。”   “呵……”宋伯清冷笑一声。   徐默听着他这阴阳怪气的冷笑都觉得欠揍,心想也就是你,这全雾城哪个敢这么阴阳怪气跟他说话?他冷静一想,觉得也不能全怪他,自从跟葛瑜分手后,他这脾气就越变越冷,心情好时聊天还能得几句好话,心情要是不好,就算说讨好他的话,他想给你一巴掌,那是干脆利落,不带任何犹豫。   问题是,这位爷打人骂人,谁敢招惹啊?   那就是老老实实认栽。   打人,忍呗。   徐默只能忍,竖起大拇指,“行,您厉害,那晚上我直接安排了,你付款啊,我这次可什么都没带。”   徐默也不爱出远门,接到了葛瑜的电话,正巧又跟宋伯清一块,这才愿意上他的车来北市。他就贪一享乐,雾城待腻了,就去别的城市玩两圈。   宋伯清没说话。   徐默望向葛瑜,“走呗,一块儿呗,你要是拒绝我直接跳车啊。”   说完又道:“这可是千载难逢宰宋伯清的机会,不宰他几个亿,对不起他这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你说是不是?”   葛瑜没敢说。   垂下眼眸,说道:“我还有事,你们把我放到东大街的那条路就行。”   徐默用余光扫了眼宋伯清。   得。   这两人。   他到底来干嘛来了?纯当菩萨来了?就为拉个拖车?   徐默气不打一处来,坐到位置上不吭声。   葛瑜很少见徐默生气,他这个人性格好,这种好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毕竟富二代该有的缺点,他一个不落,但对朋友没话说,这八年时间里,所有人都变了,也就徐默,还是那副德行。这次回雾城,他借给她车,又给她房子住,帮了不少忙,想了想,微微前倾身子,扯了扯徐默的胳膊,压低嗓音,“我就住东大街那儿的酒店,等我把行李一放,我请你吃饭。”   停顿一下,“就我们俩。”   早该请他的。   徐默本想着再撺掇撺掇宋伯清一块儿,后来一想,这爷现在想什么没人知道,真惹他不高兴,别说他跳车,被他一脚踹下车都有可能,今晚宰他,估计没戏。   “行,就咱们俩,不带那尊大神。”   宋伯清见他们俩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密谋什么,黑眸阴沉得厉害。   车子徐徐驶入北市街道,到达东大街后,停在安全线内,葛瑜率先下车,徐默也拉开车门下车,扭头冲着车里的宋伯清说:“不伺候您嘞,宰您一顿难如登天,不如宰葛瑜。”   宋伯清听到他这话才意识到他们刚才密谋的事就是约着吃饭,冷笑一声,“徐默,小心点。”   徐默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把门关上,关之前还不忘嘴贱的说:“小心晚上做噩梦?别怕,老子戴佛像呢。”   ‘嘭’的一声,把门关上,车子随即扬长而去。   徐默跟葛瑜站在街头,徐默双手插兜,吊儿郎当,“附近熟不?不熟我找地陪。”   “不用。”葛瑜摇头,问他,“你吃得惯日料吗?”   “有啥不能吃的。”   “有忌口的吗?”   “没。”   葛瑜笑着说:“徐默,你挺好养活。”   “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听别人说我好养活。”   “什么都吃,什么都忌口,不是好养活是什么?”   “那也就是你,换个人试试?不是山珍海味、极品珍馐,我都懒得看一眼。”   葛瑜被他逗笑,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徐默,你真好。”   “那是。”徐默笑道。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家非常小的居酒屋门前。   说实话,徐默还真不喜欢吃日料,更不喜欢去小地方吃,他喜欢亮亮堂堂、喜欢专业人士服务的地儿,可葛瑜哪来的钱去那种地方呢?真要吃一顿山珍海味,按他的标准,没有六位数下不来,六位数,够葛瑜忙前忙后半个多月了。   怎么吃不是吃呢,差这顿么。   徐默跟着葛瑜往里走。   门面小,里面的地儿更小,有包间,但就四个,他们进来时刚好有个包间的客人走了,腾空出来,两人就坐了进去。   点了些酒和寿喜锅、炸天妇罗、拉面。   徐默好酒,上来就先喝了两杯,酒的味道还行,寿喜锅也能凑合吃,就是拉面他真不喜欢,没碰。   葛瑜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符不符合他的胃口,只是听圈内人说徐默泡妞的时候老爱带那些妞儿去雾城最豪华的SUXI。纯日料店,用餐花费不会少于六位数。   SUXI是去不了,但日料店可以。   两人碰了碰杯,徐默说道:“感觉你又瘦了,最近是不是特忙?”   “忙就有收入,好事。”   “要我说,你真别糟蹋自己,女人青春有多少年啊,何必呢。”   “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家人托着呢。”   徐默一愣,想起那些往事,叹息,“这些年都没回过家?”   “回过。”葛瑜喝了口酒,“我爸去世的时候回过。”   “就这样?”   葛瑜笑了笑,“被我家亲戚赶出来了,不过还好,我跟宋伯清都上了柱香,算尽孝了。”   也就仅仅上了那一炷香。   “他们凭什么赶你啊?”徐默一拍桌子,“什么道理。”   葛瑜不说话了。   她又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徐默看着她的动作,隐隐约约知道什么,也不说话了。   “我跟宋伯清在一起的时候,去过很多次青山的姻缘庙,那里的算命先生算我们的八字,他说我们的结局不好,我记得那个时候宋伯清发了很大的火,质问那个庙祝什么意思,给钱不说好话,说坏话。”她低低笑着,“我说算命的事别当真,就算结局不好,我们不分开不就行了?”   徐默静静地听着她说。   “谁能想到,结局真的不好。”   徐默没说话,给她添酒,自己也添,你来我往,喝了不少。   他有些醉意的问:“葛瑜,咱们是好朋友吗?”   葛瑜点头,“是。”   “既然是好朋友,我也就直言不讳一回,你老实跟我说,当年的事,你有没有难言之隐,有没有苦衷?”   葛瑜倒酒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徐默问过她有没有难言之隐。   徐默知道不应该再提当年的事,可这么多的酒下肚,酒精开始麻痹人的情绪和思维,情绪被放大后,说出来的话就会变得直接。他觉得宋伯清跟葛瑜不该走到这一步,那么轰轰烈烈的爱过,怎么会忘记呢?换做是他,他一辈子也忘记不了。   “你要是有,你跟我说,我帮你讨公道。”   徐默倒着酒,又道:“你都不知道当年发生那些事之后,所有人怎么说你的。”   葛瑜眼神空洞。   那些刺耳的流言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他们说她是故意要杀死宋意,是用孩子要要挟宋伯清上位。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她跟别的男人产生了感情,至生子于不顾,然后跟情人离开。   葛瑜深深的吸了口气,收回涣散的目光,说道:“我知道他们怎么说我的,可是我说出来又能怎样呢,徐默,宋意不会回来了,宋伯清也不会再爱我了,他也不会因为我跟纪姝宁解除婚约,所以——”   她沉默几秒,很释然,“没必要说。”   葛瑜跟宋伯清一样,在感情上的倔,只有他们自己想得清楚,才算清楚。   徐默劝不动了。   他又饮了很多酒。   明明来的时候说是她请客吃饭,高高兴兴的。   结果气氛变得这么沉重。   怪他这张嘴。   徐默起身,推开门去穿鞋子,说道:“老子上厕所,酒喝多了。”   他看起来有些醉,葛瑜说道:“你小心点。”   这几个包间都在榻榻米上,拉开小门需要拖鞋才能上来。   徐默走后把门大敞着,歪歪扭扭朝着厕所走去。   包厢外的公众区已经坐满了食客,葛瑜一只手托着腮,一边吃着热腾腾的寿喜锅。   几个喝得醉醺醺,互相搂着脖子的中年男人走过葛瑜的包厢前,这么一瞥,瞥到了坐在里面的葛瑜。   葛瑜是真漂亮,素颜的皮肤白白净净,有两颗痣,都长在恰到好处的地方,一颗在眼尾,一颗在左鼻侧,五官精致又清纯,旁人不说是看不出她生过孩子的,暖黄色的灯光照下来,真是好看得都移不开眼。几个醉汉瞥了一眼就站在包间面前,直勾勾的看着她。   葛瑜感受到那些醉汉的眼神,不耐烦的伸出手准备拉门,可刚拉到一半就被一只肥手挡住,他咧着嘴,笑着说:“美女,一个人啊?我们陪你喝啊。”   “不需要。”葛瑜面色冰冷,“麻烦离开。”   “怎么会不需要呢,你一个人,我们陪陪你怎么了!”   那几个醉汉说着就要拖鞋上塌。   徐默上完厕所出来,正在扣皮带就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抬起醉醺醺的脸,就看见前面一群人围着,中间几个男人拽着葛瑜,老板和食客都在劝架。   葛瑜被他们拽着,喊道:“我不认识他们,什么男朋友,别胡说好吗?”   “你就是我女朋友,昨天咱们还在一张床上呢,你怎么就不认账呢!”   葛瑜的胃部升起一股恶心感,再看到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刚要说话,徐默就直接冲了过来,一把拽住男人的衣领,吼道:“你他妈什么玩意儿,知道她谁罩的吗?老子!”徐默反手指着自己吗,“看看老子是谁,你也敢口出狂言。”   徐默的突然出现令本来就紧张的局面变得更加紧绷,几个满身横肉的醉酒男人将他团团围住,说道:“你他妈谁?”   气氛剑拔弩张,眼看着几人就要动手了,葛瑜被吓得那点酒瞬间清醒。她出事没关系,但是徐默要是出事,徐家的人非得找她麻烦不可。她慌里慌张的拿出手机,给宋伯清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她直接开口:“宋伯清,我们在东大街附近的居酒屋,徐默被打了!你快来!”   “发个定位给我。”   “哦,那你通过一下我的微信!”   分手的时候两人删除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包括微信。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加回来。   微信通过后,葛瑜发了个定位过去。   仅仅三分钟。   居酒屋外的巷子被十几辆车团团围住,路过的居民和游客都在好奇怎么一条狭长的巷子能被这么多罕见的豪车包围。   店里已经乱作一团了,老板打了电话报警,食客们也都在劝架,奈何压着徐默的男人都喝了酒,酒劲上头,谁都不服输,谁都要争个面子,就连葛瑜都挨了几巴掌,更别说徐默了。   徐大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气得他青筋暴起,怒吼,“你们他妈有种,什么地儿的,家庭住址哪儿,有本事说出来,说出来老子明天就上你们家去!”   “你他妈还要上我们家,你谁啊你?”   “老子雾城徐家的!”   普通人哪知道他们这个阶层的谁是谁。   只关心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这个月工资到没到,下个月工资能不能顺利到手。   要是换做他们圈子,别说跟徐默杠,一个徐家名头摆出来,都得退避三舍。   男人嗤笑一声,抬手正要给徐默一巴掌,门‘咣’的一声被打开,宋伯清走了进来,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保镖给围住。   葛瑜头发凌乱,还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扭头望去,还没看清谁是谁,一件西装就披到她的身上,紧跟着有人抱住她的身子往门外走。   太乱了,人乱,场地乱,声音乱,她都听不清是谁在说话,谁在抱她,又是谁在喊她,总之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到了宋伯清车上。   她回眸望去,就看见徐默也被搂着出来,唇角流着血,叫嚷道:“他妈的,有种来单挑啊,五六个人打一个算什么东西,都给老子等着!操!”   她想下车查看徐默的伤势,却被一只大手给摁了回来。   宋伯清从车的另外一边上,摁住她开门的手,语气冰冷,“你还有心思顾别人。”   “徐默是为了我。”她扭头解释。   宋伯清下颌线紧绷,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一字一句,“我让你别动。”   说完,掰过她的脸,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打量她的脸颊,很浅的巴掌印,浅浅的浮现在左脸脸颊上,头发凌乱得像被人抓了好多次。   葛瑜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气,黑眸阴沉得厉害。   她努力的让自己心跳放缓,眼神放空,即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他手指拂过唇边和脸颊的温柔。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让他检查了几分钟,他才说:“本事很大,徐默从小到大没为哪个女人动过手。”   “他只是帮我,换做其他人,他一样会这么做。”   “是吗?”宋伯清松开手,“别言之凿凿。”   说完,他拉开车门,警告,“不许下车,老实待着。”   车外,宋伯清从西装口袋里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文西从居酒屋里走出来,附到他耳边耳语了几句,宋伯清把烟咬在嘴里,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前面的那辆车,拉开车门坐上去,看着坐在车里不停叫嚣的徐默,他语气冰冷,“你能不能行?大庭广众不丢人?”   “你他妈没见到他们那样子,今天要是我不在,葛瑜准被性骚扰,什么玩意儿!”   宋伯清毫不避讳的抽着烟,沉着冷静的回,“你是喝酒了吗?”   “喝了!”   “酒劲上头,还是真想打架?”   “都不是,老子就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就是看不惯葛瑜受欺负。”   徐默酒精上头,什么话都往外蹦。   宋伯清听他骂那些畜生,听了十来分钟,徐默骂累了,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喘着粗气说:“他妈累死老子了。”   “我看你不累,还能继续骂。”   徐默冷哼一声,靠在位置上一言不发,他伸手摸了摸嘴角,疼得龇牙咧嘴,对着车窗的镜子照了照,越想越气,越气就越骂,“操,要不是这些贱人,我准能从葛瑜嘴里套出当年的真相来。”   宋伯清黑眸一沉,“套什么?”   徐默扭头看他,“能套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葛瑜的事有猫腻!”   宋伯清摸着腕骨上的腕表,面无表情,“哪来的猫腻?”   “没猫腻吗?你就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徐默突然一本正经的看着他,“葛瑜这次回来这么久了,应煜白一次都没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   要上架啦,那么老规矩,为下本书打打广告,《离婚又如何呢?》,当然!专栏里还有很多美味的故事等待大家收藏!同类型的有《半夏限定》和《风月缱绻时》大家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收藏呀!   《离婚又如何呢》文案:骄纵大美人VS高高在上斯文败类。   陈清桐跟谢铎之的婚姻在外人看来恩爱甜蜜,大学成婚到现在,依旧幸福美满。   可就在五周年结婚纪念结婚时,陈清桐却向谢铎之提出了离婚,理由有三,第一,他索取无度、第二,他不分昼夜,第三,他太大了。   谢铎之被气笑,指着她说:“这是福利。”   *   谢铎之作为谢家长子,对外形象一直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然而这样谦和有礼在看到陈清桐跟竹马喝咖啡的场景时,瞬间破裂,他才明白妻子为什么突然提离婚,还拿那么可笑的理由。   后来他们还是顺利离婚,某次在商场遇见,两人领着‘新欢’,陈清桐看着谢铎之牵着别的女人的手,心里酸得很,咬着牙说:“谢铎之,你对待新人可别像对我那样,小心人家不耐烦,再一脚踹了你。”   谢铎之笑着搂着‘新欢’,“你不喜欢的别墅、不喜欢的劳斯莱斯、不喜欢的翡翠钻石,我的‘女朋友’都很喜欢。”   陈清桐气疯了。   离开后,她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外加一艘游艇。]   陈清桐心头发颤。   [瓷器玉器,珠宝首饰。]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要我和这些东西,还是要那个东西。]   #掌控欲超强丈夫和时时刻刻都想逃离魔掌的妻子#   #治愈系甜文#   #老公那方面太强怎么办?#   男主对外高岭之花,对内斯文败类,大尾巴狼。   男主对女主有非常强烈的yu望,不吃这口慎入 第12章   宋伯清夹烟的手微微停在半空中。   停了几秒钟后才继续放入嘴中, 烟雾缭绕,笼罩着俊逸的面容,深邃的眼眸。   他摇下了车窗,伸出手抖了抖烟灰, 烟灰落下, 手却没有收回来, 就这么搁置在车窗上,暖黄色的路灯落下,将手背上的青筋脉络照映得清晰明显,徐默看着他的动作, 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上头,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管是葛瑜也好,还是应煜白,都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根刺拔没拔不好说,但真真切切的扎进去过。   宋伯清这样的人, 能在他心里扎根刺, 不容易。   徐默叹了口气, 放平语气,说道:“算了, 当我没说。”   他凑到镜子面前看着脸上的伤,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 扭头看他, “你除了寰澳项目,是不是还有个西垣项目?就于洋市那个。”   宋伯清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这样,我想带葛瑜参一股, 你高抬贵手,别整我们。”   宋伯清眯着眼睛看他,“难得你做事会提前汇报。”   “哥们儿这是怕你半路劫道,一个手指头摁下来,老子花出去的钱都听不到响。”他拍拍他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也别老跟葛瑜计较,人家一女孩在雾城打拼真不容易,你还以为跟以前那样?我上回听一朋友说,葛瑜这些年身体不好,老看病,有一回……”   “可能是前两年吧。”徐默努力想了想,“回了趟雾城看病,正巧挂了我朋友的号,我朋友说她是重度抑郁,要死嘞。”   其实这事他几天前就知道了,那会儿他还追问他朋友细节,结果人家说没必要,小姑娘是有人陪着来的,陪着她来的人对她很关心、很照顾,光是喝水的壶就装了两个,说雾城天气干燥,她吃不消。   徐默心想这人能是谁?   心知肚明。   是应煜白。   徐默就忍不住想,如果葛瑜真的跟应煜白过得那么开心,为什么会得抑郁症?为什么会闹到要自杀的地步?   也就嘴快,莫名其妙说到这。   气氛已经变得凝固了。   徐默悻悻收回目光,伸手打了打自己的嘴,暗自骂了句‘多嘴’。然后凑到镜子面前,看着唇角淤青红肿的伤痕,气得牙痒痒,开始絮絮叨叨:“妈的,我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还是我以后出门都得学你那样,多带几个保镖,实在不行我带把刀,这世上的人怕疯子比怕鬼多,也不行,带刀多危险,万一别人夺走把我给砍了怎么办?”   “徐默。”宋伯清冷不丁开口打断他的絮絮叨叨。   “嗯?”   “你的嘴比以前利索。”宋伯清认真的看着他,“要不要我把何静叫回来,你们对面聊,谁把话聊死了,我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徐默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目瞪口呆看着他,说道:“你,真毒。”   想弄你还不简单,一个电话就能整死你。   他身子往后靠,双腿交叠,“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谁?何静?你他妈来真的!?”   “我问你那个心理医生叫什么,哪个医院的。”   “哦。”徐默松了口气,“你他妈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他把朋友的信息发到他微信上,“就雾城市立医院的,心理科的。”   *   葛瑜坐在车里,目光看着前面的车子,周围的人群喧杂,居酒屋里的闹剧还未结束。   宋伯清带来的人和赶来的警察在里面交涉,车窗开了一条缝,她依靠在车窗边上,手指拂过宋伯清拂过的脸颊和红唇,好似余温并未消退。   人怎么能对稍纵即逝的温柔这样的欢喜?   明明给她的仅仅只有过去的千分之一。   大概是回雾城的这段时间,她接收到的只有他的冷漠和陌生,所以才会对这样的温柔敝帚自珍。   恍惚间,车门被拉开,宋伯清站在车门外,昏黄的光影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漆黑深邃的眼眸没半分情绪,仿佛刚才的温柔只不过是短暂的错觉,她坐直身体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但过了很久很久,宋伯清只说了一句,“你东西都拿齐没?”   葛瑜大脑宕机,半晌才说:“我包包还没拿。”   说着要下车。   宋伯清摁住她的肩膀,“坐着。”   然后转身走进乱哄哄的居酒屋里,越过人群将她的包包拿了出来。   葛瑜看到他拿着自己的包包,鼻间泛起了丝丝酸楚,那时的她远不知道庙祝的结局不好指的不是他们决裂至此,仇恨相交,如果知道真正的结局,也许就会觉得现在的决裂、仇恨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他还在。   人生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   可现在她还不懂。   她只知道那个住在心尖上的男人越过人海走出来,星光明月落在他身上,世间再美好的事物不过如此。   宋伯清拿着她的包包走出来时才发现葛瑜的包很重,他一个男人提着都费劲,她提着这么重的包包走了一天。   走到车门前,看见她坐在车里,目光有些呆滞、空洞,像是被吓傻了。   其实葛瑜现在也才二十六。   顶破天比十九岁大些罢了。   宋伯清把包递到她面前,说道:“以后走路走大路,吃饭去大餐厅,至少保安比这儿强。”   葛瑜接过他手里的包包,万千言语哽咽在喉。   她强忍着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宋伯清从西装裤口袋里摸出烟来夹在手里,站在车门前,并未马上离开。   他似乎有话想跟她说,一根烟抽了一半。   最终把烟扔进旁边垃圾桶里,猛地将门拉上,一道门隔绝了他们的交流,隔开了她所有的思念和思绪,她就这么看着他走向前面的车子,消失在视野里。   他的背影没有变、走路姿势没有变,就连帮她提包时的其实也没有变。那变的是什么呢?是他们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再也无法正大光明的说一句,注意安全。   她知道。   他想跟她说的是注意安全,而不是走路走大路,吃饭去大餐厅。   当然,也许都是她多想,他本意不是如此。   但她不会拒绝任何一个解读他善意的可能,因为这是她唯一能让自己感到些许快乐的来源。   只盼、只求、只期,他是如她想的那般。   即便不是,也不要揭穿,让她存在幻想的世界里长久些……   *   很快,事情处理完了,车子徐徐的离开了那条小巷,开到了东大街,停在附近广场的停车场,葛瑜率先下车,站在车门处看着前方的车,看了许久,知道他不会下来跟她告别,便抱着包包往巷子里走。   走了一段路,身后传来了徐默的声音,她回眸望去,就看见徐默朝着她跑来,边跑边说:“你倒是等等我呀,我送送你,别一会儿又出事了。”   葛瑜站在那等他,等他小跑到自己身边后才说:“就两百米,你别送了。”   “那不行,尊老爱幼是我的优良品德。”   “尊老?爱幼?”葛瑜笑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人,非得揭穿我是吧?”徐默跟她并肩走着。   他一边玩着打火机,一边跟她说参与西垣项目的事,那个项目差不多尘埃落定了,他打算参一股,然后扭头问她,一起吗?   他把这件事说得跟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葛瑜皱眉,觉得他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酒喝多了发酒疯,他投宋伯清的项目很正常,可是加上她,那就不正常。   宋伯清怎么会容得下她?   徐默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哈哈大笑,拍着她瘦弱的肩膀,“葛瑜,我问你,你回到雾城的目的是什么?只是玻璃厂吗?如果是的话,你应该奋不顾身的朝着那个目的走去,哪怕跟仇人相处呢?再说了,伯清又不是你仇人,有什么可怕的。”   葛瑜反驳不了他说的话,犹豫许久,“你没想过他会插手吗?这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活。”   “开玩笑,大几千万的东西我能不跟他报备吗?”   “那……”   徐默双手插进西装裤袋子里,笑着说:“你就直接说你玩不玩这局,咱们就照死里整宋伯清,放放他身上的血,整整他阴阳怪气的脾气。”   昏黄的路灯打在两人身上,葛瑜难得有片刻的放松,说道:“你让我想想。”   跟徐默分开后,葛瑜回到了酒店里。   这是一个隐藏在巷子深处的酒店,门店很小,办完入住上楼,电梯门打开就正对着一个白色的柜子,柜子上摆放着几个透明小盘,盘子里放着薄荷糖,她拿了几颗,撕开糖衣放进嘴里,左拐就是房间。   打开房门后,和煦的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到脸上。   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点开刚加的宋伯清的聊天框,他的微信头像居然没有变,还是宋意的那双小手,记得应该是刚出生时,他切断脐带后拍的,小小的手攥得很紧。   点开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记得他那个时候很爱发朋友圈,密集的发宋意的所有动态,喜怒哀乐、吃饭睡觉,虽然都是私密动态。有一条朋友圈她印象很深,应该是她抱着宋意在喂奶,他站在身后,倚靠着房门拍她的背影,配文:[我爱人。]   他对几个知道他们结婚领证的朋友总会这么喊她[我爱人]。   然后遇到不熟的人,或者不知道他们结婚的人,就会喊她葛瑜、或者葛小姐。   跟现在一样。   不一样的是,那个时候装陌生、装不熟,现在是真陌生、真不熟。   葛瑜来来回回的点他的头像,看照片看了半小时也不厌倦。   企图想通过那张照片来还原他这几年的生活细节。   可惜还原不出。   她枕着手机入眠,梦见了她跟宋伯清还有宋意住的那栋别墅——她生完孩子后,就不住在雾城了,住在靠近南北交接的乌州,三线小城市,胜在空气清新,人少地广。   搬过来的理由也很简单,怕别人知道他有孩子。   她跟宋意也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不会走太远。   不是不想,而是怕人发现捅到雾城。   所以只能藏。   藏着藏着,恨意就生出来了,恨他把她像藏小三一样藏在这,她可以忍,孩子呢?他出生就是个盲人,没见过大千世界,还要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藏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到底他们母子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罪?   她恨他、怨他,他就站在那任由她打骂,挥起的拳头一拳拳落在他的胸膛上。   他总是一声不吭的由着她打。   打完后抓着她的手腕,低声说:“小瑜,我也不想。”   “你没把我当人看。”她哭,“宋伯清,你没把我当人。”   话音落下,他便含住她的唇,唇齿相交,丝丝缕缕的爱意犹如缠绕的津液,在彼此的嘴里交融。恨意也好,爱意也罢,总归在这一刻,他爱她,她心知肚明,却也恨这份心知肚明。   他解她的衣服,她毫不反抗,只是哭着问他,要藏到什么时候?   很快。   他这么回她。   人生最怕‘很快’这两个字,因为往往是敷衍,敷衍到最后,就会变成无期。   可她能怎么办?只能在这样的‘很快’中期盼着,期盼真的有天能到来。   清风入梦,爱意陈情,不过过眼云烟。   一滴热泪从眼眶处缓缓滑落,那一声声小瑜,就在耳边回荡,紧紧拥着她的人也并未走远,她也不需要握紧拳头,疏离冷漠对待,只需遵从内心,尽情拥住他。   最后葛瑜梦醒了。   醒来时满脸泪痕,她睁着眼睛看着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的窗帘,满眼的空洞和麻木。   就这么躺了十几分钟才起身,坐在那又坐了十几分钟,等情绪彻底平稳后才起身去洗漱。   北市跟雾城一样,刚到初夏就燥热难耐,她准备了遮阳伞、防晒霜,将东西整整齐齐的塞进包包里,背着包包出门,经过前台时,前台的工作人员喊住她,“小姐,你是住2209的吧?”   “对。”   “哦,昨天晚上有人给你送伤药膏,太晚了,他说让我第二天交给你。”   密密麻麻的膏药、涂抹式的和贴式的,仔细数数有十几种,满满当当装了一整个塑料袋。   她接过塑料袋,说了声谢谢后,拿出手机给徐默发短信:[徐默,谢谢你给我送的药,我收到了。]   发出后,徐默回了个:[?]   然后:[咱们加回微信,你发我看看,我买啥了。] 第13章   葛瑜犹豫了一下, 还是通过了徐默的好友申请。   申请通过后,发了张药物图片。   隔了几秒,徐默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懒洋洋的, “我没送啊, 你别猜了, 肯定是伯清送的,他昨天一整夜没睡,半夜出去了趟就回雾城了。”   葛瑜握着手机,眼神茫然。她宁可相信是前台送错了, 也不敢相信是宋伯清送的。   弹窗再次弹出,徐默又发语音:“哎哟卧槽,那位爷又回来了,半夜回雾城, 赶早八来北市,这身体素质杠杠的。”   葛瑜忍不住问:“他回雾城干什么?”   徐默回:“不知道, 这么晚回去, 可能有急事?”   葛瑜的心像千万只蚂蚁爬过似的, 有些痒,有些麻。   不是因为这袋子药, 而是突然想起今天的日期,5月27日。   她点开手机页面的微博,按照记忆去搜寻纪姝宁的微博号。   太阳公主527。   能记得这么牢是因为五年前的某夜, 他瞒着她给纪姝宁过过生日被她察觉, 她才知道这天是纪姝宁的生日。   一点进去就是她发的图片墙,往下滑是昨天夜里发的微博,配文:[二十六岁生日啦, 好多朋友陪我一起过,好开心,当然还有我最重要的人,宋先生!]   照片里并没有宋伯清的身影,但是纪姝宁无名指上已然是戴上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   他求婚了。   葛瑜心里像被泼了凉水一样的冷,再也没有动力去翻下面的图片,也无所谓宋伯清去或者没去了。   她到底在做什么?在寻找宋伯清不爱纪姝宁的证据还是在寻找他有可能爱她的证据?   讥讽的笑了笑后,看着手里的袋子,转身走回酒店前台,将袋子放到柜台上,说:“你们给错了,不是给我的。”   前台还没来得及说话,站起身来就看见葛瑜消失的身影,前台有些疑惑,怎么会不是送给她的呢?昨夜凌晨一点多,一个很高很帅的男人送的,气质很特别,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有这种气质的男人,拎着这一大袋的药说拿给2209的客人,他还特意说是个女孩,要是送错了,怎么会报的出这么准确的房号?   估计是小情侣闹别扭了,前台把袋子收回来,放到了柜子里。   葛瑜没有车就只能自己打车去原料厂,地点在江阳区的玻璃厂区内,一个小时内抵达,正好赶在九点整,提着公文包往里走,原厂老板跟门卫保安打过招呼,看到个二十来岁,提着公文包来的女人就放行,一路畅通,抵达中央区域的办公楼二楼会议室。   走进去就是一条长桌,长桌上坐着原料厂老板贺先生。   五十来岁,很瘦很矮,戴着眼镜,但做事很精明。   “贺先生你好,我是玉溪玻璃厂的老板葛瑜。”   “请坐。”贺先生伸了伸手示意她坐下。   葛瑜礼貌点头,坐下后把合作内容和需求项目单递到他面前,“贺总,这是玉溪接下来三年的规划在这,很有诚心跟您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合作。”   玉溪玻璃厂听都没听过。   不过葛瑜来之前他查过,一个倒闭的厂子,被她接手了,而且还没换工厂名,这是圈内的大忌讳。再瞧模样,是个二十出头,跟她女儿差不多大的小丫头,很漂亮,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不是他瞧不起葛瑜,实在是她给的方案有些大,有些空。   “白玻技术门槛很低的。”贺先生一开口就是本地口音,“所有人都可以做,竞争凶得厉害,你给的方案是年产能规划是18万吨,什么概念知道吗?”   “知道。”   贺先生靠在位置上喝着浓浓的茶叶水,没说话。   葛瑜继续说:“以三年为期,第一年我们保底采购6万吨,对应一个基准价。产能每爬升一个台阶,采购量增加,单价按约定阶梯下调,再有就是,我们下季度产能就要拉满,需要锁定未来六个月的稳定供应量和价格。这份初期执行协议——”她把公文包的文件递给他,“可以先签。”   贺先生这才有了点兴趣,拿起她拟好的合同。   其实在生意场上谈合作的事,葛瑜经历不少了,一开始是跟着父亲,后来是跟着宋伯清,当然了,跟宋伯清的阶层地位和谈判方式不是一种。父亲喝酒喝得半死不活换来几笔订单,到了宋伯清那,却是别人求着他签,那种阿谀奉承的场面见多了,就会觉得谈生意也好,谈项目也罢,本质上就是看谁的社会地位高。   她见过最夸张的一次就是有个合作的朋友听说宋伯清下榻了某个酒店,将整个酒店包下来。   七八月是旅游旺季,周围还有明星在开演唱会,一个普通的大床房要2209,更别说稍微好一点的房间,就这样都能被订满。   可因为宋伯清来了,光是清场都清了一大堆的员工,理由是那次下榻带着她。   夜晚伴着明星的歌声,他们站在百米高楼上,他浅吻她的红唇,问她在这里感觉怎么样?她能是什么感觉,要真有感觉就是害怕,怕有人拿望远镜,怕有人偷拍视频。   宋伯清只笑笑:你这样不懂风情,我都要怀疑我买三盒是不是买多了。   他圈着她的身子,说:别掉下去了,掉下去我也得跟着跳,多丢人。   她靠着他的胸膛,任由薄肌上的汗珠黏合在粉嫩的脸颊上,喘着气说,要丢人也是你丢人,哪来的兴致非得在阳台上?   宋伯清也说不清为什么非得在阳台上,可能就是想看看葛瑜那股紧张又娇媚的劲,叫又不敢叫,哼哼唧唧像一只小猫,还不允许他脱衣服,穿着个睡裙,前面看着整齐漂亮,后面早就被撕开一个大豁口。   他贴着她的耳朵,“这里的夜景很难得。”   “哪里难得?”她抓着他的衬衫,由他横冲直撞,“我看着都差不多,星星、月亮、云、人……”   “小瞎子吗?”他从后面捏住她的脸颊,笑着说,“往下看,十几万人给我们助兴,这么好的夜景不难得?”   葛瑜:“……”   她偏头回去看他,那样的笑、那样的宠溺,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谈完合作,签完合同已经是晌午,贺先生说带她看看厂子,她说好,中午就在厂区里吃饭,食堂的饭菜不错,算北方菜系里做得很合她胃口的,她喜欢吃带点甜味的菜,中午有一道蜜汁藕,吃了两盘,贺先生说这是特定菜品,每年就四月五月有供应,还问她是不是南方人。   她笑着点了点头。   吃过午饭,她就自己在厂子里逛,厂子很大,作为原料商源头工厂,贺先生几乎跟圈子里所有的大型企业都有长期稳定的合作,逛完差不多到傍晚了,徐默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儿,晚上请她吃饭,她正想拒绝,徐默就说:“你千万别拒绝,记得咱们昨天说的合作吗?你猜怎么着,宋伯清刚才亲口跟我说,可以谈谈。”   葛瑜脑子有些发钝,“啊?”   “是不是很诧异!”徐默拍着大腿,“他居然说可以谈谈,得,不多说,你在哪,我直接来接你。”   葛瑜下意识说了地址。   徐默就说:“你站着别动,我来接你,大好事啊!”   电话挂断,葛瑜看着黑掉的屏幕,无奈的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走到工厂大门等着,大约半小时,徐默的车子就开了过来,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上车。”   葛瑜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扣好安全带看他,“你脸上的伤好点没?”   “小事。”徐默笑着说,“你呢?我看看。”   他扭头打量她,“一如既往的美。”   葛瑜被逗笑,“谢谢你啊,丑成这样还能夸我美。”   徐默听她说这话真想反驳,要知道当年多少美女往宋伯清身上扑,漂亮的、温婉的、端庄的……各种类型,他一个没瞧上,后来听说他有了女朋友,圈子里的哥们儿都叫他把人带出来看看,到底是哪个天仙儿能把他给收服了,结果见到面,徐默当时就一个想法,那些女孩输给葛瑜,不亏。   车子往前开,开到市中心的莉景别墅群。   葛瑜看了眼地址,问他不是去吃饭吗?   徐默笑笑:“没办法,宋伯清这人忒讲究,外面的饭菜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只能在家请大厨做了,你跟他那几年,估计也没少受罪。”   其实没有。   他们在一起时,宋伯清很迁就她。   他这个人做比说多。   正因如此,他做了许多事,绝大部分,她都不知道,就像瞒着她去给别的女人过生日,不是她偷偷看到他的手机,绝对发现不了。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抓着安全带,说道:“他爸妈就是很讲究的人,他这样不奇怪。”   “说到他爸妈……”徐默的车子拐进别墅的停车场,“其实我挺怕的。”   “你也有怕的人?”葛瑜讶异。   “你不懂。”徐默意味深长,“到他们这个阶层,说句话之前都得斟酌几遍,很累的,我是能躲着就躲着,能不见就不见。”   说完,车子停稳。   两人下车后从停车场内的阶梯往里走。   走进大厅,宋伯清正坐在沙发上看公司月报。   旁边的茶几上还摆了几本书,明显是从书柜里拿出来的。   徐默走到他身边坐下,慵懒的搂住他的肩膀,说道:“累死老子了。”   宋伯清不动声色的推开他,语气平淡,“你累什么?那些事都处理完没?”   “处理完了,但剩下的事要动你的资源了。”徐默谄媚的笑,“我要脸呢,要传回雾城知道我被一群人围殴,我还打不过,这辈子别活了,明天就找根绳子上吊。”   他双腿架到茶几上,毫无形象可言,“您老就看在我跟葛瑜的面子上,别吝啬。”   宋伯清没回,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一放,站起身来,“吃饭。”   他率先走进餐厅。   餐桌上已经放上了前菜,很经典的西式餐点。   葛瑜记得宋伯清不爱吃西餐,他是个中国味,但这几年变了也说不定,她拉开椅子坐在徐默身边,低头看着盘子里摆着香煎鹅肝配无花果酱,颜色很漂亮,煎得也到位,她拿起倒茶切了一小块放到嘴里。   徐默没那讲究,切了一大块直接塞嘴里,抱怨,“哎呀,我不爱吃西餐。”   宋伯清连眼睛都没抬,“不爱吃滚出去。”   “啧……”徐默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开始念经,“我爱吃,我爱吃西餐,我爱吃你家大厨做的所有西餐。”   宋伯清早就习惯他这种性格,指着旁边已经醒好的红酒,“从酒窖里拿了几瓶。”   徐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两眼放光,拿过酒杯,顺便递给葛瑜一杯,说道:“嘿,还是兄弟好,知道我好这口。”   葛瑜看着他递过来,不好拒绝,就伸手接过浅浅尝了一口。   浓郁的果香夹着醇厚的酒香,顺着喉管一路往下,整个身形都跟着舒畅起来。她也跟着多饮了些。   接下来的主食是中餐,一大盘的扬州炒饭,说是请了当地最好的师傅到这做的。   葛瑜知道是凑巧,他一定不是因为她才特意这么做的,可是就在那瞬间,还是有些想哭,八年前她生病时,宋伯清就是这样一勺一勺的哄着她、喂着她吃扬州炒饭,她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扬州炒饭,想吃一辈子,宋伯清笑话她没出息,世界上好吃的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吃炒饭吃一辈子?   可是有些回忆,就是可以用一辈子来纪念的,哪怕只是一顿饭。   她闷声不吭吃了两碗。   宋伯清注意到了。   她一直在默默的吃,一粒米掉到桌面上都会被捡起来放到嘴里。   有这么好吃吗?   他觉得一般。   后面的菜和甜品都是中西混搭,葛瑜没碰,宋伯清倒是吃了些西餐和甜品,吃完后便起身去漱口和清洁——他一直是这样,不管吃完什么东西,总要漱口清洁,葛瑜看到他起身的动作,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碗。   徐默就没宋伯清那么讲究,追根到底是家庭原因,他父母不像宋伯清的父母,两个家族加起来的深厚底蕴可以追溯到宋代,他就是他祖爷爷那代富起来的,听家人说他祖爷爷小时候光着腚放牛,这要搁在宋伯清家,那是完全不可能,宋伯清的祖爷爷在那个年代就已经在国外读博,准备接管家业了。   几分钟后,宋伯清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说道:“徐默,西垣项目的资料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徐默‘哦’了一声,起身坐到沙发上拿起西垣项目的文件。   其实他对这个项目不感兴趣,他自己有想做的项目了,但没办法,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他亏得太多了,亏得他老子都要弄死他了,只能跟在宋伯清身后讨点肉汤喝喝。   “医疗领域门槛可不低呢。”徐默边翻着资料,边凑到葛瑜身边,“你们厂子那设备能生产这种规格的玻璃吗?”   葛瑜看了一眼还没说话,宋伯清就说:“认证已经在跑了,你要入股的话,首期大概八百个,够改造和半年运转,我出钱和线占七成,你带团队技术,占三成。”   徐默一愣,“真假?我听说做这类项目的,拼价格都拼成红海了。”   宋伯清坐到沙发上,“你是在跟我提钱吗?”   徐默连忙摆手,随后指着葛瑜,“那她就是技术骨干。”   葛瑜听他们把那么多钱当做游戏一样,低声说:“别开玩笑了,我算什么技术?”   徐默‘嘿’了一声,正欲反驳,宋伯清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起身走到隔壁接听。   别墅没外人,安静得很,隔壁说什么葛瑜都能听的一清二楚,不用猜都能知道给他打电话的人是谁。   徐默也猜到了,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不耐烦的说:“纪姝宁真烦死了,宋伯清去哪儿都要查,宋伯清真要出轨,她一个电话能拦得住?天真。”   听到徐默这话,葛瑜如遭雷击,双手紧紧攥着。   满脑子只有他那句——宋伯清真要出轨,她一个电话能拦得住?天真。   宋伯清挂断电话走出来,说道:“具体合同我让律师拟好给你看,那今天先这样。”   徐默一愣,“啊?什么叫就这样?”   “我还有事,你可以先走了。”   徐默无语至极,懒懒散散的站起身来,“您接下来是有什么活动?带上我呗。”   “没工夫搭理你。”宋伯清下逐客令,“赶紧走。”   徐默耸了耸肩膀,扭头看着葛瑜,“走,咱们找代驾,我送你回去。”   葛瑜脸色苍白的点了点头,准备起身,宋伯清突然说道:“你等一下。”   葛瑜跟徐默都一愣。   徐默拿衣服的手都停在半空中,“你跟我说还是跟葛瑜说呢?”   “你赶紧滚。”宋伯清语气冰冷,“别让我说第三次。”   那就是在跟葛瑜说。   徐默看了看葛瑜,又看了看宋伯清,随后嗤笑出声,拎着自己的西装朝着门外走去,在经过宋伯清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悠着点。”   宋伯清皱眉,没搭理。   待徐默彻底离开后,宋伯清拿起旁边的西装穿到身上,说道:“走。”   “去哪儿?”   宋伯清拿起西装外套朝着停车场方向走,走了一半回眸看她,冲她使了使眼色,不容置喙的神色和气场令她不太敢追问。她默默无言的跟着他走向停车场。   坐上车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葛瑜觉得他可能是像那天的林山别墅,因为下雨所以留她在家住宿,今天也是因为心情不错,所以打算送她一程,所以缓缓开口:“我的酒店就在东大街往西湖路那边走,你把我放到东大街——”   “你离开雾城这几年,都住哪儿?”他突然开口,止住了她的话。   她一愣,脑子有些混沌。   宋伯清没得到回答,微微皱眉,加重语气,“你是要等我亲自去查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她已经习惯他冷脸相待、习惯他陌生冷冽的语言、习惯他凶恶的提醒她——他们已经毫无关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会问她这几年住哪儿。   这样突如其来的问候,让她的防线彻底决堤。   宋伯清:“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不回。”   葛瑜抿唇:“我住于洋市。”   说完,就后悔了。   宋伯清轻轻‘嗯’了一声,说道:“好,知道了。”   随后他就把于洋市纳入了导航线。   葛瑜看见操作面板上的导航时,脑子一片空白。   他要带她去于洋市。   带她去她这几年住的地方。 第14章   车子徐徐的开着, 很快上了高速,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车窗外的隧道连着隧道,隧道里的光影一束束打进车内时,打在葛瑜的脸上, 她的手紧紧抓着安全带, 心跳如擂鼓般砰砰作响,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她于洋市,脑子像炸开花似的,除了混沌就是空白。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十点多的时候到了服务区, 宋伯清停好车问她要不要吃宵夜?   葛瑜还没缓过劲来,摇了摇头。   宋伯清说行,那我去吃。   他开门下车走进服务区,这个服务区算大, 有两层,第二层是服装和土特产, 晚上没人值班关门了, 一楼是各种美食, 宋伯清逛了一圈,也没特别想吃的, 就要了一根冰糖葫芦和花卷,折回车里坐下,把那根冰糖葫芦递给葛瑜, 说道:“吃吧。”   冰糖葫芦红艳艳的, 甜酸可口,葛瑜非常爱吃。   举家来雾城那年,她一口气吃了七八根。   接过他递过来的冰糖葫芦, 咬了一口,酥到掉渣的糖块碎了一地,她慌张的去捡地上的得糖块,宋伯清抓住她的胳膊,“没那么讲究。”   “我记得你不喜欢别人弄脏你的车。”她的语气很谨慎,“你这洗车费用太高,我负担不起。”   宋伯清笑了一声,没回答她的话。   他吃了两口花卷,大概是觉得不对胃口,包起来透过车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说道:“于洋市的住址给我。”   “你真要去?”葛瑜怔怔的看着他,“去干嘛呢……”   宋伯清扭头看她,语气不容置喙,“地址。”   意思就是,废话别多说。   葛瑜只好报,于洋市杨平区于洪街道34号。   宋伯清在导航里再精确搜索了一下,从3D图面来看,是个老小区,周围的配套设施也不行,说是于洋市都算给面儿,跟隔壁的湖城就半个小时距离。   穷乡僻壤。   宋伯清冷哼一声,启动车子退出停车位,缓缓驶入高速路。   葛瑜不喜欢这种封闭空间,尤其是跟宋伯清一起的封闭空间,去于洋市的这几个小时难熬到连困意都没有,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虽然也没什么景色可言,北方一马平川,再加上是黑夜,望出去除了漆黑,还是漆黑。   就这么熬着熬着,突然听到宋伯清说:“要下高速了。”   她移动眼珠,看到不远处的收费路口的几个大字[于洋市]。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正如五年前她拿着所有行李狼狈离开雾城那般,再次回到这,心里五味杂陈,尤其是身边还坐着宋伯清。   他到底来这干什么的?到底想做什么?   葛瑜的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紧紧攥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觉得自己不是坐在车上,而是坐在一条不知道驶向什么地方的船,掌舵的人是宋伯清,他想驶向风暴中心,还是想驶向平安的岸边,都由他。   除了只能乖乖听话,什么也做不了。   从市区到葛瑜这五年住的地方还要开两个小时,真正抵达时已经凌晨四点多了。   狭长的巷子,纵横交错的街道,不是熟悉的人很难不在这迷路,宋伯清也差点走错,跟着导航差点绕到另外一条街去,还是葛瑜小声地说了句,走错了,往右边走。   宋伯清猛打方向盘,按照葛瑜所指的方向开去,开了大概三百多米,停在一个两层高的民房门前。   门里有个小院,远远的能听到猫叫。   葛瑜下了车,快速拿出钥匙去开门。   宋伯清慢条斯理的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跟着往里进,入眼的就是一个几平米大的小院子,种着花,还有个长凳,再往里走就是屋子大厅,巴掌大的地方分了两个区,一个是客厅,一个是书房,就用一堵透明且半开的隔断隔开,地砖是上个世纪常见的花砖、头顶有旋转风扇、碎花窗帘……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静谧又质朴。   她就在这生活了五年。   宋伯清细细打量着这里的一切,挪步经过那透明隔断,就看见葛瑜蹲在厨房抱着一只小猫,“天意,不好意思啊,我走了这么久,你有没有乖乖吃饭啊?一直说要回来带你去雾城都没机会,你在家怕不怕?”   小猫喵喵的叫了好几声,伸出粉色舌头舔了舔唇。   葛瑜心软的一塌糊涂,凑上前蹭了蹭它柔软的毛发,又给它添了些猫粮和水。   “你养的?”宋伯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葛瑜这才想起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它挺耐活,你走这么久,它都没死。”   “隔壁的阿姨会帮我添食物。”她抿着唇回答,“天意很好养活的,什么都吃。”   天意。   听到这个名字,宋伯清的黑眸沉了沉,他转身走到客厅坐下。   几分钟后,葛瑜端着盛满水的热水壶出来,插上电,热水壶便亮起红灯,窸窸窣窣烧水的声音响彻静谧的大厅,她回眸看了一眼宋伯清,说道:“烧点水,你喝点吧,开了一夜的车。”   宋伯清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慵懒。   一只手拿着打火机,看样子是想抽烟,但却没有把烟拿出来。   葛瑜也不知道跟他说点什么好,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低头看着脚踩的花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突然,宋伯清开口:“一楼就厨房跟大厅,二楼呢?”   “楼上就是卧室。”   “就你一个?”   “我跟应煜白。”   楼上有两间房,左侧有阳台的是她的,右侧靠北,没有很好的采光,空间也小,是应煜白的。   他去世以后,那间房她依旧保留着。   隔壁的阿姨说,人去世后的房间不能保持原样,死者会以为自己没死,一而再再而三的停留在人世间,所以一开始葛瑜也动过要烧了那些东西的念头,但后来一想,应煜白有太多没有完成的梦想,他想做医生没做成,他想创业也没创成功,他想找亲人也没找到……   有太多的太多的意难平。   她没资格替他决定,没资格一把火烧了他所有的期盼和想法。   如果他真的还留在人世间,也不希望她烧了他的所有。   而宋伯清听着她的话,尤其是在听到‘我跟应煜白’这几个字时,太阳穴突突的跳个不停,语言的力量强大到仅仅就主语跟状语,他就能生出无限的想象,想象他们在床上如何旖旎春光,握着打火机的手紧了又紧,下颌线紧绷,“那你这次回雾城,他为什么没有跟着回来?”   逐渐沸腾的水壶发出的响声愈发的大,这样的噪音,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显得那么刺耳。宋伯清只觉得自己耳膜突突的鼓着,下一秒就要被那份聒噪给捅穿。他忍住在想自己到底来干嘛来了?   看她在这样的穷乡僻壤,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家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还是来看她跟应煜白养的那只猫?   他疯了。   就因为听了徐默那个混蛋的话,真以为她这几年过得不好,连夜跑回雾城调她就医的档案,她确确实实有很严重的抑郁症,确确实实有在就医,可这并不代表这病是应煜白带来的。   宋伯清意识到,她得病是因为他。   换而言之,她现在会康复,是因为应煜白。   所以他带给她的是什么?是病痛、折磨、无尽地狱。   应煜白是什么?是救赎、宠爱、幸福。   “他……”葛瑜刚刚开了个口。   宋伯清就打断:“你既然跟应煜白好好的,怎么还敢带我回来?同一个房子能容得下两个男人吗?还是说应煜白大方到可以让自己的女人同时伺候别的男人?”   葛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抬头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我说你既然敢带我回来,就算准了应煜白会接受我的存在,那好——”他突然开始脱西装外套,“就在这,可以。”   他的眼神犀利得像鹰隼,直勾勾的盯着她。   先是脱掉了西装外套,再扯掉领带,最后是外表,一件一件,全都扔在了沙发上。   葛瑜看着他的动作,脑子一团浆糊,还没缓过劲来,他大步流星走到她身边,猛地抓住她的双臂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扔到旁边的沙发上,轻微的痛感令她的思维稍稍回归,她猛然意识到他的用意,拼命的挣扎反抗,“你冷静点,宋伯清!你冷静点!”   “我就是太冷静了!”宋伯清一条腿跪在沙发上,一只手张开虎口捏住她的脸颊,咬牙切齿,“我就是太冷静了,葛瑜,你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像当年那样,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要什么给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大方到可以做你的小三?”   他捏着她的脸,捏得极痛,葛瑜看着充血的双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疯,本能的双腿乱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松开我!”   “我为什么要松开,你都敢把我带回家,带到你跟应煜白的家里,那我有什么不敢做的?他人在哪?把他叫出来,叫出来看看。”   葛瑜知道他不是说说而已,这样的力道,这样的强势,摆明是要越过那条界限了。   可是他怎么敢?又怎么能?他有纪姝宁,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结婚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跟她发生关系?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葛瑜绝望至极,硕大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可她越是反抗得厉害,宋伯清的压制就越狠。   她越是要为应煜白守清白,他就越要在他们家里占有她。   细嫩的双手被一只大掌紧紧扣住高举过头顶,灼热的吻落下,她偏头躲过,吻从她满是泪痕的脸颊轻轻划过,只留淡淡的余温。宋伯清扑了空,吻落到了沙发上,他紧紧咬着牙,再次捏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脸掰到自己面前,狠厉的看着她,说道:“你哭什么?你有本事回雾城,有本事出现在我面前,就要有本事承担出现的后果,我告诉过你,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你非要出现,你非要在雾城扎根!你是觉得我不够恨你,非要把恨意攒够了,让我对你下死手是吗?”   “那你为什么不下死手!”硕大的泪水模糊了眼眶,看不清他凶恶的面容,声音哽咽到连话都是断断续续,“你既然这么恨我,那你就不要留余地!”   “你以为我不敢?”他捏住她的脸,双目赤红的看着她。   她倔强的抿着唇,泪水一滴滴往下淌,瘦弱的肩膀也在颤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就这么孱弱的躺在他的手掌内,逃不出,也死不了。   宋伯清很难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起了反应。   她总是有这样的能力,说一句话、眨一下眼睛、抬抬手,他所有的防线彻底决堤。   而这样的能力过了五年都未消退。   甚至比五年前更厉害。   她哭成这样,他都想要她。   也罢。   就恨吧,宋伯清心想,谁没恨过呢?他也恨她。   既然他们都恨对方,那就没必要留余地,没必要为对方着想。   怎么痛快怎么来,怎么舒坦怎么来。   他的手伸入衣服,葛瑜感受到了,痛苦挣扎,“宋伯清,你有未婚妻!”   她大口大口喘息着,无比绝望,“你不要这样做,不要让我处在跟当年一样的位置,我不想再来一遍。”   宋伯清听到这话,如遭雷击,捏着她脸的手苍白了几分。   不知道是因为她拿纪姝宁来压他,还是拿当年的事压他。   “对,我有未婚妻,你有应煜白,我们可以像当年一样,瞒着所有人搞地下恋情,不好吗?”   “不好。”葛瑜哭着。   凛冽的晨风透过窗户吹到两人的身上,吹得碎花窗帘呼呼作响,男人赤红的双目幽戾至极,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像是要蓬勃爆炸,而他捏着她脸的手指缝里淌满了灼热的泪水。   泪水湿透了宋伯清的手,温度不高,却烫得他发慌。   她这样的为另外一个男人守贞洁。   哭得这般伤心。   “为什么不好?”他看着她,问道,“应煜白可以,我就不可以,是吗?”   他呢喃:“为什么呢?我以为你带我回来是默许我可以。”   “我默许,你就敢跟,你没考虑过纪姝宁吗?如果你这么容易就上钩,那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别人这样勾引你,你是不是轻而易举就跟着走了?”   “你真会说话。”宋伯清被她气笑了,手背青筋暴起,紧咬牙根,“你来雾城那么久,话不多,我都忘了二十出头的葛瑜巧言令色,这才是你。”   他再次伸手去解她的衣服。   整套的上衣加裙子,很好解,把裙摆撩起来就是,动作大,蛮横又无礼,葛瑜根本阻止不了,只觉得腿心一凉,裙子已经被撩到了腰部,而就在她觉得他要做下一步动作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就这么看着她腰部的那条几乎快隐形的疤痕。   葛瑜是剖腹产,请的是全雾城最好的医生。   生的时候她一直在哭,说留疤会难看,将来穿不了漂亮的小裙子。   他说不会,他找最好的医生把伤口缝得好好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事实上,确实如此,医生技术很好,痕迹几乎没有。   但因为她是疤痕体质,还是多少残留了一丝粉色的痕迹。   宋伯清看到那条痕迹就想起葛瑜生宋意的画面,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轻微的触感令葛瑜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那样的温柔、那样柔和。   仿佛跟刚才的霸道蛮横是两个人。   渐渐的,控制着她双手的大掌落下。   宋伯清踉跄的站直身体,衬衫凌乱,皮带解了一半,就连黑色的短发也被抓得乱七八糟,他什么话也没说,拿起西装、领带、腕表朝着门外走去,背影看起来十分落寞。   葛瑜得到自由后,快速将裙子放下整理好,抬眸望去,宋伯清已经消失在视野里,站起身,看见他颓废的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水开了。   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红色的图标消失不见。   ——一切归于平静。   渐渐的,天亮了。   葛瑜坐在沙发上坐到了九点钟,突然感觉脚边有毛茸茸的触感,低头望去,就看见天意趴到她的脚边,舔着她的鞋子,挪动脖子望向窗外,天彻底大亮,灼热的阳光铺满大地,院子外来来往往的路人很多,有挑着扁担卖菜的老人,有牵着手回家的母女……   而宋伯清的车还停在那,一动不动。   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镜子面前梳了梳被他抓着凌乱的头发,梳好走出门,走到他的车边,透过车窗看见他坐在驾驶位置上睡觉。   他开了一夜的车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葛瑜不知道。   总不见得就是来发这一通火气,或者说,是为了来跟她发生关系。   想了很久,抬手敲了敲车窗。   宋伯清被惊醒,猛地睁眼就看见葛瑜站在车窗外,眼睛还肿着。   他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摇下车窗,语气冰冷,“有事?”   “你要不要吃早餐?”   宋伯清抿着唇,不知道她哪来的胆子,“你看我像吃得下去的样子?”   “总得吃吧。”她想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话,“吃完再回去,路上不难受。”   宋伯清的唇抿着。   黑眸阴沉得厉害。   葛瑜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有些多余,何必呢?   她垂下头转身离开。   在转身瞬间,宋伯清就从车上下来,什么话也没说,大步流星往屋子里走,走到大厅的沙发坐下。   而沙发上的防尘罩早已经被他们整得乱七八糟。   他也懒得整理,就这么坐着。   葛瑜感受到他身上的煞气,不敢靠近,不敢追问,默默走到厨房去熬粥。   白米放不坏,还可以吃,但没有配菜,她把米饭放到锅里熬,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经过大厅时,她抿着唇说:“我去买点菜,你要吃什么?”   “随便。”   “好……”她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院子,往右侧一百多米就是菜市场,她挑了一些时令蔬菜,又买了些新鲜的虾,还买了些水果,宋伯清有饭后吃水果的习惯,买完回家,走进院子时,透过老式玻璃窗看到宋伯清的身影。   片刻恍惚。   好像他们又回到了从前。   而这里是他们的家。   停留片刻后,迈开步子走进厅内,说道:“买了些水果,你想吃的话洗洗吃。”   把袋子放到茶几上,转身走进厨房。   粥已经沸腾,散发着大米的香气,她处理了活虾,将虾肉放到滚烫的白粥里熬煮,在虾肉变色后放了点胡椒、盐、葱花调味,炒了一盘小青菜,早餐就算做好了。   端着热腾腾的餐食走出来,支起收好的餐桌放到沙发边上,说道:“吃饭了。”   宋伯清挪到餐桌前,看着白粥和小菜,说道:“够清淡的。”   “我差不多两个月没回来了,大菜我做不了。”她把碗筷递给他,“你勉强吃吃,垫垫肚子。”   宋伯清接过餐具,舀了勺白粥放到碗里,吹凉了再吃。   味道就是普通家常的味道,一般般。   葛瑜见他愿意吃,脸色稍微好了些,说道:“吃完再休息休息,中午回去傍晚应该能到。”   “我上哪儿休息?”   葛瑜抿唇:“你不介意的话,楼上。”   “你敢带?”宋伯清冷笑。   他要是上楼会把整栋房子给掀了。   “那就在大厅吧。”她吃了口粥,小声地说。   陷入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   突然,宋伯清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他低头一看是纪姝宁的信息,点开弹窗。   纪姝宁:[(合作协议补充.docx)]   下面是纪姝宁的语音。   宋伯清手快点开了语音,纪姝宁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宋先生,我生日……”   话,没说完,宋伯清就不耐烦的掐断,拿着手机朝着门外走去。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露出些许落寞。   低头搅拌着碗里的白粥,索然无味。   宋伯清站在院子里打电话打了十几分钟才结束,进门时看见葛瑜已经在厨房里洗水果。   他坐到餐桌前,继续吃着碗里的白粥。   吃完后,站起身来走到厨房,一抹光影从窗户外打落进来,散落在葛瑜身上,他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许多年前,他曾视这样的画面为一生所求,人生要多少的金钱、财富、权利才算完美?不见得。   也许只要有一个人在家等着,就算幸福完美。   人人轻而易举所得之物,他求而不得。   他叹了口气,说道:“葛瑜,我给你一笔钱,你离开雾城吧。”   “另外——”他稍稍停顿,“玻璃厂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不要再因为这个留在雾城了。”   “走吧,有多远走多远。”   葛瑜洗碗的手僵在洗水槽里。 第15章   宋伯清看着她瘦弱的背影, 喉咙干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大度的人,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只要是钱能买到的、权能得到的。可葛瑜既不是金钱能买,也不是权利能压,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她是迫不得已回到雾城, 只为了玻璃厂, 那他还给她。   天高海阔。   他们不要再有任何纠葛。   他也不想……也不能……再这样任自己沉沦了。   宋伯清转身离开,皮鞋踏地的声音很轻很轻,葛瑜听到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至消散在耳边后, 整个人猛地跌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是谁说她良善?聪慧?懂事?   都是假的。   她回到雾城,再见到他时,根本没有所谓的良善、聪慧、懂事, 她就是存在私心,就像上了瘾, 见了一次就想见第二次, 见了第二次就想第三次, 可事情本不该这样,他有新的生活了, 她不该这样……但人能管得住自己的心吗?如果能管得住,多年前她就不会义无反顾的跟他在一起。   所以一切都是她活该,是她存了不该有的妄想被他发现了, 他厌恶、憎恨、反感, 所以连这最后一丝的奢望都不要剥夺。   也好,本来她回雾城就是为了玻璃厂,现在玻璃厂到手了,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就是没有留在雾城的借口,没再见他的可能吗?   无所谓。   这一辈子。   就这样吧。   葛瑜扶着旁边的墙壁艰难的爬起来,踉踉跄跄朝着门外走去,眼前的视线变得虚幻模糊,走了没两步,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结结实实的倒在地上,剧烈钻心的疼痛从身上传来,好像有什么热流从腿部流了出来,她都没在意是哪儿受伤了,却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模模糊糊看到个人影从门外冲了进来。   总不能是宋伯清,她心想。   也不可能是应煜白。   那就是梦。   谁还会来关心她?照顾她?早就没人在乎她的死活了。   她不管对方的叫喊,就这么倒在地上,嘴里呢喃:“不用管我了。”   宋伯清看到她的双腿被饭桌的铁艺钩花勾出血来了,鲜血淋漓的的画面看得他双眼刺痛,他蹲下来将她抱起,朝着门外走去。   刺眼的阳光落入眼中,朦胧了所有事物,她看不清抱他的人长什么模样,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的闭上双眼,空白的视野再次出现了家乡的那条小河,这么多年没有回去过,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她跟宋伯清说要养老的那块地基有没有被水淹没,就算没被水淹没,大概率也被野草覆盖了。   真可惜。   她真的很喜欢那。   要不就趁这次回去吧,拿到玻璃厂后就回去。   葛瑜靠在宋伯清的怀里睡过去。   宋伯清驱车带她到市区的医院包扎伤口,处理包扎伤口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医生,看着鲜血横流、皮开肉绽的腿,不由得皱眉,“怎么弄的?”   “被铁勾到了。”   “那还得打破伤风针。”   “好。”   包扎完伤口,宋伯清又抱着她去打针,她比五年前轻多了,五年前抱在怀里就轻飘飘的,现在一只手抱她都绰绰有余。   行洋的天气也多变,上午晴空万里,从中午开始就阴云密布,一点钟左右就飘起零星小雨。   宋伯清抱着葛瑜坐上车后,帮她扣安全带时,看到她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细长的项链,很长很长,像这样长度的项链一般会挂在外面做装饰,而不是藏在衣服里。   他用食指挑起那条细长的项链,拉扯了一段,才将那条项链完整的拿出来。   项链平平无奇,估计是银做的。   但吊坠很不一样,是白金,配着顶级鸽血红。   宋伯清的黑眸沉了沉。   ——是他们的结婚戒指。   而他的戒指去哪儿了?   被他扔在民政局门口的大雪里了。   宋伯清这辈子荒唐过、消散过、失意过。但最失意的是跟葛瑜分开的那段日子,他没体会过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感,但那段时间真真切切体会过了一回。还是年轻,搁到现在,他不见得会难过伤心成那样。   雨珠噼里啪啦的打在车窗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声。   葛瑜迷迷糊糊间,看见了坐在身侧的宋伯清,他正拿着她胸口的项链,手指摩挲着。   昨夜一整夜没睡,他的下巴长了些胡渣,并不妨碍轮廓的流畅和俊逸,垂眸看着戒指时,灼热的目光像是快要将她烫化,她猛地惊醒,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戒指,紧紧攥在手心。   葛瑜突然惊醒,令宋伯清的眉头微微皱起。   偏头对上她的眼眸。   那一瞬,狭小的空间蔓延出许多未知且难以捕捉的情绪。   葛瑜的心跳比以往都快,像要突破薄如纸翼的胸膛跃出来。   宋伯清抬起手,包裹住她的小手,再一点一点的掰开她的手指,将那枚戒指拿出来,看着她的眼眸,说道:“我突然改主意了。”   “什,什么主意?”   “你家的玻璃厂是我当年真金白银买下来的,这几年我找人管理得井井有条,年年的利润都在创新高,凭什么给你。”   葛瑜:“……”   “你想要就自己赚钱买回去,不过你得尽快,说不定哪天我心情不好转手就卖了。”   “不要!”葛瑜连忙开口,“我会尽快的。”   宋伯清冷哼一声,松开手,握住方向盘直接朝着她的家开去。   葛瑜的心跳还没平静下来,她用余光打量着他的侧脸,小心翼翼,“是不是我存够钱,你就能还给我?”   宋伯清漫不经心的回,“怎么,嫌我没要利息?”   “纪姝宁能答应吗?”   她不是玻璃厂的老板吗?   宋伯清下颌线紧绷,抿着唇说:“她不同意,我就不给你。”   ‘唰’的一下,葛瑜的脸色惨白,双手抓着安全带,不再说话了。   车子再次开进那条纵横交错的巷子里,宋伯清把车停稳后,扭头看着她,说道:“我就送到这,你让应煜白来接你进门。”   “他不在了。”葛瑜垂下眼眸,抿唇说,“不会有人来接我。”   宋伯清还没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不在了是哪种不在呢?不在家也是不在,不在于洋市也是不在,分手了也是不在……宋伯清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只能理解为,他不在于洋市了,或者更直接点,他们彻底分开了。   毕竟从昨天到现在,他都没有出现过。   他扭头看着车窗外的如幕的雨水,说道:“那是你的事。”   葛瑜抿着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雨水顺势淅沥沥的飘进车内,她艰难的挪动双腿,每挪动一分就钻心的疼。   好不容易把双腿挪下车,没有伞,雨水直接打在腿上,心一横,直接往下走,结果稳稳当当的摔进宋伯清怀里。   抬眸望去,就撞入宋伯清那双不耐烦的黑眸里。   “你真的很没用。”他冷冰冰的语言毫无感情。   大手一揽,她整个人轻飘飘的被他揽了起来,轻而易举的就这么揽进屋。   刚进门,天意就喵喵的跑过来,凑到两人脚边交换个不停,宋伯清不耐烦的踢了它一脚。   虽然没用力,但天意还是尖叫着喵喵几声。   葛瑜心疼又不敢多话,只能说:“你不要拿它出气。”   “你闭嘴。”   他揽着她坐到沙发上后,说道:“伞在哪?”   “柜子里。”她指了指。   宋伯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到柜子边,打开柜子拿了把黑色的伞,撑着伞出门。   一分钟后,他拿着一大堆药走进来,扔到桌面上,说道:“你自己换药。”   她‘哦’了一声,说谢谢你,还说你可以先走了,我一个人能行的。   宋伯清听到这句话气笑了,走到沙发坐下,打开手机,把暴雨预警的提示页面放到她面前。   于洋市一年一次的暴雨季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临了,以前都集中在六月中旬或者下旬,葛瑜在这住了五年,很熟悉这里的气候,往年到了暴雨季,她跟应煜白会囤很多的物资,至少半个月。   但现在家里出了她早上买的水果和菜,什么都没有。   她又不能要求宋伯清去买,就只能坐在沙发上。   人跟人真的很奇妙。   以往跟应煜白在一起,他总要找各种话题,让气氛不冷,让他们相处不尴尬。   可跟宋伯清在一起,即便是这样冷的氛围,即便是两个人都不说话,她也不觉得难受。   默默听着窗外的雨声。   闪电与雷声紧密交织,不再分先后,几声巨雷吓得天意往她怀里钻,她温柔的抚摸着它的皮毛,轻声安抚。   偏头透过透明隔断望向厨房——宋伯清正在厨房做饭。   说来也是被逼的,像宋伯清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会做饭,还做得一手好饭,全都是她怀孕的时候学的,那时候的孕妇餐花样百出,光是点餐的菜谱就能出到十几页供她选。   有时半夜想吃,推推他的身子,他睡得再熟也会起身给她做。   当然,很多时候做好了,她就没胃口了。   宋伯清就会无奈的叹息,“宋太太,你真的难伺候极了。”   家里没什么囤货,宋伯清就熬了点粥,放了点盐。   端出来放到早上被勾到的饭桌上,摊开手掌摁了摁桌面,桌子摇摇晃晃,问道:“你这破桌哪买的?”   “忘了。”葛瑜心有余悸,“应该是上任房东留下的,我觉得还不错就一直这么用着。”   “这么节省干什么?应煜白没钱吗?”   “我们各用各的。”   “各用各的?”宋伯清冷笑,讥讽,“吝啬鬼。”   呵……各用各的。   葛瑜很久没吃宋伯清煮的东西了,她结结实实舀了一大勺,拿起小汤匙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宋伯清倒没什么胃口,随便填了些进肚,扭头望着窗外的暴雨,眉心紧皱。   抬手看了看腕表,正好晚上七点整。   他拿着伞走到门外,从车子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文件回来。   雨太大了,就这么点距离,撑着伞都能淋半身。   葛瑜看他的西装裤都湿了,侧身去抓旁边的毛巾,伸手递给他,说道:“你没带换洗衣服吧?拿毛巾擦擦。”   “不用。”他拿着笔记本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我要处理一些事,你安静点。”   “哦。”   葛瑜抬起腿,侧身躺在沙发上,抱着天意看手机里的订单信息,天意安安静静在她怀里躺了十来分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钻走了,它跳到地上甩了甩头,踩着猫步走向宋伯清,走到他脚边后就用爪子去攀他的西装裤。   宋伯清低头,看到了天意。   喵喵喵的叫个不停。   像发春。   他抬脚踢了踢它。   仍然是叫个不停。   宋伯清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弯腰将那只蠢猫举起来,盯着它的眼睛看,发现跟葛瑜还挺像,危险在即还未察觉,他扭头看了一眼葛瑜,她躺在沙发上看手机,也没注意这边。   这样嘈杂的办公环境,除了宋意出生那阵,就是现在。   他难以相信这辈子还会出现第二次。   蠢猫还在叫。   宋伯清将它放到地上,严厉批评,“闭嘴。”   小猫怎么会懂人类的情绪?它还是叫个不停,宋伯清眉心紧皱,说道:“它怎么样才能不叫?”   葛瑜听到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天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宋伯清的脚边,她飞快的说:“天意,快过来!”   “喵呜……”天意坐在了宋伯清的皮鞋上。   葛瑜咬了咬唇,看着宋伯清说:“它好像饿了,你能倒点猫粮给它吃吗?猫粮就在厨房的柜子里。”   宋伯清冷着脸,一把拎起天意朝着厨房走去。   “就在左边第一个柜子里。”   宋伯清打开柜子,取出猫粮,舀了一勺放到旁边的盘子里,这期间天意一直跟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这要是换做人,看到他那双犀利冷冽的眼睛早就吓得退避三舍,哪会像它这样,直勾勾的注视着他的眼眸。   不知死活。   宋伯清蹲下,指着盘子,“还不吃?”   天意呜呜叫了两声,这才挪步走到盘子前吃了起来。   宋伯清并不喜欢猫狗,一来觉得脱毛清理困难,走哪哪就乱,二来宠物不像人,养到一半不喜欢也不能扔,所以从未养过,现在看来幸好没养,要是在他工作时这样的叫唤,很难不让他起杀心。   吃饭中的天意很乖,没有叫。   宋伯清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起身朝着大厅走来。   大厅里,葛瑜坐起身子,艰难的挪动着自己的双腿。   “你晚上就睡这儿吗?”葛瑜看到他,问道,“沙发?”   宋伯清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葛瑜抿唇,“那你能不能扶我上楼?”   宋伯清没回答她,坐到沙发上,拿起笔记本继续工作。   葛瑜没办法了,这腿要上楼难如登天,就算上楼,这么久没回来还要换床单被套,又是大工程。   最后,两人都在大厅睡。   一人睡一个沙发。   *   宋伯清因暴雨季被困于洋市的事很快传回雾城,而纪姝宁最后是从徐默的嘴里得知的,她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说道:“他去于洋市干嘛?不行,我要去找他。”   徐默懒洋洋的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说:“你能不能行?你又不是宋伯清的挂件,他走哪你就要跟哪,不招烦啊?”   纪姝宁走到他身边,冷着脸问:“你老实告诉我,他去于洋市到底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徐默咬着烟,吊儿郎当,“人家工作忙得很,哪像我,没实权的阔大少爷一个,日子清闲。”   徐默不说纪姝宁也知道。   或者说,这些年她都知道,那个女人在于洋市。   那样的小城市、小地方,宋伯清根本不屑于扩展那儿的版图。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不信有这样的巧合。   纪姝宁不由得攥紧手心,手心被攥得发白也毫无感觉,再联想到那天在他办公室看到的那行字,嫉妒火焰快要将她燃烧殆尽,她猛地拿起包包,踩着细高跟鞋往门外走,边走边说:“徐默,你最好没有瞒我,不然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徐默叼着烟,嗤笑,“你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我他妈先弄死你,鱼死网破,大家都别好过。”   他咬着烟,拿出手机给宋伯清发微信。   徐默:[你要头疼了,纪姝宁发疯了。]   徐默:[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是治不了她。] 第16章   宋伯清收到徐默的信息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有越下越大的迹象,时不时伴随着闪电雷鸣,他扭头看了眼旁边的沙发——葛瑜还在睡, 侧着身子, 盖着一条毛毯, 睡得很熟。   他有些意外。   因为记忆中葛瑜的睡眠质量不高,稍微一点响动就会惊醒。   现在雷打不动。   宋伯清扭了扭睡得僵硬的脖子,站起身来走到窗户,看着被雨幕柔化的视野, 伸手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太久没睡这样质量差的沙发,一觉醒来浑身难受。   纪姝宁的信息和电话连环轰炸,从昨夜凌晨一点到现在都没停过。   随便一翻都是她追问的内容, 不过她不敢明着追问,旁敲侧击的问他去哪儿出差, 说好的去北市为什么又不在了?她有东西想送给他, 问他送到什么地方好, 还发了很多请帖的样式给他看。   纪姝宁:[(图片.jpg)]   纪姝宁:[你看看这个请帖怎么样?粉色的。]   纪姝宁:[你能回我一下吗?昨天那个合同细节有没有需要更改的呢?如果有的话我让律师改。]   纪姝宁:[你到底在哪啊?我听说很多地方这几天都有特大暴雨,你不要去那些地区, 会有危险。]   纪姝宁:[伯清,我就这么招你烦吗?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和回我信息?(哭脸),我今天因为担心你差点出了车祸。]   纪姝宁:[我很想你……伯清, 我真的很想你……]   宋伯清都懒得往上翻, 看到了请帖的图片后,回了句:[请帖做做样子就行了,什么样式不重要, 合同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另外我也不需要你支付那么多的钱,这部分的细节等我回去再详谈。]   发完后,又是一声惊雷。   响到连老式的玻璃窗都发出了轻微的颤抖。   葛瑜被这声惊雷惊醒,朦朦胧胧睁开双眼就看见宋伯清站在床上,单手插在西装裤里,身影挺拔。   因为强降雨,所以能见度很低,八点的天跟晚上六七点差不多,更别说这样采光差的房子,她慢慢支起身子,动作幅度有些大,扯到了腿部的伤口,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伯清听到动静扭头望去,就看见葛瑜坐在沙发上捂着伤口龇牙咧嘴。   他的眉头紧皱,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冰冷,“真不知道你这几年怎么活的,走个路都能摔成这样。”   一大早醒来就听到他的训斥,葛瑜垂着眼眸,心里不好受,正欲把腿收回来,却被他摁住,“动什么?你不换药了?”   “等等换吧。”她咬着唇,“有点疼。”   “换个药都要拖延。”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袋子药,从里面拿出需要每日涂抹的药膏和药水,还有纱布,低头去撕腿部的纱布,动作一点儿都不轻柔,一整块撕下来,疼得葛瑜紧抓沙发。   他到底是不是在拿她泄愤?   葛瑜的贝齿咬着红唇,都快咬得泛白了。   “你……你不用帮我,谢谢……我自己来。”   宋伯清懒得搭理她,医用棉签沾满碘伏准备消毒,动作大且粗鲁。   葛瑜看到他倒药的动作,心想等会再疼也不能叫出来,不就是他心情不畅,想拿她泄愤么,忍忍就是了,徐默说得对,宋伯清心情不好,除了忍没别的办法。   她紧紧抓着沙发,等待着疼痛到来。   宋伯清用余光扫到她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要杀她。   他的大掌捏住她的小腿,将小腿掰到自己跟前,放到大腿上。   光洁嫩滑的小腿落在丝滑的西装裤上,她抖如筛糠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宋伯清冷哼一声,拿着棉签的手沿着伤口的外围擦拭,动作虽然不算轻柔,但不疼。   葛瑜缓缓睁眼,就看见宋伯清垂着头,认真严肃的擦拭着,光线微暗,黑色利落的短发略显凌乱,就连身上的衬衫也被睡得发皱。窗外的雨水淅沥沥,葛瑜紧绷的心渐渐的放松下来,任由着他帮她包扎。   等包扎结束,宋伯清站起身来拿起放在角落的伞,打开大门,汹涌狂风将零星雨水吹进屋内。   葛瑜见状,连忙喊道:“你现在不能开车回去,太危险了。”   “买菜。”他扔下两个字,撑着伞消失在视野里。   葛瑜挪动双腿下地,艰难的挪到窗户前,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景色,透过模糊的雨幕她看见宋伯清撑着伞沿着右侧的街道一路往下走,渐渐的,雨幕将视野揉化,什么也看不到了。   没了宋伯清,这个屋子静得可怕。   就连天意也不叫了。   孤独像一团无尽的死水将她包裹,像了无生机的枯草,颓废的坐在那,除了看着倾泻如下的暴雨,什么也做不了。宋伯清会不会走呢?他应该要走了,在这住了一晚,雾城那边的人会担心,走了也好,反正她也不能留他太久。   葛瑜靠在窗边开始胡思乱想。   不知道想了多久,模糊的雨幕里突然出现了一团黑影,那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葛瑜像是有心电感应似的,连忙起身朝着旁边的沙发走去,但她忘记了受伤的双腿,一站起身来就摔倒在沙发上。   宋伯清推门进来,看到葛瑜狼狈的趴在沙发上,眉头皱着,说道:“你是不是要等腿断了才会老实点?”   “我就是想喝水……”   “嘴巴用来干嘛的,不会说吗?”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去倒水,倒的还是昨天烧的水,早已经变成温的了,他倒了满满一杯放到茶几上。   葛瑜拿起茶几上的水抿了一口,说道:“你怎么知道哪里可以买菜?”   “我有眼睛会看,有嘴巴会问。”   “……”   宋伯清也懒得折腾什么大菜,随便炒了两个菜配粥。   饭桌上,两人就这么无言用餐。   窗外的雷声依旧,宋伯清的电话响个不停,他一律不接,要是真有紧急的事早就去找文西了,更何况大部分还不是公司打来的,百分之九十是纪姝宁,剩下百分之八是家里,他都能想到他们会说什么,伸手将手机摁关机,扔到沙发上。   葛瑜看着他的动作,说道:“一直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有事没事一个电话都不会打。”   “……”葛瑜有些无奈,“你为什么要扯到我身上。”   “这就是教你对别人的隐私别太感兴趣。”   听到这话,葛瑜的呼吸有些闷,她垂下头吃饭,不再多话。   宋伯清没胃口了,他放下碗筷。   这个房子太小了,小得一眼就能看遍所有布局,小得只能容得下他跟她,到处都充斥着似有若无的杜松茉莉的香气,一点点浸染他所有的感官和情绪,他站起身来打开了大门,这会儿雨小了点,他从西装裤口袋里抽了根烟出来咬在嘴里,双手拢起点燃了烟。   青色的烟雾很快被狂风吹散。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放下碗筷,沉默很久,说道:“你要实在想回去就往宁河那边开,开一个小时就到了,那边的天气比这边好。”   宋伯清没回答。   一根烟抽完,他又抽了一根出来。   足足抽了三根。   抽完后将烟头扔进院子里。   这样不卫生的举动,像故意,他转身将门关上,阻挡了风雨,看着她说:“现在就我们两个,你看我不舒服也只能忍着。”   “我……”葛瑜看着他,“我没有看你不舒服。”   宋伯清走到沙发坐下,双腿大敞着,眼神犀利,“最好是。”   她本来就没有看他不舒服,是他看她不舒服才对。   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早知道就不该跟他说于洋市的地址,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不得已在同个屋檐下生活,宋伯清有很强的禁忌感——就是绝不踏入二楼的台阶,他宁可睡在沙发上,哪怕那个沙发又窄又小,睡得他腰酸背痛,他也绝不上楼睡床,葛瑜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的坚持,二楼到底有什么他不愿意接受的东西?   她只能认为,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厌倦。   包括对她。   她祈祷着天快点晴,又期盼着天晚点晴。   这样矛盾复杂的心理折磨得她坐立难安。   当然,宋伯清偶尔会有耐心的时候——就是帮她换药。   换药时好像变了个人,那么大的伤口,那么多药膏,他每次都能把药膏的顺序记得清清楚楚,什么药该先上,什么药该后上,就连包扎的技术都跟医生差不多,葛瑜才想起来宋伯清这技术跟厨艺都是在她孕期和生完宋意那会儿学的。   宋意眼盲,看不见路难免磕磕绊绊,哪怕五六个保姆看着他,也总有疏忽的时候,磕破了皮,宋伯清都要心疼大半天,磕多了,包扎的技术就越来越熟练。   他每次包扎完都会亲吻包扎过的地方。   宋意咯咯的笑个不停,稚嫩的小手抓住他黑色利落的短发,奶声奶气,爸爸……在亲我。   宋伯清也笑,从他的伤口亲到他的脸,用一个吻告诉他,他有多爱他。   窗外暴雨狂风,屋内却静得只能听到打开药盒的声音。   葛瑜静静的看着他。   宋伯清感受到她的目标,微微抬眸迎上。   霎那间,葛瑜来不及闪躲,就这么对视上了。   葛瑜的眼睛非常好看,尤其是那颗痣长得太好了,点亮了眼眸的圆润和清澈,也增添妩媚和清纯,宋伯清没见过比她还漂亮的眼睛,所以眼睛也会说谎的,对吧?她看他的表情那么深情,深情到他都以为她爱他。   宋伯清露出了不易察觉的讥讽,低头绑好绷带。   放在旁边的手机又响了。   不用看都知道是纪姝宁来电。   这两天她打了上百个,打得他确实有些不耐烦。   他拿起手机走到厨房接听,刚摁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就传来纪姝宁哭哭啼啼的声音,“伯清……你终于接我电话了……我……我……”   他拧眉,“怎么了,你好好说,别哭。”   “你是不是在于洋市啊?”她带着哭腔,“你还安全吗?什么时候能回来。”   “很安全,后天雨应该会小点。”   “那你快点回来,我二叔病重……”她哭着说,“医生说可能就这两三天的事了。”   纪家每房都生儿子,就她这一房生了个女儿,所有人都把她当宝贝一样宠,更别说她二叔,宋伯清对她二叔没什么感情,或者说对整个纪家都没什么感情,但当年的事纪家帮了他很多,这份人情是要还的,他安抚了几句,说道:“我后天赶回来,你先别哭。”   “伯清……呜……”纪姝宁的哭声不止,“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二叔对我这么好,我不想失去他。”   纪姝宁的哭声和倾泻而下的暴雨混杂着,扰得他心神不宁。   伸手揉揉眉心,“好好休息,别多想,你二叔身体硬朗,会熬过去的。”   他只能这么安慰。   挂断电话,窗外的雨幕依旧。   他转身,就看见站在透明隔断处的葛瑜,她抓着隔断的扶手,讷讷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想烧点水,口渴。”   宋伯清没说话,拿着空的烧水壶去接水。   接了满满一壶放上去烧。   红色的显示灯亮起来时,好像回到了刚到于洋市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烧着水,两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我后天回去。”宋伯清开了口,打破寂静,“雨势有点大,载人危险,我就不带你了,你等天晴后自己回去。”   葛瑜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两人迟早要分开,他迟早要走的,但是这两天总给她生出一种错觉,觉得两人并未分开,中间的五年也只是虚晃一梦——他们没吵过架、没因为一点破事就争得面红耳赤、没有迫切的想要证明对方有多爱自己,只有相爱初的温柔、甜蜜和幸福。   但现实就是,他得走。   分开前,宋伯清为她做了最后一顿饭,爆炒的油香从厨房里传来,滋滋的油炸声混合着暴风雷鸣,紧跟着一道道菜端上桌,不同于前两天的清淡寡味,这次有肉有菜有汤。放下最后一碗菜后,宋伯清转身去洗手,洗完手出来就坐在餐桌边上用笔在她的药盒上做标记,边写边说:“我给你记了记号,你按照记号的顺序上药。”   葛瑜鼻间泛酸,有瞬间想开口问他能不能留下来,等天晴后一起回去。   她低头吃着饭,一滴无声的眼泪滚进饭里,被她裹着苦涩和难过咽入腹中。   宋伯清并未察觉,将所有的药标记完后,起身坐到餐桌边上,低头看着她包裹着纱布的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又说不出口。两人就这么无言用餐,可这顿餐吃得很漫长,明明十几分钟就能解决的事,他们吃了一个半小时,吃到菜都发凉,宋伯清菜放下碗筷,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葛瑜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埋头吃着碗里最后一块肉。   宋伯清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化作沉默。   他走了。   葛瑜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混杂着雨水的淅沥和狂风的呼啸,渐渐消失在耳边。   她放下了碗筷,拿起旁边被标记得满满当当的药盒。   [1号,清洁]   [2号,涂抹]   [3号,涂抹]   [4号,涂抹]   ……   葛瑜一个个翻看着,他的字迹较于当年并无太大变化,同样的苍劲有力,落笔有神。   她不知道自己有天居然会对着一堆药盒这样的入神痴迷,足足看了十几分钟才放下。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这场暴雨季来得快,去得也快。   宋伯清抵达雾城时已经是傍晚,车子刚驶入老宅的路口,就看见纪姝宁站在路口等着,像是等了很久,在车子没驶入视野时,她用手敲打酸疼的腿部,直到看到车子了,黯淡无光的脸瞬间露出笑容,冲着车子挥手。   车子越来越近,停稳后,她快速跑到车门边拉开车门,激动地说:“伯清!你终于回来了!”   她想抱他,但又不敢。   宋伯清这个人对亲密接触非常反感,碰他抱他是绝不可能的事。她一度觉得哪怕是他跟葛瑜鼎盛的恩爱期,也是葛瑜勾引他才能有那样的亲密。   她可做不到像她那么下贱。   她强压着内心的喜悦,说道:“你不在这些天,我真的快崩溃了。”   “你二叔情况怎么样?”   “不好。”纪姝宁摇头,“伯清,你说我二叔会不会真就这样走了?”   “不会的。”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还早,去医院看看吧。”   纪姝宁点头,准备去坐副驾驶。   宋伯清看到她的举动,说道:“坐你的车吧,我开车开累了。”   “好。”纪姝宁没多想,“你等等我去开车。”   纪姝宁小跑着往院子里开车,跑到一半就收到了一条信息:[姑奶奶,玻璃厂咋整啊?你真要卖掉啊?宋伯清查起来,我可真没命。]   纪姝宁阴沉着脸,回:[卖!而且要贱卖!]   发完后,开着车来到宋伯清车边。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上去,纪姝宁就迫不及待帮他扣安全带,说道:“你别动,我来。”   “像话吗?”他推开她的手,“你开你的车。” 第17章   晚上八点, 车子抵达市立医院,纪姝宁的二叔纪昀就在九楼的ICU里,说是前些天出差的时候在会议室里因为一个项目大动肝火,火气上来没说两句人就倒地了, 被送到医院后立即抢救, 但情况并不算好, 不过纪家有天然的医学背景和人脉资源,倒不需要宋伯清出手,已经有最顶级的医疗为他们服务。   人在ICU里也见不了面,只跟守在vip病房里的纪家人聊了几句。   对于纪昀的情况, 纪家人的态度和情绪都算稳定,好似已做好心理准备。   聊完后,宋伯清走到吸烟区里抽烟。   纪姝宁出来时就看见他站在窗口,背影挺拔, 单手插在西装裤里,另外一只手夹着烟垂放着, 任由烟头的烟雾漫入空中, 沿着蜿蜒突起的青筋一路往上走, 他看起来很落寞,纪姝宁有些怕, 因为这种感觉已经五年没出现过了,自从葛瑜走后,他极少对外展露自己的情绪。   好的、坏的, 根本没人能察觉。   她只能通过直觉来感知他的心情, 虽然很多时候她都猜不对。   所以现在他到底是什么心情?去了趟于洋市回来,为什么变成这样?是那个贱女人吗?   她微微握紧双手,走进吸烟区里, 站在他身后,“伯清……”   宋伯清听到声音,吐出烟雾扭头望去,看见纪姝宁后,说道:“伯父刚才说过了,只要熬过这两天,人就会没事,你不要过分担心。”他抬手看看腕表,“你今晚守夜还是回家?”   “回家。”   “行,那我送你。”   纪姝宁犹犹豫豫,开口道:“那你今晚能不能不走,就在我家睡?”   宋伯清抖了抖烟灰:“你知道我没睡别人家的习惯。”   纪姝宁垂下眼眸,不相信他读不懂她话里的潜意识,气愤又无奈,“好吧。”   宋伯清驱车送纪姝宁回家,送完后并未立马回自己家,而是坐在车里拿出手机打开了葛瑜的聊天页面,聊天内容很匮乏,就只有那天徐默被打的地址,他点开葛瑜的朋友圈,倒是有几条动态,不多。   一条是今年年初,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绑着马尾辫,冲着镜头笑,配文:[过年了,学小孩模样,年年十八,年年不老。]   再下一条是三年前,图片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配文:[捡到的小猫,快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如果能活,就叫它天意。]   天意。   原来只是这个‘天意’。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手机扔到旁边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睡了会儿,漆黑的手机亮了起来,他睁眼偏头望去,是葛瑜发来了一条信息。   葛瑜:[你到家了吗?]   宋伯清手机,打字:[关你什么事。]   打完,又删除,回复:[到了。]   然后把手机一关,启动车子掉头离开。   *   葛瑜是一周后才回来的,腿受伤没法动,再加上大雨,只能在家歇着。   后来雨停,带着天意一起回来。   大包小包的东西拿了不少,还是徐默来接的站,看到葛瑜推着一大堆行李走出来,跑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一提,重的很,低头望去,才发现里面是一头小猫。   够肥的。   徐默心想,起码二十来斤。   “徐默!?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雾城?”葛瑜讶异的看着他,“还知道我坐几点的车来?”   “你当我在雾城这些年白活啊?”他笑,“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饭。”   “好。”   “得嘞,那这次我挑地方。”   让徐默挑地儿,他绝不含糊,挑了个最贵的中式餐厅,他最喜欢带狐朋狗友来这里玩,没别的,前一阵追这儿的经理,为了给她冲业绩、冲销量,一晚上砸个上百万都有的,不过有阵儿没来了,这次领着葛瑜往里走时,领班的一看是徐默,立刻就用对讲机说了句徐大少爷来了。   很快,经理出来。   葛瑜一瞥,还真是个美人,长得很端庄,很漂亮,即便穿着工装,也难掩那股气质。   进入这行之前不是学舞蹈就是学艺术。   “徐总。”经理走上前,笑着说,“您来了。”   “嗯。”徐默不咸不淡的回,“最大的包厢。”   “给您留了,这边请。”   经理前面带路。   徐默扭头看着葛瑜,笑着说:“想吃什么随便点,别给我手下留情。”   葛瑜笑着点了点头。   进入包厢后,经理拿出菜单给两人,她暗示店里到了新酒,这些酒的销量都会纳入她的业绩和抽成,而上个月光是抽成就有百来万,全是徐默砸的,没人在面对金钱的诱惑时有抵抗力,更何况这样的男人不是肥头大耳、油光满脸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年轻有为,英俊帅气的大家族的公子哥。   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她也要拿着这几分的矜持。   有钱人的游戏是你来我往,一旦有方放弃来往,变成跟他同一方,他很快就会失去兴趣。   可这一回徐默看了几眼,摆摆手:“不喝酒了,就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   然后看着葛瑜,“你看看你要吃什么。”   葛瑜看了会儿菜单,也挑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按你说的吧,我也不懂。”   “行,那先这样。”   经理脸色一僵,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接过菜单微微鞠躬,“好的,请二位稍等。”   出门时,她顺便将门关上了。   门一关,葛瑜就说:“你是不是跟刚才那位小姐有什么关系?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徐默吊儿郎当的笑着,“够精的呀,那你看看,我看你什么眼神?”   他故意把身子往前倾,“看得出来么?”   葛瑜故作讶异,“徐默,你喜欢我。”   徐默被逗笑,竖起大拇指,“这都被看出来了,你厉害。”   葛瑜也笑,“开玩笑。”   徐默笑着坐直身体,靠在位置上,说道:“你怎么回事啊,突然就背着我跟伯清去于洋市了,你们俩是不是偷偷复合了?”   葛瑜的笑容逐渐消失,“你想多了,他讨厌我都来不及。”   徐默刚想接话,就看到葛瑜的脸色,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嘴。   怎么老是要提起宋伯清呢?   这两个人就是别扭,听不得对方的名字,一听就跟坠入冰窟似的,话不会说了,脸也没笑了。   很快,菜上来了,徐默一边喝酒一边跟她聊西垣项目的事。   发了一大堆西垣项目的资料给她。   说等哪天有空去明寰把合同签了,按照项目的进程,最快明年年底就能分红。   他得意洋洋的束起两根手指,比了个八,说道:“分红起码是这个数。”   葛瑜没什么心思,说道:“西垣这个项目我还是不参与了,我一没钱二没技术的,上赶着去好像我图他钱似的。”   徐默一愣,说道:“傻不傻啊,就是图他钱,不图他钱,上赶着伺候那太子爷的臭脾气?你没看看那天都把我骂成什么样儿了,这世道——”他手指敲着桌面,“钱、权,就是王道,你别为了过去那点事连钱都不要了,拿到钱你要把玻璃厂开到皇宫里都行。”   葛瑜本来挺忧郁的,被他这通话逗笑,唇角弯弯,“你真逗。”   “大实话呀。”徐默笑着靠在位置上,“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吧,不图他钱,你图他人啊?他人更可怕了,还不如图钱呢。”   葛瑜渐渐收起笑容,不说话了。   葛瑜不说话,他也就不继续这个话题,聊最近雾城二代圈子里发生的八卦狗血,说谁谁谁怀上了谁谁谁的孩子,谁又因为谁抢了谁的资源,恨海情天的故事屡见不鲜,好像人有钱了,在感情上的投入比普通人都要充沛,当然,这些故事都是年轻二代们的事,那些真正发家的一代、真正书香门第、钟鼎世家,‘故事’显然要少得多。   吃完聊完差不多八点,徐默记了徐家的账,摇摇晃晃跟葛瑜走出餐厅。   经理来送,徐默摆摆手让她别送。   经理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黯淡,她知道徐默对她的兴趣大概是结束了。   走到门口,侍应生把车子开了过来,徐默把车钥匙扔给葛瑜,说道:“之前那辆车报废了,这辆车给你开。”   “宾利算了吧。”葛瑜推辞,“这要是毁了,我真赔不起。”   “我家的宾利两只手数不过来,你毁了正好,老子可以买新的。”徐默把钥匙塞到她手里,“再说了,我喝酒了,你还得送我一趟。”   “那你要去哪?回家?”葛瑜看了看时间,“去哪个家?”   她就去过徐默城东跟城西的家,两个家的距离可不近,去一趟就得三个小时。   徐默笑着说:“不回家,我还有局,上车,我导航地址。”   “行。”   两人上了车,徐默导航了个地址。   葛瑜开豪车手心有点出汗,车速慢得很,徐默见她龟式开车,笑着说:“你放心大胆的开,改天我带你去看看我的车库,虽然没宋伯清那么多,但是宾利真的很多,你随便开。”   说完,他低头一看,发现她的小腿鼓鼓囊囊,牛仔裤都被撑得肿胀。   刚才就想问,她这小腿是怎么了。   走路都有些歪歪扭扭。   徐默刚想问,电话就打个不停,不是前一阵子撩得骚,就是前几天不知道去哪个朋友宴会里留的号码,反正不清楚号码来源的,他一概不接。   车子缓缓开着,一个半小时后抵达了城东的私人别墅。   车子停稳后,徐默有些醉意的从副驾驶位置上下去,扭头看着葛瑜挥手,“那你路上慢点开,我进去了。”   葛瑜皱眉,“你走路稳当点。”   “知道了,走吧。”   葛瑜关上车窗,开车驶离了现场。   徐默摇摇晃晃往里走,走到里面就看见纪姝宁正挽着宋伯清的手臂在敬酒,他走到两人身边,一把搂住宋伯清的肩膀,说道:“你不是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吗?怎么来了?”   宋伯清低头看他一眼,附到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徐默的眼睛逐渐瞪大,压低嗓音,“真的假的,真要死了?”   宋伯清不语,但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徐默看不懂。   半晌,他才低声说:“这老家伙要死了,纪家免不了要内战。”   他拍拍他胸膛,“你做好准备吧,‘纪家准女婿’。”   宋伯清不动声色推开他的手,“抢了你位置,心里不舒服?”   “操……”徐默忍不住骂了句,“宋伯清,纪姝宁就算倒贴我,我都不要她。”   纪姝宁什么狗脾气,嚣张跋扈,骄纵蛮横,长得又没葛瑜漂亮,谁要她谁傻子。   *   纪家老二去世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抢救半个来月也没成功,说是基础病太多,再加上急火攻心,送到医院时其实人已经半条腿迈进棺材了,要不是纪家财势雄厚,在医学方面又有那么多的人脉资源,才勉强吊着一口气。本以为只要吊着吊着人就会好转,没想到还是救不过来。   其实这也是大多数身处在顶级管理岗的处境,宋伯清也是这样,忙起来几天几夜都没法睡,再遇到点不听话的下属,亦或者在关键时期事情没做到位,火气上来,身体很难吃得消,他觉得自己顶多就是六十岁的命数,活到六十以后,每活一年都算是赚的。   纪昀在纪家家族内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他一走,他的资源、人脉、财产分割花落谁家,成了纪家的头等要事。   纪昀去世第三天,他养在外头的三个私生子找上门来,谁都没料到纪昀这样严肃正经的人,居然也会养情人。私生子加情人接连上门索要财产,闹剧一幕接着一幕。   纪姝宁还跟那三个私生子大吵一架,被那三个私生子气得脸色涨红,气得气血翻涌,差点要跟她二叔一样撒手人寰。   ——他们说她别以为有宋伯清撑腰就了不起,宋伯清一看就是会在外面养小三的人,她驾驭不了。   情绪上头,难听的话、刺耳的话,什么都可以往外崩,唯独这一句,像点燃了纪姝宁内心最深沉的惧怕,她当然一人甩了他们一耳光,然后冲出家门,驱车来到明寰集团。   她也懒得管那些工作人员的劝阻,谁要上来劝她不能上楼,她一人一脚踹过去,所有的礼数端庄都不要了。   她跑到了宋伯清的会议室,直挺挺闯进去后看见宋伯清在办公桌前办公,她上前就抱住他。   宋伯清处理合同正烦,门突然被人踹开,陌生又熟悉的玫瑰香气闯入鼻间,他扭头望去,看见了纪姝宁那张满脸泪痕的脸。   他皱着眉头推开她。   纪姝宁也不管他的推开的动作,死活要抱他。   宋伯清干脆起身,绕过她走到沙发坐下,说道:“你怎么了?”   他的动作让纪姝宁的心发凉。   刚才那三个私生子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她管不住宋伯清的。   或者说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管过他。   她强忍着情绪,说道:“我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不管管么?”   “财产分割我管不了,至于你二叔外面的那些事——”他稍稍停顿,“我要是插手,你爸妈也会不高兴。”   大家族最忌讳的就是家丑外扬。   他们宁可希望关起门来好好处理,也不希望闹得沸沸扬扬,股票大跌,让人看笑话。   纪姝宁受不了他这么冷静跟她说‘我处理不了’。   他怎么会处理不了?他说一句话,整个行业都要动荡,动动手指,就能掌握一个集团的生死,甚至于许多许多的事……只需要开开口。纪姝宁像是从头到尾被人破了一盆凉水,从她二叔去世,再到现在被那些找上门的私生子气……   她不相信宋伯清会这么冷血无情。   他就是这阵子开始变的。   从葛瑜回来那天开始。   纪姝宁慢慢抹掉眼泪,说道:“好,我知道了,但你总得回家陪我吃饭,我这样难过,你没道理连一顿饭都不陪我吃。”   “嗯。”宋伯清抬手看了看腕表,“你先回去,晚上我会去你家。”   “好。”   纪姝宁高傲的挺胸离开了宋伯清的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时,她的眼神变得犀利无比,她拿出手机给人打了个电话,交代几句话后挂断电话,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明寰。   *   这几天于洋市还在下着绵绵细雨,台风蔓延到了雾城,竟也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小雨。   葛瑜的腿没好,不敢外出跑订单,就干脆在厂子盯生产,他们厂子已经恢复了生产线,源源不断进来的订单振奋了所有员工,后续还招聘了些人进来,短短两个月,厂子就这么盘活了。   她坐在办公室里记账,穿工装的员工小跑进来,说门外有人找她。   葛瑜放下账目走出大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粉色的卡宴。   而纪姝宁撑着伞站在那,戴着墨镜,穿着高定,一副与厂内尘土飞扬的员工们格格不入。   葛瑜不知道纪姝宁为什么来,又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犹豫片刻,走上前,“纪小姐,有事?”   纪姝宁摘下墨镜,上下打量着葛瑜。   她确实很漂亮,没化妆,穿着白T和牛仔裤。但除了漂亮还有什么?   纪姝宁从包包里取出请帖递给她,“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知道你在这里开了家玻璃厂,特意过来送请帖的,我跟伯清结婚的日期定了,三个月后,九月一号,你要记得来参加,份子钱就不用了,我们的婚礼宾客不需要给钱,人来就行。”   葛瑜看着她递过来的请帖,红唇抿着,没有接。   纪姝宁见她不接,干脆伸手去抓她的手,把请帖塞到她手里,“拿好了,我们的婚礼,你一定要来,我会给你留一个特别好的位置,哦,还有——”她从车里取出一个盒子,“这是送你的礼服,婚礼的时候记得穿着来,我按照你尺寸订的。”   葛瑜在五年前就跟她有过几次交流。   不是什么好回忆。   记忆中纪姝宁是个极其嚣张跋扈的人,像这样递请帖又送礼服的,很少见,不像她的风格。   纪姝宁也懒得管她接不接,反正一律塞到她手里后就坐上车了,坐在车里冲着葛瑜微笑,“那我就先走了,生理期推迟好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了,要是怀孕,婚礼指不定还得延期。”   葛瑜没说话。   直至看见车子驶离视线后,她的脸色才逐渐变得苍白,在低头看手里的礼盒和请帖。   ——无一例外,全是黑色。   那就说明,应该是大红色,非常喜庆的颜色,可她天生就看不到。   她转身将那两样东西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走进工厂。   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体会过被刀插心的感觉。   但她体会过。   五年前一次,五年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明天又是一段段拉拉扯扯…… 第18章   葛瑜走回办公室坐下, 看着密密麻麻的账目却没有心思再算下去。   于伯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盒,说是他老婆熬的鸡汤,专门给她补身体,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 葛瑜都没太听得进去, 满脑子都是刚才纪姝宁说的话。   “小瑜,我给你舀点,你喝点?小瑜?小瑜?”   葛瑜猛地回过神来,看向于伯后, 起身说道:“于伯,汤先放在这,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没做,出去一趟。”   “那你快点回来, 我就给你放在这。”   “好。”   葛瑜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走得快, 一个趔趄没看清脚下的门槛, 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抓住了门框,不至于摔倒, 稳了稳心神后便快步离开。   这里的一切令她窒息,雾城的空气、雾城的雨季、雾城的人和事、雾城的回忆……一切的一切都像海水朝她侵袭般,封住她的口鼻, 令她在深海中挣扎、坠落、恐惧。她漫无目的的朝着右侧方向行走, 西河工业园区很大,这条笔直的路往下走,再绕个弯就可以到她父亲的玻璃厂。   远远的, 看见几个工人搭着脚手架对工厂进行外围改造。   走近后还能陆陆续续看到拿着各种工具进进出出的工人,门口的保安也没了,大门也大敞着,谁都可以进入。   她随便拦了个人,问他玻璃厂是不是要重新装修,对方说没有,玻璃厂早买了,买给附近的食品厂,现在要把整个厂区改成食品厂的库存区。   葛瑜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   宋伯清明明答应过她,只要赚够钱就能把玻璃厂还给她,为什么短短几天的时间就变卖了?   是她哪里惹到他,还是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   她猛地想起了刚才的纪姝宁,一种答案呼之欲出——是纪姝宁不高兴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从于洋市回来后就变卖玻璃厂,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卖了……   后来一想,玻璃厂在人家手里,他想卖就卖,与她有什么关系,他随随便便说一句‘等你存够钱’,她就天真的以为只要存够钱就行了……   实际上人家根本不会等你。   葛瑜露出苦涩的笑,心想自己果然是蠢笨。   看着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脚手架,宛如回到小时候他们举家搬迁到雾城时的场景,那个时候她还很小,跟着父母背井离乡,她记得这片工业区一开始就是黄泥地,周围零零散散坐落着几栋民房,仅此而已。   父亲建了第一个窑炉时,抱着她在窑炉周围绕了一圈,说这就是吃饭的家伙。   她就拿着笔在窑炉的角落写上自己的名字,葛瑜。   她说她有一天也会继承跟父亲一样的工作,撑起这个家,撑起这个厂子,父亲慈爱的摸着她的头,说会的。   可结果就是因为她彻彻底底失去了这个厂子,失去了从小到大的回忆,失去了一切。   她整个人颓废的站在那,想拿手机质问宋伯清,却又不知道以什么资格、什么立场……   原来天南地北不是终结他们感情的开始。   仇恨才是。   葛瑜恨死宋伯清了。   就像他恨她一样。   *   玻璃厂终结了葛瑜来雾城的幻想,隔天就发起了高烧。   她强撑着来工厂,却趴在办公桌前起不来,听着外面机器运作的声音,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该做什么,该怎么走未来的路,就像陷入一团迷雾中,整个人浑浑噩噩。   徐默来她工厂时就看到葛瑜脸色苍白的趴在办公桌前,眼神空洞,了无生机。   他走上前,弯下腰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喂,葛瑜?你怎么了?”   葛瑜听到声音慢慢抬头,看见了徐默,没有讶异,没有情绪。纪姝宁能找到这,徐默自然也能找到,她捂着腹部,摇了摇头,“没事。”   徐默看到她的小动作,笑着说:“生理期啊?早说啊,我路上给你带点药。”   他吊儿郎当的坐到办公桌上,说道:“收拾收拾,跟我去明寰。”   葛瑜皱眉,“去明寰?”   “对啊,就是西垣那个项目。”徐默看着她,十分认真,“咱们今天就去把合同签了,狠狠敲宋伯清一笔,明年这个时候你这个厂子起码能扩张三倍大。”   葛瑜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去想西垣项目。   她甚至觉得自己就不该回来,不该因为赌气跟纪姝宁说要拿回玻璃厂的话,也许不这样的话,玻璃厂还能保住。   徐默见她不语,又道:“那我去门口等你。”   徐默站直身体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一半又返回。   他觉得葛瑜不见得会去,还不如强硬点。   折回她身边后,一把将她拽起来,拿起她旁边的包包,“行了行了,直接走。”   葛瑜没反抗,也没说话,她觉得自己就像行尸走肉,别人说什么,她做什么。   徐默强行拉着葛瑜来到了明寰,到宋伯清办公室的时候他还在办公,徐默冲着葛瑜嘘了一声,示意她小声点,然后拽着她走到沙发坐下,大马金刀的样儿,一看就是经常来,双腿大敞,熟练的从口袋里摸烟,刚摸出来才想起有葛瑜,又把烟给塞了回去。   办公室很静,只有宋伯清处理公文的声音。   他今天有很重要的会议,穿得严肃至极,落地窗外的天气也不好,阴阴的,衬得办公室的气氛也阴阴的,徐默没事干就拿手机刷视频,葛瑜坐在身边扭头看了一眼,不由得皱眉——徐默都是在刷美女的抖音,不是胸大腰细就是擦边。   他还把其中一个胸大的女生视频拿给葛瑜看,说道:“我妈上次给我介绍个女朋友,跟这……”   “徐默。”宋伯清冷不丁打断他的话。   两人抬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把钢笔放回抽屉,站起身朝着沙发走来。   徐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笑着说:“哥们儿,等你工作结束是真难等,快来坐。”   他招呼着宋伯清坐。   宋伯清选择坐在了他们的对面,双腿交叠,靠在沙发上,眼神犀利的看着他,“你成天没事干,不是来我插科打诨就是出去找女人玩,你爸妈电话都打到我这了。”   徐默笑着说:“那你帮我圆谎没?”   宋伯清头疼至极。   他皱眉,“你今天来干嘛?”   “还能来干嘛,带葛瑜来肯定是跟你谈西垣项目的事,合同准备得怎么样?能行咱们就签了,省得夜长梦多。”   提到合同,宋伯清起身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两份合同文件,转身递给徐默和葛瑜,“合同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们看看没问题就可以签字。”   “我就等着你呢。”徐默笑着从口袋里摸出钢笔,说道,“我出技术,你出钱,然后分红还得分我三成,这买卖,这世界上也就你愿意跟我做。”   徐默乐呵呵的,连合同内容也没看,大笔就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么大的项目,两人聊个天就给定了,徐默一点儿也不怕自己被宋伯清卖了。   可葛瑜不行。   她拿着那份合同,双手越攥越紧,越攥越紧,攥得指尖发白都没签字。   徐默签完字扭头看见葛瑜没签名,拿着合同不知道在想什么,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胳膊,说道:“想什么呢?”   葛瑜慢慢的对上了宋伯清的目光。   宋伯清已经很久没见过葛瑜这样的眼神,带着无限的失落、失望,还有麻木和空洞,他的心一滞,总觉得这样的眼神陌生又熟悉,五年前见过一次……   他微微皱眉,抿着唇说:“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葛瑜慢慢放下手里的合同,眼神黯淡无光。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来质问他,也知道自己没权利过问他,玻璃厂在他手里,他想卖就卖。   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   明明答应过她的……为什么他答应的话,总是做不到?总是言而无信?明明刚开始在一起时,她说什么,他都能做到。   所以感情就是这样变淡的是吗?   刚开始千好万好,到后来说句话都要指责错处,年轻时候那么用力爱的人,怎么能撕破脸皮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她开了口,语气竟是跟五年前那夜一般的冷,“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还是说,我其实什么也没做,但你就是不想看到我?”   宋伯清听到她这语气,心也不舒服,但面上不显,“合同不满意你可以说,不要在这里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还是你看我不顺眼?”   葛瑜说完这话,宋伯清脸色骤变,漆黑深邃的眼眸冷冽至极,手背的青筋都蓬勃突起,目光死死的盯着她看,往日的新仇旧恨,现在的针锋相对,都在顷刻之间爆发,他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资格说这种话,要说看谁不顺眼,她看他不顺眼还差不多,她看他摇尾乞怜还差不多!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咬着牙说:“葛瑜,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容忍度特别高?对你总有格外开恩的机会?”   “没有。”葛瑜反驳,“你对我从来没有任何容忍度,你也没有对我格外开恩过。”   宋伯清冷笑:“对,你说对了,我就是对你没有任何容忍度,我就是没有对你格外开恩过,你今天回去最好盘算盘算自己工厂的寿数,盘算盘算你那些员工,还有你家玻璃厂的未来。”   葛瑜苦涩的笑了笑,说道:“如果你想威胁我,想控制我,应该给自己留点后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既要威胁我,又要买了玻璃厂,宋伯清,我以为我们……”   我以为我们在于洋市的相处,至少不会落得老死不相往来。   葛瑜苦涩的笑刺痛了宋伯清的眼。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这样恨他,合同拟好了,分成也分好了,她签个字的事儿,项目又不需要她管,突然就说这些话,他到底哪里威胁她了?卖玻璃厂吗?   这样僵硬的气氛令坐在沙发上的徐默如坐针毡,他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聊着聊着就这样了。   剑拔弩张的气焰,饶是见惯大场面的徐默也经受不住,他打量着两人,小心翼翼,“不是……怎么回事?合同内容有问题还是……”   葛瑜拿起沙发上的包包,说道:“合同内容没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回来。”   她拿着包包往门外走,在经过宋伯清身边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把话说清楚。”   葛瑜红着眼眶看着他,“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是想威胁我,就不应该卖了我家玻璃厂,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你手里没有拿捏我的把柄,我不会受你控制,还有,你的婚礼我不会参加,谢谢你替我定制的礼服,我不需要。”   宋伯清根本听不明白她在胡说八道什么,红艳艳的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都是他不爱听的。   什么卖了她家玻璃厂,什么婚礼,什么礼服,乱七八糟。   他的火气一点点的往上冒,死死捏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将她的胳膊快要捏断。   坐在沙发上的徐默都能看清葛瑜的胳膊被捏得泛白。   他赶紧上前拉扯,说道:“你们有事好好说,别一上来这么大火气,大动肝火小心像纪姝宁二叔直接抬进ICU,我可警告你们俩,你们两个人都没有结婚生子,死了都没儿子抬棺。”   “滚。”宋伯清扭头就冲着徐默骂了一声。   徐默真的很少见宋伯清发脾气,眼神扫荡过来的戾气令他都生出几分胆颤来,他往后退了半步,说道:“得,惹不起你们二位,但你们能不能看我的面子,别吵架?有误会咱们就说开了,没误会,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以后我也不撺掇你们俩见面,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行不?”   葛瑜用力的从宋伯清手里挣脱出来,细嫩白皙的胳膊上印出清晰的手掌印,她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   徐默冲着宋伯清使眼色,示意他拦住葛瑜。   宋伯清下颌线紧绷,浑身阴戾气场,无人敢靠近。   徐默无奈的摇摇头,大步流星的上前拦住葛瑜的去路,说道:“葛瑜,我有点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伯清卖了你家玻璃厂?那这我得替他说两句——”他压低嗓音,凑到她耳边,“有猫腻。”   说白了,就一句话,宋伯清答应的事,很少食言。   更何况就徐默所知,葛瑜那家玻璃厂被管理得很好的。   有误会。   要不然就是谁去葛瑜那边胡说八道了。   徐默见葛瑜不语,觉得她应该也是有点回味过来了,笑着拍拍她肩膀,扭头望去,坐在沙发上的宋伯清绷着脸,一身戾气。   哄完这位,那位可不好哄。   徐默摸了摸鼻子,说道:“那今天还是我请客,庆祝咱们三个合作,我去订餐厅,宋先生,也劳烦您动动身子,把您的工作扫尾了,咱们准点吃饭去,我还想跟你谈谈合作的细节呢。”   宋伯清扯了扯领带,余光一扫,葛瑜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了两眼,这才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满腔怒火处理公务,他觉得自己如果有天死了,不是被葛瑜气死的,就是被员工气死的,英年早逝,注定了的。   徐默打电话订餐厅位置,葛瑜被他推回沙发坐下,宋伯清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三个人互不打扰。   时间来到傍晚,宋伯清准点下班。   其实这很罕见。   他向来是不怎么准点的,尤其是葛瑜离开这五年,基本都是加班到深夜,出差也跑得勤。   徐默总说他这样身体吃不消,何必呢?工作是做不完的,但身体只有一个。   再说了,宋家就他一个儿子,明寰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这么拼,小心有命赚没命花。   不过这些话徐默不会当着宋伯清的面儿说,人家有规划,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像他,家里兄弟好几个,光是争权就争得你死我活的,他可不屑,不争权又不会死,光是吃信托,这一辈子就可以潇洒到死。   徐默订的餐厅在云鼎,一个新开的五星级餐厅,装修豪华,主厨名气也大。   好像徐默对这些吃喝玩乐总是格外在行,知道哪儿的东西最好吃,哪儿的场地最好玩,哪儿的妞最好泡。   他今天心情好,签了西垣项目的合同,直接来了个包场。   进门直接让经理领着他们去顶楼最开阔的用餐区。   三人入座后,徐默亲自给他们俩倒酒,边倒边说:“整个雾城,也就你们俩能让我这么伺候,甭管刚才怎么闹,这饭得吃,酒得喝,喝完还能做朋友,是不是?”   宋伯清推开他递过来的酒杯,就这么看着坐在对面的葛瑜。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还是只有她能轻而易举挑起他的火气,从她回到雾城到现在,每次见面不是冷脸就是不爱跟他说话,要么就是能避开他就避开他,这都算了,跟当年的事比起来,这算什么?可她非要说他卖她家玻璃厂,还说他威胁她。   她可真是……   可真是……   宋伯清紧握双拳,冷厉气场无人敢靠近。   葛瑜接过徐默递过来的酒杯,猛猛大口灌进肚子里,任由醇厚顺滑的酒水顺着喉管一路往下灌,喝完后,她将杯子放到桌子上,看着宋伯清说:“行,今天就吃这最后一顿饭,你看我不顺眼,我明天我就找卖家,盘了现在的玻璃厂,我离开雾城。”   桌底下,宋伯清的手死死攥紧。   他冷着眼眸看着她,一字一句,“理由。”   “不顺眼不是理由,卖你家玻璃厂也不是理由。”   “这些不是理由,那什么是理由?”   是要她说出那些根本不能说出口的话吗?   因为你要结婚了,因为纪姝宁可能怀孕了,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除了这样,再无别的可能了,因为你心里再也没有我了,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卖了玻璃厂。   是这样的理由吗?   她怎么能说得出口?   再说了,他难道不希望她走吗?难道喜欢她在他面前乱晃吗?   宋伯清猛地站起身来,绕到葛瑜面前,一把将她拉起,说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言之凿凿的说我卖你家玻璃厂是怎么卖法!”   他拽着葛瑜就往餐厅门外走。   徐默看了场闹剧,还没回神,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喊道:“去哪儿啊你们。”   “玻璃厂!” 第19章   宋伯清已经很久没来过葛瑜的玻璃厂了, 印象中是买下后就没来过。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葛瑜眼睛泛红,一声不吭,倔强的扭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跟宋伯清闹到这样的地步, 又会是在想宋伯清为什么要带她来玻璃厂?她刚才说离开雾城, 他不应该觉得高兴么, 在于洋市拿钱让她走,现在她真要走了,他又不愿意了。   车子驶入工业区大道时,纪姝宁打了个电话过来, 宋伯清看了一眼直接关机。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   明月高照,几颗不算亮的星星点缀在夜空中。   绕过弯,葛瑜家的玻璃厂就近在眼前了,宋伯清刚想和她说话, 就看见记忆中的玻璃厂已经被大面积的脚手架覆盖,夜晚打着照明灯施工, 工人的身影透过光影落在脚手架上。   宋伯清眉心紧皱, 盯着工厂半天没说话。   葛瑜见他不语, 抿着唇说:“你还带我来干什么,听你怎么规划把玻璃厂变成食品厂吗?还是听你说卖了多少钱?”   宋伯清是被气到了。   不是被葛瑜的话气到。   他没说话, 阴沉着脸开门下车,拿着电话摁了个号码。   透过车窗,葛瑜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那年政府对工业园区进行管道修改, 大面积的水泥路变成了黄泥地, 每次来玻璃厂,宋伯清都要抱着她往里走,没下雨没阴天路面也没湿, 他就这样抱着她走上百来米的路,路人经过都要多看几眼,大概是想着这世界上怎会有如此矫情的人,走段泥巴路都要人抱着走。   可那年的爱意就是这样的矫情,矫情到不愿意让她的脚沾染上黄泥,矫情到愿意抱着她走上百米的路。   若是没有这样的矫情,她都不知道深陷爱意中的宋伯清是这样温柔且宠溺。   再对比现在……   玻璃厂说卖就卖,威胁的话想说就说。   到底是不爱了。   车外,宋伯清摁着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的永远是无人接听,他黑眸一沉,意识到出事了,转而打电话给了徐默,质问他当初找的那个管理厂子的人去哪儿了?   徐默那头正喝着酒,葛瑜跟宋伯清都走了,他就只能找其他狐朋狗友玩,这还没喝多少呢,宋伯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电话里冷冰冰的质问他玻璃厂的事,他还寻思这两人吵架就吵架,怎么怒火还烧到他身上了?他叼着烟,安抚道,你别急,我现在就给那孙子打电话问问情况。   结果一个电话打过去,跟宋伯清一样,无人接听。   徐默一愣,又给另外一个朋友打电话,接完电话才知道是真出事了,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旁边的朋友笑着问:“徐少,哪位美人来电让你这么迫不及待?”   徐默咬着烟,“说出来吓死你。”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   半个小时后,徐默叫上司机,两人风驰电掣来到了葛瑜的玻璃厂,一路上他打了无数通电话,大概率把事情捋清楚了,可这事情是捋清楚了,要怎么跟宋伯清交代?怎么跟葛瑜交代?想到宋伯清那个脾气,额头都冒出不少冷汗,司机还问他是不是温度调高了,他冷冰冰地说:“是你家爷要去送死了。”   车子抵达玻璃厂后,徐默急匆匆下车,看见宋伯清站在车外抽烟,葛瑜一个人坐在车内。   他走上前,说道:“伯清,这里面的事情有点复杂,你别急,我也是刚知道。”   宋伯清抬眸看着他,凛冽的眼神吓得徐默背后一凉。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怪他,当年宋伯清跟葛瑜分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来,闹剧一个比一个大,纪姝宁二叔死了,顶多是几个小三和私生子闹上门争财产,他们分手后的事可比这些荒唐,那时的宋伯清真是分身乏术,这边的事情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冒出来,要知道他刚失去了儿子,失去葛瑜,人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可以处理那么多的事情?   所以葛瑜玻璃厂这个事,是徐默自己主动去担下来的,他说自己有朋友合适管理,让他不要担心。   一开始宋伯清不同意。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同意了。   徐默在想,他大概率是不想来这个玻璃厂触景伤情。   而他找的那个人确确实实在这个行业里有点名头,知根知底,再加上事少、人务实。徐默把人领到宋伯清跟前,他看了看他的资料就把工厂全部的管理权限都放给他了,头一年宋伯清还会问他玻璃厂的情况,后面就压根不问了,只要他每年年底把财务报表做好就行。   五年都没出过事,葛瑜回来出事了。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徐默得当主负责人。   “总之现在就是人跑了,跑到国外去了,厂子也卖了,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就去交涉把厂子买回来。”   宋伯清咬着烟盯他,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事没说?”   徐默知道瞒不住他,说道:“哎呀这事我真不知情,我要知情肯定会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龟孙子什么时候跟纪姝宁扯上关系,也不知道……这厂子是她要卖的,你别这么看我,我跟纪姝宁虽然一起长大,但我俩关系真不好!”   徐默被宋伯清那眼神盯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纪姝宁是个祸害。   但没想到能祸害到这种地步!   怎么敢把手伸到玻璃厂这边来的,还敢撺掇别人把厂子卖了,宋伯清追究起来,他们纪家的脸面要不要?纪家跟宋家的交情要不要?更何况玻璃厂招她惹她了,脑子长泡。   徐默也是气得不行,难怪葛瑜刚才会说那样的话,换做是他,早一巴掌呼上去了。   还是脾气好。   “就这么多?”宋伯清将烟雾吐出来,抖了抖烟灰,“你今天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要等我查清楚。”   “就这么多了,你要实在想知道点别的,干脆直接去问纪姝宁。”徐默破罐破摔,“反正一周内我把厂子给你拿回来,其他的事,我真没办法。”   宋伯清手指夹着烟,抬手指了指他,“徐默。”   “别指我,我也他妈是受害者啊,你说当年为了给你找个合适的人我废多大功夫……”   宋伯清下颌线紧绷,掐了烟,拉开车门,看着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葛瑜,说道:“你下车,去坐徐默的车,让他送你回去。”   葛瑜扭头看着他,夜幕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冷冽。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徐默的车前时,宋伯清突然拽住她的手腕,“葛瑜。”   葛瑜没回头。   她的心已经碎成碎片了。   宋伯清微微滚动喉结,千言万语哽在咽喉,他似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终究是松开手,没说出来。   他不是个爱把话憋在心里的人,却在面对葛瑜时有太多的无法言说。   她总说他无所不能,想要什么,想想就能得到。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当年为什么要分开?   他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葛瑜坐上了徐默的车,徐默坐上车,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冲着宋伯清喊了句,“你压着点火,情绪上头也想着给两家留点余地。”   宋伯清没说话,坐上车后,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直接驶离了现场。   徐默看他那架势,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今晚。   有人要遭殃了。   他扭头看着葛瑜,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说:“玻璃厂我给你拿回来,别伤心,我先送你回家。”   说完,冲着司机使了使眼色,司机点头会意,离开了现场。   *   宋伯清以极快的速度驱车赶到了纪姝宁的家。   车子停在门口,眼尖的佣人一眼认出,连忙上前开门,宋伯清大步流星往里走,走到厅内就看见纪姝宁正坐在沙发上。   昨天去玻璃厂给葛瑜送请帖,看到她的玻璃厂办得有声有色,气得快发疯。   她回雾城就两个月的时间,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听别人说头一个月还要跟别人拼酒,拼死拼活,红的白的黄的往肚子里灌才灌出来小小的订单,她料想她在雾城活不下去,没想到……没想到……   纪姝宁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摇晃着红酒杯,侧坐在沙发上,眼眶泛红,仰起头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   多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姝宁。”突然,身后传来宋伯清的声音。   纪姝宁听到声音先是一愣,随后放下酒杯,起身回眸,看见宋伯清的身影后,她立刻露出笑容,捋了捋长发,说道:“伯清,你怎么来了?快坐。”   “我不坐了。”宋伯清站在那看着她,“我来就是想问你,葛瑜家的玻璃厂是不是你主张卖了。”   听到玻璃厂三个字,纪姝宁的脸色猛地骤变。   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僵了半晌,才缓缓落下。   宋伯清很少来她家,除非她主动邀请,来了也不会过夜,有一回他喝多了,她想留他过夜,刚脱他西装,他就说自己该走了,醉成那样也要走,她强行留他,他说了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葛瑜在家等我。   那个贱人早就走了,还有什么人在家里等他?   纪姝宁从主张卖掉玻璃厂那天起就知道这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她看着他,很直白的回应:“是我。”   然后又道:“那又怎么样?你把厂子交给别人管理,利润又不打到自己账户,我心疼你,不行吗?而且我觉得卖掉厂子对你来说是好事,你不用年年请人管理,有这笔钱做慈善不好吗?为什么要帮一个害了你那么多的女人?”   宋伯清没任何反应。   他最忌讳自己手底下的人做事越权、越级,纪姝宁把他所有的忌讳犯了个遍。   “你心疼我,所以把玻璃厂卖了,你觉得这个理由牵不牵强?”宋伯清往前走一步,“姝宁,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的事,你不需要插手,今天你瞒着我卖了玻璃厂,违背了我的意愿,明天你是不是也会跟着别人背刺我?我该信你几分?”   宋伯清的话,字字句句扎在纪姝宁的心头。   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就算背刺所有人,她也不会背刺他。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说该信我几分?”纪姝宁死死盯着他,眼眶泛红,“那你信谁?信葛瑜?信她的话你当年为什么会沦落到那种地步,你忘记那年夜里——”   “我没忘记!”宋伯清打断她的话,“我们就事论事,不要谈过往。”   “好,你要就事论事,那我就就事论事。”纪姝宁强忍哭意,说道,“你说我卖了玻璃厂是违背了你的意愿,那你的意愿是什么?是要帮葛瑜好好经营玻璃厂,让她家的玻璃厂长青永驻吗?如果你觉得过去那些事可以忘记,没问题,但问题是,我忘记不了……伯清……你是那样挨了那么多难走过来的,你让我怎么忘记,我就是恨死她了,我就是见不得她好!你要帮她,我就要毁掉她!”   宋伯清的眼眶也逐渐红了。   有些事,还真的挺难忘的。   好的、不好的,都在脑海打转。   他的双手紧了又紧。   “你毁掉她,她会爬起来,但我爬不起来了。”宋伯清看着她,“姝宁,看在过去的份上。这是最后一次,别让我再发现。”   说完,宋伯清转身就走。   纪姝宁见他要走,连忙上前冲身后抱住他,哭着说:“伯清,伯清……你说不谈过往,可是过往就是我比葛瑜先认识你,我比她更早和你熟知,她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可我从来没做过……你不能因为我卖了玻璃厂就不要我了。”   宋伯清低头,慢慢的解开她的手,“你明天挑个时间来我集团,我们把合同的时间重新定过。”   纪姝宁泪流满面,哭得泣不成声,“你不要我了?”   “我们开始过吗?”   *   最近纪家跟宋家的关系很微妙,连媒体记者都察觉出来了,一年一度的经济峰会即将开始,宋家出席,纪家就以别的理由推脱没来,纪家出席某个会议,宋家也会找别的理由推脱,许多营销号分析两大家族的利益出现分歧,有可能导致宋伯清跟纪姝宁的婚礼也出现变故。   紧跟着许多营销号已经以感情破裂、分手传言为标题开始大肆分析宋伯清跟纪姝宁的婚姻内幕。   但一则新闻打破了感情破裂的传闻。   [宋伯清身体抱恙,纪姝宁连日守夜。]   *   宋伯清倒下的消息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圈子里小范围传开了,说是加班加过头,体力不支送到医院,但徐默知道,什么加班加过头了,他是去了趟纪姝宁的家,开车回去的路上出车祸了。   他觉得这事多多少少跟他有点责任吧。   如果不是他找的人不靠谱,如果不是他早点能察觉纪姝宁跟他勾结,也许宋伯清就不会发生车祸。   宋伯清说他出车祸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是他自己没看清路。   徐默就想,那样宽阔的路他怎么可能没看清?估计是跟纪姝宁吵得急凶,情绪上头没控制住。   不管怎么说,还好人没事。   宋伯清住院的一周里,纪姝宁天天炖汤伺候,炖得手都烫伤好几处,徐默调侃:“你这种千金大小姐居然也会为爱洗手作羹汤。”   “为你当然不行了,但伯清可以。”   她舀了碗热汤端到宋伯清面前。   宋伯清看着她手背烫红的伤口,微微皱眉:“你做不来这些事,为什么还要做?”   纪姝宁垂着眼眸:“你都不要我了,还不允许我做点事来挽回吗?”   她声音低沉,一副欲哭模样,“伯清,卖玻璃厂是我不对,但是没有当年的事,我也不会那么恨她。”   徐默听着这话心里是真不舒服。   当年的事他虽然不知完全内情,但是无论是站在宋伯清的角度还是葛瑜的角度,他们都已经尽了全力,只能说有缘无分,努力过没结果,如果照纪姝宁这么说,全是葛瑜的错,那是不是否认了宋伯清付出的爱呢?   他听不下去了。   但他也不会反驳。   因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事是没办法指责对错的,尤其这些对错里还有人情债的情况下。   根本指责不了。   只有立场分明时,指责的话才可以脱口而出。   而现在他们没有一个人的立场是分明的。   包括当年。   徐默离开了医院,开着车来到玻璃厂。   正好前天把玻璃厂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来告诉葛瑜这个好消息,熟练的往工厂里的办公室走,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葛瑜坐在办公桌前办公,他笑着说:“葛老板。”   葛瑜听到声音抬眸望去,“徐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徐默走到旁边的木椅坐下,说道,“顺便来告诉你件事,你家玻璃厂盘回来了,现在还是归伯清管。”   葛瑜微微垂下眼眸,轻轻‘哦’了一声。   竟没有半分喜悦。   她看到新闻了。   看到他身体抱恙住院的事。   他这个人很少生病的,但自从五年前开始,总是生病。   她忍不住在想,他们是不是天生相克呢?她好,他就不好,他好,她就不好。   徐默见她脸色难看,猜到她应该是看到新闻了,沉吟片刻,说道:“那既然现在玻璃厂也回来了,西垣项目还能签吗?我可提醒你啊,宋伯清愿意放血给我们吸的机会,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哦。”   葛瑜摇摇头,“算了。”   她不应该再跟他有任何纠葛。   徐默见她摇头,笑着说:“你怕纪姝宁啊?”   他大马金刀的坐着,说道:“我不怕大实话告诉你,纪姝宁在宋伯清骂你骂得可难听,你在乎她干什么?我要是你,我就偏要在他们面前晃,气死她。”   葛瑜露出苍白的笑容,“徐默,你活得真自由。”   “哎呀,你不能这么想。其实这个世界是很公平的,别管穷人富人,都得死,所以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好好活着呢?你看纪姝宁二叔,平时身体那么硬朗,被人气到,说死就死,你再说宋伯清,那么宽阔的道路,他说出车祸就出车祸,我去现场看过了,差一点,连车带人都翻下山,要真是那样,我们今天就应该是在参加宋伯清的葬礼,不是坐在这聊天,你说是不是?”   听到宋伯清葬礼这几个字,葛瑜的眉头紧皱了一下,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他,还好吗?”   “不太好。所以得趁着他活着,咱们把合同签了,狠狠捞他一笔啊。”   ‘嘭’的一声,葛瑜不小心碰到桌上的茶杯,茶杯猛地打翻在地,杯子摔成无数的碎片。   徐默眉头一挑,“去不去,一句话?”   他站起身来,“不去看他,就是单纯签合同。” 第20章   葛瑜最终还是被徐默拉着去医院了, 徐默算准这个时间纪姝宁应该走了,她最近对炖汤格外上心,什么点炖,什么点要离火, 她都要自己亲自盯着, 不允许厨师插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最近对厨艺着火入魔了。   车子驶入北大道时,距离医院就百来米,葛瑜突然说了句:“南河的桃花要开了。”   徐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透过车窗看到了不远处的公园里种着两棵桃花树。   葛瑜的家乡就来自江南的南河县, 那个地方不大,就十来万人口,但却是非常著名的桃花乡,有着全国没有的桃花品种——醉仙。每年到醉仙盛开的季节都会吸引大面积的游客, 促进旅游业的同时也养活了很多本地的中小企业。   在葛瑜的记忆里,醉仙不比日本的樱花差, 网络上宣传日本的樱花多美多美, 她觉得没家乡的醉仙美。   徐默知道她触景伤情了, 说道:“早就听说你老家风景好,哪天带我去玩玩呗?”   葛瑜回过神来, “好。”   车子驶入了医院的停车场。   徐默停好车后,领着葛瑜往楼上走。   一路上葛瑜很沉默,直到来到了宋伯清的病房门外, 透过玻璃窗看到躺在里面的宋伯清时, 她莫名其妙生出几分怯意。   徐默扭头见她没跟上,冲着她使了使眼色。   葛瑜站在那没动弹。   徐默叹了口气,“没理由到医院了不进门, 说好的,就签合同,签完立马走。”   葛瑜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再跟他吵?还是怕他再拿玻璃厂威胁她?亦或者,都不是。她是自己顶着签合同的名号来,却抱着别的私心,脱口而出的关心会成为这场见面的最大把柄。   她有点后悔来了。   徐默伸出手推着她往里走。   宋伯清本来也没睡着,听到声响微微睁开双眼就看见葛瑜跟徐默的身影。   他微微支起身子靠在枕头上,就这么看着他们走进来。   他知道葛瑜不是来看他的,直接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她那天没签完的合同,递给她说:“签吧。”   葛瑜接过合同。   徐默熟练的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钢笔。   这份合同利她的好处,多不胜数,正如徐默所说,这是在放宋伯清的血。   表面上说宋伯清出钱,徐默出技术,实际上徐默哪来的技术?他就是白占股份,而他说带技术,其实就是想带着她一块儿,徐默这么做她可以理解是朋友之间的义气,那宋伯清呢?他为什么要顺水推舟,由着徐默带着她入股?   钢笔拿在手里千重万重。   这一笔下去,她跟宋伯清的瓜葛就真的剪不断了。   既有过去的恩怨,又有现在利益。   剪不断了……   徐默见她迟迟不动手,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胳膊,挑眉示意。   最终,葛瑜还是在合同上签下了字。   签下了未来五十年跟宋伯清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恩怨怨。   签完后,葛瑜把合同递给宋伯清,他抬手接过,葛瑜看到了他手背上的包裹着的纱布,她犹豫很久,还是开口问了句:“你这车祸,严重吗?要住多少天?”   宋伯清语气平静,“死不了。”   徐默听到这话,应激得不行,连忙抬手,“你们二位歇歇嘴,别吵架。”   宋伯清还真没心情跟葛瑜吵架,肋骨撞断了一根,说话都疼,他看着葛瑜,葛瑜也正在看他。回来那么久了,这是他们唯一一次对视没有避开、没有害怕、恐惧。其实葛瑜是想避开的,但是当宋伯清这样看着她,她有片刻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她。   玻璃厂的事,两人心有灵犀的没有提起。   宋伯清无法跟她交代这其中的波折。   葛瑜也心知肚明玻璃厂有纪姝宁的手笔,但又能怎样呢?玻璃厂在宋伯清的手里,纪姝宁又是他未婚妻,他们是一家人,她拿着过去玻璃厂的主人姿态去过问他们的事,未免太拿乔。   就这样,谁都没再说起这个事。   离开医院的时候,徐默又一次提起要去她的家乡。   葛瑜望着远处的景色,说道:“你如果要看桃花,我可以带你去看,你如果要看我的家,就剩一个破房子了,没什么好看的。”   “破房子?”徐默双手插在西装裤里,笑着说,“我这人就喜欢老东西,前阵子追嫩模,这阵子就喜欢年纪比我大的了,前几天我看上宋伯清集团一个四十来岁的高管,宋伯清说她离婚,有个儿子,我寻思这不巧了吗?把她追到手,年纪轻轻就当爹了,白得一个十八九岁的好大儿……”   徐默这嘴絮叨起来能絮叨大半天。   葛瑜左耳进右耳出。   等徐默把她送到玻璃厂后,她冲着徐默说:“当爹不是那么好当的,你找另一半用点心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进玻璃厂。   徐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才意识到说了什么,伸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嘴,随后掉头离开。   *   隔了几天,宋伯清将葛瑜和徐默拉到了西垣项目组的大群群聊中,葛瑜这才发现自己想的果然差不多,表面上徐默出技术,但实际上技术还是由宋伯清来出。   葛瑜认认真真的看过这个项目的资料,宋伯清避开了已显颓势的传统领域,将核心对准特种技术玻璃,这个项目在他们加入之前就组建了核心的技术小组和医疗方面的技术团队,主要是生产高端仪器的高硼硅玻璃,工厂已经建落成功。   还真就是捡现成的。   她翻了下前面群员聊天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在说技术攻坚问题。   她看到宋伯清发了条信息:[后天技术团队的出差时间定了吗?]   陆春:[@宋总,定了,一共九人,早上九点飞机。]   宋伯清:[好,技术问题出差回来反馈。]   葛瑜正看着,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徐默:[下周末有空吗?我要去南河出差,你老家你熟,带带我。]   葛瑜:[出差?你去干什么?]   徐默:[别提了,我之前看中一个项目,还攒局让宋伯清帮帮我,结果项目是成了,可是投资成了大问题,我老子不给我钱呐。]   徐默今年投的项目多,但赚钱的真没几个。   说好听点是徐家有钱任他挥霍,说难听点就是徐默没有投资的眼光。   葛瑜:[那你还出差干嘛,都没钱了。]   徐默:[我实地考察,给出可行性报告和数据分析,能蒙得过我老子放钱就行。]   葛瑜:[好吧……]   徐默:[那你有时间吗?]   葛瑜:[应该有。]   下周周末不算忙,葛瑜还算有点时间能陪徐默跑一趟。   其实这活儿要换别人,她肯定不干了,去一趟南河坐飞机都得好几个小时,折腾得要命。   但是这人徐默,那就不一样。   她来雾城那么久,徐默前前后后帮了那么多忙,她帮他一次也是应该的。   傍晚,葛瑜来到市中心陪客户吃饭,吃完饭要离开的时候客户提了一盒燕窝给她,说是自家工厂生产的,让她带回去吃,她笑笑着接受,相较于刚开始来雾城时的窘迫和紧张,现在面对这样的情况和环境已经游刃有余。   她一一送客户上车离开,随后回餐厅结账。   餐厅距离熙鸿胡同不远,走路也就半小时。   时间还早,她便没有叫车步行回去。   经过宋伯清住院的医院时,她停了下来,隔着一道栅栏,恍惚间好似看见宋伯清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纪姝宁推着他往前走,不知道宋伯清说了什么,纪姝宁突然掩唇笑了起来,娇嗔模样遮都遮不住。   葛瑜麻木又难受的看着这一幕。   任由他们从眼前过去。   幸好是晚上。   幸好光线昏暗。   否则他们就会看到她那张嫉妒又痛苦的脸。   如果宋伯清看到,一定会问她,你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你对我还有感情吗?   她也一定会狡辩,我对你没感情。   她狡辩得很干净、很利索,就像之前每次见他说的那些话一样。   可只有谎话才能说得那么利索干净。   真话不行的。   真话是扭捏的、拧巴的、难以脱口而出的。   葛瑜站在那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纪姝宁推着宋伯清绕了三圈。   他们真像一对夫妻,一对已经恩爱很久,会白头到老、伉俪情深的夫妻,而她是什么?葛瑜认真想了想,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好像什么也不是,说是宋伯清的前妻,但没人知道她曾是他的妻子,说是宋伯清前女友,人人皆知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葛瑜有些恍惚。   自己跟了宋伯清那么多年,到头来,前妻不是前妻,前女友不是前女友。   她深深叹了口气,提着沉重的燕窝回到了熙鸿胡同。   她不爱吃保养品,但那天晚上她把那一盒燕窝吃了大半。   不知道为什么要吃,不知道为什么要吃那么多,就是觉得得找点事做,做累了,做困了,就睡觉,那什么事都可以忘记。   结果吃了大半盒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凌晨三点,她打开手机,鬼使神差的点开徐默的朋友圈,徐默不像宋伯清,寥寥无几就那么几条冬天,他几乎天天都发,并且没有任何时间期限,她一直翻到了五年前,有一条动态是配图是他们三个在餐厅吃饭,但照片里,宋伯清在低头吻她的额头。   徐默配文:[单身狗是真不能跟真情侣出来吃饭,全吃狗粮了。]   她双手放大图片,看到宋伯清吻她时的温柔和宠溺,静态的照片藏都藏不住。   葛瑜终于觉得鼻子有些酸了,不止有点酸,还有点涩。   她觉得自己像回到了第一天来雾城时,第一次重逢宋伯清的雪天,那样冰冷的雪透过厚重的羽绒服传到全身,将所有的温暖驱散,只留下严寒,冻得她快失去直觉。   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下。   起初是小声的哭,和窗外刮过的风一样,除了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多余的声音,再到后来就是抑制不住的放声大哭,硕大的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掉在五年前吻她的宋伯清的图片上。   五年前的宋伯清要知道她哭成这样,一定会心疼的将她搂在怀中安慰。   五年后的宋伯清知道她哭成这样,什么也不会做。   其实那晚什么事也没发生,很正常的一天。   仅仅就是,她看见宋伯清跟纪姝宁散步,窥见他们生活的一点点幸福。   仅此而已。   但就是这么一件小事,让她崩溃到痛哭。   纪姝宁给她送礼服、送请帖、说她怀孕,她都没有哭,那是因为她没见到他们真正结婚时的画面,没见到他宠溺她的模样。   *   葛瑜罕见的请了一天的假没去工厂,她就在熙鸿胡同里捣鼓着那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养些花草还是可以的。   花鸟市场也不远,她特意跑了趟,买了些很容易养活的花花草草,还买了一只鹦鹉,只可惜还不会学说话,需要人教。   不过没事,她无聊的时候就可以跟它聊天。   这样以来,不止有天意陪她,还有鹦鹉。   她给鹦鹉取名叫小五。   因为带它回来这天是六月五号。   她一边搬着花草,捯饬着院子,一边就跟挂在窗口的小五聊天,说她是从地方来的,来了之后又遇到什么人,什么事,现在又干什么。聊着聊着,她突然就听到鹦鹉尖锐的喊了一声:“小瑜小瑜。”   葛瑜愣了一下,抬眸望去,就看见鹦鹉站在笼子里。   真像他。   以前的他经常会这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抱住她,喊她小瑜。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这样喊她了。   葛瑜倒了很多它爱吃的零食。   晚上她约徐默吃饭,徐默推了所有饭局和酒局来陪她,两人就在熙鸿胡同附近找了家火锅店吃,葛瑜这会儿才觉得住在市中心真好,想约朋友吃饭一个电话就行,要是住在郊区,来回都得几个小时。两人吃着火锅,葛瑜主动问他的感情状况,徐默的话匣子打开了,把最近七七八八的感情状况说给她听,她就托着腮听着他聊,时不时带着笑意、带着羡慕。   徐默已经对那位四十多岁的女高管不感兴趣了,又对一个刚火起来的小明星感兴趣,昨天就跟人要上了联系方式,砸了个几百万下去。   葛瑜问道:“你不是投资都没钱了?”   徐默挑眉:“这就不懂了吧?投资是投资的钱,玩女人是玩女人的钱,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也就是那么一句话,葛瑜突然才意识到自己跟徐默、宋伯清的不同。   徐默看着是玩世不恭,花天酒地,但是从小在徐家生活长大的公子哥,又怎么会是只会玩世不恭的公子哥?他有那么多的兄弟要争家产,他在其中又不突出,怎么才能吸引父母的注意?   当商业成就不够耀眼时,持续的社会话题度能维持他在父母社交圈的存在感。   即便是荒唐了些。   但总好过像他四弟查无此人。   葛瑜深深看了徐默一眼,说道:“所以你真的就没有真心喜欢过一个人?”   徐默喝了口酒,笑着说:“喜欢有用吗?我又给不了她想要的,所以她幸福就好了,我不打扰她。”   “那就是有喜欢的了?”   “嗯,有。”   “我认识吗?”   徐默看着她,很认真的说:“你闺蜜。”   葛瑜一愣,“我闺蜜?我有闺蜜吗?”   徐默见她那样,乐得不行,哈哈大笑,“真傻。”   “你才傻!”葛瑜往他杯子里倒满酒,“你才是大傻子!”   “没事,傻子就傻子。”徐默笑着把一整杯酒都喝下肚,“我乐意。”   葛瑜真羡慕徐默这个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好像天底下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徐默喝完酒还把手机拿出来,把那个小明星的照片拿给她看,说道:“怎么样,正不正点?”   “我不评价。”葛瑜把手机拿回去,“反正你的兴致也不会保持多久。”   “说不准哦,这个小明星有点来头,搞不好哪天我就娶她进门。”   “你娶明星进门?你爸妈能同意?”   “我说了,这个小明星有点来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玩她。”   葛瑜:“……”   她突然有点看不清徐默了。   她以为他玩世不恭,其实做事都有自己的目的。   可如果他做事都有目的,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帮她?带她入股宋伯清的项目,给她房子,给她车子。   当年他们会认识,也是因为宋伯清。   现在她都跟宋伯清分开了,他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好。   朋友?   葛瑜不懂。   饭局结束后,徐默送她回胡同,快到的时候,徐默摆摆手:“行了,就送你到这,我走了。”   葛瑜看他醉醺醺的样子,“你小心点。”   “知道了。”   他摇摇晃晃往外走,边走边说:“周末的事你别忘了。”   “嗯,记着呢。”   徐默走出胡同后坐上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医院看看宋伯清。   车子抵达医院后,他满身酒气来到宋伯清房间。   宋伯清见他一身酒气,眉头紧皱,“你又去哪里混了?”   徐默摇摇晃晃坐到旁边的沙发上,醉醺醺的躺着没说话。   宋伯清见他醉成那样,起身拿起旁边的衣服盖到他身上,正准备盖时,看到从他西装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他看了一眼,当做没看见把东西原封不动的放回他的口袋里。   隔天宋伯清强行办理出院,纪姝宁全程陪同,她说有很多媒体记者在门口拍照,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来。   宋伯清极其厌烦媒体,尤其是无良媒体,打了个电话让人把门口的媒体记者赶走。   但即便如此,两人同框的照片还是上了一波小热搜,虽然很快被压下去,该看的人还是看到了。   两人坐上车后,宋伯清把最新的合同协议发给纪姝宁。   表明了结束的确定日期。   纪姝宁看了一眼后,说道:“再往后推迟三天吧?我想跟你一起过元旦,你也不差这三天。”   “过元旦?”   “对啊,我们出国玩,好不好?”纪姝宁笑着说,“去美国。”   宋伯清看了看腕表的时间,“不见得有那个时间,再说吧,先去公司。”   *   葛瑜看到了热搜。   点进去时,主持人正好@了纪姝宁,她一个不小心点进纪姝宁的微博,就看见纪姝宁发了条图片,是宋伯清坐在车里睡觉的照片。   配文:[接宋先生出院啦,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宋先生答应我元旦出去玩,好开心(幸福脸)。}   葛瑜垂下眼眸。   宋伯清好像很少带她出去玩。   原来他是可以在工作忙的时候出去玩的。   葛瑜心想,纪姝宁现在一定很幸福。   就像她当年一样。 第21章   周末要回南河, 葛瑜做了很多准备,自从父亲去世,玻璃厂被卖掉后,母亲和弟弟、妹妹都举家搬了回去。前两年听说妹妹嫁人了, 她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才知道妹妹嫁的人家的具体情况, 吴家, 吴胜。   他这么一说,葛瑜就明白了。   吴家是南河的大家,算高嫁。   葛瑜对吴胜的印象还可以。   小时候一起玩过,长得一般, 胖胖圆圆的,玩起游戏来也憨厚老实。   她去商场买了很多弟弟妹妹需要的东西,一些营养品和保养品,买得太多怕他们不要, 买得太少又不怕够。   周五下午,她提着一大堆东西站在胡同口等徐默的车。   等了半小时, 一辆卡宴停在面前, 车窗摇下竟是宋伯清的脸, 透过车窗,他看了堆积在她脚边的一大堆盒子, 说道:“你要搬家吗?”   葛瑜讶异,“怎么是你?”   “徐默昨天就去南河了。”   “啊?”   “他没跟你说吗?”宋伯清看着她,“他要追的小明星去南河那边拍戏了。”   葛瑜:“……”   就知道徐默不靠谱。   她拿出手机给徐默发信息, 就看见徐默已经给她连发了好几条信息。   徐默:[不好意思啊, 哈哈,昨天就来南河了,刚好伯清也要过来出差, 我让他过来带你,我们南河碰面。]   徐默:[对方给你转账99999]   徐默:[赔罪红包,你一定要收啊!]   葛瑜无语至极,她放下手机看着宋伯清,“我东西多,要不……”   我不去了。   徐默放她鸽子,她也放他鸽子。   宋伯清沉吟片刻,推开车门下车,打开车的后备箱,将她脚边的礼盒放到里面。   葛瑜见他的举动,也默默的拎起地上的礼盒塞入后备箱。   随后两人一同坐上车。   去机场的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抵达机场后,两人都走的vip通道。   葛瑜这才知道徐默昨天晚上走后就把她跟宋伯清的票一起买了,两人不仅是一起出发,还是同个航班,头等舱。   两人到vip贵宾休息室后,葛瑜有点饿,拿了点免费的零食坐在舒服的沙发上,宋伯清坐在她身边闭目养神,听着她在旁边吃东西,微微睁眼,侧目望去。   葛瑜察觉到视线后,对上宋伯清的目光,将手里的零食递给他,“你要吃吗?”   宋伯清扫了她手里的零食一眼,说道:“不吃,不健康。”   葛瑜没回。   吃了几口又起身去倒了杯咖啡喝。   距离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她一边吃东西一边回客户信息,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宋伯清的名字,她抬眸望去,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走过来,宋伯清起身与他握了握手。   宋伯清的法语很流利,葛瑜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看到那个男人时不时会看向葛瑜。   后来葛瑜定居法国,学了法文才知道,那些话里包含了一句‘爱人。’   男人跟宋伯清聊了几句,突然朝着她伸出手。   葛瑜不知道意思,但还是礼貌的握了握他的手。   两人交谈了会儿,男人就转身离开了。   宋伯清坐会到位置上后,葛瑜看着他问:“他刚才为什么要跟我握手?”   “因为他以为你是我的助理。”   “……”葛瑜皱眉,“我像吗?”   “很像。”   葛瑜知道大概率不是这个意思,也许他是在说[我跟她不认识。]   又或者是[她公司的员工。]   总之像助理这种高层的位置,她不配。   葛瑜的眼眸往下垂了垂,随后朝着宋伯清伸出右手。   宋伯清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任何反应。   “既然你说我是你助理,那麻烦请你结一下我的工资。”   宋伯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轻笑了一声,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他觉得有种像回到五年前,葛瑜每次跟他生气、吵架,都只会跟他要钱,至于为什么生气时要钱,他觉得她应该是想花光他的钱用以解恨泄气,只可惜他每次给了她以后,她从来不花。   她好像比他更心疼他的钱。   葛瑜其实是下意识的动作,但说出口后又觉得没什么,本就是他说话在先,更何况他又不会真的给她钱。   一架飞机在巨大的落地窗外缓缓起飞,金色的阳光斑斑屡屡的散落到室内,一张金色的卡伴随着光辉落在她的掌心,冰冰凉凉,抬眸望去,撞入宋伯清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眸。   “够了吗?”他这么问她。   没有任何给钱的高高在上、旖旎春光和暧昧。   只有无尽的平静、冷漠、以及陌生。   卡里没钱才能这么淡定自若。   葛瑜反手将卡塞入口袋,点头说:“谢谢,下飞机我就取钱。”   宋伯清没说话,抬手看了看腕表,差不多到登机的时间了。   他起身朝着登机口走去。   葛瑜见状也起身跟着去。   两人登机后坐到位置上,望着窗外的景色,葛瑜终于有了点害怕和恐惧。她的双手垂放在小腹,紧紧攥着,任由指尖掐入肉里,令皮肤被掐得泛白。   之前一直想,如果回去见妈妈会是怎样的心情?她复刻着那种回去激动,却复刻不出来,因为比起激动,更多的是害怕。   飞机缓缓起飞,整个雾城落入眼中。   那么大的城市,起飞后就变得那么小。   葛瑜静静的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景色,渐渐有了困意,便放平座位休息。   飞机飞得很平稳,宋伯清签完部分合同后,扭头望向睡着的葛瑜。   葛瑜较于五年前没什么变化。   一样巴掌大的小脸,一样精致漂亮的外貌,唯一变化的就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和性格,她变得不爱说话,做事也比以前沉稳,要是换做以前的葛瑜,这会儿估计会挽着他的胳膊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餐厅特别难吃,什么明星特别好看,什么玻璃厂产出的产品质量不好……   她可以说上一整天。   现在说一句都费劲。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毛毯盖好,滑过她的胸口时,那枚隐藏在胸口的项链就这么掉了出来。   伸手抓住项链上的戒指,透过昏暗的光线能看到戒指内侧刻着字母GS。   是不是太阴暗了?   他居然会觉得这枚戒指可能是应煜白送给她的,直到现在看到那个字母才知道不是。   她就这么明晃晃的戴着他们的结婚戒指跟应煜白交往。   正好这时空姐过来给他们递中午的菜单,宋伯清摆摆手示意她不用。   他将戒指塞了回去,侧坐着闭目养神。   两人就这么一觉睡到了沪市,再从沪市转车去南河县,走高速大约两个小时。   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快一点了,葛瑜饿得不行,下飞机就在机场里找吃的。   宋伯清看她拿着手机导航餐厅,语气平淡,“往前走有一家面馆。”   沪市虽然是葛瑜的地盘,但宋伯清比她熟悉。   在这边的投资和产业多得两只手数不过来,每年来这里出差的次数也多,隔三差五就要来,机场再大,他也熟悉了。   葛瑜‘哦’了一声,径直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果真就看见一家特色面馆,人不算多,可能因为价格比较贵,一碗面要三十多块钱。   葛瑜不管那么多了,迈步走进店里,点了一碗黄鱼面,身后传来一句:“两碗。”   她扭头看去,“你也要吃?”   宋伯清冷笑一声,拿出手机支付了金额,说道:“不然?”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葛瑜犹豫要不要跟他坐一桌,宋伯清就看向她,“你是要站着等上餐吗?”   葛瑜迈开步子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两人实在没什么话说,宋伯清拿出手机看文件,葛瑜也拿出手机看合同,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很快黄鱼面上来了,香喷喷的黄鱼面诱得葛瑜的胃口大开,夹起面条吹了几口就往嘴里塞,咸香浓郁的味道灌满整个口腔。   宋伯清看着她吃面,把旁边的醋瓶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黄鱼面加点醋更好吃,这是他吃过那么多次总结出来的。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甚至于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就只是做了个推瓶的动作。   葛瑜看到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想法,下意识就伸手去拿,等倒了醋到碗里时,宋伯清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吃饱后,两人乘车去南河县。   快抵达的时候葛瑜给徐默打了电话,徐默说他就在南河县里,给她发了个地址,地址很偏,因为那个小明星在山里拍武打戏,徐默昨天到了以后就一直在剧场里陪着她。   一个大帅哥,有钱有地位还愿意陪大夜,换做是其他的人,早就沦陷了。   葛瑜没想到徐默这种人追人能这么下血本,她以为他只会砸钱呢。   葛瑜:[要不我找个酒店先住下,你那边好了过来找我?]   徐默:[也行,我已经给你和伯清安排好了,酒店地址我发你。]   徐默发了个酒店地址过来,是他们县城最好的酒店。   她一愣,反问徐默:[你给我订就算了,你为什么要宋伯清订?他不是等会就要回沪市了?]   徐默发了个捂嘴笑的笑脸过来,就不回她了。   她扭头看着宋伯清,“你应该等会就要回市区了?”   宋伯清语气平淡:“谁跟你说的?”   葛瑜:“……”   葛瑜也不好多问,放弃了打车去找徐默的想法。   车子开到了酒店大门,司机开始搬运行李。   宋伯清跟葛瑜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在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前台一直小心翼翼的偷瞄宋伯清,办理完后,两人一人拿着一张房卡往楼上走,其中一个前台小声地说:“是不是他啊?好像是啊。”   “是他是他!那个时候在葬礼上见一次就忘不掉!巨帅!”   “不过这夫妻俩怎么一人睡一间房啊?”   那个前台拿出手机,打开聊天页面,给名叫小薇的发了条信息:[小薇,你姐跟你姐夫都回来了,住我们酒店呢!]   而收到这条信息的葛薇看着正站在窗户,满脸伤痕的看着远处的景色,双手紧紧握着手机。   眼神麻木且空洞。   她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呢?   丢下她跑了,跑了那么多年,为了个男人跑了。   过了很久,她才给前台回复:[谢谢,知道了。]   *   徐默是晚上回来的,他带着那个小明星一起来。   葛瑜见到那个小明星时才发现自己看过她演的剧,最近小火的《流星会说话》的女配角,里面饰演的是个恶毒女配,说话做事特别狠,结果本人就是个小甜妹,说话腔调特别嗲,一口一个徐哥叫着,听得徐默骨头都酥了。   徐默搂着她的腰,很自然的给她介绍宋伯清、葛瑜。   她也会甜甜的叫宋总好,葛瑜姐姐好。   因为赵黎的特殊,所以几人都在酒店用餐。   徐默对赵黎格外宠溺,吃饭都要喂她。   这让葛瑜想起了徐默的某个前任,在一起时千好万好,吃饭要喂,到家要打电话,开房就要开市里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一晚上砸个几百万眼睛都不带眨,后来分手了,对方冒雨也要见他,他只冷冷地说,我们结束了,连下去见一面都不肯。   可能感情就是这样吧。   浓时热烈,淡时连朋友都做不下去。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小明星能让徐默维持多久。   几杯酒下肚,赵黎软绵绵的趴在徐默的怀里,娇娇地说:“徐哥,这样吃饭好无聊啊,一点声儿都不发。”赵黎趴在徐默的肩膀上,小声的说,“我吃得都困了。”   徐默搂着她的腰,说道:“行,那咱们玩点游戏呗?”   听到游戏,赵黎眼睛亮了,“好呀好呀,玩游戏。”   “玩什么呢?”徐默问她。   “玩真心话大冒险好不好?”   “好,玩啊。”   徐默随便拿了个勺子放桌面,用力一转,转了上百圈后,最终停在了赵黎面前。   赵黎大大方方:“哎呀,怎么是我呀,好吧,你们想问什么,随便问!”   徐默笑了一声,靠到她耳边说了句话,赵黎脸一红,娇俏的打了他的胸膛一下,说道:“真心话呀?”   “嗯,必须真心话。”   赵黎扭扭捏捏,“当然想……只不过今晚不行,我后半夜有打戏要拍呢。”   “一个小时就够了。”   看着他们大秀恩爱,葛瑜有些受不了,伸手敲了敲桌面,“徐默。”   徐默听到动静,笑了笑,“这次来正经的。”   他伸手再次转动勺子,勺子转了上百圈指向葛瑜。   赵黎娇娇的问:“葛瑜姐姐,你交过几个男朋友呀?”   赵黎这一问,全场氛围都冷下来了。   但小姑娘没察觉啊,这本就是个普通再普通不过的问题,谁没有几个前任?   葛瑜的眼神晃了晃,男朋友这三个字如同闪电雷击般迅速的闯入脑海中,北市鹤都、雾城街道、宋家老家、玻璃厂……无数的场景像电影默片一样在脑海反应,而那位默片的男主角就坐在身侧。   桌子底下,宋伯清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手背的青筋微微突起。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至少对于宋伯清来说是这样的。   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她有过两任,而自己到底是前一任,还是后一任,亦或者……   宋伯清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到葛瑜说:“一个。”   听到这个回答后,宋伯清紧紧攥着的手骤然松开。   ‘哗’的一声,他猛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朝着门外走去。   这个动作令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一片发凉。   赵黎都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亦或者是葛瑜说错了,有些害怕的蜷缩在徐默怀里,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小声的说:“宋总怎么了?是不是我问的问题不对?”   徐默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估计是有工作没做完,别担心。”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葛瑜站起身来也往门外走。   她许多年没回南河,这个地方跟记忆中没任何区别,哪条街、哪条道、哪条巷子,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得一清二楚,沿着这条街道往下走就能走到她的家,只可惜那个地方早已经破败,别说住了,就是想进去看几眼都难。   走了半小时回来,随便洗漱一番就上床睡觉。   当夜凌晨三点多,她收到宋伯清的信息。   宋伯清:[你既然只承认应煜白,那我们那段感情算什么?宋意算什么?我是连‘过去’这两个都不配了是吗?]   宋伯清:[你出来,我在你门外。]   宋伯清:[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宋伯清:[你到底想怎样?当年跟应煜白走得那么爽快,是不是早就有跟他有感情了?那你可以跟我说……你没必要……]   但这些信息发出来后一一被撤回。   第二天葛瑜醒来就只看到宋伯清被撤回的消息。   宋伯清:[撤回]   宋伯清:[撤回]   宋伯清:[撤回]   宋伯清:[撤回]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睡得太晚了。 第22章   葛瑜看着那四条撤回的消息, 不由得眉心紧皱。   他们加回微信后没聊过天,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还是连发四条。   不像他的性格。   葛瑜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握了半天, 随后点开徐默的微信给他发信息, 问他宋伯清的情况, 但徐默没回,估计在睡觉。   等了半小时,九点钟再次给徐默打去电话。   这次徐默接了。   嘶哑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嗯?怎么了?”   “徐默,宋伯清给我发了很多信息, 他昨晚离开后有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电话那头传来穿衣服的窸窸窣窣声,“他昨晚去喝酒了,喝到半夜回来,整个人醉醺醺的, 倒头就睡了,他给你发信息啊?说什么了。”   “他撤回了, 我看不到。”   “那估计就是发错了。”   “哦, 这样。”   也对。   宋伯清怎么可能主动给她发信息, 还连发那么多条,只有发错了能解释。   葛瑜失落的坐在床边, 看着宋伯清的聊天框,看到那么多红点的时候,她真以为他主动给她发了消息, 原来是空欢喜一场。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宋伯清有未婚妻,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小家庭,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 结婚不敢说,有孩子不敢说,纪姝宁会堂堂正正的出现在他身边,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会因为他说的一句话难过,也会因为看见他出现而高兴,即便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葛瑜觉得自己真复杂,一边想要,一边又为自己感到不耻。   她默默的把手机塞了回去。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徐默。   她起身去开门,就看见徐默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外,西装革履,斯文败类,他笑着说:“不好意思,睡晚了,你收拾得怎么样?行的话咱们就出发。”   葛瑜点头:“我也差不多了。”   她转身从里面的柜台处拿起包包,里面放了一些防晒的、遮阳的东西,还有防蚊防虫的药品。   徐默要投的项目跟旅游业相关,下半年北市政府要出台文旅扶持政策,其核心是动用北市的财政、宣传与基建杠杆,在距离北市两至三小时交通圈内,遴选一批具备独特禀赋的县城或古镇,将它们打造为“主题化、沉浸式、微度假”的目的地。徐默要竞标、要投资,首先要了解这些内容,给出可行性报告。   他想起葛瑜的家乡南河。   那就是一个依山傍水的江南古镇。   虽然没去过,但网络上的风很大。   百闻不如一见,要想他老子放钱,还是得先实地考量一番。   葛瑜先带他去了趟当地最美的凤凰山,云海、日出、峰峦,所看之处无不美丽,徐默一边拍照,一边感叹,他让葛瑜站在相框中,葛瑜无奈的问:“你是拍我呢,还是拍风景呢?”   徐默耸耸肩,“不冲突啊。”   徐默拍了很多照片,大半都是葛瑜的。   葛瑜夺过他的手机,把他拍她那些丑照强行给删了。   两人在山上逗留半个小时。   下山时太阳很大,徐默没带伞,葛瑜就带了一把伞,徐默把伞接过,帮她撑着,两人并肩往下走,葛瑜拿着电动风扇对着面部吹,问他赵黎的情况,徐默笑着说:“她今天请假一天在酒店睡觉。”   葛瑜一愣,“请假一天?”   徐默挑眉,“昨晚玩累了。”   葛瑜意识到什么,有些无语。   她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徐默,但又觉得很冒犯。   徐默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说:“你想说什么呀?支支吾吾的。”   “我就是想问你经常这样……怕不怕得病啊?”   徐默听到这话,沉默几秒后,哈哈大笑,说道:“你以为我谁都玩啊?”   不是吗?   葛瑜就没见徐默身边的女人断过。   “她们得带着近三天的体检报告我才愿意上手。”   葛瑜:“……”   徐默:“你是不是想说我挺渣的?”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你这样,你喜欢的人知道吗?”   “知道啊。”   “那你还……”   “呵……”徐默低声笑了一声。   葛瑜听到他的笑声,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徐默滥情圈内所有人皆知,那些上钩的女孩也心知肚明,她们愿意跟着徐默,本身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至于他喜欢的女孩,他也没去祸害别人,她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深深吸了口气,正欲道歉。   徐默就开口:“葛瑜,我有的时候觉得你活得太累,把自己束缚在条条框框里,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这个不可以,那个不可以,那我问你,你这辈子有几十年?就说七十年好了,你现在已经活了一小半了,剩下的几十年你打算都这么过吗?人有七情六欲,你断情欲、灭六根就有悖人本伦理,换句话说——”   他看着葛瑜,“男人是可以把爱跟性分得很清楚的。”   然后又补充:“不过宋伯清除外啊,他是变态,他可以做到爱跟性是一体的,爱一个人才会对她有性/欲。”   “你怎么知道?”葛瑜扭头看他。   徐默笑笑不语。   有些秘密,连当事人都不清楚,他这个外人更没法说。   下了山,葛瑜又带着他去当地市场、农田、茶园、渔场。逛完差不多已经完善了,赵黎的电话打个不停,但徐默从不接。这要是在工作就算了,可他们做的市场调研基本都是在走走玩玩,吃吃喝喝的,葛瑜示意他赵黎来电,徐默摆摆手:“不管她。”   “这么快就失去兴趣了?”葛瑜走累了,坐在石桥上的石墩子休息,仰头看着徐默。   徐默坐在她对面的石墩子,说道:“没有啊,就是不想接。”   葛瑜:“……做你女朋友还真挺累的。”   徐默从西装裤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笑着说:“你以为她对我有多少感情啊,大家逢场作作戏,别太当真。”   县城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沿着河道两侧的古朴民房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将静静流淌的溪水照映得波光粼粼,葛瑜趴在石墩子旁边的石柱上休息。   这里距离他们住的酒店不远,走过这座桥就到了。   徐默抽着烟,远远的看见宋伯清的车子驶入停车场,他见状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宋伯清从桥的另外一边走过来。   葛瑜看到他的身影,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目光追随着他。   脑海里还盘旋着他半夜发给她的信息。   但宋伯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走到了徐默身边坐下,徐默抽着烟问他:“去市区找过了?”   宋伯清点头,“嗯。”   “约上了吗?”   “约上了。”   徐默从口袋里拿出烟盒,递了根烟给他,双手拢起帮他点烟。   宋伯清咬着烟,就这么任由他伺候。   烟雾缭绕,笼罩着两张风格不同,却俊逸帅气的面容。路过的行人都得回头多看几眼,更别说葛瑜。   不过她不敢看得太明显。   一根烟抽尽,宋伯清站起身来。   徐默也跟着起身。   两人准备回酒店。   刚走一步,徐默就突然拍了拍脑门,说道:“哎哟,完了,我的一张U盘好像放在农户家里忘拿了。”   下午葛瑜带徐默去一些有特色的农田考察,天太热,路过一家农户时就进去歇歇脚,跟农户聊天的时候把口袋里的U盘放到桌上,走时没注意就没拿,U盘里存放了一些考察和竞标的资料。徐默掉头就要去找,葛瑜说道:“你别去了,那边地势复杂,路又黑,我去吧。”   徐默是个轻微路痴,地势复杂点还真找不到地方。   他看了看腕表,“我陪你去吧。”   “没事,我跑得快,快下雨了,你们先回去。”   葛瑜说完就朝着远处小跑过去。   黑暗的天空时不时泛起点白光,是要下雨了,而且要下暴雨,葛瑜快速朝着下午的那家农户跑去,白光越来越亮,轰鸣声也从远处传到耳边,葛瑜一口气跑到了农户家,还好,农户正在洗漱,再晚十几分钟,他就要睡了。   她跟对方说明了情况,农户就从厨房的餐桌上将徐默的U盘拿出来,跟她说他们下午走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了,想着他们会回来拿,就一直放在那儿没动过。   葛瑜大喘着粗气,接过U盘,说道:“谢谢啊。”   “这马上要下雨了,你进来躲躲雨?”   轰隆的巨响声越来越大。   葛瑜摇摇头,婉拒了,拿着U盘就往门外跑。   县城里的农户大多数都住在距离县里较远的位置,除了大面积的农田和路灯,就再也没有任何遮挡物,葛瑜揣着U盘快速往酒店的方向跑,跑到一半就开始下雨了,起初是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手背上也没什么感觉,没过多久就是豆大的雨点,如同倾泻般哗啦啦的往身上浇灌。   四周一片平坦,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打在农作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一只手捂着头,快步往前跑。   直到一道巨大的闪电横跨夜空,亮得整个黑夜瞬间变白昼,巨大的反差吓得她猛地停了下来,惊恐万分的站在原地,深怕往前买一步就会被巨雷劈死。   噼里啪啦的雨将她整个人淋湿,她微微喘着气,在朦胧的视野中,隐隐约约的看见了一抹黑色身影。   就像风一样,吹着豆大的雨滴从远至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宋伯清。   湿漉漉的睫毛被雨水覆盖,已然是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顺着他的胸膛往上看,对上了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他低头看着她,下颌线紧绷,抿着唇说:“你怎么这么笨?!”   开口就是冷冽的语气。   葛瑜有点委屈,鼻子泛酸。   紧跟着下一秒,脸上就被覆盖上柔嫩的布料,宋伯清拿着一块蜀绣制成的帕子擦拭着她脸上的水珠,动作不算轻柔,甚至有些粗鲁,但他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眉间、鼻尖、脸颊、下巴,最后才是红唇。   葛瑜没有注意他的举动,只觉得委屈,是不是刚才被雷劈死了,他也只会简简单单的一句‘笨死了’。   宋伯清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擦脸的动作稍微轻柔了点,说道:“我说得不对?你委屈什么,徐默要来,你偏不让,逞什么能?他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以前也没见你们交流那么多。”   葛瑜抿着唇,双手紧握成拳。   她回到雾城那么久,跟宋伯清的见面寥寥无几,她知道他恨她,也知道他恨死她了,可就算在恨,那么真心实意的爱过,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指责她。是不是真希望她死了,他才高兴?   她慢慢仰起头,红通通的眼睛可怜又酸楚,第一次反驳他,“徐默就是很重要,我回雾城这么久,他对我最好。”   大雨打在雨伞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声,宋伯清的薄唇紧紧抿着,双手攥得发白,紧咬着牙复述:“最好?”   葛瑜不说话。   默认。   她越是这样沉默,宋伯清就越是气得快发疯,擦拭的动作僵在空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老远跑过来听‘最好’两个字。   他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平静:“葛瑜,你觉得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对吗?叫你送衣服给我是真叫你送衣服?你以为你现在经营的那个玻璃厂那么多的订单……”   他一字一句往外蹦,每说一个字都恨不得扎进葛瑜的心里,伴随着暴雨,平静的语气变得激进,他不知道怎么就抓住了葛瑜的衣领,将她微微往上提,“徐默不过是给你一辆车,一套房,你就可以对他这么好,冒雨都要帮他拿东西,那我给你那么多的东西,你要准备怎么回报我?我告诉你,我就算投出去一块钱,我也要听到响!”   葛瑜被他拎起,双脚不能站立,只能垫着脚看着他,“你给我什么了?如果是过去的那些东西,我该还的已经还了,别忘了,我是净身出户。”   “你净身出户?”宋伯清嗤笑,“我每年给应煜白那么多钱,你好意思说净身出户?照你的逻辑,只要是别人给的,你都要回报,那你算算这笔账你要怎么回报!?   葛瑜不可置信的看着宋伯清,“你,你给煜白钱?”   宋伯清看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是,每年都给。”   葛瑜像意识到什么,嘴唇发颤,“你为什么要给他钱?你给多少?”   “你管我。”宋伯清紧紧抓着她的衣服,“你现在就说我给他那么多年,你准备怎么回报我!”   葛瑜被他拽得极其的高,双脚马上就要离地了,她不得已伸出手去抓他的西装,这样勉勉强强能让她不那么痛苦,她的思绪纷乱,根本没办法思考其中的细节。   而宋伯清的眼里快溢出火来,抓着她的衣服越抓越紧,越来越往上提。   他个子本就高,葛瑜站在他面前也只能到胸口,现在用力一提,再加上夏季的衣服本就单薄,料子也不好,他再一次用力,只听听到‘撕拉’一声,葛瑜胸前的衣服瞬间被他撕碎,粉色和蓝色碎花糅合的内衣包裹着饱满圆润的胸。   被他这么撕开后,因为动作大的缘故,葛瑜只感觉到一股清凉。   低头一看。   她还没清,宋伯清就脱下外套直接将她包裹住。   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她自己都看不清哪里裂开了。   抬眸望去,宋伯清的眼睛变得赤红,情绪复杂无比,他抓着西装的衣领,避免脖子以下的肌肤露出来。   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有些大,葛瑜也有些喘。   两人就这么站着。   站了几分钟,他抓着她的衣领,抿唇说道:“走。”   他像拽着小孩似的,死死抓着她的衣领,拽着她往前走。   步子很大,葛瑜有些跟不上,踉踉跄跄的跟了一小段路,小声地说:“你,你慢点,我跟不上。”   “活该!”宋伯清扭头看她,“你再走得慢点,我就把衣服拿走,你就这么裸着回去!”   “不要!”葛瑜飞快出声,“我会走快点!”   她害怕宋伯清真的会把衣服拿走,便加快脚步跟着他。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伯清放慢脚步了。   这样大的雨,这样大的雷声和闪电,他们在雨中前行,好像前路漫漫,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可葛瑜竟然没有半分害怕,不怕被雷劈死,也不怕被闪电击中。   渐渐的,她感觉到抓着她胸口的手转移到了腰。   宋伯清居然在抱她。   一只大掌搂住她的细腰,将她搂着快速往酒店的方向走。   微微侧目抬眸,就看见他半个身子都淋湿了,整个伞,有一半都是偏向她的。   他的侧脸被雨水浸透,湿湿嗒嗒的雨珠就这么顺着脸颊滑落。   红通通的雨伞被昏黄的路灯搅得暧昧不明,就像葛瑜的心一样。她前一秒还觉得委屈难受,觉得他恨她恨得快疯了。现在却又在想,宋伯清对她,是不是也没那么恨。   “看路!”宋伯清察觉到她的目光,抿着唇说,“你摔了别害我也跟着摔。”   葛瑜轻轻‘哦’了一声,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衬衫不肯撒手。   两人快步走回酒店后,都湿透了。   宋伯清松开手,冷着脸说:“你上楼换衣服,换完衣服跟我去市区。”   “去市区?”葛瑜皱眉,“为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我不是单纯来沪市出差。”他抬手看着腕表,“现在是八点二十,我就给你十分钟,你要是十分钟还没下来,你就想好后果!”   葛瑜穿着他的西装,抿着唇说:“我……”   “你还有九分四十秒。” 第23章   葛瑜浑身都湿透了, 湿湿嗒嗒的黏腻在身上格外不舒服。   白皙莹润的小手抓着西装衣领,再看宋伯清那双冰冷的眼眸,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默默转身上楼换衣服。   回到房间后, 步入走廊, 右侧就是一个巨大的全身镜, 她站在全身镜面前,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湿透,牛仔裤也从浅色变成深色,上身穿着宽宽大大的西装, 像小孩穿大人衣服似的,她松开紧抓着衣领的手,这一松开,宽大的衣襟里雪白的肌肤、饱满的雪团一览无遗。   解开纽扣, 脱掉西装,才发现衣服被撕破得有多离谱, 从领口一路到腹部, 都破了。   也就是说, 她在宋伯清的面前彻彻底底走光了。   葛瑜觉得很丢脸。   就像他们第一次上床一样丢脸。   她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里面换衣服。   八分钟后, 她换了件新的T恤和牛仔裤下楼,头发吹得半干,还带了件小外套和轻薄睡衣。她也不知道他要去市区干嘛, 也不知道去市区还会不会回来睡觉, 把睡衣带着总没错。   小小的包包塞得鼓鼓囊囊。   宋伯清坐在酒店大厅里,看到电梯门打开,葛瑜背着包包走出来, 鼓鼓囊囊的包包里不知道塞了什么,他站起身来,朝着停车场走去,葛瑜跟在他身后,发现他还没换衣服,西装裤半湿。   走到停车场后,他抬手指了指副驾驶,示意她自己开车门坐上去。   葛瑜抓着包包,想问他到底去干什么,但对上那双犀利冷冽的黑眸,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比起去干什么,宋伯清的气场和眼神更让她害怕。   她顺从的坐上了副驾驶。   宋伯清坐到了主驾驶位置上,快速转动方向盘,车子便驶离了酒店。   豆大的雨拍打在车窗上,将窗外的视野揉化成一团看不清事物的光影,白皙的手抓着安全带,偏头看着那团雾化的光影。   宋伯清的烟瘾不算重,但自从葛瑜回来后,烟瘾重了不少,他下意识伸手去拿烟盒,拿起来放到嘴边,用嘴咬出一根烟来,正欲去拿打火机时,身侧传来葛瑜的声音:“可以开音乐吗?”   “你自己开。”   “谢谢。”   一只嫩白的手伸到操控面板前点开音乐,随便点了一首古典音乐。   悠扬的旋律从音响散播至整个空间。   终于不用这样静静的跟宋伯清独处一室了,心跳快得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有音乐的遮挡好了许多。   车子一路驶向市区。   紧赶慢赶在十点抵达了市中心。   葛瑜透过车窗望去,车子是停在了五星级酒店。   酒店?   她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她看见宋伯清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门口,拉开车门,她吓得连忙说:“不行不行,宋伯清我们不能这样,你这样不对!我也不能这样做。”   宋伯清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她慌张又惧怕的模样,瞬间明白过来,僵在半空中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葛瑜的话和动作实实在在刺痛了他,一字一句:“你想什么?以为我要跟你开房?”   他讥讽的语气令她面色窘迫。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拽了下来。   力气太大,她踉跄的下车后跌在他的怀里,他关上车门,抓住她细嫩的手腕往里走,步伐很大,像泄愤似的,一点儿也不迁就葛瑜,明知道她在背后跑得很吃力,明知道她一定很难受,可他没有管,就这么走进电梯里。   走进电梯后,葛瑜大口喘着气。   电梯一层层的往上走。   最终停在了二十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宋伯清再次拽着她往外走,走到2202房门前,猛地停了下来。   房门没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   推门而入,鼻间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的香味,这跟市面上大部分的栀子花香的味道不太一样,葛瑜也说不清楚,反正很熟悉,直到走到大厅了,才发现为什么这么熟悉——因为有老熟人。   李冰。   见到李冰的那一刻,葛瑜的脑子是有些懵的。   她这才意识到宋伯清口中说的不单纯来沪市出差,是这么个不单纯。心间摇摇晃晃,像飘上云端。   “宋太太。”李冰见到他们,立刻起身去迎,“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葛瑜还没缓过劲来,“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今天啦。特意为你回国的。”李冰笑着说,“我听宋先生说你病了,所以回国帮你看看病情。”   葛瑜生完宋意后得了产后抑郁症,宋伯清为她聘请了全国最好的心理医生,就是李冰。   所以他也是寥寥无几中知道她跟宋伯清结婚领证的人之一。   “过来坐。”李冰招待着她。   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还插着几株市面上很少见的栀子花,所以房间的香气来自于这些花。难怪她觉得熟悉,以前李冰住他们家时,经常喜欢侍弄这些花花草草,尤其爱栀子花,只不过他偏爱于稀有品种,就像茶几上的栀子花,不懂门道的人,看不出是这个品种。   她坐到他的对面,李冰倒了杯热茶给她,说道:“听说你们都在南河,南河风景是不是很好?”   “还不错。”葛瑜点头,“你要有空,我明天带你逛逛。”   “我有这个时间,但是只能留给你看病。”李冰双腿交叠,靠在沙发上微笑,“国外的实验太忙了,你知道的,那些实验做起来昏天暗地,连喘口气都难。”   “也是……”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我记得你五年前病情还好,怎么现在这么严重啊?”   葛瑜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件事,她的手攥得很紧,千言万语到嘴边,竟是无言。   宋伯清看着她紧抿着唇,慢慢站起身来朝着隔壁的房间走去。关上门可以隔绝外面的声音,他不想听她这几年的遭遇,如果想,他早就去查了,也不想听她这病的由来,他知道大概率跟自己有关。   脱掉半干的外套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顶的灯带着一丝暖黄的调,打在身上时遮盖了大部分的情绪,以至于连他自己都看不清此刻该有怎样的心情。是应该气愤葛瑜拒绝了他‘开房’的邀请?还是应该大大方方走出去听她的病情?   人是很奇怪的。   就像李冰养的那些花,觉得浇点水、施点肥它就可以长得很好,长得很茁壮,实际它是病了,浇水施肥无异于让它枯萎得更快,可他就是不知疲倦的浇水施肥,直到花枯萎了,枯萎在他眼底,他才知道自己给了那么多东西,它都不要,它只要治病的药,这个药可能很普通,也可能是人的血肉。   有血肉浇灌的花,开得格外鲜艳。   所以到头来,所有的努力和无用功都是错。   宋伯清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事,他的世界没有错,但是葛瑜这朵花,他浇错了。   他拿出烟咬在嘴里,靠在洗手池边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半盒烟快没了,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他咬着烟,打开了门,就看见葛瑜站在门外,看着他说:“我好了。”   “这就看完了?”宋伯清抬手看了看腕表,来时九点半,现在快十一点了。   “嗯。”葛瑜点头,“李冰说他以后一个月回一次国,到时候再联系我。”   宋伯清打开房门望去,李冰已经不见了。   葛瑜说他下楼去拿东西。   宋伯清微微颔首,身子靠着门抽烟,没说话。   葛瑜看到旁边的洗手池台面上的烟头,抬头对上宋伯清的黑眸,她的红唇嗫嚅片刻,说道:“宋伯清,你为什么……”   她犹犹豫豫,心里的那个疑问好似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还有你刚才在田里说的那些话,你说我的工厂那些订单……”   工厂最近订单是多了非常多。   她想了想,订单多起来就是从她给宋伯清打电话那晚过后开始的,后面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工厂就从濒临倒闭到实现盈利。   宋伯清看着她吞吞吐吐的问他那些话时,他吸尽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靠在那看着她,说道:“我说说而已,你就信了,你真的很好骗,葛瑜,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骗的人,我觉得你不应该做一个工厂老板或者是工艺工程师,你应该就坐在家里,什么都别干,因为你一出门,所有骗子都会想尽办法骗你的钱。”   宋伯清少见的刻薄。   而这份刻薄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从葛瑜回到雾城,见面才有的。   他知道她的理想抱负,知道她想成为一个像她父亲那样的人,知道她想做一个优秀的工艺工程师,但是他还是用那样刻薄的话戳破她所有的理想抱负,将她所有的期待和期盼都粉碎。否定她的价值和利益。   说这话让人很难受。   他的语气还那么冷漠。   葛瑜也觉得自己多想了,原来是骗她的,幸好是骗她的……   为什么用幸好呢,因为她真的以为宋伯清为她做了那么多的事,她差点就要背叛自己的原则,想着要不就跟他发生一次关系吧?虽然很不齿,但想想又没什么,爱他这件事本身早就没什么原则可言了。   直到听到他说这些话,她才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显得那么可悲可叹,你想做献身,人家还不愿意呢。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轻声的说:“我知道你骗我呢,我就是问问,那你给煜白钱,还有李冰……”   “给应煜白钱是真的,因为他隔三差五跑到雾城来找我,说他有多穷,创业多难,启动资金没有,照顾你也没本事,让我看在我跟你过去的感情份上给他一些启动资金,让他创业成功,葛瑜,我每年花在慈善上面的钱多不胜数,我可以挪用那么一小部分给应煜白,就当是我为过去这段感情买单了。”宋伯清冷笑,“可是应煜白真的很没用,五年时间过去了,你们拥有的只有那一栋民房,破破烂烂,连个桌子都买不起。”   “至于李冰,你应该很好理解,应煜白借了我那么多钱,他跑了,但是你还在,他也是为你借钱,你得还。”   “所以葛瑜,你要好好活着。”   “想死,没门。”   他的话一字一句,字字句句闯入葛瑜的耳里,她的脸色渐渐的发白,尤其在听到应煜白隔三差五去雾城找他要钱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她一点儿都不知道?所以她来雾城,应煜白给她的那三百万,其实是宋伯清的钱?   真相令她如遭雷击。   她以为他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没想到回到雾城用的第一笔资金,其实是他的钱。   “所以你做这么多,只是怕我死?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   宋伯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想到她刚才在楼下那样的拒绝、害怕、恐惧,好像跟他开房是多么见不得光、多么令她抗拒的事,他的薄唇抿着,说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爱你吧?”   他的冷漠令她浑身发抖。   狠话还是比真正的利剑更让她觉得疼。   他怎么能在几个小时前给她无限的遐想,几个小时后就能亲手粉碎她这些遐想。   “没有这么想。”她艰难开口,“李冰的事,谢谢你,煜白欠你的钱,我会尽力还的。”   宋伯清最不想听到就是葛瑜说的两个字,一个是‘还’,一个是‘欠’。   她欠他的东西,几辈子都还不清,可她偏偏最爱说还,好像只要说了这个还字,他们之间就是断的干干净净,一清二楚,当然,他知道自己应该跟她断的干干净净,一清二楚。   他深深吸了口气,说道:“你不用跟我说谢,我都是为我自己。”   “明白。”她垂下眼眸,掩饰着即将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不争气。   宋伯清都跟她说了,他做那么多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可她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心存侥幸的安慰自己:他才不是那种会为自己的利益,大老远把李冰请回来的人。可他的话真的太伤人了。   宋伯清见她低着头,烦躁的扯了扯领带,又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   气氛压抑得可怕。   葛瑜觉得自己的眼泪快掉下来的时候,李冰从门外走进来,边走边说:“宋先生,宋太太,晚上住哪?同一个酒店吗?”   宋伯清回过神来,说道:“没有,回南河。”   “哦,这样啊。”李冰并未察觉两人之间不对的氛围,笑着说,“那我就不留你们了,我刚才也跟宋太太说好了,以后每个月回来一次,我看过她的病例,可能半年左右?好好调理应该能恢复正常。”   “好。”   宋伯清迈开步子往门外走。   葛瑜迅速把快掉下来的眼泪擦干净,跟着他往门外走。   李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宋先生还是这样,没什么变化,倒是宋太太变了很多,不过也能理解,孩子死了,对她来说打击太大。   窗外的雨还在下,葛瑜跟宋伯清坐上车后就是长久的沉默,谁也没开口,谁也没有点歌,就任由这份沉默在车间中流淌,葛瑜太累了,累得感觉坐着就能睡着。其实这样也好,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睡着就不会去想那些她觉得可能会发生的事。   车子驶入南河县内时,葛瑜终于有了点睡意,枕着车窗外朦胧的景色睡了过去。   恍惚间像回到了父亲的葬礼,那天也是下着大雨,宋伯清连夜从国外回来,她穿着朴素的丧服跪在蒲团上,凌晨三点,陪夜的人只有她一个,她跪在那烧着纸钱,纸钱落入盆里,瞬间被火苗吞没,变成猩红的火,最后变成一缕灰烬。一张张纸往盆里烧,除了雨声就是火苗发出的噼里啪啦爆裂声。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踏过门槛,迎着橘红色的火苗和暴雨走到她跟前。   他被雨淋湿了,低头看她。   目光对视,他笑:“不好意思,来迟了,怎么哭成这样?”   他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别哭了,爸爸不在,有我呢。”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   凌晨三点,陪着她跪在蒲团上,用打火机点了香,双手作揖,对着灵堂叩拜,字字句句响彻整个大堂。   而那些话,直到如今,她都记忆深刻。   ——爸,我会照顾好小瑜,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受伤,您尽管去,这世界上有我疼她。   *   凌晨一点,葛瑜回到酒店,而这一夜,难以入眠。   隔天一早宋伯清就返回雾城了。   徐默跟她说纪姝宁发烧住院,半夜给他打电话。   徐默觉得纪姝宁矫情得很,二十来岁的人发烧怎么了?南河距离雾城那么远,非要打电话把人叫回去。   葛瑜得知他走了,垂眸吃饭,没说话。   徐默见她不语,脸色还发白,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滚烫的热度。   葛瑜也发烧了。   烧了一晚上都没察觉。   徐默带她去看病,她半途中就昏了过去。   *   纪姝宁身体素质好,活了二十六年生病的次数寥寥无几,可能因为跟她小姨和舅舅都是医疗行业的翘楚有关,吃住用行他们都会把关,这次发烧是故意的,她泡了凉水澡,让自己发烧到三十九度,然后就给宋伯清打电话。   她说自己可能要死了。   还问他如果她死了,他会不会想她。   宋伯清很平静地说不会死的。   纪姝宁就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哭得宋伯清心烦。   他说我回来看你。   纪姝宁这才满意挂断电话。   而在同一天,徐默带着葛瑜返回雾城,入住了跟纪姝宁一样的医院,葛瑜的病情比纪姝宁严重,至少人送来的时候是昏迷状态,徐默想找她的亲戚朋友来照顾她,毕竟他一个大男人,许多事很不方便,他打开她的手机的通讯录一翻。   没有一个亲朋好友。   这是她的私人手机。   他突然想起再遇葛瑜的那天,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展区逛着。   到后来她开厂子,找客户,找订单,都是一个人。   徐默没办法,只能找了个女护工陪她。   办好手续后,他走出门,走到走廊尽头就看见宋伯清。   纪姝宁生病的事,徐默知道,纪姝宁就是那种有点破事都要闹得天下皆知的性格,他看了看宋伯清一眼,说道:“我带葛瑜回来了,她也病了。”   宋伯清看了看走廊尽头,什么话都没说。脑海里只有他打开车门时她惊慌失措、恐慌拒绝的面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才道:“哦。”   徐默一愣,察觉到他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宋伯清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过后,纪姝宁跟宋伯清的感情热搜再次被顶上来。   这一次,没人再压热搜了。   任由热搜的热度变成红色的爆。   *   雾城进入盛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葛瑜苏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浓烈的消毒药水味,吊瓶挂在空中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药水,她微微挪动身子,浑身酸痛。   站在旁边的护工见她苏醒,示意她别动弹,随后就给徐默打去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徐默从公司赶来,顺便还提了家里厨师煲好的汤。   葛瑜跟他道谢,他却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葛瑜,你知不知道做重大手术是要家人签字的?”   葛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的正经严肃,只能点头说我知道。   徐默舀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可是你没有家人。”   葛瑜的手僵在半空中。   徐默坐到她身边,“之前我不好意思说,但是现在我不得不说,如果因为当年的事跟家里断绝关系,不值得。”   葛瑜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无非就是想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就算是有再多的恨、再多的怨,也该放下了。   可是该怎么说呢?她的家庭情况不是一两句恨和怨能说得清楚的,就像她跟宋伯清,他恨她、怨她,但是却不舍得她死,因为她欠了他很大、很大一笔钱。钱还完债就还完了吗?不见得,也许还有很多债务是她不知道、不清楚的。   就像她的家,恨怨二字,无法厘清。   喝完一碗汤,看着徐默,“谢谢你,徐默。”   “谢我干嘛。”徐默叹息,“就是可惜你带了那么多东西回南河,没送出去。”   “再找机会吧。”葛瑜抿着唇,“想送总有机会的。”   徐默不说了。   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葛瑜住院的消息没跟于伯说,她住了三天,周三才回工厂。   高温预警的消息从前天就开始在各大频道发送,三十多度高温,干户外和运输的员工倒下了一批,葛瑜工厂也有几个员工中暑,她买了一堆防中暑的工具和藿香正气水,还有高温补贴等,于伯把近期的订单拿给她过目,她看了看,脑海里想起宋伯清说过的话……   于伯见她若有所思,问道:“哪里有问题吗?”   她微微回神,“没有,就先这样,让小王抓紧点,库存清点好,出库的质检也要安排到位。”   她转身走进办公室拿起包包往外走。   叫上司机郑文开车去人才市场,从生产线复工开始,玻璃厂的员工一个顶三个,工资高了两倍,但加工频繁再加上高温天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厂子彻底复工了,人才引进也是势在必行。   车子抵达市中心的人才市场后,她快步走向工厂的的展区;这个展区他们提前两周就交了定金预定了,她负责技术面谈和拍板;一名人事专员,负责初筛、登记、答疑;还有一名技术骨干,随时准备解答专业问题。   她抵达时,两人已经筛过一轮。   马上就是毕业季,来面试的应届生多不胜数。   她搬来椅子坐下,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的青年走了过来,拿过他们放置在收纳区的资料,又看了看他们放在展示区的玻璃样品:一片普通浮法玻璃,一片钢化玻璃,一片Low-E低辐射镀膜玻璃。   他看了会儿玻璃厂资料后,就走到面试区递上自己的简历,人事专员把简历分给葛瑜,葛瑜接过后看了一眼。   性别男,年龄23岁,姓名简繁,毕业于雾城工业大学,结构工程专业。   葛瑜翻看简历,问道:“你是结构工程专业,但投的是我们厂房维护工程师岗,是怎么考虑的?”   简繁看着葛瑜,一点儿都不紧张,“贵公司的岗位要求是负责工厂建筑和基础设施的日常检查、评估与维护。我的专业对口。而且玻璃厂有大型筒仓、重型设备和高温车间,结构维护比普通办公楼复杂,我觉得有挑战,也能学到东西。”   葛瑜又问:“如果让你明天就开始跟班检查,你第一周打算怎么做?”   “第一周我会跟着老师傅把全厂的筒仓、熔窑基础、大型设备基础、重型堆料区域全部走一遍,建立重点监测点清单。”   “就这样?”   “就这样。”他笑笑着回,一点儿都没有应聘者的紧张。   葛瑜把他的资料留下来了。   当天她就招了这个简繁入场,没让他去做厂房维护,而是当她的助理。   简繁进入工厂后,第一周跟她跑订单,第二周就是‘跟窑期’,连续的跟班倒,上千组数据,密密麻麻的记录了上百页。六月底,她带着简繁去见一位客户,那位客户就是给了她第一笔订单的父亲的朋友。   简繁陪她爬山,边爬边喘气,说道:“这客户怎么那么奇怪,非得来山上谈合同。”   葛瑜也爬得满身是汗,喘着气说:“他儿媳妇怀不上孩子,来姻缘庙求子的,明天就要飞国外,只有这么点时间,行了,别絮叨了,赶紧上去把合同签了。”   两人在傍晚六点多爬到了青山的姻缘庙上。   这会儿来祭拜的人不多,寥寥无几,孙成祭拜完领着儿子和儿媳妇出来,正好撞上爬上来的葛瑜,孙成朝着她招了招手,葛瑜喘着气朝着他走了过去。   两人寒暄了会儿,葛瑜把合同拿给他。   他看都没看就直接签字。   在他签字的时候,葛瑜往姻缘庙里看了看,看到了熟人。   那天的天很热,接近35°,热得周围的树叶都泛着热浪的虚影,她透过窸窸窣窣的人群看到宋伯清扶着纪姝宁跪在里面的蒲团上。姻缘求子,情丝系足,红绳千匝绕连理;佳期共许,并蒂一朝结同心。   葛瑜愣在原地。   她意识到,纪姝宁怀孕了。   35°的高温,如同刚来雾城的春季,明明是春天却下着厚雪,就像现在,明明是夏季,却下着暴雪。   简繁叫她,说合同签好了。   她一扭头,简繁问她眼睛怎么红了。   她说蚊子太多。   “姻缘庙很灵的。”简繁笑着说,“要不我们也进去拜拜?不求子求点别的也好啊。”   “确实很灵。”葛瑜呢喃,“所以还愿的人也很多。”   他来还愿了。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大肥章。下次的大肥章不知道啥时候。 第24章   纪姝宁怀孕的事, 社交媒体上没有任何消息,大概是被压着没发出来。   有钱人都很避讳‘报喜’,尤其是对公众‘报喜’,当年她怀孕的时候宋伯清就说这事谁也不能说, 过了三个月再说, 结果过了三个月, 她就搬离了雾城,躲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藏了起来。   那段日子真的不好过。   宋伯清又要忙工作,一个月里能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   他在她身上没得到的,最终要弥补到纪姝宁的身上。   其实这也没什么, 旧人去新人来,总归是要变的。   下山时,夕阳只余一抹暖黄色的光,山路不好走,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石头绊倒,她差点被绊倒好几次, 幸好简繁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   这不像是签完合同后该有的喜悦。   简繁看出, 但没问。   他的母亲也是这样, 揣着一大堆的心事去面对生活的柴米油盐,他的母亲五十岁了, 葛瑜才二十六,岁数这么小就要撑起整个厂子,其实他不好意思说, 他看见葛瑜头顶有一根白头发了。   他扶着她絮絮叨叨的说他们学校后面的学生街有家炒鸡店特别好吃, 配上馒头和煎肉饼,一绝,关键公道, 他请她去吃。   葛瑜淡淡的回,你实习工资还没发。   简繁笑着说:“我还有家里给的生活费呢。”   下了山,简繁直接打了辆车带着葛瑜去了他最常去的店里,熟练的点了菜,搬来两个小凳子坐到露天的桌子边上。   周围人来人往,多是学校的学生。   简繁跟她聊大学生活,聊着聊着,突然问:“葛瑜,你大学生活什么样的?”   葛瑜已经习惯简繁叫她全名。   第一次听还有些别扭,毕竟他是她的助理,哪有这样直呼全名的,她拍了拍他的头要叫她葛总,他嘻嘻笑了笑又喊她瑜姐,没办法了,一个称呼,再说了,她又不是真的坐到了资产千万的大老板,随他叫吧。   主要是受气人跑了,她可没地儿再找一个这么快就能上手工作的员工。   葛瑜跟简繁相处像姐弟,她托着腮撑在桌面上,喝了杯酒,回想以前的大学生活,说道:“跟你差不多吧,因为我爸就是开玻璃厂的,所以周末都要去玻璃厂实习,那会儿跟窑真的很累,还不能睡,后来熟悉了就好多了。”   “你大学没谈恋爱吗?不可能吧?”简繁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你这种颜值在学校很吃香的,我们校花都没你好看。”   葛瑜又喝了杯酒,“有谈。”   “对方是什么人?你们一个学校的吗?”   “不是。”葛瑜摇摇头,一杯酒下肚,“他是常青藤学校毕业的,当时很多人追他,当然现在也很多人追,但他说他就喜欢我,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他当时在公司上班,我晚自习结束可能九点多,他可以绕整个雾城来见我,那个时候我爸管我管得严,他就只能站在我们工厂的门外跟我聊天,聊没几句就走,我觉得他真傻,开那么久的车就为了跟我说句晚安。”葛瑜笑,“有一次我生病了没跟他说,见面后才发现,他那次特别生气,第一次凶我,然后抱着我问我户口本在哪?我问他你生气归生气,你要我户口本干嘛,拐卖人口啊。他说对,就要拐卖我,我们就偷偷领了证,是不是觉得还挺幸福的?我也觉得,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爱我的人,没有比他更在乎我的人,你都不知道他这个人其实特别怕打雷,那么大的人怕打雷……”   “我后来才知道他爸妈小时候不怎么陪他,他怕打雷是因为一直陪着他的奶奶就是在暴雨打雷夜走的,我也怕打雷,但是我发现我害怕的事,他不怕了,每次打雷他都会抱着我说,没事的,我陪着你。”   简繁讶异于葛瑜结过婚,他小心翼翼的问:“那现在……”   “现在他要再婚啦。”葛瑜努力的笑,“他未婚妻已经怀孕了。”   简繁的笑容彻底消失,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葛瑜不喜欢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显得她特别特别可怜。   有什么好可怜的?不过就是失去宋伯清,她已经失去他很久了,又不差这点。她往杯子里倒酒,倒满一杯,碰了碰简繁的酒杯,一饮而尽。   简繁见她喝得那么猛,抓住她的酒杯,“别喝了,你快喝一瓶了。”   “你放心,今晚我请客。”   葛瑜真想大醉一场,但现实就是,她连大醉一场的资格都没有,明天要上班,要盯生产,面见客户……原来生不如死是这种感觉,死不能死,活又活不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行尸走肉下去还能坚持多久?   她挺羡慕简繁的。   简单,又聪明。   也挺羡慕徐默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顿饭,她大半时间都在喝酒,简繁劝不住就跟她一起喝,明明是大学生,酒量比葛瑜这种大半时间混迹在饭局上的人还厉害。吃完后,简繁送她回去,他知道她就住在熙鸿胡同附近,但不知道是哪条巷子。   昏黄的路灯打在两人身上,简繁脖子上挂着她的包,扶着她往巷子里走。   葛瑜给他指路,他扶着她走到门前,用钥匙打开门,这么一打开就听到猫叫和鹦鹉的叫声。   “小瑜小瑜,小瑜回来了。”鹦鹉的声音在院子里飘荡着。   简繁才发现窗口挂着一个鸟笼。   他扶着她到房间里,将她扶到床上后,走到鸟笼面前抖了抖鹦鹉,“你还会说话啊。”   他用手戳了戳它的腹部,“除了小瑜还会叫什么?”   “宋伯清宋伯清。”   简繁歪着头打量它,听不懂它话里的‘宋伯清’是什么,是人名还是其他的东西。   他扭头看了一眼葛瑜居住的房子,不算大,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地儿,这地方肯定不便宜,他看着已经睡过去的葛瑜,悄无声息的将门关上,离开了巷子。   *   隔天,葛瑜顶着宿醉头疼的身体到工厂。   天热,再加上宿醉,葛瑜头疼得像是被电钻扎孔似的,一阵阵发作。她走进工厂办公室,包包放好,倒了杯热茶坐下,边喝茶润润嗓子,边用手指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在除了饭局和酒局的地方喝醉,没想到破了例,跟简繁吃饭喝醉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没过一会儿,于伯从门外走了进来,拿着一份加粗红头的《供应商紧急通知函》。   其实这个文件周末就送到工厂了,但葛瑜人在南河,于伯就没跟她说,这份文件他看过,大致意思就是硼砂核心供应商程亚矿业被全资收购了,收购的是旭耀集团,函上说现有合同履行完毕后,将优先保障集团内部供应。这意味着,他们下个季度的硼砂供应……悬了。   于伯想着应该不是什么大事,索性换个合作的供应商就是。   葛瑜接过文件一看,眉头紧皱。   不止是下个月的供应悬了,重质纯碱的华东区代理也换成了旭耀的人,给他们的报价上浮7%。   于伯见她脸色不对劲,小心翼翼的问:“小瑜,上面说什么?咱们是要换供应商了吗?”   葛瑜摇头:“我们不能换供应商,现在厂里一半的订单都是光伏玻璃,光伏玻璃所需的高硼硅玻璃对原料纯度非常苛刻,只有程亚能做到。”   “啊?”于伯也跟着着急,“只有程亚?不应该啊。”   “我的意思是,咱们厂里的光伏玻璃大部分都是卖给组件大厂,这些大厂对更换核心原料属于重大工艺变更,与其说他们跟我们合作,不如说他们看中的程亚的原料。”   “那怎么办!”于伯这会儿才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程亚被全资收购了,现在能拍板说话的是旭耀的人。”他一拍大腿,“我找几个技术骨干去一趟旭耀。”   “不用了。”葛瑜站起身来,“我去,旭耀的老板我熟。”   于伯扭头看她,“你熟?”   旭耀隶属于纪家。   纪闻徽,纪姝宁的父亲。   旭耀集团办了个年中盛典,网络上关于盛典的奢靡皆有报道,葛瑜拿着那份《供应商紧急通知函》去旭耀集团找纪闻徽时,正巧碰到了他的助理,纪闻徽的助理对葛瑜有点儿印象,不是因为接触过,而是因为纪家大小姐经常把她挂在嘴边。   《供应商紧急通知函》一共是发给了二十四家厂家,葛瑜的玻璃厂就在其中。   她想见纪闻徽谈合作的事,助理笑笑说董事长不在公司,今天纪家有喜,要是想找他得去纪家。   说完有道:“我可以带你去。”   葛瑜沉默片刻后,点头答应了。   纪家有喜,这是继纪姝宁二叔去世后的第一件大喜事——纪姝宁的堂哥有后了,生了个儿子,纪家大摆宴席,办了个晚宴,宋伯清跟徐默都被应邀前来参加,一群人围着个刚满月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什。   徐默天生对孩子不感兴趣,他觉得自己要是结婚,多半是丁克。   宋伯清就不同了,他看着躺在婴儿床,想起宋意。   宋意刚出生时也是这样,四肢纤细得像小树苗,轻轻一碰都怕折了他的胳膊,叫声跟小鸟似的,一点儿也不大,喂点奶就能安安稳稳睡觉,当然也有吵闹的时候,不过放点音乐就能快速平静,葛瑜说他将来长大一定是个音乐家。   宋伯清觉得是不是音乐家不重要。   是他的儿子,做什么都好。   他伸手碰了碰小孩的脸,嫩滑又软弹,站在旁边的徐默看到他的动作,正欲说有什么好看的下楼去喝酒,纪姝宁就走了进来。   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混,什么阿猫阿狗没见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招数没使过?纪姝宁住院那几天徐默就把她看得透透的,什么生病、什么发烧、什么病重,都是她自己整出来的,她为了让宋伯清原谅她,为了让宋伯清关心她,可谓是下了血本。宋伯清未必不知道她的手段,但有什么办法呢?   每个人都有剧本,就看谁演得好,谁演得下去。   徐默是演不下去了,他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说道:“您老刚出院就瞎晃悠,也不怕把自己折腾病了又住院?”   纪姝宁也贼烦徐默,瞪着他,“你管得着么?谁请你来的,我看到你已经觉得呼吸困难了。”   “我这么厉害?”徐默嗤笑,“那我今天不整得你入院都对不起我的人设。”   “徐默!”纪姝宁皱眉,“你能不能滚?”   “不能。”   纪姝宁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想要宋伯清替她说说话,可是扭头看见宋伯清就站在婴儿床前,一言不发。   这个贱人徐默,要不是被靠着徐家,这会儿早冲上去给他两巴掌。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走出门正好碰见母亲梁怡,她稳了稳心神,撒娇:“妈,徐默又欺负我。”   梁怡对纪姝宁总是格外的好脾气,大概是生她时差点难产而亡,所以她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也有给不出的时候,比如对付徐默,徐家的背景连她都要忌惮几分,她轻轻的将纪姝宁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道:“徐默就那脾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还不清楚?”   “那到底是谁请他来的!烦死了!”   “这点小事就让你烦?”梁怡轻笑,“哦,对了,你说的那个葛瑜,你爸已经安排去做了。”   纪姝宁听到这话,本来还生气的脸立刻笑着搂着她的胳膊,“你让爸爸别太使劲,让人看出来怪到我头上,被伯清知道了,又要说我。”   “伯清跟她,还有联系吗?”   “没。”纪姝宁眨了眨眼睛,心虚的回,“伯清一心一意在我身上,早就对她不感兴趣了。”   “那就好。”   纪姝宁也有剧本,她有一本自欺欺人的戏,从头演到尾,她是女主角。   ——没事,她愿意。   *   葛瑜到纪家时正好赶上宴会最热闹的阶段,从国际乐团里请来的乐手们正合奏着贝多芬的月光,大厅的舞池里男男女女们跳着优雅的探戈,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了纪闻徽。   那一年受暴雨季影响的城市特别多,包括她之前所在的于洋市,纪闻徽做慈善捐献出去的资金和物资多不胜数,被媒体评为‘最佳慈善企业家’,只不过本人的长相跟慈善倒有些差别,他有点凶,至少站他面前说话,没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少能说完整。   这也是葛瑜为什么没带厂里员工来。   露怯也是合作谈判中最容易失败的原因之一。   她迈着步伐朝他走过去。   那天天气真的很好,不算太热,还有点冷风,一瞬间像回到初秋。   她挺喜欢雾城的秋天,没有冬季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也没有夏季三四十度的高温,只有不冷不热的微风和飘黄的梧桐叶,连星星都要比其他季节要多。   她还没来得及靠近纪闻徽,就听旁边有两个女孩在嬉笑聊天。   聊的什么她忘了。   但有两句话她印象很深刻。   ——宋伯清好像很喜欢孩子,在楼上看孩子看了很久。   ——他马上就要有了,估计是想找找当爹的感觉吧?   当爹的感觉这几个字映入葛瑜的耳里时,她有些恍惚。   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小心’。   滚烫的意式浓汤就撒在了葛瑜的胳膊上,钻心的疼痛令她小声尖叫,而这一声尖叫惹来不少人的注目。   “对不起对不起!”侍应生慌张得整张脸都白了,眼看着葛瑜的胳膊被烫的发红,“女士真的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葛瑜哪有心思应付他的道歉。   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抱着胳膊狼狈的站在原地跳了两下。   那是真疼。   感觉生宋意的时候都没这会儿疼,那个时候宋伯清陪在她身边,隔十秒就要问她上不上无痛?疼不疼?   没人关心的疼痛,是最疼的。   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葛瑜觉得自己该找个地洞钻进去,或者躲起来。所以她抱着胳膊就往门外跑,跑了一小段路,突然感觉有人拽住她的胳膊,紧跟着整个身子就被摁进车里,抬眸望去,摁她进车的人正绕过车前走到驾驶位,拉开车门坐上来。   她看清那个人的面容后,觉得太狼狈了……   怎么可以狼狈到这种程度……   转身推车门下车,推了两次都没推开。   驾驶位置上的人也不说话,也不阻止她,就这么看着她推门,直到她推得没有力气,没法反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喘着气时,他才拿起她受伤的那只胳膊仔细的看。   细嫩的皮肤已经红了。   还夹杂着意式浓汤的香气。   他皱眉,伸手打开旁边的柜子,取出烫伤膏帮她涂抹。   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了,自从南河分开后,她除了在微博上看到他跟纪姝宁的热搜。   所以她讨厌微博,把微博卸载了。   宋伯清上药很轻,即便再轻也还是疼的,葛瑜咬着唇一声不吭,任由硕大的泪花在眼眶打转。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用什么情绪、什么说话方式、什么姿态来跟他对话,尤其是在他已经有孩子的情况下。他可以重新拥有一个‘宋意’,而她却不行,那种心情跟凌迟没差别。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单手给他转了十万块。   宋伯清听到转账信息后,皱眉看她。   “煜白欠你的钱,我以后每个月会分期转给你。”她语气平静,打转的眼泪掉下来无声无息,“明年进账多,我会给的更多,尽量在三年内还清。”   宋伯清还是没说话。   怎么说呢?他不在乎葛瑜三年内会不会还清这笔钱。   给的时候心甘情愿,自然也不会要求还的时候迫不及待。   只是她这幅要跟他断的干干净净的语气让他很不满。   不过宋伯清极少会表露自己的不满。   在南河那次,实实在在是在她这个坑里摔了又摔,才会那样气急败坏。   他‘嗯’了一声,说道:“随你,能还清就行。”   然后又道:“你今天来纪家干什么?”   “找纪闻徽。”   “找他干什么?”   “他收购了跟我们合作的原料商,合作有变动。”   宋伯清帮她绑好绷带,说道:“特效药,再重的烫伤都能好。”   他把那管膏药扔到她腿上,“纪闻徽收购跟你们合作的原料商,你找他是不是有点越级了?”   宋伯清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葛瑜心里却冰凉得像坠入冰窟。   她不信这世界上有那么巧的事,先是收购原料商,后是涨价,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就是要切断她原料生命线。而纪闻徽是他未来岳父,他轻描淡写的说‘越级’了?   她还想说他们纪家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了,她跟宋伯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值得他们这样出手对付她吗?   她强忍着内心的难受,平静地说:“纪闻徽收购,紧跟着涨价,我找他们负责人,他们要请示上级,一级传一级,拖到什么时候?工厂的原料只能支撑到下个月。”   宋伯清靠在位置上,晦暗不明的光线从侧边打进来,他一只手放在车窗上,任由窗外的风吹过指尖。   他沉默很久,说道:“你合同文件带了没,给我看看。”   葛瑜把手里的文件袋拿给他。   宋伯清拉开袋子,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他看了几眼,说道:“你换个原料商吧,我有个认识的原料商价格比他给的公道。”   “这种质量的硼砂只有……”   “你信就把联系方式拿去,不信就继续去找纪闻徽,不过我实话告诉你,纪闻徽知道我们俩的事,他不会买你这个面子。”   这是大实话。   葛瑜正是觉得因为她跟宋伯清的过去,纪闻徽才这样针对她。   可这话从宋伯清的嘴里说出来,真是不好受。   原来他们的过去,是如此碍眼。   她拿回文件,从袋子里拿出钢笔,“那麻烦你写个联系方式。”   宋伯清接过她的钢笔,在废纸上写了个联系方式。   写完后,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门,葛瑜回眸望去,看见徐默站在车外。   摇下车窗,徐默冲着她笑:“葛瑜!我就知道是你,刚才都听到你声音了,一溜烟人没了,你怎么了?手上怎么捆着纱布呢?”   “挂彩了。”葛瑜抬起胳膊,无奈的笑了笑。   徐默觉得她笑起来真委屈。   他刚才下来就听那些人说有个女孩被泼了滚烫的意式浓汤,那热度浇在身上得多疼啊。   他想揉揉她的脸,但看到宋伯清,就改成揉了揉她的头,“伯清送你回去?”   “我没空。”宋伯清开口,摁下了按钮,车门可以打开了。   葛瑜推开车门下车。   徐默笑着说:“那我送你,走吧。”   葛瑜点了点头,跟着徐默往前走。   宋伯清透过后视镜看着她的身影。   她又瘦了。   比清明节那时要瘦。   他靠在位置上抽烟,一根烟快抽完,他突然想起什么,拿起隐藏在柜子里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宋意笑得正开心。   怎么办,他真有点儿想他了。   想他奶呼呼叫他爸爸。   他咬着烟,启动车子快速离开纪家。   方向是南山公墓。   作者有话说:来晚噜来晚噜。本来想把下章的内容多复制一点到这章,想想还是明天发,嘻嘻。感谢大家给的营养液,爱你们,比心心 第25章   在葛瑜没有定居雾城之前, 宋伯清经常会来南山公墓看宋意,有时来就坐在墓碑前一整天。   从日落到日出,日出到日落,他看过南山公墓最美的夕阳, 也看过薄雾迎辉的日出, 当然最美的还是初秋, 天气不冷不热,桂花也开了,风一吹,微风夹着桂花的清香, 那才叫惬意。   只可惜现在不是秋天,没有黄金飘香的桂花,也没有冷冽杜松的香气,只有无尽的闷热、燥热、思念……   车里有新鲜的水果, 他提了一袋下来,还拿了几颗棒棒糖, 走到宋意墓碑前, 把东西放到地上后, 便坐到旁边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抽出烟来咬在嘴里, 拿出打火机,‘滋’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中亮起, 烟丝很快燃烧。   他双腿大敞着, 就这么抽着烟望着远处的景色。   几盏路灯忽暗忽明,月朗星疏,在漆黑的大山上, 宋伯清高大的身影像沉默的山,巍峨不动的坐在那,偶尔有那么一点猩红的火光照映那张深邃俊逸的脸。他的眼眸很黑,黑到犹如深不见得黑潭,看不清情绪。   烟一根一根的抽,抽到后半夜。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被密码锁住的文件夹,从日期排序,分别是宋意出生那天到他死亡的所有记录。   他没勇气点开最后一个,所以只能频繁点他出生时的视频。   乐此不疲的重复观看,直到看到他开始喊爸爸。   宋伯清的眼眶终于泛红,目光盯着视频里的宋意,低头吻了吻冰冷的屏幕。   原来思念足以令人肝肠寸断。   生不如死。   *   葛瑜挂彩的事,于伯知道了。   本来是件小事,工厂干活,尤其是干窑炉的活儿,受伤是常事,可于伯想起她之前从北市出差回来,腿也受伤,还伤那么大面积,他拿着她的八字看来看去,说她未来三个月不宜多走动,很容易受伤。   葛瑜坐在办公室看着他戴着老花眼镜,拿着她的八字和日历表算吉凶,觉得好笑,说道:“于伯,您怎么那么迷信,我小时候你每天身上都有伤,也没见你说要拿八字算卦。”   “你别不信这东西——”于伯摘下老花眼镜,“这周末你是不是要给员工放假?说组团去玩?”   葛瑜点头,“嗯,是有这个打算,现在就看财务部那边账算清楚没,算清楚了就支一部分钱出来搞团建。”   工厂部分是没有团建这个词儿的。   人多,再加上窑炉二十四小时不能停火,生产线也不能停。就算团建也都是不在一线的管理层团建。   但葛瑜毕竟不是老封建,她也是年轻人,厂里大部分处在生产线一线的员工三班倒,给的工资再高,一天到晚也都是在生产线面前蹲着,久了难免痛苦。   距离工业园区附近开了个农家乐,也不远,走个百来米就到,可以游泳、钓鱼、野炊……很适合他们团建。   一来距离近,工厂有事能立刻就回,二来给他们松松筋骨,放松放松。   “要出去玩可以。”于伯点头,“但你不能靠近水的地方,容易淹死。”   “于伯……”   “我说的是真的啊,你看这黄历,你真是得小心,你说你爸走了,你又……”   于伯欲言又止,不知道想起什么,长长叹了口气,说道:“算了算了,我让那个小简时时刻刻盯着你,以防出意外。”   于伯把老花镜塞进口袋,问道:“哦,对了,那个硼砂的原料商是确定换了吗?”   “嗯。”葛瑜点头,“确定换了。”   “你怎么找到的啊,给的价格比原来程亚给的还低1%呢。”   葛瑜这几天忙断腿,个中辛苦也不好跟于伯说,只能说宋伯清介绍的原料商比程亚好很多,这是她意想不到的。   她只能说,“朋友介绍的,而且名气比程亚要大,我也跟那些大厂打过招呼了,他们没什么异议。”   于伯‘哦’了一声,葛瑜回到雾城后经常参加饭局和酒局,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保不齐就是哪个客户介绍的。   工厂要团建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处在一线的员工听完都乐开花,简繁拿着记录表从窑炉房跑到办公室,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我刚听他们说周末要团建啊?”   葛瑜抬眸看了他一眼,“是啊。”   “那我是不是可以蹭吃蹭喝了!?”   葛瑜笑道:“你就点出息啊,蹭吃蹭喝?我听很多员工还有意见呢,周末本来可以休息的,搞团建都没法休息了。”   “那是他们,我愿意啊!”简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到她跟前,“那你会去吧?”   “我肯定要去啊,不去怎么组织?”   “嘿嘿。”简繁挠挠头,“那好,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葛瑜摇摇头没理会,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   很快到了周末,工厂迎来了第一次大团建。   葛瑜包下了整个农家乐,一大早领着员工来的时候,已经有一批员工已经到了,农家乐周围有农场、瀑布、渔场等,有些员工换上泳衣站在七八米高的瀑布上往下跳,溅起的水花有三四米高。几个跟简繁玩得好的员工上来就搂住他的肩膀,叫他一起游泳,简繁摆着手,说我今天可有大事!你们别找我!   大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厂里谁不知道于伯跟大家交代要盯着葛瑜,别让她靠近有水的地方。   没人当回事。   那么大的人了,还能真淹死不成?   只有简繁当回事了,时时刻刻盯着她。   简繁搬来了椅子放在瀑布旁边,然后又搬来另外一把椅子放在旁边,“你坐这,我就这样盯着你。”   葛瑜无奈的笑了笑,走到椅子边坐下。   员工们长时间都待在厂房,难得出来玩,又是工厂出钱,早就玩疯了。   葛瑜看着他们的身影,有片刻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就是这样,那个时候还没有像现在的工厂那么正规,所有员工都吃一锅饭,夏天就打赤膊上阵,跟老板聊天也跟朋友一样,不像现在动不动就是这个总,那个总,这也是为什么简繁叫她全名,她不反感。   简繁看着她望着远处的景色发呆,接过她手里的包。   葛瑜回过神来,看见简繁从她的包包里翻出烫伤膏,说道:“于伯跟我交代了,你这药一天三次。”   简繁直接握住她的胳膊,拆她的纱布,“你这伤到底怎么弄的呀,是看窑炉被烫伤了?”   “你是老板,我是老板?”葛瑜摆出老板的架子,“问这么多?”   “嘿嘿,你是老板。”简繁笑着说,“瑜姐,我那天去你家发现你养了猫和鹦鹉,那只鹦鹉还会说话。”   “其实我买它才一个月,我也没想到它会学得那么快。”   “你是不是经常跟它聊天啊?”简繁抬头看她,“你一直跟鸟聊天都没趣儿,你不如跟我聊天。”   “跟你聊?”   “对啊。”简繁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你有烦心事就打电话给我,我陪你聊。”   “你先做好自己的工作再说吧。”   简繁专心致志的替她上药,包扎好的时候,突然问道:“对了,下周三是不是你生日啊?”   葛瑜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去你办公室看到你身份证。”   “哦,那你看错了,身份是农历生日,还没到呢。”   算算日子,应该在月底。   简繁不说,葛瑜都快忘了过生日这件事。   去年过生日还是跟应煜白,应煜白买了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祝葛瑜二十六岁生日快乐。她看着那个字,有些恍惚的在想,她怎么就二十六岁了。感觉自己跟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样。   时光就是这样,从不等人。   十八九岁的情商和感受,二十六岁的身体,猝不及防间就偷偷溜走了五六年的光阴,她抓都抓不住。   应煜白送给她一条连衣裙做生日礼物。   价格不菲。   一千五。   不过他没机会看她穿了。   今年也不会有人再送她礼物了。   “那等你生日,我正好发工资,我拿我的工资给你买生日礼物。   “你可真会算账,觉得我会给你涨工资是不是?”   “涨不涨我都买!”   简繁笑起来跟应煜白很像,都是那种阳光开朗,让人看了就觉得很舒服的类型。   简繁说要盯着她,就真的一直坐在她身边不肯走,葛瑜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精力,不玩手机、不聊天,也不跟朋友们玩,就坐在那盯着她,好像她有点小动作,他就怕她摔进溪水里淹死。   人如果有那么容易死就好了,跌进水里不过就一两秒的事,死亡也不过几分钟的事。   中午吃饭,一群人围着几个大型烧烤架靠着串吃,简繁把靠得焦黄焦黄的鸡翅拿给她,滋滋冒油的鸡翅香味扑鼻,葛瑜咬了一口,说道:“谁烤的,这么香。”   “于伯烤的,你刚才坐那边没看到。”简繁啃着鸭脖,“我发现于伯什么都会,盯账本、管窑炉、抓生产、还会烧烤。”   “他年轻的时候更能干,我记得我爸有一年生了重病,厂子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全靠于伯,他管理厂子比我管得要好,要不是他年纪大了,我真想把厂长这位置给他,说不定生产比我管理的能高几个点。”   “你管理的已经很好了,你才二十六岁!”   简繁一直在提醒她。   你才二十六岁。   这个年纪好像做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   葛瑜把一整个鸡翅吃完,又喝了一大罐的可乐,围坐在桌边跟员工们聊天,而简繁总会把烤的正正好好的烤串放到她的盘里,这样她一低头就能吃到最热乎最焦黄的烤串。   她的胳膊不能碰水,有关水的项目都不能玩,所以就跟着几个年纪小的员工去摘果蔬,摘下来的果蔬比市场价第一成的价格买给他们,她摘了茄子、苹果、土豆、豆角、还有几个橘子。摘了满满一框,都是简繁在背。   傍晚日落西山,他们就在溪水边燃起篝火唱歌、跳舞、吃农家小炒。   葛瑜听那些员工们大侃五湖四海的趣事儿,有些趣事儿离谱荒唐得很,她听得津津有味,譬如工厂巡视的保安就来自南方,他说自己家乡闹过鬼,鬼是没有形状的,会飘起来,跟影视剧不一样,他们大多数没有脸,如果你感觉到有阵凉风飘过去,且四周是封闭的空间,那说明有可能就是鬼。   他说得绘声绘色,把几个小姑娘吓得够呛,抱作一团大喊,别说了别说了!晚上不敢睡觉了!   “还有水鬼没说呢!”保安笑道,“你们知不知道晚上的水鬼最凶了!它们经常会悄无声息的爬上岸,抓住岸边人的脚往河里去,这时候你就会感觉特别想游泳,即便你已经在岸边了,还是会不由自主往河里去!”   “啊啊啊!!!!”   几个小姑娘尖叫着。   年纪大的员工们看她们尖叫,都笑出声来。   这种鬼话,也就只有她们这种年纪会怕。   葛瑜听得入神,问道:“那要怎么样才能见到?”   谁都没把这个荒唐的事当回事,可葛瑜是真听进去了。   保安说:“要看八字阴不阴啊,如果阴的话,半夜摸黑去墓地,保不齐就能见到鬼!”   葛瑜‘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你不会真信吧?”坐在旁边的简繁用手捅了捅她的胳膊,说道,“这都是唬人的,这世界上哪有鬼呢?人可比鬼可怕!”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要真有鬼,我死去的爷爷奶奶就该找我了!他们最疼我,死了应该来找我的,可是他们去世那么久,我连梦到他们都很少!”   葛瑜扭头看他,“为什么?他们那么疼你,为什么会连梦到都很少?”   简繁吃着桌面上的肉,说道:“我爸妈说只有最亲的人才会这样,如果他们频繁出现在你梦里,并且还有意要叫你去陪他,那才是大凶!不吉利的,他们没有出现在你梦里,说明他们在下面过得很好。”   葛瑜心里‘咯噔’一下。   宋意死后,她一次都没梦到过他,她以为他恨死她了,所以连梦境都不愿意来。   桌子底下的手不由得攥紧。   大家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九点多,工厂第一次团建圆满成功,大部分的员工都住在附近,走几步路就能到家,葛瑜住在市区,还得找个代驾送她回去。   分开的时候,她回办公室拿了镜子、蜡烛、打火机、还有几个苹果,一同塞进包包。   车子驶离工业园,十点多左右,车子快抵达南山公墓时,她突然说停在这就可以了。   代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阴森的南山公墓,没说话。   南山公墓这地方,活人白天来都瘆得慌,更别说晚上了。   打开车门,一股不属于盛夏的冷风扑面而来,乌鸦和猫头鹰的声音交织起伏,犹如鬼泣狼嚎。葛瑜一点儿也不怕,她看着百度网页上的说法,把镜子挂在脖子上,点了红蜡烛,从山脚下的位置往上走,手里开始削苹果皮,苹果皮不能断。   说来也奇怪,山脚下的风很大,还是阴冷的风,可往山上走,风反而小了,她手里的蜡烛一点儿也没被吹灭。   她一边削着苹果,一边在心里念着宋意的名字。   不管你是人是鬼,不管你有脸没脸,只要你出现,妈妈就要你。   此时已经十二点了。   南山公墓的路灯几天前就损坏,一条大路漆黑寂静,只有葛瑜手里的那根红蜡烛是亮着的,这要是有个路人路过看到这一幕准会被吓死,但葛瑜心无旁骛,她甚至一点儿都没感到恐惧,满脑子只想着也许这样能看到儿子。   作为母亲,她天不怕地不怕。   只怕她儿子找不到她。   其实她也知道这样的做法很可笑,很无知,甚至很荒唐,什么年代了,人家说几句谣传的事,你就真的跑上山来用这样的手段‘见鬼’,可她真的很想他,真的很想……   荒唐就荒唐吧。   一步一念,红苹果削了七八个,蜡烛也快焼过半了,她看到了宋意的墓碑。   孤零零的就立在那。   她低头继续削着手里的红苹果,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很平坦,平坦到不需要看就能往上走。   台阶也很陡峭,陡峭到一个不注意就会连滚带爬摔下去,可很奇怪,她没看路,却走得那么平坦,连手里的苹果皮都没削断过。   终于,走到了墓碑前,墓碑边上放着一袋子水果和剥了皮的橘子,已经蔫儿了。   她慢慢蹲下来,用蜡烛去看墓碑上的字。   手指勾勒着那些字体,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勾勒过去时还能感受到第一次看到墓碑时的震撼和无奈。   她伸出手圈住墓碑,将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嘴里呢喃:“怎么见不到你呢,怎么就见不到你呢,是你找不到妈妈吗?妈妈就在这,你出来见见我。”   狂风呼啸而过,吹灭了她手里的蜡烛,也吹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这个念头令她肝肠寸断。   她一下子就泄了气,整个人靠在了墓碑边上,山上用的劲全部使完了,她再也没有力气下山了,漆黑的环境包裹着她,她就这么靠着墓碑看着满天繁星,嘴里呢喃:“妈妈累了,妈妈真的累了……”   她闭上眼睛,不知不觉沉睡过去。   而这一夜,同样没梦到宋意。   *   隔天,葛瑜浑浑噩噩下了山,她没回市区,直接去了工厂。   把昨天夜里削的一大堆的苹果拿去附近村子里喂猪。   她坐在办公室里,泡了一壶浓茶,准备靠着茶养养精神,简繁从门外走进来,给她第一张话剧门票,“瑜姐,你生日我请你看话剧吧,这个话剧特别火,我是靠朋友抢才抢到的。”   葛瑜看着门票。   特等座,1500。   她皱眉,“你哪来的钱啊,你的实习工资还没发呢。”   “我说了,我还有生活费。”简繁笑着说,“你不能拒绝我啊,我已经买了,而且没人陪我去看,你要是不去,我就活活亏了1500!”   葛瑜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花钱这么大手大脚。   她打开微信,给他转了3000块,说道:“心意我收下了,钱你也收下。”   “你不陪我看,我不收。”   葛瑜:“……”   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好,我答应你。”   反正生日也没安排,一个人过也没意思。   得到葛瑜的回应,简繁兴冲冲离开了办公室,他的高兴劲藏不住,同事们都看出来了,问他什么事儿那么高兴,他装高深不说。   于伯看到他咧着嘴,上来训斥他一顿,他嬉皮笑脸也不反驳,反问:“于伯,你跟瑜姐最熟了,她跟我说她结过婚,她前夫是谁?”   “她结过婚?”于伯冷哼一声,“你听她瞎说呢,她就是交过一个男朋友,哎呀,不提了,你问这干嘛。”   这下轮到简繁傻眼了。   那天在学生街,葛瑜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扎在他心尖上,说得那么真切、那么认真,怎么会是开玩笑?   于伯拍了拍他的脑袋,“赶紧干活!”   于伯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路又觉得不对劲,折了回来,指着简繁说:“你小心点,别在她面前提她前男友的事,尤其是她生日快到了,你少提生日礼物。”   “这又是为什么?”简繁简直一头雾水。   “还能为什么,他前男友年年送礼物,礼物都堆在……”   于伯一愣,心想跟他说这事干嘛,他懂什么呀。   其实这事他也是前一段时间才知道的,前段时间老玻璃厂不是卖给食品厂了吗,他就回去看一眼,遇到还在玻璃厂工作的老同事,两人站在路边聊天才知道,宋伯清年年都给葛瑜送礼物,礼物就送到玻璃厂。   那他就觉得纳闷,玻璃厂是他未婚妻纪姝宁在管,他送葛瑜礼物送到玻璃厂什么意思?   真是莫名其妙。   反正这事他也不想跟葛瑜说,惹她烦心。   “总之你小心点,过生日就过生日,别说错话!”于伯严肃的交代他几句后,转身离开。 第26章   雾城已经彻底进入盛夏, 持续高温预警令工厂的员工苦不堪言,尤其是需要守在熔窑边上的老师傅,超千度高温烫化出来的余温裹挟着空气中的燥热,简直一秒就能将人烫熟。   葛瑜买了很多降温药物和药品, 又聘请了员工, 几班倒的情况下, 大大降低员工中暑的风险。   这一周的开端,永远在堆场,下午开了原料成本分析会。采购部、财务部、技术部的人挤在小会议室,由于工厂并未翻新装修, 沿用的是上一任老板留下来的会议室,狭小闷热,一台老式电风扇配合空调,即便如此, 也热得需要手动降温。   散会后,葛瑜又叫上采购部的员工去了趟附近的工厂采买空调, 在高温底下来来回回折腾, 白色的T恤被汗水浸透, 薄薄的衣服黏腻在肌肤上,勾勒出内衣的轮廓, 站在工厂门口准备下班的简繁,远远的就看见葛瑜坐在三蹦子车上,迎着落日的余晖, 她巴掌大的脸上黏腻着乌发。   近了。   他看见她被汗水浸透的衣服, 默不作声从里面拿了件厂服,在葛瑜搬运东西的时候披在她身上。   “你衣服有点透。”他脸红的说。   葛瑜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自己被汗水浸透的T恤。在工厂待久了,都忘了该注意仪容仪表, 抓紧身上的厂服,说道:“那你有空吗?有空就帮忙帮进去,好几个办公室都没空调,财务部的小易都中暑了。”   “有空!”简繁放下手里的包包,转身就去搬运货物。   葛瑜喘着气坐到路边的石头上,用手当风扇扇着脸,望着远处的景色,几个小孩正抓着竹蜻蜓在互相追跑,厂区的烟囱正慢慢燃起青烟,下班了的员工们结伴而行回家……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简繁一箱箱往里搬,搬完时太阳已经彻底下山了。   他满头大汗走出来,喘着粗气说:“搬完了。”   葛瑜仰头看他,“那我请你吃饭。”   “不了,今天我爸来看我。”他咧开嘴笑,“瑜姐,周六记得别加班,跟我一起看话剧!”   他边说着边往外走,不断回头看她,“记着啊!千万别忘了!”   葛瑜冲着他笑了笑。   他不说,她还真要忘了。   这个月过得真快,一下子又见底了。   葛瑜对于生日真没太多的期盼和期许,大概是曾经得到的太多,以至于现在不抱任何幻想。她记得跟宋伯清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宋伯清赠送了她两套雾城市中心的别墅,她对房产的欲望不强,对之也没太大欣喜,宋伯清抱着她,有些玩味地说:“怎么办,我以为你会喜欢我送的礼物。”   葛瑜看他的表情,只能说,我挺喜欢的,但是要跟你住在一起,就更喜欢了。   紧跟着落下来的就是灼热的吻。   他脱她的衣服绅士又温柔,一件一件的脱,耐心好到极点。   脱到最后一件,他盯着那件胸衣看了很久,饶有兴致:“你说你不喜欢粉色。”   葛瑜确实不喜欢粉色,准确来说,关于‘红色’调,她都不喜欢。   宋伯清似乎为难到她了,他看见小姑娘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他这个‘女为悦己者容’,但也更想他高兴的问题。   宋伯清轻笑,脱掉她的最后一件,声音嘶哑,“我不需要你讨好我,小瑜。”   他往里进,葛瑜被酸胀感占据,双手抓着他没有脱掉的衬衫,断断续续,“我才,没有,讨好你。”   宋伯清对于要她这件事,总是格外认真,他知道她没有刻意讨好他,她只是想让他高兴,但她站在他面前,这样妩媚妖娆的躺在他身上,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两情相悦更值得高兴的事?   二十三岁的宋伯清觉得没有。   就像有句诗说的。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葛瑜也经常会梦到那个夜晚,梦到宋伯清在她耳边说,真想你。   醒来时,泪痕占据了整个枕头,手指拂过湿透的地方,才发现要忘记一个刻进骨子里的人,结局就是你会千千万万遍在梦中跟他相逢,一次次的回到你们相爱的时候,一遍遍的播放着你们相爱的过去。   她知道,她逃不掉。   这段感情终将会像梦魇般,纠缠此生。   于伯跟她说该放下了,一个男人而已。   她偶尔也会觉得,该放下了,所以应煜白跟她求婚的时候,她答应了,可有的时候又不免想起来在最年轻最潇洒的年龄段里,有个男人愿意因为你一句话摘星爬月,愿意为你放弃所有,那样轰轰烈烈的爱过,到头来跟她说,放下了。   她好像做不到。   *   周六,葛瑜生日。   一大早简繁就给她发信息,满满的行程表,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二点,满满当当。   葛瑜收到信息往下滑,怎么滑都滑不到底,好不容易滑到底了,才看到十二点在海滩放烟花,许愿,吃蛋糕。   他居然把吃什么都要写到里面去。   葛瑜觉得好笑,给他回:[计划赶不上变化,你写那么多,密密麻麻的,也不怕完成不了。]   简繁:[不会!我在学校就是学生会会长!我太懂怎么安排时间了!我已经在市区了!]   简繁说要来接她,葛瑜没有拒绝。   雾城那么大,要去一个地方光靠两条腿走路得走断,本以为他是打车来,没想到是自己开车来的。她问他是哪来的车,他说二手市场淘的。   简繁还特意下车绕到副驾驶位置上打开车门,做了个手势:“公主请上车。”   葛瑜被他逗笑了,直接坐了上去。坐上车后能闻到淡淡的香气,不是那种闻起来让人恶心反胃的香气,是非常淡雅的香气,可以冲淡不少因为晕车带来的恶心感。   简繁第一站带她去吃了小巷子里的豆浆面,用现磨的石磨豆浆制作出来的冷面。   葛瑜没听过豆浆还能做面,第一反应就是黑暗料理,她在雾城那么多年都没听说过有这样的面。   简繁笑着说,你尝尝看就知道。   葛瑜将信将疑的吃了一口,清清爽爽的味道再配上焦圈,确实很好吃。   “没骗你吧?”简繁笑着说,“我经常来这家店,一碗面就六块钱,咱们两个人吃这么多,就十八块。”   “你还挺会找地方的。”   “嘿嘿。”   小店开在巷子里,位置不好找,但来吃早餐的人多不胜数,没一会儿小店就坐满了食客,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吃完早餐,简繁就带她去玩密室。   葛瑜还真没玩过,尤其是一大早起来就玩那么刺激的,组队的有简繁的几个同学,一群人往黑黢黢的人造山洞里走,突然一个鬼从不知名的角落窜出来,吓得几人四处逃窜,简繁拽着葛瑜跑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只有彼此剧烈起伏的呼吸声。   简繁感觉到葛瑜的手还在牵着他的手,呼吸声就更急促了。她身上有很好闻的香气,不是市面上的香水味,就是……说不清楚……像洗过衣服,被太阳暴晒过的那种香气,似有若无,很好闻。   他凑近了些,感受到了葛瑜的呼吸。   葛瑜没察觉到,牵着他的手,说道:“你怕不怕?”   简繁全神贯注在葛瑜身上的香气,突然被她这么一问,脑子宕机,含糊不清的回:“不怕,你呢?”   “我怕呀。”葛瑜都有点后悔跟他来了,“你的安排真是能把人吓破胆,幸好没带自己女朋友来,不然得跟你分手。”   宋伯清就从来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他知道她怕黑,知道她怕这种一惊一乍的地方,就连晚上睡觉他都要抱着她。   简繁笑着回:“就是有女朋友才要带她来啊,这鬼一吓,她就会吓得躲进我怀里了!”   葛瑜不敢苟同,黑暗中捕捉他的面容,“年纪小的妹妹会这样,年纪大的吃不消。”   简繁有些不满,“年纪大怎么了?而且我们俩也没差多大,你就大我三岁。”   葛瑜要是认真品,能品出他这句话的意思,女朋友跟她怎么能混为一谈呢?但是她太怕了,全程紧紧抓着简繁的手,抓得掌心出汗也不肯松开,直到逃离了山洞,迎接外面燥热的阳光,她整个人像一滩水似的,瘫坐在地上。   简繁去拉她,一边拉她一边笑。   葛瑜心想他还好意思笑,这是在给她过生日吗?这是要她的命。   得亏她才二十六,要是年纪再大点,非得给他吓死不成。   缓和了一会儿,赶紧拿出手机去看日程表,确认接下来的时间没有这种恐怖体验。   中午,简繁带她去吃自助餐,就在雾城语言大学后面的小街。   七月的盛夏闷热,小街还没改造,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电线杆覆盖着整条街道,去菜市场买菜的人、结伴玩耍的同伴……葛瑜跟简繁交了钱,十七块的自助餐,三十道菜,两人舀了满满一盆,端着盆子坐到门口的桌子上吃饭。   简繁看着葛瑜吃什么都香,笑着说:“是不是我带你吃什么,你都能吃啊?”   “看情况。”葛瑜吃着茄子,“像牛肉羊肉,我不爱吃,但去饭局的话,我能吃一点。”   “嫌膻味儿重吗?”   “嗯。”葛瑜点头。   简繁看着她吃饭,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葛瑜漂亮温婉,嘴里塞着满满的茄子,一根头发丝不小心被她吃进嘴里,她的手指勾着缠进嘴里的发丝。   简繁没见过比她更可爱的女孩。   一个二十六岁,老说自己老了的女孩。   葛瑜吃了很多茄子,那种被炖煮得烂烂糊糊的茄子,加点肉沫,她吃了整整两盘。   吃完,简繁就开车带她去环球影城。   下午气温高,许多室外项目都玩不了,感觉排队排一会儿就能中暑。幸好室内项目也多,两人玩了一整个下午,玩到天黑,气温逐渐降低才离开,晚上的餐点重中之重,简繁绘声绘色的跟她说自己订了一家超贵的餐厅吃饭,还是吃西餐!   葛瑜反倒担心他的钱,问他贵不贵,多少钱?   简繁拍着胸脯说:“我有钱,你别管这些,反正今天得把你伺候好了!”   葛瑜看着他那模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简繁长得还挺高,她拍他都得垫着脚,说道:“你拍马屁有点拍过头了啊,我可不吃这套,下个月也不会给你涨工资。”   简繁‘嗷’的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头,委屈地说:“我这哪是拍马屁啊,我这是真心实意,不过也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我生日的时候,你也要陪我。”   葛瑜:“……”   现在的大学生真不好糊弄。   简繁开着车载着葛瑜往预定的餐厅开去。   一路上,车窗未关,任由窗外的风吹进车内,伴随着晚霞,葛瑜靠在车窗上,微微闭着双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舒坦。   简繁订的餐厅叫‘绘色’,是新开的,价格不菲,葛瑜用手机在网上查,发现一人至少要3000,这还只是入场费。简繁哪里来的钱?不会是网贷吧?   不怪葛瑜多想,现在多的是大学生网贷,而且很多人还没有网贷危机意识,觉得能把钱换上就行。   这家餐厅简繁半个月前就预定了,现在说不吃,简繁面子也不好看。   葛瑜打算吃完把今天一天的花销都给他报销了。   顺便要再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网贷。   平时看着也不爱穿大牌的人,怎么花起钱来这么大手大脚?   走进餐厅,经理笑脸相迎,微微鞠躬:“不好意思两位,有预约吗?”   “有的。”简繁把电话号码报给他。   经理用平板查了一下,笑着说:“抱歉啊两位,我们今天被包场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给您改到明天,然后全场半价,可以吗?”   这要是换做平时,简繁早就答应了。   可今天是葛瑜生日啊!简繁气汹汹的说:“你们被人包场为什么不早说呢,我们开大老远的车子过来,现在跟我说被包场了!?我告诉你,我就要今天吃,你半价也没用!”   “先生,要不我赔您钱可以吗?”   “赔钱也不行!你……”   “简繁。”葛瑜扯了扯简繁的衣服,说道,“赔钱可以啊,我们拿着钱去外面找一家餐厅吃不好吗?”   “可是今天是你生日。”   “没那么重要。”   有那么重要。   简繁心里想。   但他没说出口。   他看出葛瑜不想在这纠缠,只能闷声点头,“那好吧,听你的。”   餐厅赔了他们一千块。   当时已经七点多了,过了饭点了,葛瑜饿得不行,走出餐厅就扯着简繁去对面的小炒店。   简繁脸色耷拉下来,看到那招牌说什么都不肯。   就算吃不上五星级餐厅,也要去吃好点。   葛瑜说没那么多讲究,已经快饿死了,拽着简繁就往里走。她点了五个菜,四菜一汤,还有一盘烧烤和啤酒。   隔着一条街,那边是商业大厦,高端餐厅和酒店,这边就是烟火味十足的住宅区和小炒一条街。   简繁坐下来后依旧忿忿不平,倒了满满一杯酒后,扭头看着对面的大厦,死死盯着餐厅的最高层,隐隐约约能看到身穿西装的男人和女人就坐用餐,他咬着牙说:“什么人啊,说包场就包场。”   葛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最高层的景色。   距离很远,一般来说是看不清长相,也看不清是谁的。但奈何葛瑜就是对宋伯清太了解、太熟悉,隔得那么远都能看得出他的身影,如果坐在那里的人是宋伯清,那坐在他对面的就是纪姝宁。   葛瑜在想,原来餐厅也会看人脸色行事,赔一千块,但换来的是长青不衰的生意和人脉。   这种生意换谁都愿意做。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为什么是在她生日呢?她被拒之门外,仰头看着他们对饮共餐,她突然觉得那一千块就像是宋伯清跟纪姝宁施舍给她的,一点儿也不觉得划算了。   老板端上来炒好的茄子,她一口也吃不下,用的是餐厅赔偿的钱,这笔钱根本是来自宋伯清。   她的胃部传来了反胃的恶心感,一阵一阵,就像烧灼的火苗,一路从胃部往上蔓延。她命令自己不许再看那边,不许看他们共饮,不许看他们共餐,但也阻止不了那股恶心感。   或许晕车也有滞后性。   葛瑜吐了。   把中午吃的都吐了出来。   幸好旁边就是公共垃圾桶,她往里吐得一干二净,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简繁吓得拧开矿泉水给她漱口,拍打着她的后背,拧眉说道:“怎么回事啊?要不要去医院?”   葛瑜说不出话,摆摆手示意他不用。   她就是晕车,晕得脑子疼。   吐了也好,胃部腾空就没那么难受了。   简繁看着她脸色煞白,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开车开太快了,还是太晚吃饭?总之肯定是自己不对,他着急地说:“还是去看看吧。”   葛瑜灌了一大口水进嘴,漱口后,有些虚弱地说:“不用了,就是你开车太快,我刚才没说,现在吐了好多了。”   “真的假的?”简繁狐疑的看着她,“真没事?”   “没事。”葛瑜微笑,“吃完饭不是还要看话剧吗?”   “对对对。”简繁看看时间,“话剧八点开始,咱们得快点了。”   “好。”   两人坐回位置,葛瑜勉勉强强吃了点。   简繁见她脸色稍微好点了,也没起疑,付了钱后他先去开车,葛瑜就站在那等着,她仰头看着对面的大厦,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绕到黑色身影背后,像是圈住了他的脖子,看起来很恩爱,不是吗?这样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间,她居然能透过那么远的距离和喧嚣看到幸福感。   原来一个人幸不幸福,真的能用肉眼来观看。   她收回目光,看到简繁的车子驶来。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坐上去扣好安全带,然后就问话剧的风评怎么样,好像这样聊着天能忘记刚才看到的画面。   他们看的话剧叫《风雪》,讲的是男女主从青梅竹马到婚后发生的悲欢离合。改编自真人,上线后反响非常好。葛瑜来之前也上网看过评论,通过评论不难看出为什么特等座要那么贵。   简繁一边开车一边说:“风评不错,但是结局是oe,可以视为结局是好的,也可以视为是不好的,看个人解读吧,我看网络上很多人的解读五花八门的。”   他扭头看她,“你不会不爱看这种结局的话剧吧?”   他有些小心翼翼,“因为热度很高,我觉得应该很好看。”   葛瑜没回答,她支着胳膊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十几分钟后车子就抵达了剧院,两人丝滑入场,特等座就在第一排,可以最大程度看清剧情和演员的表情。   葛瑜其实很少看话剧,上一回看话剧是二十岁跟宋伯清来的,无他,只因话剧里有她当时最爱的男演员,宋伯清起初不知道这件事,只想着她是兴起,后来知道她是因为喜欢男演员,所以大老远跑过来看这种晦涩难懂,又不卖座的古装剧,气得他一个晚上睡不着。   他半夜把熟睡的她摇醒,一遍遍问她,到底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什么呢?   当然是喜欢他长得好看啊。   就像宋伯清,她一开始只是肤浅的爱他的皮囊,到现在,她说不出喜欢二字,用爱来代替。   剧目一幕幕往下演,葛瑜看到男女主因误会分开时,脸上没任何表情,后排和旁边的观众都看哭了,为他们的分开感到揪心。就连简繁也抹了抹眼泪。   直到大结局,两人相遇到街头,像是饱含着爱意,但又有几分惆怅。   而看到他们在街头相遇,所有人都露出笑容,只有葛瑜开始哭了。   她的泪一滴滴往下掉。   越想骗。   越想剥离。   就越骗不了自己。   如果二十六岁的生日愿望是要忘了宋伯清,那二十七岁的愿望就是希望不要再见到他。   因为后者比较容易做到。   全场鼓掌。   葛瑜痛哭流涕。   简繁给她递纸,问她是不是很好看?   她说:“他们的结局不好,我看得出来,他们不会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携宋先生和葛小姐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哎,今天没写到他们对手戏,明天新的一天,会是比较甜的一章(我个人认为)。你们觉得不甜也别打我啊啊啊啊。 第27章   简繁看葛瑜哭成这样还以为是为剧目的情节而动情, 他安慰她,谁知道呢?结局就演到这,认为他们在一起也行,认为他们分开了也行, 认为他们会纠缠不清的也行。总归它是一幕剧。   一幕剧有开始就会有结束。   不过葛瑜哭成这样简繁心里也不好受, 他本来想的是让她高高兴兴的过生日, 谁能想到哭成这样。   他坐在位置上陪着她,绞尽脑汁在想该说点什么安慰安慰。   想了半天,才说:“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在一起。”   “毕竟……”他苦思冥想,“世界这么大, 他们都能再重逢,而且你不觉得男主最后那个笑就是代表他要去追女主吗?哎呀……”他苦恼的抓了抓头发,“反正结局是好的!一定是好的!”   他其实想说,你别哭了, 我错了,我不该买这个话剧的票来惹你不开心。   但是说不出口。   都说女人比男人成熟, 她又年长他三岁, 那样逾越的话说出口, 保不齐就被她看透他的心思……   简繁如坐针毡。   葛瑜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模样,抹干眼泪, 眼眶红红的看着他,“不好意思,我就是太入戏了。”   “没事。”简繁见她不哭了, 笑道, “你哭起来也很好看。”   她拿起包包:“走吧。”   剧场里的人早就走光了,两人出来时燥热的空气中夹杂着几分凉意。   简繁开着载着她去海边,车内播放着欧美歌手的歌, 节奏强烈,声音动感。   等车子开到海边后,葛瑜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下车靠着车门望向远处的无际的海。   简繁从车里把早就准备好的蛋糕拿了出来。   草莓夹心加芒果拼盘的水果蛋糕,是简繁早三天前就预定的,上面还用彩色的奶油勾勒出葛瑜的画像,插上一根蜡烛,再配上蹩脚的生日快乐歌,两人倚靠着车边,吹着和煦的晚风,伴随星光明月和橘红色的火苗,葛瑜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许愿。   火苗窜动,橘红色的火光打在她的脸上,将她明艳精致的五官照映得格外好看。   简繁盯着她看。   一不小心就看痴了。   一个海浪拍打过来,重重的打在礁石上发出剧烈的响声,葛瑜睁开双眼,简繁就拿沾着奶油的手在她脸颊上点了一下,说道:“生日快乐!小寿星!”   葛瑜猝不及防被他抹了奶油,下意识要去追的时候,简繁已经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冲着她喊:“葛瑜,来追我啊!”   他又叫她葛瑜。   葛瑜晃了晃神,立马追了上去。   海浪翻涌,星光为伴,少年和女人的身影在海滩上前后追赶。   不知不觉间,少年脱了鞋,打着赤脚在海滩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凹陷处迅速被涌上的潮水填满,葛瑜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步伐并不急切,偶尔小跑,偶尔漫步,海风卷起她的裙摆和长发,月光温柔的散落在她的身上,她望着他的身影,恍惚间像是看到年轻时的宋伯清。   这世界上总有些瞬间,会令她猝不及防的想起他。   就像这深沉的夜。   汹涌的海。   和煦的风。   她溺在时光的洪流中,无法自拔。   凌晨时分,两人玩累了。简繁本打算送她回市区,但葛瑜想起工厂的一些琐事,摆摆手让他送她回工业园。   简繁开着车往工业园区去,精神还很亢奋,笑着问:“今天开心吗?”   “开心。”葛瑜闭着眼睛回答,“蛋糕很好吃,话剧也很好看。”   “你是第一个吃十七块自助餐也不会生我气的人。”   “以前有过吗?”   “唔,前两年,不过不是去今天那家,是别家,去完回来她就把我拉黑了。”简繁开玩笑,“你不会回去也拉黑我吧?或者更狠点,开除我?”   “那晚上的绘色要怎么说?我们两个人就花了六千。”葛瑜睁开眼看他,很认真的说,“我不会因为十七块的自助餐开除一个这么好的员工。”   简繁感受到她的目光,心跳得厉害。   她在看他呢。他这么想着,握着方向盘的手就紧了几分。   他希望这条路远点、再远点,能跟她相处得时间多点、再多点。   可是路总会走完的,他不能也不可以困住她。   十二点半,车子停在工厂大门。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养的狗在狂吠,在漆黑的夜里发出骇人的回响。葛瑜下了车,冲着简繁摆摆手,示意他回去,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进工厂。   简繁看着她走进工厂的身影,坐在驾驶位置上很久、很久,直至看不见她的身影后,他才掉头离开。   葛瑜走进办公室,泡了杯浓茶坐到位置上,翻开昨天没处理完的零散的技术观察、数据疑点和人员反馈,这么一坐就坐到了凌晨三点多,厂子外的狗依旧在狂吠不止,浓茶已经见底,她站起身来伸了伸僵硬的腰。   大概是觉得闷,她拿着手机走出工厂,沿着那条路往下走,方向是她家的玻璃厂。   自从玻璃厂被宋伯清买回来后,她就一直没去看过。   周围很静,静得只有她走路的声音和心跳声。   走了一大段路后,终于看见了玻璃厂,脚手架已经拆除,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就连大厂门口也是用复古的拉门,一切好像都没变。   走近。   一辆车停在厂门口,车窗开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夹着烟靠在车窗上。   隔着一道玻璃,两人遥遥相望。   就这么看了几分钟,宋伯清推开车门下来,把烟咬到嘴里,靠在车边看她。   葛瑜很难描述宋伯清的气质,用徐默的话来说,整个雾城也许能找到比宋伯清好看的人,但找不出比他家世背景更好,被书香规训浸染出来的矜贵,多一分矫情,少一分薄弱。   她就这么怔怔的看着。   “走路来的?”他开了口。   “呃。”她竟不知道回什么,“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的黑眸落在她的胳膊上,“伤好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葛瑜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自己的伤势,下意识看向裸.露在外的胳膊,“还有点疤,去不掉。”   宋伯清望向她的胳膊,弹了弹烟灰,“你上车。”   说完,他率先坐到了驾驶位置上。   葛瑜看着他的动作,脑海里想的都是几个小时前他跟纪姝宁在‘绘色’吃饭的画面,她跟他就隔着街道,隔着几十米的层高,他们在上,她在下,就像企及不到的流星,连抓都难,而现在他自己落下来了,就落到她身边,叫她上车。   她许的愿是以后别再见到宋伯清。   但好像没用。   一扭头,她就遇到他了。   而遇到他,她又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他叫她上车,她就乖乖坐上了车。   关上车门,黑黢黢的环境中有翻找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手里被塞入冰凉的瓶子。借着车窗外的光,她看见瓶身只有四个字:用于烫伤。   “给我的?”   宋伯清斜眼睨她,语气慵懒,“你右手边的柜子里有个小盒子,拿出来。”   葛瑜‘哦’了一声,伸手去拿,不小心将柜子里的其他东西弄洒出来,文件、盒子散落一地,她连忙弯腰去捡,捡起了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大概就是他说的东西,再将散落的文件捡起。   “不好意思。”她说,“我不小心的。”   她把捡起来的盒子递给他。   宋伯清没接,语气慵懒,“拿着吧。”   葛瑜一愣,低头看着盒子,“是你不要的东西吗?”   宋伯清听到这话,气笑了。   他也不知道葛瑜怎么能有这么厉害的手段,一句话能把他气得半死,他点头,说道:“对,我不要的,你拿走,我当扔垃圾站了。”   葛瑜抿着唇,心想我才不是垃圾站。   她默不作声的把那个盒子放回去,也顺便把那一叠文件放回去,但放上去的时候才发现最上面一封文件是喜帖,黑色的喜帖,设计感一绝,外面是山水画和镂空雕花,透过那些镂空雕花处能看到喜帖的内容。   尊敬的:宋伯清先生。   谨定于本月23日在华盛酒店举行婚礼仪式。   16:00入场。   18:00仪式开始。   诚挚邀请您与家人光临,共享喜悦。   新郎:应煜白   新娘:葛瑜   敬邀   葛瑜在看到那张喜帖时,脑子轰的一声像炸开似的,颤抖的手把那张喜帖拿出来,仔仔细细的把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落款处的字迹太熟悉,是出自应煜白的笔迹。   宋伯清看到她将那张喜帖拿了出来,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耐烦。   他一把抢过她那张喜帖,直接扔到窗外。   而葛瑜看着他的动作,脑子僵硬,嗫嚅嘴唇,“你怎么……会有这个?”   “有这个很奇怪吗?”   宋伯清冷冰冰的看着她,情绪在胸膛翻滚着,“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他手指夹着烟,自然慵懒的放在方向盘上,语气平静,“你们要结婚的时候应煜白来雾城找我,给我递了喜帖,还顺便跟我要了一百万,他要钱的时候真是理直气壮、义正言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他什么。”   “葛瑜,你扪心自问,我有欠你们什么吗?我给他一笔又一笔的钱,到头来你们结婚,我的份子钱却要出得比别人多。”   “是不是在你们心里也觉得只要跟我开口,我的钱可以予取予求?”   但是他给了。   他还是给了。   给得很爽快。   葛瑜听着他的话,满脸的不可置信。   应煜白跟她求婚,她确确实实答应了,可是一扭头她就觉得不该这样。   同情和怜悯不可以作为结婚的基石,她不能因为自己急迫的想要忘记宋伯清而答应,对他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所以什么结婚、什么婚礼、什么举行仪式,都不存在,那么这张喜帖又是谁送的?   应煜白吗?   葛瑜恍惚想起来在她答应跟他结婚后,他确确实实出了趟差,去了两天就回来,难不成……   宋伯清看着葛瑜的表情,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至今都记得应煜白来明寰找他时的趾高气昂。他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说道:“他拿了我那么多钱说要给你幸福,结果呢?你们连一张吃饭的桌子都是破破烂烂,住的房子也是破破烂烂,下雨刮风,窗户都能被吹得像要炸裂。所以我给他的钱他花到哪儿了?去外面包养别的女人了?”   他嗤笑,“葛瑜,你就这种眼光,挑男人也不挑点好的,你宁愿跟着他吃糠咽菜,宁愿他出去包养女人,也不愿意……”   后面的话没再继续说下去。   只是拿烟的手紧了又紧。   葛瑜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脑子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看到宋伯清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他不耐烦的神色,嗫嚅嘴唇,“我是答应了应煜白的求婚。”   听到这话,宋伯清下颌线紧绷,紧咬着牙根。   “但是我反悔了,所以那张请帖。”她看着那张被他扔出窗外的请帖,“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他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你要钱。”   宋伯清黑眸紧缩,猛地望向她。   那双眼神太具震慑力和凌厉,看得人浑身发毛。   葛瑜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反悔了。   宋伯清听着那三个字,手里的烟头在指尖中碾了又碾,所以因为她反悔,上次去于洋市才会没看见应煜白?因为她反悔,应煜白才走的?   车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葛瑜怕得很,她默不作声的推开车门,下车去把那张喜帖捡了回来,就站在车门口看着他,说道:“抱歉,一百万……我也会尽快还,三年不行就六年,我会还清的。”   “上车。”宋伯清抿着唇说。   葛瑜觉得这两个字很危险,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我让你上车。”宋伯清侧着身子,一只手搭放在方向盘上,冷眼看着她,“你要等我下车来抓你吗?”   葛瑜抿了抿唇,迈开步子坐了上去,刚坐下上去,整个车子被放平,猝不及防间,整个人就倒了下去。她小声尖呼,还没来记得反应,宋伯清一只手撑在她的边上,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车内的空间太狭窄了。   狭窄得能听到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窗外的狗狂吠不止,正好填补那份致命的寂静和交缠的呼吸。   宋伯清真的很爱她脸上那两颗痣,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明媚张扬的笑怎么都忘不掉,以至于回到雾城后能在街头一眼认出她来,她有什么特别的?别人总这么问他,宋伯清想了很久,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很漂亮,但整个雾城顶尖漂亮追着他跑的姑娘有多少?她在这些顶尖漂亮的姑娘里能拍得上号,仅此而已。   可那么多顶尖漂亮的姑娘里,他记住的又有几个呢?   只有葛瑜一个而已。   她就是特别,就是漂亮得很特别。   宋伯清觉得自己像是要疯了,他真的很想她,很想要她,很想她像以前那样,每次他进入,她都会绷直脚背,双手在他后背乱抓。他微微俯身看着她,说道:“你这几年……”   他稍稍停顿,“有没有跟应煜白……”   葛瑜脑袋一片空白,满脑子只有他近距离的脸和浓烈的呼吸,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身子更像是进入了某种意识状态,只要他用这样的姿势靠近,她就会像一只小猫蜷缩着,等着他来安抚。   而宋伯清那句话悬在嘴边,悬了很久却没继续说下去。   他不想听到那些答案。   她这么乖的躺在这,没有像惊弓之鸟一样的逃走,没有像上次在南河那样抗拒,已经很出乎意料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对视了很久,宋伯清慢慢起身。   短暂的失控就像是一瞬的流星,谁都没有捕捉到。   他依然是那个岿然不动,遇到大事稳如泰山的宋伯清。   葛瑜见他起身,意识逐渐恢复,她抓着有些敞开的胸口坐起,余光望去,宋伯清的衬衫也乱了,他烦躁的整理着衬衫。   为这片刻的失控。   为这瞬间的失序。   光影斜斜的从车窗外打落进来,散落在宋伯清凌乱的衬衫上,透过衬衫能隐约看到起伏的胸膛。   “那个盒子,你拿去。”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说道:“我不要,我不是垃圾站,你不要什么都扔到我这。”   宋伯清扣好纽扣,直接伸过手将那个盒子拿出来放到她的腿上,“你要么拿走,要么扔掉。”   凶狠的语气,好似刚才的宋伯清也不过是幻境。   葛瑜拿起腿上的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支钢笔。   她的心有些摇摇晃晃,拿起那只钢笔看着宋伯清。   宋伯清知道她要问什么,咬着烟说:“客户送的,给谁不是给。”   这样的质感的钢笔只能是定制。   葛瑜曾在宋伯清的家里看过类似的。   指尖拂过苍劲有力的字体,某个答案呼之欲出,她抬起明亮的眼眸,看着宋伯清的侧脸,问道:“真的吗?”   真的不是你特意给我定制的吗?   宋伯清面色一僵,“你下车,我要走了。”   没得到他的回答,葛瑜有些失落,推开车门下车。   刚下车,车子就启动离开了。   暖黄色的路灯打在她身上,她就这么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子,心就像是刚才在海边汹涌的海浪,一下又一下的朝着坚硬的礁石拍打,好似这样才能将那股汹涌给压下。   她迅速跑回了工厂,用那只笔书写字体,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出水自然,字体流畅。   她写了一整页的[宋意]。   写着写着便困顿,趴在桌上睡着了。   天渐渐亮了起来,六点多,简繁第一个冲进工厂,手里拎着热腾腾的小笼包和豆浆走进葛瑜办公室,看见她已经坐在桌前处理公务,笑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她面前。   平时葛瑜办公用的文具都是采购部一起采购的,几毛钱的中性笔。   但今天用了一支钢笔。   他笑着说:“哇,瑜姐,这钢笔什么时候买的?很漂亮哎。”   葛瑜笑了笑,“很漂亮吗?”   “对啊,大红色,多喜庆。”   葛瑜的笑容微微僵住。   大红色。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   她看见的,分明是黑色。   他记得她不喜欢粉色,却不知道她不喜欢大红色,他赠予她的樱桃灯鱼是大红色,赠予她的衣服是大红色、鞋子是大红色,就连钢笔也是大红色。   一种,她根本就辨别不出的颜色。   所以他昨天说是客户送的,没准是真的。   给谁不是给呢?他这句话在她脑海徘徊。   是啊,给谁不是给呢。   给前妻总好过给不认识的人。   葛瑜嗤笑一声,把那支钢笔放回抽屉,说道:“开始工作吧。”   简繁没察觉出不对劲,把吸管插进豆浆里,放到她面前,“那你记得吃早餐,这是我专门去洪记买的。”   “好,谢谢。”   *   周末的工作不算繁琐,见了几个客户就结束了。   其中一个客户请她去看画展,他们订购的一部分玻璃,都用于画展上的表框和艺术品,一张门票300,不算贵。   葛瑜跟着客户往里走,入门一股微凉的空气包裹上来,混着极淡的松节油、亚麻布和纸张纤维的气味。空间是纵向的矩形,异常空旷。   此刻,画廊里人不多。   几对小情侣正站在一个用各种玻璃堆砌起来的‘雪山’面前参观,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评论对面前这堆‘雪山’,葛瑜瞥了一眼,认出这堆艺术品采用的是他们工厂的玻璃。   再往里走,突然听到熟悉的笑声。   “没办法,我都说不要了,我未婚夫偏要带我去。”   “真的很好看哎,关键请的那位设计师,花不少钱吧?”   “你谈钱多俗啊。”   “抱歉抱歉,你家宋先生不缺钱。”   几个女人哄笑起来。   “主要是心意。”纪姝宁抚了抚乌黑的长发,“他的心意比钱更重要。”   隔着一道墙,葛瑜清清楚楚的看见纪姝宁身上穿了件水蓝色为主调的连衣裙,非常清新淡雅的颜色,就像从天空中剥取一丝的光泽作为点缀。而她手上的那枚戒指也是耀眼的蓝宝石。   他送给纪姝宁的无一例外都是漂亮明艳的颜色。   而‘送’给她的都是千篇一律的‘黑色’。   葛瑜有种身坠湖底的感觉,就像被冰冷的湖水包裹无关,封住口鼻的窒息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因为宋伯清‘赠予’的一份礼物而感到开心,也在因为他赠予了他未婚妻漂亮的衣服和钻戒而嫉妒。   这个画展终究是没再看下去。   葛瑜转身走了。   ——你以为忘记你是什么难事吗?葛瑜,你好好看着,我是怎么一点一点忘掉你的。   宋伯清的话在耳边回荡着。   葛瑜也忍不住在想,是啊,忘记她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她又没那么重要。   只是为什么呢?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都不知道她有那么多的‘不喜欢’。 第28章   大喜过后, 总是大悲。   这是葛瑜这几年感悟最深的道理。   她突然有种想逃离雾城的念头,回于洋市、回老家,只要不在雾城就行。   这儿太干、太燥、太闷……有无数种让她离开的理由。   八月初,厂子接了个大型幕墙工程项目, 需要去该项目的城市负责现场, 厂子的施工项目经理、生产副总及团队都得去, 大概十二个人,葛瑜想了一晚上,将自己的名字添了上去。   她走后,厂子全权交给于伯和技术副总李昊管理。   离开是晴天, 抵达丰吉就是阴天,一种能渗透到骨子里的阴冷。   作为北方最北的城市,八月就已经入秋,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裸, 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不自觉的抖动。随行的姑娘们都穿着单薄的夏装,谁都没想到丰吉能冷成这样。   姑娘们拖着行李走进卫生间换上暖和的毛衣和裤子, 出来就有施工方派来的车子, 十三人坐上车子浩浩荡荡朝着项目地开去。   葛瑜看着窗外萧条的景色, 拿出手机默默拍了一张。   照片里,大道两侧的白桦树的树叶微微泛黄, 大风一吹树叶哗啦啦的落在地上——一种只属于秋天萧瑟的美和凄凉。   后排的姑娘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丰吉的美食和美景,也说丰吉平均超一米八的帅哥……   葛瑜听着她们聊, 坐在位置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想到超一米八帅哥的模样,符合标准的竟然只有宋伯清和徐默。   半个小时候,车子抵达项目地, 作为玻璃供应方,他们的核心任务是确保自家生产的玻璃完美安装、不被损坏、顺利验收回款,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干这种活儿,但却是第一次跑这么远的城市干活。   团队里的几个姑娘全都是南方来的,受不了北方的干旱和阴冷,抵达的头天晚上就跟葛瑜上回一样,狂流鼻血。   他们住的地方就是施工地,环境不说差,但也不说好,周围百十里没有像样的商店,好在葛瑜早有准备,拿出准备好的棉花塞到姑娘们的鼻子里,让她们仰着头,又给她们倒了温水。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大半天才止住。   三个姑娘挤一间房,上下铺俩张床,还多出一张。   床板硬邦邦的,葛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透过旁边的窗户望向窗外的景色,密密麻麻的繁星悬挂在也空中,像梵高笔下的画,每一笔都是令人惊叹的美。她就这么看着夜空,看着看着沉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姑娘们洗漱完毕到工地临时板房办公室,参加总包单位组织的站班会,主要是听取当日各工种作业区域、塔吊使用时序、特别安全警示。   确认好今天玻璃吊装的楼层、区域和预计时间后,工厂团队也开了个小小的会议。   “今天是A区39层东立面,上14块中空,风大,都检查一下吸盘和吊带,注意安全,千万别出错。”项目经理说道。   葛瑜则带着几个人去到工地材料堆场,检查昨夜新到的一车玻璃。随机打开一箱,核对玻璃标签上的楼层编号,并用强光手电检查玻璃边角有无在运输中新产生的崩边或划痕。   团队里每个人分工明确,从早上七点开始忙碌到中午十二点。   中午就在工地或者旁边的小炒店吃饭,葛瑜饿得慌,拿了两盒盒饭,随便找了块破旧的纸皮垫在地上用餐。   得亏丰吉的温度不高。   否则就这种高强度户外工作,晒脱皮都算好的。   一盒饭下肚,勉勉强强把饥饿感止住,期间来了几个工作上的电话,她接完后单手打开朋友圈,往下刷着刷着,突然看到了一条名为[阿伟]发的朋友圈。   发的是一条视频,视频开始就是往狭长的巷子里走去,阿伟夹杂着南河口音,在视频里说道:“又打架又打架,警察上门咯,这一次玩大发了,把头都打破,得亏是夫妻,不然就要坐牢。”   视频拉近,从巷子里一路到一栋民房前,还没凑近就听到里面熟悉的南河话。   紧跟着就看见一个板凳从视频里扔出来。   ‘咣当’一声摔倒地面上,瞬间碎裂成两三瓣,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人抓着女人的头发从里面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老子打不死你!”   女人被他拽着头发,衣裳凌乱,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脸上往下滴落的血水看得出受伤非常严重,而女人被扯开的衣领处,一只蝴蝶的纹身若隐若现。   葛瑜如遭雷击,死死盯着视频里流血的女人。   她认得那个蝴蝶。   十八岁那年,妹妹葛薇爬到她的床上抱着她,跟她说,姐,我们去纹纹身吧,我想在身上纹个蝴蝶。   她摸着她的头,问她为什么要纹蝴蝶。   “蝴蝶的翅膀很漂亮,我可以在翅膀里纹你的名字。”   GY。   葛薇把她的名字纹在了那只蝴蝶翅膀上。   视频里,男人拽着葛薇走到巷子里,巷子里围满了围观的群众。   葛薇麻木的被他拽着往外走,走到巷子口时,她看见那个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凳子,突然像发疯了一样,一脚一脚的往男人的裆,部和要害部位踹去。   男人猝不及防被踹了一脚,当下就惨叫出声,捂住裆/部倒在地上。   葛薇顺势就坐到他身上,一巴掌一巴掌往他脸上打。   这会儿那些看热闹的群众纷纷上前劝架,将两人拉开后,葛薇叫嚣着:“吴胜,你算什么男人!”   视频戛然而止。   葛瑜连忙点开了那个叫阿伟的聊天页面。两人上一回聊天还是葛瑜跟他打听葛薇的情况,得知她嫁给吴胜。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囊括了葛薇几年的婚姻生涯,她颤抖的打字,但打了几遍都打不出去,干脆给阿伟打语音。   阿伟倒是接的快,用南河口音说:“哎呀,葛瑜,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嘞?”   “薇薇跟吴胜,你视频发的那个……”她舌头打结,越想说什么就越说不出口,“怎么回事!”   “哦,那个。”阿伟说,“你不知道吗?他们夫妻俩三天两头就打架,去派出所调解都不下上百次了,她没跟你说吗?”   葛瑜如鲠在喉。   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阿伟大概也想到这件事,也就没往下说。   后来葛瑜才得知葛薇这段婚姻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幸福美满。他们结婚后,吴胜经常在外花天酒地,他们这次吵架是因为吴胜带回来个女人,要求葛薇跟她共侍一夫,这么荒唐的事,葛薇能不吵吗?周围的邻居和街坊对此见怪不怪,起初还会过来凑热闹看看,后来吵得太频繁了,就没人愿意看了。   今天要不是夫妻俩打得太狠,也不会引来那么多人的注意。   “阿伟,你能帮我去看看薇薇吗?我给你钱。”   “吼哟,我下午还是有事嘞,你有那么多亲戚在南河,叫我干嘛啦。”阿伟停顿一下,“不跟你说了,我去干活了。”   阿伟挂断了电话。   葛瑜无奈之下只能拨通那个八年都没打过的号码。   但意料之中,对方没接。   她没放弃,又轮番拨打了那些根本没联系的亲戚,有的看到陌生号码会接听,但听到是帮葛薇就各种推脱,有的熟悉她的号码干脆就不接,任由电话挂断。   十几分钟,三四十个电话,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她颓废的坐在那,干裂的手背因为搬运货物而开裂,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着血。   血花溅落到干涸的黄泥中,迅速被黄泥包裹,混成一团黑色的泥球。   一阵寒风刮过,她慢慢站起身来,决定返程南河。   不管葛薇怎么抗拒、怎么说她,她都要带她离开吴家。   那时她已经做好会被葛薇和母亲打骂的准备,可没想到,一通电话阻止了这场‘厄运’。   宋伯清不知道为什么会给她打来电话。   他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跃,古典旋律闯入耳里,像一道光劈开浑浑噩噩的黑暗,她颤抖的手摁下了接听键。宋伯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时,葛薇的情绪瞬间崩盘,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宋伯清听到她的哭声,问道:“怎么了?”   “葛薇……”葛瑜哽咽,把刚才知道的事一股脑说出来,“你能不能……你能不能……”   电话那头传来宋伯清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我飞一趟南河,有消息跟你说。”   电话挂断。   葛瑜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   宋伯清飞南河带上了律师钟舒亦。   两人在飞机上就调查葛薇的信息看了个遍,钟舒亦双腿交叠,指着资料上葛薇的头像,“很像那位。”   宋伯清知道他指的是谁,并未接话。   钟舒亦自讨没趣,继续看着资料。葛薇比葛瑜小一岁,从外貌来看很像双生子,但性格却迥然不同,或许因为是长女的缘故,葛瑜的性格沉稳,遇事会纵横考量,葛薇做事则全凭心意。   葛薇跟吴胜结婚后,婚内多次出轨,出轨就算了,还家暴妻子,不过葛薇也不手软,每次家暴她都要还回去,所以到头来就变成两人互殴,葛薇是受伤了,但吴胜也没好到哪里去。   钟舒亦觉得这个葛薇有点意思,他接手那么多案子,没见过能把自己丈夫打成这样的。   飞机在傍晚落地,驱车赶到南河时已经是傍晚。   南河下了场薄雨,车子抵达派出所时,葛薇正好走出来,满脸淤青,唇角流血,衣衫不整。   迎着薄雨她看到了宋伯清的身影,黑色衬衫和西装裤,身影挺拔颀长,丝丝雨水落在他肩头,犹如笼罩一层轻薄的纱雾,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随后发出一声诡异的冷笑,头也不回的往侧边走。   钟舒亦看到她的冷笑,下意识的望向宋伯清——这位小姐是在给宋先生脸色看吗?   他认识宋伯清那么多年,不管是政界商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卖他面子,他大老远从雾城跑过来,不说感激涕零,最起码也得笑脸相迎,怎么会是这种表情?   宋伯清倒不意外,冲着旁边的保镖使了使眼色,保镖上去将葛薇拦了下来。   葛薇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种后,快步折回到宋伯清跟前,被打的淤青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一字一句:“是不是她叫你来的?”   宋伯清不语,看着她脸上的伤,反问:“你要不要起诉离婚?”   “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我管了你能怎么样?”   “我会像杀了他一样杀了你!”她凑近,“你别不信,今天但凡围观的人少一点,我会剁了吴胜!”   宋伯清的表情没有波澜起伏,语气不咸不淡,“好,请。”   葛薇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保镖拦着,宋伯清冲着保镖使了使眼色,保镖立刻站在一边,任由葛薇离开。   那是钟舒亦第一次见葛薇,也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这么肆无忌惮跟宋伯清对话,印象中上一个这么肆无忌惮的是葛瑜。不同的是,宋伯清对于她的肆无忌惮宠溺包容。钟舒亦有预感,这次的事不好干,他要宋伯清加钱,至少得再给个百来万他才能考虑接手。   出生在律师世家的钟舒亦要加钱,宋伯清不意外。   这种小案子请他来是明珠弹雀。   钱他有的是,能摆平事情,多少钱都不过分。   他在雾城还有事,不能在南河多待,把事情全权交给钟舒亦处理后就走了。   八月的南河温度适宜,烟云笼罩的雨幕下,整个古镇充斥着静谧的美好。千里之外的丰吉月朗星疏,没有下雨,没有多云,只是星星没有昨天的多罢了。葛瑜依旧坐在工地的地上,看着黑屏的手机,想着宋伯清什么时候会给她打电话?他处理好葛薇的事情了吗?或者压根没去?若是没去的话,她应该打个电话问问,要是这样,她就请假回南河处理。   突然,漆黑的屏幕亮起,宋伯清的名字映入眼帘。   她的心蓦然一紧,摁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宋伯清开口说:“你不用担心,葛薇状态挺不错的,没出事。”   骂钟舒亦铿锵有力,把钟舒亦都给骂蒙了。   什么滚、混蛋、去你妈的。   钟舒亦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被人这样打骂。   怎么不算人生最难忘的事之一呢?   “真的吗?”葛瑜有些怀疑,“可是我看到她流血了。”   “嗯,是。”宋伯清稍稍停顿,“不过她丈夫也被她打得很惨。”   “……”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葛瑜开口:“谢谢你。”   “不用。”他语气平淡,“我刚好要飞河南办事,顺便。”   “那可以麻烦你问问她想不想离婚?如果她想的话,我可以帮她找律师。”   有的时候宋伯清觉得他跟葛瑜是一类人,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帮葛薇起诉离婚,但有的时候又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因为葛瑜想到的只有离婚这条路。被人打成这样,没理由一纸离婚就断个干干净净,他现在要钟舒亦试探葛薇的口风,如果她不是那种观念保守的人。   吴家就可以不用留着了。   “她说不用。”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剩下的事有人会处理,你不用担心了。”   “那……”她揪着衣服,“她知道你去,有提到我吗?”   “有。”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挺想你的。”   葛瑜听着宋伯清传过来的那句‘挺想你的’,一语双关的力量震撼得她头皮发麻,她就这么握着手机怔怔的望着远处,黑暗的边际,只有无尽的工地和寥寥无几的星星,她嘴唇颤抖,嗫嚅:“我也是,我也挺想她的。”   电话挂了。   丰吉的繁星璀璨,她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光影斜斜的打在她身上,像无尽的浓夜包裹孤寂。   *   接下来的日子,葛瑜基本都在工地上过,每天密密麻麻的工作塞满了她的日常,她跟所有干体力活的大男人一样,穿着工服,戴着安全帽穿梭在各个空旷的楼道里。   偶尔闲下来她也会想给葛薇打个电话,但每次都不敢。   中途她给葛薇编辑了一条信息,说她人在丰吉干活,等干完活儿找个时间回去看她,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某天丰吉下了暴雨,工地停工,所有人都在宿舍里搓麻打牌,葛瑜坐在边上看他们打牌,一条短信悄无声息的闯入她的手机里。   妹妹:[骗子。]   葛瑜看到信息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她站在空旷的走廊,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靠着墙壁出神。   那天的雨势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短短几个小时,宿舍一楼就被淹没了,所有人扛着东西往二楼跑,买的锅碗瓢盆、被褥衣服统统都被淹没,葛瑜扛着重重的行李箱往二楼跑时还不小心滑了一跤,整个人摔进泥泞浑浊的污水里,全身湿透了。   她来不及顾湿透的衣服,捡起摔落在地上的行李箱往二楼走,好不容易走到二楼了,才发现自己手机没了,匆匆跑下来,发现手机泡在水里。   一道闪电横跨夜空,豆大的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捡起手机抬头望去,就看见宋伯清撑着伞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   很多地段封路了,包括丰吉的主要干道。   宋伯清又是怎么来的呢?   他总有他的办法。   葛瑜就这么怔怔的看着他。   他收了伞朝着她走来。   当时的葛瑜真的有点狼狈和滑稽,浑身都湿透了,乌黑的头发黏腻在脸上,素白的脸还沾了一片枯黄的树叶,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树叶拿下来,说道:“你们厂人手这么紧缺吗?都需要女人跑工地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问他,“你怎么会在这?”   他不咸不淡的回,路过。   后面又说有合作的项目在这,路过看看。   一楼没法待,葛瑜就问他要不要上楼坐会儿,宋伯清没回,但是跟着她往楼上走了。   二楼有几间空着的房供他们居住,她领着宋伯清走进房间里,一房间湿漉漉的行李、锅碗瓢盆、衣服杂物等等……还有男男女女的工友,所有人都望向了宋伯清。   他一身黑色衬衫加黑色西装,挺拔禁欲的气质和身材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同。   葛瑜还没来得及介绍宋伯清,工友们就有眼力劲的说去隔壁房间打牌,一溜烟全走了。   只留下了葛瑜和宋伯清。   葛瑜有些尴尬,问道:“你要不要喝茶?”   “怎么喝?”   “我找找茶具。”   葛瑜走到那顿乱七八糟、被‘抢救’上来的杂物里翻找茶具和热水壶。   宋伯清走到其中的上下铺床,双腿大敞着坐了下来,偏头望去,就看见葛瑜几件内衣就这么明晃晃的塞在一个半透明的袋子里,他的眉心微微皱起,想到刚才那么多的男男女女。   他知道工地就这么个情况,男女混住,夫妻混住,但是葛瑜不需要吃这种苦,她根本没必要来工地。   他有点烦躁的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葛瑜找到了茶具和热水壶,拿起地上的矿泉水,说道:“你等会儿,烧水很快的。”   “你晚上住哪?”   “就住这。”葛瑜边倒水边看他,“就你坐的那张床,我晚上准备睡那。”   “这?”宋伯清用手拍了拍床,硬邦邦的,“你这半个月就睡这?”   “原本睡楼下,这不被水淹了吗?”   “男女混住?”   “嗯,男女混住。”   听完这话,宋伯清猛地站起身来,抿着唇,“放下你手中的东西跟我走。”   “去哪儿?”   他说你不用问。   *   葛瑜就这么被宋伯清带走了,去市区的道路全被管控,但宋伯清的车畅通无阻,他带着她来到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拽着她走进浴室,然后将门关上。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洗好再出来。”   葛瑜看着明亮几净的浴室,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污水泡得浑身发臭的面容。   她不由得心想,难为宋伯清了,她身上这股味道连她自己闻了都觉得恶心。   在里面泡了一个小时的澡,出来时穿着粉色的浴袍,乌黑的长发湿透垂落下来,素白的脸泡得粉粉嫩嫩。   宋伯清并未在房间里,但是手机放在茶几上。   电话和信息不断涌入,她随便瞥了一眼发现是纪姝宁的来电。   上百条信息和几十个未接来电。   葛瑜拿起他的手机,轻轻一点就弹开了密码锁。   她尝试性的用自己的生日解锁,红框弹出。   密码不对。   她苦涩的笑了笑,怎么会认为他还会用她的生日当解锁密码?   电话再次亮起。   门外传来了宋伯清的走路声,葛瑜扭头看着他走来的方向,说道:“你电话。”   宋伯清看着她泡得白里透红的肌肤,弯下腰拿起茶几上的电话,看到是纪姝宁来电后,他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摁下接听键。   “我说过了,我不接电话你不要一直打。”   “你要买什么就去买好了,不要问我的意见。嗯,我知道,好,那件事我会关注……”   声音逐渐消散在耳边。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攥着浴袍的手微微发白。 第29章   《风雪》剧中有这么一句台词——你不必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 我们早已经形同陌路,我们无法以情人身份相处,也无法以朋友身份来往,我们只能像现在这样, 点头之交。   点头之交。   宋伯清的点头之交没有上万也有上千, 她是他上千中的哪一个?   他们早已形同陌路, 无法以情人身份相处,也无法以朋友身份来往。所有的交往都是苟且,那通电话犹如石破天惊的利刃,生生劈开了葛瑜短暂的旖旎和幻想——她总是这样, 总是前一秒在笃定要远离宋伯清,后一秒就会因为他的言行举止动摇偏移。明明很多时候,她是可以拒绝的。   虚掩的门被打开,宋伯清拿着电话走进来, 入眼的就是葛瑜的身影,乌黑的发丝淌着水, 透亮的眼眸被水汽泡得发红, 手里提着穿来时的鞋子和衣服。   宋伯清把手机放回西装裤里, 问道:“去哪儿?”   “回去。”   宋伯清的表情没有太多的起伏和波澜,只是手微微握紧, 略有些泛白,他先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道:“去睡那种随时有男人能闯进来的床?”   “好, 请便。”声音冷到令人发颤。   葛瑜自然是要走的。   被水汽泡发微红的眼睛慢慢仰起, 看着他说:“你不用说话带刺,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你什么意思?”   “你未婚妻怀孕了。”她语气艰难苦涩,却尽力让自己保持平和, “我们这样,不对。”   葛瑜至今都无法去回想青烟云雾、红尘阡陌的缱绻画面,丈夫与妻子的和谐,千丝万缕的红线缠绕,想起来就如同胸口被插入利刃,往进一寸是鲜血淋漓,往外一寸是痛不欲生。可那又能怎样?既定事实,无人可改变。   而听到这话,宋伯清先是一愣。   然后再看葛瑜,她垂着头,细长浓密的睫毛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排淡色的阴影,左手拿着满是泥泞的鞋子,右手拿着那些脏兮兮的衣服,平静的在说,你未婚妻怀孕了。   那几个字真是刺耳难听,难听得他失去了克己复礼的教养,想骂她胡言乱语,不知好歹。   但他没有。   他极其平静,很冷漠的回:“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怀孕了?你凭什么说她怀孕了?”   “青山的姻缘庙。”   “我看到你们来还愿了。”   宋伯清眯着眼眸,听着她说青山姻缘庙,这才想起来某个傍晚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那是……   他无语的嗤笑,“你就凭这个就觉得她怀孕了?葛瑜,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可笑,拜拜菩萨就能怀孕,那天底下没有不孕不育的人了,所有人上山拜拜菩萨就可以了。”   他越过她的身子往里走,“你要走可以,这么大的雨,各个道路交通管控,没人会给你通行证,请便。”   葛瑜站在玄关,头顶的灯光打下来,将她瘦弱的身躯照映得格外单薄,耳边传来的是宋伯清点燃打火机的声音和烟头燃烧的滋滋声。   葛瑜觉得自己这会儿特别像《风雪》里的女二号,被男主训斥也死皮赖脸不肯走,他给点甜头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应了那句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雨噼里啪啦的下着,葛瑜还杵在那一动不动。   宋伯清铁青着脸走过来,拽住她的胳膊折回沙发,将她扔到沙发上,再把她手里的脏乱的衣服鞋子全扔到地上,像泄愤似的,扔的极其用力。   他到底在气什么?   葛瑜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宋伯清不上来拽住她,她势必是要冒着雨离开。   人要有几分骨气和尊严,哪怕这些东西早就没了。   两人各自坐一边。   谁也没开口说话。   宋伯清从烟盒里抽出根烟来,双腿大敞着坐在沙发上,单手解开衬衫纽扣,另外一只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无聊的肥皂剧正放映着。   上一回看这样的肥皂剧应该是2009年冬,雾城下了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时候正盛行各种狗血梦幻的肥皂剧,披着王子爱上灰姑娘的皮,写出一部部普通女孩也能攀上富豪门第的爱情故事。葛瑜也爱看,她经常把剧中的男主角跟宋伯清做对比,比如外貌,比如背景。   宋伯清耐着性子陪她看了一集,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合着全剧都是为了谈恋爱。   可是人生除了感情还有别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里哪个更重要呢?   未来、梦想、亲情、友情……   无论怎么排序,感情好像都排不到前头。   直到他们分开了,最末端的感情悄无声息就占据了首榜。   无声的爱最致命,不知不觉间就入侵了整个身躯,等反应过来时,人去楼空。   期间,有人摁门铃。   宋伯清起身去开门,葛瑜歪着身子看到门外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由于视角缘故,看不清面貌,他站在门口聊了会天,几分钟后将门关上折回来,拿起沙发上的西装,看向葛瑜,“我要出去一趟,你困了就直接睡,两间房,随便你睡哪间。”   “哦,好。”   “门关紧,有人敲门也别开。”   “嗯。”   宋伯清拿着西装离开了。   葛瑜坐在沙发上觉得有些冷,调高了暖气,关掉了电视,她起身巡视房间。   房间很大,一厅两室两卫,还有个能观景的露台,可惜下暴雨不能去看,整套参观下来,发现并没有宋伯清的行李箱,也就是说他来得很匆忙,没有带行李。   两个房间一间大,一间小,小的那间很像他们住过的家。   那个家里有间房特别小,本来是杂物间,因为连着宋意的房间,干脆就被改造成了他的小天地,里面有一个小型的滑滑梯和各种玩具,宋意总喜欢在里面爬来爬去,乱摸乱玩,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这里就是一切。   葛瑜想他了。   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侧着身子幻想身边有那个滑滑梯的存在,地上摆满了玩具。   她睡着了。   很容易的就梦到了那个家,唯独梦不到宋意。   漆黑的夜里,雨势渐大,葛瑜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后背凉飕飕,紧跟着就有人从身后抱住她,炙热坚硬的双臂搂住纤细的腰肢,甚至熟练的解开浴袍的丝带,直到腹部一凉,葛瑜猛地惊醒,她抓住那双大掌,惊愕望去。   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轮廓,但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气和酒气。   是宋伯清。   葛瑜惊愕的心情很快就转变成复杂的情绪。   她抓着他的大掌,小声地说:“伯清,是我,你认错人了。”   她不是纪姝宁。   不是他的未婚妻。   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那只被她抓住的大掌似乎有些僵硬,声音嘶哑:“怎么是你?”   是啊,怎么是她呢?   葛瑜咬着唇,惺忪的睡眼染上些许赤红,“你让我在两间房里选一间睡,我选这间。”   宋伯清翻身坐起,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的背影像一座山,巍峨屹立。   半晌才踉踉跄跄起身朝着隔壁房间走去。   葛瑜看他的背影,有些担心。掀开被子跟上去,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摸黑着,没想过要开灯,也没想过推开对方。   这模样真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和老大爷。   葛瑜之前就说过,等他们都老了,等他们不会动了需要靠别人伺候的时候,她希望他还能陪在她身边,至少他要看着她先死。宋伯清就说,你休想,要死也是我先死。   年轻时候把死挂在嘴边,并不觉得岁月会残忍到能转瞬就带走所有。   直到这一刻,葛瑜才觉得也许他们都在渐渐变老,八年的时间,说过就过了。   宋伯清也到喝酒会犯迷糊的时候。   她扶着他走进房间。   将他扶到床上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至极,“你给我倒杯水,我口渴。”   “好,你等等。”   她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开了一盏小壁灯,走到茶水间里倒了杯水,再折回他的房间,将那杯水递到他手里。   他喝了一半,冲着她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葛瑜起身回到房间躺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肌肤还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葛瑜紧紧闭着眼睛,企图令自己忘却刚才的画面,然而灼烧的感觉却像春风吹又生的火苗,一种难以言喻的饥渴以迅雷之势侵袭包裹,她毫无抵抗、反抗,只能任由其遍布蔓延。   梦的后半程,是梦魇。   第二天雨势渐小,但道路仍旧管控。   宋伯清有畅通无阻的能力,葛瑜没有。   她被困在了酒店。   这家酒店是丰吉当地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控股该酒店的集团是大名鼎鼎的和明。宋伯清的好友之一。   不过这个好友葛瑜不认识,大概是她离开这五年认识的。   昨天来敲门的就是和明集团太子爷蒋文鹤。   宋伯清领着葛瑜到顶楼的餐厅就餐时,老远就听到蒋文鹤的声音。   “伯清他不是不玩,昨晚他房间那位……”   “不过跟徐默比啊,还是比不过,徐默玩起来是这个……”   葛瑜走进门就看见蒋文鹤竖起大拇指,冲着旁边的人说:“徐大少爷玩起女大学生来……”   蒋文鹤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冲他使了使眼色。   一群人扭头望去,看见宋伯清的身影,纷纷噤了声。   这群人里,宋伯清的地位最高,蒋文鹤虽说跟他是朋友关系,但比不上徐默跟他铁,更多情况还是攀附为主。   说来也怪,丰吉已经许多年没有下过这样强烈的暴雨了。   偏偏宋伯清来赶上。   本來蔣文鶴还想着带宋伯清把市里的工程项目过个遍,他愿意抬手参一股,也算个保障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蒋文鹤起身去迎。   宋伯清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丰吉距离雾城太远了,地域性的限制导致有些绯闻是不流通的,比如宋伯清交过的那段轰轰烈烈的感情,没人知道坐在他身边的那位‘女大学生’跟过宋伯清。   至于纪姝宁,大家都心照不宣,室内养一个,室外养十个。   蒋文鹤示意上菜。   一道道菜端上桌。   数不尽的牛羊肉,牛肉汤、羊杂烩、烤羊腿、烤牛舌、炖煮牛杂……   葛瑜看着满桌的牛羊肉,默不作声。   蒋文鹤夹了个大羊腿给她。   刚放到她碗里,宋伯清摆摆手,说她不吃,然后问有没有其他菜品,不要牛羊肉。   蒋文鹤一愣,“小嫂子不吃是吧,不好意思,我光顾着想尽地主之谊,带你们吃点特色的,这样,我让人把菜单拿上来。”   小嫂子。   葛瑜听到这个称呼眉心骤然一跳,下意识的望向宋伯清。   他居然没有反驳。   人真的很奇怪,半个月前她还在因为宋伯清给纪姝宁送了那么多漂亮鲜艳的礼物,送给她却是一只她看不见颜色的钢笔,难过得跑到丰吉干活。半个月后,就会因为他记得她不爱吃牛羊肉的细节而感动。   要怎么描述才能完全表达她的矛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感受是当下的,爱意可以流动,恨意也可以。   菜单拿上来了,宋伯清点了七八个菜。   菜品一一上来后,葛瑜才动筷。   饭桌上大家聊着天,尺度把握得很好,既没有把天聊死,也没有触碰到一些不该聊的话题。   这样的场合,葛瑜总是会想起徐默,他要是在,估计能侃天侃地,把一群人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饭局结束后,蒋文鹤让人送了两个盒子给葛瑜,不是当着宋伯清的面送的,是派人送到房间,上面写了张纸条:[给小嫂子]   盒子堆叠着放,表面还是丝绒加盖,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抱起两个盒子往外走。   宋伯清推门进来,看到她抱着盒子,微微皱眉,“哪儿来的?”   “应该是你那个朋友送给我的。”葛瑜抱着盒子,歪着头看他,“这么大个盒子,估计要不少钱,你拿去还给他吧。”   宋伯清没说话,直接拿过上面的盒子打开,一条黑色网纱透视情趣裙就这么展露在眼前,裙子旁边还放了一盒避孕套。   葛瑜看到裙子时还勉强可以保持镇定,看到那盒避孕套的时候,真的有些没忍住,满脸的不知所措。   宋伯清伸手将那盒避孕套拿出来,上面明晃晃两个大字:大号。   他嗤笑一声,把盒子扔回去,再把盖子盖上,“你拿去还给他,就说这号我用不上。”   葛瑜脸色通红,完全不敢看宋伯清的表情,‘嗯’了一声就抱着盒子往外跑。   走到走廊尽头就看见蒋文鹤的身影,她急忙跑上前,喘着气喊道:“蒋,蒋总……”   蒋文鹤听到有人在叫他,回眸望去,发现是葛瑜,他笑:“小嫂子叫我?”   “这个……”她有些气喘吁吁跑到他跟前,“这个你拿回去。”   “怎么?不满意?”   “不是。”葛瑜摇头,“宋伯清说他用不上。”   准确来说是他们俩都用不上。   蒋文鹤一愣,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有些讶异,“这还用不上,最大号了!”   这下轮到葛瑜愣住了。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的解释:“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总之你拿回去,我们用不上。”   说完,也不管蒋文鹤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回跑。   蒋文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片刻才反应过来。   玩味的摸了摸下巴。   目光所及,是葛瑜那瘦弱的背影。   他不免在想,就宋伯清的体格,这女学生多半得被玩残。   那场暴雨跟于洋市的暴雨季一样,凶猛又无情。   葛瑜拿着宋伯清的笔记本在处理事物,电话一个接一个往里打,大多数都是客户打来的。   她接电话的时候,宋伯清一般也在处理公务,两人门一关,谁也不打扰谁。   傍晚,宋伯清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推开门看见葛瑜坐在地上打电话,大腿上放着电脑,光影斜斜的从侧边打过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很瘦、很小,像一团可以直接塞进口袋的棉花。   她并未注意到宋伯清的目光,接完客户的电话就给简繁打去,问他有没有去她家照顾天意和小五。   简繁拍了很多天意和小五吃饭的画面。   她不在,它们好像被简繁养肥了。   放大图片,就是一张简繁跟天意的合照,看着那张照片,葛瑜露出了笑容。   “笑什么?”宋伯清的声音传来。   她抬眸望去,撞入他的眼眸。   “没笑什么。”她关上手机,说道,“我前一阵去联系裴文了,他说你的衬衫月底就能做出来,到时候我再还你。”   一件衬衫,从五月到八月。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还的是黄金。   宋伯清‘嗯’了一声,转身进房。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说道:“你明天可以送我回工地吗?”   被门隔绝的身影看不清情绪,只看到一抹修长的身影。   良久,那道冰冷的声线从里面传来,不带任何情绪。   “可以啊。”   “可是凭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噜,睡晚了 第30章   葛瑜一点儿都不讶异宋伯清会说这样的话, 他做的事没有特定标准,就是所谓的‘该做’,所谓的‘不该做’,他的生活准则以他为中心。就像他带她来酒店, 给她西垣项目的合同, 有几分是因为她是宋意母亲, 又有几分是因为她是葛瑜本人?   他衬衫上的绣花足以说明。   多半是因为她是宋意母亲。   该有的情分,他给了,不该有的情分,她也别妄想。   住在酒店的日子是漫长的, 蒋文鹤为了消遣冒雨请了个歌星来酒店唱歌,光是出场费就花了八位数,还不算艺人团队的吃喝拉撒睡。那位歌星在圈里算有名气的,只不过这些年因感情事业停滞, 葛瑜听过她的歌,最出名的那几首还能跟着唱。   蒋文鹤在讨好宋伯清这件事上, 可见一斑。   其实他也不确定这样能不能让宋伯清满意, 只不过是在饭桌上聊起兴趣爱好时, 葛瑜说了那么句喜欢听歌。   投其所好这种事,这些二代们得心应手。   就像投资, 有的时候看的不是项目,看的是项目背后的势。   为人下注,为趋势下注, 为一种可能发生的未来下注。这是蒋文鹤的做人准则。   葛瑜就是他的注。   酒店把三十二楼整个腾空, 搭建起了舞台。   要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大把的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工作。   舞台搭建完毕, 蒋文鹤去房间请宋伯清跟葛瑜。   葛瑜已经忙了一早上了,午饭过后正是无聊的时候,蒋文鹤来请,她自是开心的。   只不过这是宋伯清的场子,她能不能去,有没有资格去,还得看他一句话。   宋伯清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这就是算是应了。   葛瑜小跑着跟了上去。   会场内的灯光舞美不像临时搭起来的,倒像是演唱会级别,明星跟舞者都已经在台上热场。   宋伯清率走上前坐下。   葛瑜则坐他边上,中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   要说这场演唱会是唱给一个人听的也没错,毕竟这群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男人们没一个懂得欣赏,明星在他们眼里看来是消遣的工具,就像高尔夫球场,跳伞滑雪,都是工具,没有谁比谁高贵。   葛瑜听的津津有味,跟着哼唱,激动时还会站起身来。   宋伯清坐在那,双腿交叠,时不时看她。   表情没多大变化。   但坐在另外一边的蒋文鹤觉得自己这注,压对了。   几千万砸下去算什么呢?回报的可能是数以万计的金额和项目。   演唱会结束后,葛瑜上了趟卫生间。   回来时就看见那个明星坐到沙发上,挨着宋伯清,也不知道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葛瑜不是没见过别的女人对他投怀送抱的场景,用宋伯清自己的话来说——这些女人无孔不入。   但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刺眼,又觉得扎心,站在那站了几分钟后,默默转身,悄无声息的回了房间。   晚上,那个明星又来敲门了,嗲声嗲气的站在门口喊:“宋先生,走嘛,一起喝酒呀,这场子没了您,一点都不好玩了。”   透过门缝,葛瑜看到她化着艳浓的妆,十根手指的美甲也粉嫩清丽,她不由得看看自己的手指,这段时间长时间在厂子和工地,早就粗糙不已,还有皲裂的伤痕和印记。   宋伯清没说话,从门里将葛瑜拽了出来,语气冰冷地说:“蒋文鹤没跟你说吗?我房里有人了。”   明星在看到葛瑜的片刻,笑容凝固。   整个酒店谁不知道宋伯清房里有个女的啊,但谁又在乎呢?只是一个女人,仅仅只是一个女人,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那这位小姐也可以一起去的嘛。”明星给自己找台阶下,语气没刚才嗲,“外面下着雨,房间里待着多闷。”   “走捷径不是这么走的。”宋伯清笑,“这位小姐。”   说完,他就将门关上。   关上后,他拽着葛瑜走到大厅才将手放开。   葛瑜看着他,有些话欲言又止。   宋伯清走到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点开电视,说来也巧,电视上正好就在放刚才那位明星的巡回演唱视频片段,唱功尚可,就是年纪大了,不如年轻时美颜漂亮。   葛瑜也走到沙发坐下。   她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三天的时光,准确来说是回雾城后跟宋伯清的每次相遇的时光。诚如她自己所言,宋伯清像瑰丽魅惑的毒,没遇见他是可以信誓旦旦地说我绝不会再跟他有任何接触,遇见他所有理智、诺言抛之脑后,可余毒总有消散的时候,她抬眸望向他。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宋伯清偏头看她,“什么眼神?”   “我……”她迟疑片刻,“我可以问吗?”   宋伯清就这么看着她,没回答。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经常这样?”   “经常哪样?”宋伯清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夹在手里,语气慵懒,“你指的是女人投怀送抱,还是风月场,亦或者都不是,你指的是我们现在这样,共处一室,无名无分。”   宋伯清一语中的。   葛瑜想说的就是后半句[他们现在这样,共处一室,无名无分。]   尤其是在宋伯清有未婚妻的前提下。   她知道自己问这话没立场没资格,他也许只是看在她是宋意母亲的份上,但现实情况就是他们连见面、纠缠、合作都是错误的,抛开纪姝宁不谈,她跟他在谈恋爱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对有这样‘情分’的女人,做过同样的事?   葛瑜明白自己在绕圈子。   这个圈子她没资格绕,也没必要绕,但就是问出来了。   宋伯清把烟咬在嘴里,“葛瑜,我要是你,我不好意思问出这句话来。”   葛薇双手攥紧,刚要说话,又听他说:“我觉得我对你做到了仁至义尽四个字,但你呢?”   “你连承认我们的过去都不愿意。”   “我怎么不承认我们的过去了?”   “你还想让我复述一遍?”宋伯清眉头皱起,望向她,“上回在南河,你承认你只有一段感情,你敢说你有承认我们的过去!?”   葛瑜觉得莫名其妙,“难道不是?我除了只有一段感情,我还有什么感情?”   “你……”宋伯清目眦欲裂,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她,“你只有一段感情?所以跟我那段算什么,你只是答应了应煜白的求婚,但我实实在在拥有过你!我们拥有过一个孩子,你是跟应煜白也有孩子吗?啊?所以你才可以这么狠心绝情地说你只有一段感情!”   “你在发什么疯,我是答应了应煜白的求婚,但是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反悔了吗?”   “你反悔你跟他共处一室!你反悔你跟他睡一张床!你反悔跟他同吃同住!”   宋伯清不想再说这件事,但他无法控制,“葛瑜,不要以为我不会想象你躺在我身下什么样,你躺在他身下什么样!”   葛瑜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宋伯清,你……”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说那些!”宋伯清气得把烟狠狠扔在沙发上,“你问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好,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别说女人,男人靠近我都没门儿!我不像你。”   他这样阴阳怪气地说,我不像你。   葛瑜有种被羞辱到的感觉。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有多爱他,他难道没有察觉?他怎么能说出,我不像你,这样伤害她的话。   她的眼眶逐渐泛红,就这么看着他说:“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你有未婚妻,但是我们共处一室,你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我们算什么?我们什么也不算,葛瑜,你听好了,从我们离婚那天开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我不会对你做任何逾矩的事,也不会再跟你开始,我会跟纪姝宁结婚,我会跟她拥有一个家。”   葛瑜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泛红的眼眶愈发的红,尤其是听到后面几个字。   我会跟纪姝宁结婚,我会跟她拥有一个家。   葛瑜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攥着衣角,开口说道:“这样啊,那恭喜你。”   “谢谢。”   宋伯清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身子踉跄的跌坐在沙发上。   这世间的情情爱爱比起肥皂剧来还是差点意思的,它没有结局,只有无尽辛酸的过程。   暴雨侵袭大地,宋伯清来到顶楼,让蒋文鹤取酒出来。   蒋文鹤看出他心情不好,取了十瓶。   他倒也愿意舍命陪君子,宋伯清喝一杯,他也跟着喝一杯,两人无言畅饮。   宋伯清的酒量不好,在这群二代里算差的,八杯是极限,他喝了整整六杯,眩晕的感觉无声地爬了上来,他极少会放纵自己饮酒,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饮酒后会不会做失控的事。而他从不会让自己失控。   可现在失控的事情一件件发生,刻不刻意又有什么重要?   他拿出手机,拨打了纪姝宁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纪姝宁发嗲的声音,刚说了个‘伯清’,就被宋伯清打断,他抿着唇说:“我等不到元旦了,我们的合作提早结束,以后你出去尽量别提起我,给那些长辈们做好心理准备。”   听到这话的纪姝宁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正坐在镜子面前卸妆,还未完全卸干净,半边脸是完全没有被粉底遮盖的,那里露出的是愤恨、气恼、怒火。而另外半边脸是完整的妆容,那里露出的是无奈、辛酸、可怜。   她紧紧攥紧了双手,问道:“为什么?说好元旦的。”   “没为什么,就是觉得你的事情应该快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能帮上的忙也就到这儿了。”   “我没有处理干净!”纪姝宁咬着牙,“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而且我们合同已经签了,你至少得看在合同的面子上!实在不行,你看在过去的面子上……”   电话那头,宋伯清久久沉默。   纪姝宁等着他的回答,等得眼泪往下掉。   好像是生是死,都由他一手裁决。   良久,他问她,“姝宁,过去值几个钱?”   他更像是在问自己。   纪姝宁不知道他怎么了,为什么语气听起来这样的失落,她的眼泪直直往下掉,说道:“值很多钱,伯清,过去值很多钱……”   “也就你这么觉得。”他笑。   “挂了。”   那晚,宋伯清没再回来,葛瑜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他那句[你只有一段感情?所以跟我那段算什么]。毫无理智和是非判断可言,是因为当年她跟应煜白走吗?可那个时候他很冷静,也并未表露出别的情绪。   是。   她是答应了应煜白的求婚,那也是多年相处之下,他突然为之,她也就贸然答应了。   也许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就像那张结婚请帖和钱,她压根就不知道应煜白有回过雾城,给过宋伯清请帖,跟他要过那么多的钱。她猛地坐起身来看着漆黑的夜,一团团如麻的线缠绕上心头,她理不清,理不明。   若是应煜白活着,她大可以问个清楚,可他已经不在了。   漆黑的夜像一双看不见的手,笼罩着这块方寸之地。   隔天雨势小了些,文西上门来取宋伯清的东西。   葛瑜见到文西时有些不好意思,指着里面说他的东西都在那。   文西很有礼貌的冲着她微笑点头。   走进房间后,葛瑜跟在他身后问,他人呢?   文西回:“先生在顶楼休息,您要见他吗?”   “不了……”   “先生喝多了。”文西拿起宋伯清的公文包,“自从您回来后,先生宿醉的次数好像比以前多了很多。”   “……”   文西拿着公文包往门外走,走到玄关处时,他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葛瑜,说道:“葛小姐,先生的身体一直不算好,他不让我跟您说,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几年前你因为先生消失过一段时间而吵架,您知道他那段时间去哪儿了吗?”   葛瑜怔怔的看着文西,脑海中浮现出跟宋伯清争吵的画面,不亚于昨晚的激烈。   不同的是那时的她脾气直率,容不得一丝沙子。   “其实您很不了解先生呢。”文西依旧是礼貌的微笑,“望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以后跟先生相处多些宽容,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葛瑜看着文西离去的背影,太阳穴突突的跳个不停。   她坐到沙发上,沙发的靠枕上还留着他昨晚扯下来的领带。   有许多事,是她不知道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葛瑜乘坐电梯来到顶楼,门一打开就看见宽敞开阔的空间。宋伯清就坐在沙发上,双眼闭着,壁灯的光影从侧边斜斜的打过来,将他侧脸的轮廓照映得深邃清晰,她挪步走到他跟前。   走路的声音不算小,宋伯清听到了,他以为是文西,抬手示意她拿水。   她将桌面上的水杯端起来递到他手边。   指尖滑过他的指缝时,熟悉的触觉令他睁开双眼。   葛瑜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穿着他昨天从蒋文鹤那里拿来的崭新女装,一件桃粉色毛衣和浅色牛仔裤,乌黑浓密的长发束起,露出那张精致的面容。她总是这样,一句话能把他气得气血翻涌,一个动作又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她不在古代做刺客真的很可惜,顶着这样的脸能轻而易举靠近君王。   他接过那杯水,抿了一口,“想让我送你回去是吧?”   “不是。”她摇摇头,“刚才文西来房间拿你的东西,他跟我说你前几年消失的那段时间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们许多事文西并不知情,他只是自我猜测。”宋伯清很平静的看着她,“我说过了,你很好骗。”   “我确实好骗,所以你骗我的时候,轻而易举。”   宋伯清面无表情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知道就好。”   “所以那天不是我想的那样,对吧?否则文西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话。”   “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厂子了,许多员工是你亲自招进来的,就单单说你那个……跟你父亲一样的伯伯好了,在我们感情这件事上,他倾向你,还是倾向我?”宋伯清看着她,“不要试图从别人嘴里来获取当年的事,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你只要记得,我们结束了。”   葛瑜愣了一下,仍旧不甘心,“你真的没有什么话是想跟我说清楚的吗?”   宋伯清沉默片刻,“没有。”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好。宋伯清,我还是那句话,你说的话,我都信。”   她转身离开。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漆黑深邃的眼眸化作无尽的浓雾,望不见底,探不清路。   文西从不远处走来。   宋伯清语气平静地说,你最近话有点多。   文西双手一僵,低头不语。   自那天起到年末,文西被调任子公司担任运营总监职务,直至来年年初才被调任回宋伯清身边。   丰吉的雨像涓涓细流,无声之间改变了葛瑜和宋伯清那微妙的相处氛围。   大吵过后是无尽的平静。   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工作,但谁也不会再提那晚的事,就像宋伯清说的,他们过去的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她只需要记得他们已经结束了。   周六,雨停。   道路恢复如常,葛瑜打车回了工地。   工地还没有全面复工,员工宿舍还在‘抗洪’,几个女孩已经在宽敞的门外支起架子用来晒被子和衣物,以及那些被洪水泡发过的物件。其中就有葛瑜的衣服。   狭长的走廊人群进进出出,把泥泞的走廊踏得愈发脏乱潮湿。   葛瑜也搬出了自己的行李,蹲下来打开。   衣服被泡得发黄,全都得洗。把衣服全都拿出来一件件洗干净,再把洗干净的衣服挂到衣架上晾晒。   这一场暴雨令丰吉的气度直降,八月中旬就降到了零度,谁都没想到降温会降得这么狠,团队十几个人都没带保暖的衣服,只有单薄的毛衣,叠穿多少件都不够御寒的。   工地没复工,葛瑜就包了车带他们去市区买衣服。   国贸大厦。   当地最大的商场,价格亲民,从穿着到食品,应有尽有。   逛到第七层时,侧边的楼道有一条中空走廊可以连接对面的商贸中心,葛瑜和几个姑娘们挽着手往中空走廊走去,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车子和行人,就在这时,一辆高调的粉色宾利疾驰而过,引来无数人的注意。   普通人对于豪车或许没多大概念,它改变不了月薪、改变不了工作内容、也改变不了一层不变的生活。   但葛瑜认得出那辆车,全球限量版。   当天晚上,她在鹤仙居饭店里再次看到了那辆车。   透过落地窗,她看见了穿着大衣从车里下来的纪姝宁。   这样黑的夜,她戴着墨镜,冲着车里的人说话,看起来很生气、很愤怒,时不时跺脚,时不时用手去擦脸上的泪痕。   葛瑜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要戴墨镜。   几分钟后,宋伯清从她的车里下来。   俊男靓女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几个姑娘们也被吸引,看着他们说:“我去,好帅啊。”   “是情侣吗?”   “应该是吧。”   “情侣吵架?不应该吧,对着这张帅脸能吵得起来?”   几人当茶余饭后的谈资,纷纷笑出声来。   只有葛瑜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没出声。   她吃了几口当地特色的羊肉,由于是特产,所以处理得很好,没有想象中的膻味和腥味,可她还是吃出了一点涩味。   原来特色也不过如此啊。   她起身走进旁边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洗抓过羊腿的手。   洗了几遍,膻味依旧没洗干净。   她看着镜子里模样。   不知道是被火锅热气熏红了眼,还是被胃部恶心感刺激到。   那双眼睛跟纪姝宁一样,是红的。   她这才意识到语言的力量有多强,几天前说的话,今天依旧能如针尖般刺入胸口,鲜血淋漓。 第31章   纪姝宁跟宋伯清在丰吉街头吵架的新闻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娱版头条, 照片是几张模糊的街头对峙和纪姝宁戴着墨镜抹泪。评论区一水都是[美女落泪,看着就心疼。]   也有零星的几条评论是指责的。   徐大少爷是也:[心疼什么,哭成这样,我拍手叫好。]   徐大少爷是也:[作天作地, 迟早有人收她。]   徐大少爷是也:[(龇牙笑)我兄弟就是这个(大拇指), 骂不死她, 做得好!]   这几条零星的评论很快就被自删。   凌晨三点多,热搜被悄无声息撤下。   时隔两周是旭耀集团举办的慈善晚宴,宋伯清跟纪姝宁盛装出席,打破吵架传闻, 现场的采访视频也被各大营销号和媒体争相传播。葛瑜回雾城那天坐在车里看着那段被十几万网友转发的慈善采访视频。   视频里,纪姝宁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斜肩抹胸长裙,从肩带处到腰部镶满了闪耀的钻石,她挽着宋伯清的手, 笑意盈盈的看着媒体们,端庄大方, 张弛有度。   “首先感谢大家来参加旭耀的慈善晚宴, 过去旭耀三年累计投入20亿, 覆盖教育、环保、医疗等领域。作为旭耀未来的继承人,我深知能力越大, 责任越大,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们将以商业智慧优化公益效率, 以长期主义传递善意。感谢媒体朋友对公益事业的持续关注。”   “近期网络上有许多您与宋先生的传闻, 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视频里的纪姝宁看了一眼身边的宋伯清,掩唇笑了笑,“网络上的网民都很有意思, 有一些留言我也会关注,但是我觉得大家还是要注重现实生活。”   “所以传言两位有分手的迹象是假的吗?”   “今天重点是慈善,一些过于娱乐化的事还是不适合拿到大众面前玩闹。”纪姝宁避开了问题。   视频戛然而止,上万条的评论里一水的百年好合,男才女貌。   葛瑜望着窗外的景色,默默将手机关上。   他们在丰吉的工作已经全面完成,今天全员返回雾城。   这天是八月二十九号,丰吉下了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一群人乘车抵达机场时,各个被冻得说不出话来。北方的员工还好,早已经习惯极寒的阴冷,南方的员工被冻得抱团取暖。   八月金秋。   雾城还处在盛夏的闷热中,飞机抵达雾城机场时,透过窗户能看到被灼热的太阳烫化的虚影,下了飞机,所有人马不停蹄地脱下了羽绒服和大衣,换上清凉的短袖长裙。   葛瑜一早就接到了徐默的电话。   出了机场就看见骚包的蓝色卡宴停在机场门口,徐默穿着一身黑色衬衫和西装裤,微微敞开的领口处挂着墨镜,双手插兜靠在车边,引来无数人的注目,葛瑜无奈的摇摇头,拖着行李朝着他走去,喊道:“徐默。”   徐默听到声音,立刻上前来帮她拖行李,笑着说:“葛小姐,你这一走又快一个月了,在丰吉怎么样?辛不辛苦?”   “不辛苦。”葛瑜扭头看他,“我不是跟你说不要来接机吗?我工厂还有事。”   “有事也不耽误吃饭啊。”   “你怎么就惦记着吃呀。”   徐默轻笑,“饮食男女,什么叫做饮食男女,先得有食,才有男女。”   歪理。   葛瑜无奈,“那我的员工怎么办?”   “问他们去不去咯,不去我就请你一个。”   徐默大老远跑到机场接机,没理由让他这么空手回去,葛瑜只得转身回去问员工们。   有些员工是新来的,有些是原本就待在工厂的,所以有些知道葛瑜跟徐默的关系,有些不知道。听说徐默要请客吃饭,大家一致摆手说不去。原本待在工厂的知道徐默的身份地位,高攀不上,新来的以为是葛瑜的追求者,更没理由跑上去当电灯泡。   大家都不去,就只能葛瑜自己去了。   葛瑜坐上了徐默的车,扬长离开。   简繁姗姗来迟,抵达机场的时候,正好跟徐默的车子擦肩而过。   他在人群中没寻到葛瑜的身影,抓住一个员工问道:“瑜姐呢?”   “你没看到啊,就那辆车啊。”员工指着扬长而去的卡宴,“葛总坐那辆车走了!”   “一个男人来接的!”   “超帅!我的妈呀,应该是葛总的追求者吧,帅得一塌糊涂!”   “很正常啊,咱们葛总多美啊。”   简繁顺着员工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抹蓝色的影子,他的眼神微微暗淡下来,握着手里提着的新鲜水果瞬间变得没那么鲜甜了。   骚包的蓝色卡宴疾驰在道路上,碾过热浪虚影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嘶鸣。车窗降下半寸,湿热的风灌了进来。   一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新开的绘色停车场门口,徐默领着葛瑜往里走,经理听说是徐默来了,立刻上前谄媚相迎。   徐默摆摆手说包场,然后领着葛瑜往顶楼走。   电梯一层层往上走时,透过透明的玻璃看到外面的景色。   原来她那天跟简繁用餐的小店这么小,隔着一条街都很难找到它的位置。   徐默见她看着外面的景色出神,叼着烟笑道:“那么久没回雾城,想念了?”   “没。”葛瑜摇头,“就是想起之前来过这家店,不过那天很凑巧,也是被包场,没吃上,就去吃对面小炒。”   “哪天啊?”徐默笑道,“不会是我包场那天吧?那天我还想叫你一块儿来呢,我记得是你生日。”   葛瑜一愣,扭头看他,“上个月?”   “是啊。”徐默点头,“上个月我包场请宋伯清,就是之前那个项目,我跟你说过的,中标了,我请他吃饭算还人情债,我寻思他都来了,你也来呗,咱们三个西垣大股东私底下联络联络感情,谁知道纪姝宁阴魂不散呐——”   他叹了口气,“她跟宋伯清跟得太紧了,打听到我们在这吃饭,马不停蹄就跑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抓奸,那她来了我肯定没法给你打电话,咱们四个人一起就是凑桌麻将都得吵翻天。”   葛瑜:“……”   ‘叮’的一声,门打开了,徐默领着她往门外走。   开阔的大平层上只摆着一张餐桌,周围是鲜艳浓郁的玫瑰花,从这儿的视角望出去,整个雾城的美景尽收眼底,可惜太阳还没下山,落日的余晖散落在大地上,餐厅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先进设备,在这样开阔的平层,能感受到丝丝舒爽的凉意。   徐默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冲着葛瑜使了使眼色。   葛瑜走过去坐下,“谢谢。”   “客气。”徐默走到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迟到的生日礼物。”   “徐默……”   “不好意思,本来上个月就该给你的,但是我项目中标了,忙得要死,一天天的往北市跑,没时间找你,这一阵子算闲下来了,特意给你定制的,拿着吧。”   拿着礼物的手晃了晃,葛瑜抬手接过。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   很漂亮的水蓝色相间黑色。   她拿起笔仔细观摩,说道:“很漂亮的颜色。”   “真的假的?”徐默笑道,“你这表情可一点儿也不像是喜欢的样子,不过没关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推到她面前,“我还准备了第二份礼物。”   葛瑜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钥匙,“这是什么礼物?”   “啬西的别墅群,我给你买了两栋,听说你现在工厂里需要大量的存储空间,刚好,其中一栋拿来给你存放你的库存了,虽然地理位置距离工厂远点,但离市区近啊,我们想吃饭打个电话就行。”   第一次听说有人拿别墅当库存空间的。   葛瑜把钥匙推回去,“你这礼物太贵重。”   “那你还带我回南河调研呢,没有你,我这十几个亿能下来啊?拿着吧,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真不行,要这么说,我现在还住着你的房子呢。”   “说起那套房子我是真被逼无奈,那时候你刚回雾城,我想给你搞栋别墅住,你肯定不愿意,现在好了,你在雾城扎根了,我就不怕多说几句了。那个个胡同的房子小得都腾不开身,何必呢。”   “徐默,你就没想过你这样对我,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也是你包的情人?”   徐默一听,猛地拍桌子,“哪个敢说?我弄死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葛瑜认真地说,“你我都要面子,而且是你说的,房子聚气,我现在住的那个房子挺好,大了我一个人住也害怕,钥匙你拿回去吧,拿去哄你那些姑娘们。”   “她们哪儿配值得我这么花心思。”   徐默见她不愿意,把钥匙收回来,说道:“她们给点钱就行。”   葛瑜无语,“咱们要不是朋友,我真不愿意跟你说话。”   徐默哈哈大笑,一点儿也不把她的话挂在心上。   夕阳渐落,一道道菜品端上餐桌。   葛瑜终于吃到了绘色的菜,生日没尝过的佳肴一道道送入嘴里,才发现也不过如此。   那天吃的小炒是什么味儿的?   记不清了。   可能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以下咽。   一个月前没吃到的,今天吃到了。   她很开心。   吃完后,她也送了徐默一个礼物,丰吉当地买的打火机,不算贵,就一千来块,银色边儿雕花的中式复古风。   徐默接过礼物,眼里亮得很,一个劲的来回打量,甚至舍不得打火,就这么捧着来回摩挲。   葛瑜见他那样,忍不住笑:“怎么了,这礼物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你要是嫌弃廉价的话……”   “喜欢啊。”徐默打断她的话,“怎么会嫌弃廉价!很好看啊!比我的打火机好看多了。”   这话有恭维的意思。   葛瑜知道徐默的打火机价值不菲,不会低于五位数,这还不是定制的情况,定制的话就不知道要多少了。   一千块于五位数而言,说廉价是给自己抬面儿。   但徐默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把玩了好一会儿才愿意点烟。   猩红的烟头被火苗包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浓重的尼古丁顺着喉管一路往下蔓延,竟是从未体会过的美妙。   最后将烟雾从鼻间和薄唇溢出,在空中揉化成一团青色的雾,消散不见。   徐默送葛瑜回去的路上还一直拿着打火机,怎么都不肯松手。   等送到巷子口时,徐默从车窗探出脑袋,冲着葛瑜大喊:“有事给我打电话,想搬房子直接说!”   葛瑜冲着他摆摆手,示意他回去。   徐默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留在眼底的是被风吹起的衣角。   操控面板上频繁跳跃着各种朋友打来的电话,他心情好,接了其中一通,电话那头的人问他要不要喝酒,他一只手靠在车窗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掉头离开巷子。   徐默嗜酒是圈内人都知道的事,每次攒局,好菜不一定要有,好酒一定得上够。   这次也不例外,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就让司机开车去宋伯清家。   司机对此见怪不怪,驱车载着徐默来到宋伯清家中。车一停稳,他就踉踉跄跄推开车门往里走,密码什么的他记得清清楚楚,一摁就开。往里走,推开大厅的门,踉跄走到沙发,一把搂住宋伯清的肩膀,“宋先生,不好意思,今天我又喝多了。”   宋伯清看着他满身酒气,微微皱眉。   徐默醉归醉,酒品是好的,他不会借着酒劲骚扰女性,也不会借着酒劲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但那天或许是太高兴了吧,他把葛瑜送他的打火机拿出来,醉醺醺的跟宋伯清说,这是葛瑜从丰吉买回来送他的礼物。   宋伯清看着他手里的那个打火机。   银色的。   很漂亮。   一看就是男人会喜欢的款式。   宋伯清的黑眸深邃幽暗,看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很久很久,深邃的眼里是化不开的冷冽和寒意。   有些事不适合摆到台面上说,就像某些项目正在于台面之下的协议。那里没有条款,但有着人人都奉行的潜规则,你不要过界、不要触碰、不要改变。就像圈子这么大,权贵这么多,从小一起长大的二代多不胜数,每个人都可以称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真正能玩到一块的又有几个呢?能真正了解对方、懂得剖析对方心理、且会为扛事的,两根手指都数得出来。   所以,他清楚他的底线。   他了解他的本质。   只是在某一刻,有些裂痕悄无声息的滋生。   不知不觉间,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变化。   *   从丰吉回来后,葛瑜参加了好几场厂子里员工的婚宴,有的是多年情侣修成正果,有的是年初相亲看对眼,还有的是二婚。酒席从八月底吃到九月初,瘦弱的身子也吃得稍微圆润了些。   九月八号,葛瑜去带团队去沪市的硅酸盐研究所进行交流洽谈,共同开发节能玻璃、抗菌玻璃等新产品。   那天下了一场小雨,气温降了不少。   葛瑜从研究所大门走进去就看见两排梨花树,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的落了一地,霏霏细雨中便看见宋伯清西装革履的从台阶上走下来,身后跟了好几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说的有点俗。   真实情况就是,葛瑜最初爱上的这个男人,只是单纯爱他的皮囊和身材,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仍旧未改变。   一群人迎面走来,站在宋伯清身边的人认出葛瑜,上前主动握手。   葛瑜礼貌的回握,对方笑着说:“好久不见了葛瑜,难得今天宋先生也在,等会一起吃个便饭。”   葛瑜微微颔首:“您客气。”   “那这样,我们先去办公室,有些专利和合作方面的细节得坐下来详谈。”   “好。”   两拨人就这么分开了。   葛瑜走上台阶时回眸看了一眼,细雨中,宋伯清已经乘车离开,视线只残留着车子疾驰离去的影子。   那天的雨不算大,但总给葛瑜一种下了场暴雨的感觉,如同丰吉暴雨的湍急,在她心间无声落下。谈完合作时已经傍晚六点多,下雨加上入秋,天气已经阴沉,小雨湿哒哒的落在地面的水坑中,将平静的水面溅出一团团的水波纹,葛瑜跟随工作人员去附近的酒店用餐。   听他们的意思,也请了宋伯清。   但那晚他没来。   吃过饭后,葛瑜给李冰去了电话。   李冰是昨天回国的,本来想在雾城见面,因为出差的缘故,就定在了沪市。   抵达李冰住的酒店,乘着电梯上楼,来到3099房门前,微微推门就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气,跟在南河那次差不多,一闻就能闻出他本人的气息。   走进门,李冰坐在沙发上,宋伯清站在对面。   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李冰笑道:“宋先生,您危机四伏啊。”   话音落下,葛瑜不小心踢到了柜子的一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嘶。   两人纷纷回头。   葛瑜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他们,“打扰你们谈话了?”   “没。”李冰笑道,“请坐,宋太太。”   葛瑜绕过沙发,走到侧边的位置坐下,将手里的包包放到沙发上。   李冰看着她,白色衬衫外加西装,非常职业的打扮,未施粉黛的脸红润有光泽,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优雅自信,比起上次在南河见面有了极大改变。他开口说道:“宋太太,气色看起来不错,我开的药有按时吃吗?”   “有。”葛瑜点头,“情况稳定很多,谢谢。”   “应该的。”   这次诊断的情况确实比上次要好。   情绪稳定、思维/稳定、无起伏波动、也无明显躯体化特征。   明明已经入秋,进入了每年的发病期。   可能是药物关系,也有可能……   她不敢往深里想,有些事一旦多想,情绪就会抑制不住,像伸出魔爪的手,敏锐的捕捉每根神经。   一个半小时的沟通治疗,结束时已经九点多,阴冷的雨落在窗户上,被风勾出长长的雨丝线痕,葛瑜从包包里取出从雾城带来的礼物递给李冰,她在待人接物上永远的有礼谦和。   离开时是与宋伯清一起的。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   操控面板上一层层往下走的字数像极了葛瑜心跳的频率,只快不慢。她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宋伯清的面容,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深系的衬衫搭配黑色领带,俊逸的面容没半分表情。   这样的雨、这样的夜、这样的相逢。   像无孔不入的空气,填满了她的所有。   在电梯即将抵达一楼时,她缓缓开口,“伯清,上次在丰吉你不让我说,但我还是想说——”   “我拥有过一段很真挚的感情,那段感情,指的是我们。”   只有我们。 第32章   宋伯清跟葛瑜分开的时是下雪天, 零下22°。他们从民政局走出来,她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很慢,两人的身影在雪地里印出一个又一个的痕迹, 他记得她什么也没说, 既无难过伤心的表情, 也无挽留的迹象,平静的接受了他们不爱的事实,接受了他们离婚的结局。   所以宋伯清最厌恶下雪天,连带着下雨天。   今天又是雨天。   葛瑜轻描淡写的跟他说[我拥有过一段很真挚的感情, 那段感情,指的是我们。]   宋伯清蓦然就想起那天的大雪,他无数次的梦到,无数次的回想, 回想那天不说那样决绝的话,回想那天不扔掉自己的结婚戒指, 回想葛瑜没走。   他们照常生活, 雪天里他们会抱在一起取暖, 哪怕室内的温度已经很高很高,她也会蜷缩在他怀中, 像猫儿一样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会说过得还不错,葛瑜总说你骗人,哪有每天都过得不错的, 你没有一点难过的事情发生吗?   自然是有的。   他那阵子过得很辛苦, 但他不会跟她说,他只会跟她说,我很好。   他总是这样, 对她报喜不报忧,她也从未察觉那段时间他过得真的很艰难。   也许人都是如此,在面对爱的人时,善意的谎言信手拈来,不需要过脑子就可以说一堆让她安心的话。说着说着她信了,信了信了就不会再追问。   可是宋伯清还是很讨厌雨天,哪怕现在葛瑜跟他说[我很想你。]他也仍旧讨厌这个季节带给他刺骨的痛感。   电梯门打开了,莫名的寒冷从大门处一路冲到电梯内。   葛瑜不自觉的抖了抖身子,抬眸望去,宋伯清已经迈开步子往门外走,雨丝落在肩头,寒意扑面,他也没有在意,走到门口的车门前,拉开了副驾驶的位置,“你上来。”   这话是对她说的。   葛瑜愣住,在暗色的光线下,他紧绷的下颌线格外清晰,深邃的眼眸也格外冷冽。   正在她犹豫之时。   ——下一秒。   宋伯清大步流星走上来,一把将她拽了上去,‘嘭’的一声将门关上,开着车疾驰离开。   夜幕的雨丝像浓雾笼罩着整个城市,车窗被雨丝覆盖,看不清窗外的景色,只能模糊的看见霓虹灯光揉化后的五颜六色。葛瑜有预感,也许今天晚上会发生些什么不可控的事。而她无可逃避,无可避免,无路可退。   车子停在了郊区的一栋别墅。   停稳后,宋伯清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拽着葛瑜走进别墅。   一进别墅就看见大厅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油画,油画的尺寸不大,笔触温柔、线条流畅,画中的小孩向着夕阳,旁边是散落的玩具、摇摇车和一双细嫩白皙的手,不管是小孩也好,还是那双手也好,都是背影。   葛瑜认得出,那是宋意。   她看得入迷,缓缓开口:“什么时候画的?”   “记不清了。”   “怎么会记不清?”她抬手摸了摸画,“这看起来像他四个月时候……”   宋伯清听到她的话,眼神暗了又暗,说道:“画得多了自然就记不清了,只记得这幅画的前后时间是他跌跌撞撞挣扎往外爬,不知道爬到什么地方,突然就被什么东西给割伤了——他割伤了只会笑,没见过这样的小孩。”   葛瑜听他描述,鼻酸含泪,点头呢喃:“是啊……”   宋意比起别的孩子,感知力总是强的。   就像刚开始宋伯清在两人穿的衣服上绣花时,宋意还认不清太阳、月亮、小花的区别。两人会乐此不疲的把袖口拿到宋意面前让他摸,一开始他根本分不清,摸到一个凸起物就会大喊“爸爸爸爸。”把宋伯清逗得抿唇轻笑。   后来摸多就熟悉了。   听到有人进来会习惯性爬着去找对方的袖口,摸到圆圆的就会喊‘爸爸’,摸到尖尖的弯钩就会喊‘妈妈’,摸不到绣花就代表是陌生人。   有一次她问葛瑜,为什么只有他们三个有绣花?别人都没有,这样一来,他分不清谁是谁。   因为这个问题,葛瑜痛哭流涕。   自然是因为她,是她给了他一双看不清世界的眼睛,是她给了他无法触摸光明的能力。   是她,一切都是她。   可要怎么跟他说呢?她想要他爱她,可是他最该恨就是她。   大概是如此吧,他死后从未来过她的梦里,连给她一点看他的机会都没有。   宋伯清看她哭得泣不成声,伸手掰过她的身子,抬手一点一点抹去她的眼泪。在宋意这件上,他的痛不比她的少,甚至有段时间特别痴迷于八卦迷信,信奉人能招魂,所以特意求了一道符挂在车上,八角红色,反面是奇怪的符文。但有用吗?没用的。   指腹拂过肌肤,那种不加掩饰的情绪自然而然的流淌出来。   葛瑜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泪水流得愈发的多。   她其实觉得自己是个特别没用的人,从小到大父亲对她很好,母亲也是,但是弟弟妹妹出生后,那种好就变质了,如果有一个橘子,母亲会先分给弟弟,再分给妹妹,最后才轮到她,三个人都吃到橘子了,可是三份爱意是不一样的,最后一份是轻最少的。   母亲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所以她总在想,如果自己有了孩子,她一定要把最多最好的爱给他。   衣服、裤子、鞋子……宋意用的一切都是她亲手购买。   后来焚烧的时候,也是她一件一件扔进火堆里,像是把她付出的爱意一起熔化进那堆灰烬中。   “不准哭。”宋伯清开口,“眼泪少流些,看他时要笑。”   葛瑜强忍着眼泪,努力的咧嘴笑。   但好难看。   她透过宋伯清的眼睛看到自己的模样——那是一种极其扭曲、苦涩的笑。   她再也绷不住,一把抓住宋伯清的衬衫,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抽泣得肩膀微微耸动。   宋伯清低头看着她,垂落在两边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抬起了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宋伯清一直以为她是冷血无情的,当年跟应煜白走得那么干脆,就好像宋意不曾来过这个世界,好像他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中,除了今年因为提早去看望宋意发现她也在,显露出来的那么一丝丝的在意……   漆黑深邃的眼眸如同被染上一层薄雾。   几分钟后,葛瑜微微站直身体,用手擦拭眼泪,抬眸望去,看见他胸前的衬衫被她泪水浸湿,她低声说:“抱歉,弄脏你的衣服。”   “没事。”他微微回神,“衣服而已。”   “我太想他了。”葛瑜哽咽,“真的很抱歉。”   宋伯清沉默片刻,“为什么要抱歉?你想他,我觉得很高兴。”   说完,他走到沙发坐下,看着她说:“我们好像从来没好好聊过。”   葛瑜抹去眼泪,“你想聊什么?”   “聊你刚才那句话。”宋伯清直勾勾的看着她,“葛瑜,我要知道你说这话是真是假。”   他双腿交叠坐在那,等着她的回答。   明显的,他这次比上次在丰吉有耐心。   葛瑜沉默很久,才开口:“宋伯清,我从未否认过我跟你的感情,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也会承认我有过这么一段感情。”   漆黑的夜,暖黄色的壁灯透过镂空雕花斑斑屡屡的散落在地上,将她瘦弱的身躯照映得格外单薄,露出的白皙细嫩的脖颈,在薄薄的肌肤之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修长浓密的睫毛轻颤,宋伯清看着她红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像悦耳的旋律。   宋伯清一直以为自己见过千帆,遇过浪潮,不会再因为什么事而波动。事实上并不是。他会因为葛瑜的一句话暴跳如雷、会因为她一个举动方寸大乱、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彻底失控,也会因为她一句话而满血复活。   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相当于把生死大权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坐在那沉默不语。   葛瑜猜不透他的想法,他总是那样高高在上,总是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模样,有的时候随随便便说一句话就会令他卸下所有的克己复礼和绅士谦和,指着她破口大骂,有的时候又会像这样无尽的平静问她。   她只能毫无保留。   [我只有跟你这么一段感情。   从始至终,只有你。]   两人遥遥相望,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而墙上的宋意正正好好就在他们中间,这居然是时隔多年后难得的‘全家福’。   雨丝顺着窗户飘落进来,宋伯清缓缓站起身朝着楼上走去。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那你呢?”   宋伯清走在台阶上的身影停住,背对着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良久,她听到他说:“你是什么答案,我就是什么答案。”   说完,便迈开步子朝着楼上走去。   声音带来的震撼和震惊犹如石破天惊的雷电刹那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思绪。   往事件件浮上心头。   密密麻麻的酸涩填满心口。   如果他只是[只有]。   那以前和现在……   她看到的那些,是真是假?   她抹掉眼泪,想起身上楼询问,可是又想到什么,收回了上楼的脚步。   沪市的夜,比雾城湿冷,绵绵细雨下了一夜。   葛瑜在凌晨接到了钟舒亦的电话,她跟钟舒亦见面次数不多,只知道他是宋伯清律师团里的首席,他交代了一下葛薇目前的情况,婚已经离完了,分到吴家一套房产,葛薇到手后就变卖,买了八十多万,转眼也是个小富婆。   电话那头,钟舒亦说让她多关心关心葛薇。   葛瑜‘嗯’了一声,却没后文。   姐妹俩多年后第一次通电话是月底,距离国庆就几天,葛瑜主动拨过去的。   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和准备,比如可能会遇到以下几种情况,一、葛薇像以前那样不接她电话。二、接了就破口大骂。三、阴阳怪气嘲讽她这几年的不如意。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响到即将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办公室里循环播放着周杰伦的《听妈妈的话》,旋律刚进高潮,葛瑜抬手就关掉了。   金秋的燥热像无声的柳絮,飘飘荡荡在整个狭小的空间,她屏住呼吸喊了句‘薇薇’。   电话那头的葛薇哼了一声。   声音比想象中的轻柔,比想象中的平和,没有阴阳怪气的嘲讽,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怒骂。   就这样,起初是一通电话,后来就变成了无数通电话。   有的时候连吃饭都会打过去问对方吃了没?虽然很多时候葛薇都不太爱搭理她,但也不会挂断电话,就这么听葛瑜絮絮叨叨说生活里的琐碎小事。   某一天,葛瑜跟员工们出去聚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喝得酩酊大醉,在深夜拨通了葛薇的电话,一声声喊她‘薇薇’,然后哭着说:“当年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个时候太年轻……我真的太年轻,很多事我看不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葛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3:23。   她还是没说话,就这么听葛瑜絮絮叨叨说。   从她说自己离开家到跟宋伯清在一起,再到领证生子,宋意离世,两人分开,从三点说到六点,天空泛起鱼肚白,一缕金光突破云层散落到大地上,葛薇看着窗外的景色,微微蜷曲起双腿,一只手抓着小腿,抓得小腿上的肌肉泛白,她抿着唇说:“我没怪过你,爸爸也是。”   那通电话被酩酊大醉的葛瑜录了下来。   此后无论发生多困难,多艰难的事,只要走到绝境就会将录音的最后一句翻出来反复地听。   [我没怪过你,爸爸也是。]   *   那夜过后,葛瑜发了低烧,持续一周。   国庆期间,她参加了某品牌的开幕仪式典礼,在典礼上遇到了纪姝宁。   看到纪姝宁的那一刻,葛瑜就想起宋伯清那晚说的话。   她开始意识到,也许他跟纪姝宁是逢场作戏。   至少这段婚姻是。   纪姝宁也看到她了,不过也就仅仅那么一眼,两个女人之间的新仇旧恨在无声中蔓延。   典礼结束后,葛瑜走到了纪姝宁面前,主动说了句‘纪小姐好’。   纪姝宁挑眉看她,哂笑:“好些日子没见,葛小姐的气色好了很多,果然是有钱养人,四月份的时候,葛小姐脸色煞白,鼻血横流的狼狈,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您记忆力真好。”葛瑜礼貌微笑。   “我当你是夸我。”纪姝宁微微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葛瑜,最近小心点,当年没整死你是看在伯清的份上,现在想整死你就是抬抬手的事。”   说完,又站直身体,露出端庄大方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威胁也只不过幻觉。   她深深看了她一眼,踩着细高跟鞋转身离去。   狭路相逢,能碰到的机会多不胜数。   国庆的最后两天,徐默终于被逼着去相了亲,对方是久居国外的大小姐,长相出众,身材高挑,是徐默喜欢的那种清纯系大美人。不过相亲归相亲,玩还是要玩,他把一票朋友和那位大小姐都请到海边山庄度假。   那段时间宋伯清忙得很,一边忙着子公司上市,一边忙着处理跟纪姝宁‘婚礼’的扫尾工作,人在国外待了快一个月,徐默一通电话打过去,说葛瑜也会来,他这才从国外飞了回来。   葛瑜到山庄时正好就碰见了徐默的那位相亲对象。   长得真的很漂亮,肤白貌美,身材纤细。   徐默站在她身边抽着烟,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宋伯清从里面走出来,伸手拿过徐默手里的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徐默恹恹,刚要说话,转眼就看到了葛瑜。   他立刻就笑了,“葛大小姐真忙啊,请你来玩一次不容易。”   所有人目光齐聚葛瑜身上。   葛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手里的礼物提到徐默面前,“送你对象的。”   徐默一愣,咽喉干涩。   再贫的人,这会儿也说不出个好字来。   他不吭声,接过了礼盒递给身边的大小姐。   舒怡没起疑,接过了徐默递过来的礼盒,娇滴滴的说了句‘谢谢’。   葛瑜瞄了眼宋伯清,将剩下的礼盒递给了他,说道:“赔你的衬衫。”   两人又是许久未见,沪市纷纷扬扬的雨好似绵延到雾城,宋伯清接过她手里的盒子,伸手将衬衫的袖口翻了出来,绣花依旧,圆润的太阳饱满亮眼。   徐默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说道:“哟哟哟,什么人都有礼物,偏偏我没有。”   葛瑜微笑:“徐大少爷,为了赴你的约,工厂的事我都交给于伯处理了。”   这听起来确实是天大的面子。   徐默听到这个回答,心满意足,推着她往里走,说道:“不让你白跑一趟,项目什么的,我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你舒舒服服玩个爽。”   舒怡拿着礼物看着徐默和葛瑜的背影,隐隐约约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徐默在雾城的声名狼藉,久居国外也略有耳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礼盒,摇了摇头。   或许是自己多想。   作者有话说:都在铺垫了。追妻会有的,啥都会有的。 第33章   徐默的山庄临海, 又正值十月金秋,气温不高不低。   他请来的朋友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从各路政商二代到当红明星,但凡叫得出名字的, 都在这场盛宴里露面了。有几个常年跟徐默厮混的二代站在旁边聊天, 只言片语里, 葛瑜才获悉——徐默跟舒怡订婚了,十二月办婚礼。   这事被两家压着,要挑个好日子宣布。   不是下周就是下下周。   人生无非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徐默四个都占了, 这样大的喜事,是值得他搞这么大的排场请好友欢聚,只不过笑归笑、玩归玩,却没了以往那种纵情声色的畅意和爽快。葛瑜看着他笑, 才想起来自己每次面对宋伯清时的强颜欢笑跟他挺像的。   徐默也到了需要伪装的年纪了。   笑起来真丑。   上午他带着一票朋友出海玩,舒怡怕海, 却还是拽着徐默的衣角说想去。   面对舒怡, 徐默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可能恨她同意这门亲事,又可能恨她毁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 总之在她这,女人的潜台词是听不懂的、女人的小动作是看不见的,宛如一个刚进入红尘阡陌的少年, 情爱二字, 无从开窍。   后来上了游艇,徐默跟葛瑜一会儿聊明天的菜单,说食材如何如何新鲜, 她一定会喜欢,一会儿又聊山庄里的项目,就是不搭理舒怡。   葛瑜受够了他的废话连篇,暗示他多去照顾未婚妻。   然而提到舒怡,徐默的神色又变了,兴致恹恹地说:“不用。”   葛瑜用余光扫向舒怡,舒怡就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透亮纯粹的眼眸里涌动着不易察觉的敌意。这种敌意就像是流动的空气,拂过眼前时根本察觉不到,要不是曾经在纪姝宁身上体会过,她根本就不知道。   从海上回来后,她就主动跟徐默保持距离,不再靠近。   ——即便是朋友也该懂些分寸。   山庄的项目有很多,海上玩的、海水里游的、山庄里打牌的……几乎走进一间房都能看到在找乐子的人。葛瑜被几个同龄的女孩拉着打麻将,玩得不大,但把把都输,也输不少。   中途换了个人,舒怡说她来,坐到了葛瑜的上家。   舒怡说话很嗲,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嗲,男人听了酥掉骨头,女人听了浑身发麻。其实葛瑜挺喜欢舒怡的,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时眼尾上扬,一点儿也不强势。喂了她几张牌后,突然问说:“葛小姐胆子大不大呀?”   葛瑜一愣,“不算大。”   “我还想说你要是胆子大,咱们俩可以去玩跳伞。”   有些话不必明面上说,有些事也不必拿到明面上解决。   葛瑜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伞包拉开之前,自由落体的那十几秒里,人总忍不住要把心底最沉的东西往外掏。女人为了捍卫自己的婚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葛瑜觉得舒怡这恨来得莫名其妙。   徐默的女性好友多如牛毛,她也不过是那么多中的其中一个,要说多特别,没有。何必要把话说得这么不留余地。后来转念一想,若是宋伯清如此,她大概也会跟舒怡一样。至此,也说些什么了。   舒怡怕海,但麻将打得极好。   几圈下来把葛瑜的钱输得精光。   葛瑜有些懊恼,三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跑个订单都得小半月。   “哟,宋先生。”舒怡突然喊道。   葛瑜抬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朝这边走来。   “怎么,要来玩一局吗?”舒怡托着腮问。   宋伯清笑笑:“我牌品不好。”   “能跟您玩,就算耍赖也认了。”   宋伯清笑了笑,冲着葛瑜使了使眼色,示意她起身。   葛瑜正愁没人来接她的场子,这要再打下去,得借钱才能跟这群大小姐们玩。   她爽快的起身,经过宋伯清身侧时,低声说了句,“你小心点,舒怡玩得很厉害。”   宋伯清微微挑眉,并未在意。   骨节分明的手将象牙白的麻将牌拿起,捻在指尖流转。   包厢里浮着沉水香,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几艘出海的游艇在蔚蓝的海上滑出一道极长的海浪,宋伯清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起一道,将红中的牌推到中间。   “碰。”对家的王小姐拿过了宋伯清的牌。   舒怡饶有兴致的说:“宋先生,我一直以为您日理万机,什么牌局之类的完全不懂。”   “你久居国外,玩得这么好也少见。”   “我妈妈是沪市本地人,后来是因为我爸的集团内部调整才出国,其实说起来小时候我都在姨姨姑姑们的牌桌上过呢,那您呢?这牌又是跟谁学的?”   “跟某位小姐。”   葛瑜就站在身侧,听到他说‘某位小姐’时,脸有些红。   那可能是他们相处之中为数不多葛瑜能以‘上位者’姿态面对宋伯清,大学时期,学校社团多不胜数,连算命这种小众到不能再小众的社团也存在,更别说麻将社,葛瑜在里面学了一圈,出来就兴致勃勃的教宋伯清,从认牌到摸牌、打牌,她教得津津有味。   宋伯清就坐在那听她说,唇角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最后牌局怎样不重要。   反正到头来葛瑜都会被他摁在麻将桌上。   几个昏天暗地下来,宋伯清也只堪堪认清了牌,至于什么叫碰、什么叫吃、什么叫胡,他一概不明。   葛瑜觉得宋伯清输定了。   但他输定了也没事,赔钱这件事上,他比她有底气得多。   “说起来徐默就打得不错。”舒怡笑,“我妈上一周跟他打过,他还知道喂牌。”   “给自己未来岳母喂牌应该的。”宋伯清说,“就怕不知道喂,只顾输赢。”   “这倒是。”舒怡点头,“徐默做人做事还是周到的。”   海峰云卷,数个来回后,宋伯清迟迟没有出牌,最后双手一推将牌全部推倒,简简单单两个字‘胡了’。   牌桌上的三人都没有起疑,只有葛瑜凑上前去看了看,仔仔细细数他的牌。   明明许多年前他连胡都不知道是什么,出牌更是章乱无序。   ——但。   葛瑜看完牌,又看了看宋伯清,讶异道:“你真胡了。”   舒怡笑道:“葛小姐这话说得。难道会有假啊?宋先生的说话谦虚得很,什么牌品不好,我看都是让着我们的。”   宋伯清笑笑:“运气好而已。”   “不行不行,再来。”   宋伯清也不反驳,就这么跟着她们玩,直到把葛瑜的三万块都赢了回来,他才开口:“好了,今天就到这。”   舒怡有些不满,小声地说:“什么呀,这不输不赢的……”   宋伯清不语,拿起她们的筹码放回到柜子里,起身离开。   此刻映照着午后柔和的沐阳,海天之间瞬息万变的云絮残卷着。在山庄中间是一条狭长开阔的木制走廊,左边种满了各种热带绿植,包括几十米高的椰树,右边是无边泳池,水面与远处海面在视觉上连成一片,再伴随海风,惬意至极。   葛瑜跟在宋伯清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想,他的牌什么时候打得这么好?   晃神之际,脚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一股钻心的疼直挺挺的从掌心处蔓延开来,她‘哎呀’一声抱着腿,扶着旁边椰树。   宋伯清扭头,看见她面色难看,折回到她身边,“怎么了?”   “脚……脚……”   宋伯清半蹲下来查看,发现鞋子被一根尖锐的草刺给刺穿,脚心被刺得流出血水。   他眉心紧皱,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说道:“真不知道你搞什么,走个路都能受伤。”   葛瑜被他训斥有些委屈。但下一秒,天旋地转间,就被他横抱在怀里,大步流星朝着房间走去。   蓝天白云和飞在空中的海鸥皆在眼中,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萦绕在心头,她的手抓着他衬衫的一角,不敢抓得太深,也不敢抓得太浅。   他抱着她走回房间,一脚踹开她的门走进去,将她放到床上后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拿了个大号医药箱进来,坐到床边,将她的脚抬起来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此时,主厅里正传来徐默的歌声。   徐默的粤语说得非常好,只可惜再好的语言体系遇上破铜烂铁的喉咙只能是白费。唱的是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   港风旋律从窗口飘散进来。   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   葛瑜看着宋伯清的侧脸,总觉得很恍惚。   他好像从来没变过,又好像变得疏离陌生。   他替她清理好了伤口,贴上创可贴,才说:“以后走路多看路,别想事。”   葛瑜轻轻‘嗯’了一声,正欲将脚收回来,却被他的大掌紧紧箍住。   正欲说话,他放在床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葛瑜余光扫了扫,发现屏幕上跳跃着的是[妈妈]。   宋伯清摁下了接听键。   温素欣女士的声音缓缓传来。   虽然听得不仔细,但葛瑜对温素欣女士的声音太熟了,带着强势和冷漠,所以即便如此嘈杂,也能听得分明。   她问他是不是还在徐默的山庄,什么时候回家。   宋伯清语气平淡地说马上。   就这么一句回答,电话就挂了。   宋伯清将她的脚轻柔的放到床上,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葛瑜躺了下来,就这么听着徐默的歌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徐默越唱越苦涩了,一首好好的情歌被他唱得肝肠寸断,永失最爱。   明明舒怡是他喜欢的那款女生,明明舒怡家世背景与他匹配程度极高,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帮助他在徐家站得更稳更高,明明……有那么多的利他的好处,他却有种走入婚姻就像走入坟墓的感觉。   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连堂堂正正的婚姻都给不起的。   葛瑜突然觉得有点冷。   一种从脚底升至全身的冷。   闭上双眼,温素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眼前久聚不散。   她企图让自己忘记过去的事,不知不觉间就进入梦魇。   前路是漆黑浓郁的大雾,除了几个零星的路灯,什么也不剩,她摸黑着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就跟陷入了泥沙似的,每一步都重如铅石,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身上又冷又湿,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回眸望去,脚下的路变成万丈深渊。   ——嘭嘭嘭。   最终,葛瑜是被徐默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双眼,满头大汗,伸手一摸,整个手心都是。墙上的挂钟显示着下午四点半,也就是说她睡了半小时。   门外的声音不断,她拖着受伤的脚下地,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徐默醉醺醺的站在门外,酒气熏天不说,脸还通红,一看就是喝上头了。   两人对视,徐默笑了笑,说道:“你怎么在房间里待着啊,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你不是唱得正开心么?”   “少了你怎么唱啊。”徐默冲着她摆手,“走走走,一起去。”   葛瑜拒绝,“算了,你自己去吧,还有,你少喝点。”   听到这话,徐默沉默片刻。   随后伸手进口袋里,大概因为醉意,怎么都掏不出想要的。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她,“最后的礼物,你一定要收,你不收我心不安。”   是上次他说赠予她的那两栋别墅的钥匙。   “葛瑜,你听我说。我结婚以后大概率就定居国外,不回来了,到时候你要被宋伯清欺负就躲到这去,这个区的安保很严密,我吩咐过,只要你说,保安会把想见你的人堵得严严实实,哪怕他是宋伯清,也不行。”   葛瑜:“……”   “你知道我送出手的礼物,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但是你这是你拒绝我的第二次了。”   要接受一个人的好意很简单,说句话,抬抬手,但她忘不掉舒怡看她的眼神。   她推了推徐默的手,“太贵重。”   还是拒绝。   徐默沉默很久,然后突然笑道:“你这人……唉……”他重重叹息,“算了。”   将钥匙放回口袋,“葛瑜,咱们还是好朋友,以后要出了事给我打电话,天南地北我都会飞回来帮你。”   “谢谢你。”   葛瑜觉得不会有这天。   就算真的出了事,她也不会让一个结了婚的,定居在国外的人因为她而跑回来。   爱情是自私的。   即便是朋友,也不能占据对方的时间和感情。   这对舒怡不公平。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又来晚了又来晚了,隔三差五总有一天会来晚。没事!明天准时! 第34章   那天之后, 徐默也大概品出了个中缘由,在山庄里跟谁都聊天、跟谁都侃。   就是没再跟葛瑜。   友情渐行渐远,仅有的接触是温素欣女士路过,停车进来探望, 整个山庄成千上百的人全都像进入警戒状态, 穿戴整齐的去正厅候着。那个场面像极了多年前宋伯清带着葛瑜去南方某项目地视察, 项目地上千号人因为温素欣的到来,连夜修路,从南四路修到项目目的地。   哪怕她只是来问句话。   葛瑜挨着徐默和舒怡坐,远远望去, 看见温素欣从门外走进来,保养得当的面容紧致光滑,丝毫不像年逾五十的妇人,她走到厅门口就不再往里进了, 目光扫了圈厅内,冲着宋伯清招了招手。   宋伯清走到她身侧。   两人站着交谈。   徐默低声说道:“这真是要老命了。”   舒怡扯着他的衣服:“你还坐着干嘛, 上去说话呀。”   温素欣的地位和权势, 连徐家跟舒家都得礼让三分, 坐在这里确实不对,但徐默是一点儿也不想跟她打交道。   舒怡见他不肯动弹, 便自己起身上前。   徐默看舒怡走了,也许是觉得这样拖延也没意义,做了很多心理建设猛地起身跟了过去。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来他之前说过[到他们这个阶层, 说句话之前都得斟酌几遍,很累的,我是能躲着就躲着, 能不见就不见]。   原来是这么个躲法。   距离有点远,加上主厅开阔空旷,几人在交谈什么并未听清,但是看见温素欣冲着舒怡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然后又对着徐默说了几句。   平日里吊儿郎当、散漫随性的徐默站得笔直,变得谦和有礼,端庄有度。   交谈结束后,温素欣转身往门外走,主厅里所有人起身。   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回眸看了一眼,在人群中捕捉到葛瑜的身影。   瘦瘦的、小小的。   白T恤牛仔裤,绑着高马尾。   跟当年的她并无什么差别。   她收回目光,伸手进包包里,拿了个东西交给宋伯清。   海风飘飘摇摇,吹进厅内,吹迷糊了双眼,葛瑜看到宋伯清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红包,那个红包很特别,不是大红色,是白色,宋伯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沓钱。   宋家好像格外喜欢用白色的封袋装钱,多年前也是如此,红通通的钱装入白色封袋,扔到她的面前,像施舍给死去的人的冥币。要真是冥币倒好了,她可以拿着那么多的冥币漫天一甩,可不是,是真钱。   温素欣走后,徐默大大的松了口气,再次回复以往的玩世不恭,拉着一大帮朋友喝酒。   而葛瑜就站在那,看着宋伯清的身影。   有瞬间觉得,暖风刺骨。   这天,变得太快了。   当天,徐默因为喝多了酒,胃出血紧急送医,呕出来的血喷洒整个酒桌,吓得所有人脸色惨白,宋伯清载着他去医院,他一路上还在絮絮叨叨,那模样谁见了都得骂两句不当命是命。   夜的后半程,徐默躺在医院里挂着吊瓶,舒怡躺在隔壁的看护病房。   万籁俱寂,整个城市被黑暗笼罩,从落地窗外望出去,尽收眼底的街道空荡荡,偶尔有三四辆车疾驰而过,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宋伯清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知道看了多久,身后传来徐默的声音,“伯清……”   有气无力。   宋伯清微微扭头,迈步走到他身边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说道:“别说话了,睡吧。”   徐默摇摇头,“睡不着啊。”   他叹息:“以前我以为日子很长,只要我活得够老,八十年,就可以玩到老,玩到死,没想到还没三十,我就要‘死’了。”   “舒家不错,舒怡也漂亮,你别不满足了。”   所有人都在跟徐默说:你别不满足了。   徐默也在想,自己确实应该知足,舒怡是他喜欢的款儿,家世背景又好,他到底在伤春悲秋什么啊。   总比何静要好吧。   何静跟他从小玩到大,成年后出国,换过的男友比袜子都多,临了临了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婚后生活过得不如意不说,还要跟她丈夫在外的情人争抢人脉资源,那日子过得,一眼就看到头。   何静打电话跟他哭时,他还说,没事,不都这样吗?眼睛一闭,这辈子就这么淌过去了。   现在轮到他了。   这会儿才明白什么叫做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哪能淌?光是下条腿进去都得叫上半天。   果然打在自己身上的疼,才叫疼。   这话没法聊了,越聊越难受,他扭头看着宋伯清,说道:“你呢?你现在什么想法?   宋伯清沉默良久。   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他心里深处的念头。   但有些事,就是没法拿到明面上说。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跟葛瑜分开会怎样。”他开了口。   “会怎样?”徐默问。   宋伯清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   那天晚上在沪市,葛瑜跟他说的那句话还日日夜夜在耳边回荡,有那么一刻,他真的觉得当年的事不重要了,应煜白不重要了,甚至于宋意的死,他也可以原谅,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还愿意,他永远在这等她。   但是事实就是,很多事像横跨在两人中间的河,走不过去,游不过去。   *   凌晨四点,山庄的海浪一下下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重的响声,葛瑜躺的房间在山庄最好的位置,整面的落地窗和开阔大平成,连接阳台的门没关,任由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将乳白色的窗帘吹起。   葛瑜睡得不踏实,海浪声太大、风声太响、就连被风吹起来的窗帘都响得难以入眠。   一个噩梦接一个的噩梦。   像有预兆似的,接二连三的出现在梦境里。   她听到铃声在耳边响起,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就是醒不过来,眼睛重得像压了块巨石,怎么都睁不开,艰难的伸手,却也只碰到被子的一角。   铃声越来越响,震动越来越大,不知道在夜里响了多少声、多少下,终于在挂断的最后一秒钟,她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被风吹开的窗帘和发出亮光的手机,伸出手,艰难将手机拿起,屏幕上跳跃着的是于伯的名字。   单手摁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了于伯的声音。   声音很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又像是有很多奇怪的声响,听不清,也听不懂。   葛瑜‘喂’了好几声。   于伯的声音终于清晰。   他说了三个字,着火了。   葛瑜听到这三个字,瞳孔瞬间放大,脑子‘轰’的一下像是炸开,猛地就下了床,也来不及换衣服,脚心的伤也被无视,快速跑到门外,随便叫住一个山庄的保镖,让他送自己回工厂。   车子疾驰在大道上,凌晨四点的天泛着深蓝和漆黑暗光,放在腿上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无一例外,全都是打来电话告知她工厂着火的事。大约早上六点多钟,车子抵达了工业园区,驶入工业大道时,远远就看见一股黑色的浓烟升入空中,足足几百米高,并且下面还有不断冒出来的新烟。   摇下车窗,几百米外的热浪扑到脸上,灼热的高温刺激得眼睛都睁不开。空气弥漫着塑料烧焦和化学品泄漏的恶臭。   一路上都是看热闹的人群,道路被挤得无法前进,最终只能停在距离工厂一百多米的路上。   葛瑜推开车门就往工厂的方向跑,但看热闹的路人太多了,拼命往里挤,好不容易挤到工厂的进出路口,也只能跟其他看热闹的群众一样被拦在警戒线外。   大批的警察和消防车赶到现场,红光旋转,天际已被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消防员已经在火势外围形成水枪包围,大量的水灌入工厂,激起漫天蒸腾的白气,葛瑜想弯腰绕过警戒线往里走,结果被执勤的警察给拦住。   葛瑜正欲说话,就听到人群里有人在喊:“小瑜!小瑜!”   葛瑜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空洞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猛地往身后望去,看到于伯和几个员工朝着她走来,她激动的跑过去,一把抱住于伯,干涩的眼眶终于溢出眼泪,哭喊说道:“你没事!你没事!你没事!”   “我没事!大家都没事!”于伯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着火的时候我就广播了,所有人醒得很快,我还一间间房敲过去,所有人都出来了!”   “好……那就好……那就好……”   “瑜姐别哭!”站在旁边的简繁说道,“人没事就行!”   他轻声安慰。   人没事就行。   但怎么能行呢?   这家工厂是葛瑜亲手盘下来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也是她天天跑酒局和饭局,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白的红的黄的。有段时间甚至非常清楚哪家酒店的酒给的回扣最多,哪家饭店的饭菜最香。但凡说出个名儿来,她都能举出饭店的招牌菜。就是这样……工厂才一步步稳健上道,最后才有了很多订单。   现在,一场大火,全都没了。   从凌晨四点,烧到了第二天下午三点。   葛瑜什么事也做不了,她只能站在那,看着她一手搭建起来的营垒被大火吞噬,看火苗蹿得比人高,看浓烟遁入空中,与云海缠绕,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   人崩溃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只有无尽的平静。   看高楼平地起,看楼倾断壁残。   直至火情被控制,整个工厂已沦为废墟,即便如此,火势的余热并未消退,她踉跄的往里走,却被人拦住,她呢喃说道:“我去拿我的账本,谁欠了谁的钱,得清清楚楚。”   哪儿还有什么账本,连大型的机器都被销毁殆尽,更何况是小小的账本。   于伯站在一旁忍不住偏头抹泪。   怎么会是这样啊。   辛辛苦苦大半年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   葛瑜目光空洞,眼里无泪,被人拽着无法往里走,她突然发狠给自己两巴掌,吓得旁边的简繁抓住她的手,喊道:“瑜姐!你干什么!”   “是我!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去赴约就好了,如果我在工厂就好了!事情就不会发生!”   “事情发生大家也不想的,更何况关你什么事,你不要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人没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工厂我们还会有的,我们还可以做起来的!”   “做不起来了……”葛瑜抓着简繁的衣服,“我这一口气崩到现在,再也没有第二次的勇气去做了……”   “我会帮你!”简繁红着眼眶看着她,“瑜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葛瑜看着简繁的脸,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   那真是一个很漫长的夜,葛瑜醒来时,人已经在工业园区附近的小型医院里输液。   坐在她身侧的简繁看到她苏醒,立马起身,正欲说话,旁边的两位民警也跟着走了过来。   看那样子,要询问笔录。   这个流程,葛瑜太熟了。   她闭上双眼,声音嘶哑,“要问什么就问吧。”   问题不过还是那些,着火的时候她在哪,知不知道着火的原因。她有什么说什么,问完后警察就走了,不过走前警察跟她说工厂已经进入封锁调查阶段,让她这段时间不要离开雾城,警察叫她时,她要随叫随到。   听到这话,葛瑜才慢慢睁开眼,站在身侧的简繁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问道:“调查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能复工?”   简繁嗫嚅嘴唇,随后笑道:“很快!”   事实上一旦进入封锁调查阶段,复工遥遥无期,那也就意味着生产线完全瘫痪,生产线瘫痪,那就意味着订单违约,赔偿、工资、贷款压力等一系列情况接踵而来,而这会导致什么结果,葛瑜明明白白。   大火焚烧玻璃厂的新闻也迅速登上了热搜。   #西河工业园玻璃厂大火#等词条被阅读超过五十万。   接下来的几天,保险公司、银行贷款、新闻媒体的工作人员相继上门。   葛瑜才发现,这场大火带走的不仅仅只是心血那么简单,还有违约、贷款带来的负债。也就是说前几天她还是手里拥有几百万的小老板,几天后就背负上了十几个亿的债务人员。   就那么几天的时间……   葛瑜有瞬间真的想到了自杀。   她骤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创业失败、亦或者遭遇金融危机的老板会走这条路,因为真的看不到一点希望。   “起火原因据初步调查消息是电路问题,但是……”于伯推着老花眼镜,眼睛红通通的看着熬了几个大夜,根本没睡的葛瑜,“实际情况到底是不是这个还没定论,如果是电路问题,保险那边的赔偿就难说了。”   这话说出口,气氛变得很压抑。   于伯的家不算大,几十平方的面积还是上个世纪末买的,地砖是复古的浅绿砖,头上的风扇已经蒙上一层黑色的灰土。   工厂里的核心管理层都在这。   葛瑜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有多少算多少吧。有总比没有好。”   “银行那边也给我们打来电话说贷款的事。”   “还有那些客户催着订单……”   说着话时,每个人的电话都在响,但没人敢接,只要接听都是打来问违约资金赔付问题。   葛瑜心力交瘁,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她突然有点想父亲了。   踉踉跄跄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于伯的家就在玻璃厂不远的民房区,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就可以看到父亲的玻璃厂,走到门口,仿佛看见父亲就站在里面冲着她笑,她鼻子发酸,嘴唇颤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真的太没用了,四月份回到雾城时信誓旦旦的说要开玻璃厂,还会开得很大,很多。然而现实情况就是蓝图设计得有多好,结局就有么悲惨。   为什么她想做的事永远做不成?为什么她想得到的东西永远得不到。   有的时候明明触手一摸就可以摸得到的。   但很多时候伸手一摸,什么也没有。   这世界上最痛的不是失去,而是真心实意的拥有过,并且以为会永远的拥有下去,一夜之间全没了。   她就这么站着,站到夕阳西下,一抹残阳挂在西边。   不远处,简繁正快步朝着她跑来,一边跑一边喊‘瑜姐’。   等跑到跟前了,才喘着气说:“瑜姐!”   葛瑜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弯腰喘气的简繁。   这几天,简繁一直陪着葛瑜到处跑,大小伙子累得连觉都没睡,好不容易靠着于伯的院子睡了会儿,醒来就不见人影了,他喘着粗气说:“瑜姐,你别哭!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你一起过!”   葛瑜红着眼睛看他,像看小孩似的,说道:“简繁,我会赔你一笔钱,你去找别的工作吧。”   简繁听到这话,慢慢支起身体,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她,说道:“你要赶我走?”   “复工无望了。”葛瑜呢喃,眼神空洞,“一大堆的债务,我还都还不清,我这辈子毁了……你别跟着我,我这一倒下就是彻彻底底倒下了。”   “我不走!”简繁情绪激动,“复工无望怎么了,一大堆债务又怎么了!一辈子那么长,我可以陪你一起过!大不了我帮你还债!”   年轻真好。   说还债跟吃饭一样。   葛瑜突然就笑了,觉得简繁特别像她的弟弟葛建礼,她伸出手将简繁脸上的柳絮拭去,说道:“想什么呢,你还年轻。”   简繁眼眶含泪的看着她,咬着牙说:“我不管,我这辈子跟定你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还债,我帮你还!”   他拽住葛瑜的手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葛瑜也并未反抗,像木偶一样的由着他拽着往前走。   就这么被他拽到了烧毁的工厂前。   整个工厂被警戒线圈起来,连车辆都得绕行,他们也只能站在外面往里看。   简繁指着被烧得黑黢黢的工厂,说道:“我进工厂大门是你带的,你还记得招聘会吗?你就问了我一个问题,然后就录取我了,那么多的应届生你都没录取,你偏偏录取我,你录取我就要对我负责!不能给我一笔钱就让我滚蛋!”   葛瑜沉默很久,没说话。   简繁继续说:“而且我不相信你就会这样倒下去,于伯说你当初为了工厂那么拼命,但现在我会陪着你一起拼命,我们还可以把工厂做起来!”   简繁粗鲁的抹了抹眼泪,“而且现在很多事情还没定论的,对吧?比如……比如……”他慌慌张张的想,“比如是人为呢,那我们就可以获得很大一笔赔偿金,大到可以覆盖负债!”   “工厂有保安日夜巡逻,什么人为,你别乱说。”   简繁也知道这句话很不负责,但是他真的不想让葛瑜失去信心。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葛瑜看着黑黢黢的工厂,开口说道:“我离开的那几天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这个问题火灾当天她就问过员工了,没什么特别的,工厂的保安几班倒,这样的巡逻密度很少会出状况。   简繁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沉默片刻,“要有的话,也就是火灾的前天,咱们工厂门口开过去一辆很好看的豪车,我不小心泼了车身,那个车主下来就骂我。”   葛瑜回眸看他,“骂你?”   “嗯,那个女车主长得挺好看的,但是非常泼辣,骂我迟早有天会死。”   因为这个,简繁对她印象深刻。   葛瑜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打开纪姝宁的照片问他,“是长这样吗?”   “对对对。”简繁连忙点头,“就是她,骂得特别难听,不过是火灾前天的事了……”   说着,简繁呢喃,“瑜姐,你怎么有她照片?”   葛瑜握紧手机,心乱如麻,没说话。   简繁见她不语,说道:“瑜姐,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乱,但是我还是想说,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说着,简繁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抬手,“我……我……对你……”   而此时,远处的一辆黑车悄无声息的停在那。 第35章   夕阳渐落的西边仍有一抹云霞, 像大火之后的余温,车内的宋伯清看着葛瑜跟简繁的身影,看到简繁那抬起却不敢拥抱她的手臂,看到葛瑜轻声细语、温柔的同他说话。宋伯清有种被遏制住咽喉的窒息感, 他从旁边抽出一根烟来夹在手里, 单手点烟。   橘红色的火苗在漆黑的夜里烫出一抹光亮, 他就这么看着他们,直到一根烟抽完,拿起车里的一大堆文件下车。   大步流星走到他们跟前。   此时的葛瑜正蹲在地上,简繁在她身侧, 抬手梳理她乌发中飘过的柳絮。   画面看起来很和谐。   葛瑜双手抱着膝盖,麻木空洞的看着玻璃厂,一双黑色皮鞋映入眼帘,顺着皮鞋慢慢往上望去, 就看见了宋伯清的脸,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正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站在身侧的简繁看到宋伯清, 西装革履, 气场极强, 简繁以为是某些上门讨债的债主,下意识就挡在葛瑜面前, 说道:“你想干嘛?”   语气直接,语言犀利。   “你是不是来要钱的?我们工厂现在在清算阶段,等清算结束, 账上有多少钱会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你不用担心我们赖账。”   “我们?”宋伯清念着那两个字,眼眸微微眯着。   男人跟男人之间的默契往往一个眼神就足够。   简繁对葛瑜什么心思,宋伯清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这两个字, 可谓刺耳至极。   他掠过简繁望向葛瑜,“葛瑜,站起身来,我有话跟你说。”   葛瑜慢慢的站直了身体。   她微微推开简繁,简繁却不肯让开,死活要挡在她面前。   两人你推我让的小动作映入宋伯清的眼里,刺得他攥紧双拳。   “我时间不多,我要跟你单独谈。”   “凭什么,你……”   简繁气汹汹的,正欲说话就被葛瑜打断,她冲着简繁说:“你先回去。”   “瑜姐!?”   “回去。”   简繁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葛瑜点了点头。   简繁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三步一回头的离开。   微风轻拂,空气中还夹着些许余火过后的焦灼气息,葛瑜看着宋伯清,满腹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明明这几天她坚强得像刀枪不入,却偏偏在看到他后轰然倒塌,她想扑到他怀里哭泣,告诉他,她这几天过得有多艰难,告诉他,她这几天过得有多绝望。   遥遥相望那几秒,爱恨情仇皆在不言之中。   葛瑜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打开纪姝宁的照片,踉跄走到他跟前,说道:“伯清。简繁……就是刚才跟你说话那个,他说他在火灾之前看过纪姝宁,他看过纪姝宁。”   葛瑜仰头看着宋伯清,“所以你说有没有可能,这场火灾跟她有关,是她做的。”   宋伯清来之前就做了所有准备,一份是足以覆盖葛瑜所有欠债的支票,一份是她父亲玻璃厂的转让合同,一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做她的担保人,债务他来扛,玻璃厂他来接手,所有她烦心的事,他来做。   几天的时间不多不少,但却是宋伯清目前能抽出的所有。   做了所有事来到这,看到的是简繁拥抱她的画面,看到的是简繁挡在她面前,告诉他,我们不会赖账。   葛瑜是工厂老板,整个工厂的核心人物。   那简繁是谁?他哪里来的勇气和胆子说,我们。   宋伯清满腔的心疼变得可笑、变成愤怒,变成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身体里乱撞,他紧紧抓着手里的文件袋,抿着唇说:“有证据吗?”   “你让我想想。”   她抓住他的手臂,“我能想得到的。”   葛瑜太想得到宋伯清的安慰和认同了,不是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过,是因为他上回在沪市说过,说过她的答案就是他的答案。那么她的答案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即便没有标明得太明朗,但是他肯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既然是那个意思,她不在乎他现在跟纪姝宁的‘婚姻’,她只需要他站在她这边。   只需要他开个口:我相信你。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纪姝宁做的,不管这件事到结局有没有定论,只要他说这话,她就心满意足。   但宋伯清依旧说道:“没证据靠想有用吗?你有证据就拿出来。”   葛瑜嗫嚅嘴唇,抓着他手臂的手紧了又紧,圆润的眼眶蓄满泪水,半晌,才道:“我有证据,我之前跟纪姝宁见过面,她亲口跟我说会整死我的,她说过的话从来都会做到!所以这件事就是她干的,就是她。”   葛瑜太累了。   她累得只想找个港湾和依靠,只想找个有力的证据来告诉她——玻璃厂的事,她是没有责任的。   可是现实就是,她是这个玻璃厂的老板,失火就是与她有关,失火就是她的责任,失火就是她的过错。   人的精神在高度紧绷的时候,就像拉得泛白的钢丝,微风吹过都能让这条钢丝瞬间崩断。   葛瑜就像这条钢丝,她抓着宋伯清的手臂,眼眶的泪水如同蓄满池子,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身影也在眼眶中模糊成一团。   宋伯清慢慢推开她的手,将手里的文件袋拿给她,说道:“一句话要是能当证据,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的案子,这份文件你拿去。”   宋伯清很想开口安慰她,跟她说,他会去查,如果真是纪姝宁干的,他也会让她失去她最在乎的。她受的伤,千倍百倍让纪姝宁偿还回来,再说了,不就是一个玻璃厂吗?他可以送几百个给她。可是他没说出口,他的心像被简繁的那个拥抱,那句‘我们’,撕得粉碎。就像应煜白当初跟他说的[我如果要带葛瑜走,她会毫不犹豫跟我走,你信吗?]   他一直觉得这种笃定的词很虚无缥缈。   毫不犹豫。   他凭什么可以笃定地说,她会跟他走。   宋伯清觉得自己头开始疼了。   “顺便签字。”他冷冰冰的开口。   袋子是透明的,一叠很厚的文件,葛瑜看不到下面一大堆的合同,只有面上的那张支票,甚至也看不清支票上的数额,她眨巴眨巴眼睛,心像裂口一样,瞬间崩裂,滚烫沸腾的血液淋漓的散遍全身,她脑子一片空白,抿着唇说道:“什么意思?”   她慢慢抬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不相信是纪姝宁干的?然后你现在还要给我钱,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很可怜?”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葛瑜突然就崩溃了,“当年就是这样……当年就是这样……宋伯清,你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为我考虑过,你没有一次是为了我,但是我为你付出那么多,我爸死了,我被赶出家门,我什么都没了,我连宋意都失去了!我好不容易回到雾城决定重新开始,但是现在玻璃厂也没了!然后你轻描淡写的跟我说,你有证据吗!?”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高高在上,站在我的位置上考虑问题很难吗?是你说的,是你说我的答案就是你的答案,那我的答案就是我爱过你,我跟你有过一段感情,你呢!?你跟我有过一段情,但是你也可以跟别人有一段情!”   宋伯清很冷静的看着她。   那种冷静就像是,他是一个局外人,看着她发疯、发狂、像个疯子一样自说自话,拿出当年的感情来质问他,你呢?   葛瑜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她付出了所有,所有。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下场,要什么没什么,辛辛苦苦大半年,一朝之间背负上了那么多的债务。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从北市鹤都开始,再到雾城重逢,都是错。   一步错,步步错。   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她怪不了谁,要怪就怪她自己。   “你非要曲解我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但是葛瑜你听好了,在我们那段感情里,我付出的不比你少,你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所有,我又好到哪里去?是我不跟你说我过得很难,很艰辛,你就觉得我过得很开心?而且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你父亲的死跟你无关,跟我们无关。”   “宋伯清,你真冷血。”葛瑜看着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从我回雾城开始你就是这样……我为什么要跟你开始,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   “你承认了,你承认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后悔!”   “对!”葛瑜咬着牙看他,“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后悔,我后悔我为什么要去跟你搭讪,我后悔为什么要跟你开始。”   宋伯清的心像被剖开一样的疼,他抿着唇,一字一句,“你觉得我不后悔?”   “我知道你后悔,也许在我们结婚后你就后悔了,所以才会接二连三的不回家,我要看你除了打视频就是打视频,但是就连打视频都要看你的时间……宋伯清,你要是没那么爱我,你为什么要跟我领证,你为什么要困着我,你跟我说你不爱我,我会毫不犹豫的离开,我会……”她哽咽,“我不会躲你躲得远远的,让你看不见。”   她痛哭流涕,满脸泪痕的蹲下来捂着脸,“难道在你眼里玩弄我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吗?”   宋伯清痛极了。   那种痛就像是被什么利刃直穿心脏,疼得他连呼吸都痛。   他一把将葛瑜拽了起来,双目猩红的看着她,“我是玩弄你还是爱你,你分不出来?”   “你根本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   也许疼痛到极点是这样的,他没说一句话,就这么看着葛瑜的眼睛,突然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把手里的文件袋塞到她手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撕心裂肺的痛哭。   而那份文件袋最终也被葛瑜扔进了工业园的湖水里。   ‘咚’的一声,沉入湖底,就像是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那天之后,葛瑜像一病不起,卧床好几天,简繁守在她身边,每天给她带自己做的饭菜,本以为是邪恶料理,没想到他的手艺很不错,无论是荤菜素菜都做得很好。简繁没敢跟她说,那些饭菜都是他爸妈做的,味道自然没话说。   葛瑜偶尔会吃一点,但更多时候连吃都不肯吃。   简繁没办法了,就开始跟她说自己大学时期出去旅居的故事,说云南的大理有多好,风景有多美,一路上碰到的都是好人,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会给他塞零食,故事讲得动不动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旅居途中吃的那些美食,他一定会绘声绘色的把那些美食怎么做、怎么炸、怎么烤,说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说到烧烤,每个地区的烧烤都不一样,他去过一个地方,那地方的烧烤先油炸后再炭火猛烤,烤完刷上一层酱料,再上香料,别提有多好吃。   葛瑜被他绘声绘色的介绍美食说得有些饿了,端起面前的饭菜吃了两口,然后就躺在病床上。   病床的右侧就是巨大的窗户,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户散落进来。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特别美?”   “是啊。”简繁点头,“最重要是美食好吃!”   “那等我还完债一定要去看看。”   “对!还完债我陪你去!那地方我熟!”   一件小事可以让她崩溃得一整夜在吃燕窝。   一件小事也可以让她重整旗鼓。   倒不是简繁说得有多好,也不是美食有多好吃。   而是她总得找个支柱让自己支撑下去。   否则迟早某天,她走着走着就会想从高楼跳下,走着走着就会想一跃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就这样,还完债离开雾城成了葛瑜的目标。   她不再幻想着拿回父亲的玻璃厂,不再幻想着在雾城活下去。   她想离开了。   彻彻底底的离开,清明节也不回来了。   那天过后,葛瑜就出了院,她回到于伯家中跟工厂高层开会,盘点清算工厂目前所欠的债务和所剩资产,走进远门就看见一大堆的员工聚集在院内,于伯见她来了,就走上前说:“那个……你孙叔说他儿子在省城给他找了个看门的活,下周一就走,所以……”   葛瑜望向孙叔。   孙叔不好意思的埋下头。   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都低下了头。   紧跟着所有的辞职信被于伯收集,交到了葛瑜手里,厚厚的一叠,握都握不住。她准备好的话全都噎在咽喉里,眼眶逐渐泛红,说道:“应该的,至于上个月的工资,我们照常发,就是赔偿得慢慢来,工厂目前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希望大家理解理解。”   这大半年葛瑜待他们不薄,从本来濒临倒闭连工资都发不出,到后来每个月的奖金翻倍,她给的福利是别的厂子的好几倍,员工们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还要她赔偿。   大家表示理解。   葛瑜弯腰鞠躬道谢。   随后大家开始盘点工厂剩下的所有资产,技术副总李昊说道:“现在厂子仅剩一台五百多万的进口自动切割机,核心控制系统烧毁,维修成本比买新的还高,只能按重量卖铝合金,价格嘛……”   他自嘲的笑了笑。   “也许那台退火窑的炉芯还能用?”葛瑜思考,“我倒是认识一两个对这方面感兴趣的人。”   “不好说。”李昊摇摇头,“得等会再去盘查一遍。”   一群人算来算去,十月的天,硬是算得满头大汗。   于伯的妻子患有老年痴呆,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埋头苦算,站起身来倒了杯热茶,缓缓走到葛瑜面前放下。   她早已经记不清葛瑜了,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屋子里那么多人,她唯独给她倒了杯热茶。   葛瑜抬头看着她,鼻间有些酸,说道:“谢谢。”   老人家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头。   好像在跟她说,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会过去吗?   葛瑜不知道。   但是这杯茶好热、好温暖,她只喝了一口,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想自己的奶奶了。   如果她还在的话,母亲分给弟弟和妹妹那么多的橘子,而她手里只有一瓣。那么奶奶会把整个橘子都塞到她手里,跟她说慢慢吃,有的是。   这世界上什么感情是[有的是?]   感情来来去去,没人会在原地等一个人。   最后,他们盘算来盘算去,把所有该卖的全卖了,加上葛瑜所能用的所有现金,凑出了一百来万,这一百万首先发了工资,其次就是工厂里紧急的订单,他们找别的代工厂进行代工,把他们需要的生产出来,没那么紧急的,他们就照合同赔偿,只不过这赔偿也有轻重缓急,谁先还,谁后还。   虽然他们已经采取了最好的应急措施,但总有闹上门来的供应商和客户。   他们威胁十天内不还清钱财就起诉他们。   简繁气得不行,挡在她面前怒吼回去,“我们又不是还不起钱!十天就十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葛瑜见他大有要跟他们作对的架势,连忙拦着他,说道:“钱我会还,你们也不用怕我跑,警察盯我盯得很紧,所以你们不用每天跑到这里来闹事,就当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葛瑜现在没法回市区住,每天就住在于伯家的二楼小阳台的杂物间里,大概是知道她住的地方,所以每天上门来闹事的人不少,葛瑜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已经打扰到了于伯的正常生活。   简繁见她很苦恼,说道:“瑜姐,你搬我那边吧,我也就住在这附近,但就是——”   他挠挠头,“房间有些小,不过没关系,你睡床,我睡地铺!”   “算了,住于伯这给他添麻烦,住你那也是一样的,我还是回市区。”   她看着简繁,说道:“这阵子辛苦你了,陪我前前后后跑了那么多趟,还被那么多人骂。”   简繁笑道:“我说了,你别想甩开我,你录取我,我就得跟你一辈子。”   葛瑜扯了扯唇角,像是笑了。   这小子真傻,哪有什么人是可以跟谁一辈子的,话说得再好听,明天下雨,后天打雷,再后天就是分道扬镳了。   分离这种事,她最清楚。   没有什么是一辈子和永远。   简繁驱车载着葛瑜回市区,与宋伯清的车子擦肩而过。   宋伯清看见她的身影,猛踩油门。   天气阴沉,一声巨雷惊响,他看着她坐的车子越来越远,烦躁得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   他给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用。   跟着这个毛头小子硬扛。   好。   他倒要看看她要硬扛到什么时候。   迟早有天会撑不下去跟他低头。 第36章   接下来的日子是葛瑜回到雾城大半年的时间里过得最苦的一段。   法院的传票也从事发后的第七天陆陆续续的寄到了于伯家中, 厚厚一摞,数都数不清。   葛瑜从一开始的害怕恐慌,到后来的麻木。   十月底,简繁陪着她去见了最后一个供应商, 是当初宋伯清介绍的那位, 他们做好了谈判赔偿的低姿态, 刚走进门,对方就笑脸相迎。   简繁贴在葛瑜耳边,小声且讶异地说:“瑜姐,他是不是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不怪简繁这么说, 如此谦和恭敬的态度是这么多天里的唯一。   葛瑜坐到了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说道:“孟总,工厂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我就废话不多说,这是这是截至火灾前所有未结清的账单, 一共四百万。”   “工作上的事咱们不说。”孟总摆摆手, “你大老远来一趟, 喝点茶暖暖身子。”   旁边的助理倒了两杯热茶。   确实很冷。   雾城的冬季是漫长且阴寒的,从十月到来年的四月, 整个城市都将被大雪覆盖。今早已有了迹象,飘了点零星的雪花。   葛瑜端起杯子抿了口热茶,说道:“还是要说的, 火灾前您为我们备好的那批原料, 您看看能不能转让给其他的工厂,差价和耗损我们来赔。”   她拿出一张欠条,“但是工厂负债累累, 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我先给您签欠条。”   孟总依旧摆摆手,笑道:“葛小姐,您做人做事厚道,我心里有数,是,按照我们签的合同,你得赔我一笔不小的损失费,但是我觉得做生意嘛,有盈利有亏损很正常,我不会趁人之危,也不会落井下石,这张欠条没必要给,就当咱们交个朋友,一笔勾销。”   葛瑜:“……”   简繁:“……”   离开孟总工厂时,雪有点大了,葛瑜跟简繁走在回去的路上,风雪扑面,寒风刺骨。   葛瑜突然说饿了,想吃点东西。   简繁笑着说:“去吃咱们上次吃的自助餐吧?咱们两个人三十来块就行。”   说来也好笑,几个月前六千块一顿饭砸下去也不觉得心疼,几个月后吃顿三十多块的饭菜就觉得肉疼。   葛瑜摇摇头,在路边买了一个包子和馍馍,肉包给简繁,自己啃着馍馍往前走。   简繁看她的身影,突然红着眼眶说:“瑜姐,我不饿,都给你吃。”   “哪有不饿的。”葛瑜说,“我下午还得去趟北市,你别跟着我了,多个人多张票。”   简繁闷闷的‘嗯’了一声不说话。   如果只有葛瑜一个人去的话,大概率会遇到对方破口大骂的场景。   其实只是破口大骂倒还算好的了,那些情绪上头想动手的,如果不是他拦着,那一巴掌早就落在葛瑜脸上。   一张动车票五十块,扫电动车十块,简繁送葛瑜去坐动车时,站在检票口看着她的身影隐匿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直至消失不见。   他就站在那不肯走。   一点的动车,两点钟到,如果处理得快,她五点就能回来,六点出站。   她要他出站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冬天的白昼是短暂的,几个小时也不过是在手机上打上几局的游戏和朋友聊上几次八卦。   简繁就站在那,死死的盯着出站口。   六点钟,一群人从出站口里密密麻麻的涌了出来,他看到了葛瑜的身影,他高高举起手臂冲着她挥手,手里拿着从旁边小卖部买的面包。   她肯定没吃饭。   简繁冲上去将手里的面包塞到她手里,说道:“饿不饿?我爸妈包了饺子,要不去我家吃饭吧!”   他不问她去北市的情况怎么样。   反正结果都不会太好。   葛瑜拿着他塞过来的面包吃了一口,“你就一直在这等我吗?”   简繁笑着说:“是啊!我打了几局游戏你就出来了!不难等!”   葛瑜把手里的面包掰了一半给他。   晚上,她就去简繁家里吃晚饭。   那时她才知道简繁为什么能出手那么阔绰,六千块的绘色,说去就去,十七块的自助餐也能说吃就吃。他家是重组家庭,母亲带着他嫁给了现在的父亲,父亲也在开厂,年收入不菲,家里每个月给简繁的零用钱少说上万,但他从不敢乱花,都存着。   继父对他很好,就是在家的时间很少,跟所有工厂老板一样,天南地北的跑。   上一回葛瑜生日他好不容易回来说想看他,简繁这才忍痛推了葛瑜的饭局。   简繁母亲的手艺出色,听说年轻时候就是开饺子铺,几十样的馅料什么配比好吃,她一准说得出。葛瑜吃到了三种馅料,韭菜鸡蛋、紫菜虾仁、大葱肉。   她吃了满满一盘,就着醋和辣椒,吃起来特别香。   她想起简繁上回跟她说的烧烤。   也许等哪天还完债就可以去了,她可以租个小院,带着天意和小五,每天在院子晒晒太阳或者散散步。   吃完后,葛瑜离开了简繁的家。   晚上气温低,下了一场薄雪,简繁送了她很长一段路。   葛瑜跟他说,她最讨厌的就是冬天,病情的原因占一半,冷冽寒风占一半,剩下一点就是她没由来的讨厌,讨厌这个季节的寒、讨厌这个季节的雪、讨厌这个季节给人一种离别的伤感。   简繁却说他最喜欢冬天。   他眼睛亮晶晶,像天上的繁星,冲着她笑。   为什么喜欢?喜欢冷?喜欢雪?都不是,是雪天里这并排走的身影,是在雪地里踩下两排齐齐的脚印,是跟喜欢的人呼吸同一口空气。他喜欢这个季节的所有。   那天他发现葛瑜有两根白头发了。   他伸手拔掉拿两根,笑着说:“葛瑜,我拔掉了你的烦恼,你看。”   葛瑜看着他手里的白发,有些恍惚,呢喃,“我老了。”   “哈哈,我也有。”简繁弯下腰来给她看自己的头顶,“我也有白头发,这不是老了,是压力太大,瑜姐,你少操点心,我跟我爸说过你的事了,我会帮你的。”   年少不知愁。   一根白发也能玩出乐趣来。   葛瑜接过他手里的两根白发扔进雪地里,说道:“这是我的事。”   简繁笑容有些凝在脸上,怔怔的看着她,“什么叫做你的事……”   “简繁,你帮我东奔西跑,我很感激,但是要把你的家庭牵扯进来,我绝不同意,你根本就没考虑过你母亲在家里的处境,你也没考虑过你父亲为了让你们母子开心点,精神压力有多大,我已经没了家了,我不能害得你没有家。”   那是简繁跟葛瑜那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第一次冲他发火。   简繁眼眶红通通的,像是要哭了,嘴唇颤抖,“你说什么呀。”   “就是说,这是我的事,如果你要让你父亲帮我,那么你现在就走,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说完,葛瑜朝前走。   简繁见状立马追上去,抓住葛瑜的胳膊,没有生气,没有愤怒,只是咧开嘴露出笑容,“好了好了,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会再跟我爸提这件事,我们就靠自己!好吗!?”   葛瑜没发现,简繁哭了。   她只看见他露出的一排牙齿,笑起来傻里傻气。   她想跟他说,从来都不是‘我们’。   只有‘我’。   但没说出口。   那之后,简繁意识到了葛瑜的底线,再也没在她面前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雾城的第一场大雪是十一月中旬下的。   葛瑜的一百多万已经尽数赔完,但对于上亿债务,仍旧是杯水车薪,有种弹尽粮绝的感觉。   下旬的某个下午,葛瑜去银行汇完最后一笔款项,走出银行大门时,风大得在空中刮起邪风,卷起无数雪花,走路的人小心翼翼,步履艰难,葛瑜穿着厚厚的大衣和围巾,整个头也被大衣的帽子包裹着,走在大雪纷飞中。   她的身影在大雪里显得那么的渺小,好像风一吹就能将她彻底吹跑。   不远处,一辆车停在那,车内的宋伯清就这么看着她的身影,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从工厂失火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她没有一次找过他,没有一次用过他给的东西,每天忙忙碌碌奔波在谈判赔偿的路上,蚍蜉撼树,可笑至极。   一根烟抽尽,推门下车,凛冽寒风扑面,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她跟前。   雾蒙蒙的天阴沉灰暗,葛瑜埋头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双黑色皮鞋。   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看到了宋伯清的脸。   遥遥相望。   葛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才道:“那天的事不好意思,玻璃厂被烧了,我心情不好,情绪激动说了不该说的话。”   其实葛瑜很后悔说那些话,她觉得自己敢说出那些话的原因是来自于沪市那句‘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给了她无限的勇气和胆量。让她以为在他心里,自己是有点份量的,在他心里,纪姝宁也不过如此,在他心里……他们才是站在一边的人。   后来想想,十分可笑。   宋伯清恨她都来不及,怎么会站在她这边?真是一句话就让她昏了头脑,不知天高地厚,在他的面前指责纪姝宁。   宋伯清不想听她说道歉。   他抿着唇说:“你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葛瑜想了很久,摇摇头,冲着他笑:“没有了。”   宋伯清深深吸了口气,“吃饭了吗?”   “没。”   “走。”   他上前拽住她的手往前走。   葛瑜扯不开,他的力气大得很,拽着她时总有一种挣脱不开的禁锢感。就这么由着他拽着她往前走,走了百来米就到国贸大厦,进入大厦就暖和了,像进入夏天,到处都暖烘烘,他带着她来三十九楼的餐厅用餐。   他问她吃什么。   她说最贵的。   宋伯清笑了一声,“最贵不一定最好吃。”   葛瑜笑笑着说:“但最好吃的一定不便宜。”   宋伯清双腿交叠,身子往后靠,就这么看着她。   他永远都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葛瑜这样的人,她瘦小得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强大得上亿负债也能扛在肩上,明明跟他张张嘴就行,明明只要她一个眼神就行。   菜品上来了,最贵的菜味道不算好,酸酸甜甜,不知道算菜还是甜品,葛瑜大概是饿极,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宋伯清送葛瑜回去,车子停在熙鸿胡同时,葛瑜解开安全带,低声说了句‘谢谢’,推门离开。   宋伯清透过车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冲下去抱住她的冲动如浪潮般一阵阵翻涌。他想起刚才看见她时的那句蚍蜉撼树,可笑至极。但最可笑的还是他,即便她没找过他一次,即便她没有用过他给的东西,他还是会想着,算了,跟她计较什么呢。   反正都是要帮她的。   何必在乎这口气咽没咽下去。   宋伯清其实不想承认,那天的葛瑜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她瘦瘦小小的走在风雪里,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失去她,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彻底消失在眼前。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心悸。   他拿出了手机,发了条短信。   寒冷变得极具侵略性。它穿透最厚的墙壁,渗进骨髓。   气象局发出了暴风雪预警信号。   而葛瑜的第一次被起诉的案件即将开庭,她没律师,申请了法律援助。   她做好了败诉的准备,甚至做好坐牢的准备。   然而就在开庭前一周,她收到了对方撤诉的电话。   紧跟着就是密密麻麻的撤诉和一大堆打来跟她道歉,表明欠款已经偿还清楚,他们一口一个‘葛总’亦或者‘葛小姐’的叫,不像之前那样,怒气滔天的咒骂,连名带姓的喊她葛瑜。   上百通电话,无一例外,全都是打来道歉。   太奇怪了,就像是做梦一样,一夜之间,债务全消,欠款还清,她恢复了自由之身,不需要再为欠款奔波,为开庭辩论而苦恼。   她握着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景色,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梦,是一个人在帮她。   能有这样通天能力的,且愿意帮她的……   默默放下手机。   不知不觉泪水流满面颊。   债务还清的隔周,葛瑜就在雾城熙鸿胡同附近的火锅店里请客,请的有于伯和简繁,还有工厂的高层,满满的坐了一桌。暖暖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沸腾的锅底冒起缕缕白雾,她倒了杯酒,率先站起身来,双手举杯,说道:“感谢大家这两个月来的支持和陪伴,没有你们我是撑不下来的,没有你们,这个厂子也开不起来,现在我在这里提一杯。”   说完,猛地仰头一饮而尽。   于伯连忙摆手,“别喝得太凶!”   葛瑜笑笑没说话,又倒了第二杯,“这第二杯敬大家,工厂清盘破产之后遭遇了很多事,是大家不离不弃才有今天,我非常感谢。”   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我感性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花有盛开凋谢,世无不散筵席。工厂到今天为止已经还完了所有欠款和债务问题,所有说想跟我一起扛下去的兄弟姐妹们,非常感谢你们的理解和支持,但是今天之后希望大家在各行各业里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工作,祝大家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工厂还清所有欠款的事,葛瑜第一时间就通知他们了。   大家都很惊奇和讶异。想追问又不敢问,毕竟能拿出这么多的钱来填葛瑜的窟窿,无异于用沙土填河,不管葛瑜用了什么手段,不管对方姓甚名谁,何方神圣,他们只有感谢的份儿。   饭桌上一片寂静。   于伯眼眶也有点红,说道:“对,还清欠款就是好事,大家别搞得太伤感,尤其是年轻人,你们还可以找更好的工作,也许等来年各个都是老板,到时候叫你们出来吃饭都没时间。”   “那不可能……”   大家异口同声。   简繁红着眼睛看着葛瑜,“我不走,我也不找工作,我就跟着你。”   葛瑜笑笑,拍拍他的头没接话。   那是简繁印象中,葛瑜说话最密最多的一次,她喝多了脸有些红,像泡在酒水里的蜜桃,粉粉嫩嫩,透着一点雪白,一只手托着腮,跟大家聊她的大学生活,说食堂饭菜很香,说她大学时期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不想继承父亲的玻璃厂,但是被父亲摁着学习。   也许是这样吧,学着学着就有点学出乐趣来了。   有一回在烧窑过程中被烫伤,烫得她吱哇乱叫,哭着跟她爸说不学这个专业了,她要学小提琴,学钢琴。她爸第二天就给她买了小提琴和钢琴,说你想学可以,我送你去学,但是专业不能换。   葛瑜一直觉得父亲是在拿她当继承人培养。   所以有一阵她特别恨父亲,为什么不培养弟弟妹妹,就培养她,她讨厌这个专业,讨厌熔窑里的怪味,讨厌那些学起来复杂难懂的书籍。可是能怎么办呢?她有了她想要的小提琴和钢琴,自然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妥协着成长是她的必修课。   九点半,饭局散场。   简繁送她回熙鸿胡同。   送到她门口的时候,他笑着说:“瑜姐,明天见!”   葛瑜也笑:“明天见!”   简繁笑着转身离开,三步一回头的冲着她摆手。   葛瑜就站在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握在手里的手机亮了起来,徐默发来了一条信息:[葛瑜,这阵子一直在忙婚礼的事,你的事我不方便出面,你去找这个人,18XXXXXXXXX,你报我的名字,他会帮你解决所有事。]   葛瑜看着他的信息,没有回。   那天在山庄,他应该读懂她的意思了。   她也明白舒怡的潜台词了。   她跟徐默的交情,到此为止。   随手点开了宋伯清的聊天框,看着他们之前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眼眶红润。像是做了某种决定,又像是演过这样的场景,她最终删除了宋伯清的所有联系方式。   她知道是他在背后帮她。   这份情她承了。   但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大公无私的跑到他面前,信誓旦旦:所有的钱,我会还。   几百万可以还、几千万可以还,上亿的债务,她还不起。人这辈子如果有什么时刻是自私的,那就是这一刻——她自私的想逃走,自私的想离开这,自私的想简繁说的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私想……好好过下半辈子。   她开始在学着父亲教给她的那一套——妥协的接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不公平。   包括身份地位和金钱权势。   夜幕深沉,她打包好了所有的东西。   当初是怎么来雾城的,现在就是怎么走的。   她租了辆车,多了点钱,师傅忙进忙出的帮她搬运行李,天意跟小五被装进特定的笼子里,背着它们走出胡同的时候,天微微泛着光,像是要亮了,整条胡同,包括整条街道静悄悄的。   她让师傅开车去南山公墓。   抵达后,提着沉重的水果一步一步往上走,像那晚戴着铜镜,点着蜡烛那般,一路上都在念宋意的名字,然而大晚上见不到‘鬼’,大白天就更无可能了,这一路除了清风明月,再无别的。   抵达后,她用手一点点擦拭墓碑上的雪,再一点点拂过墓碑,笑着说:“妈妈要走啦。”   “宝贝,妈妈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你要是想妈妈就来妈妈的梦里好不好?”   “如果不来也没关系……妈妈还是会……还是会想着你,念着你……但是清明节就不来看你了,因为妈妈累了,在这里活得很累,不过没关系,爸爸会来看你的,爸爸还是很爱你的,对吧?”她红着眼眶摸着墓碑,“妈妈爱你。”   她在冰冷的墓碑上留下最后一吻。   随后起身,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坐上车子离开的时候,天意叫了两声,小五也跟着叫了。   小瑜小瑜、宋伯清宋伯清。   第一缕太阳穿过云雾散落到大地时,连绵多日的风雪暂停,她透过车窗望向窗外的景色。   瞧,雾城的太阳可以这么好看,这么明媚,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每一缕光都好看得让她移不开双眼。   不是只有灰暗、冰冷和凄凉。   车子上高速时,她在他们工厂的群里发了条微信:[这大半年来感谢大家关照,小葛在这边祝大家新年快乐!再见!]   发完,解散了群,拔掉了雾城的手机卡。   而做完一切,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爽快和恣意。也许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也许她会因为思念宋意而痛苦煎熬,但做出决定的这一刻,她是开心的。   人生无限种可能。   退出和离开何尝不是其中一种。   再见,雾城!   再见,宋意!   *   当葛瑜的车子驶向高速离开雾城时,一列高速动车缓缓进站。   八点整,汹涌人潮出站,葛薇背着重重的包走出站口,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了,却还是对这个城市很陌生,她抓紧肩膀上的肩带,埋头往着出站口走去,走到网约车的上车点后,打了辆车直抵明寰集团。   路上,她望着窗外的景色,陌生熟悉的复杂情绪萦绕上心头,所有往事浮上脑海,抓着肩带的手紧了又紧。   她拿出手机,手机里全是关于这两个月来工业园区火灾的报道。她不敢问葛瑜现在的境况,只敢从旁人嘴里来获悉她的处境,跟想象中差不多,一夜之间,全没了。本来在火灾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该来雾城,但因为被吴胜一家缠着,只能放缓。   昨天叫了一群打手处理完了后,这才买了最早的动车票来雾城。   九点半,抵达明寰集团后,她沉步走进了大厅。   前台拦住她的去路。   她说:“我要见宋伯清,你跟他说,我是葛瑜的妹妹,他自然会见我。”   前台每天遇到这样的人太多了,微微翻了个白眼,摁了个内线,不知道对方跟她说了什么,前台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挂断电话就笑脸相迎,领着葛薇往专属电梯走去,边走边说:“宋先生在楼上等您。”   她为她点了电梯的楼层。   电梯一层层往上走。   最终停在了宋伯清所在楼层。   整个楼层静悄悄,葛薇迈开步子往里走,整个平层,只有宋伯清一间办公室,她毫无礼数,推门而入,宋伯清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听到声响慢慢抬头。   葛薇对上宋伯清的黑眸,说道:“好久不见,宋伯清。”   她连名带姓喊他宋伯清。   这年头敢这么喊他的,也就只有葛薇了。   宋伯清身子微微往后靠,并不在意,扬扬下巴示意她坐下,“喝什么?”   “不用。”葛薇看着他说,“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们之间也没有喝茶的必要,我这次从南河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跟我姐在一起没?”   宋伯清摇摇头,“没有。”   “好。”葛薇微笑,“没在一起那就好,那我接下来说的话你最好听清楚些,因为我只说一遍。”   “当年我姐因为想跟你结婚跟我爸大吵一架,本来在此之前我爸是很认同你的,也默认你们的交往,但为什么突然之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你想过原因没?”   “我私底下找过你父亲,他不肯说,我只能怀疑他觉得我们之间不适合。”   “其实你猜得八九不离十,确实是因为我爸觉得你们不合适,但主要原因是在这之前你家里来过人。”葛薇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他,“你知道你家里人来过的事吗?还是说你知道,但是没管,眼睁睁看着我姐因为这件事跟我爸吵架发火?”   宋伯清的脸色骤变,握着杯子的手紧了又紧。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应该都是肥章! 第37章   落地窗外是冰冷的钢铁森林, 一座于他而言毫无温度的城市,宋伯清坐在位置上,右手手指间悄然的夹上一支烟,烟雾顺着手背的青筋脉络往上蔓延, 他将烟头放入嘴中抽了一口, 坐在对面的葛薇依旧目光如炬, 丝毫不惧。   她敢来、敢说这些话就做好了被报复的准备。   办公室里寂静非常。   宋伯清看着葛薇的目光,蓦然就想起了年轻时的葛瑜。   十九岁的葛瑜开朗外向,阳光漂亮,与现在的沉默寡言, 疏离冷漠比起来有天壤之别。每回约会都要同他十指紧扣,严丝合缝,像所有情侣一样,摇晃着他的手臂, 走在雾城的每条不知名的街道。初恋时的青涩和羞臊令他记忆难忘。他记得有一回他们开车经过五四路的小道,葛瑜突然喊道停车停车。   车子紧急刹住。   葛瑜推门下车, 一路小跑着跑到对面, 一个拿着糖葫芦串叫卖的老人。   她买了两串糖葫芦。   蹦蹦跳跳的跑回来, 坐上车后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到宋伯清嘴边,笑着说:“这一串给你, 这一串给我!”   宋伯清笑着摇头,“我不吃这个。”   葛瑜‘啊’了一声,似乎有些讶异。   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糖葫芦呢?又酸又甜又脆, 口感丰富。葛瑜咬了一口, 红色透亮的糖块斑驳的黏腻在唇边,她不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宋伯清就这么侧着身子看她吃,红唇一张一合,裹着糖衣山楂在她嘴里,那股糖味儿似乎飘散过来了。   黑眸微微眯着,张开虎口伸手捏住她的脸,直接吻了上去。   山楂的酸和冰糖的甜在嘴里交融,他碾过她唇边的糖块,碾过她的每一寸馨香,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   葛瑜双手拿着糖葫芦,挣扎不开,只能勉勉强强抵着他的胸膛。   双眼瞪得极大。   兔子般红艳艳的瞳孔充斥着的是另外一双强势的黑眸,那双黑眸霸道狠厉,像被海浪席卷过的黑潭,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波涛翻涌,手指拂过之处皆是她微微颤栗的肌肤。   就这么看着她、吻着她,似乎通过眼睛在告诉她——他想吃掉她。   这样侵略性的眼神和吻,令葛瑜浑身发软,所有的抵抗化为乌有。   他吻了她整整五分钟,吻到糖块融化,吻到两人嘴里都有酸甜的味道。松开时,他喘着气,略带邪气的笑,“味道不错。”   葛瑜面潮泛红,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一时半会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她抿着唇说:“你怎么这样啊!”   她的糖葫芦……好不容易能遇到这种老款口味。   宋伯清听不到她的哀怨,唇角含笑,推门下车,直接走到对面,把老人手里几十根糖葫芦全买了,扛着草靶子回来。勉勉强强塞到后座后,揉揉她的头,问她这样满不满意?   葛瑜一头栽进他的怀中,满是糖块的嘴在他的胸膛蹭得乱七八糟。   某人的报复真的毫无杀伤力。   不外乎一件衬衫。   于他而言又有什么重要的?   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太多太多,比如宋伯清抽空会去她的学校陪她上课,同学问他们的关系,宋伯清永远抢答:男女朋友。葛瑜会被他的回答闹得大红脸,在书籍上画上宋伯清的脸,写上一句[大坏蛋]。又比如宋伯清约会迟到,葛瑜会故意带他去吃他不喜欢吃的生腌。   爱情里的针锋相对,有时就是不可理喻。   是青涩如酸枣,入口时的涩味难挡,直至入喉的甜开始回甘,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宋伯清带着葛瑜第一次进入自己的圈子是在交往后的第一个月。   那天徐默攒了个局,请了圈子里拔尖的二代们。宋伯清应邀参加,参加前还给葛瑜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和裙子,虽然大部分葛瑜都不太喜欢,因为太招摇!太贵!她只能从中勉勉强强挑了一件不算太贵的裙子,换上的时候因为绑带问题在换衣间里折腾很久。   宋伯清懒散的语调从外面传来,“穿不上?”   “不,不是。”她有些着急,“绑带在后面,我绑不上。”   她有些急,怎么弄都弄不准绑带,怎么弄都弄不好位置。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伸了进来,紧跟着宋伯清就走到她身后,坚实灼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轻笑,“怎么这么笨?嗯?”   他笑着,伸手帮她处理绑带。   那位置在腰部,葛瑜纤细白皙的腰就这么毫无保留的映入眼帘,宋伯清的眼眸深邃漆黑,指尖拂过肌肤时,她会忍不住紧绷身体。   这坏蛋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的?   葛瑜咬着红唇,扭头瞪着他。   宋伯清轻笑,挑眉,“看我干什么?”   “宋伯清!你快点儿!”   “快不了。”他懒散的回,“慢工出细活,急什么。”   一件衣服磨磨蹭蹭穿了半小时。   出来后,宋伯清牵着她的手出门。   葛瑜有些紧张,抓着宋伯清的手,小声地说:“你朋友都是怎么样的人?”   宋伯清想了想,竟然回答不上来,他只能说:“我觉得他们品性不坏,但做人一般。”   葛瑜:“……”   徐默的场子从来都是热闹的,宋伯清带着葛瑜来的时候,徐默正在跟别人侃天侃地,右手搂着个漂亮的妹妹,左手夹着烟,正聊着天,宋伯清牵着葛瑜走了进来,烟雾缭绕间,徐默抬眸望去,在看到葛瑜的那一秒,眼睛发直。   葛瑜尚未察觉徐默,双手抓着宋伯清,一双透亮漂亮的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   宋伯清察觉到她的紧张,一只手托着她的腰,托着她轻轻往前,“跟大家介绍一下,我女朋友葛瑜,以后大家多多关照。”   葛瑜脸红扑扑,小手抓着宋伯清的胳膊,学着他的话,“请大家多多关照。”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葛瑜也笑。   她不懂宋伯清把她带进这个圈子的意义有多重。   并且只有她不懂。   那之后,宋伯清就经常带着葛瑜出入他会去的场合,大概是因为这样,宠溺女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许多人茶余饭后都会谈论,说宋伯清如何如何爱葛瑜,如何如何讨她欢心。   传言传得多了,总会传到葛瑜耳里。   她会跟宋伯清讨论,说那些人故意在背地里说他‘坏话’。   宋伯清会故作深沉思考,似乎真的把别人说她宠溺葛瑜这件事当做重要课题。   他思考很久很久,才问:“对你会有困扰吗?”   “对我没困扰!但对你有!”   宋伯清笑出声来,很认真的评价,“可我觉得很中肯。”   说完,突然一个翻身将葛瑜压在身下,“但你这么说的话,倒还真有。”   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葛瑜小手抓着他的衬衫,“比如?”   “比如已经离不开你了。”   宋伯清的吻又重又欲,落下时很多时候葛瑜承受不住,她试图抵抗,却会被他的大掌狠狠扼制住,扣着高举过头顶,只有求饶时,才会看在她眼尾泛红的委屈和可怜停下。   暖阳透过落地窗散落进来,目光交织中的浓郁爱意如同潮水,裹着所有的情绪将他们推向更深的海域。就此沉沦,不必清醒。   他生日那天,家里为他举办宴会,很无聊的、一成不变的聚会内容。他吃了几道菜后,乏味至极,朋友们送上贺礼和祝福,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包装得精致的礼盒里放了些什么。他提不起兴致。于是宴会举行到一半,这位主人公就跑了。   他驱车来到葛瑜家的玻璃厂。   他车子停在玻璃厂侧门,给葛瑜打去了电话。   玻璃厂东南门的方向是葛瑜的房间,旁边是延绵不断的麦田和未施工的工地,葛瑜接到电话推开窗户,低头就看见宋伯清,她冲着他笑,说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早?不是说晚上九点才能来见我?”   “太想你了。”宋伯清笑,“你呢?”   她扭扭捏捏,“我什么啊?”   “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   “没有?”   葛瑜藏不住了,小声地说:“有,不过我爸在正前门,我这么晚跟你出去,他要问的。”   “没事。”宋伯清拿着电话往正门走,“我去跟叔叔说。”   葛文铭不是第一次见宋伯清上门找葛瑜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谈恋爱很正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晚上出去过夜不行,宋伯清态度谦和,说就在门口聊几句。   葛文铭勉勉强强同意了。   葛瑜揣着一个小盒子跑出来,一头扎进宋伯清怀里,两人用车子做掩体,不让葛文铭发现。   路灯下,葛瑜把盒子放到宋伯清手里,笑着说:“生日快乐,伯清!”   宋伯清今天收了上千份礼物,每个礼物包装得都极其的精致漂亮,让人看了就提不起兴致,唯独葛瑜送的这份礼物,外面是普普通通的纸皮包裹,但是上面用画笔画了她送他礼物的小人,他来了兴致,问道:“送什么了?”   “你猜。”   宋伯清摇晃了盒子,听不出声响,随后拆开盒子,就看见里面摆放着一个玻璃球,球体里是水和雪花,轻轻摇晃雪花会散落至整个球体。他将玻璃球拿出来,葛瑜眨巴着眼睛说:“玻璃是我自己做的哦,里面有个机关,如果我想你了,我按这个按钮,雪球就会亮。”   透过玻璃球,宋伯清看见葛瑜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唇角上扬,“多远都行?”   “多远都行!但是出国就不行啦!”   她拿起手里的遥控器摁了一下,雪球亮了起来,葛瑜开始往前跑,边跑边说:“你看,多远都行!”   她为了证明,跑了很远很远。   轻轻一摁,黑暗的玻璃球亮了起来。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同葛瑜这样,向他表达浓烈的爱意和思念会是这样含蓄却热烈。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同葛瑜这样,送他的礼物是这样富含心意。   爱意彻底扎根发芽,由一个玻璃球拉开序幕。   之后他去哪儿都要带着那个玻璃球,而那个玻璃球每隔十分钟就会亮起。   他知道。   她在想他。   他记不清葛文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限制葛瑜的自由,不再只允许他们晚上在门口聊天,可能是某天他来接葛瑜的时候带了满满一束的玫瑰花,葛瑜兴冲冲的从工厂里跑出来的模样,幸福极了。   她将玫瑰花抱了个满怀,说道:“好漂亮!”   宋伯清送花,红玫瑰居多。   送其他礼物也是。   没有特别的理由,单纯因为葛瑜穿大红色好看。   他赠予了她两条鲜红的樱桃灯鱼,赠予了她价值超百万的兰花,赠予了她无数金钱能获得的东西。在他的世界里,如果有天他愿意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财和权势都让出去时,那就表达,他真的无法失去这个人了。   葛瑜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在他心里扎根。   然而时光无法倒流,一根烟抽尽,弥漫在嘴里的不是糖葫芦的清甜和酸涩,是数不尽的、难以言喻的苦。   宋伯清望向对面的葛薇,缓缓开口:“所以叔叔态度突然转变是因为这个?”   葛薇眼神暗淡,“不然呢?你根本无法体会被人劈头盖脸的指责‘不要脸’‘不配’这几个字有多难听。”   葛薇记得那天下着暴雨。   葛瑜回玻璃厂吃午饭时就跟父亲提起这件事,她说等大学毕业想跟宋伯清领证结婚。   按照她的思量来说,父亲大抵会说她几句,太年轻,晚点结婚,亦或者说你想好了?就决定要跟他了?诸如此类的话,总归是劝阻她多考虑考虑。而不是突然脸色阴沉下来,碗筷放到饭桌上,语气冰冷地跟她说我不同意,还有,你找个机会跟他断了。   因为这句话,葛瑜也生气了,她反复的追问为什么呀?   为什么就不能结婚?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为什么就要分开。   她所有的为什么得不到任何回应。   父亲给她了两条路,第一条跟宋伯清断了,第二条跟家里断了。   葛瑜太年轻了。   年轻到认为父亲的思想是狭隘的,认为人在爱情和亲情中作抉择是可笑的。   为什么非要做抉择呢?   她两样都要。   所以义无反顾的跑了。   她笃定父亲会心软,笃定父亲会妥协,笃定父亲会因为她而放弃那两条路。   实际上并没有,父亲有他的坚持,葛瑜有她的考量,两个人都确信对方会先行低头。好像彼此都很清楚,在亲情中,谁都是有优势的那个。被爱的有恃无恐。   “我姐搬出玻璃厂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其实也不能说‘再’,中途是回来过几次的,不过都跟我爸闹得不欢而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就不再回来了,我爸是身体原因离世的,倒在生产线上就起不来了,可是所有人都把我爸的死怪在了我姐身上,每次见她都说‘都是你的错,不是你,你爸死不了’。”   全然不是这回事。   葛薇知道。   是因为没有人会当面跟葛瑜说,不允许她跟宋伯清在一起的原因是宋家,没人会打破她对宋伯清的感情。但是大家又无法抑制对宋家的恨意,对她坚持选择宋伯清的无奈。所以只能这么说了。   都是你的错。   都是你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你爸爸不会死。   亲情的复杂是难以名状的,它既有柔和慈祥的一面,又有自私阴暗的一面,死的是父亲、亦是丈夫、哥哥、弟弟。所有人都会偏向他的离去。但痛苦的是女儿、亦是姐姐。   但她还活着。   活着就该遭受谴责,活着就该为死去的人担责。   “我们都知道不是她的错,但是所有人都会怪她,恨她……”葛薇眼眶泛红,“久而久之嘛,她也觉得是自己的错,其实她错在哪呢?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应该跟所有人一样去恨她。”   宋伯清的手紧了又紧。   他难以想象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葛瑜承受了那么大的精神压力,而这些精神压力的来源都是宋家一手造成的。   所以葛文铭一开始赞同他们在一起,后来坚决反对的原因在此?   宋伯清觉得自己如遭雷击,他靠在位置上,喉结剧烈滚动,有种难以言喻的痛穿心而过,他握着桌上的钢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断回响之前跟葛瑜在一起的时光,在她跟父亲吵完架来找他,在她彻彻底底住进他家,那些时光里……他除了安慰她,没做任何事?   没有回家质问、没有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   所以她那天才会突然崩溃、突然声嘶力竭的说他永远不会为她考虑。   穿心而过的利刃正中眉心。   他看着葛薇,拿烟的手微微颤抖:“这件事,葛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对,没人跟她说过你家来过人这件事。”葛薇看着他,“所以我希望你也要保密,不要误会这是为你,我这是为她,她承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宋伯清喉咙干涩,“好,谢谢。”   “另外还有一件事,宋意的事。”葛薇看着他,“我想你应该要知道。”   一个小时后,宋伯清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打开,宋伯清双目赤红的冲了出来。   敞开的大门,葛薇正坐在椅子上,眼眶泛红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落下。   宋伯清快速来到停车场,驱车直接驶离公司,朝着熙鸿胡同赶去,他一边开车一边给葛瑜打电话,但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永远都是无人接听,焦虑不安的情绪一层层往上递进,犹如千百万的蚂蚁在心头啃食。   宋伯清这辈子从未强烈体会过这种不安。   他开始后悔,后悔葛瑜回到雾城的每一天,没有好好善待过她,后悔每次和她见面都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她一定很绝望,很痛苦,很难受,然而这样痛苦难受,她还是选择要在雾城扎根,开玻璃厂。她每次听他说那些难听的话,心里什么感受?每次听他说起过去时带着恨意,又是什么心情?   所以才会生病。   所以才会病得那么重。   宋伯清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葛瑜会变得这么沉默寡言,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的疏离陌生,有一半都是他亲手造成。是他把那个开朗外向的葛瑜扼杀在了十九岁,是他亲手关掉了她所有的道路。到头了,还要指责她,是她活该,是她的过错。   宋伯清觉得现在每呼吸进来的空气都是带刺儿的,疼得他难以承受。   他一遍又一遍的按响鸣笛,想飞快到葛瑜身边跟她说,不是那样的,不是她想的那样的,当年的事,他只看到了自己看到的那一面,他不该怪她,不该恨她,不该这样指责她。   宋意的死,无关她的过错。   她作为一个母亲,尽职尽责,足够了。   一路风驰电掣,终于抵达了熙鸿胡同,胡同巷子狭窄,车子开不进去,宋伯清干脆把车子停在路边,连车门都没关极速的朝着葛瑜居住的房子跑去。他想好了,不管葛瑜怎么骂他、打他,都无所谓,他要她。   临近十二月的雾城,是极冷的。   路边的梧桐树凋零得只剩几片残叶,细嫩的树枝上覆盖着薄薄的积雪。   宋伯清跑到门前,房门紧闭,他剧烈敲门,门里无人回应。   宋伯清一脚踹开大门,门‘咣当’一声被踹开,院子里静悄悄的,昨天的积雪还在,但房门敞着,一眼就能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他的胸膛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又闷又痛,踉跄往里走,什么都没有。   衣服、猫、床单被褥……都没了。   宋伯清不甘心,打开衣柜翻找。   但就是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葛瑜从来没有回来过,没有住过这,没有出现在他眼前,没有……没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宋伯清立即拿出手机拨打给徐默。   徐默正在筹办婚礼的事宜,忙得很,接通电话后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了?宋先生。”   “葛瑜来找过你没?她有没有跟你说要搬房子住?”   这倒是稀奇。   宋伯清第一次会主动打电话来问他葛瑜居住情况,徐默刚想插科打诨,但是宋伯清的声音很不对劲。   徐默收起心思,想了想,“没有啊,可能是因为她工厂的事着急吧,我给她发信息也没回我。哎,我真是太忙了,刚从国外回来,我一直不知道她工厂的事,我要是知道……”   徐默话还没说完,宋伯清就掐断电话了。   他絮絮叨叨的话让宋伯清的心更疼了。   葛瑜好不容易在雾城扎根、有了玻璃厂,被大火吞噬后他没有安慰,眼睁睁看她发疯、发狂,还要冷冰冰的质问她,有没有证据?她那个时候要什么证据?她也许只是要他一句安慰。   但他没有给。   他给了什么?   给了冷漠、给了残忍、给了冷血、给了陌生。   所以才会在再次见面时,她笑着跟他说,不好意思,我那天情绪太激动。   她为什么要道歉呢?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他,跟葛家人道歉呢?她有什么错呢?   宋伯清猛地出门。   驱车来到了被烧毁的玻璃厂。   他找到了于伯、找到了之前玻璃厂的老人。   没有一个人说见过葛瑜,但是都说葛瑜在群里发了条信息后就解散群了。   一缕阳光突破厚重的云层散落大地。   宋伯清看着刺眼的光,突然意识到。   葛瑜走了。   彻彻底底的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第38章   车子摇摇晃晃, 驶离了雾城,目的地是简繁说的偏远小镇,光是开车都得开上两天,葛瑜豪横的给了五千, 雇了两个司机轮流开。这笔钱是前阵子给孟总工厂做临时的工程师赚来的, 本来是要还债, 没想到一夜之间,债务全消。   孟总是厚道人,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宋伯清授意。   反正到她手里的工钱比普通的工程师翻了好几倍。   干了一个月,到手总共十万。   不算其他绩效。   这笔钱被她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转给了简繁和员工们,一部分留给自己。   两个司机轮流开,开了一天,天色阴沉时抵达了一个小型服务区, 葛瑜睡了一路,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天都暗了, 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   习惯雾城的冷和严寒后, 难以想象会在同一片天空□□会到如春的温暖。   她深深吸了口气,迈开步子走进服务区。   服务区小,除了米饭和面条就是奶茶和零食铺。旁边的开放空间坐着几个跑长途的司机在用餐, 空气中弥漫着泡面的香气。葛瑜走进零食铺里, 看到墙上挂着一排塑料包裹着的冰糖葫芦,一看就知道不好吃,跟那种拿着草靶子走街串巷的老爷爷、老奶奶做得比起来, 天差地别。   她买了两串。   拿着糖葫芦走到车边,剥开塑料包装,露出里面的糖葫芦。   此时的小五被挂在车边,冲着她喊:“小瑜,小瑜。”   葛瑜笑着说:“想吃是不是?那一串给你,一串给我。”   说完,她似乎想起什么,笑容有些苦涩,“啊,我记得你不吃……”   她倚靠在车边,吃着难吃的糖葫芦,突然在想,是不是离开雾城就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糖葫芦了?南河吃不到,北市吃不到,丰吉吃不到。   后来她就在想,如果这个世界上什么地方都吃不到她想吃的东西,那就自己动手做。   从服务区出发再开两个小时就会到不知名的四线城市。   在附近随便找了家酒店入睡。   第二天继续出发。   路途太长太远了,车上也没可供玩乐的东西,她就抱着天意睡觉。   呼啸而过的狂风在耳边沙沙作响,迷迷糊糊中,仿佛回到多年前,也不知道宋伯清有没有爱上吃生腌?不知道那个玻璃球有没有被销毁?不知道那个卖着糖葫芦的老奶奶还在不在……   就这样迷迷糊糊之中,从寒冷到四季如春,从皑皑大雪到春暖花开。   两天的时间,葛瑜抵达了小镇。   她结清两个司机的路费后,按照之前在网上的看好的房子,联系了房东。   房东是当地人,五十来岁的中年男性,操着一口本地口音,说得快的话,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房子在巷子深处,一层楼高的民房,带院子,一个月八百块。这价格和地界要搁在雾城,想都别想。但在这,还算贵的。   葛瑜看了一圈,把房子定了下来。   随后就是漫长的搬家过程。   搬完所有东西后,正好日落夕阳,葛瑜搬来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眺望着远处的景色,暖烘烘的阳光散落在身上,竟是从未有过的惬意。   太阳落山,小巷子外的夜市就开了,葛瑜寻着简繁说的那家烧烤店,寻了半天也没寻到,不过倒无所谓,夜市上能吃的太多了,随便找家店的味道都不错,物美价廉,民风淳朴。   吃完东西后回家。   推开门小五和天意就在叫唤,也许是刚到新地方,还不适应。   她抱起天意躺在床上,摸着它柔软的毛发,说道:“天意乖,不准叫了哟,跟着我跑了那么多城市,这个城市比于洋市和雾城好多了吧?没有于洋市那么多雨……也没有雾城那么冷的天……”   葛瑜说着说着,就困顿了。   人生有多少的三年?她睡前在想。   而那么多三年中,又有哪三年是令她记忆最深刻的?   是有暖阳和梧桐落叶的雾城,是有白雪和寒冷的雾城,是感情和婚姻并蒂的雾城……   其实葛瑜跟宋伯清领证后有那么一段是逍遥快活且春风得意的,她开始跟着宋伯清学习更多的管理知识和金融知识,宋伯清做项目,她当助理,宋伯清出差,她陪伴,两人事业上的契合极高,往往他说出一个点,她就能接住下一个点。要知道那年的葛瑜仅仅只有二十岁。她能接得住一个从小接受过精英教育的人提出来的观点。   宋伯清会像看珍宝一样的看着她,搂着她的细腰,毫不吝啬的夸奖,宋太太真棒。   葛瑜被他夸得脸色通红,心里却清楚得很,自己知道的、拿出来卖弄的东西,也许是宋伯清在她还没出生时就懂的道理,不过是仗着宠爱多了几分赋魅罢了。抛开这层滤镜,她比起他认识的那些千金小姐,有几分胜算?   葛瑜的自卑敏感似有若无。   她小心翼翼的藏着,不让他知道,小心翼翼的揣着,不让他察觉。   浴室的气温开的很高很高,有种朦胧的美感,宋伯清贴着她的后背帮她解吊带,看着她细嫩白皙的肌肤在掌心化为一滩可揉捏的水雾,猩红的眼眸变得潮热,呼出的气息跟氤氲的热气比起来更为黏腻。   她整个人贴着墙,侧脸正对着是正前方的镜子,画面犹如从高空坠落般的刺激惊险,她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但刺激和惊险并不会因此消退,宋伯清与她同频共振,说道:“我还不够了解你,但我足够了解那些女人,她们千篇一律,毫无特点。”   葛瑜听到这话,这才缓缓睁开双眼,自卑敏感的情绪上头,讷讷道:“也许等你了解我,就会发现我也没什么不同。”   宋伯清笑了,声音很低,“你最好别让我彻底了解你。”   “为什么?”   回应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直至深夜,她才听到他在耳边的回答——因为我现在已经很爱你了。   葛瑜的心摇摇晃晃,犹如冲入云霄。   再也没有比入夜抱着他睡更幸福的事、没有一睁开眼就有他躺在身侧的温馨、没有他每天清晨落下的一吻的甜蜜。并蒂结果的浓情,是渗透到骨子里,她忘不掉,抛不开。   暖风吹入屋内,吹起碎花窗帘呼呼作响,葛瑜微微睁开双眼,透过窗户看到皎洁的明月。   跟雾城的月亮一样明亮。   不同的是,这儿没那么冷、没那么干、也没一到秋天就会满园飘落的梧桐叶。   *   小镇的日子是舒缓且慢节奏的,葛瑜每天早上会去早市买菜回家做,做多做少都行,反正最后都能吃进肚子里,她还去买了许多草花,把原本荒芜的小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可惜没有樱桃灯鱼,不然她还想养两条鱼。   她站在鱼馆里转了半天,走出店门时,恍惚在想——为什么非得要樱桃灯鱼,那么多的观赏鱼,她为什么非要死脑筋的要樱桃灯鱼呢?   想了很久,得出结论。   这世界上是有很多漂亮的观赏鱼,可她最喜欢的就是樱桃灯鱼,没理由、没来源、没讲究。   最后拎了一袋当地的苹果回家吃。   中午太阳闷热,气温直逼二十八度,热得葛瑜换上了短袖短裙,扎起马尾坐在院子里吃苹果,天意就趴在她的脚边,喵呜喵呜的叫唤着,小五也在笼子里叫:“好热好热好热,热死了热死了。”   这是一栋老式的民房,房东为了省钱没有装空调,上几任房客也都为了省钱,买个电风扇了事。   葛瑜没带任何降温设备,热得只能用扇子驱热,嘴里不断念叨着,热死了热死了。念得多了,小五就记住了。   一人一猫一鸟,在这个和谐的镇子里过着平淡温馨的生活。   当然,葛瑜还是会想起雾城的生活,想到这个季节的雾城应该是白雪皑皑,阴寒冷冽的。   一颗苹果吃完,她拿出手机,犹犹豫豫,登入了之前的微信。   刚登录上去,满屏的消息不断地涌入眼帘,消息已过了99+。   很多都是工厂员工们发的,往下滑就是徐默,消息高达53条。   徐默:[葛大小姐!你人呢!?房间的东西去哪儿了!?]   徐默:[你去哪儿了,你接电话啊!]   徐默:[是不是工厂的事?我跟你说,你别急,工厂没了就没了,我给你钱再开一个不就完了吗?开十个也行!你倒是说句话啊?]   徐默:[咱们还是不是好朋友?我马上结婚,你不回来参加?]   葛瑜看到徐默的消息,这才想起来,徐默要结婚了。   继续往下看,就是简繁的信息。   他发了很多张哭脸。   简繁:[你骗人,你说明天见的,你人呢?]   简繁:[我给你带了我妈妈做的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和紫菜虾仁,我站在熙鸿胡同这里等了你一天一夜,你都没出现TT。]   简繁:[葛瑜,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你看,这个饺子是热乎乎的。]   简繁:[我天天都在熙鸿胡同等你,我不相信你不出现。]   看到简繁的消息,葛瑜眼眶有点红了。   她才想起来那天跟简繁最后一次见面,他跟她说明天见,她笑着回明天见,但是并没有所谓的‘明天’。   她落荒而逃了。   雾城是冷的,像化不开的浓雾,吹到脸上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是雾城也是热的,她在雾城大半年里认识了很多很多对她很好的人,于伯会记得她被烫伤的手臂,简繁会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陪着她东奔西跑,工厂的高层都没有弃她而去。   也许她真的很可恶吧。   葛瑜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给简繁回复消息:[抱歉啊,简繁,我已经离开雾城了,那时候心很乱,就是想走。]   简繁几乎秒回:[葛瑜!!!!]   简繁:[你去哪儿?!]   简繁:[我来找你!]   葛瑜:[挺远的,别来了。]   简繁:[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葛瑜没想过回去。   起初她想回到雾城扎根,一半是因为玻璃厂,一半是因为……自己抑制不住的感情。她总觉得像那样能有一份营生,能远远看着宋伯清就很好了,现在她觉得何必呢?人家跟她本来就是不同的世界,她远远看着他,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干扰?   算了吧。   不要再回去给人添堵。   不要再回去让他笑话。   葛瑜垂下眼眸,没有回。   手机屏幕上亮起了简繁的视频电话申请,响了很久很久,葛瑜思量着,最终还是摁下了接听键。   屏幕上亮起了简繁的脸。   他满脸委屈和泪痕,以为不会接通,没想到接通了,他吓得立刻伸手去抹脸上的眼泪,惊喜的喊道:“葛瑜!瑜姐!你……你在哪!你怎么才接我电话呀!我去找你,我……我现在就去动车站,不不不,我去开车。”   他语无伦次。   透过视频,葛瑜能看到雾城下了好大的雪,简繁就在熙鸿胡同口。   他拿着手机往外跑,葛瑜说道:“你冷静一下,我在很远的地方,你开车到不了的,你坐动车也到不了!”   “我可以到的!我可以到的!”简繁红着眼睛说,“瑜姐,你等我!”   “简繁!”葛瑜皱眉喊道,“你别胡闹行不行?你现在找到工作了吗?有没有上班?”   听到这话,简繁的脸上再次浮现委屈的神色,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没有……什么都没有……”   葛瑜心头发颤,“为什么?”   雾蒙蒙的天,简繁头戴着羽绒服的帽子,帽子和肩膀上沾染着薄薄的积雪,他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某种不知名的情绪透过屏幕传到了葛瑜的眼里。   “简繁,你现在去找工作,好好上班,不要担心我,我在这很好。”   简繁肩膀抖动,发出闷闷的哼声,“好……那是不是我好好上班,好好工作,你就会回来?”   葛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看着镜头里的简繁,缓缓开口:“你好好上班,好好工作,我就会回来。”   “好。”简繁咧开嘴笑了,洁白的牙齿整洁,两颗虎牙灵动至极,“那我明天就去找工作,我去上班!我等你回来,瑜姐!”   “嗯!”葛瑜重重的点了点头。   挂断视频后,葛瑜看着蓝天白云,有些恍惚。   ——简繁是不是,喜欢她?   *   十二月中旬,小镇依旧炎热,葛瑜听说今天市面上有赶集,会买很多平时少见的水果蔬菜,一大早,她拿着菜篮子就去了,跟她一道同行的是隔壁邻居十七岁的女儿沫沫。   沫沫长相甜美,说话讨人欢喜,从葛瑜来的第一天就进院子搭讪,她说她长得像美术课本里的人形模特,问她能不能就坐在那让她画张画。沫沫是美术特长生,据说最大的理想就是考上雾城美术院。   她还没去过雾城。   但是为去雾城做了很多准备。   比如提早适应严寒天气,买了很多加湿器,还学着雾城人说话。   虽然学的乱七八糟。   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买了很多平时少见的水果蔬菜。   沫沫说中午请她来家里吃饭,她爸妈会坐很多当地的特色菜,她能说会道的本事跟简繁有的一拼,说得菜品色香味都弥漫在眼前,勾起她的馋虫。   她欣然答应了这次赴约。   两人买完东西回家后,葛瑜先回屋给天意和小五倒上粮食。   沫沫从门外走进来,说道:“姐,刚才快递员把快递放错地方了,放到我家了,给。”   葛瑜扭头望去,接过沫沫手里递过来的快递。   雾城来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雾城来的?   雾城怎么会有人知道她住在这?   拆开快递,里面赫然是一张结婚邀请函,蓝白相间的颜色,采用的中式古典风,往上一抽拉,整个邀请函就会立起两个人形的剪纸,下面写着:[新娘:舒怡,新郎:徐默,敬邀宾客:葛瑜。]   再下面就是一份徐默寄来的照片。   他跟舒怡在海外拍的结婚照,背面用大字写着:[你不回来参加婚礼,最起码也要把我的房子还给我!那房子的大门被宋伯清一脚踹飞,破破烂烂,你回来修缮完再走。]   葛瑜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眉头微微皱起,尤其在看到宋伯清三个字时。   她攥紧手心,攥得发白。   距离徐默结婚仅剩三日。   葛瑜一开始想的是,要不给徐默寄点当地的特产赔罪?要不然就是给他打个电话?   好像都很敷衍。   他查到她的位置,大老远给她寄来了邀请函和结婚照,就像她当初回到雾城,他给了她一套房子、一辆车作为基础保障一样,他对她的好,是一场及时雨。   葛瑜犹豫着要不要回雾城。   想到了徐默结婚的最后一天。   镇子罕见的下起了绵绵小雨,葛瑜再次翻看徐默的邀请函,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八点左右,手机亮起,一通来自雾城的电话,电话那头是陌生的声音,询问她是不是葛瑜本人,葛瑜说是。   “是这样,工业园区的工厂大火有了一些新的线索和疑点需要再调查,你如果在外地的话就抽空回来一趟,配合我们调查。”   “什么疑点?”   “这个不方便告知,希望你能回来配合我们调查。”   “哦,好的。”   挂断电话,葛瑜看着手里的邀请函,最终拿上家里的伞和包包,将天意和小五交给沫沫照顾,锁上院门,坐上镇子上的小车去动车站,再从动车站去飞机场,三个小时的飞机,抵达了雾城。   此时的雾城却是万里无云,明月高照的。   婚礼仪式是七点举行。   她打了辆车,直接奔赴现场,正正好好赶在七点钟抵达了。她拿着请帖往里跑,绕过偏厅的门,远远就听到了司仪的声音,舞美灯光透过室内大门散落出来。   快速跑进去。   一进门,五彩斑斓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等稍稍适应了才发现整个会场大得可怕。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她根本分不清自己在哪桌。   就在这时,突然有位侍应生走过来,低声说:“葛小姐,请跟我往这边走。”   葛瑜有些讶异,“你知道我是谁?”   侍应生笑笑,“徐总有交代过的,请跟我来。”   葛瑜点点头,并未怀疑,跟着他往前走。   她想徐默和舒怡给她安排的位置大约在中间部分,跟好友们亦或者是公司的员工们坐一桌,但是没想到侍应生带着她往主桌去了,而最令她头皮发麻的是,那个位置的旁边正好是宋伯清。   今天的宋伯清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一束光照过来,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比例完美。袖口露出一道精细的白边——法式双叠袖口,配着一对哑光铂金袖扣,他的坐姿很放松,背脊却自然挺直,双腿交叠,斜斜的望着她。   有人上前与他交谈。他略略低头倾听,下巴到锁骨的线条拉紧,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目光仍是在望向她。   也就半个多月没见,葛瑜总觉得他变了。   她收回目光,慢慢的坐到他身侧。   这是主桌。   旁边坐着的是温素欣和宋玉倪,往左手边数过去的是徐默的双亲和舒怡的双亲,主桌的位置,她哪来的资格坐?一定是徐默和舒怡搞混了。   葛瑜正欲起身,宋伯清的大掌摁住她的腿,“别动,老实坐着。”   “你,你干什么?”葛瑜看着他的大掌摁着自己的大腿,有些不知所措,“你松手。”   毫无威慑力的一句话。   但好在桌布够长,桌子够大,没让人看到宋伯清的动作。   葛瑜小幅度的挣扎着,试图推开他的手,但怎么都推不开,只能小声地说:“我怀疑徐默安排错位置了,这是主桌,我不该坐这。”   “安排得没错。”宋伯清看着她,缓缓收回手,“你坐着就是。”   葛瑜皱眉,“你确定?”   宋伯清唇角上扬,“这种事还会有错的?”   葛瑜如坐针毡,她觉得温素欣在看她,宋玉倪也在看她。   她垂下眼眸,企图用以回避视线。   桌面上摆着的是每人一盅汤,白瓷的罐子外面雕着精美的花纹,葛瑜不敢动筷,但确实饿得不行,刚才在飞机上的飞机餐就没有吃。   宋伯清许是察觉到了,打开了她面前的盖子,将勺子放进去,语气沉稳,“吃。”   她微微偏头看他。   宋伯清的目光深邃漆黑,语气淡薄:“要我喂?”   他笑,“也不是不行。” 第39章   宋伯清的语气不缓不急、不骄不躁, 仿佛就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也许人心情好,说话确实也能柔和几分,再加上今天是徐默大婚。   徐家跟舒家的宴席规格不会小,安保严密, 政商法三界的泰斗人物均有出席, 徐默的四位叔叔更是从海外连夜赶回, 入座主桌时,葛瑜顿觉得如坐针毡。   客人位置的安排一定是经过主人精心考虑,是人情世故,更是考验情商, 人脉纵横交错,谁与谁有过节,谁与谁有利益纠葛,一个位置就能看出个中微妙, 然而徐默安排她坐在主桌,坐在这个重量级的位置……到底出于什么考量?   碗筷是不敢碰的, 话是不敢说的, 眼睛是不敢乱瞟的。   中途, 有人来找温素欣和宋玉倪谈话,他们起身离开, 葛瑜如释重负,借着他们离开的一小会儿,僵直的身体靠在位置上, 揉了揉紧绷的腰肢, 细小的动作映入宋伯清眼里,他冲着侍应生使了使眼色,不过片刻, 侍应生就拿来了个靠垫。   靠垫垫在腰后,很大程度缓解绷直带来的酸涩和疼痛感。   “你不必紧张,今天日子特殊,没人会拿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抿茶水,“你想吃就吃。”   “说得轻巧……”葛瑜忍不住回了句。   她伸手往后面的靠背掖了掖,偏头的片刻目光就落到了侧边的位置上——纪姝宁穿着藕粉色的斜肩长裙坐在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   这样的眼神很常见。   带着一丝的狠厉和不屑。   台上,陈泓的传唱名曲《同心》的旋律正缓缓传来:我对你的恨意已入骨/再重逢也无需当挚友/只做陌路人/只做不识人。   舞美灯光下,她慢慢收回目光,如宋伯清那般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抬起酒杯冲着她笑了笑。   那并不是一种遇见熟人寒暄的笑。   很快,仪式要开始了,司仪开始介绍宾客的到来,介绍一堆才步入正题,巨大的荧幕上显现出了徐默跟舒怡的婚纱照以及两人从小各自不同的家庭环境。徐默打小就好动,荧幕的照片里多数是他坐在他父亲的车里摆弄方向盘的模样,吊儿郎当的样子跟现在还真是没什么区别。   舒怡则不同。   照片不是坐着弹钢琴就是穿着漂亮的公主裙。   两张截然不同的相片融合到一起,从一岁到二十九岁,一步步构成现在的相遇。   照片落幕,正前方的浮雕鎏金门缓缓开启。   先涌进来的是光。   ——然后她才出现。   惊人的长达八米的拖尾,随着她极缓慢的移动,在地面流淌出柔光荡漾的轨迹。   葛瑜就这么看着她,难掩羡慕。   她偶尔会觉得人生缺少了婚礼和宾客祝福的婚姻,是不幸福的。   正如她跟宋伯清。   他们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没有长辈、也没有一件像样的婚纱。   所以她经常同自己说:人这辈子就该学着蚂蚁活,看世界的眼光别太大、太多,只顾得眼下那一隅便成,看得多了,就该不满足了。   舒怡正朝着正前方缓缓走去,光照下来的每个角度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手里捧着白玫瑰,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往台上走,再一步一步走到了徐默跟前。   徐默的表情很认真、很正经,与平常的吊儿郎当完全不同。   但又说不清是幸福还是只是因为这是婚礼而隆重。   司仪站在身侧,拿着手卡说话。   这段话冗长且无聊。   部分宾客开始窃窃私语,聊旁的事,总归是没在听司仪说。   全场大概只有葛瑜在认真听。   [诸位尊贵的来宾,请允许我们在此刻,共同保持这份珍贵的寂静。   ……   那么,从今往后,荣华或平淡,健康或疾患,顺境或挑战,你们都将视为一体,共同面对,至死不渝。   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徐默停了片刻,缓缓吻上舒怡的红唇。   台下掌声四起。   葛瑜后知后觉,抬起手鼓了鼓掌。   紧跟着是双方家长上台致敬,主要是针对今天到场的宾客,一一表示完后,宴席正式开始。   葛瑜发现每张桌子上的菜品并不尽相同,有的桌子是全素,有的桌子是全荤,有的则是完全没有香菜及大葱类。也就是说全场上千位宾客,徐家记住了每位宾客的口味及爱好,再结合他们自身地位和圈内关系纠葛整理出的最好的座位。   不愧是徐家。   事事求细节。   细节求格局。   徐默跟舒怡换了敬酒服来敬酒,敬的第一桌就是主桌。   这一桌的人都是坐着敬酒的,哪怕新人天再大,也大不过主桌这几位。唯独在走到葛瑜面前时,她起身了,端起酒杯,说道:“徐默、舒怡,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到老。”   徐默眼睛有些红,可能是被舞台上的强光刺的,他笑笑着说:“谢谢啊。”   舒怡也道:“谢谢,葛小姐,上回在山庄招待不周,不好意思,我听说你工厂的事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家认识很多这行业的老板,到时候我让我爸给你介绍。”   葛瑜笑笑,与他们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管一路往下灌入胃里。   随后她从包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点心意,祝福你们。”   舒怡接过了她的红包,“有心了。”   徐默不再看葛瑜。   他的神色看起来不像结婚的人该有的喜庆和高兴。   他搂着舒怡继续往下一桌敬酒。   热闹的氛围还在延续。   葛瑜坐了下来,发现盘子里多了几枚剥好的虾,扭头望去,宋伯清的盘子里多了些虾壳。   她的心有些晃荡,缓慢的拿起了面前的筷子夹了个虾放进嘴里。   说不清什么味道,总归吃不出虾的鲜甜。   温素欣用餐一向简单,常年吃素,偶尔吃肉,也只吃上等的牛肉,她放下碗筷,旁边宋玉倪见状,跟她低语了几句,温素欣笑笑不语,抬手指向不远处,也不知道在指谁,几分钟后,两人都起身离席。   温素欣跟宋玉倪离席,无人敢过问。   徐默父母也只交代全场的侍应生要照他们的吩咐来办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徐家主客,还是宋家主客。   但温素欣跟宋玉倪这一走,葛瑜如同卸下巨石,终于敢抬筷夹菜吃。   菜品丰富,味道绝佳,尤其是虾。   宴席结束后,葛瑜起身朝着门外走去,她订了附近的酒店,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下午回镇子,一来一回正好。   她刚拦下一辆车,坐上车后,突然有道黑影出现在车前,他冲着司机摆摆手。   司机扭头看向身侧的葛瑜,“小姐,好像是你朋友?”   抬眸望去,是宋伯清。   宋伯清见她不肯下车。直接走到副驾驶位置,猛地拉开车门,说道:“下车。”   “我住附近酒店,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拽下车。   他拽着她走到自己的车边,也不问她同不同意,将她摁进了车内。   车里有很淡的香气。   像2009年那年盛夏,漂浮在北市鹤都的那种穿越时空的香气。   宋伯清坐到驾驶位置上,一脚油门直接驶离现场。   葛瑜不问他去哪儿,也不问他为什么拉着她上车。   他总有他的理由,她也总是拒绝不了他。   车子开了许久,开到了西城的拓荒郊区。   那是一片极大的、没有任何障碍物的施工地,夹着几片零星飘落的叶和寥寥无几树,凄凉得不像在雾城。宋伯清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推门下车,靠着车门抽烟。   这个年代跟2009年不同。   大家对感情的表达也有了飞速增长。   2009年的感情还很现实,有钱有房有车,现在更追求的是快餐,看对眼就开房,一夜过后也不需要对谁负责,年轻人更是以快餐为爱情基准。葛瑜在想,如果她跟宋伯清来到这个‘年代’,或许北市鹤都那晚他们就已经有了关系,突破这层关系后,也许就不会有后面发展。   周围光线很暗。   宋伯清倚着车门抽烟,他是想质问的。   质问葛瑜在五年前是不是看到他跟纪姝宁在酒店的事?质问她那晚是不是并未想跟应煜白走?   可是他不敢问,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问出口有些罪责就会重重的压在头顶上,这些年他挑过很多大事,有些大事咬咬牙能撑过去,有些大事是一辈子都撑不过去的,比如葛瑜一句话。   烟,一根根的抽。   往事件件浮上心头。   葛薇的话也如同利刃狠狠扎在心间。   猩红的火苗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孤寂,一点点烫化了寂静的夜,融化了葛瑜模糊的思绪。她坐在车里,与他有着一扇门的距离,却觉得相隔万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伯清坐上车了。   他总有一种很难以形容的雅气。   坐姿算不上慵懒,带着几分严肃,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到葛瑜的腿上。   低头望去,上面明晃晃写着玻璃厂转让合同几个大字。   再往下看地址,正是西河工业区,她父亲的玻璃厂。   “你要吗?”他这么问她。   葛瑜微微抬手,拿起了那份合同,指尖有点微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宋伯清又道:“按照市场比例,你拿一千二百万给我,玻璃厂就是你的。”   天方夜谭。   别说一千二百万,二十万都拿不出来。   葛瑜翻动着合同,说道:“你把我卖了都拿不出那么多。”   “妄自菲薄。”宋伯清开口,“我卖你买的话,你再开一家上市公司绰绰有余。   “……”她偏头看他,不确定他今晚上说过的话是不是都带着醉意。   她捏紧手里的合同,无奈道:“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泛白的指尖如窗外飘零的落叶。   宋伯清扭头看她,“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   “这个——”宋伯清食指指着玻璃厂合同,“我无暇管理,你不要,我大概率也要卖掉省点烦恼,如果你接手,我算人情价八百万,你拿着我的担保书去银行贷款,三天内就会审批下来。”   八百万。   确确实实是人情价。   葛瑜拧眉看着他,“你喝多了?”   “有点儿。”宋伯清难得有微醺的状态,笑道,“所以我这会儿正酒驾,你要报复我的话,一个电话就行。”   你没喝酒,我知道。葛瑜心里想。   他今天状态很不对劲,难不成徐默结婚,他也着急么?   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   一页页翻阅着。   从各种条款到股份和交付细节。   寂静的车里只有她翻阅文件的声响。   宋伯清不急,漆黑的眼眸望向她,偏白的肤色在光下显得细嫩柔和,微微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平添妩媚。她总是不爱化妆,素净的脸上,那两颗明晃晃的痣毫无遮掩映入眼帘。   宋伯清很爱她那两颗痣。   说不清缘由。   大致就是,人到情深之时,她有什么便爱什么。   半个小时,她将整份合同完完整整看了两遍。   于情于理,这是一份很完美,没有漏洞,且利好于她的转让合同,他甚至还愿意替她出担保书,三日内审批,三日后便可得手。   但那场大火就像落在心间的巨大阴影,冲天的火苗,满天的黑体……不敢想,如果父亲的玻璃厂再一次在她手里发生这样的事,她会如同现在这般继续活下去,还是真的想如大火般,消失殆尽。   再则。   同意这个交换,意味着她要回到雾城,回到这个有宋伯清的地方,回到这个充斥着无数回忆的城市。   无数情绪在心头萦绕,不知哪种是对,哪种是错。   宋伯清也不急,等她想明白、想清楚。   等了几分钟,葛瑜缓缓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说道:“行李在别的地方,我明天去搬。”   这是想明白了。   车内的光线明亮,她拿着他的钢笔,一点一点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她落笔的瞬间,宋伯清将担保书一并给了她。   交易完成。   宋伯清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他调转车头驶离现场。   车速很快,在疾驰中缓缓朝着林山别墅的方向开去。   银装素裹,漫山遍野被寒霜覆盖,银色的薄纱在山林间如大网般落下。葛瑜合上合同抬头时,车子已经停在了林山别墅。   她这才想起什么,说道:“我住东城附近……”   “别折腾了。”宋伯清下车往里走,“明天我正好要去趟帤河,你想一起就进来。”   帤河是葛瑜这半个月来住的地方。   她皱眉,跟上他的步伐,“你去帤河做什么?而且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宋伯清不语。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他笃定她短期内一定会回雾城,一定会来参加徐默的婚礼,一定会同意签合同……她有些晕晕乎乎,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步入他设计好的圈套?这晕乎劲像没有停滞期,她回过神来,他已经被他的佣人带到了客房。   这间客房与旁的客房无甚差别,要说差别的话,就是多了一盆摆在阳台的兰花。   黑色的兰花。   花瓣开得正艳。   兰花的旁边悬挂着字画。   从笔墨字迹来看,是宋伯清的写的。   [厚德载物]   收回目光,坐到床边。   葛瑜的字也是跟宋伯清学的。   大概是他们交往后的一个月左右吧,葛瑜右手因窑炉受伤不能写字拿物,左手写出来的字体丑陋难看,有一回学校要签名,她只能找宋伯清代劳,他落笔有神,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极具神韵,葛瑜将他签名后的字体交上去后,被老师一顿夸,说她的字体有大师风范,有何云飞何老师的感觉。   葛瑜被夸得脸红。   那哪是感觉,分明就是何云飞何老师的关门弟子宋伯清之笔。   她把这事跟宋伯清说,愤愤不平,“老师一个劲的夸,夸得我都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坦白!你为什么要写得这么好!”   宋伯清无奈的笑笑,揉揉她的头,“那我教你?”   起初宋伯清是握着她没受伤的左手写字的。   那不算写,单纯在玩。   后来右手好了,便用右手练习。   何云飞老师的神韵极其难模仿,宋伯清是三岁师承,至今二十余年才浸染出这样磅礴有力的字迹,用他的话来说,字迹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如他的字,为人正直,坦荡大方,克己复礼。如葛瑜的字,落笔有神,行云流水,乐观活泼。   所以后来宋意墓碑的字,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她中有他。   他中亦有她。   *   这一夜的雪,大且厚。   寒风刮得呼呼作响,难以入眠。   醒来时,雪还在下,不是急骤的,是那种漫天的、静静的飞絮,仿佛天空在沉思中落下的碎屑。每一根树枝都托着膨松的雪,枞树、杉树的深绿几乎被完全包裹,只偶尔在积雪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沉郁的墨色。   她掀开被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随便洗漱便下楼。   宋伯清已经坐在餐桌前用餐,看到她下楼,冲着她使使眼色。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   餐桌上摆着中式和西式的早餐,她选择了一份中式的早餐。   吃过饭后,两人默契上车去机场,中途并未说话。   抵达机场后,两人取了机票一同走进VIP休息室。   宋伯清的电话不断,大部分是工作,小部分是私人。   徐默打得勤快,打完他的,便打葛瑜,只不过电话里传来的是舒怡的声音,大致就是说昨天招待不周,问她今日有没有空,她请她出来喝杯咖啡。   葛瑜与她寒暄几句,挂断电话时看见宋伯清坐在位置上。   她刚坐下,宋伯清就说:“徐默下周末就走,你要不要去送?”   “不去了吧?”葛瑜摇摇头,“他又不是不回国了。”   “短期内不回了。”   宋伯清说的短期,三年起。   葛瑜怔了一下,没搭话。   两人坐了半小时便开始登机,葛瑜一上飞机就放平位置睡觉。   “昨晚没睡好?”宋伯清问。   葛瑜不好意思说林山别墅风雪声太大,她说:“做噩梦,睡不熟。”   也不算说谎。   确实做噩梦了。   只不过很短很短。   飞机缓缓起飞,在阳光下偶然一闪,一切都变得安静、有序。那种属于地面的、粘稠的噪音与纷扰,被洁净的舷窗和云层下的高度无声地过滤了。   葛瑜闭上双眼,熟悉的香气令她快速入眠。   而她入睡后,宋伯清的肩膀微微侧向她那边,漆黑深邃的眼眸望着她,却又不敢真的靠近,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发热的空气墙阻隔在他们之间。 第40章   几个小时的飞机终于抵达了市区, 不同于雾城的寒冷,刚落地就能感受到扑面的热气。   宋伯清找了地陪,驱车前往小镇。   沿途经过的风景秀丽,水木清华, 进入镇子时, 沿街的行人穿着民族传统服饰, 小孩们绑着特殊的发辫,宋伯清看到几个小男孩你推我让的追跑,漆黑深邃的眼眸里荡出不同的异色,宋意要是长大的话, 大致也同这般无二了。   也许会内敛些,像他母亲。   也许会深沉些,像他。   只可惜去世的时候年龄太小,还没建立出怎样独特的个性, 除了爱哭爱笑外,与别的孩子无甚区别。   暖色的阳光透过车窗散落进来, 葛瑜扭头望去, 看见他望着窗外的景色, 目光所落,是一群正在玩闹的孩子们。看到那些孩子, 她猜到宋伯清在想什么,眼神略微暗淡。   十二点左右,车子停在了巷子尽头, 往里延伸是两侧并排的民房。   院子门敞开着, 能听到小五跟天意的叫声,喵呜喵呜夹杂着几声热死了热死了。   走进院子,看见沫沫正蹲在地上给天意倒猫粮, 一只手撸着它柔软的毛。   许是听到声响,沫沫回头望去,看见了葛瑜的身影,刚要说话,就看见她身后跟着走进来一个男人——男人很高,约莫一九零上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是平驳领黑色西装,非常正式的穿着,在这小镇上很少见,这里天热,别说穿西装,穿衬衫都嫌厚重。   果不其然,不过几秒钟,男人开始解西装纽扣,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突起,一点点解开了扣子后,脱掉了西装,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袖子推到小臂往上的位置,领口也跟着解开了两枚纽扣,领带松松垮垮的拉开挂在脖子上。   沫沫看了几秒,看痴了。   连葛瑜叫她,她都没回过神来。   她觉得男人跟她笔下画的模特无甚差别,甚至比她精心雕琢、反复更改的模特还要好看。   美术生在艺术审美方面是要比普通人具有更多的敏感性。   她猛地站起身来,把葛瑜吓了一跳。   “沫沫?”   “啊?”   沫沫回过神来,看向葛瑜。   葛瑜笑着把她脸上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说道:“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姐姐,你回来了。”沫沫抓住她的手,笑了笑,然后压低嗓音,“你朋友啊?”   葛瑜嗯嗯两声,绕开话题,“我要回雾城了。”   “回去?”沫沫皱眉,“是以后都不回来了吗?”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舍,“不是说好住上半年的呀。”   是要住上半年,半年后去哪儿还不确定。   这是最初的计划。   等手里的钱都用完了,再寻别的办法生活。   人不会只被困在那一隅天地中。   但人总会被困在一隅天地中。   “突发情况,雾城有些事需要回去处理,谢谢你帮我照顾天意和小五,等你考到雾城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   沫沫依依不舍,咬着唇说:“那好吧。”   “沫沫——”   隔壁传来沫沫妈妈的声音,“回家吃饭咯!”   “哦,这就来!”   沫沫应了一声,朝着葛瑜摆摆手,快速朝着家的方向跑去,经过宋伯清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脸有些红。   葛瑜走进房间,搬来半个多月,许多包裹都是没拆封的,这倒省事了。   宋伯清走进来,环顾四周。   非常小的一个房间,跟徐默在熙鸿胡同的房子比起来,充其量也就大一点点,好在院子不错,阳光充足,那只蠢猫在地里撒欢得很开心。   走到柜子前打开衣柜,手指拨了拨衣架。   葛瑜听到声响回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把她的衣服从衣柜里拿了出来,摆在最上面的就是她的内衣内裤,她脑子轰一下像炸开,连忙跑上前抱住他拿出来的衣服,说道:“你还不走吗?”   “走。”宋伯清点头,抬手看看腕表,“你最好五点前收拾完。”   说完,抬腿就往门外走。   他这一走,她反倒没整理心情了。   坐在床边看,才发现自己的东西很少很少,少到四季的衣服不过十来件,少到没带走任何一件属于她跟宋伯清回忆的衣服。   葛瑜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   是不是因为冬季到了,所以病情开始复发?   她在想,也许真的不能离开雾城,离开雾城就失去了李冰的治疗,失去治疗她就会回到以前那样,只要到冬季就会发病,发病时像没有生机的废物,除了坐着,其他什么都思考不了。   回去是对的。   她这么安慰自己。   不管雾城有没有宋伯清,有没有那场大火,她都应该回去。   如此这般,便也不再为自己离开又中途折返而困扰,人总是要在试错中前进。   东西不多,但天意跟小五的东西却多。   她不吝啬给两个小毛球买零食、主食和玩具,光是玩具就有两大箱,被天意玩得乱七八糟,床底下十几个,角落里又十几个……   宋伯清折回来时是下午三点左右。   院子门大敞着,往里走能听到整理东西的窸窣声。   院子不大,十二月的天跟春末夏初一样暖和,右侧地面上摆着几株开得正艳丽的迎春和角堇,小盆栽,密密麻麻摆了十来个,还有一个小型睡莲池,黄的、蓝的、紫的。唯独没有红色。或者说跟红色沾边的品种,一样没有。宋伯清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从角落搬来椅子,双腿大敞坐着,右手手指夹着烟,时不时往嘴里送,天意喵呜喵呜叫了两声,爬到了他的皮鞋上,高傲的仰着头看着他。   蠢猫。   皮鞋轻轻一踢,把它踢到一边。   天意还是缠了上来,跟上回一样完全不惧。   宋伯清咬住烟,大手将它捞了起来。   “宋伯清、宋伯清。”挂在窗户上的鸟笼里,小五尖叫着,“宋伯清、宋伯清。”   听到叫声,宋伯清偏头望去。   老式的窗上正挂着白色鸟笼,一只黄蓝相间的鹦鹉站在笼子内,张开嘴反复重复着那三个字,丝毫不惧男人投射过来的目光。   葛瑜从屋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整理完的衣服,撞入宋伯清的眼眸中。   他斜斜的坐在椅子上,单手夹着烟,一副矜贵气派。   她稳住心神,慢慢悠悠的将鸟笼拿下来,说道:“你怎么回来了?事办完了?”   “差不多。”他弹弹烟灰,指着小五,“鹦鹉学舌,跟谁的?”   “徐默经常来看我,总在它面前提你,哦,对了——”   细嫩的手捏着鸟笼的边缘,试图转移话题,“徐默给我寄了照片,照片里有写说你把熙鸿胡同的房子给弄毁了。”   宋伯清靠着椅子,想起那天找不到她的心急如焚,语气慵懒,“是有这么回事。”   “他要让我修。”   “所以?”   “所以你弄坏的。”她辩解,“理应你修。”   “哦。”   宋伯清成功被她转移走注意力,没再提小五喊他名字的事。   暖阳散落进院子,只听屋内窸窣声响,院内的花草在饱满的阳光下开得正艳,猫儿趴在宋伯清的皮鞋上眯着眼睛睡觉,敞开的门外跑过几个玩闹的孩子,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葛瑜抹着额头上的热汗走出来。   宋伯清扭头看了她一眼,起身走进房间。   窝在他皮鞋上睡觉的猫儿被惊醒,一下子跳起来张开嘴打哈欠。   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几个大型包裹,还有鸟笼猫笼。   宋伯清冲着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把手里的房间钥匙给他,然后拿着钥匙往门外走,不忘叫她跟上。   走到门外后,两人坐上车,驶离现场。   她问他去哪儿。   他慵懒随意的回机场,回雾城,她的东西会有人帮着处理,包括那只猫和鸟。   对话理所应当到,他好像就是特意来为她搬家,而她也接受了他的搬家。   这太诡异,诡异到葛瑜回过神来时,才品出其中的不对劲,或者说从昨天就开始不对劲了。   当天晚上,葛瑜跟宋伯清于凌晨返回雾城,一起抵达的有她所有的家当。   从冬入暖容易,暖入冬就难上许多。厚雪从下午就开始下,山上的气温比山下低,雪自然也下得比山下多。沿途所经之处,皆有员工在清扫。余光扫去,宋伯清似乎很累,这几天金融新闻也有报道子公司上市的新闻,国内外两头跑。   车子快要抵达林山别墅时,葛瑜缓缓开口:“等会能让你的司机送我下山吗?随便把我放到一个酒店门口就行。”   “酒店能接受你的猫和鸟吗?”宋伯清闭着眼睛回答,“如果我是你,我这会儿什么话也不会说,等工厂完全到手,再盘算。”   宋伯清一语中的。   葛瑜不语了。   雾城确实没有能接受猫和鸟的酒店。   车子稳稳停在了别墅大门。   葛瑜率先抱着天意和小五往里走,说道:“有没有不用的杂物间,我把它们放进去。”   宋伯清扯了扯领带,“不用,我住在这的时间不多,房子够大,它们在这对我没影响。”   说完,他朝着楼上走去,   宋伯清第二天就出国了。   葛瑜睁开眼睛,窗外就下起鹅毛大雪,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地,地板也被热得暖烘烘,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漫山遍野的雪花,有种不真实感,这样美的景色,许多年未见了。   电话也是从八点开始陆陆续续打进来的。   全是跟她交接工厂细节的工作电话。   起初她还有些应激,接受不了打进来的全是工作而不是催债,所以一声不吭,像极了刚来雾城时找订单的茫然和不解。   直到接了十几通电话,她才稍稍回过神来。   ——接受了父亲的玻璃厂重新回到她手里的这个事实。   她迅速穿上衣服裹上围巾,朝着门外跑去。   工厂总交接人姓王,说是将工厂买回来后暂代管理。   “都在这里了。”王先生说,“蓝色封皮的是历年的生产记录和配方单,温度曲线、原料配比、不同批次的问题和处理方法,都有手写备注。红色的是客户档案,合作久的几家,脾气喜好、结账周期,我也记在后面了。黄色的是设备档案,哪台机器什么时候大修过,换过什么零件,易损件的型号和供货商电话……”他语速平稳,一条一条,清晰刻板,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全厂设备点检。   纸张泛黄,边缘起毛。   一看就是翻阅过、记录过无数遍的。   这位王先生很尽责。   “最后一批成品在二号库,质检卡都贴着。原料库的纯碱和石英砂还剩一些,供应商联系方式在档案里。”王先生边走边交代。   葛瑜跟在他身后,平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十点半进行全厂消防演习。   有上回工厂的教训,宋伯清给她签署的安保公司隶属于明寰集团旗下,规格高得吓人。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葛瑜看着合同,咬咬牙,按头签了下去。   核心团队仍然启用先前的班子,但葛瑜也给于伯等老员工打去了电话,询问他们是否能回厂工作。   接到电话的于伯立马就从家里赶了过来。   一路上激动得连鞋子都穿错了,跑到工厂大门,气喘吁吁,休息了一会儿又往里跑,每走进一步都是熟悉的画面,有他搬运货物的场景,亦有他跟同事坐在地上吃盒饭的画面……   不知不觉间,于伯红了眼眶。   走进工厂,看见葛瑜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颤颤巍巍:“小瑜。”   葛瑜扭头望去,看见于伯后,露出笑容,“于伯。”   “这个……这个……”于伯声音发颤,“这个工厂怎么回事啊,不是早卖给食品厂了吗?你哪儿来的钱买的啊。”   “一言难尽。”葛瑜笑笑,“您还愿意回来帮我吗?”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于伯拍着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我在这工作了几十年啊,几十年……你那么小的时候天天跟在我们身后跑,我跟你爸搬东西你就跟在身后……这长凳……居然还在。”   放在工厂出口的右手边摆着两条暗棕色长凳,上面的被雕刻的纹路斑驳不清,俨然已经是饱经风霜。   这条长凳葛瑜小时候就坐过。   还能留着,确实意外。   除了这条长凳,工厂的大部分东西都没变,比如上世纪风格的办公室,老式窑炉,老式储存间,除了更新迭代的机器外,所有的都保留着父亲在世时用过的东西,好像他没离开,这座厂子没易主,从头到尾都姓葛。   当天,所有老员工接到电话都回工厂了。   各个看到后激动得不行。   于伯一边跟着他们聊工厂变化的细节,一边看向葛瑜,如果她父亲还在世的话,看到工厂再次回到她的手上,应该会觉得很高兴吧?   “小瑜,你要不要给简繁也打个电话?我昨天碰到他,他还没找到工作。”   “是啊,这小子……我昨天路过原来的玻璃厂也看到他了,他还在那附近转悠,唉……”   提到简繁,葛瑜脑海里浮现就是他大雪天抱着热腾腾的饺子在熙鸿胡同等她的画面。   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雪,这个傻小子等在那做什么呢?如果没有这次派出所的电话,她大概率是不会回来的,他要一直等下去吗?   “简繁就不叫了。”葛瑜叹息,“他前途光明,小厂子留不住他。”   于伯听她这话,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说下去。   交接工作冗长且繁重,需得有一周才能彻彻底底交接清楚。   而这几天,葛瑜都在林山别墅和工厂两地往返。   圣诞节那天,又是纷纷扬扬的大雪。   葛瑜快要到工厂时,透过车窗就看见大雪中,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等车子停稳,推开车门,雾蒙蒙的天压得雪花极重,裹挟着寒风扑在脸上,刺骨的冰寒,她被冻得睁不开眼,用手遮挡面部,才勉勉强强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是简繁。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裹着厚厚的围巾,也不知道站在雪里站了多久,肩膀和头上都是厚厚的雪花。   她迈着步子走到他面前,喊道:“简繁,你怎么在这?”   风大。   呼啸而过的寒风,刮得连声音都得提高才能听清。   简繁听到声音慢慢抬眸望去,看见来人是葛瑜后,暗淡的眼睛很快亮起光亮,但那抹光亮很快又沉寂下去,他双手插兜,抿着唇说:“瑜姐,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说?”   葛瑜拽着他的胳膊,“别站在门口,跟我进去。”   她拽着他走进工厂。   工厂内有窑炉和各类大型机器,很快就暖和了,她脱掉大衣看着简繁。   简繁站在那,眼眶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红通通的,带着一点委屈和难过。   葛瑜看到他这个眼神,也知道自己这事做的不地道。   跟他打视频的时候说回来会跟他说,结果回来悄无声息的,在雾城那么多天了,硬是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   “你站门口站多久了?这么冷的天不要命了?”   “我在等你给我打电话……”简繁看着她,带着哭腔,“他们所有人都说你回来了,我不信,你说过会给我打电话的……”   葛瑜张了张嘴,狠心决绝的话说不出口,只能说:“简繁,今天是圣诞节,我应该给你打电话,不止要祝你节日快乐,还想请你吃顿饭,但是我后来一想,我其实不过圣诞节,圣诞节是你们年轻人爱过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简繁沉思片刻,说道:“我明白。”   “可是,是你亲口答应我的,我觉得人应该做到言而有信吧?如果说出的话做不到的话,那为什么要说呢?”   葛瑜无言以对。   “而且我听说于伯他们都回来工作了,那我呢?我还没找到工作……”简繁眼睛红通通的,“工厂着火后的那段时间,我陪你东奔西跑,你现在有了新工厂就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简繁,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安排你。   葛瑜忍不住在想,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是她以为的喜欢?还是其他?   她不知怎么妥善安排,只能回答,“我也刚接手,许多事还不清楚,你得我理清楚再说。”   “我继续做你助理就好了。”他说,“我不需要你刻意安排我,也不需要你因为那阵子我跟你东奔西跑特意照顾我。”   葛瑜:“……”   他这么说,她没法拒绝了。   大雪纷飞,不到三点,天已经彻底阴沉。   工厂的院子里种了棵梧桐树,听工厂里的老人说是宋伯清找人种的,葛瑜离开时,昏黄的路灯照在梧桐树上,厚厚的积雪和满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以及工厂窗户倒影出来工人忙碌的身影,一幕一幕都是如此温馨和谐。空气凛冽干净,吸入肺叶有微微的刺痛感,乘车离开,驶入市区,没有一条街是不热闹的,圣诞节节日气氛弥漫在行人之间。   葛瑜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景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朋友圈满屏的都是庆祝圣诞节的文案和图片。   简繁也发了动态。   [新工作!(*^▽^*)]   看起来很开心。   葛瑜点了个赞。   点完后又觉得不妥,取消。   回到林山别墅后洗了个热水澡,下楼时,厨师已经备好了晚餐。   她坐到餐桌前准备用餐,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先生回来了?”   扭头望去,就看见宋伯清从门外走了进来,风雪交加间,身形颀长,佣人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和外套围巾。   葛瑜站起身来,看着他说:“国外的事忙完了?”   “没。”宋伯清走到旁边的开放区域洗了手,边洗边说,“国内有点事需要处理先回来了。”   他扭头看她,“还没吃饭?”   “嗯。”葛瑜点了点头,“刚到家没多久。”   这两句话对完,葛瑜突然有种回到多年前他们结婚时的感觉……   熟悉又陌生,熟练又疏离。   宋伯清洗完手走到餐桌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说道:“坐下吃吧。”   葛瑜坐下,吃了两口,说道:“周末我就可以搬走了。”   “嗯。”   话音落下,门外来客了。   七八个人,各个西装革履,拿着公文包,其中有一名是女士,同样穿着职业装,年纪约五十上下。   宋伯清看到他们便放下碗筷,起身说道:“来书房谈。”   那些人经过餐桌边时,葛瑜恍惚认出那位女士是全亚洲和玉金融控股集团的实权副主席——宋伯清的下属姚芬。   姚芬常年经管明寰旗下子公司的所有业务,大部分时间也在海外,能在这看到,实属怪异。 第41章   周末, 葛瑜趁着天气好把所有东西搬回了玻璃厂。   忙到傍晚时接到徐默的电话。   出国在即,这一走少说三五年,多则十来年,国内没有重大事件, 大概率就不会回来了, 晚上在半岛酒店包场设宴, 邀请她来用餐,电话号码是徐默的,打电话的人却是舒怡。   上回山庄接触,两人都极有默契的保持距离。   葛瑜以为徐默要走也不会通知她。   没想到还是通知了。   “给我说个地址, 我让人去接你。”舒怡甜甜的嗓音传来,“最后一次见面,下一次可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舒怡没把话说完。   实际上要没有重大事件,她们俩之间,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葛瑜答应了,报出了玻璃厂的地址。   半个小时后, 舒怡派来的司机停在玻璃厂门口。   薄雪渐落, 葛瑜坐上车扬长离去。   徐默豪掷千金包下了半岛酒店, 上百万的酒水像十几块的便宜货,洋洋洒洒摆在门口的架子上, 往里走是金碧辉煌的主厅——他宴请的人不多,约三十多个,就摆一桌。   走进门就看见徐默搂着宋伯清的肩膀, 两人都穿着深灰色西装, 徐默较邪性,宋伯清较正派,两人站在那聊天, 徐默时不时发出笑声,用手握拳轻轻推着他的肩膀,近了,便听到他说:“老子现在已经在坐牢了,你悠着点,过一阵就是你坐牢,不过你坐牢的时候我回不来,我老丈母娘身体……”   话,还没说完,扭头就看见葛瑜的身影。   徐默话在嘴边,说不下去,扬不上来。   葛瑜看到他的表情,意识到——徐默根本没请她来。   “我是不是来错了?”葛瑜笑道,“那我先走。”   徐默眼神晃了晃,抓住她的胳膊。   抓住的瞬间又像触电般松开,“哪儿来错了,请你吃你还要走,看来我的面子还不够大。”   “开玩笑。”葛瑜也找台阶,“明天几点的飞机?”   “九点吧。”徐默叹息,“我真不习惯国外那个鬼天气,阴不阴,阳不阳的,这一去还得待那么久,搞不好下回见面,就是英魂归乡。”   “哪有那么悲壮。”   “比悲壮还惨呢。”徐默把婚姻比作苦胆,人人认为清凉治疗上火,殊不知这第一步往下咽就是难上加难的苦事,更别说咽下去后能不能药到病除。   反正他是没办法药到病除了。   舒怡不是他的药。   “算了算了,不谈了,没劲。”他拽着两人走到桌边坐下,“你们俩呢,好好的,我在的时候你们吵翻天,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各退一步,少点火气。”   说完话,舒怡就走了进来。   徐默看到她后,站直身体走过去。   舒怡娇娇的靠在他怀里。   徐默搂着她的腰,低头与她耳语。   琴瑟和鸣,两情相悦。   如果徐默眼里的冷漠和疏离少一些些,就更好了。   不过也不妨事,旁人看得清,躺在他怀里的舒怡不一定看得清。日子终究是他们俩在过。   朋友陆陆续续到场,超大的圆桌坐满了人,徐默倒了酒,先行起身,举杯道:“感谢各位啊,这个……叫什么,不远万里,不辞辛苦,操,老子这点墨水不够用了,宋先生,帮我补充一下!”   全场哄笑。   宋伯清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姿势优雅,坐姿慵懒,说道:“诸君惠然肯来,我辈扫榻以迎。”   “文化人是不一样哈。”徐默笑道,“宋先生这一开口抵万金,我先干为敬!”   他一饮而尽,“废话不多说,咱们今天吃好喝好,想灌我酒的尽量来!老子喝醉了明天上飞机,直接睡到家!”   坐在他身侧的舒怡扯了扯他的西装,“徐默,你少喝点。”   “知道知道。”徐默拍拍她的手背,然后看向大家,“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赶紧说,过了这村没这店,明天一别,你们想见我就只能打电话,送终我都得过几十个小时才能回来,到时候骨头都埋半截了。”   “这叫什么话呀,徐大少爷!”   “人话,懂不懂!?”   场子逐渐热了起来,不似那日的婚礼,贵客多得撒不开欢,这样的场合才是徐默最如鱼得水的地儿,他一边搂着哥们儿聊天,一边又对着女性朋友侃天侃地,那架势像是要把这圈子里所有的八卦都聊开,聊散,唯独在走到葛瑜面前,他没话聊了。   葛瑜也喝了不少酒,雪白的脸有些红。   她从来不化妆,素净的脸上,两颗痣分外明显。   徐默一只手撑着桌面,侧着身子看她,久久的,才说:“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啊,葛瑜?”   他用很轻松愉悦的口吻问她。   葛瑜笑着说:“下次见。”   徐默愣了一下,“嗯,下次见。”   坐在对面的舒怡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印证,清晰明朗。   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握成拳,细长的指甲嵌入掌心,丝丝疼痛也并未察觉。   结束时,葛瑜已经有些醉了。   舒怡扶着她,询问她是否叫人送她回去?   葛瑜摆摆手,说道:“谢谢,不用。”   舒怡送她到门口。   葛瑜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醉酒的眼睛如同老花,字是看不清的,想按打车的软件却跑到小红薯去,害得她在一个博主的推广页面上点赞取消,取消点赞,来来回回几十遍。   怎么都点不到打车软件呢?   葛瑜觉得糟糕透了。   最糟糕的是身子摇摇晃晃,跟拎了半桶水似的,左右摇摆。   就在她准备往右边倒时,倒在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清新的柠檬香气传入鼻间,她抬眸望去,抬眸望去,就撞入简繁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里。   天底下自然是没有那么巧的事。   简繁跟她很久了,跟到她吃完饭出来。   他眨了眨眼,露出笑容,“瑜姐!好巧啊!”   “简繁……?”她有些醉意,“你怎么在这啊。”   “嘿嘿,我在这附近吃饭呢!早知道你在这,我就过来了!”他嗅了嗅,“你喝酒啦?”   “喝了一点。”   简繁的心跳得好快,搂着她的腰,“那我送你回玻璃厂吧?”   葛瑜轻轻‘嗯’了一声。   想站直吧,却歪歪扭扭的倒在简繁怀里,想说话吧,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能在他怀里‘挣扎’,偏她这样挣扎,简繁的的身体也不对劲了,没人能接受自己喜欢的人这样趴在怀里扭来扭去。   简繁咬着唇,抑制住翻涌的情绪,“瑜,瑜姐……”   而此时,宋伯清在一群人的相迎中走出来。   薄雪渐停,整条宽敞的街道只有零星的几辆车路过,昏黄的路灯下,一男一女正站在那,女人在男人怀里,如同撒娇般摇晃身体,男人的大手落在她的腰间,脸红得不行,一看就是小情侣。   本来含笑的眼在看到那一幕后,冷冽的眼里迸发出少许的戾气,如同地动山摇,天崩地裂前的平静。猩红的烟头在零下的气温里迸发出强劲的火气。   他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大步流星朝着两人走去。   走到跟前,看见葛瑜半眯着眼睛,二话不说,直接拽着她的胳膊往自己怀里拉。   简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下意识的搂住葛瑜。   这个动作令宋伯清地戾气愈发的重,一字一句,“松手。”   “凭什么!”简繁紧紧抱着葛瑜,这才看清了宋伯清的模样——是那天傍晚来的男人。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简繁抱得愈发的紧,像抱着自己的宝贝似的,死活不肯松手,说道:“你是谁,滚开!”   “年轻人。”宋伯清缓缓笑了,“不畏生死,好,好胆量。”   简繁察觉到了宋伯清身上那股震慑出来的力道,与他平常见过的商人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气势和气场。但他没放手,死死抱着,“与你无关!请你离开!不然我报警,说你骚扰我女朋友!”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宋伯清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开了一枪,从前胸直接穿透后背,鲜血淋漓,滚烫沸腾。   漆黑深邃的眼眸逐渐充血,抿着唇说:“她是你女朋友?”   简繁理直气壮,“对!”   宋伯清不怒反笑,“我既要她,是你女朋友又如何?”   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的谈话自然也落入了葛瑜的耳里,她艰难睁开双眼,暖黄色的灯光下,宋伯清那双狠厉的黑眸如利刃般刺入眼里,她顿觉不妙,挣扎着起身,也就是那么个微小的动作,宋伯清迅速抓住她的胳膊往自己怀里带。   简繁想抓,但葛瑜借着宋伯清的力道,从他的怀里直接倒在了宋伯清的怀里。   一来一回,就像宋伯清占了上风。   简繁怀里落空,怅然若失的低头望去。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   宋伯清不愿与他多话,抱着葛瑜坐上车。   车子扬长而去,落在后视镜里的是简繁越来越小的身影,宋伯清单手开车,一只手扯着领带,拉松,直接扔到后座,赤红的眼眸看着前方。   车速极快,快得令坐在副驾的葛瑜有些想吐。   她艰难的支起身子,看见车子已经驶入了林山别墅的道路。   “慢,慢些……”她艰难开口,“我想吐。”   蜿蜒山道,盘旋直上,他油门踩到底,直接将车停到了林山别墅门口。   车子停稳后,快速下车走到副驾驶,将微醺的葛瑜拉了出来。   寒风呼啸,繁星几许,昏暗的光线照在他侧脸上,将那份狠厉与戾气照得愈发明显。   葛瑜摇摇晃晃,被他用双手抓着手臂才勉强站稳。   但也不过堪堪几秒。   宋伯清不语,拽着她往里走。   大厅暖气十足,他将她拉到沙发上坐下,一条腿跪在她身侧,居高临下的开始解她大衣的纽扣。   那个年轻人身上有股很难闻的香气。   葛瑜仅仅是倒在那怀里几秒,好像浑身都被浸透那种气息。   难闻至极。   他不会允许自己的生活空间里出现这样的味道。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很粗鲁,像是要把她厚实的大衣给撕碎,动作大得令她睁开眼眸,模模糊糊看到宋伯清解纽扣的动作,她开始挣扎,推着他的手,“你不要,你不要……这样,我不行,我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宋伯清已经气到极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今夜要你,你又能如何?叫你那个年轻男朋友来救?倒也行——”   他冷笑一声,“他敢来,我自然是要欢迎的,就怕他承担不起来的后果。”   葛瑜心一凉,开始挣扎,抓住他的手、继而是摇晃的领带。   如同挠痒般,无任何作用,“你、你冷静点。”   宋伯清觉得自己太冷静了。   他实在是太冷静了。   葛薇在他办公室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就跟自己说,只要能再遇见她,所有事能缓则缓,能圆则圆,只要不触碰当年的事,他们还有的是机会,反正应煜白已经离开了。   可是应煜白离开了,还有别的男人。   今天是简繁,明天又会是谁?   他觉得自己真是蠢,迟迟不动手,等着别人来下手,他应该学着徐默,天下男人再多,第一个得手的,旁人再想碰,动他也有名有份。   葛瑜不知道宋伯清怎么了。   他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把她给吃了一样,她抓着他的手挣扎,却毫无作用,她亲眼看着他脱掉自己的大衣,又开始解她牛仔裤的扣子,眼睛猩红,如狼似虎。   她抓着裤子,却因醉酒,力道不胜。   然而她越是挣扎得厉害,宋伯清就越是气急败坏,“当年是应煜白,现在又是谁?既然谁都能爬上你的床,为什么不能是我!?”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葛瑜的脸上,她被他的话语给震惊,“什、什么?”   “葛瑜,五年前,4月2号晚上七点,你是不是准备要跟应煜白走?”他的手指逐渐收紧,“葛薇说你那晚是想抱着宋意来找我,但我想不明白,你明明是要跟应煜白走的。”   提起当年的往事,宋伯清的下颌线紧绷,说出来的话都像掺了血似的,阴郁的眼眸阴沉无比,“你回来时,我想问你,但我觉得不重要了,我可以忘记过去,前提是,你别拿我的底线当摆设!”   “我什么时候要跟应煜白走了?”   “装什么?你带着他去我们家,你跟他卿卿我我的画面当我看不见!”   葛瑜觉得他莫名其妙,“是你跟纪姝宁卿卿我我!我为什么要带着宋意去世纪酒店,是因为我收到了你跟纪姝宁开房的短信!”   宋伯清不想听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抱着他往楼上走。   葛瑜意识到什么,双手挣扎着,双腿乱蹬着。   宋伯清全程不理会,将她扔到床上后开始解自己的纽扣。   这一次不像于洋市,他是铁了心要她。   葛瑜后怕,双腿跪着在床上爬,踉踉跄跄爬到床的另外一头,即将要爬下床时,脚踝被一双大掌扣住,猛地一拉,她整个人就被拉了回去。   瞳孔紧缩,身子也被整个翻了过去,她看着压在身上的宋伯清,酒意完全清醒。   她哆哆嗦嗦,嘴唇发颤,“如果你指的是那几次的话……我承认,我确实带应煜白来过家里,但是我们没有发生过任何逾矩的事。”   “是吗?那你到底懂不懂——”宋伯清的语气突然柔和,用手背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带异性回家就是不忠。”   这句话,宋伯清说过两次。   一次就是上回在他家撞见纪姝宁,他拽着她上楼,发脾气的跟她说[带异性回家就是不忠。]   葛瑜恍惚明白过来,呢喃:“我没有背叛过你,宋伯清,从来没有。”   “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也要送他玻璃球?”   葛瑜说过的,这样思念他的按钮,世界上就那么一个。   可当这个世界上出现第二个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有两个按钮,摁亮其中一个时,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是哪个。   宋伯清在想,无所谓。   反正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她有二心,他用婚姻困着她就好了,总归逃不走。   可事实是,他无法做到真正的无所谓。   “你只应该给我一个人的。”宋伯清微微俯下身来,距离红唇不过一寸,“不是吗?”   葛瑜的胸口剧烈起伏,“我没给过他,如果你看到他有别的,那一定不是我给的。”   清澈明亮的眼眸如璀璨的明珠。   宋伯清已经许久许久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明媚、纯净。   在葛薇来找他后,他无数次设想,如果当初不放她走就好了……如果当初不同意离婚就好了。   恨他又怎样,爱恨交缠,指不定还能走得更远,总比她远走高飞,跟别的男人恩爱缠绵。   宋伯清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带着多年来的怨气、恨意、以及无尽绵延的爱意,他咬着她的红唇,咬着她的舌尖,咬着他所有能咬到的地方。绵柔的触觉唤醒深层的记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深层的记忆,而那些克己复礼、绅士教养统统抛之脑后。   葛瑜挣扎着。   在疼痛中体会到了腥甜的气息。   男人凛冽的气息如同裹挟着无数洪流,如同宣誓领地般,占据她所有的感官,她呜咽着、挣扎着、叫嚣着,最终在无尽的呜咽声中,双手被束缚过头顶,所有声音淹没在欲吻里。   这个吻,迟到了整整五年。   一发不可收拾。   暴雪落下。   室内清幽。   热气烘托着欲吻,男人衣襟凛凛,单手解皮带和纽扣利落至极,只听到链条往下拉的声音,葛瑜陡然清醒,她抓住他胸前敞开的衬衫,尖锐的指尖在他的胸膛往下滑,滑落到腹肌上,落下显眼的血痕。   丝丝疼痛令宋伯清的思绪稍稍回归,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的痕迹,再看已经被吻得迷情纷乱的葛瑜,顿时觉得心里发凉——她这样的醉,还是义无反顾的反抗,终究是恨比爱多。   紧绷的情绪直泄千里,强求不得。   罢了。   宋伯清没做到最后,结束那个吻后,起身离开。   葛瑜就这么躺在床上,凌乱的衣服,被退到膝盖处的牛仔裤,她就这么看着天花板。   大口喘息着。   有些事。   他们好像都不知情。   什么玻璃球,什么跟应煜白走。   但有个人知情。   葛瑜慢慢支起身子,穿好衣服。   ——那个被宋伯清调走的贴身助理,文西。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前两章!所以这一章就要重新写了!今天是新鲜热乎的!希望明天能准点! 第42章   文西跟在宋伯清身边已有十来年, 从宋伯清入常青藤学校起始。   也有可能更长,但葛瑜知道的只有这些。   他被调走这件事是通过一个中间朋友,他跟明寰公共部的员工熟稔,这才得知文西被调任子公司的事。   葛瑜对照了时间。   恰恰好就是在丰吉回来之后。   12月31号, 葛瑜因工作前往北市出差, 窗外是大片掠过的、初冬萧瑟的田野。   她的座位靠窗, 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同样的下雪天,雾城的雪总是格外的白。   北市的雪偏灰,带着一点暗调, 风也是刺骨的。   葛瑜追随人潮走出站口,打了辆车前往宇星公司。该公司由明寰集团全资控股,因背靠明寰集团的资本、客户资源和品牌信誉,同时保持独立灵活的研发和运营机制, 很快占领市场,在当地的竞品里算得上佼佼者。   宇星在玉环大厦四十三楼, 葛瑜刚走进大厦就看见文西跟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笑意盈盈, 相谈甚欢。   文西见到葛瑜后,表情先是一愣, 随后礼貌微笑。   葛瑜见他在招待客户,也就没上前打扰。   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文西回来了, 他冲着她微笑, “好巧,葛小姐。”   “是。”葛瑜笑笑,“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喝杯咖啡。”   文西抬手看看腕表,“有,不过得下午三点了。”   “没事,我等你。”   “那这样,你上楼到休息室里等我,我处理完马上就来。”   “好。   宇星公司的规模不大,整个公司加起来也就三百多人,还不如明寰集团一个部门人多。   葛瑜进入休息室后,工作人员送上了杯热茶。   最近胃寒,吃不了生寒类的食物,包括绿茶。   她就这么坐着。   下午三点,文西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推门而入,说道:“抱歉,葛小姐,事情太多,您久等了吧?”   葛瑜回过神来看他,摇摇头,“没事。”   “公务业务繁多,临时来了几个客户说要看产品。”文西笑笑,看到她手里拿着的公文包,“您这次来是为了工作?”   “不全是。”   “哦,我还想说北市这几天有暴风雪,您要是在北市待得时间长,我找人给你安排酒店和车子。”   文西对人对事是周全的。   葛瑜沉吟片刻,“就住两个晚上,不需要这么麻烦了。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件事想问你,上回在丰吉你跟我说让我多包容包容伯清,我一直想不明白,还有你说他消失过的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去做什么了?”   文西没想到她是为这件事来的,沉默良久,“先生不允许我说,我想你还是去问他比较好。”   “他要是肯说,我何必来找你。”   文西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口茶水。   他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父母都在明寰集团工作,十二三岁到雾城读书就被温素欣一眼相中,成了宋伯清的助理。   与其说是助理,不如说是兄弟。   至少文西是这么觉得的。   他确实比旁人知晓更多当年的内情。   也因为知晓得多,才会被调派到宇星。   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文西一只手搭放在腿上,衡量思考说出的后果,以及不说出的后果,衡量许久,缓缓开口:“葛小姐,我不得不说,先生与你的这段婚姻,过得实在如履薄冰。”   葛瑜:“……”   *   宋伯清决定跟葛瑜结婚是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晚上,那天晚上的风不大,星星没几颗,院子的梧桐树也半黄不黄,带着几分萧索的凄凉。他出差回来走进门就看见她生了重病。   病得脸色发白,嘴唇也白,裹着厚重的毛毯躺在沙发上剪纸,像是打发无聊的时间,又像是真的对剪纸产生了兴趣,总之剪了一堆,有剪得好看的,也有剪得乱七八糟的,宋伯清随手捡起一个,一个[囍]字。   那时候,她跟她父亲已经吵架许久,搬离家中。   若是在家,父亲一定会来关心她。   也许不会说好听的话,只坐在床边陪陪她,陪她聊工厂的日常。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无人聊、无人陪,只有冷冰冰的空气。   宋伯清知道她在跟她父亲怄气,拿着身体来做赌注,赌她父亲会先行低头,赌她父亲会答应他们在一起,或许病得再重些,她就可以拖着病体回去跟她父亲求情。   但她这样的做法赌得何止是她父亲?   宋伯清也被她赌进去了。   他难以想象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她一个人生那么重的病是怎么熬过来的,一声不吭,每天乐呵呵的给他打视频电话,说她在家里挺好的,吃的好住得好,让他不用担心。   结果挺好的,就是这样,病恹恹的躺在那。   他也不知道那天怎么没忍住就跟她发了火。   发完后质问她:“你户口本呢?”   她窝在他怀里,恹恹道:“在家呢。”   “明天我跟你去取来,我们去领证。”   “啊?”   葛瑜抬头看他,以为他在开玩笑。   宋伯清伸手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你得有个家才会知道跟家人诉苦,而不是坐在这剪纸。”   葛瑜听到这话先是一愣。   然后眼眶泛红,发出笑声:“好潦草好随意啊,你都没有求婚就直接领证。”   硕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你都不问问我同不同意。”   不管她同不同意,宋伯清都是要娶她的,早晚罢了。   也许他跟她一样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等一个她幸福的时刻,可是没等到,等来的是满地的、充斥着孤独和失落的剪纸,每一张都在诉说着思念之情。   那些废纸被宋伯清收集起来,存放在某个地下室里。   他说等她哪天再察觉孤独和失落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看看她的世界里除了这堆纸还有他。   他们领证那天的天气特别好,万里无云,艳阳高照,领完证出来正好遇到买玫瑰花的小孩,宋伯清买了一支送给她,吻着她的脸颊叫她宋太太,葛瑜推着他的肩膀,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才不是宋太太,要办过酒席才是!大笨蛋!]   宋伯清看到那条信息,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涌上心头,再抬眸,那个搂在怀里的女孩已经拿着玫瑰花往前跑了,心里摇摇晃晃,像是被她夺走了所有注意力,说不出的幸福和欢喜,“哪来的胆子说我的?”他追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回家挨训!”   葛瑜被他夹在怀中,动弹不得,笑得只能紧紧抱住他,“抱我回家!”   宋伯清一把将她抱起来。   “回家!”   领证后的世界截然不同,有了证就是有了家,有了家就有了后盾,葛瑜不用再怅然若失,不用再因为生病觉得孤独,却又怕打扰宋伯清工作而选择自我承受——她有了新的倾诉对象,那个人取代了她父亲的陪伴,同时也像她父亲一样的照顾她。   在葛瑜的人生中,如果要分某个特别幸福的时刻,她只会说这三件:一是父亲生病时的唠叨,二是奶奶给的完整的橘子,三是宋伯清不厌其烦的照顾和陪伴。   他们过得太幸福了,幸福到所有朋友都知道宋伯清有多宠爱她,幸福到宋伯清身边出现不了任何异性,幸福到他去哪儿都要带着她。   但幸福日子也会结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致是从某个清晨葛瑜怀孕开始。   她拿着那两条杠的验孕棒钻进宋伯清的怀里,眼睛红通通地说:“我有了。”   宋伯清睡得正熟,听到葛瑜这话还没缓过神来,寂静了好一会儿,突然睁开双眼,拿过葛瑜手里的验孕纸,黑眸死死盯着验孕棒看了几秒钟,然后将她紧紧抱着,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要当父亲了?!”   葛瑜被他抱得紧,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对……你……你……”   话还没说完,宋伯清就抱着她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他非常非常开心。   开心到连班都忘记上,在家亲了葛瑜好久好久。   就这样,渐渐的,葛瑜开始淡出了宋伯清的圈子。   他去哪儿,她不再跟着了,出差、忙项目、聚会……至此以后,仅有宋伯清一人。   朋友们对此诸多猜测,却也不会当面询问。   其实葛瑜心里有数,如果一件事长久的没有得到回应就代表这件事大概率就没有回应了。葛家不同意,宋家也不会同意,那他们的婚姻就只能是掩埋在阳光之下,包括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但那时的她也不慌,大概是太年轻了,年轻的觉得即便婚姻不为人所知也没事,即便父母不同意也没事,只要她跟宋伯清相爱就好。   怀孕三个月后,宋伯清以雾城不好养胎为由将她带离雾城,前往名叫乌州的四线城市居住。   去乌州的途中,宋伯清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葛瑜的肚子。   平坦的小腹没有隆起的迹象,他也乐此不疲的抚摸着。   “有想过是男孩女孩吗?”葛瑜依偎在他的脖颈里,时不时亲吻他的脸颊。   宋伯清低头看她,眉眼含笑,“都好。”   “有什么想吃的吗?”   “冰糖葫芦。”   宋伯清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子,“怎么没吃够呀?嗯?”   “你不知道孕妇爱吃酸的啊?”   她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你说等我们孩子出生,我抱着TA回家,我爸妈是不是就能接纳我们了?到时候我一定要大摆宴席!还有婚礼!你答应我的,要赔我一个婚礼的!”   宋伯清晦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狼狈,他点点头,不语。   他没法跟她说自己的家庭成员对她的抗拒,也没法说父母表露出来的冷漠与无视。纵然是站在金字塔顶端见过这个世界最艳丽的风景、拥有最开阔的视野的男人,也开始觉得这样的开阔和艳丽是负担。   他一次次在想,领证是否是对?   将她禁锢在他给不了的环境里,她是否幸福?   但推开她,他亦做不到。   不如就这样自私点。   养胎是好话,不是实话。   实话是她怀孕的事瞒不住了,宋家知道了。   如果说领证结婚是给了温素欣和宋玉倪一记重锤,那他们还不至于被捶倒,阅尽千帆,儿子不听话领个证,由着他去,但怀了孩子,那就是天大的祸事。他预感母亲会插手,只能提前带着葛瑜离开。   那时是秋末冬初,雾城的梧桐树飘黄,落了一地。   葛瑜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跟着宋伯清离开了这个生活多年的城市。   乌州的秋季是干燥的,葛瑜患上了严重的呼吸道疾病。   孕妇不能用药,宋伯清就把二楼的隔间重新装修,安装了进口的空气过滤器,每天陪着她在里面聊天。   其实聊得都很没营养。   葛瑜会问他给孩子取什么小名?   宋伯清想了半天,眯着眼睛,“我取的小名,你不见得喜欢。”   葛瑜跨坐到他的大腿上,摇晃着他的肩膀,“你先说你先说。”   “男孩叫小勇,女孩叫小栗。”   葛瑜皱眉。   怎么常青藤硕士毕业,读过那么多书的人会取这么普通的小名儿。   她不甘心追问:“为什么?”   宋伯清贴到她耳边:“那么用力才能跟妈妈合二为一,你说为什么?”   葛瑜被他的热气烘得耳垂发热。   想了半天才明白。   用力。   小勇、小栗。   葛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捶打着他的肩膀,“不准叫这个!”   宋伯清不惧她落下的粉拳,顶多挠痒痒罢了。   他喜欢看她不经意露出的娇嗔和恰到好处的柔媚。   他总是爱这样逗她。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葛瑜都听不得用力这两个字,总能让她联想到一些羞臊的画面。   葛瑜的产检基本都在家做。   宋伯清请了非常专业的医疗团队为她服务。   做完产检后,宋伯清会陪着她沿着别墅右侧的方向往下走,散散步。   他们居住的别墅就在一个湖泊边上,像小时候读过的童话的公主城堡,高大巍峨的建筑外是山林与清泉,秋天的落叶飘了一地,干得脚踩上去就能听到树叶被踩碎的沙沙声,在那样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小路,葛瑜挽着他的手臂畅谈未来。   宋伯清不会插嘴,他永远都是那样温柔的看着她,听她说,看她笑。   “你说等我们老了,谁会先走啊?”葛瑜靠在他肩膀上,问道。   宋伯清沉思片刻,“我先吧。”   “为什么?”   “我自私点。”他笑,“你先走的话,我应该也就跟着去了,但我先走,你还能多活几年。”   葛瑜怔怔的看着他,讷讷道:“为什么这么说。”   宋伯清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没为什么,就是我自私点,如果我哪天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那时的他们,尚不知前路艰辛,不知未来无穷变幻,畅谈未来时的美好和遐想,在不久后终将破碎。   宋伯清不可能一辈子陪着她在乌州,他得回雾城工作。   宋伯清走后,葛瑜一个人待着很是无聊,她偶尔也会自己出去逛逛。   冬季的夜来得较早,傍晚时分接到了之前跟宋伯清合力完成了好几个大型项目的合作商的电话,大致就是元旦快到了,逢年过节的礼数要到位,打电话来说几句祝福语和上门送礼。   电话里旁敲侧击的问她跟宋伯清是否分手?   葛瑜摸着平坦的小腹,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宋伯清从未跟她说过,但她是心知肚明的——他们的婚姻两家都不同意,他们很有默契的不提这件事,对外隐藏结婚的事实。说不失落是假的,可她还很年轻啊,年轻就是有无限的勇气,年轻就是有无限的动力,她会笑笑着回对方:“对,我们分手了。”   “哦……不好意思,我就说这阵子没看到你跟宋先生一块了,那打扰了。”   挂断电话后。   葛瑜落寞的垂下双手。   她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们是真正的夫妻啊,等哪天两家人可以坐下来聊天,他们就能公开了,所以现在不承认没关系,她不会在意的。   葛瑜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乌州的初冬来得很快,十一月底就开始下薄雪。   院子被薄雪覆盖,笼罩上一层如纱般的银雪,她在院子里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大到比她还高,再戴上宋伯清的帽子和围巾,拍下照片发给他。   宋伯清看到照片时,唇角含笑,怎么都抑制不住。   视频里的葛瑜像个小孩,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一会儿唱歌,一会儿拿着落叶在镜头面前挥舞,“雾城有没有下雪呀?乌州的雪好大呀。”   “有。”宋伯清把手机对准落地窗外的景色,“你看,我们同淋一片雪。”   听到那句我们同淋一片雪时,葛瑜笑出声来,“那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对吧?”   “对。”   葛瑜记不清第一次见纪姝宁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来到乌州几个月的时候吧,某天清晨醒来,门外停了辆车,照顾她的红姨说来了个陌生人,被保镖拦在门外,那陌生人极其不满,竟拿着路边的石头砸人,砸坏了葛瑜堆起来的雪人。   她裹着大衣走出院子,看到了纪姝宁。   很典型的千金大小姐形象,从头到尾的高定,戴着一对儿圆润漂亮的珍珠耳饰,微卷长发,手里拎着上千万的包包,只可惜右手拿着路边捡起的石头,打破了几分漂亮的印象。   而纪姝宁在看到她时,上下打量,随后笑道:“这位就是葛小姐是吧?”   “对,你是哪位?”   “你连我都不知道?”纪姝宁笑笑,“伯清没跟你说过我跟他的关系吗?”   葛瑜微微拧眉,不语。   她知道宋伯清那个圈子追他的人很多,但像这样找上门来的是第一个。   因有保镖拦着,纪姝宁连门都进不了,只能站在门口隔空骂她,什么不知廉耻、没个名分还要占着位置,她才是宋家挑中的宋家儿媳妇。   葛瑜全程不搭理。   甚至毫不在意。   她相信宋伯清。   纪姝宁走后,葛瑜跟红姨说想吃东西。   红姨问她吃什么。   她说什么都行,只要是能吃的。   红姨给她做了一碗面,她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吃完面吃海鲜,吃完海鲜吃水果。   只要是红姨递来的她都吃进肚子里。   起初红姨以为她是孕期食量比以往大,可吃着吃着就觉得不对劲了,连忙抓住她的手,“太太,不能再吃了。”   葛瑜笑着说:“我没吃饱呢。”   她不是没吃饱。   是得找点事做。   找点事做就好了,找点事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红姨给宋伯清打去了电话。   宋伯清回拨回来时,葛瑜还在吃。   “我马上从雾城回来,你放下手里的筷子,在家等我,听话。”   葛瑜听到这句话,突然委屈涌上心头,哭着说:“我等你,我听话。” 第43章   宋伯清在返回乌州的飞机上看着天地苍茫, 鲜少露出疲倦状态的人,头一回有了疲意,他揉着太阳穴,想到父母始终不肯接纳葛瑜, 而他对此毫无办法。母子连心, 同样的, 温素欣对他这样的强势感到讶异与好奇,一个从小克己复礼、谦和礼让之人会因为一个女人变得这般强硬,不得不说,葛瑜是有点手段的。   温素欣的话不多, 只说了两句。   第一句:天赋再高的人在普通环境里成就不了什么,因为界限在那。   第二句:你要弯下腰来去够她,就得弯一辈子。   旁的就不再多说了。   但宋伯清明白,母亲寸土不让, 不会因为他强势选择接纳。   宋伯清那会儿也年轻,年轻的觉得如果家族的底线就是不允许他娶葛瑜为妻, 那他就不要这个底线好了, 天大地大, 为何一定要墨守成规,他不愿意做父母手下的棋子, 按部就班按照他们的意愿走下一步棋,反正结局不过就是吃对方的子儿。   宋伯清到家时,被葛瑜垒起来的雪人被砸出两个大洞, 院子里还有几个没收拾的石头, 歪歪扭扭的落在地面上,他沉步往里走,走到大厅时就看见葛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很难形容那种心情, 就像就像细小的电流流过心脏,再有心脏带动流向全身,密密麻麻的灌输每个感官——他看不得她这样的孤独,这样的寂寥,这样孤零零的。   坐在沙发上的葛瑜听到声响,回眸望去,看见来人是宋伯清后,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朝着他跑去,一把扑进他怀中。   她蹭着他的颈窝,委屈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淌。   他吻掉她的眼泪,“怎么了?为什么哭?”   他看了一眼桌上空荡荡的碗,“为什么吃那么多?”   有些事他不必说,有些事她不必问,他们心知肚明这段婚姻为什么不公开。   既然不公开,那就要选择不公开的后果,她预料得到没名没分会遭遇什么,但是就觉得好委屈啊……好委屈啊……   她辛辛苦苦垒起来的“宋伯清”被她毁了。   本来她每天早上醒来就可以看见“他”的。   她抽抽噎噎:“因为雪人没了,我堆得手都肿了,就这样没了。”   宋伯清觉得好笑,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就因为这个啊?”   “不严重吗?”她有些愤怒地说,“本来我今天还有话没跟他说的!”   宋伯清笑出声来,“那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了,你要跟它说还是跟我说?”   “跟你说……”她小声的回,“但是我废话好多……”   “没关系。”他说,“我喜欢听废话,你多说些。”   说完,他脱掉大衣,“等我一会儿。”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工具室,拿出一个长的铁锹往门外走。   外面风雪大,他全然不顾,颀长的身影被暖黄的灯光包裹,他能想象得到葛瑜用手垒起这个雪人时在想什么,能这样失落,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他拿着铁锹一点点将纪姝宁砸出的坑填满,填平。   天空下着厚雪,这样的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意味着想堆雪人,只需要想就会有。   但这天底下不会再有一个人同宋伯清这般,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去填平一个坏了的雪人。   葛瑜的心被他一铲一铲填平,再无任何缝隙,也无任何委屈了。   进屋时,黑色利落的短发上全是雪。   葛瑜踮起脚将他短发上的雪花掸去。   宋伯清低头吻了吻她的红唇,“好了,现在把你想跟它说的废话来跟我说说看。”   屋内开着暖气,哪儿都是暖烘烘的,葛瑜穿着奶白色的睡衣倒在宋伯清怀里,电视正播放着新闻联播,葛瑜开始絮絮叨叨说他这阵子没在的时发生的事,说着说着便觉得困顿,趴在他胸膛上,呢喃道:“我想你了,伯清。”   宋伯清在听到这句话后,低头说:“我也是。”   他低头吻着她的额头,双臂紧紧抱着她。   漆黑的夜裹挟着所有未发酵的情绪,就像毫无波澜的水面,谁也不懂那份平静底下的暗流汹涌。   如此这般,宋伯清跟葛瑜就开始了一段非正常生活。   最讽刺的是,当这种“非正常”持续得足够久,偶尔瞥见正常情侣的平淡日常,竟会觉得他们“不够深刻”“爱得不浓”,葛瑜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一点点的坏掉。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大概是肚子显怀时想出去透透气,红姨陪着她出门,她们在大型商场逛母婴用品,出来时就碰到了几个以前高中的同学,大家寒暄几句,其中有人问:“葛瑜,你怀孕啦?”   “哦,对。”   “你结婚了哦?你老公谁啊?哪里人哦。”   葛瑜在这方面很擅长说谎,她总会说我离婚了,要么就说,我老公再婚了,说这两方面,旁人听了一定不会再问,没人会在别人苦难迎头的时候再给一记棒槌。   果不其然,同学们没再问。   但葛瑜的心情突然就降到了冰点,没兴趣再逛了。   回家就给宋伯清打电话,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也懂宋伯清的无奈,起初并未想同他说这些,只是想分享去逛商场的事,比如买了多少件小孩的衣服,买了多少小孩的玩具,她将镜头对准那些衣服和玩具,却在看到满目琳琅的婴儿用品时,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委屈和辛酸涌上来。   她可以藏。   但孩子总会出生。   孩子出生后要跟她一样藏在这个地方吗?   她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宋伯清听到她的哭声,连忙追问。   葛瑜捂着嘴,哭着说,“我要藏到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的说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   葛瑜的哭声如尖刺般刺中了宋伯清的心。   他坐在位置上,窗外是皑皑白雪,手里是爱人的哭声,他喉咙干涩,如遭雷击。   他只能说:“很快。”   当天的雾城下了一场大雪,宋伯清因此事再次回家与父母发生争执。   宋玉倪,说道:“这龙井,你祖父在山腰种了三十年才成气候。如今你一盏茶的工夫,就想把整座山换了树种,伯清,翡翠镶金易,和田沁色难呐。”   他抿了口茶水:“你很久没跟你奶奶说话了,去看看你奶奶吧。”   宋伯清起身,朝着楼上的佛龛祠堂走去。   幽红光从走廊尽头散落下来,宋家的牌位及亮着金光的金佛整整齐齐的摆在那,宋伯清沉步往楼上走。   打扫佛龛的佣人们看见他微微鞠躬往后退。   宋伯清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几根香,用蜡烛的火点燃后,举着香火慢慢跪在蒲团上,双手高举香火放在额头。   ——此生若无法与葛瑜白头偕老,周全到底,纵有千姿万色,金山玉海,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座镶金嵌玉的囚笼。   佛祖在上,敬我此心。   寒风凛冽。   宋伯清这一跪就是一个小时。   此后他每周都会回来叩拜,温素欣见了什么也不会说。   ——他总是同他奶奶更亲些,与他们并未有那般深厚的感情。   *   葛瑜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宋伯清也变得越来越忙,回乌州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乌州的夏季比冬季更干燥,院子外种着的几棵松柏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滚烫的热浪,葛瑜靠在净化空气的房间里看行业资讯,看着看着觉得无聊便刷企鹅空间,那年的微信还没上市,企鹅还很活跃,葛瑜的企鹅账号朋友很多,最鼎盛时期有上千人,朋友、亲人,各个都标注着姓名。   不过她没有宋伯清的企鹅账号。   他不玩这个。   找他只能打电话或发信息。   她刷着空间,刷到了应煜白的动态。   应煜白是她南河老乡,比她年长几岁,前几年就考到了雾城,与她同一所大学,专业不同罢了。   前年毕业,顺利应聘雾城一家电子商务公司担任销售,看动态应该是到乌州出差,她就在下方评论了一句:[我也在乌州!]   很快,应煜白给她打来了电话。   自从应煜白毕业找工作后就鲜少再与她聊天,没办法,工作太忙。   应煜白询问她是否有空,有空的话能出来聚聚。   葛瑜太闷了。   没有宋伯清在的家,就像一个铁笼子,思索再三,同意了应煜白的邀约。   就约在别墅不远处的咖啡厅里。   应煜白是非常典型的南方人,说话轻声细语,不满不快,性子也温吞,他坐在窗边喝着咖啡,看到葛瑜的身影后便朝着她招手:“葛瑜。”   葛瑜笑着走过去。   下意识的扶腰的动作看得应煜白一愣,半晌,才道:“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葛瑜笑着说:“是啊。”   应煜白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愣住,又像是没接受这个事实,喃喃道:“你学不上了?”   “我保留学籍了。”她坐下。实际上宋伯清为她请的老师以及带她合作的项目远比学校教的要多得多。   “哦……这样啊……我记得你说不考虑这方面的事呢。”   葛瑜愣住:“我有说过吗?”   “有……”应煜白叹了口气,“我还给你叫了咖啡,算了,叫果汁给你喝。”   他让服务员把咖啡换成果汁。   窗外鸣蝉鸟叫,初夏的闷热在整座城市蔓延开来。   葛瑜跟应煜白聊到傍晚五点多才散场,散场时应煜白送了她一些自家做的绿豆糕。他姐姐就在乌州买绿豆糕,小作坊,但味道很好,葛瑜说了声谢谢,接下礼物走了。   应煜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有回神。   两人见面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宋伯清耳里。   他害怕母亲对葛瑜下手,把别墅围成铁桶一般,但凡发生点什么事会立刻告知他。   “如果只是同乡就让她去,她在没有朋友亲人的地方待着,总归是会难受的。”   “好的先生。”   挂断电话,宋伯清看着落地窗的景色。   漆黑深邃的眼眸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他是不喜形于色的,但占有欲却在悄然作祟——他竟接受不了任何靠近她的异性。   当天便回了乌州。   他必须要立刻见到她。   到家时,葛瑜已经入睡,拢起的小腹中孕育着他们俩的孩子。   宋伯清放缓呼吸,调整脚步,朝着她走了过去。   坐到她身侧后,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葛瑜没睡熟,被他这么一摸便睁开了双眼。   目光交织间,所有思念涌上心头,她扁了扁嘴,抓住他的衬衫慢慢支起身子,月份大了,起身都困难。   她像小猫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在他怀里哭。   宋伯清的心疼得不行,圈着她,低声说:“怎么了?”   “没,就是想你了。”   “我也是。”   他握住她的手,缓缓开口:“你今天和谁出去了?”   “同学。”葛瑜笑笑,“也算老乡吧,我们还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呢,不过他比我大几届,早就出去工作了。”   “聊得开心吗?”   葛瑜歪着头,“这语气,不会吃醋了吧?”   宋伯清的语气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可他自己察觉不到,被葛瑜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原来这种酸酸涨涨又不舒服的闷燥感是吃醋,他从来没有为哪个女人吃醋过,确实意外。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以后跟他出去要跟我报备,不然我会吃醋得更厉害。”   葛瑜蹭着他的颈窝:“知道啦,大忙人宋先生。”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虽然过得不算太如意,但好在宋家也并未出手。   葛瑜的预产期在十月,肚子变得越来越大,宋伯清的心愈发的柔软和欢喜,他难以想象在这个世界上跟葛瑜有了孩子,有了属于他们之间的结晶,他把葛瑜每天的变化用视频记录下来,从平坦的小腹到逐渐拢起,二百一四五张照片,占据了他手机大半的空间。   或许是要当父亲了,宋伯清的行事手段比起以往多了份狠戾。   葛瑜临盆那天下着暴雨,据说在乌州当地已经连续预警过多日,但没想到这场暴雨来得这么急。   宋伯清接到葛瑜进医院的消息时,人还在雾城开会。   全程手机关静音。   直到开完会出来发现乌州的人给他打了无数电话和信息,他黑眸骤然紧缩,马不停蹄的离开了公司前往乌州。   抵达乌州时,葛瑜已经进产房。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半月。   宋伯清抓着红姨质问,红姨哆哆嗦嗦,脸色发白:“先生,我也不知道……太太平常的吃的用的都是按照规矩来的,之前检查也很到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   宋伯清心乱如麻,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害怕过。   葛瑜年纪还小,她给他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一定是在生产前极度的恐慌紧张,他在干什么?   他在开会。   窗外的惊雷乍现。   一道火花横跨夜空,照亮了整座钢铁森林,这让宋伯清想起奶奶去世时的场景,他总是厌烦雨天的,这种天气天然的带着离别的伤感和凄凉,所有不好的事都发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奶奶去世是如此,他最爱的女人生产亦是如此,宋伯清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猩红的火苗烫化夜空的黑,只显现出那双眼眸的慌乱。   晚上九点,葛瑜顺利生产。   主治医师没让宋伯清看孩子,而是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窗外两声巨响,医生摘下口罩看着他,说道:“宋先生,小少爷的身体不太健康,眼睛……似乎有些问题。”   宋伯清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什么问题?”   “先天性眼盲。”   宋伯清:“……”   “身体各项指标也很弱,不知道是因为早产原因还是孕期造成。”   宋伯清抽出烟的手有些发颤,“有得治疗吗?”   “有。”医生点头,“不过这种技术国外还在研发,也许要再多等些年。”   “有治就好,没事。”   这算是今天唯二的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是葛瑜平安。   生产消耗了她极大的精力,生完便沉沉睡去,并不知晓孩子的身体状况。   宋伯清就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因生产而苍白的脸,巨大的自责和愧疚涌入心头。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葛瑜感受到他的抚摸,缓缓睁眼。   四目相对,她露出苍白的笑,“你回来了……”   “嗯。”   “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   “对不起,我开静音,以后不会了。”他低头吻她,眼眶发红,“难不难受?”   “不难受。”她笑,“你找的医生很好,我没受罪。”   她在安慰他,他心知肚明。   “孩子呢?”   “在恒温室里。”他摸着她的脸,“早产儿嘛。”   葛瑜点了点头,并未起疑。   宋伯清想能瞒一天是一天,但能瞒到什么时候呢?葛瑜的身体迟早会恢复,她会下床,会想要看自己的儿子,会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这是母亲的天性,他无法阻挡。   于是在某天他打完电话回来,看见葛瑜消失在病房里,他脑海就浮出两个字,完了。   他立刻朝着恒温室跑去。   远远的,就看见葛瑜站在恒温室门口,空洞麻木的不知道在看什么,身子瘦弱得像一阵风,轻轻一吹就飘走了。   他冲上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说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刚才……刚才那个护士说我们儿子看不见。”   葛瑜呢喃,慢慢抬头看着宋伯清,“什么叫做看不见啊?看不见什么意思?产检的时候不是很健康吗?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太注意,因为我早产了,所以他就看不见了?是因为我,对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宋伯清心如刀绞。   他紧紧抱着她,说道:“不是因为你,葛瑜你冷静点,不是因为你!”   “怎么不是因为我呢?”葛瑜抓着他的衬衫,麻木又无声的落泪,讷讷道,“如果我没有早产……如果我注意点身体,如果我足月生产,也许他就是健康的。”声音由低变高,渐渐的情绪崩溃大哭道,“是我,都是我……都是我!伯清,他不会认得我们是谁,他不会知道你是爸爸,我是妈妈,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宋伯清紧紧将她抱着,漆黑的眼眸里染上薄薄的水雾,坚实的双臂缠着她,“不会的,他会认得的。”   狭长空荡的走廊里,只有葛瑜凄厉的哭声。   凄厉到这辈子宋伯清都忘不掉。   那阵子,是葛瑜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黑暗时期,儿子眼盲,自己产后抑郁。   即便宋伯清丢下了雾城的工作长时间的陪伴在她左右,她也很难这个事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持续到宋伯清把衣服上绣满花,孩子几个月大懂得摸时才逐渐好转。   因为他发现孩子在摸绣花时好像懂得照顾他的人是谁。   父亲、母亲。   父亲的绣花圆圆的,他一摸就怕。   母亲的绣花弯弯的,他一摸就笑。   宋意四个月大时,宋伯清为了事业返回雾城工作。   那日温素欣罕见的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回老宅用餐。   宋伯清回家时,心里已然猜到父母的用意。   饭桌上,温素欣吃着面前的素菜,问他葛瑜是否已经平安生产。   宋伯清面不改色,“其实您都知道吧,何必问我。”   “你儿子好像身体不太好。”温素欣看着他,“最近你爸在瑞士组了个医疗团队,你有需要的话,找你爸。”   “条件是?”   温素欣笑笑着说:“我要的条件,你未必答应,所以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宋伯清毫无胃口。   母亲说话总是锋芒不露,她如此大费周章叫他回家,只是简简单单吃顿饭?   宋伯清不想猜,也懒得猜。   他的母亲如同巍峨雪山,从小站在山巅俯视他,从未给过他真正的自由和感情。   大概也是如此,他决计不要做像宋家‘教育’式的父母,他要给宋意完整的爱。   如果照他的规划,不出五年,也许更短一些,他就能赶在三十之前在宋家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把葛瑜接回来,再带着宋意看病,日子会越过越好。   但是,他们没挺过那个雪天。   包括宋意。 第44章   文西在明寰干了那么多年, 早已经是资历深厚的高管,对人对事,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不会说过多宋家家族内部的细节, 也不会说宋伯清在宋家如何的难做。   毕竟都过去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父子有亲, 君臣有义,父子本质是亲,君臣本质是义,而宋董跟先生处于两则之间, 父不父,君不君,就没必要摆到台面上来说了。   文西对宋家内部的争斗,往往是不做任何评判。   他只说应煜白如何的找的宋伯清, 又是如何得寸进尺。   说得葛瑜的脸逐渐煞白,双手紧握。   一种没由来的羞耻浮上面颊。   “哦, 对了, 您说的消失的那段时间, 是应煜白跑到了明寰,跑到了先生面前,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总归先生心情不好,回去的路上就出了车祸, 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所以您说他不联系您,是因为没法联系,不是不想。”   “他的手到现在仍有旧伤。”文西说道, “望您看在他往日情分,对他多些宽容。”   又是这句话,一模一样。   葛瑜神色恍恍惚惚,点头说:“这样。”   “葛小姐是知道的,宋董跟宋夫人在圈子里的地位很高,宋董一根手摁下来,多少行业要失业,多少人要清盘破产,这种情况下,应煜白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先生索要钱财……”文西笑了笑,“我头一回见这样的人。”   文西说话水平很高,他不说宋伯清在宋家如何难做。   他说宋玉倪跟温素欣的权力有多高。   而当时的宋伯清处于下位,可谓泥菩萨过河,护得这个,护不得那个,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满足应煜白的条件。   文西呷了口茶,又道:“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咱们说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葛小姐往前看,糟心事也能少点。”   “我要是能往前看,今天也不会来找你。”   听到这话,文西愣了片刻,又道:“是啊,先生毕竟是失去了一个儿子,怎么能往前看。”   “你刚才说应煜白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宋伯清要钱,那时的宋家知情吗?”   “宋董跟宋夫人做事很挑剔,有些东西看不过去,不会出手,有失身份,有些东西看不过去说句话就行。”文西笑笑,“不过有时候一句话压下来,那也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葛瑜像是懂了,说道:“纪家能帮他是不是?”   “帮?”文西摇摇头,“说不上,只能说,纪小姐豁得出去,帮不帮的……”   文西意味深长,“这个字,太重。”   葛瑜不知道回什么,目光落向窗外,视线所及是一片沸腾的、失重的白。交错的街道、桥梁、霓虹被暴雪被成片包裹,又在半空被撕成更疯狂的漩涡,她起身离开,步入厚重的积雪里,犹如踩在冰块上,又涩又硬。   车子也不好拦,拦了许久才拦了辆车回酒店。   放下行李便又出门了。   出门也并未打车,与恒建集团的王经理约在了集团内部见面,宋伯清在管理玻璃厂时,曾与恒建集团签署过供货合同,供货期即将中止,她带上了新的工厂资质文件、产品样本、双方签章的完整历史供货记录等前来商谈续约细节。   王经理同大部分干这行的性格差不多,沉稳、踏实,并未对她提出的新的合作细节多加为难,交谈顺利,于当日下午三点签订了新的合同,顺利完成此后三年的合作。   签完后,王经理让人带着她去附近的餐厅用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文西聊过的原因,她没半分胃口,算给王经理面子,吃了一半就以工作为由草草离席回到酒店,躺在酒店的床上辗转反侧,往日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她猛地坐起身子,望着窗外的景色,竟生出几分悲凉来。   她彻底睡不着了。   就这么看着狂风暴雪到天明。   第二天的风雪依旧。   本应该继续同王经理商谈合作的,但没想到昨天谈得那么顺利,多出这一天,葛瑜决定去郊区的老军工转型的玻璃原料厂转转,那家玻璃厂在当地很有名,能生产极其纯净、低铁含量的石英砂,可惜价格昂贵,合作的也都是国企。她叫了辆车,慢慢悠悠的开往郊区。   说是郊区实在恭维,开车一趟就得三个小时,说是管辖镇还差不多。   风雪大,大到车子没法正常行驶,速度跟人走没两样。   在一个拐角处,司机说道:“不行了不行了,这天气不能再走了,您加钱也走不了了。”   葛瑜看了看车窗外的景色,“那现在回去?”   “回也回不去了。”   司机猛打方向盘,“附近等等吧。”   司机把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旁一个简陋的养护站,站内不止有她跟司机,还有几个面色黢黑的中年妇女和扛着包裹的男人,显然大家都是被风雪困在这了。   葛瑜有些懊恼。   明知道暴风雪天还要出门。   手机里传来于伯跟简繁的信息和电话,她摁下了接听键,想到自己重要文件还在车上,便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接听:“嗯,我现在在北市呢,没在市区啊,我本来打算去那个老军工转型的玻璃厂看看,现在雪太大了,去不了……”   她一边跟于伯说话,一边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   狂风卷着雪粒,砸得人睁不开眼。深一脚浅一脚靠近车时,前方一辆试图掉头的大型货车在雪中打滑,车尾猛地甩向客车尾部——一声闷响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声音过后,她被货车的防撞栏刮撞倒了,整个人打滑,刹那间,剧烈的疼痛和冰冷席卷全身。   *   葛瑜不得不拿出老黄历来看吉凶。   虽然什么干支纪年,值神与凶神完全看不懂,也还是学着于伯的模样翻来覆去的看。   今年是凶年,她想,否则怎么能接二连三的受伤。   元旦,雾城并未下雪,南滨路上晨跑的人们呼吸间吐出的白气与雾交融,葛瑜坐在前往林山别墅的车上。阳光透过车窗散落进来,将漆黑的眼眸照得如茶色般透亮明媚,头倚靠着窗,闭着眼睛缓和出差带来的困顿。   车子摇摇晃晃,在山林间缓慢行驶着。   约莫九点左右抵达了林山别墅。   她付了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别墅里走去。   她祈祷着别碰到宋伯清。   走上台阶,便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未设大门的厅堂敞亮宽阔,一眼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宋伯清和姚芬。   宋伯清就那么慵懒地陷在丝绒沙发里,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着,光线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其优越的、从眉骨到下颌的清晰线条。鼻梁高挺如峰,将光与影切割得利落分明。   他两只手拿着钢笔把玩。   而那钢笔像极了他送她的那支。   “她现在急得有点上不了台面了。”骨节分明的手转动钢笔,“内部做了数据保留和处理了吗?”   “已经做了。”姚芬回,“现在就要看Ted那边的动作,如果快的话——”   姚芬话还没说完,葛瑜手里的拐杖‘嘭’一下子掉在地上发出响声。   厅内的人纷纷望了过来。   葛瑜尴尬的弯下腰捡起拐杖。   抬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在看她。   那晚的一切涌入脑海,赤热滚烫的吻,凶猛有力的大掌,连内衣的肩带都被他扯断一根。   那晚的余温,仿佛还滞留在空气里。如夏日暴雨前焖住的潮热,沉沉地压着皮肤。   姚芬大概是认出葛瑜了,她站起身来,说道:“先生,那今天先到这,我先走。”   “好。”   姚芬拿起桌面上的文件朝着门外走去。   经过葛瑜身边时,礼貌的跟她点了点头。   葛瑜点头回应。   姚芬一走,整个空间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宋伯清的身子微微往前倾,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茶水。   葛瑜拄着拐杖往里走,说道:“天意跟小五的猫粮和零食我忘带走了。”   “嗯。”宋伯清平淡的说,“在地下室,自己去拿。”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地下室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暗香涌动,宋伯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也同样想起那晚赤热的吻。   葛瑜不是很习惯用拐杖,得走得很慢很慢,慢到一步得花上几十秒才能确保安全走下一步。   走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走到地下室了,又在困扰怎么拿那两袋几公斤的猫粮和零食。   她坐在台阶上发愁。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语气徐徐,不急不慢,“坐着干什么,拿你的东西走人。”   葛瑜扭头,顺着那双长腿往上望去,说道:“我要能搬,我已经在搬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墙壁站起身来。   宋伯清看她那一瘸一拐的模样,眉心拧着。   随后越过她拿起那两包几公斤的猫粮和零食往楼上走。   难怪那只蠢猫被养得这么肥,吃得这么多。   大步流星将两袋东西放到大厅后,又折回来拽住她的胳膊。三两下便拽着她走回大厅。   他像有气没处撒似的,步子走得极大,也不顾葛瑜跟不跟得上,在走到最后一层台阶时故意迈了两步,葛瑜哪儿跟得上?一个趔趄就往前倒,直接往他怀里扎。   得亏他没松手,由她扎进他怀里。   僵硬的胸膛撞得她鼻子发疼,她轻轻‘嗷’了一声,捂住自己的鼻子,眼里含泪。   头顶传来宋伯清深喉发出的一丝轻笑。   很轻很轻,不易察觉。   “蠢。”他说。   葛瑜捂着鼻子,眼泪掉下来,“你非得这样么?”   宋伯清不语,拽着她走到沙发坐下后,转身去拿旁边的医药箱。   拿着医药箱折回,看着她绑着绷带的脚踝,说道:“你隔三差五总要出点事,有空去青山拜拜吧。”   “青山是姻缘庙,求姻缘的。”   “求平安也很灵。”宋伯清从药箱里拿出药膏,从药膏里挤出一点药膏,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语气不容置喙,“别动。”   指尖落在她的鼻尖上,一点点覆盖着发红的肌肤。   暖黄的夕阳从侧边的落地窗散落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有那么瞬间,葛瑜觉得像是回到了乌州,回到了他们还很恩爱的时候。   寂静的山林里发出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耳边传来了高跟鞋的踢踏声,不消片刻,门厅外的人走了进来,走到台阶处时,看到宋伯清在替葛瑜抹药,顿时怒火四起,手里的东西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饱满圆润的酒盒顺着滚到了葛瑜的脚边。   葛瑜垂眸望去,是一支上百万的DRC。   挣扎开宋伯清的手,抬眸望去,就看见了纪姝宁站在门厅处,美眸里充斥着无数的恨意与怒火,咬着牙:“葛瑜,你怎么在这?”   她迈开步子往下走,边走边说:“你是做小三做上瘾了吗?”   葛瑜心头猛地刺痛,还没来得及说话,宋伯清就站到她面前,挡住葛瑜的视线。   他的眉眼凌厉,一字一句,“注意你的措辞。”   纪姝宁不懂什么叫做注意措辞。   她生来便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体会不了葛瑜那种需要左右逢源、辛苦工作的普通人,更体会不了宋伯清为什么对这种普通人那么执着。   她强忍怒火,扯出几分笑意,“伯清,我想跟你单独谈。”   “就在这说吧。”   “在这说不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很要紧,必须单独谈。”   “好不好?”   口吻夹着几分央求。   葛瑜看到了纪姝宁握住宋伯清的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偏偏拐杖还被扔在地下室的入口处,想走都无处走。   原来人没了腿,就连抉择都只能凭天意。   宋伯清甩开她的手,“如果你有非常重要的事,明天去公司说。”   纪姝宁的手落了空。   像抛物线似的,被甩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徐徐落下。   她紧紧咬住红唇,眼里露出一丝恨意。   “那之前说好的元旦出去玩呢?”   “公共关系部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宋伯清抬手看看腕表,“大约晚上九点发出,距离现在也就十几个小时,新闻稿发出去,我们再一起出去,那我们关系到底算解绑还是没解绑?”   纪姝宁拼命压制住火气,“好,明白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走到门厅出口时,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他,笑道:“哦,对了,伯清,有空记得来我家吃饭。”   她艳艳一笑,踩着高跟鞋离去。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随后坐到沙发上。   葛瑜觉得这场面很滑稽,真的很像当时跟简繁一起去看《风雪》时,里面的男主和女主分开后遇到了新欢,他在新欢的身上寻到了跟女主在一起时不同的感觉,却又在看到新欢身上有女主的影子时,豁然抽身离去,她当时就在想,男主到底爱不爱女主呢?爱女主的话为什么要在看到有同样感觉的新欢时抽身?不爱的话为什么又要在重逢时对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简繁说那是一部超现实主义的话剧。   现在看来是的。   感情就是复杂矛盾,说不清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葛瑜沉默许久许久,缓缓开口:“昨天我翻了煜白留下来的东西,我在里面发现你说的那个玻璃球。”   她轻声呢喃,像自言自语:“确实很像是我做的,但不是。”   宋伯清长腿交叠着,骨节分明的手夹着烟,听到她说这话,拿烟的手微微僵在半空中。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以为我要带着宋意跟他走?”   宋伯清咬住烟,没说话。   只是阴郁着脸。   他不愿再去回想过去,不愿再提及过去。   平静的回:“你跑不掉的,葛瑜,所以你想不想走,都不重要。”   这话倒是令她意外。   她以为宋伯清早就厌倦她了。   如果他不是厌倦她了,如果她看到他跟纪姝宁的那一切不过是纪姝宁豁出去的帮扶,那是不是说明,其实从头到尾他对她都没变过?那他们之前所有的猜忌、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指责其实都算子虚乌有,阴差阳错?   葛瑜不敢深想。   她只能凭借文西跟她说的只言片语来试探,“伯清,你上次说我们没有好好谈过,确实,我们一直都没有坐下来谈一谈当年的事,也许你不想说,但我觉得,如果人要往前走,往事是不是也应该要厘清楚?我现在希望你诚实的告诉我,那阵子,你总跟纪姝宁厮混,是不是因为你家里的压力,还有宋意的发烧、感冒,真的只是单纯的发烧感冒吗?”   这件事,一直是两人心里的痛。   葛瑜麻木回避,宋伯清也不愿提及,两人默契的不说,好像往事可以如同尘埃深埋在回忆,不说不碰不想,就可以当做没事发生。现在葛瑜再问起来,宋伯清都要仔细想想,想想那个时候是用什么话术来骗她的,就像刚刚生产完,他骗她宋意早产儿需要躺在恒温箱一个道理。   是了。   他记起来了。   他是用发烧感冒来骗葛瑜的。   这世界上很多人谈感情总是避免不了骗,善意的谎言,甚至于绝对的、不加拣选的“坦诚”,有时是一种懒惰和残酷。葛瑜从不知道宋意每十天发烧一次是来自于天生自带的病,也不知道他活不久,只知道日复一日的照顾他。   宋伯清现在仍然可以选择骗她。   但是他听到她说人要往前走,往事该厘清楚,顿时就想到了那晚简繁将她拥入怀中,带着极强占有欲的说[这是我女朋友。]   ——他突然有种想与她同归于尽的想法。   他痛。   她就得跟着一起痛。   他慢慢扭头看着她,说道:“葛薇来找过我,跟我说,宋意去世那晚,你不是准备带着宋意跟应煜白远走高飞的,你是带着他来找我的,却在世纪酒店看到我跟纪姝宁。”他抬起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快疯了,我在想,我一定得当面告诉你,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那晚我跟纪姝宁有非常重要的事,你看到的都是误会,你全想歪了,想错了。”   他语气柔和得就像回到多年前。   那时他们还未决裂,还没走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漆黑深邃的眼眸望着她,“你刚才问宋意反复发烧是不是普通流感,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不是。”   宋伯清一句话,粉碎了葛瑜所有的幻想。   她瞳孔剧烈发颤,嘴唇嚅嗫,像被所有东西给吸入时间的洪流,满脑子都是宋意变得越来越没精神,越来越虚弱,从原本活泼乱跳到只能躺在病床上,两颊迅速凹陷,本就灰色的瞳孔变得愈发的暗灰,连手也是,干干巴巴,像枯黄的稻草。   原来不是普通发烧,不是普通流感。   难怪……   所以所有人都瞒着她。   所有。   “你知道吗?如果你那晚不带宋意来世纪酒店,不在那么冷的天不听医生和护士劝阻,非要带他出去,他本来可以安然无恙活到我彻底掌权,也许不用三年,他就可以在瑞士接受完整的治疗,但是你带他出去,让他死在了那么冷的天里。”他语气柔和,“那么他现在已经有六岁了。”   葛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如同被利刃穿心,痛苦绝望的看着他,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晚,是她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上面说宋伯清跟纪姝宁在世纪酒店开房。   而那天宋意的状态与平常不同,极其的亢奋,饭能吃一碗,汤也能喝一碗,精神焕发得像正常小孩,一点儿也不病态。   他抱着她的小腿,一个劲地说想爸爸了,想见见爸爸。   如果照宋伯清这么说,那晚的宋意是回光返照。   可她以为他身体已经逐渐好转,便带着他出门了。   她还记得那晚是六点五十多,她抱着宋意站在酒店的门外,透过几扇玻璃门,看到了宋伯清西装革履的站在厅内,纪姝宁则一袭高定礼服站在他身侧,轻轻帮他整理着领带,谈笑之间,宛如夫妻。   宋伯清的领带向来都是她整理的,她每天会帮他挑选适合西装的领带,有时是黑色,有时是灰色,绝不会是像这种,明亮的蓝色、透着一点儿绿,葛瑜就这么麻木空洞的这一幕。如果说媒体和记者说的那些话她可以无视,选择相信,那亲眼见到的时候,是否也要选择相信?   选择相信一个爱着他的女人帮他整理领带,这样亲密的事,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选择相信一个满眼透着爱慕眼神的女人,这样望着他,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是吗?   零下的气温,凛冽的寒风,落下的雪都成了无数利刃,扎入她的眼里。   而趴在她肩膀上的宋意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异常灵敏,灵敏到即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即便普通人都听不到,他却能听到,嘴里呢喃道:“我听到爸爸的声音了,爸爸……”   “爸爸抱抱我吧,我要你抱。”   “爸爸,不对……妈妈说在外面要叫叔叔。”   “叔叔,宋叔叔,抱抱我吧。”   “小意困了,宋叔叔,抱抱我吧。”   “抱抱我吧……”   宋意的声音逐渐消弭在空中,与暴雪和狂风糅合成一团听不清,摸不着的空气。   他是死在她肩膀上的。   就好像是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死而无憾。   葛瑜觉得胸口好疼,疼得好像快碎了一样,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呼出来的空气也如同针扎一样。   宋伯清看到她这样痛苦,漆黑深邃的眼眸里也露出了少见的裂痕,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紧。   葛瑜觉得自己又像死了一遍,心口被针扎了又扎,来回折磨,她痛苦的看着宋伯清,犹如宋意去世那晚他跑到殡仪馆看到她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样的冰冷,陌生,她嗫嚅嘴唇,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你恨我,所以你骗我。”   宋伯清摇摇头:“我爱你才骗你,我恨你,我巴不得把所有真相都跟你说。” 第45章   宋伯清的话粉碎了葛瑜最后一丝希望。   其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哪有什么发烧感冒会让一个小孩变得那样的病态、虚弱、站都站不起来?但是她问遍了所有医生,他们的口径很一致——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现在想起来,那些医生和护士都是宋伯清的人,他们都是照着宋伯清给的回答回复她罢了。   那时的宋意早就病入膏肓, 靠着天价药维持生命。   如果不是她强行要带他出门, 如果不是她站在雪天里站了那么久, 那么多个小时,宋意不会死去,也许会像宋伯清说得那样,他们母子只要再熬几年, 熬到宋伯清彻底掌权,就可以带着宋意出国治疗。   可是没等到啊……   可是她不知道啊……   葛瑜疼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宋伯清的衬衫,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模样像极了他们分手的那夜,所有的怨恨、质疑、怀疑都在嘴边徘徊, 可他们什么也没说, 宋意的死就像雪崩后的一塌糊涂的山体, 除了凌乱不堪,再也没有昔日的美好。   宋伯清看着葛瑜因痛苦而苍白的脸, 骨节分明的手也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宋意的死对他来说是毁天灭地的痛。   他难以接受他死在那样的雪天里,死在他谋划好他的未来的前路里。他明明为他做了那么多努力,只要他一步一步按照他的规划去走, 这辈子能活得幸福开心, 也终有一日能重见光明。却以这样的结局死在他面前。然而这都不是让他最痛的,最痛的是葛瑜跟应煜白。他一次次的在想,如果葛瑜真的后悔跟他结婚, 后悔躲藏在乌州,那么大可以正大光明的和他说,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让应煜白登堂入室,进入他们的家。   他看在她的面子上,一次又一次的放过应煜白。   放到他一次又一次的在他面前说要带走葛瑜和宋意。   最后一次,宋伯清就在想,他敢带,葛瑜敢走,他就把她抓回来,不顾往日情分,也不顾她到底怎么想,抓回来,囚禁在乌州。   可是宋意死了。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知晓他们结婚内情的人,尤其是宋家人,说葛瑜是为了情人才故意杀死宋意,故意带他出门,要么就说她是要用宋家唯一的孙子要挟宋伯清带她进入宋家,没想到弄巧成拙,真弄死了。   宋伯清一根烟一根烟的抽。   他知道不是,她根本都不知道宋意生病,又怎么会故意杀他。   可是他还是恨她,怪她。   尤其在应煜白想带走她的前提下。   葛薇说[我不知道她错在哪,但我知道跟所有人一起恨她就对了。]   宋伯清恍惚在想,也许大家只是把痛苦加注到葛瑜身上,这样能活得轻松些,所以才会明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仍旧痛恨她,斥责她,埋怨她。   “骗我的……骗我的……”葛瑜一滴滴泪往下淌,一只手紧紧抓着发疼的心口,“你骗我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是因为我跟应煜白,所以故意骗我。”   “我连宋意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为什么要骗你?”   葛瑜抬起那双赤红的眼眸看着宋伯清,“你没见到宋意最后一面,但是宋意见到你最后一面了,幸好他看不见,否则他看见的就是他的父亲跟别的女人挽着手的画面。”   宋伯清胸膛像被插进一把刀,紧紧咬着后槽牙,说道:“你以为我愿意那样?”   “是,纪姝宁能帮你,我帮不了你。”葛瑜苦笑道,“我只会拖累你,我只会让你一次次在面对你家人时选择妥协。”   宋伯清听着她的话,眉心拧着,没回。   他从旁边的烟盒抽了一根烟出来,夹在手里,这才说:“没人能帮得了我,你不行,纪姝宁也不行。”   这么些年,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如今的地位。   是借了些外力,但外力要是能抗衡宋家内部的势力,他也不用走得那么艰难,所以没人能帮得了他。   葛瑜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她呜咽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真相怎么会是这样残忍。   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   她放下满是泪痕的手,踉跄的挣扎着爬起来。   宋伯清见她挣扎起身,扔掉手里的烟抓住她的胳膊。   葛瑜推着他的手,腿本来就受伤,单腿站着还要跟宋伯清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推搡着没两下就摔倒在沙发上,她抓着宋伯清的衬衫,绝望至极。   呼吸急促,瞳孔紧缩。   下一秒,眼前一黑就倒在了那儿,一动不动。   宋伯清看着她不动弹了,脸上也露出了无尽的痛意。   他坐在她身侧,双腿大敞着,手肘撑在腿上,眼神茫然的望着窗外的景色。   有些事,本可以瞒一辈子的。   可有些痛是瞒不下去的。   他坐了很久,然后将昏迷的葛瑜抱了起来,朝着楼上走去。   他将她放到床上后,看着她的容颜,一滴滴泪挂在白皙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拭去眼泪,从眼睑慢慢往下滑。   指尖落到她的红唇上。   悠悠荡荡,恍惚不已。   其实他不是没有意识到每次跟葛瑜相处时的情绪波动,也只有她能轻而易举的挑起,这么些年了,他老在想,为什么呢?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她都离开他那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会因为她一句话这样的激动?他看到她哭,看到她这么绝望,这么痛苦,他难道心里好受吗?   “你就不能学乖点。”宋伯清长长喟叹,“像以前那样,那我就可以瞒一辈子。”   回应他的是永久的沉默。   *   葛瑜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已经是晚上,窗外寂静异常,偶尔狂风刮过,她慢慢支起身子,看见宋伯清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坐姿优雅,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白天发生的一切犹如流水般涌入脑海,干涩的眼眸眨了眨,硬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坐在那坐了很久,慢慢的从床上爬下来。   宋伯清果然是睡着了。   否则这样的声响早就惊动他了。   她深深的看着他。   不知道是在做怎样的决心和决定,眼神从复杂到逐渐坚定。   最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晚上九点整,葛瑜坐上回玻璃厂的出租车,望着车窗上的景色,眼神麻木空洞,放在手里的手机亮个不停,无数的社交软件的媒体信息跃然上屏幕。   明寰集团对公账号明寰企业发布新闻稿:[明寰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集团”或“本公司”)董事会暨本公司继承人,执行董事宋伯清先生,兹就近期外界关注的宋伯清先生私人事务,授权集团公共关系部发布如下声明:   关于婚约事宜:宋伯清先生与纪姝宁女士基于对彼此未来人生规划的尊重,经慎重考虑,已于近日和平解除婚约。此决定为双方私人事务,恳请社会各界予以理解并尊重个人隐私。   特此声明。]   葛瑜低头看了一眼,毫无波澜。   车子抵达玻璃厂时,一束光照亮了漆黑的长巷。   简繁正站在玻璃厂门口,穿着厚实的大衣,被冻得来回踱步,哈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   这样寂静的夜,一辆车开过来的声响是巨大的。   简繁猛地回头,看到停在工厂门口的车子,立马就跑了过去,拉开车门歪着头看:“瑜姐!”   远处烟花声响起。   葛瑜艰难的从车里出来,说道:“你没回家?”   “我等着你呢。”   简繁咧着嘴笑:“我买了好多烟花,等着你一起放。”   葛瑜看了看,玻璃厂大门口放了一箱的烟花爆竹。   简繁扶着她走到箱子边,什么烟花都有,葛瑜抽了一根仙女棒出来。   “这个好玩儿。”简繁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在仙女棒的顶端一点,仙女棒滋滋的响了两声,无数火花从尖端处四散开来,微弱的火光照映着两人的脸。   简繁就这么看着她,痴痴地说:“瑜姐,你真漂亮。”   葛瑜佯作用烟花点他的脸,“瞎说什么呢。”   虚晃一下,简繁竟然也没躲,笑着说:“说实话呀。”   “你今天干嘛不回家过元旦?”   “我爸到处跑呢,我妈去老家了,回家也是一个人。”简繁蹲下来,从里面选了个二踢脚,“瑜姐你有没有觉得今年雾城的冬天比去年冷啊?我记得去年元旦还有个零下几度呢,今年都零下二十几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去年我还在学校,元旦同样没回家,我舍友给我带了一碗麻辣烫,我在想狗崽子什么时候对我那么好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跟他女朋友吃剩下的,哎哟喂……那个把我恶心的,敢情我吃他们俩剩下的东西。”   “不过我后来还是全吃完了!没办法,人家好心好意给我带回来,我总不能不吃吧?”简繁边说边拿出打火机点二踢脚,“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如果我谈了女朋友,我也要跟她出去吃麻辣烫,然后把吃剩下的带给他吃,吼——”   他叫了一声,把点燃的二踢脚扔出去。   不过几秒钟。   ‘轰’的一声巨响。   葛瑜拿着仙女棒看着他,“那你后来有做到吗?”   “交不上女朋友,怎么做?”简繁哈哈笑了两声,“毕业就各奔东西了。”   “那你舍友回家找工作好找吗?”   “都不错,进国企了。”   说完,意识到什么,看着葛瑜说:“瑜姐,我觉得咱们玻璃厂比国企还好。”   葛瑜笑笑,不语。   手里拿着仙女棒,看着远处的景色。   空旷的视野里,烟花一簇簇的升入空中,新的一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到来了。而在这一年的开端,她得知了宋意真正的死因,有种被人摁进冰冷的海水里,猛猛灌了两大口冷水的绝望,如果换做五年前,她或许会随着宋意一起走,但现在……她看着漫天的流萤飞絮。   其实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呢。   她做了那样的事。   就该带着痛苦和绝望好好活着。   *   日子过得飞快,葛瑜彻底接手玻璃厂后,凭借之前干玻璃厂的经验总结,稳健的管理着整个工厂,每个月的收支平衡下,会被支取出一小部分用于还宋伯清的欠款。   她不再跟宋伯清联系,也不再看他的任何消息。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他存有幻想,想在他生活过的城市,生活过的地方寻找他残留的痕迹,用来慰藉心灵,那么那次谈话过后,她就彻底放弃了——她彻彻底底明白宋伯清有多恨她,彻彻底底明白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哪怕他跟纪姝宁分道扬镳,从未开始。   转眼开了春。   今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晚,葛瑜跟留在厂子里的员工们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   大年初一时,简繁从家里给她送来了热腾腾的饺子。   那小子换上了崭新的过年衣服,剪了个利落的短发,看起来精神又帅气。   厂子里的员工都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笑着说:“别闹别闹,我还小呢。”   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葛瑜。   葛瑜当没看见,把饺子分给了厂子的员工们。   简繁把其中一盘饺子递给她,低声说:“这盘你不能分人,只能你自己吃。”   神秘兮兮的。   葛瑜皱眉,“为什么?”   “因为是我亲手包的。”他咧着嘴笑,一口白牙整齐,“反正你记得吃,我先走了。”   “还有,新年快乐。”   说完,简繁就裹好大衣朝着门外跑去。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夹起盘子里的饺子吃了一口。   酸菜馅的。   同样的新年,宋家一片死寂。   宋玉倪跟温素欣在国外忙项目,整栋老宅也就只有宋伯清一人,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他也只是浅浅尝了一下口。吃的还是平常不会吃的蜜汁藕。像这种甜物,向来是葛瑜的最爱。她总爱吃一些酸酸甜甜,算不上是菜,又算不上是甜品的东西。那年春节,她自己尝试做了冰糖葫芦,很简单的步骤,她做得乱七八糟,最后把做得发白黏腻的冰糖葫芦塞到他嘴里,艳艳笑道:“你帮我吃吧,省得浪费食物。”   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做那么难吃的东西。   宋伯清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西装朝着门外走去。   满城烟火,空气中弥漫着烟火飘散出来的难闻的气味儿,他微微摇下窗,任由窗外的冷空气吹进车里,将车开到玻璃厂,远远的就看见玻璃厂大门敞着,葛瑜手里拿着烟火棒跟工厂工人们的孩子玩耍。   她好像没长大的小孩,追着一群五六岁大的孩子跑。   漆黑的环境,白色和橘色的火光照映着她的脸。   宋伯清有些恍惚,从旁边的烟盒里取出一根烟来放进嘴里,透过车窗看她。   葛瑜追着小孩们跑了一小段路,跑回来时,就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窗上骨节分明的手上夹着烟,微弱的灯光照下,将手背突起的青筋脉络照映得性感,她慢慢收敛了笑容,就站在那看。   看了几秒钟,车里的人下来了。   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朝着她走过来。   走到面前。   凛冽的寒风吹得葛瑜脸生疼,她看着他的脸,说道:“好久不见啊,宋先生。”   宋伯清听到这话,黑眸微微眯起。   确实算得上好久不见。   宋先生?   宋伯清喉结滚动,知道她这样突然的生疏冷漠是因为元旦的吵架。   胸膛仿佛有什么东西翻滚涌起,正欲开口,离开的简繁又折回来了,边骑着小电驴边喊道:“瑜姐!”   声音由远至近。   骑到跟前,戴着帽子跑了过来,边跑边说:“新年礼物忘记给你了!”   他揣着一个小盒子,气喘吁吁跑到跟前。   等跑到跟前才发现宋伯清。   简繁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还记得那天的场景!记得他是怎么抢走葛瑜!   要不是因为他说‘她是我女朋友’这种话害怕被葛瑜知道,他一定会在葛瑜清醒后把事情复盘一遍,但是他心里有鬼,这件事怎么都不敢说出口。   简繁咬了咬牙,生怕男人旧事重提让葛瑜知道,只能硬生生移开了目光,将礼物塞到葛瑜手里,说道:“那就这样,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简繁跑回车边,心虚的骑上车掉头离开。   葛瑜看着手里的礼物,愣了愣。   光照下,宋伯清也看得不明确,只能大概估计是个手工艺品,他的下颌线紧绷着,有种想把那份礼物扔掉的冲动,抑制许久,缓缓开口:“他哪儿好?”   不管是应煜白也好。   还是简繁也好。   在他眼里看来都是恶劣之徒,一个贪图钱财,一个贪图美色,群狼环伺,她倒是一点儿都不在意,招惹的全是烂桃花,一个有种的男人都没有,偏她眼歪,瞧着都觉得不错,瞧着都比他好。   葛瑜自然不懂他问什么。   沉默半晌,才道:“简繁?”   宋伯清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殊不知捏着盒子的手都快捏得泛白。   气温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起了零星雪花,两人站在工厂的小小斜坡上,高地优势,本就颀长的身材站得比她更高了,葛瑜拿着手里的盒子,眼眸垂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一排淡淡的阴影,她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想错了?”   “不管是简繁还是应煜白,我都不曾跟他们有过任何关系,我当年选择跟应煜白走是因为我没地方可去了。”   她用极其轻松平常的语气说出来,不夹带任何情绪。   “于洋市的房子,你始终不肯上二楼。”她看着他,“其实我跟应煜白一直都是一人一间房,从未逾矩,宋先生。”   她语调轻柔婉转,但宋伯清耳里听来,却是如利刃贯穿,黑眸骤然紧缩,仿佛如同被翻江倒海般海水吞没。   于洋市的房子处处充斥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他脑海里幻想过无数他们生活的画面,幻想过无数他们恩爱的场景,连呼吸都裹挟的刺痛,所以始终不肯上二楼,看一看他们的生活过的痕迹。   他以为她这些年一直都跟应煜白恩爱非常,甚至结婚领证。   直至她回到雾城,他从徐默嘴里得知她生了病,以为她这些年跟应煜白过得并不开心,所以才怀抱着一丝希望要去看看她这些年住过的地方,过着的日子。结果还是被粉碎了——她仍旧跟应煜白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   他生气,愤怒,甚至想着你既然敢跟他生活在同一片屋檐的情况下带他回来,那他做这个小三又如何?   没事。   小三而已,他可以做。   他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结果她现在跟他说,从未逾矩?   有爱便生疑。   生疑便生恨。   宋伯清如同大梦一场,如今梦醒了,他又惊又喜,他眉心微微蹙起,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你说是真的?”   “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葛瑜呢喃,又好像自嘲,“我也好像从未问过你跟纪姝宁……”   婚姻里的猜忌、怀疑,到这一刻的释然。   葛瑜抿着唇说:“宋意的事,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但是我是孩子的母亲,他死了,我不比你轻松,你说得对,我确实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我应该忏悔,所以从今天开始,如果有余钱我会拿去做慈善,如果你还觉得我对不起你,我……”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逐渐空洞,“我只能说抱歉。”   宋伯清被她那一滴滚烫的泪烫得手背发疼。   他心慌至极,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不肯松手。   他有预感,现在松手就彻底松开了,他攥着她,“我当年提离婚气头上,你不答应我绝不离婚,你怎么那么爽快的答应,义无反顾的跟应煜白走?现在你跟我说你跟他没关系,你让我怎么做才好?”   “——小瑜。”   他轻轻的喊出她的名字。   那一声小瑜像是多年以来夙愿,带着久久无法释怀的爱和恨,带着无法磨灭的情和欲。 第46章   葛瑜也忍不住在想。   是啊, 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为什么没说呢?宋伯清不跟她说应煜白找他的事,也不跟她说纪姝宁的事,让她一个人在乌州胡思乱想。可她也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宋意的死就像是压死他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彻底底毁灭了这段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婚姻。   最后猜忌、怀疑、怨恨, 都化作了无数刺向两人决裂最有利的工具。   他们走到这一步。   是觉得只要捂住嘴巴,捂住眼睛,再捂住耳朵,不看不听不说, 就可以继续把日子过下去,只要他还在身边,就够了。   “那个时候我在乌州,你在雾城。”葛瑜努力的扬起笑容, “相隔两地,我不懂你, 你也不懂我。”   宋伯清心如刀绞, 何尝不知道相隔两地的痛苦。   但那时的他太年轻, 年轻到所有的事情并未完全掌控在手,他觉得抛开所谓的身份、地位、权力, 也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会担心自己无法给足她婚姻的幸福,无法满足她生活的质量, 总想着努力点往上爬, 爬着爬着就忘了,她还在脚底下,没跟着他一起上来。   等他想拉她一把时, 发现两个人已经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了。   要权力就要放下她。   放下她,不如索他的命。   宋伯清抓着她手臂,紧紧不肯松开,“我们现在都在雾城,不会再相隔两地,你现在可以堂堂正正的走进宋家。”   葛瑜眨了眨眼。   温热的眼泪氤氲眼眶。   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现在居然可以堂堂正正走进宋家了?   但是宋意呢?   但是他们母子俩躲躲藏藏那一年呢?   葛瑜张了张嘴,冷冽的寒风灌入嘴里,竟觉得生冷和酸涩,不知道他说这话到底何意味,只觉得胸口好疼好疼。原来只要五年……真的只要五年宋意就可以完完整整的活下来。她看着他,说道:“你家门太高,我踏不进去。”   “新年快乐。”她扬起苍白苦涩的笑,“祝你新的一年,顺风顺水。”   说完这句话,便用力甩开了宋伯清的手转身走进工厂。   宋伯清的手滞留在空中,抓住的只有冷冽的寒风。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消失在眼前后,立刻转身离开,驱车前往公司,单手握着方向盘,摁下了一个号码:“给我查应煜白,最近这五年,对,全部。”   新年的钟声敲响。   明寰集团大楼灯火通明,宋伯清大步流星的走进办公室,落地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夹着看不清的零星雪花,他手指夹着烟,脸色格外阴沉。   被调回来的文西拿着一叠文件走进办公室,将文件放到桌上。   宋伯清看到文件后,吸了口烟,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   文西看着他阴郁的眼眸,犹犹豫豫,也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想了半天,还是决定闭嘴。   余烬的烟雾从嘴里缓缓散出。   他翻开了文件的第一页。   应煜白,男,年龄28岁,于洋市河西高速车祸身亡。   宋伯清看到车祸身亡时,握着文件的手紧了又紧,脑海里回想起在于洋市他从医院送葛瑜回家,她曾跟他说过应煜白不在了,他以为他们是分开所以不在了,原来是这个不在,死了。   一行行往下看,从之前的不敢查、不敢看,到现在深怕错过一个字。   葛瑜跟应煜白走后,应煜白隔三差五就跑回雾城来找他要钱,话说得好听说是为了让葛瑜过得更好,生活得幸福,但是现在他又没有那么多的钱能养她,希望他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支点钱给他们。   他用‘他们’这个字眼,就是笃定宋伯清还爱葛瑜,笃定宋伯清不会放任她不管,更笃定宋伯清不会去查他们的生活,因为爱到这种地步,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看到自己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在一块。   应煜白算得太准了。   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打着葛瑜的名号来要钱。   他见不得她生活的困苦,见不得她本来住着大别墅,现在要跑到住一个会漏水的民房,见不得她每天有佣人伺候,现在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见不得她过得困苦。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是他一点点娇养出来的,他绝对不允许她变得落魄。   所以从头到尾,他一直认为她过得很不错。   直到上一次去于洋市看到她住的环境,葛瑜跟他说两人各用各的钱。   确实。   产生过一丝怀疑。   他给了应煜白那么多钱,为什么会住那样的房子,怎么会各用各的钱。   但是终究没有查。   原来应煜白拿着他的钱都去澳门赌了,一笔又一笔,本该是留给葛瑜的,全都让他拿到赌桌上挥霍,最终死在了去澳门赌场的路上。   而葛瑜失去了所有,患了病,根本没有所谓的经济来源。   这种情况下,应煜白还是会给她一点钱。   一个月两千。   还是以借的名义。   宋伯清看到两千块的时候,捏着白纸的手都快要将纸撕碎,紧咬着牙,仿佛要将后槽牙给咬碎。   他难以想象葛瑜在那种情况下,拿着一个月两千块的生活费要怎么度过,吃糠咽菜吗?或许都算是好的形容了,可能买了治病的药,就没钱吃饭了,可能吃了饭,就没钱买药了,这个时候,以她的性格会怎么办?向亲朋好友借钱?可是她因为他,早就跟家里决裂。还是说会跟应煜白要?那应煜白会不会借此跟她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   想到这,宋伯清心如刀绞。   他后悔,悔得肠子都要快青了。   在他看不到的日子里,葛瑜一直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   宋伯清觉得胸口至喉咙翻滚着莫名的情绪,嘴角慢慢溢出了一丝鲜血。   站在旁边的文西见状,微微拧眉,“先生……”   “没事。”宋伯清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破皮了。”   宋伯清用手指一点点抹掉唇角的血,深邃的眼眸里露出少见的戾气。   直至将所有信息看完,他仿佛被抽空一般,整个人坐在那儿,漆黑的瞳仁里没半分情绪,就这么看着天花板,良久,从桌面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文西见状,连忙拿起打火机帮他点火。   宋伯清夹住微微泛起火光的烟,问道:“葛瑜回雾城这半年来,我是不是对她很不好?”   文西一愣,“先生以前对葛小姐是很好的。”   以前。   那是多久以前了?   五年前了。   五年前他对她予取予求,她要什么都给。   五年后她回雾城,他给她什么了?   他居然还把宋意真正的死因告诉她,明知道她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明知道她跨不过这道坎,明知道她觉得所有人都在憎恨她,厌恶她,还要在她胸口上插一把刀。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多痛苦?   宋伯清顿觉得难以呼吸,痛恨和自责涌上心头,他将烟头扔进烟灰缸里,拿起西装往门外走。   文西见他步履匆匆,害怕出事想跟上去,却被宋伯清一个眼神给挡了回去。   风雨交加,零星雪花,大年初一正是合家欢的日子,一辆车疾驰在大道上,横冲直撞,不顾生死。   等车子开回玻璃厂,早已经过了零点。   仍旧有守夜的孩童们在巷子里和工厂附近放烟火。   他绕到侧门,二楼的灯光亮着。   “葛瑜。”他喊了一声。   不多时,葛瑜听到声音推开窗户弹出脑袋来,低头就看见宋伯清的身影。   他又折回来做什么?   气温极低,已经降到了﹣22°。葛瑜关上窗户。   不多时,她裹着大衣走到侧门,拉开小门走出来,零星雪花飘落在宋伯清的肩头上,暖黄色的灯光照映着,呼出来的气化作白雾,葛瑜看着他的眼眸,莫名的,这个眼神让她想起北市鹤都上那惊鸿一瞥,那时的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睛看着她,深情到她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的深情眼。   实则不然。   他不是情绪外放的人。   “东西忘了吗?”她问。   宋伯清胸膛微微起伏着,开口说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生那么重的病没钱吃药?但凡给我发条信息,我可以连夜去于洋市把你带回来,你什么都不说,你回到雾城像没事人一样,每次出现在我面前都那样镇定,镇定到我以为你这些年过得很好,镇定到我以为你早就忘记我了,后来我在你脖子上看到那枚戒指,我快高兴疯了,我觉得你还在乎我。”   宋伯清双眼泛红的看着她,“但是我送你回那个家,我就觉得没什么可高兴的,你跟他住了五年,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又怎么样。”   葛瑜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抓住胸口的那枚戒指。   “小瑜,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一个人能独活?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分开了,所有事情就跟我没关系了?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   葛瑜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像是要抓着衣服里的那枚戒指。   她静静的听着他说,有种像生病时产生的幻觉,幻觉里的宋伯清就是这样的,温柔、谦和、宠溺至极的看着她,跟她说——小瑜,我还爱你,只要你愿意,我不在乎宋意的死亡,我要跟你在一起。   太可笑了。   出现那么多次幻觉,突然来了一次真的吗?   不。   葛瑜对自己说,这不一定是真的,她有好久没见李冰了,也有好久没吃药了,也许是停药产生的幻觉。   她学着以前幻觉里的处置,冲着那个宋伯清笑了笑,说道:“哦,我知道了,太晚了,你回去吧。”   宋伯清知道她不一定会原谅自己。   他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她应该给他两巴掌。   他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要这样,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放下过你,小瑜。”   葛瑜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胳膊,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对我阴阳怪气的时候,我觉得你恨我,情有可原,你冷落我,疏离我,我都可以理解,但是你对我好,我不理解。”   宋伯清听到这话,疼得呼吸都痛。   她是经历了他多少次的伤害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紧紧抓着她,死活不肯松开,“我罪无可赦,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你不要推开我。”   他捏着她的手臂轻重有度。   不像之前那样,捏着她时,很疼很疼。   原来有了爱,就会这样小心翼翼。   原来有了爱,连说话都可以这样温柔。   葛瑜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困了。”   风雨渐渐化作厚重的雪花。宋伯清慢慢松开手,看着她的走进工厂,关上了那道门,最终留给他的,只是一道冰冷的、浸透着雪水的门。   他就这么站在那,看着那道门。   一遍遍想着葛瑜这些年的遭遇,他不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   但他知道,她过得那些日子终究会变成一道道插进他胸口的利刃,日夜折磨。   他站了几分钟后,转身驱车离开。   大年初一,阖家欢乐。   此时的明寰集团的员工超半仍未离岗,宋伯清抵达集团后,立刻组织高层开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开完会议,他给纪姝宁去了电话。   虽然是凌晨一点多,但纪姝宁接到电话后仍旧激动,电话那头掩饰不住的高兴。   “有点事,你立刻来明寰一趟。”   外头风雪正大,气温极低,纪姝宁马不停蹄的赶到集团,进入办公室时,能闻到办公室内淡淡的香气,听说文西被调回来了,他向来有品位,有他在,办公室的气温、湿度都适宜到令人讶异。她听到沏茶声,绕过办公桌走向里面的茶室,看见宋伯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坐在茶桌前饮茶。   纪姝宁抚了抚长发,走到他对面坐下。   宋伯清抬眸看了她一眼,抿了抿杯中的茶,随后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滚烫的茶汤冒着白雾。   纪姝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你们宋家茶园产的茶确实比外面买的好。”   “一般。”宋伯清语气淡薄,看着她说,“我最近忙,很少过问你,你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这是宋伯清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纪姝宁愣了许久,表情有些激动,有些复杂,说道:“我以为你都不在乎我做什么。”   纪姝宁作为纪家大房唯一的女儿,全家族给了她无限的宠爱和溺爱,纪老爷子钦点她为旭耀的继承人。只要照这样稳扎稳打下去,十几年过后,旭耀必是她的囊中之物。只可惜父辈们的感情深厚,子女们的感情就难说了。纪姝宁能明显感觉到二叔、三叔家几个堂哥明里暗里针对她。   先是项目数据出错,在集团高层会议里当众指出,不给她留情面,后又是设陷阱,让她差点在一个项目里栽了大跟头。   他们要跟她争集团继承人的位置。   理由不外乎——她是女人。   嫁了人,旭耀难不成要流到外姓人手里?   去年纪老爷子生了场重病,那几个哥哥在病房里旁敲侧击,不知道说了什么,竟还真的动摇了老爷子想换继承人的念头。   纪姝宁被惊出一身冷汗。   难以想象旭耀由她那几个堂哥掌控后,父母年事已高,不再掌事,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绿茶的香气,看着沸腾的热水,纪姝宁开口:“项目进展还算顺利吧,借了你们宋家的势,总比想象中快些。”她喝了口茶水,看向他,“听说海东新区那个智慧物流港的项目,你退出了?”   宋伯清‘嗯’了一声,“评估了一下,战略重心调整。”   漆黑深邃的眼眸望向她,“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不太行。”纪姝宁摇摇头,“尤其是我二叔去世后。”   “人都有这么一遭的,你看开些。”   纪姝宁笑笑,“有你在,我当然会看开。”   她深情的凝望着他,“伯清,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   上回在林山别墅实在太失态了,她不应该看到葛瑜就应激,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搞得声明发出去后,他就再没联系过她。   宋伯清挑眉不语。   又饮了杯茶后,说道:“你的那项目好像你堂哥有在跟?上回在银行那边见过他。”   听到这话,纪姝宁的笑容微微凝固。   宋伯清又道:“不过也没事,那么大笔的投标保证金,银行不见得能批给他。”   宋伯清这人说话很有门道,从来都是点到即止,不说多,也不说少,说到他想得到的效果就不会再多说一句,他稳如泰山看别人因为他一句话而陷入沉思、发狂,从不干预。他端坐在那,茶水一杯一杯的饮,同纪姝宁说最近发生的琐碎小事,可纪姝宁竟毫无心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直至时钟指向两点,宋伯清用食指敲了敲桌子,说道:“很晚了,要不今天到这?”   纪姝宁回过神来,“哦,好。”   她拿起包包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宋伯清:“再说。”   纪姝宁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走进电梯后,她快速的摁下了一个号码。   大半夜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带着睡意的语调从那头传来。   纪姝宁连忙追问:“纪旭也在跟禾德的项目?”   “不清楚啊,没有这方面的消息,谁跟你说的?”   “伯清。”   “宋伯清?”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你别自乱阵脚,现在马上就要到验资阶段了,纪旭找不到那么大笔的资金。”   纪姝宁抿着唇:“你有空还是帮我查一下,找人盯着纪旭。”   “知道了。”   *   茶室幽香,宋伯清喝尽最后一杯茶。   文西推门而入时,看到茶壶上已经换上了红茶,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面上。   宋伯清撇了一眼。   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厚实的红包递给文西:“大年初一,拿着吧。”   文西笑着接过:“谢谢先生,祝您新的一年顺风顺水。”   顺风顺水……   宋伯清:“谢谢。”   窗外厚雪,新年伊始。   宋伯清开着车在空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瞎逛,其实他不喜欢雾城,尽管他出生于雾城,成长于雾城,但这座城市带给他的回忆只有父母冰冷的教育,如果人生要选择一个地方生活,他会选择北市,冬天没那么冷,夏天没那么热。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乌州。   有空时,他仍旧会回乌州的别墅小住一段。   那里还保留着葛瑜没走之前的状态。   或许该回去看看了。   毕竟今天过年。   凌晨四点多,宋伯清乘坐私人飞机抵达乌州。   落地时天已经亮。   他走进院子,仿佛听到宋意的笑声,再往里走,就能看见葛瑜穿着居家服坐在地上,扭头看着他,说道:“瞧瞧,谁来了,是不是那个忙得起飞的坏爸爸呀?”   宋意咿呀学语:“坏爸爸,坏爸爸。”   宋伯清眼眶泛红,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缓缓朝着那片空荡的区域走去。   他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里,胸膛却刺痛无比。   她说思念会滞后。   也许就是像现在这样,他很想很想她,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是没打出去。   等打出去的时候,思念已经说不出口了。   在那些无声的夜里,她就是一个人抱着孩子,日复一日。   他拿起手机给葛瑜编辑了短信。   [小瑜,回来。] 第47章   葛瑜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反反复复梦到宋伯清。   午夜惊醒,一身冷汗。   她掀开被子,哆嗦着下床倒了杯温开水,咕咚咕咚喝下满满一杯, 觉得胃里暖和了, 惊惧之意才稍稍褪去。摸黑上床, 将头埋进被子里,沉沉睡到天明。这算是今年开年以来,唯一一次睡到自然醒。   窗外的风雪渐停,老式花窗上因内外温差覆盖上了厚重的白雾水汽。   天太冷了。   她不想下床。   大年初二。   给自己放个假吧, 她心想。   被子里的手揉捏着脚踝,上次在北市受的伤还没完全好,走起路来脚踝仍旧隐隐作痛,揉捏了两下稍稍缓解, 继续倒在床上。放在床头的手机里传来很多朋友们的新年祝贺短信,其中夹着一条葛薇的信息, 简简单单四个字:[新年快乐。]   葛瑜也给她回了新年快乐。   发完后又返回看了看。大部分都是微信发的, 少部分是短信, 她一一翻阅,一一回复, 全部回复完后,短信页面的头顶仍然有个小红点,她点开进去, 才发现防拦截里还有信息。   大概率是一些垃圾广告短信。   她没点击去看。   人一旦闲下来, 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葛瑜靠在床边,靠着靠着又觉得困乏,卷起被子再次入睡。   周围寂静异常, 工厂的员工大半已回家过年,只有一部分留在厂内,宋伯清没有敲门,推门而入。这间房乃至整个厂的所有构造都没碰过,保持着上个世纪的古老面貌,窗是花窗,床是雕花,连墙壁都是一白一绿的漆色。葛瑜的床靠窗,小小的身姿蜷缩着,宋伯清坐到她的身侧。   这间房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偷偷背着葛文铭从侧门进来,像做贼一样的躲进屋子里。   那时候他确实是想做点什么事。   后来觉得不安全,没开口。   第二次是在葛文铭的默许下进来的,大大方方,名正言顺。   他记得那会儿葛瑜特别喜欢一男明星,满屋子贴着都是他的海报,主演过的电影海报,单人海报,还在一张海报上写[女朋友葛瑜!],把他气得不轻,掐着她的腰一个劲的问谁是谁女朋友。   葛瑜自然不忤逆,结结巴巴说是他女朋友。   宋伯清吻了她好久才罢休。   他静静的看着她,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眉心紧皱,迅速的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猝不及防间一脚踢到了宋伯清的腰,他闷哼一声,整个腰杆瞬间挺直,伸手揉着后腰,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嗓音:“嘶……”   葛瑜这一脚踹得不轻,踹得连她都感觉到好像踹到了什么硬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宋伯清坐在床边,隔着黑色大衣揉着后腰,到底是在做梦,她翻了个身没管,将头埋进被子里。   几分钟后,埋进被子里的头慢慢伸出来,紧闭的双眼瞪着,手抓着被子看向还在揉后腰的宋伯清。   也许是察觉到视线,他扭头看她。   对视了几秒,葛瑜缓缓开口;“你怎么在这?”   迷迷糊糊的,其实更应该问他怎么进来的,自从上次大火后,工厂内的安保系统升级了不止一个度,陌生面孔不可能放进厂内。   葛瑜那一脚真是踹到点子上。   宋伯清竟疼得说不话来,沉默良久,才道:“想看看你。”   后又道:“刚从乌州回来。”   宋伯清觉得自己腰大概快断了,痛感一遍遍的从尾椎骨位置散发全身,疼得他冒出了些许冷汗,随即起身,像在自己家一样的走到旁边的柜子里取出药盒,熟练的从药盒里拿出治疗肌肉疼痛的膏药,他脱掉大衣和西装,整齐的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将衬衫微微拉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腹,光影落下,壁垒分明的肌肉异常性感,将撕开的膏药贴到腰后侧的位置。   葛瑜看到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他贴完,将药盒放回去后,她才开口:“你怎么知道药箱在这?我换位置了。”   “你房间就两个储物柜。”宋伯清整理有些凌乱的衬衫,穿上西装,“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你腰怎么了?”   “腰肌劳损。”   “哦。”   看起来不像。   腰部红了一大片,更何况宋伯清没有腰部疾病史。   葛瑜隐隐约约猜到刚才踹到的硬物是踹到了他。   室内极其安静,隔音却不好,花窗的寒风刮得呼呼作响,偶有工人路过门外走路的窸窣声闯入耳里,葛瑜就这么蜷缩在被窝里,满脑子都是他昨晚跑到工厂说的那些话,她浑浑噩噩,不知道他是故意开她玩笑,还是认真的。只能尽量不提,尽量不想,若他是开玩笑,她便当穿堂风刮过去就是。   宋伯清揉着腰走到她身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子,随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封厚厚的红包,“新年快乐。”   葛瑜半张脸都钻在被子里,露出那双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   宋伯清把红包强制性的塞到她的手里,“我说过,不要推开我。”   骨节分明的大掌一点点掰开她纤细的手指,再将那封厚得快要撑爆的红包强行塞到手中。   即便如此,葛瑜还是在他松手后,立刻将红包扔回到他手里。   宋伯清看着她扔回来的红包,眉心微微蹙着,喉结滚动片刻后,说道:“是不是我昨天说的话让你很难做?”   漆黑的眼眸望向她,“你要是觉得难做,可以当做我没说过,但是我这个人做事讲究的是言出必行,你可以捂起耳朵,遮住眼睛当做没看到,没听到,我不会。”   他遇到过多少寒冬,就会迎来多少春天。   以前他觉得葛瑜的抗拒和拒绝是因为有别的男人存在,现在知道不是后,无论她拒绝、抗拒多少回,他都不会当回事,他一向是不赞同温素欣的育儿观念,但有句话她是说得极好的,你退一步,他就进一尺。天性如此,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是这样的。   她退一步,他便进一尺,尽管他们现在相隔万里,纵有银河的距离,他也不会放弃。   葛瑜沉默良久,说道:“你能先出去吗?”   “如果你是想我出去,然后关上门不理我。”他看着她,“不可以。”   葛瑜抿唇,“我要穿衣服。”   宋伯清扭头看了一眼挂在旁边的大衣,站起身将大衣拿了过来。   大衣口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是一个很沉的盒子,大小正好能放得到口袋,他将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颠了颠,葛瑜见状,说道:“那是简繁送我的礼物,你别弄坏了。”   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骑着车回来送的。   宋伯清没像之前那样因为异性靠近她就莫名应激,方寸大乱,而是将那块东西塞回她的大衣口袋,再折回刚才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她。   葛瑜见他那样,又重申了一句麻烦请你出去。   宋伯清不为所动。   没办法,她快速将衣服穿上。   戴好围巾,正欲走到他面前说话,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葛瑜心头一紧,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小缝,抬眸望去,门外站着于伯,手里提着一个铁制的保温盒,戴着耳罩和围巾,肩膀上还有潮湿的水汽,一看就是从外边进来。   于伯见她开门,笑着说:“小瑜,来来来,快开门,我给你炖了母鸡汤,你拿去喝点。”   葛瑜死死抓着门不肯松开,有些心虚和紧张,说道:“我不是说别麻烦了吗?您又要炖汤,又要照顾那么多亲戚朋友,还要照顾我。”   于伯的儿子还有亲朋好友都来家中拜年了,家里热闹得不得了。于伯叫她来家中吃饭,她怕打扰人家死活不肯去,他也不可能看她一个人在工厂里吃大锅饭,只能做什么菜都留她一份。   “你这说的什么话。”于伯表情严肃,“什么叫做麻烦,你快点开门,这汤热乎着呢,你赶紧拿进去喝了。”   葛瑜从门缝里把手伸出来,“我房间乱得很,您把汤给我,我等会儿喝。”   于伯正欲说话,楼道口突然传来简繁的声音,由远至近:“瑜姐瑜姐!快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啦!”   简繁从楼道口一路跑了上来,跑到房门前,气喘吁吁,手里还提着两大袋的东西,看到于伯,愣了一下,“于伯,你也在。”   “你小子怎么也来了?”   简繁挠挠脑袋,嘿嘿笑了两声,“我给瑜姐带年货。”   葛瑜看到两人站在门口,心里有些急。   照理来说,她跟宋伯清没任何关系,应该光明正大的打开房门让他们进来,前提是宋伯清对她如往昔,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老远跑过来给她送红包,夜里又说那么多让她不知道如何应付的话。这些举动,足够令她心虚。   简繁见葛瑜的门就开一条缝,笑着说:“瑜姐你开门啊,我把东西给你放进去,都是我精心挑选,超好吃。”   “我房间有点乱。”葛瑜轻微咳嗽,“昨天很冷,有点感冒,你们东西给我就好,不要进来了。”   “你感冒啊?”简繁笑容消失,脸色变得凝重,“要不要看医生?”   “不用。”葛瑜摇头,“就是有点咳嗽。”   于伯家里客人多,不能在这多待,他把保温盒递给她,“那你记得喝完汤吃药,我等会给你送午饭。”   “欸,好。”   于伯把保温盒递给她后转身离开。   简繁却站在那不肯走。   直至于伯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他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手套递给她。   手套的针脚不好,有些线歪歪扭扭,尤其是手套背面的蝴蝶,除了翅膀勾得像,其余部分更像蛇,尾巴长得吓人。他把手套塞到她手里,脸红着说:“我自己勾的,送你。”   葛瑜低头看着那双手套,还没来得及回应,简繁就朝着楼梯口跑去,边跑边说:“记得戴!”   看着他跑远的身影,葛瑜默默地提着两人送的东西关上房门。   宋伯清已经换了个位置,坐到靠窗边上一个单人木沙发椅上,整个人慵懒肆意,他看着葛瑜手里拿着的那双手套,眼眸微眯,沉默不语。这年头的小年轻追人是有点儿意思,不像他们当年,追人喜欢砸钱,几个亿下去,就算是扔进水里也能听到一声响。   不过宋伯清心里还是有火气。   谁乐意自己喜欢的人身边跟这个甩不掉的牛皮糖,更何况长得不错,还年轻,在这点上,宋伯清没半点优势。他已步入中年。但他没资格评价,他跟纪姝宁有婚约时,也曾这样羞辱过葛瑜,时至今日,无论遇到什么,都是他该受的。   他看见葛瑜戴上了那双手套。   硬是把那双漂亮纤细的手衬得难看至极。   他忍着没说。   葛瑜也觉得戴着不舒服,手指跟手指之间有些长有些短,她戴了会儿摘下来。   直到她摘下来,宋伯清才换了个坐姿,说道:“那小子没品味,做的不好看。”   他说这话时,语气冷得要命。   葛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默默搬来凳子坐到小桌前,打开保温盒,油花花又澄亮的鸡汤香味飘散出来,她舀了一勺放到碗里,喝了一小口,说道:“你该回去了吧。”   “过年,没太多事。”   葛瑜把碗里的鸡汤一饮而尽后,盖上盖子。   一般来说工厂过年生产线依然二十四小时运转,只是节奏会进行精心调整,厂内三班倒的员工已就位,只需按照之前的安排做好分内的事就行,葛瑜想找个借口去做事都找不出来,想了半天,起身说道:“你是不是因为我说了跟应煜白的事,所以才这样对我?”   这个问题。   宋伯清也想过。   是不是葛瑜一辈子不跟他说,他一辈子不去查,然后他们就一辈子这样别别扭扭的过?他昨天坐在乌州的家里,看着充斥着她味道的房间,觉得不是的。他是没办法接受她心里还爱着别的男人,但不代表他没办法接受她心里有别的男人的情况下跟她结婚生子。   于洋市那会儿,他已经给出答案。   做小三。   他愿意。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有名无分总比无名无分来得强。   葛瑜见宋伯清不语,拿起旁边的包包,“我要出门了,您自便,宋先生。”   “去哪儿。”宋伯清站起身来,“我送你。”   她随便报了个地方。   宋伯清驱车载着她过去。大年初二,天光是灰青色的,映着薄薄的积雪,给高楼的玻璃幕墙蒙上了一层柔光,雪不大,堪堪盖住人行道的砖缝,像一层均匀铺开的糖霜。偶尔有车驶过,也是不紧不慢的,葛瑜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的景色。车内静悄悄的,没有多余的声音。   不一会儿,操控面板亮了起来。   葛瑜回眸看了一眼。   徐默视频电话。   宋伯清摁下了接听键。   巨大的操控面板上露出了徐默的脸,他那头正热,光着上半身,就穿一条沙滩裤,胸肌腹肌壁垒分明,皮肤被晒得黝黑,戴着墨镜冲着手机喊道:“宋先生,过年好啊!”   宋伯清看都没看,“蜜月过得怎么样?”   “什么蜜月,老子没去,我说公司有事在加班。”   他大喇喇走到沙滩椅坐下,说道:“我前几天看到你妈了,你妈状态有些差,这么些年,我也就在当年你跟葛瑜在一起时看过她这样。”徐默嬉皮笑脸,“别说做兄弟不厚道,我看你妈那样,私底下笑了两回,我爸说咱们觉着是滔天巨浪,搁她眼里——喏,也就茶杯里转个漩涡,我想,那是您老人家想岔咯,你妈多在意你跟葛瑜那点事啊,什么漩涡,那就他妈是惊天海啸,我——”   话,还没说完,宋伯清就挂断了视频。   宋伯清脸色阴沉,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   葛瑜抓着安全带,脸色也不大好看。   在驶入人民大道时,葛瑜缓缓开口:“就送到这吧。”   宋伯清把车子停在一旁,扭头看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小瑜。”   葛瑜鼻子有点酸涩,就像吸入了冷空气,冻得整个脑袋都疼,她抓着安全带,说道:“我还是习惯听你叫我葛瑜,连名带姓,不要带任何感情。”   宋伯清红着眼眶抓住她的手腕,“你以为这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吗?” 第48章   宋伯清至今仍然记得那天暴雪, 雾蒙蒙的天里,他看见葛瑜形单影只的站在宋意的墓碑前。   他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走慢了怕她离开, 走快了又怕是一场梦, 直至走近才发现真的是她。她变瘦了, 是应煜白这些年没好好照顾她吗?还是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仿佛与她恩爱还在昨日,近在咫尺却连拥抱她的权利都没有,他滚动喉结, 只能化作一句:“葛小姐,好久不见。”   现在想想,何必呢?   为什么非得等她低头,为什么非得等她开口, 等到现在,穷途末路。   葛瑜缓缓解开了安全带, 眼眶微红。   什么也没说, 推开门下车。   凛冽寒风扑面, 她却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夹在手里, 烟雾漫过手背,逐渐消散于空中,直至漆黑瞳仁里的身影转入拐角, 他才咬着烟驱车离开。   *   温素欣是大年初七回的国。   回国时接到了几个大型晚宴的邀约, 全推了,助理万洁低声说了句河滨的张家宴请宋伯清,他赴约了。   温素欣听到这话时, 颇有些讶异,不过仍稳如泰山,说道:“那就去看看。”   温素欣的车子在驶入国宾路时,张家那边就接到信了,整条路被私人管控,宽阔的大道静得出奇,只有那一辆车子在平稳行驶,直至行驶到张家大门,所有人盈门接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温素欣是这家的主人。   对于这样的场面,温素欣见怪不怪,习惯了众人的仰望,踩着红毯往里走,连正眼都不给张家。   走到大厅里,看见宋伯清坐在厅内,沙发是低矮的、宽阔的意大利定制款,他陷在里面,却毫无慵懒之态,背脊与靠背之间留着一道克制的空隙,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指间夹着未点燃的雪茄,偶尔无意识地转动。空气里有威士忌的淡香,还有旧皮革与檀木混合的香气。   温素欣朝着他走了过去。   张家的人和宾客们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这晚宴是该继续还是不该继续。   张家的掌事人会来事,连忙撺掇着几个儿子女儿招待宾客们。没一会儿,现场又恢复热闹,只不过人人的关注都在温素欣身上,皱个眉,心里都不免发怵,反省自己是不是哪儿做得惹她不开心。   现场觥筹交错,古典的旋律正从旁边的乐队琴手中缓缓传来。   温素欣开口:“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宋伯清将烟雾吐出来,“凑合,您呢?”   “没有过年的概念。”温素欣笑笑,“我记得你跟张家交情一般,他们递请帖,你向来是不理的,今天怎么会来?”   温素欣眼眸扫了扫张家的宾客,说道:“来了给张家抬面儿?”   “在外面持筹握算就算了,到我面前也就不用这样。”宋伯清看都没看她,“您直接问我来跟张家做什么交易就好。”   温素欣笑笑,“张家能给你想要的东西,是张家有这个福气。”   她换个姿势:“我就是来提醒你,做人呢,要留一线,纪家是掰不倒的,而且我也不会出手帮你。”   “您不出手害我就成。”   温素欣扭头看他,“我怎么会害你?”   宋伯清慢慢转移到她身上,笑了笑,“妈,有时候我忍不住在想,您到底在什么情况下选择生下我,总不是因为爱吧。”   “你知道我一向欣赏你身上有我的聪慧。恭喜你,除掉了一个正确答案。”温素欣站起身来,“早点回家,你爸晚上也该落地雾城了。”   温素欣朝着门外走去。   全场人注目欢送。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身子慢慢的陷入沙发。   张京迎送完温素欣,转身折回现场,走到宋伯清身边坐下,见他手中的雪茄燃烬,便又点了一根递上,说道:“温董来去匆匆,我想跟她说几句话都没说上。”   宋伯清挑眉,接过他递过来的雪茄,“很难有人说话能说到她中意的地方,你与其跟她谈,不如跟我谈。”   “当然当然。”张京笑笑,“西山的石头要借东海的浪来打磨,其实就近的海也不错,不必舍近求远。”   张京余光扫着宋伯清,小心翼翼试探:“听说禾德那个项目竞争得很激烈啊。”   宋伯清点头,没回。   张京又道:“禾德这次,表面看利润,骨子里最怕风险。他们董事会下了死命令,项目决不能出任何合规上的纰漏,尤其是资金和资质,一票否决。”他顿了顿,观察着宋伯清的脸色,“所以这外来的浪,怕是不如我们这些常年在岸边走的人看得细。”   宋伯清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到大理石桌面,发出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嗒”。   乐队的曲子换了一支,节奏更明快了些,右侧的两扇橡木大门被侍者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宋伯清悄无声息的退场,像是从未来过那般。   *   葛瑜不知道去哪儿。   雾城的冷会绵延到五月,走哪儿都像是灌着寒气,漫无目的走了一条街,最后打车前往动车站,买了去于洋市的车票。   上回她将于洋市里所有的东西搬回雾城,连同一小部分属于应煜白的遗物。   宋伯清说他给了他很多很多的钱,可是跟他相处的这几年,他跟她一样是穷困潦倒,唯一好的一点就是他有工作,她没有。所以每个月她会跟他借点钱,借着借着就不知道借了多少,她用小本本记着,直到他死都没有算清。   他们住的那栋民房是按年缴费,应煜白去世前总共缴了三年的费用。   之前葛瑜找过房东退钱,房东说一切都按合同来,三年没到期退不了钱。   争辩了几次没争过,就算了。   葛瑜抵达时,天渐黑。   比起雾城来,这里相对温暖,葛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厅内,整个大厅连同着厨房弥漫着一股没人住过的生冷的、潮湿的气息,沿着那条黑色的通道往楼上走,二楼是两间对着门的房间,应煜白的房间整洁干净。   应煜白同她一样是南河人。   五保户家庭。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剩下他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   他跟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他有一天要把她母亲给找回来,等他母亲回来,他就努力赚钱去读医,他总能说出一大堆实现不了的梦想,好像只要说出口就会实现似的。   实际上他拿了宋伯清那么多的钱,完全可以用钱做这些事,从某方面来说,已经算实现一半了。   只是为什么呢?   他拿了他那么多钱,没跟她说过,到死了剩下三百万给她,是良心发现还是因为父亲去世无亲人继承,只能留给她?   葛瑜已经分不清了。   周围的人好像都披着一层皮,不撕开这层皮看不清他们是人是鬼。   她静静的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墙上贴着的、记着的所有笔记,五年间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入心头——他对她那样的好,那样的温柔,温柔到他跟她求婚,她都答应了,如果她后来没有拒绝,是不是已经嫁给了一个向她前夫讨要钱财的人?   不敢深想。   三天后,她收到了雾城玻璃厂行会的开年会议的邀请。   去年她还不是该协会会员,今年年底收到了入会的电话,大年初八在市中心海峡会展D馆内召开会议。   葛瑜参会时正巧碰到了几个合作过的老朋友,几人寒暄着朝着会场走去。   开会时间为早上八点,结束为中午十一点。   来时是少见的艳阳天,出来却薄薄的覆上一层云雾,接着,风起来了,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卷起几片早枯的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慌乱的旋儿。零星的雨点落下,砸在葛瑜的头上,她赶紧将公文包顶着头,大步流星的往乘车点跑去,大约百来米的距离,雨点愈来愈大,沉重硕大的雨珠溅湿乌黑的长发和衣服。   跑了一小段路,突然听到有人在喊。   “葛小姐。”   回眸望去,就看见文西撑着一把黑伞快速跑了过来,将伞撑在她的头顶上,说道:“下暴雨了,先生说送您回去。”   葛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停着宋伯清的车。   她抿唇,正欲拒绝,文西就道:“先生有事跟您谈,雨势这么大,不妨去车上。”   葛瑜沉思片刻。   ——一声巨响,阴沉的乌云里发出一道刺眼的亮光。   葛瑜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向宋伯清的车。   文西将她送上车将车门关上后便转身离开。   暴雨侵袭,车子徐徐的驶在回去的路上。   葛瑜今天穿了件非常正式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件厚实的羽绒服,长款过膝,因小跑不顺畅,拉开了拉链,以至于雨水浸透了里头的西装和衬衫,冰冷的寒意刺得她汗毛竖起,浑身发冷。   宋伯清黑眸轻轻一扫,食指摁下了旁边的中控按钮,调高了车内的温度,随即将中间的隔板升起,拿起柜子里存放的女装递给她:“换上。”   葛瑜看着她递过来的女装,整洁干净。   宋伯清见她存疑,说道:“我没那种嗜好,你别多想,这衣服就是为你买的。”   宋伯清这话倒是让她想起来他们热恋时期。   宋伯清的房产多,车子更多,他不像徐默那样对车子毫无讲究,相反,在这方面花的钱可谓如流水,一年不带重样,兴许上午坐这辆,吃个午饭的功夫就换了,浓情蜜意时,车上的调情无可避免。   有时她弄他一身湿透。   有时他撕扯她一身凌乱。   车内存放彼此的衣服向来是他习惯。   只不过这种习惯在去乌州后就很少见了,以至于他递上这些衣服时,她晃神许久。   冰冷刺骨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冻得她牙齿发颤。   眼眸盯着他递过来的衣服盯了几秒钟后,还是默默的接过,背对着他:“你别看。”   宋伯清不语。   葛瑜咬了咬唇,脱掉了外面厚重的羽绒服,湿哒哒的衣服上都是水汽,她将衣服放到地上,宋伯清看了一眼,将衣服捡起来放到座位上,“没那么金贵,想放哪儿都行。”   葛瑜背对着他解开了西装纽扣,脱掉西装后,白色衬衫的领口乃至肩膀和胸口部分被雨水浸透,她抬手一点点解着,解到一半,有些不安心,扭头望去,正好撞入宋伯清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他侧着身子,双腿交叠,一只手还抓着她换下来的羽绒。   漆黑的眼眸不避讳,不逃避,甚至无需开口跟她辩解。   他什么地方没见过?   葛瑜安慰自己,将整个身子侧过去,解开所有纽扣脱下衬衫,露出纤细却饱满的身材,粉色的胸衣肩带渐变深色,湿哒哒的挂在细嫩的肌肤上,宋伯清眉心微微皱起,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盒子递到她面前:“内衣也湿了,换。”   他身子往前倾,将盒子递到她面前时,无可避免的与她拉近距离,灼热的气息在狭小的车内毫无保留的喷洒到她的肩上。   那种本能的、骨子里最熟悉的记忆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激发得毫无保留。   她僵在那,麻木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所有美好的回忆涌入脑海。   如果说爱是无穷无尽,恨也无穷无尽,那么他们彼此那段起始于北市鹤都夏季的热恋,也是无穷无尽。   她双手绕到后面解开双排扣,换上新的胸衣,然后是毛衣、裤子、外套。   全部换完后,一双大掌突然落到颈部,手指伸入后颈的衣领中,将存于衣服内的乌发捋出来。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以为他们回到了多年前。   宋伯清发现她的后颈处有一道非常小的伤痕,像是经年不愈留下的。指腹微微拂过那道伤痕,问道:“怎么回事?”   葛瑜心乱如麻,微微偏头:“什么?”   “这个伤疤,怎么回事?”   她离开雾城前还没见过。   葛瑜迟疑片刻,说道:“哦,在于洋市的时候弄的,我身体不好找不到工作,煜白帮我找了份能在家做的事,当时我们还不住在那栋民房里,住在老街,悬顶的风扇砸下来,就砸在脖子上。”   她说得很轻松,就像在说今天吃没吃饭一样轻松,“后来去医院缝针,医生说再进一寸伤到脊椎就要全身瘫痪了。”   宋伯清听到这话,指腹轻颤,轻轻拂过略有些凹陷的伤疤,他能想象得到,那乌烟瘴气,电线杂乱,人流不息的老街街道,葛瑜是怎么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里讨生活,那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恨她,恨她弄死了宋意,恨她毫不犹豫的答应离婚,恨她毫不犹豫的跟应煜白离开。   在他无数恨她的日子里,她过得这样的艰难。   宋伯清双目泛红,身子微微往前倾,在她后颈的伤疤处落下一吻。   柔软的唇印在颈部,猝不及防的动作令她浑身僵硬,双手紧紧攥着。   “你出事。”他声音低沉却有力,“我也不想活了。”   葛瑜眼睛氤氲,透过车窗的反光能看到身后的宋伯清,他像生了重病似的,眼睛红得吓人,盯着后颈的伤,一动不动。   “不要瞎说。”她开口,“你出事,宋家不会饶了我。”   “他们不敢。”宋伯清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部,“小瑜,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回?   怎么回呢?   那天晚上她可以当做梦境,亦或者是宋伯清得知真相后的自责愧疚,但不能当做是他还爱她的理由。五年的时间,能让一个小小的建材门店变成现在的大型工厂,能让一个小孩深埋地下无数个春夏秋冬,亦能让感情天翻地覆。她怎么敢相信他们在一起还会有好的结局?怎么敢相信她离开这五年,他对她的感情依旧如初?   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   葛瑜抿着唇:“你别这样。”   “是我说不得我爱你,还是我说不得我想你?”他心疼的看着她的伤口,“以后你有事能不能给我打电话?如果你不想打电话发个短信也可以——”   他沉默片刻,“不要把我拉进黑名单里。”   葛瑜心乱如麻,紧紧攥着双手。   她习惯了他对她阴阳怪气、习惯了他对她夹枪带棒,一旦习惯称为习惯,就很难改过来。   他这样的对她好。   他这样的宠溺她。   就像五年前。   他对她予取予求。   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他给她顶着。   葛瑜垂下眼眸,眼泪毫无预兆的落下。   宋伯清也不强迫她立马答应。   将后领的衣服整理好,乌黑浓密的长发梳理整齐,“心情好点的时候想想我说的话,我不是说你回到我身边,而是——”   他停顿,“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这就是他要跟她谈的事。   车子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无声滑行,轮胎碾过积水。   最终停在了玻璃厂门口。   宋伯清开门下车绕到她坐的左侧,拉开车门帮她遮挡风雨,送她进玻璃厂大门。   “我走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葛瑜目送他离开。   车子在狂风暴雨中渐渐消失在眼前。   她站在那,犹如风中飘摇的柳絮,风卷起长发和残留他香气的衣摆,回神间,将他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拉出来后,她接到了熟悉的电话。   锲而不舍、坚持不懈,明知道她不见得会接,还是接二连三的打进来。   新年伊始,复工又忙,每天接到的工作电话多不胜数,她不可能因为宋伯清的电话选择静音,只能按下接听键,走到角落。   “在干什么?”他问,语调轻柔。   葛瑜戴着安全帽看着不远处的工人,低声说:“在工地,你有事吗?”   “哪个工地?”   “建安这边。”   “好,你等我,我过来接你。”   电话挂断。   葛瑜看着黑屏的手机,无奈的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六点多,一辆低调的宾利驶入泥泞不堪的工地,坑坑洼洼的地面被车子碾压过一道细长的印痕,葛瑜看到车子,猜到大概是他,摘掉了安全帽跑过去,漆黑的夜里,满是水坑黄泥的地面,再往里走,路就更难了。   葛瑜跑到车前挥了挥手。   宋伯清摇下车窗。   葛瑜见他要下来,连忙说:“你别下车,我上来。”   这路车子进来都勉勉强强,人要下来得陷进泥里。   她绕到副驾驶位置,打开车门看见干净整洁的车,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黄泥的靴子。   “上来。”宋伯清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那么讲究,你弄脏是它的福气。”   葛瑜抿了抿唇,这才坐上副驾驶。   宋伯清调转方向盘驶离现场。   天渐暖,白天偶尔能窜到十几度,宋伯清微微摇下车窗,任由窗外的清风吹散车内的闷燥。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市中心高级餐厅门前。   门童看到车牌号如临大敌,对讲机说了句话,餐厅内陆陆续续走出来十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字排开站着,恭恭敬敬迎着宋伯清下车。   他随手将车钥匙扔给他们,领着葛瑜往里走。   “饿不饿,想吃什么?”   这样的场景,五年前见怪不怪。   五年后仍旧有些不太适应,她跟在他身后,说道:“都行,填饱肚子就好。”   宋伯清轻笑,没说话。   领着她走到里面的包厢后,“你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好。”   宋伯清走后。   葛瑜一个人坐在那,无所事事的打量着周围的装潢。   这家店就在春和路1号,寸土寸金的地儿,门牌却不大,想来跟那些私人会所无二差别,迎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打量半晌,突然听到有人的声音从侧边传来:“葛瑜?”   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看到了纪姝宁。   纪姝宁微微挑眉,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在这啊?”   然后冲着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你们吴老板做生意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让这样满脚沾泥,喜欢当小三的人进门,也不怕晦气?”   她嫌弃的用手扇了扇鼻尖:“难怪生意越做越差。” 第49章   这家餐厅与普通餐厅不同, 接待的都是特定圈子里的大人物,说白了,能来这里的非富即贵。纪姝宁也不是第一次来,回回来排场都大, 转个弯的功夫就能遇见熟人, 不是比自己阶级高, 就是同辈,说话滴水不漏,左右逢源,偏今日说话这般刻薄。   站在她身侧的工作人员心里不禁捏了把汗。   纪姝宁身份地位是高, 但是来这儿的人哪个身份地位不高?   保不准面前这位穿着普通的小姐就是哪位高门大院家里的千金。   气氛剑拔弩张,吸引来不少食客注目。   葛瑜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纪小姐一点都没变, 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要在这闹得人尽皆知才满意?”   “你真了解我。”纪姝宁笑笑,“如果你身份地位高点儿, 家里背景好点儿, 说不定咱们俩还是姐妹, 而不是仇敌。”   “我没把你当过我的仇敌。”   “那是你心里明白你不配。”纪姝宁踩着细高跟鞋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一个破工厂走出来的小老板,配吗?”   “纪小姐,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乌州, 你站在我家门外扔东西, 那时候的你,气急败坏,我当时不理解, 后来回到雾城,你跟宋伯清订婚了,对我依然如此,我还是不理解。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很嫉妒宋伯清爱我?”   纪姝宁眼眸微微一凝,“是不是以为他跟我解除婚约,你就有机会了?我们解除婚约不是不爱。”   葛瑜被这样的话术欺骗过。   纪姝宁总跟她说宋伯清有多爱她,多疼她,多怜惜她,她就忍不住在想,他那样爱她,怕是早就忘掉了他们的那段过去。处在风暴中的人是看不清风暴的全貌的,只会以为吹来的冷风、热风都是风暴,现在想想,若宋伯清真有这般爱纪姝宁,不应该是这样的。   至少那次在丰吉,蒋文鹤宴请宋伯清吃饭时喊她小嫂子,宋伯清会严词拒绝。   他没拒绝。   默认蒋文鹤这么称呼她。   宋伯清这种人,爱便是爱得彻底,恨也恨得彻底,眼里容不得沙子,也绝容不下两个女人。   想到这,葛瑜突然有些自嘲,怎么现在又能看得这般清楚了?当时在丰吉她还因为蒋文鹤叫她小嫂子,宋伯清没抗拒,心里觉得有点儿委屈呢,他怎么可以在有未婚妻的情况下,这样与她暧昧不清。   “那祝福你们。”她轻声说。   “纪姝宁——”   身侧陡然传来宋伯清冷冽的声音。   两人回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站在那。   葛瑜心头蓦然一紧。   下一秒,宋伯清便走上前拽住纪姝宁的手往门外走。   步调很大,没有丝毫放缓,几乎是将纪姝宁拖曳着穿过餐厅侧面的廊道。她的细高跟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急促凌乱的脆响,几次趔趄,手臂被他攥得生疼。廊道尽头是通往餐厅后花园的玻璃门,他一把推开,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涌来,与室内浮华的暖香形成割裂。   他松开手,力道干脆。纪姝宁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手腕上一圈鲜明的红痕。她急促地喘息,精心打理的发丝散落了几缕在颊边,胸脯因狼狈和气恼剧烈起伏。她不敢大声,只压着嗓子,声音却尖利:“伯清!你疯了?!多少人看着!”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映亮他没有任何波澜的眉眼,随即熄灭,只剩烟头一点暗红在昏暗中明灭。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因愤怒和惊惶而扭曲的脸上。廊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完全笼罩住她。   “我说过,”他的声音比夜风更凉,字字清晰,“你不要招惹她。”   宋伯清生气了。   纪姝宁她熟悉他的愤怒。   她去乌州找葛瑜,还有几次对葛瑜出言不逊,他都是这样冷着脸看她,好像要不是被父母掣肘,需要纪家的扶持,冷冽的眼眸会化作利剑,毫不犹豫的刺向她。   她强自镇定,甚至试图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上刻意的哽咽与讨好:“什么叫做不要招惹她?我在帮你,你应该像以前那样站在我这边。”   她抓住他的胳膊:“伯清,你不恨她吗?想想啊,如果不是她,你儿子怎么会死啊?他躺在停尸房的时候,你心不痛吗?而且她还跟外面的野男人勾结,你对她那样好,她这样对你,她——“   “我再说一遍,你不要招惹她。”   宋伯清绝情的打断了纪姝宁的话。   纪姝宁看着他冰冷的眼眸,感觉到哪里变了。   以前她提到往事,他总是格外烦躁,不愿提及,现在怎么那么平静?   她缓缓开口试探:“你不要告诉我你不在意了。”   “你儿子死了,她害死的,你不在意?   “还有她瞒着你跟她外面的野男人,你不在意?”   宋伯清将烟递到唇边,声音稳定得可怕:“我不在意。”   纪姝宁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置信,她抬起双手抓着满头乌发,往后退了两步,说道:“你怎么会不在意啊,你在意得要死,我每次提起来你都暴跳如雷……”   说完,像意识到什么,看着宋伯清说:“你是不是想跟她复合?”   宋伯清漆黑的眼眸里风平浪静,仿佛在用沉默回应。   “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尾音却开始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他们真的会复合,“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看不见吗?她能给你什么?她什么都不是!你怎么能想跟这样一个女人复合!”   他的眼眸冷冽下来。   带着极强的、无声的压迫感。路边的灯光照全了他的面容——下颌线绷得很紧,眼里的情绪被压得极深,只剩下两潭望不见底的漆黑。   “我记性不差。”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过去这段时间,纪家要的资源,你提的方便,我没有吝啬。”他顿了顿,目光碾压在她的脸上,“但我很早之前就提醒过你,旧事,不要再提。”   “伯清……”纪姝宁嘴唇颤抖。   “情分,我们还有一点,希望你不要消耗殆尽,留着后面,兴许有点用途。”   说完这句话,宋伯清转身离开。   纪姝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上来的空气就像加了许多莫名的砂砾,全堵塞在喉管,令她难以呼吸。   几个月前他还对葛瑜不冷不热。   就算有给过那么几次好脸色,也都是看在往日情分。   她太清楚了,像他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低头去找一个出过轨,害死他儿子的女人。   可就那么几个月……   就那么几个月……   他突然就说,不在意了?   他那样宠他的儿子,说不在意他死了?   纪姝宁只觉得可笑,可笑极了,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发出笑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咬着牙说:“想踹开我过好日子,门都没有!”   *   宋伯清缓和情绪走进厅里,但座位上已经没有葛瑜的身影。   他拦下一个服务员,服务员告诉他,人往后面的门走了。   宋伯清赶紧去追。   餐厅的门面不大,占地面积却大得离谱,整条街一半都归餐厅,只可惜在外人看来,只瞧得出是普通商铺,看不出门道。   葛瑜走得慢,又不了解地形,很快就在二厅的亭桥山水里迷了路。   走了一小段,突然胳膊被人拽住。   回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站在身后。   她看着他的眼眸,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竟然看到了一丝害怕和惧意。   这样薄弱的情绪,会出现在宋伯清这样的人的眼里,简直意外。   “怎么不等我?”他滚动喉结,“是不是纪姝宁说什么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葛瑜摇摇头,“只是等不到你就不等了。”   葛瑜等宋伯清等了太多年,从离开雾城到乌州就在等,等他回乌州看她,等他带她回雾城,等他带她光明正大的进入宋家,等着等着,等到头来,什么都不剩,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寂寞和思念他到极致的绝望。   宋伯清的心一丝丝的抽疼,抓着她的手往门外走。   门童看到他的身影,连忙对着对讲机说话,不过几十秒的时间,他的车就稳稳停在门口。   车门已经打开,他拉着她上车。   坐上车后,直接驶离餐厅。   雾城的夜是迷人繁华的,对向的车灯扫过来,橙黄的一抹,迅速地漾开,又迅疾地收去,葛瑜靠在车窗边上,看着斜对面远近高低的楼宇,默不作声。   宋伯清的车一路驶入星月湾。   将车子停稳后,便拉着她往别墅里走。   星月湾是葛瑜跟宋伯清在雾城同居的地方,这里汇集了太多的回忆,大厅的沙发是他们去英国游玩时购买的,头顶的吊灯是葛瑜徒手设计的,就连踩在地上的地砖也是他们一起去建材城挑选出来的,这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2009年的气息。   灼热、浓烈、带着无尽的美好。   但其实葛瑜不知道,她走后,这栋房子宋伯清很少回来。   今年也就回来了个两三次吧。   其中一次就是某天夜里,她喝醉酒给他打电话,说她拿到了一份订单,二十万。   电话那头的她醉意朦胧,就像他们还没分手时絮絮叨叨跟他说那些琐碎的小事,他挂断电话就去找她了。   “你不要再误会我跟纪姝宁,也不要因为她而迁怒我。”宋伯清站在她身后,“这件事很快就会有个了断,你等我处理完,但在我处理之前,你给我一点好脸色。”   葛瑜眼睛动了一下,慢慢扭头看着他。   漆黑的夜包裹着他颀长的身躯,他站在那儿,右手腕骨上的腕表发出凛冽的光。   “你听到了,对吧?”葛瑜缓缓开口。   宋伯清当作听不懂,“听到什么,不知道。”   “你听到了。”葛瑜看着他,“你听到我说祝福你们,其实——”   话,还没说完,宋伯清走上前抱住她,双臂坚硬如烙铁,包裹着她小小的身躯,他们体型差大到她整个人可以融入他的怀中,四肢纤细得他用力一碾就会折断,整个面容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衬衫和西装,依然能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的双手抵着他的小腹。   宋伯清单手抓住她挣扎的手,说道:“我没听到,你不要说,不要说祝福我跟别人的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震颤,裹挟着所有情绪。   她的指尖用力抵着他紧实的小腹,隔着衬衫,能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体温。她试图推拒,却像抵着一堵温热的、活生生的墙。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两只交叠挣扎的手腕,指腹烙铁般烫,不容置疑地压住她所有试图逃离的动作。   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呼吸又深又重,每一次吐息都吹动她细碎的发丝,扫过她敏感的额角。   “你别说……”他重复着,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急迫,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游刃有余的宋伯清,“别说。”   “我只是祝福你,你就这样……”葛瑜挣扎,“可是纪姝宁在我面前不知道说过多少比这样还让我难受的话。”   “她说你发着烧为她求符。”   “她说你很爱很爱她。”   “她说你失去了一个儿子,让她补一个儿子给你。”   葛瑜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每说出来的一个字就像是在宋伯清的心头划上一刀。   他慢慢的推开她,低头望去,怀里的女人已经泪流满面,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   落在他青筋微微突起的小臂上,像是烫化了肌肤,晕染周围的温度。他喉咙干涩,缓缓开口:“我没做过。”   这辈子谁能让他做这样的事。   谁又有资格生下他的孩子?   除了葛瑜。   “我现在知道你没做过。”葛瑜红着眼眶看着他,“但是你对她好也是真的,你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不喜欢和喜欢,那我呢?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记得我多少的喜好?你总是……你总是……”   “不记得我的不喜欢和喜欢。”   宋伯清沉默许久,另一只手终于抬起来,指腹极其粗粝地擦过她脸颊的泪,动作笨拙得不像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缓缓开口:“我怎么会不记得你的不喜欢和喜欢呢?”   长长喟叹:“小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不喜欢红色,我不喜欢……”葛瑜眼泪一滴滴往下砸,“但是你却送我那么多我看不见,我感受不到的颜色,你送她那么艳丽,那么漂亮的颜色。”   葛瑜至今都记得纪姝宁穿着那么多漂亮、艳丽颜色的衣服出现在她面前,炫耀是宋伯清送她的。   那时候她就在想,她的世界是黑白。   不会有人关心她的世界会不会出现别的色彩。   宋伯清的手臂僵住了,那些眼泪砸下来的地方,皮肤像是真的被灼穿,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他听着她哽咽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头上。   下一秒,他猛地将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发间:“以前怎么不说?”   他送她那么多的东西,大红色居多。   每次送,她都很高兴。   “以前总在想,你会发现的。”   年轻时的爱情讲究势均力敌,互相成长,更何况他们都是彼此的第一次,谁都想要在对方空白的感情页面上画上属于自己的一笔,不管这一笔是彩色,还是她看不见的红色。她只要那一笔是属于她的,就够了。   所以等啊等,等到落在空白页面上的是黑白色时。   她失落了。   不过没关系啊。   日子还长着呢,他们有一辈子,他会一点点发现她,一点点观察她,最后一点点认识完整的她。   宋伯清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红得骇人,却清澈得映出她满是泪痕的脸:“我没发现。”   “你不给我时间发现。”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就同意离婚跟别人走了。”   “所以……那些年,”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你每一次笑着收下礼物,说‘喜欢’,其实心里都不喜欢,是吗?”   一开始是这样的。   每次赠予她看不到的颜色的礼物时,不喜欢居多。   后来赠予的东西越来越多,他的爱意越来越浓时,早就不在意他赠予的颜色。   葛瑜后来在想,她只是不甘心。   周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回荡在耳边的是宋伯清浓烈的呼吸声。   最终,他慢慢松开手,说道:“今晚别走,就在这睡,我给你做饭吃。”   他转身走向厨房。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身子像被抽空,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   麻木空洞的望着远处的景色出神。   片刻,厨房里传来煎炸的滋滋声和水声。   葛瑜在那坐了很久,慢慢起身,朝着楼上走去。   印象中的樱桃灯鱼、三米宽的床,几株养的很好的兰花……跟几个月前来看时没什么不同,非得要说的话,就是那两条鱼胖了点儿,看来这几个月它们吃的很好。   葛瑜微微弯下腰看着玻璃窗里游动的鱼。   霓虹反光倒映着她的面容。   这个玻璃缸是她亲手做的,当时说的是养几条观赏鱼和乌龟,但是到后来就只养了这么两条鱼。   鱼对瑜。   他好像对所有跟她名字挂钩的谐音字都格外感兴趣。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在一个锁着柜子的面前停了下来。   这是后来增加的一个柜子,摆放在书柜的最里层,锁柜上挂着的是密码锁,她拿起那个密码锁,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只听到‘啪’的一声,锁扣打开了,掀开盖子,就看到里面放着的是她赠予他的玻璃球。   曾经这个玻璃球十分钟就会亮一次。   现在这个玻璃球,已经五年没亮过了。   葛瑜眼眶逐渐泛红,拿起那个玻璃球放到胸口,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以为他恨她到什么东西都不会留下。   但是这个玻璃球,他还留着。   也许他比她想象的没那么恨。   走到这一步,他尽力了。   将玻璃球放回去。   转身下楼。   透过楼梯的间隙她看见宋伯清站在厨房里烹饪,难以想象,像他这样的人会做饭,连徐默都说,他们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凡哪个人会下厨,会侍养花草,那一定是基因突变。   话说的是过了些。   实事求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找不出第二个像宋伯清这样会下厨做饭的。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食物的香气,很朴素,是西红柿炒蛋的微酸鲜香,是清炒菜心的淡淡青涩,这气味陌生又熟悉,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那是很久以前她怀孕时最爱吃的家常菜。   她看见他将三个菜一一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两副。然后,他并没有坐下,而是解下了那条与他格格不入的浅色围裙,仔细叠好放在一旁。随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她被光笼罩着的倒影。   “吃饭吧。”他说。   葛瑜晃了晃神,慢慢走下楼。   “尝尝看厨艺有没有退步。”   “应该没有。”葛瑜开口,“香气是一样的。”   宋伯清坐在她对面,加了块裹着西红柿的鸡蛋放到她碗里,“也许变了,我五年没下厨了。”   说完,又摇摇头,“不对,上回在于洋市做过的。”   葛瑜端起碗筷,将鸡蛋吃进嘴里,绽放在口腔内的是酸甜的味道。   他就这么看着她吃,语气尽量平和:“这样鲜艳的红色,在你眼里是什么颜色?”   葛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黑色,或者灰色。”   “白山黑水的黑。”   葛瑜记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同是在有记忆后,父母买的蛋糕,全黑色。   但弟弟是鲜艳漂亮的蓝色。   她问父亲,为什么妈妈这样宠弟弟,宠到连给他买的蛋糕都那么漂亮,自己却是乌漆嘛黑的。   父亲听完,脸色大变。   宋伯清听完,喉咙里堵着硬块,干涩发疼。他试图吞咽,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咳了好一阵,缓缓归于平静。   “记住了。”   “再也不会忘了。 第50章   葛瑜听到他说记住了, 夹菜的手微微停顿。   吃进嘴里的菜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溢满整个口腔。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很明白,宋伯清除了看不出她的眼睛辨不出红色外,其余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她哪天生理期, 记得她不喜吃牛羊肉, 记得她厌恶雷雨天, 人大概都是如此,一旦知道有了偏爱的资本,便肆无忌惮的索取、索要。   她现在何尝不是在这份偏爱上索要之前没得到的?   宋伯清给得毫无保留。   她却觉得苦涩。   为什么偏偏要等上个五年,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失去宋意, 他们才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好好的吃顿饭,好好的聊个天?如果偏爱是要以失去宋意为前提,她宁可不要。   那顿饭,她只吃了半碗。   宋伯清一口没吃, 全程看着她。   用完餐后,她看着他说:“我今晚不能住这, 明天要出差, 得回工厂收拾行李。”   “去哪儿?”   “和县。”葛瑜看着他, “可能你不记得了,南河附近。”   “记得。”宋伯清点头, “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过。”   听到这话,葛瑜有些恍惚。   ——那好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那年她搬离雾城前往乌州, 她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比如跟宋伯清开始了长时间的两地分居,比如在外人眼里当一个年轻的单亲妈妈,又比如父亲去世……好像一大堆的事情在那年接踵而至。   和县就在南河附近, 开车半小时,骑车一小时。   全县的人,大都贴着土与河吃饭,田埂连着田埂,河连着河,渔船多是老旧的木船,船帮被水浸得发黑,葛瑜每次带着妹妹葛薇去和县玩儿,总不会忘记买上一两条新鲜的鱼。父亲去世的时候,葛瑜带着宋伯清去和县的叔叔家,被叔叔赶了出来,二婶穿着朴素的衣服裹着围裙,站在门槛跟她说,祭拜完就赶紧走,她这几个叔叔都憋着火,保不齐下一次就动手了。   说那话时,一直在看宋伯清。   葛瑜有罪。   宋伯清更有罪。   但能怎么办呢?   他们的巴掌可以落到葛瑜脸上,却不敢落到宋伯清脸上。   葛瑜那时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什么话说不出口。   宋伯清将她抱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道:“不准哭。”   她滚烫的泪浸透他的衬衫,在落日的余晖中被烫出深蓝的印记。   他不说,她都快忘了,其实他们在和县也有过短暂美好的记忆。   宋伯清说送她回工厂,上车前当着她的面拨打了她的电话号码。   铃声响起来时,葛瑜看到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愣了一下,扭头望去,看见宋伯清正拿着手机坐上车。   “干嘛打我电话?”   “试试。”   车子驶离别墅。   葛瑜坐在车上,想了半天才明白他说这个‘试试’是以为她又把他拉进黑名单。   “和县的气温不算高,你去的时候多带点衣服,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在和县那边也有人。”宋伯清打着方向盘,“不要出事了一个人处理。”   听着他温柔的跟她交代出差的细节,葛瑜鼻间有点酸涩。   她沉默着没做回应。   车子开到了工厂那条路,他又说了句:“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工厂前。   葛瑜解开安全带,扭头看着他,光影绰绰,两人的面容都被笼罩在大面积的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察觉到灼热,她缓缓开口:“出差,不会出事的。”   她下了车,背着包包走进工厂。   和县地处江南,与雾城的春天比起来,确实是有春暖花开的兆头了。   平均气温在11°左右,最低也不过5°,居民早换下了厚重的羽绒服,穿上轻薄的毛衣和卫衣,葛瑜查看天气后,又跟葛薇聊了几句。葛薇说如果回和县时间不长,没必要带厚衣服,带几件轻便的毛衣就行,若是降温,再买就是。   姐妹俩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   葛瑜从刚开始不敢问她家里的事,到现在已经无话不谈,好似回到多年前,父亲并未离世,姐妹的关系也亲密。   葛薇跟吴胜离婚后,目前就在家中,偶尔会出去旅游。   葛瑜见她朋友圈发了去泰国旅游的照片,询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去的,她回跟朋友一起去。   葛瑜起初也没在意。   后来发现她最新出现在朋友圈的照片里有一张男人背影图。   ——她是跟男性朋友去的。   葛瑜觉着她好不容易从吴胜那段失败的婚姻里摆脱出来,不应该那么短时间内就再找,最起码应该再等等……   她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想问问她照片里出现的男性是谁。   然而还没等她问,葛薇直接回了句:[你问那个男人啊,你不是认识么?]   葛瑜:[我认识?]   葛薇:[嗯,宋伯清的律师,钟舒亦。]   葛瑜:[等等……你们?]   葛薇:[他帮我打离婚官司,我请他旅游。]   葛瑜:[只是这样?]   葛薇没回了。   葛瑜看着不再回复的聊天页面,大致也猜到什么,划开了通讯录,点开宋伯清的号码,犹豫着。   犹豫半晌后,还是摁了下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通。   宋伯清低沉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怎么了?”   “你……”葛瑜听到他的声音,小手攥着衣摆,说道,“你的律师团队,我能问吗?”   宋伯清沉默片刻,说道:“有什么不能问的。最核心的,是跟了我很多年的老陈,陈继明律师。你也许没见过,他基本不出席公开场合。我所有最私人的东西——比如我的身后打算,都是他在处理,外面呢,还有几个合作很久的律师事务所。名字你可能听过,衡御、昭理这些。剩下的是负责集团内部的事,钟舒亦,你见过。”   她听到了轻微的打火机的声音,“你遇到什么事了,说来我听听,我找人安排。”   “不是……”葛瑜意识到他误会,连忙解释,“你上回是叫钟舒亦去处理葛薇的离婚案对吧?”   “对。”   “那,钟舒亦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电话那头的宋伯清陷入长久的沉默。   葛瑜主动打电话给他,居然是问钟舒亦?   他的语气有些生冷,与之前的温柔大相径庭,“一般,工作能力一般,做人也一般。”   “你用工作能力一般的人处理集团内部的事?”   葛瑜听到他笑了一声。   是那种很轻,带着几分不屑,“处理集团内部的事也不止他一人,总之就是一个很一般的人。”   葛瑜不语。   宋伯清在工作上是绝对的严谨,他不可能用一个全方位都很一般的人。   除非关系户。   明寰内部人员关系纵横交错,她见过一个普通的仓储库员工是某高层的儿子,也见过看起来文质彬彬,很有背景的中层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如果钟舒亦真的如宋伯清说得这样,很一般,大概率是关系户没跑。   葛瑜眉心拧着,又问:“他的感情生活怎么样?”   “两个字,一个字烂,一个字滥。”   葛瑜:“……”   听起来真的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葛瑜抿唇:“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几点出发?”   “马上。”葛瑜看了看钟表,“不说了,挂了。”   挂断电话后,她起身继续收拾行李。   除了需要带的设备和文件数据外,几件单薄的毛衣、牛仔裤和贴身衣物,外加一些琐碎的东西,例如充电器之类的。满满当当塞满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收拾完后,走到角落给天意倒上猫粮,起身离开。   雾城的春季依旧寒冷,地面结冰,小部分区域道路管控,葛瑜提前去机场也遭遇了航班延误,迟迟无法起飞的状况,从早上九点等到中午十一点才通知起飞,落地时有当地合作方派来的人接应,抵达和县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中途还去了一趟合作工地勘察。   和县气候宜人,面朝滩涂,伴随落日,几艘渔船零星的归港,渔民们卷着长长的渔网,三三两两的往家的方向走。这几年,和县政府也在大力发展旅游业,县城内的民宿、网红打卡点多不胜数,随随便便找一家就能面朝大海。   葛瑜找了家靠山的民宿。   理由是这里距离县城中心远一些,碰见的熟人也能少一些。   放下手中的行李,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是和煦的风和暖黄的金乌。   站在窗口站了几秒钟,下楼找了家面店,一边等面,一边刷朋友圈,看到葛薇又更新了状态。   [泰国好热!]   配的是一段视频,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在芭提雅海边玩水嬉戏的画面。   但帮她拍视频的是个男人,声音低沉:“你别走那么近啊,等会被海水冲走。”   店里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小小的店面里坐满了人,葛瑜走到店门外给葛薇发信息:[薇薇,你注意点自身安全,钟舒亦这个人……可能不太适合你。]   信息发出去后几个小时。   某高级酒店里,满地狼藉。   葛薇穿着单薄的睡裙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钟舒亦半睡半醒中看到她的身影,微微支起身子,望向她的背影,说道:“站着干什么?过来我抱抱。”   落地窗里倒影着钟舒亦赤.裸的上半身,她慢慢扭头看向他,笑道:“没想到啊,我能在一个坑里摔了又摔。”   “什么意思?”钟舒亦笑笑,“又嫌我拍照技术不好?那我是第一次给女生拍照,拍不好很正常,别闹了,过来我抱会儿。”   “第一次啊?”   “第一次啊。”钟舒亦笑笑,“不过你应该经验也不多,你跟你前夫这方面很少吧?”   葛薇笑着走到他身边,一条腿压在他的腿上,挑起他的下巴,“钟舒亦啊钟舒亦,我怎么能让你给骗了呢?你看看你这张脸——”   她的食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一看就是风流种啊。”   钟舒亦还还以为她在调情,顺着她的话说,“不风流怎么被你给上了,嗯?”   他闭着眼睛,吻过她落在脸颊上的食指。   但下一秒钟,葛薇直接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将那份旖旎暧昧的氛围瞬间打没,钟舒亦猛地睁开双眼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葛薇:“打我干什么?!”   “你大Boss宋伯清说了,你这个人呢,两个字形容,一个字烂。”葛薇穿着衣服,望向他,“另外一个字,还是滥。”   说完,头也不回的朝着门外走去。   钟舒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懵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要去追她。   结果掀开被子,赤条条的身体。   他被吓得又缩回床上,拿出手机给宋伯清发语音:“宋先生,如果您对我工作有什么不满,当面提,不要背后里说我的坏话。”   发完,觉得哪里不对劲。   宋伯清不是那种会背后说人坏话的人啊。   他看人不爽,一句话就可以让对方消失。   钟舒亦烦躁的抓了抓头。   这他妈的……   到底什么情况!   *   葛瑜吃完面,葛薇也没有回复信息。   葛瑜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不是每个人都要像她一样,因为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就害怕再开始。   漫步回酒店。   那是一段很长的上坡路,越往高处走越能看到整个县城和海浪、滩涂的全景,路灯照在她的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快走到民宿大门时,迎着路灯的光,她看见宋伯清穿着黑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衬衫袖子推到小臂的位置,整个人倚靠在路灯杆上,右手夹着烟,烟雾蔓延。   葛瑜几乎没跟他说过。   一开始喜欢他,只是单纯喜欢他长得好看。   好看到芸芸众生里,一眼只能看到他。   时光匆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是记忆中北市鹤都盛夏里的惊鸿一瞥。   一根烟抽尽,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扭头望去,看到了葛瑜的身影。   瘦瘦小小,像随时会跟着风飘散的花,站在那儿看着他。   “到地方不给我打电话?”   葛瑜心跳如擂鼓,“你怎么来了?”   “你不给我打电话,我就自己来了。”他缓缓朝着她走过来,“吃饭了吗?”   “吃了。”   “那再带我去吃点,我没吃。”   葛瑜知道宋伯清很忙很忙,但是他在她面前又好像很清闲,因为落地没给他打电话,他就这么赶来了,七点半,还没吃饭。难怪胃病一年比一年严重,难怪文西会说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她默不作声的往下走。   两人一前一后。   宋伯清这个人忌口不多,不忌口也不多,非常难伺候,能让他觉得好吃,并且常吃的食物只有那几样,你若带他去吃云吞、线面,他也吃得下去,若带他去吃西餐、喝酒,他也可以吃,只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好,难上加难。   葛瑜带着他走过人流繁茂的街道,绕过细长的巷子,进入一家冒着热气的蒸饺店。   蒸饺店蜷缩在两条巷子的交界处,门脸窄小,招牌上的红漆早已斑驳,只勉强辨得出“老周蒸饺”四个字。隔壁的卤味店飘出浓烈的香料气,再过去几步的炒粉摊子,铁锅与铲子碰撞出铿锵的声响,伴随着老板中气十足的吆喝。下班的人、上晚自习的学生、拖着行李的游客,摩肩接踵地从店门口流过,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汗水和尘嚣混合的市井气息。   葛瑜熟练的将碗筷放到他面前,点了两盘蒸饺。   宋伯清对这有点儿印象。   记得这条巷子距离她几个叔叔家都不远。   蒸饺放在蒸笼上蒸了许久,是现成的。   老板将两盘蒸饺端了上来。   宋伯清拿起筷子,刚要吃,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句:“葛瑜?”   两人回眸望去,就看见店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高中学生制服,双手插兜的少年。   他看到他们俩,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花眼,没想到定睛一看,还真是。   他露出鄙夷神色,上下打量,说道:“真的是你!你还回来干什么啊,我爸要见了你,第一个打死你。”   葛瑜听到这话,微微垂下眼眸,双手紧握成拳。   宋伯清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出店门。   高中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窜到一米八几都算正常,但一米八几的葛云辉站在宋伯清面前完全不够看,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肩膀,往后退半步,“你凶什么啊,我爸说了,你们是狼狈为奸。”   宋伯清面色毫无波澜,他慢慢抬起手抓住他的衣领。   葛云辉的身体就这样一点点被他提了起来。   他吓得踮起脚尖挣扎,脸色逐渐涨红,喊道:“你敢动手打我你就完了!我……我去网上曝光你!”   宋伯清笑了笑。   手指拂过他的校徽,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我们也是亲戚,帮你清清尘土,你就要曝光我?”   葛云辉踮起的脚慢慢被放平,宋伯清双手插进西装裤里,就这么看着他,说道:“这么晚了,赶紧回家吧,再熟悉的地方也有可能摔倒,摔伤了就不好了。”   葛云辉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背着书包朝着反方向跑走。   直至看不到葛云辉的身影,宋伯清才再次走回店里。   只是葛瑜的脸色苍白,背挺得有些僵直。   店里的客人又少了些,只剩下最里桌一对慢悠悠喝酒闲聊的老街坊。老板娘正在收拾隔壁的碗筷,塑料笼屉叠放的碰撞声有些清脆。吊扇依旧慢转,搅动的热气里多了几分残羹冷炙的味道。   宋伯清夹了一个蒸饺放进嘴里,说道:“想不想回去看看?”   “你是不是忘了几年前咱俩被追着骂的事?”葛瑜唇角拂过一丝苦笑,“他们不敢骂你,我就不一样了。”   “我们做过很多次交易了吧,葛瑜。”宋伯清语气平静,“你跟我做交易,什么感觉?”   “靠谱。”   宋伯清笑笑,“谢谢,难得有个正面反馈。”   他夹起蒸饺沾醋,“我们再做个交易怎么样?”   葛瑜看起来有些呆滞,没有回应。   “你回到我身边,我帮你回葛家。”   葛瑜耳边充斥着的是老板娘算账的嘀咕、老街坊碰杯的轻响、吊扇规律的嗡嗡声,等宋伯清那句话传入耳里时,已经过了好几秒了,她慢慢抬眸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他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往前倾,“回到我身边。”   他的目光漆黑深邃,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强大的气场在周围无声蔓延,很快就将她彻底包裹,她嗫嚅嘴唇:“你不要这样。”   宋伯清觉得葛瑜像团浸了水的棉花,软得无处着力,任凭他再强势、再迫切,撞上去也只是一片沉默的湿凉。来来去去,好像只会说这一句:你不要这样。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咽下那点往上冒的躁。有点难受,有什么好难受的。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点,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其实这事儿挺划算的,”他声音放平了,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点了点,像在给她列条款,“你应了,我能让你回葛家,不是偷偷摸摸那种,是正大光明回去。过年过节,一大家子坐一块儿吃饭,没人再敢当面给你甩脸子。”   当年他不知道宋家去找过葛家的内情,插手毫无着力点,现在不一样了。   他完完全全知道内幕,知道如何下手。   久经商场,又在宋家这样的高门大院长大,他太清楚怎么在人情世故上做文章。   “怎么听起来都是好处。”葛瑜脑子有些乱,“你做交易,不可能只让利的。”   宋伯清沉默片刻,说道:“你回雾城这么久,我让利给你的事,很少吗?”   葛瑜心头发颤了一下。   扪心自问。   不少。   单单是西垣项目的股份就是白给的。   当时工厂着火,她甚至都想卖掉股份填平窟窿,要不是合同里有强制限制她转让的条约,她真想把这份送到手里的份额卖出去。   “你好好想想我说的。”宋伯清凑近,目光如炬,“回到我身边,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帮你做。” 第51章   宋伯清的话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水, 溅起无数波澜涟漪。   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所做的举动会给她造成怎样的压力。   当然,这样难忘的一段情,葛瑜肯定是有想过复合的。   可是真轮到他来求着他复合的时候, 她却犹犹豫豫, 不敢往前。   纪姝宁对她造成的伤害, 宋伯清的阴阳怪气,以及宋意的死亡,一桩桩一件件摆到台面上来说,都是她横跨不过的鸿沟。也许他会觉得她矫情, 觉得她在感情优柔寡断,觉得她是因为之前的事拿乔。   但不该吗?   她不该拿乔吗?   他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想过要复合,那样伤人说了一次又一次,凭什么提离婚的是他, 说复合的又是他?   食客渐少。   宋伯清把那两盘蒸饺都吃完后,起身付款。   回去的路, 是来时那条巷子, 却好像更黑更长了些。路灯间隔很远, 光线昏朦,葛瑜走在他前面半步, 身影单薄,她没说话,他也沉默着。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在寂静的坡道上交错回响, 她的略显凌乱,他的沉而稳。   走到民宿门口时,葛瑜慢慢扭头看他:“我到了, 你住哪?”   “没订。”宋伯清目光掠过她,“就这家吧,挺好。”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走进民宿厅里,开了一间房,就在葛瑜的隔壁。   已入春,和县今日气温直逼20°,蚊虫多得惊人,但凡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一眼,都能看到大团集结的蚊虫飞舞,民宿里配备了驱蚊液,宋伯清对气味很敏感,他不喜欢任何不熟悉的气味,双腿大敞着坐到床边,坐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起身去开门,就看见葛瑜站在门外,说道:“县城有一家酒店比较高档,你还是去住那边吧,我给你地址。”   葛瑜在房间里想了半天。   倒不是因为担心宋伯清住得不好,他什么品性她心里是清楚的,和县不比南河,这里气温更高,蚊虫更多,宋伯清体质有点特殊,对某一类的蚊虫有较强的过敏反应,他们去乌州生活时,葛瑜曾提出去南方生活,宋伯清沉思片刻,同意了。   结果去的第一天晚上,宋伯清就因过敏住院。   她那时才知道他极少在待在南方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她不敢想象,如果这次他又因为过敏住院,而原因竟与她有关——这件事万一传到温素欣耳朵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宋伯清沉默片刻,“好,你地址给我,我订两间,你跟我一起去。”   “你能不能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点什么事,再传到你妈耳里——”   她极力让自己语气保持平静,“你就没想过我要承受的压力。”   宋伯清眉心微微拧着,“如果你这句话是对二十三岁的宋伯清说,情有可原,我理解,但站在你面前的是三十一岁的宋伯清,几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我做到我想跟谁结婚生子,我就可以跟谁结婚生子。”   走廊里陆陆续续走过一些住宿的游客,宋伯清一把将葛瑜拉进房间,反锁房门,“你要是还听不懂,我再说明白一点。”   他微微俯下身来看她,“我这辈子,只会跟你结婚生子,听清楚了吗?”   灼热的气息像滔天巨浪,毫无保留的涌向了葛瑜。   她被他炽热的眼神包裹,反抗不得。就像猎豹死咬住猎物的狠戾,咬着她的脖颈,死活不肯松开。   门板和墙壁形成天然的禁锢圈,她被他完全的禁锢在角落里,接受着落下的狂风暴雨。   “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她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狂跳的心脏,“那条签文你忘了?我们注定是要分开。”   宋伯清竟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丝闷笑,“你不提我确实快忘了。”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眼眸幽深,“如果你这么信这个,那我们就再回青山一趟,如果抽出的签文还是这个,那我就认命。”   葛瑜:“?”   “真的?”   宋伯清漆黑深邃的眼眸含着浅浅笑意,夹着烟的手指着她,“但如果结果相反,你就要束手就擒,原谅过去半年我对你做的所有事,回到我身边。”   “……我不。”葛瑜闷闷地说,“凭什么。”   “那你要怎么样?”宋伯清把烟递到唇边,虚虚地咬着,声音因此含混了些,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般的、低沉的耐心,“我不可能放你走,你也不打算原谅我,我们就这样僵一辈子吗?”   “一辈子……”她讷讷道,“你知道一辈子多长?”   宋伯清沉默很久,手指松松地夹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烟卷在他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个细微的弧度。他看着她脸上明晃晃的怀疑,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   他给不了她特别明确的答案。   如她所言,一辈子多长?也许就是几年,几个月,几天,也有可能明天就会死。   所以时间宝贵且短暂,他错失了五年,不能再错失更多的时间,她责怪他、怨恨他、厌恶他,没关系,他会纠缠下去。虽然很没品。   宋伯清也没料到自己有天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只能笑笑着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浪费。”   说完,叹息:“好了,你回去吧。”   “你不能住这。”葛瑜无奈道,“你去住酒店好吗?”   葛瑜沉思片刻,“要不然这样,我可以跟你去住,但是我们各付各的,明天你赶紧回雾城。”   任凭宋伯清说得天花乱坠,她也不能担这个风险,温素欣想整她,不需要开口,一个眼神,周围多的是人帮她做事,污名是别人的,她一身清白。宋伯清更是招惹不起,门第悬殊的感情,终究没什么好结果。   宋伯清鼻间轻轻‘嗯’了一声,打开反锁的房门,“行。”   葛瑜折回房间收拾行李。   她东西一堆。   宋伯清倒是两手空空。   退房,下楼,手续办得很快。宋伯清走在前面,步幅不大,却刚好让葛瑜需要稍快半步才能跟上。福茂街的酒店灯火通明,与方才的巷弄像是两个世界。   走到酒店旋转门前,宋伯清极其自然地停下脚步,不是等她,而是手臂往后一探,精准地握住了葛瑜拖着行李箱的拉杆。他的手覆上来,温热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一带,就将箱子从她手中接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另一只手已经划开了手机屏幕,指尖在光洁的玻璃上快速点按。葛瑜只来得及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专注的侧脸。   前台穿着制服的接待人员已经带着职业微笑迎了上来。宋伯清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刚订好的订单页面,两间总统套房,并列在一起。然后,他才微微侧身,将手机屏幕往葛瑜眼前递了递。   “订好了。”他说。   葛瑜的目光落在那醒目的房型和价格上,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不是说我们各付各的吗?”   宋伯清这才抬眼看她,手臂还松松地拉着她的行李箱。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太麻烦,你转给我就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笑意,语气也放得慢了些:“哦,对了,你好像把我微信删了。”   然后不紧不慢地,用那种平稳中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口吻,补上后半句:“你可以加回来,转给我。”   葛瑜:“……”   这个人。   宋伯清拿出二维码放到她面前。   葛瑜沉思片刻,拿出手机扫了他的码。   通过后,她迅速将钱给他转了过去。   折腾一通,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葛瑜洗漱一番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去酒店餐厅吃早餐,吃完便出门工作。   艳阳高照,带着几分盛夏的暑气,葛瑜没带防晒用品,跑了趟工地被晒得浑身湿透,回酒店午休时,收到了葛薇的来电,她说她从泰国回来了,问她还在不在和县,如果在的话,她过来找她。   这是姐妹俩继和好后第一次见面。   葛瑜有些激动,连忙说在。   中午十二点多,葛薇骑着小电驴抵达酒店。   葛瑜就坐在大厅等着她,显得有些焦躁,有些不安,还有些不知所措。   直至听到身侧有人叫她,回眸望去,看见葛薇站在不远处。   她比视频里看着更瘦了些,皮肤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绑着的高马尾有些松散,碎发被汗水黏在颈侧。身上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一双看起来穿得很舒服的旧帆布鞋,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民族风布包。整个人站在那里,带着一股刚从热带归来、风尘仆仆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两人对视几秒,葛薇摘下墨镜,笑着说:“姐,好久不见。”   葛瑜讷讷的‘嗯’了一声,竟不知道回什么才好,说道:“你去泰国玩得怎么样?”   “一般咯。”葛薇说道,“本来还想多玩几天的,但没心情了。”   “为什么?你跟钟舒亦吵架了?”   “你都给我发那样的消息了,我还怎么跟他玩下去?”葛薇耸耸肩膀,“算了,就当不认识,从没见过。”   葛瑜拧眉,“什么意思,你们……”   葛薇没回,笑着耸耸肩。   葛薇一向豁达。   姐妹俩的性格天差地别,葛瑜实在想不通像葛薇这样的脾气,为什么会嫁给吴胜。   葛薇从不跟她解释。   只说当初看得顺眼。   实际上不是。   吴胜无论哪方面来看,都不是葛薇的择偶标准。   姐妹俩坐在大厅聊了会,正叙旧,钟舒亦的车子就停在酒店门外,下了车就往酒店里冲。   冲进来时,撞见了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宋伯清。   钟舒亦真是满腔怒火,不明白宋伯清为什么要对葛薇说那样的话,他自己的感情乱七八糟,见不得别人好?他忍着怒火走上前,强扯着笑意,保持绅士:“宋先生。”   钟舒亦冲进来的动静不小,带起一阵热风。宋伯清脚步未停,只是在两人即将擦肩时,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出于社交礼仪般,掀起了眼皮,朝钟舒亦掠去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嗯。”他从鼻腔里发出低沉的嗓音,“你怎么来这儿了?”   “您对我的评价好像有失偏颇,所以特意来问问。”实际上钟舒亦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宋伯清,他只是想来找葛薇,不过既然撞上了,总要问问的,“开年总结,您对我好像还没什么意见。”   钟舒亦跟宋伯清多年了,说话从未如此客套。   宋伯清微微抬眉,见他衣襟有些凌乱,上前拍了拍略有些尘土的衣襟,说道:“我对你没意见,不过共事那么多年了,你应该很清楚,我不太喜欢,别人把心思动到我眼皮子底下,还觉得我看不见。”   钟舒亦八面玲珑,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潜台词。   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不至于吧。   出去接活儿他也默认的。   至于工作上勤勤恳恳,算得上劳模,去年光是开庭处理过的案件超过上百个,集团颁给他集团卓越功勋奖,宋伯清亲自颁发的。   余光一扫,扫到了坐在旁边沙发上的葛瑜、葛薇两姐妹。   看到葛薇后,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跟宋伯清计较,大步流星的朝着葛薇走过去,拽住她纤细的胳膊就往门外走。   葛薇被他大力的拽着,挣都挣脱不开,只能叫嚷着:“钟舒亦,你疯了吗!放开我!”   钟舒亦充耳不闻,就这么拽着她往自己车子的方向走去。   葛瑜见到这一幕,连忙起身。   犹豫着该不该去阻止。   她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宋伯清,连忙走上前,说道:“你要不要说两句?”   宋伯清低头看她,眉眼里夹着疑惑,“嗯?”   “你不是说钟舒亦对待感情不好,人品也差吗?你能不能……”她抿唇,“你帮着说两句,我不想葛薇再一次受伤。”   宋伯清愣了一下,“所以你跟我打听钟舒亦是为了葛薇?”   “不然呢?”   宋伯清低头看着她焦急的脸,逸出一丝难以置信、恍然大悟的嗤笑。   “可以。”他说。   他没立刻动,而是将手里那个装着衬衫的酒店纸袋,不轻不重地塞到了葛瑜怀里。“拿好。”   然后才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钟舒亦车子的方向走去。他步子迈得稳,在盛夏灼热的空气和酒店前庭刺目的阳光下,身影显得异常清晰而挺拔。   钟舒亦已经把葛薇半拉半拽地弄到了车边,正要去开副驾的门,听到身后平稳的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到宋伯清走过来,眉头下意识地皱紧,手上拽着葛薇胳膊的力道却没松。   宋伯清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先扫过钟舒亦紧抓着葛薇胳膊的手,然后才落到钟舒亦脸上。   葛瑜站在酒店内,抱着宋伯清递过来的纸袋,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身影,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几分钟后,宋伯清再次折回来,拿过她手里的纸袋,说道:“钟舒亦说请你吃饭,赔罪。”   “这地方你熟,你挑个地儿吧,不要给他省钱。”   他望向她,意味深长,“如果你想考察他,这是最好机会。”   葛瑜听到这话,沉默了几秒。   扭头再次望向钟舒亦跟葛薇的身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既感叹葛薇离婚没多久,就能这么轻松大胆的开始第二段感情,且不受第一段感情的影响,又羡慕她恣意妄为,自由自在的性格。随后又为她心疼难过,像她这样性格的人,被吴胜捆绑了那么多年,上段婚姻里,不知受了多少苦。   葛瑜订了当地最好的豪华餐厅。   一路上,钟舒亦跟葛薇眉来眼去,黏黏糊糊,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什么。   原来互生好感的感情,连眼神都是瞒不过路人。   进入包厢,服务员将菜单拿了进来。   门微微敞开着。   路过的食客能毫无保留的看到包厢内的场景。   葛瑜正看着菜单。   ——突然。   “哟,这不是葛薇嘛。”门口传来了一声流里流气的声音,“我前妻啊。”   几人回眸望去,就看见吴胜从门口走进来,身边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吴胜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包厢里的人,看到钟舒亦时撇了撇嘴,心想垃圾律师。看到宋伯清时,那目光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男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大概是哪家有点小钱的老板,不足为惧。他主要冲着葛薇来的。   “怎么离了婚就不认识了?”吴胜吐了口烟圈,晃晃悠悠走进来,伸手就要去拍葛薇的脸,“看见前夫也不打个招呼?”   他的手还没碰到葛薇,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宋伯清。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他握着吴胜的手腕,力道不小,吴胜“嘶”地抽了口气,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松手!”吴胜身后的混混见势不对,其中一个脾气冲的,抄起旁边桌上一瓶还没开的啤酒,抡起来就朝宋伯清砸过去。   倒不是他们真无法无天,而是吴胜在之前的离婚官司上吃了大亏,憋着一肚子火气,本能的将葛薇几人视为一体。   啤酒瓶落下,宋伯清微微一个身侧躲过去。   ‘嘭’的一声,啤酒瓶砸在桌子上,碎片横飞,啤酒四溅,溅得哪哪都是,站得近的葛瑜和宋伯清上半身沾上了不少的酒渍。   这一声巨响,立刻引来了门外的经理和保安注意,冲进包厢里就看到满地狼藉。   再一看,被宋伯清擒住的人是吴胜。   经理连忙上前赔笑,“误会!误会!各位老板,一定是误会!”   经理试图隔开双方,“吴老板,您先消消气,都是自己人,有话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给身后的保安使眼色,示意他们控制住吴胜带来的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混混。   宋伯清在经理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松开了攥着吴胜手腕的手。他动作很慢,松开后,抽了抽桌面上的纸巾,擦拭着胸前湿透的衬衫,随后拂拭了一下溅到葛瑜手臂和肩膀处的几点酒沫。   他动作很轻柔,也很自然。   自然到他的手落到她身上时,她竟然没反应过来。   吴胜揉着自己被捏得生疼、已经泛起红痕的手腕,看着宋伯清这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做派,又气又怵。他想放狠话,可对上宋伯清擦完酒渍后,缓缓抬起的、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经理在一旁不停地鞠躬递烟说好话,保安也隐隐围了上来。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经理一个劲鞠躬道歉,表示今日用餐免费,随后缓慢退出,关上包厢的门。   葛薇见状,想去追吴胜讨说法,被钟舒亦给摁住了。   葛瑜则看着宋伯清湿透的衬衫,想到刚才飞溅的玻璃碎片,不知道有没有溅伤他,那句“你没事吧”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在看到他重新挺直的背脊和毫无异样的侧脸时,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唇边一丝无声的颤抖。   算了。   不要做让人误会的事。   宋伯清在整理着装时,几乎没看葛瑜。   整理完后,拿出手机打开葛瑜的聊天页面,发了一句:[没事,别担心。] 第52章   吴胜这么一闹,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宋伯清说让葛瑜考察,实际上她也考察不出什么来,倒是钟舒亦问了她不少问题。   做律师大概都是如此,场面话说得顺溜, 既不让人觉得反感, 也不让人厌烦。   从聊天中不难得出, 钟舒亦家境背景很不错,律师世家出身,父母都是雾城里律师界响当当的大人物,他父母跟宋伯清的父母交情甚笃, 称一句钟大少爷也不为过,不过他更喜欢别人称他为钟律。   坐在他身侧的葛薇不干,一口一个钟舒亦,连名带姓的喊。   吃过饭, 阳光正艳。   姐妹俩叙旧几分钟后便分开,葛瑜在回酒店的路上接到了雾城客户的电话, 询问她是否在工厂, 有事要跟她当面详谈。   葛瑜迟疑, 说道:“周六下午吧,我这几天在和县出差, 回去再给你电话。”   “好好好,葛总别忘了,特别紧急的事。”   “好, 我回雾城给你电话。”   挂断电话, 葛瑜望向身侧的宋伯清。   宋伯清也并非真能死皮赖脸的赖在这,明寰一大堆事等着他去处理。   他陪她到傍晚就退房走了。   看到他离去的身影,葛瑜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高兴, 握在手心里的手机亮了起来,宋伯清发了条微信给她:[吴胜这事我找人去处理过,不过没盯着,可能是没处理干净,我会再找人。]   看到他的信息,葛瑜正欲回复。   宋伯清又发:[等你出差回雾城给我信息。]   葛瑜打字的手慢慢落下。   身子倚着窗口,望着落日余晖,微微垂下眼眸。   一个人想闯入另外一个人的生活,有的时候只需要一句话,有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只要他出现在眼前,你就知道自己完了,骨子里的爱是无法说谎的,她还爱他,即便这个混蛋做了那么多对她不好的事,她还是爱他。   回雾城那天下了点小雨,雾城的湿冷跟和县的湿热完全不同,一下飞机,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面部生疼,简繁来接机时给她带了厚实的围巾,跟上回钩织的手套是同款,针脚歪歪扭扭,说不上好看,简繁将围巾戴在她脖子上,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笑着说:“好看!”   葛瑜舟车劳顿,累得眼睛发昏,坐上车就睡觉,睡醒时才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宋伯清回了条信息。   [我落地雾城了,你别跑到工厂来找我落实。]   隔了半小时,宋伯清回复:[我出国了,回来就好。]   雨稀稀疏疏,夹着几分萧瑟和凄凉的寒意,葛瑜看着他回复的信息,几滴雨珠落在屏幕上,将他的字印得模糊不清,食指轻轻擦拭雨珠,越来越多的雨珠落下,将他的字打乱,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到。   身后的简繁推着她进工厂大门。   一股混杂着不知名的味道涌入鼻间,抬眸望去,就看见于伯端着热腾腾的汤走过来。   鸡汤混杂着各类原料的气味,有种难以言喻的恶心。   葛瑜转身就朝着旁边的垃圾桶狂吐。   简繁见状连忙拍打她的后背,略有些焦急:“怎么了?是我开车速度太快了?”   葛瑜没吃什么,吐也只吐了一些酸水,“没事。”   于伯见她那样,拧眉说道:“哎哟,我都说这个简繁笨手笨脚的,开车永远横冲直撞不知道看看坐在车上的人,你赶紧坐下来休息一下,哦,对了,你这几天不在,有好些客户上门要跟你谈合作,我让他们都留电话和地址了,你有空给他们回一下。”   葛瑜把胃部腾空,总算是缓和了些。   她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拿起这些天来工厂登记过的客户名单。   从上往下看,看到了熟悉的号码。   是那天在和县给她打的老客户。   她给他回拨过去,对方听说她回来了,马不停蹄的就赶到工厂。   到了工厂,茶都来不及喝,着急忙慌的说他接了个新工程,鑫环门窗工程玻璃供应,许多工厂要么不接急单,要么就是对这类资质要求极高,许多工厂做不出来,要么工厂能做,价格却超出预算。   都是老熟人了,葛瑜也不跟他绕弯子,既然是急单,品质又要高,按老客户的标准来算。   双方达成一致,立马就签合同盖章。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工厂都在赶这个急单。   都说有些行业靠天吃饭,葛瑜觉得玻璃行业也差不多了,风大不敢上,一块玻璃没装好砸下来,几条人命就没了,晴天还好,只可惜雾城的冬春两季是个风雪暴雨高发的城市。   葛瑜每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进进出出,在尘土飞扬的环境里来回奔跑,吃进去的灰都有好几斤。   周六的天气不错。   团队内部讨论了一下,准备在今天上二十块的中空。   下午出库的玻璃就浩浩荡荡运进工地。   葛瑜看到车子,便上前去接。   跑到施工围挡的安全线外,就看见大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车。   非常低调的丰田世纪,只可惜牌照不低调,连号的六,驶进来时引来了不少工作人员注意。   车子停在施工围挡的安全线外,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小跑下车,跑到车子的另外一边,拉开车门,弯下腰将手放在车顶上,紧跟着一个穿着细高跟鞋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全黑的大衣,气质高贵,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若非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很难想象已有五十来岁。   葛瑜没想到会碰到温素欣,下意识地想躲,就听到温素欣说:“葛瑜。”   她连名带姓的喊,连给她逃跑的机会都不给。   葛瑜只能硬着头皮望向她,点头回应:“温董好。”   温素欣的眉眼落到了她身上——灰色的套头毛衣外加牛仔裤,浑身沾染着厚厚的灰尘,头戴安全帽,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中显得娇小又孱弱,脚上穿的是普通的运动鞋,鞋子沾满黄泥。   比起上次在徐默山庄里,还要朴素几分。   宋伯清大概是山珍海味吃惯了,想吃点不带油腥的素菜。   温素欣缓缓开口:“周三晚上七点,宋家设宴,你来参加。”   她不是邀请。   而是指名道姓要她来参加。   葛瑜觉得自己没有权力大到能让温素欣专门到这来请她。   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要加班,恐怕不能去,抱歉,温董。”   “我会派人来接。”   温素欣坐上车,并未理会她的拒绝,“我其实很不想因为你跟我儿子吵架,希望你能如约到。”   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土。   尘土尚未落定,呛人的颗粒还悬浮在燥热的空气里。葛瑜捂着口鼻,咳得眼泛泪花,视线一片模糊。   待尘埃落定,车子早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她握紧戴着手套的双手,往事渐渐浮上心头。   这不是她跟温素欣第一次见面。   那是她和宋伯清交往后不久,学校的百年校庆。盛大的庆典结束后,人流如织。她抱着几本厚重的资料,匆匆穿过礼堂侧门有些昏暗的走廊,赶去导师那里帮忙。就在拐角处,她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为首的正是温素欣。   彼时的温素欣,看起来比现在似乎要锐利几分,穿着剪裁精良的墨绿色套裙,颈间一串珍珠,光泽温润,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而疏离。校长、书记等重要领导班子成员簇拥着她。   擦肩而过时,温素欣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那眼神。   没有停留,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像掠过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平静,漠然,带着身处高位者习以为常的、对周围喧嚣与匆忙的本能无视。   就是那么一眼,葛瑜就知道,温素欣不喜欢她。   她甚至都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话。   之后她父亲去世,与宋伯清回乌州时,温素欣托人送来了一沓钱,用白纸包着的,上面写了两个字:[秀出。]   葛瑜看到后,初时以为是祝福,后来竟别墅旁人提醒才知,秀指植物开花,美丽却短暂易逝,而这沓钱给的是宋意。   文化人给的诅咒,真是高深莫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祝福,欣然收下。   再加上是用白纸包着的,其用意不言而喻。   现在想来,或许那个时候温素欣明白宋意在靠天价药维持生命,只要断供,或者没有精心调养到位,都有可能死亡。   葛瑜不禁苦笑。   难为她了,这么煞费苦心。   周三如约而至,不到六点,工厂门外就停着两辆车,简繁以为是客户,上前打招呼对方也不搭理他,六点半时,车里的人下车,各个西装革履,凶神恶煞,走进工厂时,简繁正在扫地,看到他们来者不善,放下扫把,问道:“你们找谁?”   对方不搭理简繁,冲着楼上喊道:“葛小姐,时间到了,你不要为难我们。”   “你们——”   “简繁。”   葛瑜从楼道口走下来,说道:“我今晚有点应酬,你在工厂里好好待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简繁觉得有些不安,“瑜姐,什么应酬,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葛瑜跟着他们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楼上的文件帮我整理一下。”   “哦,好。”   迎着月色,简繁亲眼看着葛瑜坐上了那两辆车中的其中一辆,随后扬长而去,消失在视野中。   葛瑜坐在车内,感受到无形的压迫。   她望向车外,已然是驶入了明州府永宁路。   没有门牌,没有栅栏,只有一条被两排百年银杏严密拱卫的私道,在暮色中延伸向山影深处。稠密的绿荫在车灯掠过时,泛起沉甸甸的墨玉光泽,将最后的路灯光影遮蔽了大半。   主宅入口是两扇极高的铜色金属门,此刻无声向内打开。   车子停稳,葛瑜从车内下来。   从入口望去,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她踏上台阶走到院子,沿着院子的道路走进厅内。   客厅一侧,靠墙是一整排极矮的黑胡桃木承具,高度仅及膝。上面陈列的物品随随便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而在宋家也不过是陈列品罢了。   葛瑜的出现令宾客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出席宋家的宴席,竟穿着这般朴素。   ——一身轻便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高马尾,未施粉黛,连口红都没涂抹,胜在气色好,唇瓣缨红,眉眼精致。   某些宋家人已经认出她来了。   用鄙夷且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甚至觉得宋家会发难,否则以温素欣的性子,绝不会大老远跑到工地来,只为叫她赴宴,她没重要到那个地步。她在心里同自己说,无论宋家如何发难,忍着便是。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并没有。   宋家没有发难,也没有人搭理她。   他们照常聊天,跳舞,用餐,就像把她当局外人一般,仿佛在无声的跟她说:你在这里,但你不属于这里;我们看见了你,但你不值得被我们看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无视的失仪。   葛瑜被这种无声的霸凌整得如坐针毡。   正欲起身离开,久久不见身影的温素欣从楼上走了下来,微微抬手,旁边的侍应生便示意葛瑜上前。   她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上前。   温素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要走了?”   葛瑜张了张嘴,正欲说话。   温素欣又道:“你还是一样,很有个性,个性在我们家确实很少见。”   “温董,我还有事……”   “你连饭都没吃吧。”温素欣打断她的话,“我们宋家不合你胃口?”   她慢慢走下楼,“再要紧的事,也总得吃饭。”   语气不容置喙。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跟着她折回餐厅坐下。   宋家的饭菜是奢靡的,葛瑜吃不惯,只尝一口便放下筷子。   旁边有人把汤品推到她面前,笑笑着说:“葛小姐,你一直不动筷,是不是嫌我们宋家的饭菜不好吃?”   有人掩着唇笑出声来。   紧跟着三三两两的人跟着笑。   葛瑜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只觉得脸色涨红,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菜往嘴里送,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止住他们的笑。但那些刺耳、聒噪、令她不安的笑,就像无数的绵针扎进肌肤里,她塞得满嘴都是食物,来表明她对宋家的饭菜很满意。   可又有人说了,你刚才不愿意吃,这会儿又吃得这么急,是不是想早吃完早点走?宋家让你觉得这么不舒服吗?   满嘴食物像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压满整个口腔。   她不知道是该吞下去,还是该吐出来。   抬眸望去,那些西装革履的男士和女士,依旧还在笑。   到底有什么好笑呢?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吃,不知道该怎么样吃。   为什么要笑她?   葛瑜坐在那,手里拿着筷子,滔天的委屈和难过溢满整个胸口,她努力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像是在嚼蜡,一点一点往肚子里咽时,像是在吞咽石子,根本尝不出味道。   笑声四起,愈发强烈。   ——突然。   葛瑜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从位置上拉了起来,借着惯力,整个人自然而然的倒进坚硬温暖的怀抱,顺着胸膛往上看,视线掠过他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定格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线条利落清晰,微微收紧。   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笑声、低语、瓷器轻碰的脆响,全部消失。整个餐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请我妻子来用餐,怎不通知我?”   温素欣用纸巾擦了擦嘴,还没说话,旁边的几个姨姨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什么,缓缓开口:“不是都离婚了吗?怎么又是妻子了?”   宋伯清的目光落到她们身上,说道:“我们是离婚了,不是没感情了,更何况我怎么离婚的,各位心里都有点数吧,摆到台面上来说就没意思了。”   气氛微妙。   宋伯清不愿再多说什么,深怕再说下去会顾不上绅士礼仪,动手伤人。他搂着葛瑜往门外走。   温素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咸不淡地说:“翅膀硬了。”   连最起码得退场规矩都顾不上了。   旁边的人压低嗓音:“要不要……”   温素欣摇摇头。   目光所落之处,是两人消失的餐厅厚重的雕花门上。   宋伯清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带着些许的微凉,却异常有力。   葛瑜被他半扶半抱,径直穿过寂静得可怕的长长餐厅,走向大门。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肩线平直,环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随着步伐愈发的紧。   直至走到门外,将她放到车上,那股冷冽才稍稍褪去。   他驱车驶离现场。   载着她回到了星月湾,牵着她的手走进大厅,看着她呆滞的眼神,又看到她沾着菜渍的唇角,心疼的抬起手拂去唇角的菜渍,声音低沉:“哪里难受?嗯?”   葛瑜慢慢抬眸望向他,说道:“你以后能不能别来找我?”   语气麻木:“你不来找我,我们不要有牵扯,你爸妈就不会找我麻烦,你爸妈不会找我麻烦,我——”   话,还没说完,宋伯清就紧紧抱住她,“不可能,你别想了。”   葛瑜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温暖的胸膛坚硬至极,隔着衬衫都能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她眼睛一闭,泪水夺眶而出,净透他的衬衫,被压制的委屈和难受倾巢而出,握紧拳头,打在他的肩膀和胸膛,“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折磨我,总是想看我变得这样狼狈!你的长辈笑话我,但是我都不知道他们在笑话我什么!你要是爱我能不能别再折磨我,你能不能放过我!”   她的拳头一拳一拳落在他的身上,如雨点般密集,但宋伯清就是死活不肯松开手,紧紧抱着她,“不,可,能。”   他咬着牙:“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葛瑜,你听好了,我死都不会放手!”   葛瑜的拳头落在他身上,起初带着发泄般的力道,捶打得他胸腔闷响。可他纹丝不动,只是将她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承受着每一记捶打,呼吸沉重,却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你不放手,我就找别人……”她的哭喊从尖锐渐渐变得嘶哑,拳头也慢慢失了力气,最后只剩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背后的衬衫布料。眼泪汹涌,浸湿了他胸前一大片,温热的湿意透过衬衫,烫着他的皮肤。   “你找别人。”他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就杀了他。”   感受到怀里的人渐渐放弃挣扎,他微微松开她,眼眶泛红的看着她,说道:“你看着我。”   他捧着她的脸,“葛瑜,你听好,这段时间把厂子里的订单能完成的完成后就不要再接了,我会安排你出国玩一阵,钱和人我会给你准备,你想去哪儿都行,想干什么都可以,要买什么不要顾虑,只要你不是想买下全世界,我都可以给你兜底,等过完这一阵,我再接你回来,到时候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不在乎,我们结婚,好吗?”   葛瑜看着他的眼眸。   这样的话术,何其熟悉,她微微拧眉,眼眶里的眼泪不自觉的落下,“你要干什么?”   “我处理一点事,这一次你不用担心,你不是躲,也不是藏,出去玩几天,放松放松。”   当年去乌州也是这样的。   “我不会去。”   “听话。”宋伯清的手指轻轻擦拭她的眼泪,“好好玩一玩,放松放松。”   葛瑜微微垂下眼眸,似在思考。   宋伯清见她不语,凑近了些,吻掉她的眼泪。   落在她脸上时,她的身子明显僵住。   “听话好不好?”他吻着她的脸,满足又得寸进尺的靠近她的红唇,“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第53章   男人的薄唇落下, 一寸寸的贴合着细腻的肌肤,从沾湿泪水的眼尾到脸颊,最后是红唇,他不着急攻城略地, 而是试探性的碰了碰, 像蜻蜓点水般掠过, 见她目光空洞麻木,没有太多表情,也没有抗拒。   再一次落下。   气息灼热,毫无保留的闯入她的唇里, 她的眼神晃了晃,整个人就被他抱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吻急骤,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下意识的抓住他后背的衬衫,就这么被他摁在了沙发上。   漆黑的大厅, 连灯都没有开。   但是两人接吻的黏腻声都大得惊人, 像是要把过去五年失去的都给弥补回来。   葛瑜想说话, 却没有任何间隙,整个红唇被他堵得严严实实, 所有话都被淹没在咽喉,双手也从原本抓着他的后背到逐渐挣扎。   宋伯清抓住她挣扎的手,直接将双手摁在胸膛上, 透过薄薄的衬衫, 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脉动。   一下、一下,灼热的跳动透过掌心源源不断的传递到她每寸感官。   “伯清……”她呜咽的声音被裹挟在唇内,“宋伯清……”   喊他的名字, 企图唤回他的理智。   然而毫无作用。   “嗯,我在。”他低声回应她,却再次轻柔的扫过她的唇。   宋伯清的力量也许是葛瑜见过的男人里最大的,只需用一只手就能牢牢控制着她的挣扎,单手扼制住后,另外一只手解自己的纽扣,这是个慢活儿,再加上他心急,很难解开,他有些恼羞成怒,用力一拽,几个纽扣噼里啪啦的落在葛瑜的身上,她感受到额头被落下来的纽扣砸到。   微微抬眸望去,使得他吻得更深,却也看到了他深邃的眉眼。   屋内没开灯,只有院子里一盏昏黄的小灯,透过落地窗散落进来,影影绰绰将树叶的影子印在两人身上。   他似乎想起什么,微微松开了她。   这一松,两人都急促的喘息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伯清抬起手慢慢拭去她唇角的津液,微微喘着说:“你这次没拒绝我。”   所以他失控了。   像是在解释。   葛瑜的呼吸也不顺畅,大口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毛衣推到胸口,腹部一阵冰凉,根本没办法思考他说的话。   宋伯清黑眸深沉,整理着她的衣服,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宠溺,低声说:“最近国外有几个分量很足的建筑展,我让文西带你去看看,工厂那边我找人帮你盯着,利润只会多不会少,你玩一圈再回来,好不好?”   “不好。”葛瑜喘着气,抬眸看他,“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我要躲躲藏藏?我说过,五年前的事,我不想再来一次。”   宋伯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微微笑着,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红唇,单条腿跪在沙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也说过,不会再重蹈覆辙,如果你坚持要待在雾城,也可以——”   他沉吟,“我会把文西派过去跟你。”   葛瑜这会儿的气息有些平稳下来了,看见宋伯清的皮带已经解开,而自己坐着的位置又正好对着他皮带的位置,微微偏过头,避开令她不安的部位,纤细白皙的脖颈毫无保留的展露在宋伯清的眼里。   他微微俯下身来,又亲了她一口。   葛瑜下意识的抬手,用手背捂着他亲过的脸颊,愠怒的瞪他,“你干什么!”   宋伯清笑笑着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并不理会她的愠怒,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打着自己胸膛,像是要为她的那份委屈找个发泄的地方。   葛瑜才不想打他出气。   她只是觉得难过,难过明明是可以直接离开的,不用受这份气的,明明是可以大声跟温素欣说,我跟宋伯清没任何关系,你不用因为他来找我麻烦。可这些话她能对宋伯清说,却对温素欣说不出口,也许她自己也明白,她放不下他,所以才愿意接受宋家的刁难。   不得不说,他们刁难人的手段是高级的,不需要说难听的话,也不需要做过分的举动,就能让她痛得难以呼吸。   宋伯清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胸膛扑腾了几十下。   葛瑜回过神来,将手收回,抬眸看他,“你别把文西派给我。”   她讷讷道,“我也不想离开,我就想留在雾城。”   宋伯清有些无奈,沉默良久,点头说:“行,但你发生什么事能给我打个电话吗?哪怕是别人叫你出去吃饭。”   宋伯清的指腹顺着她右侧脖颈的肌肤上下抚摸,那侧的肌肤格外柔软,摸起来如棉花般。   他低声说:“如果你同意,我不派文西。”   葛瑜抿唇,不语。   宋伯清低头又亲了她脸颊两下,葛瑜没躲。   他又得寸进尺,掰过她的脸,吻她的红唇。   这会儿葛瑜挣扎着,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却像以卵击石,毫无作用,他只需轻轻一扣,就能轻而易举的扣住她的手腕,亲她,掀开她的衣服,做那些亲密的举动,她避之不及,慌忙开口:“你能不能别亲!”然后气喘吁吁:“你知不知道,你家饭菜很难吃。”   宋伯清愣住,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愣了几秒,“这倒是不知道,很难吃?”   实际上葛瑜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在刚才那种环境下,吃进去的食物都像是嚼蜡,咸甜酸辣一概不明。她只是受不了他……受不了他这般亲她,可偏偏开头又是她自己没有拒绝的,眼下说让他停下,他拿她没抗拒说事,显她矫情。   宋伯清倒真听进去了,慢慢站直身体,理了理松散的衬衫,“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   “好,你等等。”   他转身上楼换了件新的衬衫,将衬衫的袖口推到小臂的位置,走进厨房做饭。   葛瑜见他进厨房,这才开始整理凌乱的衣服和裤子。   厨房里很快传来烹饪的声音,葛瑜整理好衣服,走到厨房的门口,宋伯清看到她的身影,笑道:“怎么,来监工?”   “不是……”葛瑜看着他,抓着厨房的门框,说道,“我就是想跟你说……”   “说什么?”   “我还没同意跟你复合,你不能随便吻我……”   宋伯清沉默片刻,“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复合?”   葛瑜皱眉,“你觉得我一定会跟你复合吗?”   宋伯清给蛋翻了个面,“反正你不可能跟别人,刚才我说得很清楚了——”   “你要是敢跟别人,我一定会弄死他。”   葛瑜:“……”   她没再继续往下说,转身折回沙发坐下。   兴许是一晚上面对温素欣,精神高度紧绷,这会儿到了宋伯清家里,反倒松懈下来,她靠着沙发,觉得有些困意,便沉沉睡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窸窸窣窣的传入耳里。   “我哪儿不尊重长辈了?”   “经营合规性审查,是集团主张。”   “都知道审查要查,关我什么事,我可没动那方面的人脉,爸,是您教我的,不见舆薪,终会燎原。”   “我还没动手,我只是……”稍稍停顿,“动了动嘴。”   “他们做他们的,你总不能因为我张了张嘴,就算我头上。”   葛瑜缓缓睁开双眼,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就看见宋伯清依旧站在厨房里,单手搅拌着锅里热腾腾的汤底,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声音平稳,毫无波动。   光影绰绰的落在他身上,有种回到五年前的感觉,一觉醒来,他就在身边,宋意笑着喊爸爸妈妈,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在一起用餐,聊天。   她坐起身。   宋伯清挂断电话,端起热腾腾的汤走出来。   走到门口看见葛瑜的身影。   瘦瘦小小,蜷缩在角落。   他抬手,用手指敲了敲她的头顶,“吃饭。”   不痛不痒,轻轻掠过她的发梢。   葛瑜摸了摸头,说道:“我想喝冰饮,有吗?”   天气渐热,虽说雾城的春季还远没有热到像和县那样可以穿短袖短裤,但气温已经升高。   宋伯清把菜端到桌上,走进厨房,“喝什么?”   “都可以。”   宋伯清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葡萄果汁递给她。   两人坐到餐桌前,葛瑜咕咚咕咚把果汁喝了一大半。   宋伯清看她喝得这么急,唇角上扬,“慢点儿喝。”   葛瑜也不知怎的这么口干舌燥,喝了大半杯也不解渴,她望着宋伯清,见他笑容晏晏,脸色有些泛红。   似乎彼此心里都明白,这般口渴是因为刚才那场热吻。   宋伯清也不揭穿,她愿意让他吻了几分钟,没抗拒,没挣扎,已经很满足了。   调情时可以说的混账话,到清醒时说出来,那就是真混账了。   宋伯清夹了块肉到她碗里,“吃点肉,我去把温度调低点。”   他起身走到旁边的中控系统操作面板上,调低了温度。   葛瑜端起碗,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   “比如?”宋伯清坐下,“怎么这么问。”   “要不然你为什么让我出国?”   宋伯清喝了口汤,看她,“我可以跟你说,但你晚上得留在这过夜。”   “……你怎么老是要求我做这个做那个……”她看着他,声音有些小,“你说想跟我复合,回回都在跟我开条件,做交易。”   宋伯清也不想。   他能怎么办呢?   这又不像当初追葛瑜,随随便便花点钱,说几句好话,送几套别墅车子,她就心甘情愿跟着他,死心塌地的跟他领证结婚,现在的葛瑜身心受创,之所以还能坐在这跟他吃饭聊天,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们结过婚,有过一个孩子,如果这些都不存在,他们没结婚,没孩子,她早就被厂子里那个毛头小子给追走了。   也许不用等那个毛头小子。   追她的人很多。   都被他摁死了。   所以追求者看起来才会寥寥无几。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宋伯清看着她,“不然我刚才已经继续了。”   葛瑜看着他,“你要做什么我也反抗不了。”   宋伯清沉思片刻,竟觉得她说得也不无道理。   他确实无法控制自己半夜跑到她房间。   想了想,也就不再强求了。   吃过饭后,宋伯清领着她来二楼书房,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拿给她,葛瑜翻看几眼,是一些国际顶尖玻璃研究所的合作项目清单,还有一些顶级投行的行业分析报告。她细心翻阅着,宋伯清手指夹着烟,并未点燃,坐到书桌前,说道:“你仔细看看,有什么想合作的研究所跟我说。”   葛瑜拿着资料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手指在那些印着英文和德文的机构简介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了某一页。她抬起头,看向书桌后的宋伯清,语气带着些不确定,“我倒是……真的有个一直想合作的对象。”   “谁?”   “德国,亚琛。他们底下有个专门的材料研究所。”   提到这个,葛瑜的眼里散发着淡淡的光,“你记得吗?那年我们一起去德国,见过他的。”   宋伯清愣了一下。   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真是很疯狂的一段回忆。   他们在德国七天七夜没出过酒店,也不知为何会这般痴迷于这种事,她醒着或睡着,他都在她身体里,最后是被温素欣一通电话打断,离开德国时下着纷纷扬扬的小雨,葛瑜发着低烧被他抱上飞机。也许是过于荒唐,以至于提起来时仍然是记忆犹新,宋伯清怀念那个时候青涩的葛瑜,做事时永远害羞的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许多年过去。   他已经步入中年,她也过了那段青涩的时期。   书房内寂静无比,只有葛瑜翻看资料的窸窣声。   久久没听到宋伯清的回应,她抬头看他,只见他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还以为自己提出的人过于严苛。仔细想想,确实也是,亚琛的研究所常年主承接欧盟框架计划、德国联邦教研部资助的尖端前瞻性项目,怎么会看得上她这样的小型工厂。   她微微垂下眼眸,说道:“那这些资料我先带回去看。”   她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宋伯清终于回神,见她要走,说道:“我送你。”   将手上的烟扔到桌面上,沉步走向停车场。   回去时已经已经很晚了。   工厂的大门还亮着灯,一个黑色身影依靠着门,徐徐往前进,才发现是简繁。   宋伯清看到简繁的身影,没由来的烦躁,语气冰冷:“你打算留这小子到什么时候?”   葛瑜还在看资料,头都没抬:“谁?简繁?”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他都想弄死他。”   “……”   车速渐缓,葛瑜抬头,看见了站在工厂门口的简繁,将手里的资料塞进包包里,解开安全带,正欲推门下车,宋伯清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说道:“你想跟亚琛合作,可以,下周三,你去德国见他,我的人会在德国接你。”   下周三。   葛瑜微微拧眉。   盘算了一下手头上的活儿。   赶一赶,应该是来得及的。   “好。”她点头,“那这次当我欠你的。”   “我们之间不要说欠。”   葛瑜推开车门下了车,背着厚重的包包走向工厂。   倚靠在工厂大门的简繁中百般无聊的看着手机里的视频,满脑子想的都是葛瑜上车前的画面,连车子靠近的声音都没听到,仿佛被抽了气的娃娃,三魂七魄都不在身上似的,麻木的刷了几分钟,突然感觉到肩膀上有人重重一拍,抬眸望去,就看见葛瑜站在跟前,他立刻像是回了神,露出笑容,“瑜姐,你回来啦!”   “十一点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有点担心你……”他笑着挠了挠头,“我觉得来接你那些人来者不善。”   他小心翼翼,“瑜姐,你没事吧?那些人什么人啊?”   “客户。”葛瑜笑笑,“你赶紧回去吧。”   “我今晚值班。”简繁跟着她一并走进门,“瑜姐,我煮了宵夜,我们一块吃吧?”   两人并肩进门的身影被工厂的暖灯包裹。   坐在车内的宋伯清看着,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露出些许的冷冽与阴戾,伸手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双手拢起,微微点燃猩红的烟头,咬着烟,掉头离开。   *   简繁最近黏葛瑜黏得厉害。   她去哪儿,他也要去哪儿,她去工地,他就跟着去工地,她去吃饭,他就跟着去吃饭,就差没跟着她回家睡觉、上厕所。工厂里的员工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私底下都在讨论简繁是不是喜欢葛瑜。   但实际上简繁也不想这么做,他总觉得最近来工厂的人,不管是客户也好,亦或者散客也罢,对葛瑜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敌意,他不想让她再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惶惶不安一整晚的滋味,并不好受。   初春的雾城雾霾严重,厂子里一些春招进来的应届生多是南方人,受不了雾霾天,患上了比较严重的呼吸道疾病,在这方面葛瑜很有心得,她一方面请了医生看诊,一方面在场内安装了净化设备,还请了北方和南方的两位厨师,尽可能在员工福利方面做到完善彻底。   只可惜做了那么多准备,她自己却中招了。   在雾城和乌州待了那么久,居然会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春天里感染上支气管炎。   这让她想起在乌州的那段时间。   严重呼吸道疾病让她连家门都出不了,只能跟宋伯清待在家里,听他说那些无趣又无聊的八卦。   简繁有个叔叔是中医,看到葛瑜患病后,连夜让叔叔给他开了副治疗这方面的中药,天天熬了汤带来给葛瑜喝。   葛瑜本就厌恶喝苦的东西,简繁还天天给她带。   想拒绝吧,他又说自己熬了多久,这么一来,倒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只能硬着头皮喝。   简繁也知道中药难喝啊,他就拿大骨头熬,加点盐,成了大骨头汤,喝起来有油腥味和咸味,很大程度缓解苦涩的味道。   外面下着绵绵细雨,夹杂着春季的湿冷和萧瑟。   简繁抱着热腾腾的保温盒走进来,摘下满是雨点的帽子,冲着葛瑜笑:“瑜姐,快快快,刚熬好的骨头汤,我尝过了,今天的味道特别好。”   说着,拿起旁边的小桌子,将小桌子摊开,摆上保温盒,双手一拧,打开盒子,热腾腾的香气就升入空中,带着一股骨头的浓香,走过的工人都在笑:“简繁,你怎么就给葛总做,不给我们做?”   “去去去。”简繁说道,“你们一个个身强力壮的吃什么。”   扭头冲着戴着口罩的葛瑜笑:“瑜姐,快过来。”   葛瑜无奈,走到旁边的长凳坐下,“我说过了,你不要做这些事。”   “顺手嘛。”简繁舀了一勺汤到碗里,递给葛瑜,“快,尝尝。”   他蹲在她面前,双手叠着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而工厂门外,一辆黑车停在那,车内的人看到的就是简繁像小狗似的,蹲在葛瑜面前看她喝汤。   他拿出手机给葛瑜发信息:[出来。]   葛瑜低头看到信息,抬眸望去,看到了停在工厂门外的车。   她放下碗,说道:“我等会儿喝,你先去做事。”   “哦。”简繁站起身来,并未起疑,笑着说,“那你要趁热喝哦。”   “嗯。”   简繁朝着办公室走去。   葛瑜则冒着小雨跑到车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刚坐上去,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到他坚硬的胸前。   她下意识的挣扎,双手不停地扑腾。   抱着她的男人始终未松开手,直至扑腾到她没有力气,才说:“这小子的手艺很好?”   葛瑜脸色涨红,半张脸贴着他的胸膛,说道:“你求我复合,你还敢这么嚣张!”   宋伯清沉默片刻,双臂抱得更紧:“你第一天了解我吗?”   “我不嚣张,别人早就上位了。” 第54章   雨落下来。   很细, 很密。落在车顶是闷闷的沙沙声,落在引擎盖上则清脆些。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不间断地响着。偶尔有卡车从远处驶过,那声音就暂时被压下去, 等车开远了, 沙沙声又浮上来, 填满所有的空隙。   车内,葛瑜还在挣扎,宋伯清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双臂缠绕用力, 紧紧将她契合在自己怀里。   渐渐的,葛瑜挣扎累了,干脆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不知被宋伯清拥在怀中多久,直到他似乎终于感到餍足, 才稍稍松了力道,双手扶住她的肩。他的掌心温热, 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晚上来我那里, ”他看着她, 语气平稳,却不容商量, “我有话要同你说。”   葛瑜轻微咳嗽:“我支气管炎,这几天难受得很,不去。“   宋伯清微微拧眉, “怎么没跟我说?”   葛瑜推开他的手:“又不是什么大事。”   宋伯清垂眸, 看着葛瑜侧脸上那抹倦怠又疏离的神情,心里并无不悦,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这模样, 像极了当年她怀着宋意时,看他哪里都不顺眼、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原来,距离她初次怀孕,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他们从恩爱走到分离,如今竟又这样站在一起。   宋伯清抬手,轻轻整理着她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亚琛那边我联系得差不多了,等你落地德国,我的人会来接你。”   他动作温柔,“去呢,也不要只看工作,多玩玩,多看看,不要签完合同就跑回来,听到了吗?”   葛瑜不语。   “还有,我上回给你的卡是无预设额度,你想买什么随便买。”   葛瑜一愣,扭头看他,“哪张卡?”   说完,努力的回想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上回去南河的时候,在vip候机室里,宋伯清是给过她一张银行卡,但那个时候两人的关系远没有现在这样,宋伯清还恨她,说话犀利,不留余地,她仅仅只是以开玩笑的口吻朝他要了钱,他就给了她一张银行卡。   她以为是空卡,所以扔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想起来了吗?”宋伯清看着她问。   “你给我那张卡是无预设额度的?”葛瑜想起来了,震惊的看着他,“你这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   “你那个时候不是还恨我吗?怎么敢给我?”   他那会儿是真恨她,但是也是真爱她。   恨她的话会说,爱她的事会做。   没什么可解释的。   只要她开口,不管多恨她,他都会给。   葛瑜见他不回,更加坐立不安,绷直身体,“你不早说,我可能弄丢了,弄丢了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伯清见她神色有些慌乱,笑着安慰,“丢了就丢了,没事。”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还有点时间,我带你去看看医生,顺便找人把你工厂装一下空气过滤设备。”   “不用,我已经装过了。”   “那医生总要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启动车子,单手扶着方向盘,调转车头离开工厂,他开得不快,很稳,变道时连转向灯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另一只手搁在中央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皮质表面。   红灯。   车子缓缓停下。宋伯清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缓缓开口,问道:“忘了问,那小子做什么东西给你吃?”   “中药。”葛瑜还在想银行卡,语气有些纷乱,急促,“熬的骨头汤,味道还挺好的。”   “这样……”   他沉思片刻,没再接话。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轻微提示音。车子驶入更幽静的街区,两旁的建筑逐渐疏朗,绿意加深。再往前开就是宋伯清常就诊的私人医院,车子停稳后,宋伯清领着她往里走。   而这家医院,葛瑜太熟了。   宋意的发烧越来越频繁后,她要求宋伯清带着他们母子回雾城就诊,住的就是这家医院。   那时宋意还小,不知道医院跟家什么区别,只知道自己从一个大房子帮到一个满是药味的房间。宋伯清忙得很,来看他的时间少之又少,他总是一个人在病房里跌跌撞撞的走着,奶呼呼的喊想爸爸了。想到宋意最后的时光都在这家医院度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涌上心头。   葛瑜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根本勇气进去,甚至有点想逃。   转身后退几个台阶,正欲离开。   宋伯清见她没跟上来,扭头望去,就看见她往后退,脸色略微发白得像纸一样。   他大概想到她的心思,大步上前,走到她身边,“进来,别怕。”   他牵住她的手。   发现冰冰凉凉,毫无温度。   也不反抗,也不挣扎,任由他牵着走向就诊室。   葛瑜脑子发沉,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好像离那个充满了宋意最后身影更近一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带来钝痛。   耳边传来的是他平稳的脚步声,和偶尔低声与迎上来的护士或工作人员交谈的模糊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   “宋太太,宋太太?”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抬眸望去,看见医生站在她面前,和蔼的冲她微笑,“您最近支气管炎犯了是吗?情况严不严重?”   葛瑜缓缓开口,“还好,不算很严重。”   “我们先做个检查,好吗?”   葛瑜点了点头。   这家医院是宋伯清花钱投资,医护人员也是他独立组建的。   建立之初,正好就是宋意犯病那年。   很难不让人联想他是不是因为宋意才投资组建的。   做完检查,等了半小时,医生拿着她的报告单,边看边跟她说:“看片子是没什么大问题。”   说完,又看向宋伯清,“现在换季,早晚的温差和湿度变化比较大,综合刺激下,呼吸道防御功能会下降,引发了非特异性的炎症反应。算不上大病,多注意休息,配合吃药,很快就会好。”   宋伯清点头,让她开了药。   拿着药,又牵着葛瑜往门外走。   全程,葛瑜都是没反抗和抗拒的。   直至坐到车上了,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喃喃道:“以前住院的时候没发现窗外的景色这么好。”   医院正对着的是大道两侧的香樟树,将这片天地与外界车马喧嚣彻底隔绝。只有偶尔掠过的归鸟,和风拂过树梢的沙沙细响。若非院门的白墙和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没人会联想到这里是医院。   宋伯清伸出手,掌心温厚,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的视线转向自己。他的目光沉静,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破碎的泪光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悔恨。他心里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了一把——这道伤,从未在她心里真正结痂。他知道,也一直知道。   “看着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们都尽力了,留不住他,不是我们的错。”   葛瑜眼眶发红,“可是如果……可是如果我……”   “没有如果。”宋伯清打断她的话,“我老实跟你说,当时对我施压的人太多,宋意的特效药是需要我爸的特批才能进来,所以你要说如果的话,那是我没抗住压力,我对不起他,我没在他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你一点儿错都没有。”   葛瑜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胸口好疼好疼。   宋伯清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你可以骂我,打我,但不要因为这件事折磨自己,宋意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不是的……”葛瑜呢喃,“他根本就不原谅我。”   “你没有错,他为什么要原谅你?更何况哪有孩子会怪自己母亲的?”   “会……”葛瑜哭着说,“他走了以后,我没有梦到过他一次。”   宋伯清笑笑,“你走这些年,我也没梦到过你,那我是不是也不爱你?”   他凑到她面前,挺拔的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热气烘着她的面容,声音嘶哑低沉,“可是我很爱你,小瑜……”   葛瑜的眼泪无声落下,他低头吻去,“别哭。”   葛瑜的双手抓着他的衬衫,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淌。   宋意。她的宋意。他最后的时光,就是在那样一个地方凋零死去。   也许她是该恨宋伯清,恨宋家,可是她没精力去恨了。   她慢慢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泪水一滴滴的浸透他的衬衫,将衬衫洇湿大片面积,哭着说:“我们都没有做好父母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听到她说那句‘我们’,宋伯清难以掩饰内心翻涌的情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瘦弱的背脊上,一遍遍的安抚,低声说:“我们这辈子只会有宋意一个孩子,所以别怕,我们可以用剩下的时间去学会爱他。”   宋意死后。   宋伯清对子嗣就再无念想。   如他所言,他这辈子只会有宋意一个孩子,再无其他。   葛瑜在他肩膀上哭了许久,哭到眼睛红肿才止住哭声。   离开他肩膀时,才发现他湿透的肩膀已经往下蔓延,胸口也湿了大片。   宋伯清擦拭她的眼泪:“哭够了?”   葛瑜有些狼狈的推开他的手,自己胡乱抹了一把,说道:“够了。”   “那我送你回去。”   他坐回位置,单手握着方向盘,调转车头送她回玻璃厂。   回去的路上,葛瑜还是抽抽噎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宋伯清看着前方路况,手伸过来抹着她的脸上的泪水,抹得满手都是水也不在意。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葛瑜却很难过。   难道他看到医院,不会联想到宋意吗?难道他看到那些医生,不会联想到宋意就诊的画面吗?他怎么能这样平静?   车子徐徐的开到了玻璃厂大门,宋伯清扭头看她,说道:“工作少做点,回去吃了药就躺床睡,听到了吗?”   葛瑜盯着红肿的眼眸看他,说道:“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难过。”   “难过?”宋伯清沉思,“我为什么要难过?”   说完,似乎明白什么,唇角上扬,伸手摸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解开安全带凑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嘶哑,“你说得对,也许我该难过,但是我突然想到很多小事,就没那么难过了。”   葛瑜鼻子抽了抽,红通通的,像小兔子。   宋伯清捏着她的鼻尖,“你发没发现,上回去丰吉,还有李冰,他们无论叫你小嫂子,还是宋太太,你都没有反驳。”   他们太理所当然的接受外人给与他们的称呼了。   理所当然到——即便是喊他们亲密无间的宋夫人、宋太太,他们都没反驳过,好像骨子里都在默认这个称呼,默认到没人发现这里面的异常。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还针锋相对。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还憎恨对方。   怎么能轻而易举、淡然自若、甚至于自然顺畅的接受了这个称呼?   葛瑜也缓过神来,看着宋伯清的眼眸,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问:“我没反驳,你不是也没反驳吗?”   “我?”宋伯清嗤笑,“我为什么要反驳?别人叫你宋太太,我挺高兴的。”   葛瑜:“……”   她咬了咬红唇:“松开!”   推开他的手,解开安全带,拎着药下车,头也不回的朝着工厂大门走去。   她娉婷袅袅的身材背影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成了靓丽的风景线,他倚靠在位置上,唇角止不住上扬,直至看不到她的身影,才掉头离开,他的衬衫袖口推到小臂往上的位置,露出青筋脉络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单手从旁边的烟盒里取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点燃后摇下车窗,任由烟雾蔓延至窗外。   从这开车去南山公募不算远,几十分钟就到了。   抵达后,又在山脚下买了点水果和小孩爱玩的纸糊玩具,拎了一大袋上山。   月朗星疏,路况不好。   山顶的气温也低。   阴森的道路别说人,就是猫狗都不敢走。   宋伯清从不惧,咬着烟一路走到宋意墓地。   有一阵没来看他了,墓碑有了些尘土,他抬手扫去他墓碑上的灰尘,随后将纸糊的玩具放到墓碑边上,坐下后,从西装裤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烧着那些玩具,漆黑的夜,猩红的火苗烫化出橘红的光,男人俊逸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期间,什么话也没说。   直至将所有玩具烧完后,才说:“你不要怪你妈,是爸爸太年轻,没能力,不过你放心,爸爸现在有了。”   说完,他慢慢起身,拍拍他的墓碑,“走了,听话些。”   他咬着烟缓缓下山。   漆黑的墓碑边上,那棵桂花树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落下,落在宋伯清刚才拍过的地方。   *   葛瑜回到房间,充了点热水吃药。   吃完后本是想睡觉,但又想到了宋伯清的那张银行卡,开始翻箱倒柜的找。   她记得从南河回来后,那张卡就一直存放在柜子里,但那个时候还住在徐默的房子里,后来搬离雾城,又搬回雾城,中间不知道有多少变动,那样一张小小的卡早就在多次颠簸中,不知丢到什么地方。   小小的房间,所有的箱子密密麻麻的堆了一地,里面的衣物、杂物、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翻得凌乱不堪。   夜色正浓。   员工们都下班了,只有值班和看守窑炉的员工未走。   简繁得知葛瑜回来了,便端着白天她没喝的汤上楼,一上楼走到门口就看见满地狼藉,而那个制造混乱的人还窝在一个箱子面前烦躁着。简繁无处落脚,只能站在那,说道:“瑜姐,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葛瑜回眸,看到来人是简繁,回答道:“没什么,找东西。”   “找什么呢,弄成这样。”简繁笑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桌上,“我来帮你找。”   “哦,就是一张银行卡,金色的。”   “银行卡啊。”简繁挠挠头,“那费劲,那么小的东西,我来帮你吧。”   他撸起袖子,开始埋头帮葛瑜找。   找着找着,突然就在一个小箱子找到了一张亲密照。   照片尺寸不算大,葛瑜靠在一个男人怀里,咬着男人的喉结,而男人只露出下巴,看不清容貌。   简繁看着那张照片,胸膛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刺穿似的,有些疼,手指抚过她青涩的面颊,眼眶发热发烫。   葛瑜翻找了一整个箱子,没找到,转过身就看见简繁站在那,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喊道:“简繁,你干什么呢?”   她这么一喊,简繁回过神来,快速的抹干眼泪,扯出笑容,说:“没,我在找着呢。”   话说间,简繁迅速将那张照片塞了回去,弯下腰就看到箱底一件黑色的衣服旁边露出金色的角,伸手一拿,就将银行卡拿了出来,他冲着葛瑜笑:“瑜姐!找到了!”   葛瑜看到他手里的银行卡,立刻跑了过去,像巨石落地般,紧紧抓着那张银行卡,“找到了……找到了……”   “这银行卡里钱很多么?”简繁笑,“这么激动。”   “不多……。”葛瑜回道,“只是卡本身比较重要。”   简繁看见她指缝里露出了银行卡的背面,隐隐约约从银行卡的右下角看到一个‘宋’字,他惊奇地说:“瑜姐,你这是不是定制银行卡啊,我看到有人名哎。”   葛瑜一愣:“有吗?”   “有啊,你看这儿。”简繁指着银行卡,“难怪你这么着急了,原来是别人送的,不是真的银行卡啊。”   简繁以为有名字的定制卡是用于收藏,不能真实使用的,笑着说:“就为了这么一张卡把房间翻成这样。”   葛瑜笑笑:“好了,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   简繁‘嗯’了一声,指着桌上的汤,“记得喝!”   “好。”   简繁踩着房间里仅有的空隙,小心翼翼的出了房间。   葛瑜坐到床边,摊开那张银行卡,金色的卡面光彩熠熠,背面则是印着宋伯清的名字,当初怎么会觉得这是一张空卡?   *   葛瑜即将出国。   宋伯清来找她的频率也愈发的高。   当然,白天不来,专挑晚上,有的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有的时候是八九点,时间不定,全看他的工作结束没有。   整个工厂他驾轻就熟,大门侧门的钥匙都有,进来后直奔她房间。   葛瑜睡得迷迷糊糊,就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颊。   微微睁开双眼就看见宋伯清坐在身侧。   要不是太熟悉他的味道,太熟悉他的身形,真的会被这突如其来出现的黑影吓得尖叫。   其实也不是没被吓到过,他第一次摸黑进来的时候,她就吓得尖叫出声,但刚喊了一声,就被他的大掌捂住,低声说:“别叫,是我。”   葛瑜瞪着眼睛,眨了两下,说道:“你怎么进来的!”   “这件事很难吗?”他微微俯下身来,摸黑捕捉她的神态,“马上要走了,会不会想我?”   “又不是走很久……”葛瑜的双手抓着被子,整张脸塞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   “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会不会想我?”   葛瑜咬了咬唇,“不会。”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两人交错却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咫尺之间轻轻回荡。   “我会想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她蒙着被子的额头上,薄唇极其克制地、若有似无地碰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小瑜。” 第55章   黑暗中, 他的面容模糊,唯有额头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清晰得惊心。   葛瑜连呼吸都快忘了。   难以想象,在一个月之前, 他对她还冷若冰霜, 疏离厌弃, 字字如刀,割得她体无完肤,现在却坐在身侧,宠溺温柔的喊她小瑜。喊得她头晕目眩, 脑子嗡嗡作响。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小声地问:“几点了?”   “两点多吧。”他声音低沉,“你睡,我看着你睡。”   “这样怎么睡啊?”葛瑜拧眉, “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还好。”   低低沉沉地落进葛瑜耳里, 带着一种清醒的、毫无倦意的平稳。   葛瑜能感觉到床垫因他身体的重量微微下陷, 就在她身侧不远处。只是坐着, 双腿随意地敞着,坐姿松弛得近乎慵懒, 与这深夜该有的困倦格格不入。昏暗中,依稀能辨出他手肘支在膝上,微微前倾的肩背线条。   陷入寂静, 心跳声愈发强烈。   葛瑜见他没有想走的意思, 微微翻了个身,枕着手心,说道:“伯清, 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你问。”   葛瑜也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了他会不会发脾气。   犹豫间,感觉到宋伯清的双手覆盖上来,将她后背没盖拢的被子盖好,掖在她的身侧。   “就是煜白……”她小心翼翼,“我能知道他每次找你都说了些什么吗?”   宋伯清盖被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没有之前提到应煜白就暴跳如雷,也没有大发雷霆阴阳怪气,而是沉默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其实也没说什么,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那些,什么你们感情更好,我这样把你藏在乌州不对,如果我真的爱你,应该放你自由。”   宋伯清其实并不太像回忆这段过去。   应煜白每次出现不像是为了葛瑜,更像是借着葛瑜的名号来谴责,以及要钱。   宋伯清调查过,应煜白这个人从小的家庭环境就不太好,但也聪明,够拼,靠着助学贷款和打不完的零工,硬是挤进了大学,和葛瑜成了校友。他靠近她,最初或许有真心,但那份真心里,很难说没有混杂着对正常生活的向往和攫取。至少在宋伯清眼里看来,这个人的心思若用在正途上,是可以闯出一片天来的。   反正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了去澳门赌博,出车祸死在了赌博的路上。   寒心苦读数十载,到头来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如果当初他拿着他给的那些钱老老实实创业,或者读他的医学,也许葛瑜根本不会回雾城,再过个几年,真就答应跟他共度一生,到那个时候,宋伯清就是砸下去几十个亿,也是真真实实听不到响了。   “只有这样吗?”黑暗中,葛瑜伸出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摸索到他的手臂,再从手臂摸到他的手掌,摸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再摸到青筋凸起的手背,“文西说,你跟我失联的那段时间是因为跟煜白吵架出车祸,如果只是说那些话,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因为他说你爱他,不爱我。”宋伯清微微俯下身来,“我想这个人真是胆大包天,敢说这种话。”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问我?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宋伯清又陷入沉默。   紧跟着,葛瑜感觉到她的手被人攥紧,攥在温热的掌心里。   “不敢问。”他笑,“我们那个时候因为宋意回雾城治疗的事在吵架,我不让你回来,你就哭了。”   “你好意思说么?我哭成那样,你都不哄我。”葛瑜眼眶有些发红,“我以为你不爱宋意,也不爱我了,他发烧那么久,你都不愿意带他回雾城看病。”   “怎么会?”宋伯清攥着她的手,声音低沉,“我很爱你,也很爱宋意。”   葛瑜抽了抽鼻子。   宋伯清微微叹息:“所以我宁愿听应煜白胡说八道,我也不想打电话问你。”   “你真笨。”   宋伯清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黑暗里漾开,攥着她的手没松,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下身来,嗓音低沉:“我笨,你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是谁要把我送到乌州的?”   “好,是我。”宋伯清有些无奈的回,摸着她的脸颊,摸到了潮湿的湿气,“哭了?”   “没有。”葛瑜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手却还被他攥着。她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让他握得更牢。她索性将整个人更深地埋进被窝,   宋伯清没走。   他甚至没再试图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只是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她背对他缩成一团,他的手却固执地穿过被子边缘的缝隙,寻到她的手,十指紧紧扣着——安静地坐在床边。   黑暗里,他看不清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的细微颤抖,和透过厚厚被子传来的、她压抑着的细微抽气声。心口那块坚硬的地方,像被这潮湿的暖意和笨拙的抵抗,一点一点地泡软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那个时候太年轻,总觉得有能力处理所有的事,婚姻也好,事业也好,没想到处理得一塌糊涂。”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缓下来的呼吸。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万籁俱寂。   他长叹:“睡吧,不打扰你了。”   *   葛瑜动身前往德国的前一天,恰逢厂里一位老员工的女儿出嫁。她和简繁一同前往贺喜,宴席上意外遇到了不少从前的旧面孔。自那场火灾后,原来的老员工们散的散、退的退,有的回到如今整改后的玻璃厂,有的拿了补偿在家颐养天年,年轻些的则早已在别处谋得了新职。   再次碰面,大家也不好再提往事,毕竟那场火灾对葛瑜的伤害有多大,大家心知肚明。   几杯白酒下肚,脸上泛着红,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挤到葛瑜身边的空位坐下。他先是抱怨如今新工厂的管理如何混乱,待遇如何不公,说着说着,身体前倾,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凑近,声音陡然压得极低:“葛总,我有个铁哥们,在派出所干……前阵子喝酒,我提了一嘴咱厂当年那事……他,他跟我透风,说上面其实……没完。”他打了个酒嗝,字句含混却用力,“说牵扯到的人,来头大得很,硬得很……所以一直压着,不敢往深里查。”   周围宾客喧哗,劝酒声、笑闹声浪潮般涌来。葛瑜捏着果汁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喝多了就少说两句。案子早有结论,别听风就是雨。”   “不是风!”小伙子急了,声音却没敢提高,像从喉咙里憋出来,“真的……葛总,您信我一次……绝对不是什么狗屁电路老化!哪那么巧!”   工厂火灾的事情到现在也只给了电路问题的结论,可到底是不是电路问题,很难说,毕竟在出事前,工厂内的所有设施都是一周检查一次,电路更是每隔三天就复查,怎么可能出问题?   她又不得想起简繁说起在火灾前见过纪姝宁的事。   简繁就坐在她左手边,专注地跟一盘白灼虾较劲,剥出的虾肉晶莹饱满,渐渐堆满了葛瑜面前的小碟子。他察觉她许久不语,侧脸看去,只见她眉心微锁,以为又是那些旧人的出现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便凑近些,带着安慰的语气小声说:“瑜姐,别想那些了。当年大家各有难处,总得找条活路。”   葛瑜回过神来,看他剥了满满一碗的虾肉,说道:“你自己吃,不要给我剥。”   “我乐意。”简繁咧嘴一笑,手上动作不停,指尖还沾着点汁水,“瑜姐,商量个事儿呗?我跟你一块儿去德国开开眼,成不?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呢。”   “你签证都没有,去什么?”   “有啊!早办好了!”简繁眼睛一亮,“而且你上个月发的那笔绩效,够我凑合一趟了!”他说着,自己先乐了起来,好像那宏伟旅程已经近在眼前。   “你有钱了就存着,别乱花。”   “我就是想去见识见识嘛,亚琛哎。”   行业内的人没有不认识亚琛的,简繁将其视为玻璃制造与材料科学的耶路撒冷,语气里充满了朝圣般的兴奋与向往。葛瑜吃了口菜,没回应。   简繁又开始絮絮叨叨:“我跟我爸妈说过,我说我干这行就是因为亚琛,如果哪天我见到他,我一定得跟他要个签名,然后把他的签名挂在床头天天跪拜。”   “瑜姐,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亚琛这么厉害的人,听说他之前根本没想做玻璃行业,想当歌星来着,我觉得他要是做歌星,一定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歌星,还有……”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葛瑜无奈的放下碗筷看着他,“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   简繁眼睛放光,“当然啦!”   葛瑜轻轻呼了口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好,钱,你自己负责。如果到时候花超了,没钱买机票回来,你就自己留在德国刷盘子,别指望我。”   简繁听到她答应,立刻拍着胸脯,“我保证,我绝对会全须全尾的回国!”   *   初雪渐融,庭院里高大的乔木枝桠上还残留着些许湿冷的白,在暮色四合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宋伯清收到纪家的邀请函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他乘坐的黑色轿车正碾过湿润的砂石路面,缓缓驶入纪家大门。   司机将车稳稳停靠在主宅前延伸出的雨棚下。身着制服、神色恭敬的侍者已无声地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宋伯清下车,纪姝宁就从门里走了出来,冲着他笑:“伯清,你来了。”   仿佛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冲突从未发生。她如以往许多次一样,极其自然地伸手想要挽住他的手臂。宋伯清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手臂不着痕迹地收回,让她挽了个空。   纪姝宁也不在意,笑容未减,步履轻盈地走在他身侧,自顾自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宋伯清目光平视前方,回应寥寥。   纪姝宁也不在乎,迈着步子往里走,边走边说。   直到走到里面看到纪父后,便径直朝着他走了过去。   纪父看到他,也十分默契的冲他点了点头,朝着楼上走去。   纪姝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露出些许的冷漠和阴鸷。   旁边的人凑上来:“小姐,人已经出国了。”   纪姝宁闻言,唇角重新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声音轻快:“哦?那可得让人盯紧些。毕竟是伯清放在心尖上的人,万一在异国他乡出点什么事……被流弹误伤了,或者遇上什么不幸的意外,总是不好的。”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眼神却无温度,“我可不想看他……伤心欲绝地去收尸。”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更舒缓的调子,衣香鬓影,笑语晏晏,仿佛无事发生。她转过身,背对着楼梯方向,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轻轻取过一杯香槟,端着杯子走入人群中。   约莫十来分钟,宋伯清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份白色文件。   见他下楼,纪姝宁迈着步伐走到他跟前,“谈完了?要不要跳支舞?”   “没空。”宋伯清语气冰冷,迈着步子直接朝着门外走去。   春雨微凉,纪姝宁并未挽留,只是叹息:“你这人,永远是这样,不解风情。”   宋伯清坐上车,文西将剩余文件递给他,说道:“从今天起,跟纪家的所有合作都中止了,禾德那边也在稳步进行,可能——”   文西看了看日历,“最慢三个月后,最快一个月后。”   宋伯清点了点头,“德国那边的人接到葛瑜没?”   “接到了。”文西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就是,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文西少见的吞吞吐吐,“葛小姐多带了一个人。”   “谁?”   “简繁。”   车内陷入寂静。   半晌,宋伯清开口:“去德国。”   葛瑜出国落地并未给他打电话或发短信,工作忙,想跟亚琛早点完成合作,他可以理解。   轻轻转动着腕表,看着窗外的雨点。   摇下车窗,伸出手,任由冰冷的雨丝落在掌心,不一会儿冰冷的雨丝就变得温热。   车子抵达机场,于当晚十点飞完德国。   落地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驱车赶完葛瑜所住酒店。   德国的天气阴郁而潮湿,宋伯清下车,冰凉的雨点瞬间沾湿了他的肩头与发梢,他却浑然未觉,步伐沉稳地穿过旋转门,踏入温暖干燥、弥漫着香氛气息的大堂。   葛瑜已经在酒店住了一晚,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头疼头晕得厉害,本来说好要去当地的建筑展看看,却只能蜷缩在床上。   简繁看她那样急得不行,出门去买药。   他前脚刚走,后脚宋伯清就刷卡进门。   房间窗帘拉着,葛瑜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说:“简繁,你别去买药了,我躺会儿……躺会儿就好,哦,对了,你要是想去玩,就自己打车去,我今天不行了……”   没人回她。   但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葛瑜又道:“你给我倒杯水吧,我渴了。”   脚步声近在咫尺。   身侧的床垫下陷,葛瑜以为时简繁端了水过来,便微微支起身子。   结果刚支起身子,就看见宋伯清坐在身侧,漆黑深邃的眼眸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非常性感的类型,至少将她饱满的丰腴的胸和线条流畅的肩颈展露无遗,最要命的是吊带位置不算太低,还能露出一小段的细腰。   宋伯清笑了。   他笑得有点儿可怕,抬起手轻轻覆盖在她的小腹上,说道:“原来你在那小子面前穿得这么性感。”   他灼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腹部,热得她浑身发毛。   葛瑜下意识的用被子盖住整个上半身,瞪着眼睛看他,“你怎么来了?”   “不来看不到你穿得这么性感啊。”他身子微微往前倾,“喷香水了?”   他说这话时,简直是在咬牙切齿,偏偏脸上还带着笑。   葛瑜觉得他莫名其妙。   这是房间的香薰味,他闻不出来么!   还有这个吊带,五年前他见过她穿无数次,就是非常普通的家居服,要说性感,她穿过比这性感一万倍的衣服,那个时候怎么不说这样的话?   葛瑜抿唇,“不关你事,你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他见得,我见不得?”宋伯清掀开被子,手从被单伸了进去。   葛瑜见状,连忙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摸一下。”   “摸?摸什么?”   “腰,不凉么?”   葛瑜脑子宕机,“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没答应跟你复合?”   “哦。”   宋伯清觉得自己已经在发疯的边缘徘徊,只是面上还不显。   他当然是在求她复合。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求她复合,她不答应,还瞒着他带着别的男人来德国。   他的手偏要往前进。   葛瑜就死死拽着。   两人你来我往,彼此不让。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瑜姐,我好笨啊,我怎么都找不到药店啊。”   听到声音,葛瑜唰的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宋伯清的领带,拽着他走到旁边的衣柜,打开衣柜,再将他猛地推进去。   宋伯清任由她往里面推。   不是不能反抗,而是被她一连串的动作惊得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   直到他整个人被她一把推倒在衣柜里,才猛地反应过来,漆黑的眼眸看着她,咬牙切齿:“你干什么?”   “你躲着!不准出来!”   宋伯清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躲着?”   葛瑜趴在衣柜门边,小声地说:“你别忘了,上回我去你家,纪姝宁也在,你就是这样把我关在杂物间里,不准我出来!”   好好好。   这一记回旋镖,他吃得不亏,但脸色铁青,“可以,但是——”   ‘啪’的一声,还没等他说完,衣柜门就关上了。   宋伯清看着漆黑的环境,气得发笑。   原来人在气到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说不出话。   衣柜外,简繁已经走进来了。   被子凌乱,葛瑜光着脚站在地上,气喘吁吁,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房间里跑了几圈。   简繁脸有些红,捡起旁边的披肩披到她身上。   透过缝隙,宋伯清看到了简繁帮葛瑜披披肩的画面,气得眼睛充血,双手紧握成拳。   他的人生没这么屈辱过。   躲在狭小阴暗的衣柜里看别的男人给自己的妻子穿衣服。 第56章   简繁的手在触碰到葛瑜的肩膀时, 他一直在跟自己说,只是穿衣服,你不能多想多看,可是瑜姐的身材真的好好, 他没见过哪个女孩瘦成这样还能前凸后翘, 沟壑深邃, 白色的吊带贴合身材曲线。   ——突然。   ‘吧嗒。’   一声。   一股温热的热流从简繁的鼻子间涌了出来,滴在葛瑜的手背上。   葛瑜起初还没察觉,毕竟红色的液体在她眼里看来都是黑灰色,指尖在那抹红色的液体里擦了一下, 又是一滴,抬眸望去,就看见少年鼻间流出了黑色的血液,她惊恐万分, 连忙喊道:“简繁,你怎么了!流鼻血了!”   简繁后知后觉, 下意识抬手用手背摸了摸鼻子, 然后惊慌失措又窘迫万分, 解释道:“没什么没什么,天气太干燥了。”   “你赶紧坐下!”葛瑜扶着他坐到床边, 转身去柜子里找带来的医药品。   但是打开柜门的一侧,就想起了被她关在里面的宋伯清。   扭头看了一眼简繁,见他侧坐在床尾, 对于靠着床头的衣柜, 打开柜门的情况下是看不清里面的状况的。   她小心翼翼的拉开一侧柜门,完美的挡住简繁的视线。   顺着柜门望去,就看见宋伯清坐在衣柜里, 幸好衣柜够深够长,能容纳得下他高大的身躯和伸直的腿,只是空间终究逼仄。他微微屈着膝,背靠着衣柜内侧的木板,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乎要塞满这方寸之地。几件葛瑜的衣物柔软地堆叠在他身侧,一件浅色的羊绒开衫甚至搭在了他膝头,形成一种诡异又亲昵的对比。   她是拽着他的领带,将他推进来的,以至于他那条宝蓝色的领带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脖子上,他慢慢曲起一条腿,一只手放在那条腿上,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她,无声张嘴。   吻我。   葛瑜看到他的嘴型,脸色涨红,指着他,无声的说:闭嘴。   宋伯清觉得自己已经被气疯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大大方方出去,当着那小子的面说他们是夫妻关系,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但是他是个绅士风度的人,更何况在情敌面前,这样有失风度的事做不出。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慢慢蹲下身来,指着他腰侧后方的一个小包包,里面装着从国内带出来的各种药。   宋伯清从腰后方取出白色的小包包,抓在手里,无声地重复:吻我。   宋伯清小人起来的时候,是真小人。   明知道她不愿意公开过去,也不愿意跟他有任何牵扯,非得要用这样的手段来逼她臣服,这哪是求着她复合?分明是强取。葛瑜不想让他得逞,看着他手里的包,上前就去抢,抢了两下没抢到,一个趔趄还不小心倒在了宋伯清的腹部上。   宋伯清唇角上扬,低眸看她。   葛瑜无奈。   她只能慢慢支起身子,一只手撑在他坚硬的腹部上,慢慢靠近他。   在即将靠近快要吻上他时,她一把抓住他手里的包包。   正得意抓住时,腰间突然被大掌扣住,灼热的吻毫无预兆落下。   这个吻并不温柔,可以说吻得极凶,极深,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惩罚的力道,却又在唇齿交缠的缝隙里,泄露出更深重的、无法餍足的渴望。葛瑜的双手死死抵着他坚实如铁的胸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那点微弱的抵抗在他绝对的力量和侵略性的气息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舌尖滚烫的温度,蛮横地扫过她口腔的每一寸,攫取着她的呼吸,也搅乱了她所有的神智。唇齿间是他渡过来的潮湿的、温润的气息。   而那只扣在她腰间的大掌更是像铁箍一般,将她死死按向他自己,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   “瑜姐——”   突然,简繁喊道。   他偏头望去,就看见衣柜的门开着,只看见葛瑜的伸直的双腿,像是坐在衣柜里。   他有些纳闷,正欲起身,就看见葛瑜从衣柜里站了出来,眼神略有些慌乱,手里拿着一个白色包包,“我的药包被压在很深的地方,找了半天才找到。”   “哦。”简繁没起疑,说道,“我没事,我就是不太适应这儿的天气。”   “外面下着雨呢,怎么就干燥了?”   葛瑜从包包里拿出基础药递给他,又走到床头柜里拿抽纸。   柜门还堂而皇之的打开着,仗着视觉差,宋伯清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坐在里面看她。   葛瑜圆眼瞪他。   他还笑。   她咬了咬牙,直接把柜门关上,泄愤似的抽了一大堆纸,塞了满满一手,然后折回简繁身边,将纸塞到他手里,说道:“赶紧塞住,别越流越多。”   “好。”简繁拿过纸,仰起头将纸塞进鼻子里,声音被憋得有些发闷,“瑜姐,咱们要不要换房间睡啊?”   “嗯?”葛瑜看他,“为什么?”   “我感觉你这房间是不是有老鼠,我看网上说国外是有很多外来‘小动物’的。”简繁故意吓她,“小心晚上从衣柜里爬出来,爬到你床上!”   葛瑜想到躲在衣柜里的‘老鼠’,有些哭笑不得,说道:“没事,我有灭鼠药,行李那么多,换来换去太麻烦,就这么睡吧。”   “好吧。”简繁笑着说,“我就住你隔壁,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立刻过来。”   “嗯。”   简繁仰着头,仰了一会儿,说道:“瑜姐,你怎么样了?还难受么?”   “我还好。”   经过宋伯清这么一遭,浑身出了点薄汗,早就不难受了。   她坐到床边,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身上。   简繁坐在她身侧。   从对面的反光镜里能看到两人并排坐着的身影。   简繁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跃出来,垂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呼出来的气都比平时灼热,他缓缓开口:“瑜姐,晚上,我们去大教堂广场那边玩吧?我在网上有刷到,说是有个什么小型的灯光艺术展?应该挺好玩的,白天的建筑展没去,晚上可以去这里。”   葛瑜没心情聊这些。   她只关心衣柜里的那位鼎鼎有名的宋先生现在藏得如何?能藏多久?会不会下一秒就破门而出?   她扭头看他,说道:“简繁,我想休息了,要不你先回去?”   简繁不太想走,坐在那儿,说道:“那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我就在这坐着。”   葛瑜有点无奈,她又不能说房间里有个男人。   默默地爬上床,侧着身子,目光落在紧闭的衣柜门上。   隔着一条细小的缝,宋伯清能清清楚楚的看见简繁的眼神。   炽热、温柔、爱慕。   藏都藏不住。   而葛瑜经过刚才这么一遭,大概是累坏了,在房间里有两个男人的情况下,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睡过去。   简繁能听到她微微沉重的呼吸声,试探性的喊:“瑜姐?”   “瑜姐,你睡了吗?”   “葛瑜?”   简繁叫了几声,都没人回应。   他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看她。   透过缝隙,宋伯清看见简繁的眼眸变得愈发深邃,浓烈,他看见他微微俯下身来,动作小心翼翼且谨慎。   宋伯清的眼眸逐渐变得阴冷起来,心想如果这小子敢趁她睡觉吻她,那他就别想安然无恙的走出这个房间。   目光犹如利刃,透过狭小的缝隙,毫无保留的落在了简繁身上。   简繁也能感觉到房间的气温降低,却不知道为什么降低,明明温度很适宜。   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样后,弯下腰来,将落在胸口的被子往上拉扯,拉到她的肩膀处才松开。   葛瑜已经二十七岁了。   这个年纪的女生,早就染上了岁月的痕迹,但葛瑜仍旧清丽漂亮,简繁缓缓开口:“葛瑜,你可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其实我爸妈早就给我找好工作了,但我不是很想去。我那天是陪我同学去招聘会的,给你的简历也是我随便填的,所以求职岗位才会填厂房维护工程师岗。”   “我走着走着就看到你坐在角落里,那么多人,我只能看得到你。”   “我当时看到你,心里就一个想法,我要追你。”   “我以为你应该是工厂的招聘人员或者其他职工,但我没想到你就是工厂老板,那么年轻……那么能干……我没见过一个女生像你这样拼命,也没见过哪个女生像你这样优秀。”   “当初工厂大火,负债累累,我每天跟你到处跑,那些人说话难听又过分,我听着都难过,你却一点儿都不生气,后来莫名其妙债务还清了,我想着终于雨过天晴了,咱们可以重新开始,重头再来,你还在饭局上跟我说以后要做大做强,跟我说明天见,结果我来找你,整个房子都空了。”   “你懂那种空欢喜一场的滋味吗?就是明明希望就在眼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全都没了。”   “你走了以后,我吃不好,睡不好,我忍不住在想,怎么会这样呢?我对你的感情难道有深到这个地步吗?直到你回来,我确定,是的,我对你的感情有深到这个地步。”   “葛瑜,我喜欢你,是想跟你结婚生子,共度余生那种喜欢。”   简繁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葛瑜听,总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宋伯清的手越攥越紧,尤其听到他说想跟葛瑜结婚生子,共度余生。   气得他差点被直接破门而出。   后来一想。   算了。   破门而出只会让人看笑话。   毕竟活到这么大被人强塞在衣柜里就算了,还配合着待了那么久。   宋伯清强忍着怒火,想听听简繁接下来还会说什么让他暴跳如雷的话来。   但是简繁没再说了,他只是深情的看着葛瑜。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总之等葛瑜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窗外的薄雨渐停,葛瑜慢慢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对面沙发上睡过去的简繁,她翻了个身,看着紧闭的柜门,看了几秒钟,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小心翼翼的拉开柜门——宋伯清还坐在里面,一只手垂放在曲起的腿上,垂着头,黑色利落的短发散落在额前。   葛瑜蹲下来,小声地说:“你怎么还在啊?”   她声音小得几乎用气音在说了。   宋伯清慢慢抬头看她,说道:“不然呢?我能去哪儿?”   “你为什么不走啊?简繁睡着了。”   宋伯清漆黑的眼眸看着她,没回答她的话,说道:“被藏着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我被藏了五个小时。”   葛瑜一愣,张了张嘴,双手抱着双膝,说道:“对不起。”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简繁解释我们的关系。”   “没关系。”宋伯清看着她,“一报还一报,我该受的。”   “你出来吧。”葛瑜朝着他伸出手,“我给你订房间,你去休息。”   宋伯清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黑眸深邃。   ——下一秒。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扯到了衣柜里。   ‘嘭’的一声,衣柜门关上。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熟睡的简繁。   他睁开双眼揉了揉眼睛,“瑜姐……”   睁开双眼,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葛瑜不见了。   他站起身来,朝着衣柜这边走来。   而衣柜里,葛瑜整个人跨坐在宋伯清的大腿上,腰肢被他的大掌紧紧禁锢着,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缠着,她听着柜门外的脚步声,心如擂鼓。   宋伯清看着她紧张恐惧的表情,缓缓开口,无声地说:你不用原谅我。   葛瑜看着他幽深的眼眸。   他抬手用手背拂过她的脸颊:我们这样一辈子到老也挺好的。   五个小时的时间,宋伯清突然想明白很多事情。   他之前想要她原谅他,想要跟她复合,是因为很多事情他没亲身经历过,不就是被藏在乌州一年吗?不就是没有跟别人公布他们的婚姻关系吗?现在他已经知道她的委屈和不甘了,愿意弥补,只要她点头,他可以名正言顺带她回宋家,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宋太太。   可是他没想过那一年的时间有多难熬。   没想过葛瑜在别人询问她孩子父亲时,她需要撒谎说跟孩子父亲离婚了。   明明他们还是夫妻关系。   明明他们是受法律保护的夫妻关系。   他只是被藏了五个小时。   但葛瑜被藏了整整一年。   透过漏光的缝隙,葛瑜看到宋伯清略有些泛红的眼眸,也不知道是长时间待在憋闷的空间里,还是因为想到过去的事。   她微微垂下眼眸,缓缓开口,无声回应:如果我们就这样,那你会再婚吗?   宋伯清摇摇头,笑着说:这辈子就你一个了,不会再有了。   葛瑜抿唇:但我们没名分,你可以有。   宋伯清:不会有,别执着这个问题。   葛瑜:那如果我有呢?   一缕光线照进来,照在她清丽干净的眼眸里,宋伯清的手指拂过她的眼尾,说道:我不允许你有。   我可以没名没分,我也可以接受你不原谅我,我们就这样纠缠到老、到死,但我绝不允许你有别的男人。   葛瑜的胸口微微起伏,看着他无声的说,心里如同掀起惊涛骇浪。   柜子狭小,再加上这个姿势,宋伯清很难不起反应,他凑上前,鼻尖对着她的鼻尖:恨我,也爱我,好吗?   葛瑜红唇微张:如果恨比爱多呢?   宋伯清轻笑:恨比爱更长久,所以我接受,你只需要有一点点爱我,就够了。   他微微歪着头,吻上他的红唇,不再攻城略地,就只是覆盖在她的红唇上。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远离,他才慢慢离开她,手指抚过她唇边的津液。   葛瑜脑子嗡嗡作响,稍稍回神,看到他宠溺的眼眸,伸手抵着他的胸膛,推开他,一边气恼自己没抵抗住诱惑,一边又气恼下意识的动作。说白了,其实宋伯清做什么举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如何抉择。   可惜,她每一次的抉择,都来自于潜意识。   这让她惶恐又无奈。   宋伯清往后靠,“去给我开个房间,我休息休息。”   葛瑜:“……”   她慢慢推开衣柜门,从他身上爬起来。   这时才发现他的西装和西装裤已经被她折腾得凌乱不堪。   他扶着旁边的柜体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凌乱的地方瞬间变得整洁。   葛瑜没办法再跟他同处一室,她下楼给他开了一间房,就在她的隔壁,左边是简繁,右边是宋伯清,她夹在中间,简直……   她要求前台换一间,前台表示整个酒店就剩下这么一间房了。   无奈。   她只能将房卡递给宋伯清,警告他不准再像这样,没有她同意就进入她的房间。   宋伯清微微挑眉,接过她的房卡:“我可以做到,前提是那小子没进来。”   “你不是很忙吗?为什么还有空在这里?”   宋伯清沉默片刻,“还好,一般忙。”   他拿着房卡去开门,“我休息了。”   走到门口时,突然回眸看她:“哦,对了,如果你要跟他出门呢,最好别让我知道,不然我一定会跟着去,到时候头疼的就是你了。”   葛瑜:“……”   “你这是求复合的态度吗?”   “不算吗?”宋伯清看着她,“那你可以理解为,我现在在采取Plan B。”   他拿着房卡走到房门前,打开房门后走进去,将门关上后,将脖子上松松垮垮的领带扯下,随意的扔到一侧。 第57章   葛瑜的水土不服到了晚上已经好了许多, 宋伯清大概累极了,进入房间后就没再出来。   简繁叫嚷着要去看艺术展,还将网络上去过的网友们的贴图拿给她看,照片的拍摄角度好, 出片的概率自然就高。   葛瑜躺了一天, 确实也有些闷, 便点头答应下来。   德国的初春跟雾城有得一拼,再加上白天下了薄雨,湿冷的风夹杂着几丝雪花,葛瑜裹着厚厚的围巾踩在细小的水坑里, 半张脸都埋在里面,简繁走在前面,像小孩似的,一脚一个水坑。   广场周围的古老建筑很吸睛, 大批的游客在此驻足,简繁玩心大气, 也非得来张游客照。   葛瑜拿过他的手机, 对着他拍照。   其实葛瑜的拍照技术也不好, 马马虎虎拍了几张都不太好看,简繁的脸明明端正帅气, 被她拍得歪七扭八,像外星人。   简繁对着那张像外星人的照片竖起大拇指,夸奖道:“哇塞, 瑜姐, 你超棒的,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有那么强的可塑性,我要把这张照片发朋友!以后变身外星人都不需要用ai软件了。”   葛瑜:“……”   “你这是损我吧?”   简繁很认真的说:“才没有!真的很棒!”   他编辑着手机, 编辑完发送后还炫耀般的送到葛瑜面前,笑着说:“你看,快给我点赞!”   葛瑜看他那模样,真的有点想起自己的亲弟弟葛建礼了。   其实她跟葛建礼的关系不算好。   他从小被母亲娇惯,什么都要比她跟葛薇要得多,吃饭他要第一个上桌,吃菜他要吃他最喜欢的菜,别人不许碰,吃零食要一大箱一大箱的买,但凡葛薇想吃一点都会被他揍一顿,大概是从小营养吃得多,他比她和葛薇长得都要高,都要壮实,那一巴掌打下来,常常能把她跟葛薇打得嗷嗷大哭。   母亲总说,弟弟打你,你就忍着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你们做姐姐的,想吃弟弟的零食,像什么样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葛瑜就忍不足在想,凭什么呢?   她是老大,她就得让着小的,明明她也只是个孩子。   人最怕潜移默化。   母亲说得多了、唠叨得多了,她渐渐忘记了自己也只是一个喜欢吃零食,玩玩具的孩子,摒弃了孩童玩闹的天性,学着大人模样装深沉,装聪明。   后来她跟宋伯清在一起,怀宋意的时候,她问过他这个问题。   问他,如果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是大的,男孩是小的,他们吵架了,他会帮着谁?   宋伯清不假思索:“那肯定帮女儿。”   葛瑜问他为什么。   宋伯清笑着说:“哪有为什么?”   他说女儿能陪在我们身边的日子就那么几年,等她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嫁出去了,你想见她,想帮她都得跑上一段路。   葛瑜听到这话,眼眶泛红,随后掩面痛哭。   她觉得自己就像他口中说的那样。   大老远嫁给他,躲在乌州,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跟谁说。   宋伯清见她哭了,哄了许久。   他怎么会不懂她受委屈呢?怎么会不懂是他将她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出来呢?   他哄了她一整夜。   年轻大概就是这样的,会惊叹于自己做下的重大决定,却从不会后悔。后悔都是许多年以后回味过来,细细品味才惊觉当时为何有这样的勇气。   葛瑜望着远处的景色,雨丝浸入眼眶,使得视觉变得模糊。   她想她父亲了。   想父亲在她得不到糖吃时,偷偷塞几颗糖到她手里。   在她被葛建礼打的时候,母亲叫她忍,父亲却会把她拉到身后,摸摸她的小手,吹着她被打过的地方,说弟弟是坏人,打疼我们小瑜了,不疼不疼。   人在被偏爱时,真的会有恃无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教堂。   踩着湿漉漉的鹅卵石台阶,走到顶时,靛蓝、熔金、翡翠绿、碎银白……冰冷而瑰丽的光从四面八方的角度照射过来,除了辨不清红色外,其他颜色映入眼眸,带来极致的美感。   游客不算多,偶尔小声说话,大部分都保持安静。   展区也不算大,分为好几个区域。   走向B馆的走廊里,悠扬的音乐与人群的尖叫声混杂,越近越是鼎沸。主办方请了本地乐队,乐器经过改装,音色与展厅流动的光影奇异地共振。行至门口,便看见一对情侣在旋律的高潮中紧紧相拥,男方单膝跪地,手中戒指闪烁着与周遭灯光同样不真实的光芒。人群爆发出祝福的尖叫,女方在泪光与欢呼中点头,任由对方戴上戒指。   葛瑜和简繁被人潮裹挟着,站在外围。简繁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低声叹道:“真好……能跟自己喜欢的人求婚。”   仪式完成得很快。葛瑜却觉得展馆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闷热,她转身,无声地挤出人群,走向门外。   走廊长而空旷,与馆内的喧腾恍若两个世界。冷风立刻从尽头灌入,她下意识抱紧双臂。   “瑜姐,怎么不看了?”简繁追上来,气息微促。   “可能音乐声太大,有点吵。”她望着他,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上次说,不喜欢过圣诞节吗?”   “记得啊,”简繁笑了笑,“其实圣诞节也没什么好过的,又不是我们的传统节日。”   “人嘛,有时候就是图个气氛。”葛瑜转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那么多人在一起闹,一起起哄,明明不觉得多有趣,可为了显得合群,也得跟着咧嘴笑。”   简繁没太深想,跟在她身侧,依旧笑着说:“你要是不喜欢,那我们以后就不凑这种热闹。”   他还是没听懂。葛瑜停下脚步,沉吟片刻。走廊顶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格外平静,也格外疏远。   “简繁,我告诉过你,我结过婚。”   简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嗯。”   “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也像所有人一样,憧憬未来,想着白头偕老,儿女成群,但很快,现实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起初我们都想好好解决,觉得没什么跨不过去。可问题越积越多,像滚雪球,每一件都没能得到妥善处理,裂缝就这么产生了。”   “后来有一次我们吵架,吵得很凶,我质问他把我从家里带出来,他一点儿都不觉得问心有愧吗?是他欠我的,为什么现在可以理直气壮的跟我发脾气?他问我,是我强迫你出来的吗?你是自愿的。”   “是不是很可笑?我居然没办法反驳,因为确确实实是我自愿跟他走的。”   夜风穿过走廊,带来远处隐约的乐声。葛瑜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简繁,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很多事在我眼里看来已经没那么重要,但有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很重要。就像圣诞节,我不喜欢过,你喜欢过,圣诞节那天因为我,你没有好好的过好这个节日,也许等有一天你回想起来,你会觉得说,为什么我要因为一个女人而不过这个节日?为什么我要因为一个女人而没好好过这个节日。”   简繁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他听明白了,她根本不是在讨论节日。   “节日而已,不过就不过,没那么重要!”他急忙辩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现在觉得不重要,”葛瑜的声音很轻,“等将来某天,或许因为别的事有了摩擦,你就会把这个不起眼的小事翻出来,会在想,如果不是因为你,我那时候本来可以……’”   她微微止住后面的话,望向他,“简繁,如果我是你,我会去找一个也喜欢过圣诞节、能和你一起享受节日氛围的人。两个人都不必为对方迁就改变,为未来埋雷,你说呢?”   简繁明白了。   简繁彻底懂了。哪里是什么圣诞节。她是在拒绝他。上次的婉转回避,这次是清晰明确的划界。   可是为什么?他哪里做得让她察觉了?是白天说的话让她听到了?还是以前哪次笨拙的关心露了痕迹?巨大的慌乱攫住了他,思绪乱成一团,语无伦次地试图挽回:“我没觉得是迁就!不喜欢就不过,真的!瑜姐,其实你不太了解我,我本来也不是多爱过节的人,我也……”   “你冷静点。”葛瑜停下身来看他,语气温柔,“简繁,我们只是在说一件小事,你别激动。”   她稍稍停顿,“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觉得你很像我弟弟,也很像我一个已故的朋友,不过你比他们都好,你诚实勇敢善良,做事踏实肯干,工厂大火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工厂的股份分一部分给你,就当是奖励你这么长久以来的辛苦付出。”   简繁怔怔地看着她,眼眶迅速泛红,鼻尖酸涩难忍。“你知道的,”他的声音哽咽,“我根本不想要什么股份。”   “我能给你的,只有股份。”   “我们不是……不是来看展的吗?”他抽泣着,像个迷路的孩子,“为什么要突然跟我说这些?为什么要给我股份?”   “因为那是你应得的。”葛瑜从口袋拿出纸巾,递给他。给简繁股份的事,她深思熟虑过。工厂能走到今天,于伯和他的功劳不比自己小。别的她给不了,但实实在在的利益,她给得起。   “我知道你不缺钱,”她看着他擦眼泪,语气缓和却不容动摇,“但我给你的东西,至少过几年你再回头看,会觉得握在手里的才是实在的。其他的……太虚无了,不要也罢。”   “我没有觉得其他东西虚无!”简繁带着哭腔反驳,眼泪流得更凶。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人,在走廊里哭得不能自已,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葛瑜看他哭成那样,心下叹息,知道今晚的展览是无法继续了。她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先回酒店吧。”   简繁像是突然失去所有生机,什么话也说不出,什么事也做不到,像个木偶似的,一路被葛瑜拽回酒店。   她让他好好休息,什么事也别想。   可他做不到,满脑子都是她说的那些‘决绝’‘残忍’‘拒绝’的话,眼泪一滴滴往下淌。   他想不明白,那个她口中对她那样好,又那样不好的男人到底是谁,平白无故的霸占了她那么多年,现在还被她拿出来当借口拒绝他。   他比他前夫好!   好几十倍!   可是……就算他这样的好,葛瑜还是拒绝他了。   明明他都还没开始表白。   那夜,风大。   葛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止是因为拒绝了简繁,而是因为愧疚。   回想起过去的时光,追她的人寥寥无几,而那寥寥无几的人里,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像简繁这样。   但正因为他对她这样的好,她才不能耽误他。   之前不知道怎么拒绝。   现在却不得不拒绝了。   因为在展厅里看到求婚那一幕时,她预感到简繁也许会跳过某些重要的阶段,直接做到这一步。   到那个时候再拒绝,就真的太伤人。   不过说到底,还是伤了简繁的心,葛瑜内疚得睡不着。   第二天要跟亚琛见面。   四点多,她就起身坐在桌前整理文件。   七点多,简繁的房门紧闭着,并未如约出现,她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几秒种后,简繁给她发了条信息。   [瑜姐,我今天头很疼,我想在酒店休息。]   葛瑜看到信息,知道是昨天的事影响到他了,回复:[好,没事,亚琛下午有个酒会,你身体好点就过来参加,我会把酒会地址发给你。]   她拿着公文包,离开了酒店。   上午九点整,葛瑜抵达了亚琛所在的公司会议室,会谈被安排在中心三层的一间中型会议室。室内陈设极简,一张长长的浅色原木会议桌,配备了嵌入式屏幕和视频会议系统,几把符合人体工学的黑色办公椅。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画,只有一块白板和一块用德英双语标注着“今日议程”的电子屏。   很快,亚琛以及一位负责技术对接的资深研究员和一位法务专员走了进来。   葛瑜立马起身与他握手。   “葛女士,欢迎。”他开门见山,示意葛瑜落座,并示意助手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册。“这是基于我们初步了解,拟定的几种可能的合作模式框架,以及我方对合作伙伴的基本技术能力与资质要求,请过目。”   对方递过来了几份文件,葛瑜双手接过。   亚琛在她看文件期间提了几个问题。   葛瑜事先做了充分准备,回答得有条不紊。   比起许多大厂,她没有带助理,没有带技术骨干,全程一个人。   在此之前,亚琛对她的能力持怀疑态度,若非宋伯清,他大概不会见一个在国内连排名都排不上的小型工程的老板,但意料之外,葛瑜比他想象中的有能力,有才华,难以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孱弱的女性,谈起工业方面的事,逻辑清晰,前瞻性极强。   中场休息时,助手端来了咖啡和简单的茶点,葛瑜象征性的吃了些。   亚琛说茶点是他妻子亲手做的。   问她味道如何。   她只能用蹩脚的德语说,好吃。   逗得亚琛哈哈大笑。   下半场会谈转向更具体的意向探讨。   不过持续时间不长。   三点有个小型的酒会。   葛瑜给简繁发了地址定位。   发完后,侍应生端着酒杯过来,递了一杯酒给她,她下意识的接过,轻轻抿了一口就放到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她觉得头有些昏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只手撑着侧脸休息。   耳边喧嚣的声音渐渐变小,到寂静,再到虚无。   葛瑜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抬起,漂浮在半空中。   耳边还传来听不懂的德文。   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看见车子的顶棚,以及几个留着大胡子的德国男性。   车子摇摇晃晃,不知道驶向什么地方,她以为在做梦,翻了个身子,直接从座位上倒在地上。   巨大的响声惊到了前面的男人。   两个男人回眸望去,见葛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以为是刚才的急刹车导致,并未放在心上。   而葛瑜被这摔下来的剧痛惊醒,发现根本不是梦!   背对着两个男人,又侧着身子,她艰难的拿起手机给宋伯清发了信息。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辆黑车从侧方驶过来。   葛瑜的手机亮起。   宋伯清:[装睡,等我。] 第58章   雾蒙蒙的天夹杂着潮湿阴冷, 宋伯清的车很快驶入了葛瑜实时定位的方向。   用力拉扯领带,将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后,随意的扔到副驾驶,黑眸死死盯着前方。   车子已经驶入了更深更广的无人大道上, 两侧的树林茂密, 前不见人, 后不见车,仿佛踏入无人之地,紧踩油门,车子距离目标越来越近, 从只能看到一个虚点,到现在几乎就在眼前。   前方的人大概也猜到了被人跟踪,加速前进,试图甩掉宋伯清。   其实旁人或许不知, 宋伯清的车技在他们圈子里跟专业人员比起来,是差不了多少的。   徐默不爱玩车, 不是他真的被不爱, 而是见过玩得厉害却以‘车技一般’来形容自己的人, 太伤自尊。   谁都有个爱好,但把爱好玩得那么溜的, 徐默只认宋伯清。   可惜多年下来,他几乎是不玩了。   车子放在车库吃灰,只有在接送葛瑜的时候才会挑上一挑。   宋伯清的黑眸入炬, 死死盯着前方的车子, 单手解开纽扣最顶上的一枚,摇下车窗,任由窗外的寒风吹进车内, 单手靠在车窗上,冲着前方的比了个手势。这个手势在这里是无礼、挑衅。也许对于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人来说,万万做不出这样的动作。   可那辆车上被绑的是他的妻子。   对方也许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一个油门加速,仿佛不要命般的往前开。   非常熟练的驾车技巧,换做普通人早就被甩开了。   但宋伯清仅仅只是被甩开了几分钟,又迅速追上。   你追我赶,不过半小时,前方的车子竟被追得方寸大乱,驶入了一条羊肠小道。   大道不好开,小道就更加寸步难行,不一会儿就被宋伯清逼停在小道尽头。   车子在泥泞的湿土里滚动了上百圈,最终彻底熄火。   宋伯清停好车,立马开门下车,大步流星朝着前方走去。   走到一半时,就看见两个身材雄壮的男人下了车,其中一个用胳膊卡着葛瑜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拿着匕首对着她。   宋伯清看到这一幕,眼眸颤了颤,停在原地。   那两个男人看起来十分惧怕宋伯清,眼神里夹杂着的不是挟持者的淡定自若,而是恐惧和害怕。他们用非德语交流,边交流边威胁着葛瑜往后退,交流了几句话后,拽着葛瑜的男人缓缓开口,非常纯真的中文:“你别过来,你过来她也会没命。”   “她没命,你们也没命。”宋伯清语气冰冷,“放了她,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两人对视一眼,说道:“宋先生厉害,要是换做其他人可不敢这么口出狂言,什么都可以给?难不成要你给出所有钱财也愿意?给出明寰集团股份也愿意?或者再夸张点,我们想要登堂入室,进你宋家,你也愿意?”   宋伯清点头,“钱、权、股份,这都好说,你们放了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对宋伯清来说,钱也好,权也罢,都是身外之物。   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来钱就跟风吹似的,只要风不停,钱财就不会断,权更是如此,几十辈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分一杯给旁人,伤不了根基,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今天折在这里,宋家也不过就是少了一个人罢了,于宋家而言,于整个家族而言又有什么差?   但葛瑜不一样。   她是他的女人。   她要是受伤,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所以用钱权来换她,不是他们赚了,是他赚了。   两个男人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轻松。   大胡子嗤笑:“都说宋先生是痴情种,对前妻在乎得要命,我们还以为是假话,毕竟宋先生威名在外,多年都不进风月场,没想到是因为有心上人了。”   这两个外国佬说中文说得很溜。   不止很溜,且有些文字的运用还到位。   宋伯清平淡如水,点头说:“你们知道就放了她,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好。”大胡子点头,“那你就把明寰的股份让给我们兄弟,另外——”   他话锋一转,“宋先生的势力我们是知道的,现在是你的爱人在我们手上,你不得已屈服,等她脱险,我们兄弟俩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们要怎样?”   “这样吧,你断自己一条腿,严重的话少说也要在床上躺上几个月,这几个月足够我们拿着你的股份变现。”   葛瑜被对方粗壮的胳膊死死勒着,喉咙干哑红肿,根本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宋伯清,拼命的摇头示意他别做。   宋伯清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以及被勒红的脖子,漫步走到旁边取来了一根手腕大小粗重的树棍。   不要!   不要!   葛瑜看到他拿起树棍,无声的呐喊。   眼泪不自觉的落下,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开始自责后悔,为什么一个人在外不谨慎点?为什么要胡乱喝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为什么要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人捆来。现在成了制服他的把柄。   她在大胡子的怀里剧烈挣扎着,企图用这样的举动挣脱束缚,只要她挣脱束缚,宋伯清就不会被钳制,不会因为她而受伤。可她越是挣扎,对方就勒得越紧,紧得她难以呼吸,脸色逐渐涨红。   宋伯清见状,语气平稳,“你不要勒她那么紧,她受伤了,我保证你们走不出这片森林。”   “放心,宋先生的心上人,我们不敢动一根头发丝儿。您请吧,否则再折腾下去,您的心上人就要哭晕厥了。”   对方摆了摆手,示意他动手。   葛瑜挣扎着,艰难的扯出几个字:“不要,不要为我。”   一段感情,可以说散就散。   毕竟像他说的,你情我愿,最后分手谁也不欠谁。   可是一条命不可以。   她跟他孕育过一条生命,这条生命把他们紧紧的捆绑在一起,哪怕她远走高飞,哪怕他们离婚不再聚首,他们中间的线从未断过。她欠下了宋意的债,不能再欠他的债。   宋伯清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单手点燃烟头。   随意的将袖口往上推,露出青筋脉络的小臂。   他深深吸了口烟,将烟雾慢慢吐出来。   随后看向葛瑜。   葛瑜的眼泪早已经浸透眼眶,一滴滴泪往下淌,整张脸都湿得像是被水泼过似的。他两指捏住烟头,冲着她笑,“你把眼睛闭上,别看。”   “不要……不要……”葛瑜嘶哑着嗓子,“伯清,求你了,不要。”   “你记不记得你回雾城的时候,我对你特别不好,我总说你,我总让你过得不开心,你工厂着火的时候,我也没管你,任由你一个人在到处奔波,现在就当我还这个债,你把眼睛闭上,等我把债还完,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葛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什么债务,什么还完?   他们之间那点债务,早就在他给了西垣股份、替她还清十几亿债务的时候还清了。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是亏欠对方的,那就是她从未告诉过他实话,其实在她离开雾城那五年里,她有给他发过信息……她有跟他说过,其实她还很爱他,很想他……   不是全然没有的。   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一个短信都没有的。   “听话。”他又道,“闭眼。”   葛瑜不肯闭眼,双手拼命挣扎反抗,指尖在男人毛发粗重的小臂上滑下一条又一条的血痕。   但箍着她脖子的手始终未松动半分。   宋伯清再次把烟送入嘴里,紧紧咬着,一只手抬高了手臂,对准自己的腿部。   粗重的树棍狠狠落下,砸在了小腿上,只听到沉重的闷响声。宋伯清一条腿踉跄的跪在地上,触目惊心的场景惊得葛瑜瞳孔紧缩,她顾不上太多,一口咬在了对方的小臂上,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口腔里就传来了浓重的血腥味,箍着她的人惨叫一声,下意识的松手。   ——下一秒。   宋伯清眼神狠厉,直接拿起那根粗重的树棍朝着对方扔过去。   如此粗重的树棍,别说扔,就是拿起来都得双手捧着,这样扔过来的力道,堪比小车撞人,重重落下,正好就砸在对方的脑门上。   对方应声倒地,直接松开了对葛瑜的束缚。   葛瑜得到自由后,立刻朝着宋伯清跑过去,直接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圈住他的脖颈,滚烫的热泪流进他衣襟里,烫得他头皮发麻,烫得他胸膛剧痛。   他一只手圈着葛瑜的腰,借着旁边散落在地上的树枝,勉勉强强支起身子,看着对面惊慌失措的两人,“你们对我很熟悉,应该知道跟我做生意的规矩,我不做赔本生意,你们动了我的人,我也要动你们的人。”   其中一个大胡子早就恐慌于哥哥的倒地,一个劲的拽着他的衣襟大喊他的名字。   然而对方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天空,没半点反应。   又听到宋伯清开口,他怒急攻心,直接从口袋里拿出枪,对着葛瑜就是一枪。   一声枪响,无数的飞鸟从森林的枝干上飞了起来,密密麻麻的朝着远处飞去。   随即,再次陷入无边的寂静。   *   在葛瑜的印象里,对最初的宋伯清的感受是克己复礼,温润如玉,他说话永远谦和,同他说一些胡编乱造的话,他能笑着附和,同他说一些专业领域的事,他也能给出建议,见识他的第二面,是在他们发生确实的关系后,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克己复礼的刻板印象有多严重。   这样一个男人,外表可以谦和,内里必须如狼似虎。   葛瑜几乎没见过他的第三面。   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第三面。   而那样的宋伯清又时什么样的?   就在刚刚,她见到了。   她见到了高高在上的男人单膝跪地的模样,见到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轰然倒塌的模样。   一声枪响,她陷入无尽黑暗。   再次苏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浓重的消毒药水的味道,微微挪动手指,听到身侧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德语。偏头望去,就看见两个穿着护士服的德国小姐站在身侧。   看到她苏醒,两人皆是一愣,随后就朝着门外小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葛瑜掀开被子,慢慢支起身来。   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缓和了几分钟,之前的画面如同流水般涌入脑海,大胡子最后开枪时,宋伯清一个转身将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子弹。她猛地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出房门,慌张又惊恐的大喊:“伯清,伯清!”   这样一条苍白寂静的走廊,何其熟悉。   当宋意在她肩膀上去世时,她就是这样抱着他走过这样的走廊,走到尽头就是一块冰冷坚硬的铁床,那样鲜活的一个人躺在上面,像睡着了一样,可是她知道,他再也起不来了。   葛瑜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走不动。   她已经失去了儿子。   要怎么让她再一次承受失去爱人?   脑子嗡嗡作响,脸色苍白如纸。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浑身已经千疮百孔,那枚子弹正中眉心,将她所有的生机和活力攫取,毫不费力。   她慢慢的蹲下,最后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硕大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淌,她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声音凄凉,绝望。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肩,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熟悉的味道让她浑身发颤,她不敢去确认,只能通过指缝望去,看到了宋伯清那双深邃的眼眸。   巨大的惊喜和恐惧让她张大了嘴,打着颤,却说不出话。   一场梦,一场现实,她已然分不清真假。   双手慢慢落下,映入眼帘的是他无尽宠溺和心疼的神色。   她缓缓开口:“伯清。”   “嗯。”他轻轻回应,“是我。”   “你是不是也要跟宋意一样离开我了?”   “没有。”   “你骗我,你是要走的。”   “没骗你,我还在。”   “让我摸摸你。”葛瑜抬起手摸着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混合着手心的泪水,从眉眼到鼻尖,再从鼻尖到下巴。   宋伯清看着她一点一点描绘自己的轮廓,唇角上扬,“我没死。”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你的后背,你的腿……”   说到腿,她立刻低头望去。   那条深深跪在泥泞中的腿,此时安然无恙的直立着。   她的眼泪横挂在脸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宋伯清握着她的双肩,“别哭了。”   他的指尖碰了碰她微颤的眼睫,“真没事。” 为了证明似的,他微微动了动那条她以为受伤的腿,动作流畅自然。“只是找准角度借力跪了一下,看着吓人,泥巴厚,缓冲够了。”   他说得那样轻松,可他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微微暴起的青筋,还有西装裤膝盖处那一片颜色极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湿泞污渍,都暗示着绝不像他说的那般云淡风轻。   葛瑜泪如雨下,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圈着他的脖颈,“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像宋意一样离开我了,我以为……”   这是葛瑜第二次主动拥抱他。   宋伯清闭上双眼享受着她的投怀送抱,低声说:“我不会再让你承受一次宋意离开的痛苦。”   葛瑜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热泪滚滚落下。   宋伯清不催她,任由她哭。   等她哭够了,他抬手慢慢擦拭她的眼泪,说道:“你身体很虚,这几天就在这里好好疗养,我要回国一趟,我会让文西在这陪着你,你听好,这阵子不要看手机,也不要搜国内新闻,最快——”   他停顿,“下周我就来接你回国。”   葛瑜泪眼朦胧,抽抽搭搭,“你要,你要干什么?”   “马上到宋意忌日了。”他微微弯下腰来看着她,语气温柔,“我要送他一份大礼。”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也送你一份大礼。”   “所以在我准备礼物这几天,你好好待着,如果你想联系我,让文西找我。”   葛瑜有些不安,“你到底要干什么?之前让我出国玩,现在又不让我回国。”   “你信不信我?”宋伯清看着她,“你要是信我,就听话。”   “我听你话,都没好下场。”   “……”   宋伯清哑然失笑,无奈地说:“最后一次。”   “等我来接你,我们回国领证。”   这次不管她同不同意复合,他都要定她了。 第59章   宋伯清回国前陪了葛瑜几天。   他除了腿部轻微受伤外, 没有别的伤。大胡子的那一枪射偏在了树杆上,不是枪法不准,而是刻意为之。   杀了葛瑜,顶多就是被判刑。   杀了宋伯清, 那就是连命都没了。   葛瑜受惊过度, 医生开了稳定情绪的药。药片褐色, 入口苦涩难咽,服下后约莫半小时,强烈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宋伯清那几日就守在她床边,在她药效发作、意识昏沉时, 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哄着她入睡,当然,他不会说故事, 说的都是日常发生的琐碎小事,例如他们分开后他总是睡不好, 需要服用很多很多的安眠药, 但即便如此, 半夜也经常会被惊醒。   他讨厌醒来身边的床是冰凉的,讨厌醒来周围空空荡荡, 讨厌醒来要接受她已经不在的事实。   声音平稳,不带情绪。   葛瑜在药力作用下,意识浮沉, 这些话像隔着水传来, 字句模糊,唯有那平稳的语调和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的触感,是真实的。   有时他说着说着会停一会儿,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的落地窗,斜斜地铺在床尾,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宋伯清说着说着,感觉到手背上忽然落下一滴滚烫的湿意。   他拍抚的动作顿住,低头看去。   一滴泪,正缓缓从他手背的皮肤上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他抬眸。   床上的葛瑜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陷入深睡。可那浓密的睫毛根部,却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有未干的水光,在斜阳下微微发亮。   宋伯清维持着半倾身的姿势,许久未动。   半晌,才转身离开。   宋伯清回国后,文西赶到医院陪护。   这家私立医院环境清幽,设备顶尖,医护人员中西合璧,沟通无碍,坐落在市郊一片静谧的林地旁,大概率又是宋伯清的手笔。文西把充好电的手机递给靠在床头的葛瑜,允许她打电话给简繁报平安。   自从她在酒会上失踪后,那小子就跟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的跑警察局,大使馆,网络上发帖求人。   葛瑜拿过手机,摁下了简繁的电话。   没过多久,电话就接通了,简繁急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瑜姐!瑜姐!”   “是我。”葛瑜听到他惊喜又恐慌的语气,安抚道,“你别激动,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啊!我找了你两天!他们所有人都说你在酒会上被陌生人带走了!我快吓死了……”简繁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了,呜呜……早知道我就不要跟你怄气,我跟你一起见亚琛,一起去酒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听到他的哭腔,葛瑜安抚道:“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是我没跟你说。”   “那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我……”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文西,“我遇到了老朋友,可能要在这多待几天,你要是愿意就在德国玩,所有的费用我来包,你要是不愿意就先回国,好吗?”   “不好不好!”简繁用手抹掉眼泪,语气坚定,“我现在,立刻就要见到你,不然我不回国!”   大吵大闹像个孩子,却也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葛瑜抬眸看了一眼,文西,摁住手机听筒,小声地说:“让简繁过来陪我,可以吗?他是我员工,对我很好。”   文西当然知道简繁。   不止知道,还知道他对她什么心思。   文西恭敬地说:“您提的要求,自然都是可以的。”   葛瑜当即把地址告诉给简繁。   不过半小时功夫,简繁就出现在医院。   天还有些阴,夹着湿冷和未散尽的雾。那湿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简繁站在医院大门,看着挂在旁边的中文,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沉步迈进去。   葛瑜就站在里面等他。   简繁看到她穿着病号服,眼眶有些泛红,所有的思绪被抛之脑后,大步流星跑上前,喊道:“瑜姐。”   葛瑜正在踱步中,听到他的声音,抬眸望去,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后,说道:“怎么又哭了?”   以前都没发现简繁是个哭包。   他抹掉眼泪,说道:“你怎么在这啊?你受伤了?”   “没有。”葛瑜摇摇头。   她并不打算跟他说那些事,只说摔倒受了点伤。   这样的谎话,搁在以前,简繁是信的。   但是现在……他不信。   葛瑜是在酒会上被人带走,监控里显示是两个陌生的外国男性,被带走后他报了警,警方也在积极寻找中,这两天他联系了很多人,但凡觉得能帮上忙的,都问了个遍,葛瑜之前就跟他说过,她没来过德国,既然没来过,又怎么会被那两个外国男性盯上?两天了,查无踪迹。   现在安然无恙出现在医院里。   简繁看着她,抽了抽鼻子,“你肯定受伤了,不想跟我说。”   葛瑜见他头顶和肩膀上沾染着薄雨,领着他往楼上走,“真没有,你一大早过来吃饭没?饿不饿?”   “不饿。”他还难受着,声音闷闷的,“既然你没事,为什么都不给我电话?”   “……”   葛瑜不知道怎么说,干脆沉默。   领着他到二楼后,把自己的营养餐推到他面前。   简繁无心用餐,观察着她的病房。   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精心装修过的卧室,没有半点儿医院的冰冷和刻板,巨大的露台上养着花草,超大的落地窗一眼就能看到对面街道的风景,室内的墙也是偏暖调的设计。   异国他乡,真的能住得这么好吗?   简繁看着葛瑜,缓缓开口:“瑜姐,这儿是病房吗?有这么好的病房吗?”   “我前夫带我来的。”葛瑜犹豫再三,还是把宋伯清说了出来,“这两天没联系你是因为我思绪不清醒,抱歉。”   听到这话,简繁愣住了。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点、自然点,仿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嘴角刚扯动,就扭曲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慌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涌上眼眶的酸热,喉咙哽得发疼。   “哦……原来是这样……”他讷讷地重复,声音飘忽,“难怪……难怪我这两天怎么都找不到你,电话打不通,地方也找遍了……难怪……”   “难怪”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再也接不上。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得吓人,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股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   葛瑜见他那样,有些心疼,正欲开口,简繁就坐到小桌前,拿着她推过来的营养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说道:“那我要开动了!我饿死了!我要吃很多很多!”   不由分说,将营养餐往嘴里塞。   这个模样,像极了葛瑜在宋家吃饭的画面,她不懂怎么吃才好,不懂怎么吃才能不被笑,只能像那样,一股脑的塞进嘴里。   她握住简繁进餐的手,说道:“简繁,别这样……”   简繁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嘴里塞着食物,哭着说:“瑜姐,对不起,我……我要出去冷静一下。”   说完,他推开她的手,朝着门外跑了出去。   德国的天很冷很冷。   冷到简繁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某年某月的春季,他同自己暗恋的对象来国外出差。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隔着一道墙的距离,他仿佛能感受到她睡觉时的呼吸和翻身时的摩挲声。   因为这样细微的声响,他激动得睡不着。   他不知道她会做着怎样的梦。   梦里有没有他。   直到今天,他确信,她的梦里不会有他。   简繁从未有过如此痛苦挫败的时刻。   他的母亲带着他改嫁给现在的继父,虽然是重组家庭,但继父对他极好,要什么给什么,步入大学校园后,追着他跑的女孩也不少,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他择偶要求高,也许早就跟舍友那般,一个月换一个女友,不带喘的。   在他的认知里,追一个女孩不算难。   可是为什么到了葛瑜这,什么都难了。   追她很难。   她总是把他当做小孩看,当做弟弟看。   就连……没说出口的表白,也被她用另外一种方式给挡回去了。   他走在陌生的街道,盲目且毫无目的地的游走着。   走到中央广场,这里聚集着许多游客和推着推车卖甜品的老人,他随便买了支冰淇淋,送入口中时,冰凉的温度配上着寒冷的天,他又没忍住的开始哭。   路过的小女孩给他送上了一支花,拍着他的大腿,叽里咕噜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简繁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花,说道:“谢谢。”   对方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头,随后蹦蹦跳跳的朝着她的父母跑了过去。   *   宋伯清落地雾城时已经傍晚时分。   雾城又下雪了。   去年的雪延至清明,今年看起来大致也相同。   车子驶入星月湾时,灯火通明,宋伯清沉步往里走,就看见母亲温素欣坐在沙发上品茶,大概是等了些时候,茶几上的茶水已经少了半壶。   宋伯清走到沙发坐下,随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衔在唇边,双腿自然交叠,说道:“我昨天跟您说的,您跟我爸谈了吗?”   温素欣没回头,语气淡薄,“你决定了?非得要娶她?”   “决定了。”   温素欣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看起来不像是要跟我商量的样子。”   “确实不是。”宋伯清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笼罩着他俊逸五官,“我是通知你们,你们最好别反对,因为我现在决定要做的事,你们拦不住。”   温素欣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说道:“我之前一直在想,像你这种脾气性格的人,有天翅膀硬了会是什么样?会是像你外公那样做事留着后手,还是像你爸那样,不留任何余地,果然啊——”   她看向他,“基因这东西改变不了,你像你爸。”   宋伯清微微挑眉,“我权当您夸我。”   “当然是夸你。”温素欣开口,“我跟你爸的婚姻是我亲手挑的,我嫁给他,我就知道我会生一个怎样的孩子。”   坐在面前的宋伯清,与年轻时的宋玉倪和何其相似。   只是宋玉倪的鱼尾纹多了些,白头发浓密了些。   宋伯清弹了弹烟灰,“您有没有过后悔?”   “哪种后悔?”   “陈凌风。”   宋伯清面色平静,缓缓说出了这三个字。   温素欣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缓缓站起身来,说道:“儿子,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出了什么事,也要自己扛着,作为你的父母,应尽的责任我们尽到了,至于其他,不在我们的职责内。”   宋伯清微微颔首,对她的话表示认可赞同,“好,福祸我一个人扛。”   温素欣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偏头看向他,说道:“你知道吗?你不止性格像你爸,连做法都没什么差别,唯一区别就是,你爸没娶到‘葛瑜’,娶了纪姝宁。”   宋伯清挑眉,将烟咬进嘴里,没回答。   很快,门外传来车子的轰鸣声。   宋伯清微微弹掉烟灰。   寂静的空间里,烟头燃烧的滋滋声格外的响。   一根烟抽尽,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拿出手机拨打了文西的号码。   几秒钟,电话接通了。   不需要宋伯清开口,文西就将这两天葛瑜的作息报告给他听。   当然,也包括简繁。   听到简繁到医院陪护,宋伯清的眉心微微皱在一起。   文西已经尽量把话说得很委婉。   简繁得知葛瑜在医院后就到医院陪着了。   到的当天两人可能吵了架,那小子跑了出去,跑出去后没几个小时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好抱着一大捧玫瑰花和零食。   “你把电话给她。”   “可能得等等……”文西欲言又止,“那小子现在正在病房里跟葛小姐聊天。”   大概耳濡目染,文西也跟着宋伯清喊简繁‘那小子’。   实际上他都能想象得到宋伯清听到这句话后的眼神。   奈何病房里传来的笑声太大,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宋伯清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语气平静,“给她。”   这平静的语气听起来挺渗人的。   文西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门里传来葛瑜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文西沉步走了进去,走到葛瑜身边,将手机递给她,“葛小姐,先生电话。”   葛瑜正在跟简繁聊工作上的事,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某个合作过的客户,那客户霸道又爱耍威风,工厂火灾过后,他们家是第一个冲到现场要求赔偿的,最近听说他们家工厂快倒了,夫妻两人因为利益分割问题大打出手,妻子都快把丈夫给掐死了,简繁说掐得好,让他当初在他们这么危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聊得正开心……   简繁看了眼文西。   文西也看了眼简繁。   前者眼神不屑冰冷。   后者眼神平静微笑。   毕竟只是个追求者,想当年暗地里追葛小姐的人有多少,还不是被先生一根手指摁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文西的笑让简繁很不爽,这个跟在葛瑜身边的男人,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那就是她前夫派来的。   葛瑜没注意简繁的眼神,拿着手机走到露台上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宋伯清低沉的嗓音,“聊什么,笑那么开心?”   “你到家了?”   “嗯。”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能听到他那边隐约的背景音,像是皮鞋踩在地上的轻微声响,然后可能是倒水,或者倒酒。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特别想弄死那小子。”他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   葛瑜抿着唇,“宋伯清。”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无力。   “好,不说。”他从善如流,仿佛真的就此打住。接着是液体滑过咽喉的轻微声响,他放下酒杯。“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给你打电话,你别让我听到他的声音。”   葛瑜喉咙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这种平静之下的决绝,她太熟悉了。他能用最斯文的姿态,划定最不容逾越的界限。   夜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刺得眼角有些痒。   怎么他求着她复合。   她却被他死死拿捏?   这种感觉不好受。   她无奈回应,“你怎么那么霸道?他是我的员工,而且他还有我工厂的股份,算得上合伙人吧。”   “你给他股份了?”   “嗯,打算。”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听到电话那头的宋伯清笑出声来,像是气极才会发出的笑声,“真好,葛瑜,工厂有你这样的老板,员工之福。”   葛瑜:“……” 第60章   挂断电话, 宋伯清胸口那股郁气无处发泄,扬手将手机掼在沙发上。力道太猛,手机在皮质表面弹跳了一下,径直摔落在地, 屏幕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碎片零星迸溅。他看也未看, 沉着脸往楼梯走去,刚踏上两级台阶,却觉得一阵胸闷气短,堵得他呼吸都不畅。他停住脚步, 就那样僵立在楼梯中段。   半晌,他慢慢退回客厅,站在一片狼藉旁,垂眸沉思。   是, 他如今是在求她回头,姿态放得足够低。但这绝不意味着, 他能容忍其他男人, 尤其是像简繁这样的男人, 轻易靠近她。   简繁同应煜白、徐默都不一样。   这个人一开始就是奔着她这个人来的,不像应煜白掺杂利益, 也不像徐默压根不想碰她。   这世界上最容易给的就是身体之外的东西。   偏偏他只要她这个人。   宋伯清觉得后怕,如果一开始她遇到的不是应煜白,而是满怀赤子之心的简繁, 也许葛瑜根本不会回雾城, 那小子有足够的能力将她留在身边。   烦躁至极,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咬在嘴里,一根一根的抽。   也不知道抽了多少根, 又再次给葛瑜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了,葛瑜的声音传来,“你又要说什么?”   “那小子要住医院吗?”   “他说回酒店,不过——”葛瑜停顿一下,“外面下雨了,很大,我看可能走不了。”   宋伯清听到这话,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手背的青筋微微突起,抿着唇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除了我之外的人,会在半夜踏足你的房间?”   他的语气不算平和,莫名的让葛瑜倒是想起一些往事来。   那时刚和宋伯清在一起时,亲密举止始终停留在最单纯的层面——牵手、拥抱、青涩的亲吻、漫长的约会。那时候父亲葛文铭管得极严,后来父亲不管了,他们有了更多独处空间,甚至一起外出过夜,却也保持着距离。去他家住也好,酒店住也罢,住的都是两间房。   陷入热恋期的情侣,对这样的分离有着极强的焦躁感。   一堵墙,隔开思念和爱意。   所以总在凌晨,葛瑜能感觉到有人进入她的房间,她也总会扮演熟睡的对象,一动不动。   他偶尔会搬来椅子或坐在沙发上看她。   看到天明便离开。   思索至此,不由自主的想起回到雾城时去林山别墅送衬衫,那夜在沙发上睡觉,总觉得有人坐在旁边看她。   兴许不是梦,也不是错觉。   是他。   葛瑜缓缓开口,“所以你是觉得简繁也会这样吗?”   宋伯清不语。   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大多数都是一样的品性。儒雅的、谦和的、老实的、木讷的……不过是披在表面的一层皮,一张适应社会规训、便于行走的脸谱。剥开这层皮,内里的欲念、占有、贪婪、乃至卑劣,并无本质不同。区别只在于,有人放任,有人克制;有人流于表面。   要说简繁对她只有爱,没有邪念,他是不信的。   那小子只是没机会。   他烦躁的又抽了根烟。   烟头燃烧的滋滋声透过电话传到葛瑜耳里。   她缓缓开口:“不说了,我要吃饭了。”   “好。”   挂断电话,宋伯清给文西发了条信息,便朝着楼上走去。   葛瑜的餐食由医院营养师专门调配,每日准时送至病房。护士端着托盘进来,上面并排放着两份看起来完全一样的营养餐——这是宋伯清离开前特意交代的,简繁那份也由医院一并提供。   精致的白瓷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米粥,点缀着细碎的鸡茸和碧绿的菜末;旁边小碟中是清蒸的鱼肉,剔净了刺,撒着几丝嫩姜;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时蔬,和一碟颜色搭配悦目的水果切块,剩余的就是各类中式菜点,满满分装的三大盘。   而简繁的那盘却是一份简简单单的面包配香肠。   还是华人街买的素肠。   文西站在身侧,恭恭敬敬的说:“院方本来只配制了葛小姐的餐食,但没想到简先生也要用餐,所以随便了些,不过分量大,是能填饱肚子的。”   一块面包,一根素肠。   简繁拿起面包看了看,冲着葛瑜笑,“瑜姐,我吃不饱。”   葛瑜把自己的餐食推到他面前,“我的份量很多,我可以分你吃一半。”   “好!”简繁笑着,拿起筷子。   文西见状,连忙制止,“葛小姐,这是特意为你做的。”   “这位先生。”简繁扭头看他,收起笑脸,“你打扰到我们吃饭了。”   简繁不怕文西,虽然他看起来气场很足,做事赶紧利索,但是男人在感情上能借到的力超出想象,他很清楚的明白眼前的男人是那个所谓的前夫派来的,也清楚这家医院并非普通医院,既然都清楚,都明白,那就干脆争到底。   昨天他在街头哭了一整天。   哭到后面,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所有人都有过去,他有,葛瑜也有。只不过她的过去相对复杂了些,仅此而已。   如果因为她有过一段婚姻就此退缩,因为她有个还在联系的前夫就此放弃,因为她拐着弯拒绝了他就此离开。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个曾经占有过她,又放手的前任?   简繁觉得那个前任也就占了葛瑜一些回忆罢了。   未来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葛瑜也察觉到简繁有些微妙的变化,不过不太明显,也就不甚在意。   她轻微咳嗽,示意他别驱赶文西。   文西要是把他们吃饭的事添油加醋到宋伯清耳里,很难说是简繁一个人遭殃,还是他们两个人一起遭殃。   她冲着文西笑了笑,说道:“确实份量太多了,简繁帮我吃一些,没事的。”   文西皮笑肉不笑,“您高兴就好。”   她把所有的饭菜都分了一半给简繁。   简繁配着面包一口一口往下咽,边吃还边评论,“瑜姐,你有没有觉得还是我做的菜好吃?上回那个药汤可是我精心调配过。”   葛瑜想起那个苦涩的骨头药汤,点头说:“不错。”   “这家医院送的餐有点太油了。”   “有点儿。”   “这鱼油也太肥了。”   “那都给你吃吧。”   “瑜姐,我要吃那个猪蹄。”   “好。”   文西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到本该为葛瑜精心调配的营养餐,最后几乎全进了简繁的肚子里,他能够想象得到被先生知道后会是怎样的情景。文西跟随宋伯清多年,见过的大场面无数,第一次因为一顿餐食而感到些许的恐慌和担忧。   他无法再看下去,转身出门。   宋伯清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一如既往询问葛瑜的情况。   文西隐瞒了用餐,老老实实将其他琐碎的小事说给他听。   葛瑜的状态较于之前好了许多,偶尔还会主动问他有关于宋伯清的事,问他回国到底要做什么,身体如何之类的。   电话那头的宋伯清语气平缓,“简繁一直陪着她吗?”   “嗯,是的。”文西深深吸了口气,“不过两人相处分寸到位,并未过界,葛小姐单纯把简繁当做员工看待。”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然后缓缓开口:“好。”   简短一个字后,电话被挂断。   文西看着黑掉的屏幕,眉心微微皱起。   这算是瞒过先生了吗?   但愿是瞒过了。   医院的夜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葛瑜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已经是第三晚了。   翻了几个身后,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是凌晨两点。   国内应该是早上九点了。   窗外几只夜莺飞过,葛瑜打开了宋伯清的聊天页面,犹豫许久,发送了信息:[伯清,我睡不着。]   *   雾城的初春引来了第一次大升温,艳阳高照,驱散了冬季的寒冷。   宋伯清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后,闻言只是略抬眼皮,语气平淡:“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回国了,过来看看你。”纪姝宁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笑着指了指保温盒,“顺便带了点汤品。国外的饭菜到底不合胃口,还是家里炖的汤养人。”   他没回应,走到位置坐下,“你最近应该很忙吧。禾德的项目,听说到了关键阶段,不用亲自盯着?”   纪姝宁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再忙,来看看你的时间总是有的。”   她走到他身侧,似有若无试探,“你这次突然出国是有什么急事吗?”   “访亲,探友。”   话音落下,桌面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宋伯清不动声色的把手机反扣。   纪姝宁也不多问。   宋伯清向来是个不喜形于色的人,以前仗着有‘未婚夫妻’的关系,还可以插几句嘴,现在他们连最基本的合作关系都没有了,当年的人情债也在多年的利益往来中,无形的还完。再拿人情说事,最后一点情分就真没了。   纪姝宁还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   她朝着指了指保温盒,示意他要喝,随后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又道:“哦,对了,月底跟禾德签署仪式,你要来。”   “好。”   听到他毫不犹豫的答应,纪姝宁的脸色缓和不少。   说到底,陪了他五年的人是她,五年前陪他渡过难关的也是她。   人生人生漫漫,谁说得清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纪姝宁走后,宋伯清才打开手机,看到葛瑜发来的信息。   德国的时间大约是凌晨时分,他站起身来朝着沙发走去,摁下了语音通话。   响了一秒,语音便被接听了。   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良久,葛瑜开口:“我睡过去了,做噩梦,有点怕。”   “做什么噩梦?”   “梦到你中枪死了。”   葛瑜抓着被子,额头上沁出不少冷汗。   她在说谎。   她根本没睡过去,也没做噩梦。   但是那一枪还是给了她很大的冲击力,她始终无法忘记大胡子冲着她开枪,宋伯清将她护在身后,用身体去挡子弹的画面,她忍不住一遍遍的反推,如果他真的中枪了呢?如果他真的断腿了呢?   想到这些,根本无法入眠。   电话那头的宋伯清沉默片刻,说道:“我不会死,别怕。”   “我什么时候能回国?”   “这么想嫁给我了吗?”宋伯清轻笑。   声音低沉沙哑,透过手机传过来时,酥酥麻麻的传入葛瑜的耳里,她握紧手机,心跳如擂鼓,“我是惦记我的工厂!”   “哦,这样。”宋伯清边说,边摁下旁边的按钮,不一会儿,门外来了人,他冲着他使了使手势,让他将桌上的保温盒拿出去扔掉,然后说道,“工厂有于伯盯着,不用惦记。”   “可是我还是很想回去……”   “马上。”宋伯清低沉说,“这一次我不会骗你,说马上就马上,不会超过这个月。”   “那我的天意和小五怎么办?于伯忙起来不会有人去喂它们。”   “我去喂。”宋伯清笑着说,“你连一只猫和一只鸟都惦记,就一点儿都不惦记我吗?”   葛瑜红唇紧紧抿着,“为什么要惦记你?”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她轻浅的呼吸声,隔着遥远的距离,细微地传来。他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或许穿着病号服躺在床里,身子蜷缩,被子拢起小小一团。   “为什么惦记我?”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反问,声音压得更低,“大概因为,有人明明可以一觉到天亮,却偏偏因为一个荒唐的梦,半夜三更睡不着,非要发条信息过来,确认一下那个倒霉中枪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葛瑜脸色涨红,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有些气恼和郁闷。   半晌,才道:“不说了,挂了!”   “等等。”宋伯清叫住她,“清明节之前,我亲自去接你回来。”   “我们一起去看宋意。”   提到宋意,葛瑜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轻轻‘嗯’了一声,“好。”   希望这一次的等,不是无期。   希望这一次的接,不是失望。   *   宋伯清不在的日子,简繁总是想方设法的跟葛瑜共处。而葛瑜总以为那晚已经把话跟他说得很清楚、很明白,他于她而言是弟弟,是亲人,所以对于他的举止,也不再抗拒。   这些事,文西从不跟宋伯清说。   但那小子越来越过分。   从刚开始霸占葛瑜的营养餐,到后来自起炉灶给她做吃食,占山为王,可见一斑。   文西秉承着待人接物都需克制,礼貌提醒简繁。   简繁仗着葛瑜不在,低声说:“瑜姐不在,你跟我就不要这么假惺惺了,我明着告诉你,我不管瑜姐有没有结过婚,跟她前夫又有怎样的牵扯,我都要追她。”   简繁这样赤裸裸的挑衅,文西倒有些意外,他笑着说:“简先生,您是不是有点儿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简繁不生气,笑着说:“你知不知道瑜姐跟我说过她跟她前夫的事?她前夫在她心里,真的很一般,过去式,明白吗?”   文西挑了挑眉,难以想象这样的话被宋伯清听到,简繁会有怎样的下场。   “但愿你能安然无恙。”文西意味深长,“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葛小姐的身体状况,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文西转身离开。   简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并不当做一回事。   葛瑜也吃腻了医院做的营养餐,对简繁做的餐食很感兴趣,连续吃了几天。   直到某天因为腹部疼痛难忍被院方知道,直接告知了宋伯清。   宋伯清一边开会,一边听着院方的报告,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葛瑜天天都在吃简繁做的饭菜。   天天,与他同处一室。   而这些事,文西从未跟他说过。   会议室的气氛一寸寸的压低,所有人都觉得莫名的冷了好几度。   宋伯清突然起身,示意会议暂停。   随后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给文西打电话。   “先生,今天葛小姐照旧,并未有……”   “文西。”宋伯清语气冰冷,打断他的话,“你知不知道除了你,院方都是我的人。”   文西:“……”   “知道。”文西缓缓开口,“对不起,先生,我隐瞒了您。”   “这些日子,葛小姐跟简繁走得很近,简繁说他不介意葛小姐结过婚,更不介意您的存在。”   宋伯清握着电话的手背青筋突起,语气平静,“哦,这样。”   “那你转告他,等我忙完手里的事会亲自见他。” 第61章   惊蛰刚过, 雾城雨水最是充沛。   纪姝宁从明寰离开,驱车就往家里赶。   车上的助理正在汇报近几天的工作内容,提到禾德时,稍稍停顿, 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纪姝宁的神态。   自从纪姝宁跟宋伯清解除婚约关系后, 每次去明寰后, 情绪都不太好。   他不确定自己说完禾德的细节会不会挨一巴掌。   这年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像文西,有宋伯清这样好的上司。   纪姝宁靠着车窗,一只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你继续说。”   “纪旭的大笔资金支出,幕后是来自国外的一家银行,名为Oasis,我调查过, 这家银行背景总部注册在卢森堡,但主要的资本运作和客户服务网络, 更偏向于服务特定区域的高净值客户和家族办公室, 尤其与部分远东资本往来密切。开户门槛极高, 外界很难查到具体资金流向和受益人。”   纪姝宁冷笑,“纪旭这一手玩得挺漂亮的,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酒囊饭袋,没想到临门一脚了,他突然窜出来。”   助理回应:“不过也不算碍事, 纪旭到底也没阻拦我们跟禾德签约, 等签约仪式结束,我们跟禾德那边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纪旭那边找机会再处理。”   纪姝宁‘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纪家别墅。   厅内传来了笑声。   纪旭正坐在沙发上跟她的父母聊着天, 看起来温馨至极。   大家族的感情都是如此,私底下厮杀得再厉害,上了饭桌也得和和气气的把饭吃完,纪姝宁跟纪旭私底下闹得再僵,到了长辈面前也得装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   纪姝宁拎着包包走进门,娇笑着喊了一句‘哥’。   纪旭微微抬眸,看了一眼纪姝宁,说道:“哟,姝宁回来了,瞧,刚才大伯还要留我吃饭,我说可别,姝宁不见得喜欢跟我同桌吃饭。”   纪姝宁笑笑,“怎么会。”   一顿饭而已。   喂狗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纪旭还是一条会朝人摇尾巴的哈巴狗,在饭桌上能逗她父母一笑,也算他的价值了。   纪姝宁转身上楼,换了一套舒适的衣服下楼。   走下楼时,一副宋伯清的画被悬挂在走廊的尽头,笔触干净利落,只有他颀长的背影。   每次下楼都要多看几眼。   走下楼后,父母已经不在,只有纪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   纪旭双腿往茶几一靠,叼着烟说:“月底就要跟禾德签约了,恭喜你啊,稳坐纪家继承人的位置。”   “那也要感谢哥哥没有给我使绊子。”她笑,“有了禾德这个联盟,我一定会把纪家的家业发扬光大。”   “啧。”纪旭轻叹一口气,说道,“其实我总在想,你何必呢,女人嘛,找个好男人嫁了就是——”   说完,他似乎想起什么,笑出声来,“哦,我忘了,你喜欢的男人不喜欢你。”   纪姝宁慢慢看向纪旭,眼神凌厉,“没关系,多笑,等爷爷去世,你没几天好日子了。”   “是吗?”纪旭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我就提前庆祝你,庆祝你坐稳纪家继承人这个位置,最好让纪家长盛不衰,让我们几个哥哥也能过上好日子。”   他站起身来,“劳烦你跟大伯说一声,我就不在你们家吃饭了,吃不惯啊。”   他吊儿郎当的朝着门外走去。   纪姝宁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滔天怒火蹭蹭往上冒,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后,她便将他喝过的水杯猛猛摔在地上。   ‘嘭’的一声巨响,水杯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碎片,吓得路过的佣人们脸色惨白。   *   葛瑜已经连续腹疼两天了。   院方查来查去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只能说饮食过于油腻,开了些调养肠胃的药。   简繁看到她脸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自责万分。   院方做的营养餐清淡,很符合健康标准。但因为跟她前夫有关,便私心觉得要争个高低,一句话要争,一顿饭要争,争到最后,受伤的却是葛瑜。何必呢?何必要因为自己那点好胜心,害她至此?   葛瑜看到简繁略有些苍白和不知所措的模样,想开口安慰他。   但是腹部疼痛难忍。   她用尽所有力气朝着他招了招手。   简繁见状,走到她身边坐下。   葛瑜拍拍他的手臂,声音虚弱,“我没事,等回国我请你吃火锅,重油重辣的火锅。”   简繁轻轻‘嗯’了一声,眼眶泛红,“你请客,我付钱。”   葛瑜轻笑。   她缓缓闭上双眼,企图用睡眠来缓解那隐隐不安的痛感。   她的梦,向来都是悲凉的。   乌州那一隅天地困住了她所有的灵魂。   她就像是出窍般,再次来到那个地方,来到她抱着宋意玩耍的大厅,来到她跟宋伯清相拥的房间,来到他们一家三口生活过的地方,哪哪都充斥着岁月静好和细水长流。   突然间,仿佛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搂住她的腰,灼热的大掌贴着她纤细的腰身,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轻而易举占据所有感官,她慢慢回眸,看见宋伯清站在身后。   真讨厌啊。   一而再再而三梦到他。   到底是那一枪的应激太严重了,还是因为她太想他了?   她伸出手圈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脖颈,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滑落到他的颈部,一滴一滴烫得厉害。   宋伯清在她耳边喟叹:“怎么这么爱哭,嗯?”   热气吹到耳边,真实得不像样。   就像他真的从万里之外的国内飞到她的身边,抱着她,跟她说,别怕,我来了。   在乌州的那一年,他也经常是这样,因为她一个电话就连夜跑过来,陪她几个小时又飞回去。   可是她只记得他不在身边的日子,只记得躲躲藏藏的滋味。   其实宋伯清已经尽他能力范围给她最好的了。   在那段时间里,那段错误的婚姻里,他们都尽可能的爱对方了。   最后分开,是无奈的,是被迫的,是被环境和人为因素裹挟的。   ——他们只是离婚了,不是不爱了。   葛瑜湿漉漉的睫毛被泪水黏糊着,缓缓睁开时,透过窗外的月光,她看见了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这样近的距离,他眼里的倒影一清二楚。   她眼睛发红,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感受着他带来的温热,“你怎么来了?”   “医生说你肚子疼,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他握住她抚摸脸颊的手,“现在还疼吗?”   “嗯。”她有些委屈的点了点头,“疼。”   宋伯清的大掌透过衣服贴合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揉捏着,“这样会好点吗?”   其实并没有太好。   但是他坐了一天的飞机赶过来,只为这样小小的疼痛,葛瑜敏感的情绪如同滔滔江水,瞬间崩塌,她再次伸出手圈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泪水很快浸湿他的衬衫,泪水丰沛。   宋伯清不知道她为何哭得这么厉害。   他拍了拍她的细腰,“很疼的话,我去叫医生,好吗?”   “不要。”葛瑜摇摇头,“就这样躺着,躺躺就好了。”   “今天吃了什么?”宋伯清问,“有没有相冲的食物?”   葛瑜不语,只是抱着他。   两人躺在病床上,这样平静而温馨的相拥着。   宋伯清疲累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双臂如同藤蔓从她瘦弱的肩膀绕到后背,紧紧的抱着她,另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令她跟他的身体能契合得毫无缝隙。   男人闭上双眼,感受着这短暂的幸福。   有多少年没这样过了?   以前每天都能抱得到,亲得到的人,现在却经历了这样漫长的分离。   此时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多,宋伯清进门时,门半开着。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暖黄的光晕柔柔地铺开,勉强勾勒出床上相拥的轮廓。   寂静漆黑的夜里,门外似乎站着一道黑影,黑影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病房内——葛瑜背对着门,蜷缩着,大部分身体被被子覆盖,只露出散在枕上的黑发和一截白皙的后颈。而她身边,那个男人侧身躺着,手臂横过她的肩膀,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圈在怀里。男人的脸埋在葛瑜后颈的发丝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宽阔的肩背线条,和放松的、仿佛已然沉睡的姿态。   谁能这样自然而然的爬上她的床?谁又能这样肆无忌惮的拥抱着她?   那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简繁的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挺挺的插入,疼得他难以呼吸,他攥紧双拳,遏制着想冲上前去推开男人的冲动。   但他没有。   因为他没资格。   他就那样站着,浑身冰冷。   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手臂横亘在葛瑜后背,那么自然,那么牢固,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葛瑜微微蜷缩的姿态,透出一种全然的放松和……归属感。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亲密。   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内那刺目的温馨景象,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寂静的夜,所有东西都在无声放大。   哪怕简繁的脚步再轻,动作再柔和,也能被葛瑜捕捉到。   她微微睁开双眼,低声说:“门外有人?”   “护士吗?还是文西吗?”   宋伯清偏头望去,漆黑的走廊里,有一抹身影映入眼帘,他平淡如水的回应:“没人,你听错了。”   说完,他低头看着她,说道:“现在有没有好点?”   “好点了。”葛瑜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坐那么久的飞机来看我,也不怕落地我就不疼了?”   宋伯清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淡淡的笑意和宠溺,“不疼最好。”   他将她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小瑜,你现在还恨我吗?”   葛瑜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眼睛眨了两下,“那你呢?你恨我吗?”   “恨。”他声音低沉沙哑,在她身体一僵时,紧紧抱着她,“恨你这五年过得不好,不跟我说,恨你当时走得那么坚定决绝,恨你没像我那么爱你一样爱我。”   “那我也恨你。”葛瑜声音轻柔,“我恨你那么草率的提出离婚,还是在宋意死后提出来的,我恨你这五年没关心过我,我恨你在我回到雾城后,从来没关心过我。”   “那我们扯平了,好吗?”   “不好。”葛瑜摇头,“你受过的伤比我少。”   在宋伯清没有提出复合之前,葛瑜跟应煜白在于洋市里,挤着小小的合租房,被悬顶的风扇砸了个半死不活,后来搬到现在住的民房里,依旧过得很艰难,那个房间很小,比起她跟宋伯清住的大别墅,就像小狗住的,她时常蜷缩在床上在想,是自己好日子过惯了吗?为什么住这样的房子会觉得很难受?   她强迫自己去适应这样的生活。   适应习惯了,再回想起之前跟宋伯清的风花雪月,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现在,她又被他拽回曾经的生活里。   他会给她很多钱,会安排这样好的医院和一大堆医生、营养师照顾她。   是因为他爱她,所以愿意这样做。   她体会过他的爱,也体会过他的恨。   爱得毫无保留,恨也毫无余地。   所以她无法成为当年那个能全然接受他给予、并为此欢欣雀跃的葛瑜了。   她一定要在这件事上锱铢必较。   宋伯清抱着她,低声说:“那就慢慢还。”   “睡吧,我陪你。” 第62章   宋伯清来了以后查了葛瑜所有的用餐情况和日常活动。   文西自知做了违背上司的事, 直挺挺的站在那等着宋伯清发落。   寂静的氛围压迫感十足。   室内的暖气犹如夏季的高温,一寸寸炙烤着文西,他觉得自己额头沁出不少冷汗。   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 葛瑜从门外走了进来, 打破了这份寂静。   宋伯清和文西不约而同的望向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 “打扰你们了?”   宋伯清冲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葛瑜轻声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看着他手里的文件,本来以为是什么商业机密亦或者集团内部的工作内容, 但没想到全是关于她的信息,比如昨天早上吃了什么,吃了几口,又或者去院子里转了几圈, 心情如何。最后还有她询问文西[宋伯清在雾城怎么样了?]这样的话。   她满脸的不可置信,看向了文西。   文西已然是汗流浃背, 无暇顾及她的情绪。   她愤愤不平, 猛地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宋伯清见她离去, 把手里的文件合上,看着文西说:“最后一次。”   文西微微鞠躬:“是, 先生。”   葛瑜走进病房,隐约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快速的将门关上, 在关上的最后一秒钟, 一双大手扣住了门框,阻止她关门。   她气愤的用力摁压,却也无法阻挡门外人的力度, 来回拉扯了几下,最终放弃挣扎,任由他推开房门。   房门不受限制后,他推门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   葛瑜微微仰头看他,夹着几分愠怒,“你不是派文西来照顾我的,你是派文西来监视我的!”   她生气起来眼眸圆润,红艳艳的唇抿着,气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宋伯清假意被她的气势吓到,很诚恳的道歉:“抱歉,我只是担心你出事,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他走就好了。”   “可这是我发现你才让他走!我不发现你是不是还是要让他继续在我身边!把那些什么吃的……穿的……用的……还有什么。”她有些说不下去,“而且我没问过你在雾城怎么样,文西不老实,他故意说一些你想要听的话。”   文西跟了宋伯清那么多年,这是宋伯清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文西不老实。   他微微挑眉,顺着她的话回:“嗯,他不老实,我把他开了。”   “别——”葛瑜听到他这话,有些慌,“他跟你那么多年,你干嘛开他。”   “他不老实啊。”宋伯清非常严肃认真的跟她说,“我是不会用一个不老实的员工的,我把他安排在你身边就是为了照顾你,不是用来传递是非的,我现在就开。”   葛瑜小声地说:“他也不算传递是非。”   宋伯清微微挑眉。   “你不用开他。”葛瑜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说道,“我是有问过他这个问题。”   宋伯清拿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随后不动声色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深深的看了她几秒钟后,上前抱住她,低声说:“以后想关心我,直接问我,直接让我知道,好吗?”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葛瑜十分不适,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试图推开他,但怎么都推不开。   那天距离清明也不过堪堪半月。   清明的雨水充沛,连着德国的天也泛着难以言喻的潮和湿。   葛瑜挣脱不开他的束缚,便任由自己倒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室内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葛瑜缓缓开口:“我想给宋意移坟,清明后。”   宋伯清沉默片刻,“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宋意目前的墓地是宋伯清找人算过的,各方各面都好,唯独一点不好,水气太重,种在墓碑旁边的那株桂花树从今年起已经腐烂生不出枝芽。说来也是怪事,往年长势都丰茂,怎就偏偏今年出问题?   葛瑜想把宋意的坟迁回老家,但又怕宋伯清不同意。   毕竟南河距离雾城太远太远。   南河当地是有说法的,桂花树代表轮回,如果树木生长茂盛则代表死去的人轮回成功,如果长势颓败则代表冤魂不散难以进轮回路。虽然这种说法放到当今社会是荒唐、荒谬、迷信。但没人能阻止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心和在乎,一棵树能成为寄托,一捧土也可以成为寄托。   只要这捧土、这棵树好好的,她才能安心。   不过迁坟是大事。   宋伯清不见得会答应。   葛瑜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就是看到树坏了,南河那样潮湿的地方,桂花树经年不坏,雾城这样干燥,也才五年,坏成这样。”   宋伯清低头看她,“一棵树,我找人去换。”   他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   能留在德国的时间很短,他陪着她去逛附近的公园。   上午阴天,下午就有充足的阳光。   两人并肩走着。   公园里的人很多,孩童们在玩耍,大人们在交谈,也有不少的情侣牵着手在散步,宋伯清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有意也像无意,葛瑜偏头望去,下一秒,柔软的手就被他紧紧牵住。   葛瑜下意识反抗,挣扎了两下。   渐渐的,就不挣扎了。   春风萧瑟,两人漫步着。   葛瑜怀孕初期落地乌州后,他们经常这样,宋伯清会牵着她的手出去散步,那时的葛瑜话很多,很密,叽叽喳喳说着一些生活中琐碎的小事,宋伯清听她说,眼里充斥着浓密的宠溺和爱意。   这么多年过去,她不再是那个会跟他叽叽喳喳聊一大堆无聊事的小姑娘了。   也就五年的时间。   改变的何止是一个人的性情。   还有很多被改变,却发现不了的东西。   例如这样的天,她已经不想再逛了。   宋伯清看她脸色不好,问道:“是不是肚子还难受?”   葛瑜摇摇头,“想回去了。”   宋伯轻轻‘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回到医院后,宋伯清让院方端来了一些滋补的汤,他舀起汤放到小碗里,再把小碗递给她。   葛瑜胃口不好,喝了两口就不愿意再喝。   宋伯清见她兴致恹恹,说道:“你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你不说我只能干着急。”   “没有不舒服……”葛瑜坐在病床边上,看着他,“就是忍不住会想起过去,再联想现在。”   宋伯清没有任何波动,拿起汤匙递到她唇边,说道:“觉得我变了?”   “不知道……”她呢喃,“就是觉得难受。”   宋伯清笑笑:“小瑜,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很不了解自己?”   葛瑜怔怔的看着他。   “过去跟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看着她,“你不要害怕开始,不要害怕原谅,更不要害怕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让过去重蹈覆辙。”   葛瑜吸了吸鼻子,张开嘴由着他的汤匙递进嘴里。   一口一口往下咽,鲜甜的汤水充盈着胃部,驱散了不少的不适。   宋伯清傍晚就要走了。   他一遍又一遍的跟她说,出了事要给他打电话,难受也要给他打电话。   她站在医院门口听着他说的话,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   说分别难过。   可是他们已经分别过无数次,这一次也不过是无数次里最普通的一次。   她已经习惯跟他分别,习惯跟他相隔万里。   宋伯清交代完所有的事坐上车,隔着车门,他望着她,突然问:“小瑜,你喜欢法国吗?”   葛瑜怔怔的看着他。   “我们去法国定居好不好?把宋意一起带走,那里有个地方不干不湿,气候宜人,你一定会喜欢。”   葛瑜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涩。   有些承诺,他只管说,不管给。   她红着眼眶,缓缓开口:“我不喜欢。”   宋伯清笑笑:“等我空下来带你去,你会喜欢的。”   说完,车窗缓缓摇上。   车子朝前驶去,葛瑜看着车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朝着车子追了上去。   而车子在开出去十几米就看到了在车身后的葛瑜,宋伯清立刻让司机停车,推门下车朝着反方向跑去,一把将追上来的葛瑜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傻不傻?追什么?”   “我……我……”葛瑜抓着他的西装,湿润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我就是想跟你说。”   她的语气断断续续,因为奔跑而喘息,“不要老是给我承诺,不要老是跟我说‘下次’‘以后’,我从来就没有等到过你嘴里说的‘下次’‘以后’。”   宋伯清听到这话,心疼得不行,紧紧抱着她。   抱了不知多久,缓缓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声说:“那我们就不等‘下次’,不等‘以后’,现在就跟我走,跟我回雾城。”   葛瑜一愣,泪水朦胧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跟我回去,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宋伯清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我不会再让你等无数的‘下次’。”   泪水一滴滴的往下淌,全落在他的掌心。   葛瑜呜咽一声,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她等了无数的下次,等了无数的以后,终于等来一次实现。   宋伯清决定带葛瑜回国,是个很冒险的决定。   所有事情已经到了蓄势待发的程度,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可是当他看见葛瑜在后视镜里奔跑的身影,他突然在想,万劫不复又如何?人生走到最后都不过是一捧黄土,能跟自己的爱人、儿子葬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他上楼替她收拾行李。   葛瑜就站在身侧看着他整理。   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熟练的不像久经商场的上位者,只是无数烟火岁月里普通的丈夫。她也不抗拒他叠那些私密的内衣内裤,其实也不能说不抗拒,而是时间紧迫,宋伯清也没起过歪心思。   当行李收拾完后,他提起行李,扭头看她,“我安排人送简繁回国,你不要担心。”   葛瑜觉得自己真该死,她居然没考虑到简繁。   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他下楼。   坐上去机场的车,车外景色如常。   宋伯清突然伸出手将她搂入怀中,低声说:“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你尽管说,不会再有‘等下次’。”   葛瑜:“我们能一起去祭拜宋意吗?”   宋伯清:“可以。”   葛瑜:“我可以当着你的面说纪姝宁的坏话吗?”   宋伯清轻笑:“可以。”   葛瑜泪流满面,“我说她是烧我工厂的人,你信吗?”   宋伯清:“信。”   窗外小雨霏霏,街道空濛,偶有撑伞的行人移过,葛瑜望着阴蒙蒙的天气,生出了几分困意,悄无声息中,她再次入梦。   梦里,他们回到2009年盛夏。   北市鹤都。   炽热的烈阳落下,宋伯清就站在城楼的高处冲着她笑。   那年的爱太炽烈,炽烈到梦里千回百转,依旧会被当年那个谦和温润的男人惊艳驻足。 第63章   雾城的天还是有些冷, 葛瑜下了飞机就乘坐宋伯清的车驶离机场。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陌生,并不是去玻璃厂的方向。葛瑜轻声开口:“你送我回去吧。”   “既然跟我回国,就得待在我身边。”宋伯清低头看她,声音低沉, “我要每天看见你, 每天和你说话, 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葛瑜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子缓缓滑入星月湾,停在那栋陌生又熟悉的别墅前。   宋伯清提着她的行李上了二楼,让出了视野最好的主卧。房内一切如旧——那盏樱桃灯鱼吊灯, 那张宽阔的床,还有那些价值不菲的兰花,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仔细看去,兰花的颜色变了, 换成了她能清晰辨别的黄、蓝、紫。这些品种本就稀有,更别说这样的颜色, 不知要费多少心思。   葛瑜伸手轻触花瓣, 淡淡的馨香萦绕指尖。   宋伯清推门进来时, 她正静静站在花前。“换成别的颜色了,”他走到她身边, “好看吗?”   葛瑜回眸,“好看。”   短短两个字,却让宋伯清眼里漾开笑意。“早点休息吧, 这几天别去工厂了, 好好调养身体。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出去走走。”   葛瑜想起和宋伯清热恋那年,他们也去过一些地方, 不过都在雾城周边,算不得真正的旅行。所以后来听到纪姝宁说起宋伯清带她出游的事,葛瑜总会忍不住羡慕,心里反复的在想,同样都是恋爱,为什么他给予的,总与他人不同。   换了睡衣躺下,身下这张床曾承载过多少相拥而眠的夜晚。葛瑜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不知不觉间,困意悄然漫了上来。   *   第二天一早,宋伯清已去了明寰上班。   葛瑜醒来时恍惚了片刻,不知身在何处。静默许久,记忆才渐渐回拢——这是在宋伯清的家里。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   餐厅里早餐早已备好。她刚吃了几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声杂乱。她放下碗筷,起身朝门外走去。透过玻璃门,她看见保安正拦着欲闯进来的纪姝宁。   宋伯清已许久没有像这样严密看守名下的房产。在纪姝宁的记忆里,上一次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还是五年前他与葛瑜隐婚时——那时门外的人进不去,门内的人出来也得经过他允许,分明是刻意防着谁。   如今这般阵仗……   纪姝宁抬眼的刹那,正看见葛瑜从别墅里走出来。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纪姝宁瞬间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怒意,却终究没能忍住,声音发颤:“你们复合了?”   这场景何其熟悉。当初在乌州,纪姝宁也曾这样闹过几次,隔着一道门、几个保安,她揉起的雪团狠狠砸碎了她堆好的雪人。   葛瑜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她的无理取闹,早已习惯。   纪姝宁双手紧握成拳,滔天的不甘和怨恨涌上心头,咬牙切齿:“五年前你们没在一起,还失去了一个孩子,五年后就更别想了,宋家容不下你,你知道宋伯清的父母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她缓缓开口,“两个字,可笑。”   葛瑜面无表情,“纪小姐,五年前你进不了宋伯清的门,五年后,你照样是进不了,我们这样隔空对话,我很累,所以不送你了,慢走。”   说完,葛瑜转身进门。   纪姝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吼了一句:“你在得意什么,你觉得现在跟五年前有什么差别?没有!没有任何差别,你不会被宋家接受,你将来的孩子还是会跟那个短命鬼一样!早早就死掉!”   听到这话,葛瑜猛地转身,眼神犀利的看着纪姝宁。   她向来是温婉的。   哪怕跟宋伯清吵得那样凶,也从未露过这样的表情。   说她什么都可以,说她不知廉耻跟着宋伯清,说她抛开父母,罔顾养育之恩。唯独不能说她的孩子。   那是她心头上的肉。   她转身大步流星的朝着纪姝宁走去,走到门口的栅栏时,停了下来,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悲愤。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保安反手就给了纪姝宁一巴掌。   ‘啪’的一声落下,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部传来,她迅速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人高马大的保安。   保安则不动声色的挡在了葛瑜面前,缓缓开口,说着不太流利的中文,“纪小姐,再说难听的话就不是一巴掌了。”   这世界上很多权贵是有不能碰的红线。   至少宋伯清这张牌打出来,纪姝宁是不敢碰的。几年前侥幸在他落难时扶了一把,也仅仅只有那一次。   宋家家大业大,宋伯清一根手指摁下来多少人要出事?   更别说是现在鼎盛时期的宋伯清。   纪姝宁觉得心凉,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还是为别人做嫁妆,她捂着脸,恶狠狠的看着站在门里的葛瑜,仿佛在看一条看门狗,万千情绪,终究是没发出来,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葛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眶逐渐发红。   宋意。   她的儿子。   死的那样无辜,死的那样可怜,到头来却成为别人口中的短命鬼。   她的身子摇摇晃晃,站在那站了几分钟,宛如漂浮的柳絮。   因为这件事,葛瑜好几天没跟宋伯清说过话。   她气,她恼,气宋伯清曾经跟纪姝宁这样的亲密,恼宋伯清可以容忍一个骂宋意短命鬼的女人在身边。   可她什么做不了,只能在晚上为他点上一炷香,表以思念之情。   *   葛瑜连续几天没有跟宋伯清联系过。   宋伯清也忙于工作没有过问。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不自觉的拿出手机通过家里的视频看她的身影,只要看到她还在家,还在视野里睡觉、吃饭、看电视,他就觉得很安心。   两人莫名其妙的开始冷战起来。   莫名得让宋伯清都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是把她从国外带回来让她不舒服了?还是强制性的让她住在星月湾?亦或者是这阵子工作太忙没空跟她说话?   不管是哪个,都不太好处理。   至少以他目前繁忙的情况,很难三言两语的哄好她。   宋伯清决定等月底解决完所有事就回去好好的跟她谈谈。   隔天晚上,温素欣又以许久未见请他回家用餐,宋伯清一口回绝,最后是宋玉倪打来的电话。   父子俩的感情也很奇怪,说是父子,但是谈论更多的是工作上的事,说是上下属,他又会关心他吃得好不好,住得怎么样。   到家时,正好看见宋玉倪拿着一捆没有烧过的香烛往楼上走。   父子俩打了个照面,宋玉倪冲着他摆摆手,“你先去餐厅,我把东西放到楼上。”   宋伯清点了点头,走进了餐厅。   待宋玉倪放完东西下来,手上已经沾染不少的香灰,他走进厨房里洗手,边洗边说:“你很久没回来了,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说着,他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对面的餐位坐下,加了块肉宋伯清的碗里,说道:“今天呢,遇到了个老朋友,纪峰。”   他笑了笑,“我们两家差点成为亲家,但见面机会却很少。”   宋伯清面无表情,“纪家这门亲事,您当初也不是很满意。”   “确实。”宋玉倪夹了菜放到他碗里,“但相比之下,还算满意的。你不是小孩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其实我觉得只要不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况下,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随你,但是你要注意分寸。”   宋玉倪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分寸最起码的底线就是,不能损害宋家的一分利益。”   “我娶葛瑜,就是损害宋家利益了吗?”   “你要是能接受带着她出去,不会被亲戚们背地里嘲笑,能接受她的家庭背景给不了你任何助力,甚至有可能会拖累你,那就随你。”   “其实结了婚都一样,没什么区别。”宋玉倪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这顿吃得着实压抑。   上一回在家里吃饭高兴幸福的时候,已经是许多年前,奶奶还在世的时候。   奶奶不关心他的学业如何,也不关心他今天学了什么样的知识,只关心饭桌上有没有他爱吃的,有没有他想吃的。宋伯清穷极一生,想要的也不过就是普通人家的一顿三餐,一年四季。   怎会如此艰难?   怎会如此困难?   他没再往下吃,放下筷子离开了宋家。   出门时,宋玉倪拿了些补品给他,说他最近瘦了,拿着补品回去养养身体。   宋伯清看着他的身影,说道:“爸,您当初选择母亲就是因为这个吗?”   宋玉倪一愣。   “因为翡翠镶金易,和田沁色难。”   家境悬殊,门第差距。   宋玉倪沉默很久,说道:“我说过了,结了婚,都是一样的,我娶谁,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他,“而且你怎么就能保证你娶了葛瑜之后,五年,十年,还是如旧?也许不需要五年,三年,你就会厌倦婚姻,两个人的相处,不是看激情的时候,是看褪去激情的时候,我希望到时候你还是坚定自己的选择,打破一下我对婚姻的刻板观念。”   宋伯清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我会的,希望您保重身体,等哪天我带着葛瑜上门,希望您能给她个好脸色。”   他提着东西走了。   宋玉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推了推老花眼镜,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门。   而这一夜,宋伯清彻底失眠。   他一遍遍的想着宋意,一遍遍想着他刚出生的样子,一遍遍的想着他长大后的模样,一遍遍想着他能看见这个世界后的场景。那样锥心的痛,痛得他辗转反侧。   他猛地坐起身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随后摸黑从烟盒里取了根烟出来咬在嘴里,单手点燃烟头后,就坐在那一动不动。   直至天明时,文西从办公室的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看到宋伯清坐在里面,愣了一下,“先生?您怎么在这睡?”   宋伯清手里的烟已燃烧到尽头。   他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这几天准备准备,仪式不要出纰漏。”   文西点头,“好的。”   宋伯清口中说的仪式就是纪姝宁跟禾德签署签约的日子。   禾德的背景是数位拥有国际顶级投行的华人精英创立,初期业务是帮助海外中小型生物科技公司对接亚洲投资者。发展到后来,禾德开始以自有资金和发起基金的方式,深度参与甚至主导交易,渐渐的,已经成了国际上医药行业的顶尖。   以它的国际地位,寻觅的合作伙伴一定是极具实力的。   纪家在医药方面并无优势。   但纪家投入在这方面的资金却多不胜数。   倒不是觉得这个行业的前景可观,而是禾德下场,这个项目必然会掀起惊涛骇浪。   百亿美元级蓝海市场,谁都想分杯羹。   纪姝宁靠着宋家,以宋太太的名义才跟禾德搭上了关系。   当然,宋伯清暗地里帮了她不少。   不得不说,宋家的名号摆出去,各行各业都要给面子。   能这么顺利的拿下这个合作,也算情理之中。   除了中途跑出来了个纪旭。   纪姝宁为了今天的签约仪式做了很多准备。   九点签约,八点就赶到了会场。   媒体记者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纪姝宁看了一眼,颇有些讶异,虽然这个项目极具关注,多家媒体也提前说过想要专访,但没想过来了这么多人,她沉步往里走,就看见宋伯清的身影出现在电梯处,见到他的身影,她快步跑上前,赶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走了进去。   小跑,微微喘息,“你怎么也来得这么早?”   宋伯清笑笑,“大好事,该早点来。”   纪姝宁抬眸看他,心里虽然还气愤着之前被他家保安打了一巴掌的事,但看到他还记着她的签约仪式,一大早就来了,瞬间就把那股气愤抛之脑后。   她也没想到自己对他的爱居然这么浓烈。   浓烈到被他的人打了一巴掌还不生气。   电梯往上直走,直抵二十九楼的大型会议厅。   沿着长长的走廊走进门厅,就看见禾德方的负责人已经到场。   纪姝宁走上前与他们握手。   流利的英文交流过后,对方也走到宋伯清跟前,与他握了握手。   宋伯清走到前面的位置坐下,文西微微弯下腰,低声说:“葛小姐今天身体有些适,保安没拦住她,她回玻璃厂了。”   宋伯清眉心微微拧着,没说话。   他们已经好一阵子没说过话了。   宋伯清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闭上双眼休憩。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接近九点,会场内的人也就越来越多,除了禾德跟旭耀集团的人,纪家的人也基本到场了,纪旭是吊儿郎当的走进来的,双手插在西装裤里,穿着不合时宜的花衬衫,看模样不像是来给自家妹妹撑场面,倒像是砸场子的。   后面的黑衣保镖还跟了七八个。   纪姝宁看到这个场景,强制的压下火气,走到他跟前,“哥,今天这样的大好日子,你怎么穿成这样?西装呢?”   “不想穿。”纪旭吊儿郎当的走到旁边的位置坐下,翘着脚,“再说了,今天我又不是主角,你管我穿什么。”   纪姝宁双手紧握成拳,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助理大步流星的跟上了,小声地说:“要不要把他请出去?”   “家里来了那么多人,单独请他出去?”纪姝宁抿唇说,“忍一忍算了,等签约结束再好好算这笔账。”   时间逼近九点。   各大媒体入场。   仪式开始。   主持人是禾德一位董事总经理,简短开场后,直接请上纪姝宁。   聚光灯聚焦,纪姝宁端庄微笑,说道:“很感谢今天到场的学术界的前辈、投资界的同仁、媒体朋友们,今天,站在这里,我代表旭耀集团,内心充满感激与敬畏。感激的是,禾德选择了我们作为大中华区的同行者。这份信任,重若千钧。敬畏的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看到大门微微打开,一行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往里走。   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派出所派来照常例行检查的,毕竟今天这样重大场合,媒体记者来了不少,早八的时候还造成路面拥堵。   通过话筒的声响源源不断的传递到大厅的每个角落。   就在她话音落下,与禾德方负责人牵手之际,那群穿制服的走到台前,对着纪姝宁说:“纪姝宁,现在怀疑你与一起挪用公款和纵火案有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第64章   这样的大场面, 禾德方负责人在场、纪家高层在场、国内最顶尖的媒体记者也在场,聚光灯打在纪姝宁身上,她看着面前的警察,下意识的扭头望向场内的所有人——台下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窃窃私语声、记者相机更加疯狂的快门声混杂在一起。禾德集团的几位高管脸色铁青, 迅速交换着震惊的眼神。纪姝宁带来的团队成员呆若木鸡, 不知所措, 纪家人试图上前,却被其他民警礼貌而坚决地拦在警戒线外。一位看起来是律师身份的人急急掏出手机,却被示意在特定程序完成前暂不能接近。   不对。   哪里不对劲。   纪姝宁猛地一看,所有人或多或少都会些反应, 唯独宋伯清稳如泰山,他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就像早就获悉了一切。还有纪旭, 也是同样的表情,只不过带了点幸灾乐祸和高兴。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跟禾德接触的时候, 纪旭突然注资跟她争取, 那么大的一笔资金, 幕后是来自一个国外的银行,可以纪旭的能力和背景, 没有一家银行会批这么一大笔资金给他。   除非这个人是……宋伯清。   没错。   最早跟她说纪旭出现在银行的人是宋伯清,是宋伯清告知了她纪旭要跟她争夺禾德项目,彼时已经到了验资阶段, 按照原本的计划, 她本可以稳步的向银行申请贷款,按照规定限期内完全验资审核,但纪旭出现, 引得禾德高层有动摇的念头,并给出了验资的最后期限。   很难理解,为何短短时间内会闹出这么多的变故。   而这个项目她势在必得,绝不可能在这个关头错失。   纪姝宁胸口剧烈呼吸着,猛地就从台上跳了下来,警方要来拦,她不顾一切挣扎着,大步流星的走向宋伯清,怒吼道:“是你对不对!是你帮着纪旭对付我对不对!”   宋伯清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不懂你的意思。”   “纪旭突然窜出来跟我争项目,那么大一笔资金,他从哪里来?”纪姝宁双目猩红,不知道是心痛还是愤怒,“禾德突然缩短了验资时间,你敢说没有你的手笔?”   她慢慢抬起手指着他,手指轻微颤抖着,“是你逼着我不得不在短时间内凑集资金,是你逼着我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对了。   这样就对了。   所以他才会在新年的时候突然打电话给她。   明明他从未主动打过电话给她,只是为叙旧。   明明他从未主动关心过她,哪怕只是一句问候。   在他告知她纪旭要与她争抢项目的信息,让她盲目以为到手的项目快飞了,所以才会一步一步的走到为了凑足这笔钱,选择在集团体外进行违规的关联交易、挪用资金或财务造假来创造出这笔现金。   起初她在想,只需要过了验资阶段,再把钱挪回去就好了。   谁能想到……   这一步一步,都在宋伯清的算计里。   从她挪动资金的那天起,她就不可能安然无恙的走出这个局。   纪姝宁的胸口像是被插了一把刀,从前胸直接贯穿到后背,疼得她难以呼吸,疼得她不知道如何自处,紧紧捂着胸口,说道:“为什么?当年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不顾一切的帮你,是我不顾一切的为你,没有我,你那时候早就被迫选择跟葛瑜离婚了。”   听到这话,宋伯清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慢慢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帮我?你帮我所以给葛瑜发短信,你帮我所以害得我妻离子散,纪姝宁,我就一个儿子,我就那么一个儿子。”   纪姝宁一愣,狰狞的表情变得心虚,怔怔地说:“你在说什么,什么短信,我不知道。”   宋伯清不会跟她论证,事到如今,论证已经毫无意义。   他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宋意,失去了这个在他心中无比重要的人。   纪姝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丝强撑的狰狞都维持不住。她看着宋伯清那双深不见底、再无半点波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五年的时间过去,他根本就没有放下过葛瑜跟宋意,也许葛瑜回到雾城对他来说是惊天的大喜事,就算她没有回来,他也总会去找她。   也就是说,他早已洞悉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宋意死亡的真相。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烫断了她脑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锃”的一声,心火骤灭,只余灰烬。   她败了。   彻彻底底。   败给一场自以为是的持久战,败给那些关于希望、结果和迟来宠爱的虚妄幻想。她总以为自己等得起,耗得赢。   纪姝宁深深吸气,将翻涌的不甘强行压入胸腔深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脆硬的腔调:“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我没做过,我帮了你那么多,到头来你却要帮着纪旭害我,宋伯清,你跟你妈说得一样,冷血无情,没有心。”   事到如今,她绝不会承认自己的错,绝不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在那么多人面前低下头。   绝不!   几个警察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准备拉着她往门外走,纪父纪母看见,脸色焦灼,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警察给拦着,纪姝宁昂首挺胸,说道:“我自己会走,不过我告诉你们,我行的端做得正,我没有错,法律会还我一个公道!”   经过纪旭身边时,纪旭冲着她笑了笑。   纪姝宁恶狠狠的盯着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伯清,低声说:“你小心点,跟宋伯清打交道,别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纪旭无所谓的耸耸肩,“没你那么蠢。”   一场签约仪式,以荒诞收场。   纪家拼命找人脉,找关系把消息压下去,也在找人脉想救纪姝宁出来。   但是怎么找,都没用。   词条空降热搜榜首,短短几分钟后,后面跟了一个“爆”字。   葛瑜已经有一阵没回星月湾了。   即便她不回去,宋伯清派来的人依旧如影随形。她在工厂,他们守在工厂外;她外出谈合作,他们的车就远远跟着。并未贴身紧逼,大约是宋伯清特意交代过的。   他在怕。   怕有人找她麻烦。   从德国到国内,这些落在她身后的影子,只增不减。   从外地出差返回的路上,天色阴郁,细雨斜织。葛瑜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很久,终于在即将挂断前,被她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声音,“请问是葛瑜小姐吗?”   “是的,你是谁?”   “我是纪姝宁小姐的律师,她想见你一面,请问你有空吗?”   听到是纪姝宁的律师,葛瑜想都没想直接挂断电话。   被打断了睡意,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她拿出手机看文件,结果好几条的弹窗映入眼帘,全都是纪姝宁在签约仪式上被警方带走的画面,如同发酵般,短短数个小时就登顶各大媒体首榜,葛瑜的手指不断往下滑,警方除了指控纪姝宁挪用公款外,还指控了她是西河工业园纵火案的幕后凶手。   看到纵火案三个字,葛瑜的眉心紧皱。   距离纵火案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警方那边一直给的都是电路问题,原本以为结案,原来没有?   电话再次响起。   还是纪姝宁的律师。   他表达了纪姝宁想见她的想法,葛瑜沉默很久,点头答应了下来。   距离清明也就三天,雾城的天气一直都是雾蒙蒙的,夹着几滴零星的雨花,葛瑜抵达派出所时,只见到了纪姝宁的律师,他同她说了几句,便上前跟警察递交了申请文件。过了半小时,葛瑜才见到暂时收监在派出所的纪姝宁。   她见过她狂妄嚣张模样。   见过她趾高气昂的模样。   也见过她盛气凌人的模样。   所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监狱里见到她。   纪姝宁依旧是昂首挺胸走进来的,只是眼里的精气神不再,就像是高傲的孔雀再也开不了屏,只剩下艳丽的羽毛。   她双手戴着镣铐走到她对面坐下。   坐下后,两人目光相撞,久久无言。   过了许久,纪姝宁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宋伯清是什么时候吗?”   葛瑜一愣,没料想到第一句话会是关于这个。   “我第一次见宋伯清是在徐默家里。”她自顾自的说,“那会儿你还没出现,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很狼狈,下了场大雨,徐默那蠢货又要在半山腰的别墅聚会,我赶到的时候被雨淋湿,宋伯清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你说奇不奇怪,我见过那么多男人,那些男人拼命给我砸钱、砸东西,我连看都不看,偏偏宋伯清一件西装把我收买了,我当时就在想,我一定要嫁给他。”   “我追着他跑这些年,什么事儿都干过,他有阵儿特别喜欢爱撒娇的,美艳的,我就去微调了,我躺在手术台上就在想,这辈子能让我这么干的男人,大概也就只有他了。”   “结果其实他并不喜欢美艳挂的,是徐默那狗东西骗了我,我打了徐默一顿,徐默跟我说,追人要有耐心,不能操之过急,我心想也是,就这么算了,我也不知道追了他多久,可能……七八年?八九年?”她笑,“我记不清了,反正我追着追着你就出现了。”   “你出现后我才知道圈子里传他喜欢这种女生、那种女生,都是错的,你不在传闻中的任何一种品类里,你没钱没势没地位,要说出彩的地方就是那张脸,但是——”纪姝宁微微往桌子前靠,“我是比不过你那张脸吗?”   葛瑜静静的看着她。   纪姝宁见她不语,又笑:“我觉得他应该就是贪图一时新鲜,随他去好了,毕竟都二十三了,没交过女朋友,也该交一个了,总比男朋友好吧?但是我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跟你领证结婚,生儿育女,他是真的铁了心要跟你厮守一生!”   说到这里时,她猛地握紧双手狠狠敲击桌面,手上的镣铐发出清脆的响声,“凭什么啊?是我先遇到他的,凭什么啊?”   纪姝宁的眼眶逐渐泛红,却又不想在葛瑜面前落泪,她伸手无所谓的抹掉脸上的泪痕,身子往后靠,“你可能不知道,你们结婚后,有那么一阵宋伯清是过得很艰难的,当时他在集团的根基不稳,他父母为了钳制他,拿你们的儿子做要挟,你们的儿子——”像是回忆往事,纪姝宁停顿很久,“出生就有很重的先天性疾病,你不知道,对吧?”   听到这话,葛瑜桌子底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你肯定是不知道,否则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的待在乌州啊?”   纪姝宁笑出声来,“宋伯清为了你,为了他的儿子开始跟他父母妥协,想要在中间找个平衡点,他那会儿太年轻了,那样的平衡点根本就找不到,羽翼没丰满的幼鸟想逃出父母的掌控,难如上青天,但他偏想飞出去,这一点彻底惹恼了他父母。所以那一阵,他父母把他调到了子公司做经理,说是做经理,实际上是没有任何权利的,但是怎么办呢?乌州要用钱,你要用钱,他儿子要用钱,一笔笔钱从哪儿来?”   纪姝宁看着她,露出讥讽的笑意,“你想过吗?宋伯清也会有没钱的一天。”   葛瑜眉心紧紧拧着,喉咙干疼,说不话来。   她在乌州日子除了需要隐瞒婚姻状态、见不到宋伯清外,吃的、用的、穿的,都是最好的。   她没想过他会穷。   她也没想过他需要为他们母子的开支苦恼。   所以当她日夜奢靡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别人叫他一句宋先生很容易的,但是他要接受别人叫他一句小宋,很难很难。”纪姝宁看着葛瑜,“你永远也不会见到喝酒喝到吐的宋伯清,永远也不会见到需要在生意场上曲意逢迎的宋伯清,永远也不会见到高高在上的宋伯清跌入尘埃成为普通人的画面,但是我见过。”   纪姝宁的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淌,“宋家就像一座高山,所有人想翻过去就要脱一层皮,你需要,宋伯清需要,我也需要,我为了帮他跟宋家作对,每天晚上睡觉我都要害怕第二天醒来家里的人会不会因为我而遭殃,宋伯清焦虑得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我为他几乎倾尽所有,可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她双手捂着脸,终究没再忍住,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我不过就是给你发了条信息,你儿子本来就要死了,死了不是正好吗?死了他就没有负担了,不要一场酒一场酒的接着喝,可是他怪我……我不就是给你的工厂放把火吗?你又没死,他为什么下手这么狠?我做错了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   纪姝宁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着。   而葛瑜看着哭泣的纪姝宁,胸口疼得难以呼吸,想要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口。   “他收集我纵火的证据,一步步逼着我挪用公款,他一步步的把我往死路里逼,可是当年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只有我帮他,只有我啊……”   她痛苦的说:“我做了那么多,也仅仅只是换来一个虚假的联姻,他跟我说,这算还清当年的人情债了,哈哈……他一句人情债就抵消了我那么多的努力,哈哈……他真的跟他爸妈说的一样,冷血无情。”   纪姝宁犹如陷入癫狂,又哭又笑,“你觉得你会有什么好下场?没有的,没有的……宋伯清这种人,没有心,他没有心……他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他的父母根本不相爱,他没有得到过爱,他怎么会爱人?所以你别得意,他总有一天会厌弃你,等到他厌弃你的时候,你的下场就会跟我一样,被他毫不犹豫的抛弃!”   葛瑜始终一言不发。   不知道是被她这些话给震惊到,还是难以接受,总是面色苍白,双手紧握。   最终,才缓缓说了句:“他不是那种人。”   “不是你嘴里说的那种冷血无情的人,不是。”   纪姝宁已经听不懂葛瑜在说什么了,只是一个劲的在自言自语,一会儿在说她跟宋伯清的关系有多好,一会儿又在说葛瑜算什么东西,那癫狂的模样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不再多留,起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走在那条狭长冰冷的走廊里,走了十几步,突然听到纪姝宁的歌声传来。   非常惊艳的嗓音。   足以媲美那些歌星。   但是她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过。   她展露在别人面前的,永远只有嚣张蛮横的那一面。   或许是不得不嚣张蛮横吧。   在那样的家庭里,生存和生活是两个概念。   而这一点,是葛瑜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的。   离开派出所时,天气突然变得有些冷,她打了辆车前往星月湾。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宋伯清了。   总气他,怨他。   却不知道,他也吃了那么多苦。   车子抵达星月湾时,她没让车子进去,就停在门口,刷了脸进区,一步一步朝着别墅走去,熟练进入后,院子很静,大厅也很静。   那天是傍晚的五点多。   天阴得像是晚上的八九点了,别墅周围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门没关,她走进大厅,就看见一头白发的宋伯清站在镜子面前,很熟练的为自己染发。   宋意去世后的第二天。   宋伯清一夜白头。 第65章   厅内很寂静, 静到宋伯清并未发现站在门口的葛瑜。   他熟练的拿起染发膏涂抹已经发白的发丝,熟练的动作像是已经做过千次万次。   在没见纪姝宁之前,葛瑜一度的怨恨宋伯清如此纵容她,怨恨她能原谅一个这样说宋意的女人在身边, 甚至为此没跟他说过话。可此刻, 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满头的白发,所有尖锐的情绪竟像被什么瞬间击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楚漫上来。   宋伯清低头搅弄膏体时,一双手突然从身后绕到跟前, 拿过他手里的膏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帮你。”   宋伯清整个人骤然僵住。那双手他怎么会不认得?他感到喉咙发紧,干涩得生疼, 本能地想躲,想像从前维持那份体面的距离, 可身体却动弹不得。他不敢抬头, 更不敢望向面前的镜子——这副狼狈衰颓的模样, 如何能被她看见?   葛瑜看他迟迟没有反应,也不管他坐没坐下, 就这么帮他染着已经发白的发丝,将发白的发丝涂抹上黑色,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 一点点的往下掉, 最后变成大颗大颗的泪珠。   印象中的宋伯清高高在上,所有人都要尊称他一句宋先生。   可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宋伯清,青丝变白发。   原来丧子之痛, 竟可以教人肝肠寸断。   听到她的抽泣声,宋伯清终于有了反应,缓缓开口:“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葛瑜带着哭腔说,“我很喜欢。”   那句喜欢传入宋伯清耳里时,漆黑深邃的眼眸颤了颤。   身后的人顺势圈住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的后背上,泪水湿濡了他的衬衫,渗透到肌肤上,滚烫的热泪烫化他的感官,他慢慢转过身,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你再说一遍。”   葛瑜抱着他,眼泪往下淌,嘴里反复呢喃:“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   “不管你是黑发还是白发,不管你对我做过什么,不管躲躲藏藏的那一年,也不管你父母赞不赞同,我喜欢你,我爱你,宋伯清。”   她接受了。   接受发生过的一切。   话音落下,下巴骤然被抬起,灼热的吻落下。   而这一次,葛瑜不再闪躲,她抱住他的脖颈,张开嘴任由他攻城略地,唇舌缠绕,爱意缠绵。再也没有比这样一个吻更让她觉得幸福,逃避、亏欠、恨意、怨气……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任由他抱着她坐到了台面上,‘哗啦’一声,桌面上所有的杯子被推到在地,她坐在台面上,双腿勾着他的劲腰,亲密无间的与他拥吻。   吻着吻着,突然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葛瑜的泪水裹挟着津液。   睁开眼时,才发现宋伯清也红了眼眶。   两人喘着粗气,就这么鼻尖抵着鼻尖,宋伯清胸膛剧烈起伏,缓缓开口,“不恨我了吗?要原谅了我吗?”   “不。”葛瑜哭着说,“我不要原谅像你这样的坏人……”   “你怪我没有把离开后的遭遇跟你说,可是你也没有把我在乌州那一年,你在雾城的经历告诉我,所以我恨你……我不要原谅你……”   她的哭腔带着无尽的凄凉和痛苦,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你怎么可以让我那么心安理得的接受那么多好处,你怎么可以在我不知道的深夜里喝得那样烂醉如泥,你明明就不会喝酒……”   葛瑜自己跑单子,不管红的白的黄色往肚子里灌,那种感觉有多难受,她心知肚明。   可宋伯清不一样。   他滴酒不沾。   别人敬酒,他愿意喝都是给对方抬面儿。   而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她跟宋意,一次次的妥协,她难以想象那样的酒桌上,所有人会怎样灌他,折腾他。   想到这,她痛苦不堪,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抬起双拳,一拳一拳的打在宋伯清的胸膛上。   没用任何力道。   宋伯清任由她打,低头吻掉她的眼泪,声音嘶哑,“谁告诉你的?”   那样不堪的往事,是他最无法撕扯开,也是最不想让葛瑜知道的。他瞒了那么多年,谁敢到她面前乱嚼舌根?   他希望在她心里,自己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宋伯清,而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帮扶,到处求着资源的普通人。   葛瑜抬头看他,再也无法抑制情绪,搂住他的脖颈,再次吻上去。   恨要恨得彻底。   爱到要爱到绝对。   这辈子,跟他的情和爱,再也斩断不了了。   她认了。   葛瑜的吻很生涩,学着他的模样和姿态一点点往他嘴里送着,努力的勾着他的唇舌,即便勾得并不好。宋伯清被她这股子生涩弄得毫无反抗力,他一把将她抱起,托着她的臀往楼上走,走到一半时,他竭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喘着气,说道:“你现在要走还来得及,我可以放下你。”   葛瑜抱着他的脖子,坚定的看着他,“我不走。”   宋伯清眼眶发红,“我再给你三秒,我抱你上楼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   “发生什么,我绝不走!”   宋伯清眼眸深沉,抱着她往楼上走。   走到房间后,一把将门踹开,低头吻着她的红唇,一路吻到床边。   男人冰冷的薄唇变得火热无比,一寸寸的攻城略地,一寸寸的夺取她所有的思绪,她犹如他的掌中鸟,笼中雀,做什么都由他来主导。曾经的反抗不再,她顺从的坐在床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窗外有飞鸟飞过,乳白色的窗帘遮挡住窗外的路灯和视线,影影绰绰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   室内的温度在逐渐升高,像是初夏来临时的灼热,那种热度几乎快要将她融化。   那几盆新换上的兰花,色彩绚丽,开得正艳,葛瑜迷迷糊糊的望去,眼底除了那那几株花草绚烂盛开的模样,还有宋伯清的身影。她的双手不自觉的抓住他头顶已经染黑的短发,锋利的短发发梢从手指缝里溢出来。   “伯清。”   她抓住他的短发,有些难以接受。   明明这样的事情,在以前经历过无数次,她喜欢看他跪下来的模样,喜欢看他高高在上为她服侍的模样。可现在她不喜欢了,她不喜欢他跪下来,不喜欢他这样讨好她。   她抓着他的短发,企图让他的头远离那里。   但毫无作用。   “你上次是不是想问我……”   “哪次?”宋伯清的语气不畅,回答得含糊不清。   “就你给我送钢笔那次……那支钢笔,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吧。”她抓着他的头,“你是不是想问我跟煜白有没有做过?”   听到这话,宋伯清停了下来。   葛瑜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这件事了。   就是莫名其妙的,他这样做,她就想起来了,抓着他头的手放松了些,但脸部的潮红却格外明显,“你怎么不直接问我?我可以回答你,没有。”   “宋伯清,从头到尾,我只有你,只有你……”   “小瑜。”宋伯清仰头看她,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柔情至极。   葛瑜闭上眼,贴着他的手掌,“你呢?你只有我吗?”   “我只有你。”宋伯清起身,再次吻上她的红唇。   爱也好,恨也罢。   不重要了。   所有的事都可以放下。   渐渐的,天越来越黑,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暖黄色的路灯的光影照进房间里,隐隐约约将床上紧紧相拥的两人的身影照出,这样久违的浓情蜜意令谁都不敢再进一步,这样久违的亲密无间令他想要一切都完美,所以在坦诚相见的那一刻,葛瑜突然咬住了他的肩颈。   剧烈的疼痛从肩颈处传来。   他低低‘嘶’了一声,单手抚摸着她的后颈。   滚烫的热泪再次顺着眼眶流下。   滴落到他的手上。   “很怕吗?”他低头问她,“很怕我就不继续了。”   “不怕,我是……”葛瑜哭着说,却说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也许她只是想说,我们和好了,宋伯清。   我们再也不吵架了。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们再也不恨对方了。   宋伯清感受到她的情绪,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往里进。   这样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恍惚明白她为何会哭,就好像……他们分开的这五年就像是做梦,宋意去世也是做梦,他们都在梦里,现在梦醒了,他们再次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热恋的时期,没有误会、没有分开、没有决裂、没有别离,只有爱。   这股爱的浪潮席卷了她。   现在,也席卷了他。   他紧紧抱住她,发红的眼眶里也落下了热泪。   他再次拥有她了。   而这一次,天崩地裂,无法将他们分离。   *   两人毫无倦意,像是拼命的想在对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直至折腾到天明才结束。   葛瑜困极了,汗津津的蜷缩在宋伯清的怀里睡过去。   宋伯清没有任何睡意,就这么看着她。   时而动动她黏腻在脸颊上的发丝,时而去动动她毫无知觉的手指,碰哪儿对他而言都像是第一次那样的满足和新奇,十指紧扣间,她在他怀里扎得更深。   葛瑜这一觉睡到了天昏地暗。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说话,不知道是谁,很多、很密、难以辨认。   缓缓睁开双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没缓过劲来的她分不清这在哪。   动了动身体,身体发软发酸,尤其是胸口,勉勉强强翻了个身,犹如生理期那般的热流涌出来。   她猛地回过神来,想起了什么,喊道:“伯清?”   没人回应。   身侧也无人。   她艰难的伸出手拿起床头边上仅存的衣服套上,艰难的起身,光着脚下地,一步一步走进卫生间。   处理完后从衣柜里拿了件睡衣穿上,推开门走出去,就听到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   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宋伯清西装革履的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熬过夜的人。   昨晚的肆意疯狂、浪荡风情,到了今天全都消失。   他变回了那个所有人眼里的宋伯清。   葛瑜不再往楼下走,就坐在台阶上看着他,托着腮看着他。   怎么看,都觉得幸福。   之前在德国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五年前的那股冲动、爱慕、欢喜。   楼下坐着的人是纪家人。   纪姝宁入狱,纪家前后奔走,最终走投无路还是来找宋伯清了。   宋伯清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水。   纪父缓缓开口:“伯清,你看姝宁这事闹成这样……”   水杯倒影,微微抬眸,就看见光着脚坐在台阶上的葛瑜。   两人目光相撞。   宋伯清的黑眸变得深沉。   葛瑜身上穿的,是他的衬衫。 第66章   气氛略显压抑, 纪父纪母从两家的交情谈到了纪姝宁为他的付出,谈他们差点联姻成功,谈他们这些年的情分。说到情分,确实是有的, 但情分也经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消磨, 宋伯清已经不想听他们拿情分说事, 以身体不适为由,草草结束聊天。   纪父纪母见他那冷淡的模样,大概也猜到这条路走不通,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走到门口时, 纪母握着他的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伯清,你要是对姝宁还有点感情, 就帮帮她吧。”   天突然有些阴了。   宋伯清抬头看了看天,缓缓开口:“阿姨, 半年前, 旭耀集团是不是对供应商发过一份供应商紧急通知函?通知函是不是包括鑫明玻璃厂?”   听到这话, 纪母脸色微微异变。   握着宋伯清的手慢慢松开,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怪异起来。   鑫明玻璃厂是宋伯清前任女友所开的, 这件事纪母知道。   但纪姝宁在他们面前永远都说这次联姻是宋伯清真心爱她才决定的,并不是因为想借着联姻去拿禾德的项目。所以在纪姝宁提出要整一整葛瑜的玻璃厂时,纪父纪母自然是答应。   天色愈发阴沉, 豆大的雨滴落下来砸在纪家的车面上, 发出沉重的闷响声,车子渐渐驶离视线中,宋伯清不动声色的拍了拍纪母摸过的手背, 漆黑深邃的眼底发出些许的厌恶和冰冷。   待完全看不到车子的身影后,关上门转身,走到台阶拐角,就看见葛瑜光着脚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   目光相撞。   昨晚的一切犹如流水般涌入脑海,啃咬、吮吸、揉捏的印痕都在身上毫无保留的展现,密密麻麻的痕迹从脖颈一路蔓延到小腿,宋伯清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走上前将她抱了起来,朝着房间走去。   葛瑜圈住他的脖颈,乖巧的倒在他的肩膀上。   等他抱着她走进房后,将她放到床边,蹲下身来揉着她的小腿。   真可怜。   这条腿昨晚被他压得厉害。   他拿出旁边的药膏均匀的涂抹在那些痕迹上,葛瑜双手撑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涂抹,也不知道涂抹到第几个痕迹,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昨天技术不好,有些地方还没完全染黑,露出些许白发,手指捻过那些白发,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嘶’的一声,低头望去。   宋伯清抬眸看她,“疼了?”   葛瑜双脚踩在他的大腿上,脸有些发红,“里面不疼,你别抹药。”   “药拿了两种,肯定都得涂。”他很认真、很虔诚,看不出来是故意的,手指沾染着药膏往里送,说道,“你忍忍,这样肿不涂药发炎就更难受了,我不想你去医院做检查,那些仪器检查来检查去的,医生也看来看去。”   “那你昨天怎么不知道节制点?”葛瑜咬着红唇,双手往后撑着,露出白皙细嫩的脖颈,整个身形也划出一道优美的线条,人往后倒,仰头看着天花板,说道,“一下一下那么重,我头顶都撞疼了。”   “怎么不说?”宋伯清眉心拧着,“头顶哪撞疼了?”   他站起身来要查看,葛瑜摆摆手,“就那两下……”   她自顾自的揉着自己的头顶,说道:“我昨天发现你是不是把房间给翻新了?”   宋伯清轻轻‘嗯’了一声,抬眸望着她。   葛瑜看着天花板看了片刻,察觉到那股视线后,将头低下,撞入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这会儿了,葛瑜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离谱,光着的脚踢了踢他的胸膛,企图让他转移视线,却在她抬起的那瞬间,入得更深,莹润的脚趾卷曲紧,拧眉道:“你到底是涂药还是看我?”   面前的葛瑜娇艳明媚,带着许久未见的娇俏和活泼。   尤记得刚到雾城的时候,沉默寡言,闷沉少语,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般,了无生机。即便这阵子两人的感情有了些许进展,但跟当年比起来,远远不够。她对他仍有戒备,仍未敞开心扉,也仍未决定原谅他。   他紧紧抓着她蜷曲的脚,说道:“看你。”   “小瑜,你很美。”   他的夸奖从不吝啬。   目光灼热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   葛瑜的脚顺势在他肩膀踢了踢,脸红得如玫瑰般,昨晚他浪荡,她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身伤痕,有她一半的纵容。   偏头望向了旁边的兰花,看到了五颜六色的色彩,娇羞的眼眸里溢出了些许的感慨。   曾几何时,她不告诉她自己辨不清红色,想让他自主发现。结果他送了一盆又一盆她看不清的色彩的花,又送了一件又一件她看不清颜色的衣服和首饰,在她拧巴的世界里,这样的不清不楚,意味着不够爱。   时间匆匆过去五年。   现在的她好像不会再盲目的以他发没发现她的细节而作为爱不爱的凭据。   他爱她。   她确定。   宋伯清见她盯着那些兰花,问道:“怎么了?是花儿不好看吗?”   “没。”葛瑜回过神来,“是你的头发没全染完,我帮你染完。”   宋伯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宋伯清一夜白头的事,除了纪姝宁知道,没人知晓。   据说也是意外发现的。   那个时候两人共同出差,坐飞机时,纪姝宁半夜苏醒过来便无法入眠,她进入宋伯清的舱内,看见他侧身躺在床上,发尾露出来的一抹白刺痛她的双眼。距离宋意去世,也不过仅仅半年,他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做事如同木偶,毫无人气。   葛瑜听着他说,心里痛得不行。   梳子梳过刺眼的白发,一寸一寸,从白发染成黑发,覆盖住他曾经痛心疾首的往事和绝望。   宋伯清开口:“明天是清明,我们一起去看儿子吧?”   葛瑜红着眼眶,“你之前说要送他一份大礼,就是纪家这份大礼吗?”   “是不是比想象中差点?”宋伯清叹息,“纪家根基很牢,几房的能力也不小,想扳倒整个家族是不可能的,但是想扳倒一个人,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他看着镜子里的葛瑜,“是不是不够厚重?”   说着,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抽出来一支黑色丝绒盒子递给她,“加上这个。”   葛瑜接过他递过来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摆放着一条项链,项链不算特别华丽,在工厂干活、出差、面见顾客都可以戴,背面刻着她名字的缩写,手指滑过项链,说道:“你又开始像以前一样拿这种东西来敷衍我。”   宋伯清笑了笑,“那我该怎么哄你,你才开心呢?”   葛瑜认真想了想,从身后圈住他的脖颈,蹭了蹭他的脸颊,“不要再跟我吵架,不要再怀疑我,做什么决定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扛。”   宋伯清看着镜子里的画面。   像极了做梦。   他偏头吻了吻她的脸颊,“我保证,不再重蹈覆辙。”   *   今年的清明没有下雪,没有去年的寒冷。   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葛瑜跟宋伯清准备了很多东西,有小孩爱玩的纸扎玩具,各种各样的,还有吃的,光是奶粉就准备了好几罐,还有衣服,葛瑜之前一直想给他烧几件漂亮的衣服,但之前来的时间都很短,再加上都是暴风雪天,很难烧得起来,所以一切都从简。   今年不同,是艳阳天。   一个,五年都从未见过的艳阳天。   其实宋意的忌日并不是今天,而是清明节前两天,大概是去年的相遇重逢并不完美,也可能是不想再在忌日这天过度悲伤,两人默契的没提起忌日祭拜,选择了清明节。   宋伯清跟葛瑜提着一大堆东西来到墓碑前时,一只飞鸟掠过,落在旁边的桂花树上。   葛瑜看到桂花树,愣了一下,指着树干,说道:“伯清,你看,树枝是不是发芽了?”   宋伯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枯木,经过一整个冬季,竟然生出枝芽。   他笑着点头,“是啊,发芽了,这么看来,不需要迁坟了?”   “不要了。”葛瑜感叹,“我们老家总说种在坟墓边上的桂花树要是枯了、坏了、生病了,是不祥之兆。”   “儿子在这待了五年了,早已经习惯了。”   宋伯清摸了摸她的头,烈阳下,他往后退了两步。   葛瑜看着他的动作,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但又不敢深想,只觉得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喉咙深处跃出来,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当年的他们没有求婚、也没有办过婚礼,草草的领了证就怀孕。   所有新娘该有的东西,她都没有过。   是要弥补她了吗?   心跳越来越快。   就在她以为他要做什么时,就见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到桂花树,将几根已经发黄发枯的树枝折断,再将折断的树枝当做燃料,在旁边的小坑里点燃,一件件玩具和衣服被扔进火堆里。   袅袅烟雾和火势剧烈化出的热浪,令葛瑜激动的心一点点平静下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失落的松了口气。   也是。   谁会在墓地求婚?   她走到火堆前,跟着他把东西一点点的扔进火中。   火堆里传来燃烧物烧灼爆裂的噼啪声,葛瑜有些怕火,自从上次玻璃厂着火后,她就有点儿怕,以至于现在窑炉也不巡视了,都是于伯去照看的,她往后躲,宋伯清看见了,笑着说:“你去给儿子弄水果,不用管这些了。”   葛瑜巴不得。   她起身走到墓碑前弄水果和奶粉。   弄着那些水果和奶粉的时候,葛瑜突然就哭了,带着哭腔说:“伯清,我们的儿子才一岁,他还在喝奶,怎么就躺在这五年了。”   宋伯清听到她的哭腔,转身折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中,安抚道:“别哭,我们换个角度想想好不好?”   葛瑜抓着他的衣服,眼泪往下掉,“想什么?”   “假如他没死,顺利接受了后面的治疗,但是那些治疗都很痛苦,一米多长的针要插到他的脊椎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抽血,他那么小的人有多少血够抽?药水、药物、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的康复之路,我设想好了他会康复,但我从来没设想过他治疗的过程。我不敢想。”宋伯清低声说,“我知道我说这话很不负责任,但是我希望他是开心的,幸福的。”   他慢慢捧着她的脸,看着她,“你记得我说过吗?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这一辈子只有他一个。”   葛瑜泪眼朦胧的看着他,眼泪往下淌,“记得。”   他吻了吻她的红唇,“所以别哭。”   暖阳落下。   这竟是难得的一家三口阔别已久的温馨和幸福。   幸福到许多年后葛瑜再次想起来,依旧会记得那年初春,寒冬渐退,她与她的丈夫宋伯清在孩子的墓地里相拥痛哭的画面。   时光荏苒。   也无法磨灭那一刻无法言说的幸福。 第67章   离开墓地后, 宋伯清送葛瑜回玻璃厂,葛瑜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大早起,又东奔西跑买了那么多东西, 早就累得筋疲力尽, 靠着车窗沉沉入睡。   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蹭着她的鼻尖。   缓缓睁开双眼就看见宋意那双灰色的眼眸和纤长浓密的睫毛,距离很近很近,近得她有些出神。   宋意奶呼呼的双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咯咯的笑个不停, “妈妈,爸爸……爸爸……”   抱着他腰的宋伯清笑着说:“你是不是把妈妈弄醒了?”   “妈妈醒了,妈妈醒了。”宋意拍着小手,奶声奶气的笑, “我跟爸爸把妈妈弄醒了。”   葛瑜慢慢支起身子,怔怔的看着他们。   ——下一秒, 宋伯清搂住她, 说道:“发什么愣呢?”   葛瑜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 “我做梦了。”   “做什么梦了?”   “梦见我们儿子……”她的目光落在宋意身上,欲言又止, 望向宋伯清,“梦见你离开我跟儿子了,梦见你不要我们了。”   宋伯清都不知道她的脑袋里装了什么。   伸手捏着她的脸颊, 捏了两下不解气, 又亲了两下,仍然不解气。   他对她什么感情她心里不清楚么?怎么会梦这样的梦。   狠狠地啃了她两下红唇,又抱起宋意, 将他送到她的脸颊边,宋意很聪明,闻到了妈妈的气息,顺势也亲了她的脸颊两下。   “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有你苦头吃。”   葛瑜看着宋伯清绷着的脸,知道他生气了,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只手抱着宋意,“做梦,做梦嘛,你干嘛生气呀,做梦你也当真,那万一你梦到什么红颜知己,梦到什么白月光之类的,难不成我也要生气?”   “你当然可以生气。”宋伯清居然一本正经,“做这种梦就是不忠。”   “……”   葛瑜趴在他的胸膛上,正欲说话,宋意歪着脑袋,摇摇晃晃的问:“什么叫做红艳知己呀,爸爸。”   宋伯清紧绷的脸微微放松下来,捏着他的小脸说:“不该学的词儿不能学。”   宋意听到宋伯清的训斥,委屈巴巴的扁着嘴,葛瑜瞪了宋伯清一眼,将宋意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安抚道:“宝贝乖,爸爸说话凶了,妈妈打他,不准哭哦。”   “妈妈。”宋意奶声奶气的喊着她,双手保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胸口,“妈妈最爱小意。”   “妈妈也是,妈妈最爱小意。”   窗外的暖阳落进厅内,照在三人身上。   车子渐渐地停在了玻璃厂门口,宋伯清扭头望去,看见葛瑜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他解开安全带凑到她跟前,伸手抹了抹她的泪水。   他也不急着叫醒她,看着她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葛瑜慢慢睁开双眼,睁眼就看见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将她从刚才虚幻的梦境中脱离出来。一点点的酸涩涌入鼻尖,她不知是痛苦还是高兴,伸出手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一滴滴泪往下淌。   窗外的暖阳照进车子里,距离工厂不过几米远。   工厂大门敞着,简繁拿着工具从工厂里走过去,随意的一扫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车。停在工厂门口的车子多,这一辆贵是贵点,但没什么不同,除了坐在车内相拥的男女。   简繁整个身子像是被定住般。   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车子。   在德国的那晚,他亲眼看到了他们同床共枕的画面。   而今天,他亲眼看见了那个男人的模样——就是工厂火灾时出现的那个男人。   当时的葛瑜要他离开,要跟男人单独谈。   原来是他。   原来竟是他。   他就是葛瑜的前夫。   和煦的微风拂过面前小路的树枝,树枝摇摇晃晃,飘落下来的叶片顺着车窗的缝隙落进车内,宋伯清捧着她的脸,一点点吻掉她的泪水,她抓着他的衬衫,小声的哭。宋伯清以为她又想起以前的事,正要安慰,就听到她说:“我梦到儿子了,我梦到他了……”   她略显激动,说话含糊不清,“我梦到他了,这五年来,我没有一次梦到过他,刚才我梦到了,你说,他是不是原谅我了?”   宋伯清看着她又哭又笑,吻着她的红唇,湿濡的气息传递到周身。   她推着他的胸膛,呜咽:“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手掌推了几下,堪堪推开他。   宋伯清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嘶哑:“就因为这个哭了?”   “我是高兴。”她轻轻锤了锤他的胸膛,“我明天还要去看他,给他带很多好吃的。”   宋伯清笑了笑,刮刮她的鼻尖,“好,我陪你去。”   葛瑜抹掉眼泪,“我今晚不去你家了,在工厂加班。”   宋伯清微微挑眉,“行,那你后门记得给我留着。”   葛瑜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强调,软软糯糯十分好听,“你要进来就从大门进来,别偷偷摸摸的,搞得我们好像在偷情。”   “你也知道我们像在偷情?”宋伯清轻笑,手掌放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打着,“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我们的关系?”   葛瑜抹着眼泪,扭头看了宋伯清一眼。   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当年就是被这样一张皮囊所迷惑,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葛瑜又气又恼,伸出手锤了他的胸膛两下。   那两下力道不轻,捶得宋伯清有些发愣,扭头望去,见她眉心紧皱,像是真的发了脾气。   不就是想让她公开他们的关系么,怎么这么生气?   是他操之过急。   宋伯清心想,她好不容易原谅他,公开关系也好,求婚也罢,得慢慢来,一下子要她做到跟五年前一样是不可能的。   他稳了稳心神,说道:“我送你进去。”   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   葛瑜仍旧有些生气,端着架子不肯下来。   宋伯清也不恼,就这么站在车门边看着她,唇角上扬,“不想下来我再带你兜一圈?”   葛瑜想了想,这才从车上走下来。   这条路早年是铺设过的,这两天对面的工厂在进行改革,进来了不少运输车,葛瑜下车时,正正好好就踩在一块掉下来的石头上,一个没站稳就扑进宋伯清的怀里,宋伯清将她接个稳稳当当,搂着她的腰,低声说:“别气了,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过?但是晚上的门还是要记得留,我会来。”   站在工厂内的简繁看到两人相拥的画面,胸膛闷闷的,堵堵的,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直到于伯站在二楼叫了他一声,他才缓过神来,匆匆朝着二楼走去。   等葛瑜进工厂时,都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了。   她走进办公室,刚坐下。   于伯就满头大汗走进来。   葛瑜见他进门,赶紧起身给他倒水。   自从于伯开始全面掌管窑炉事宜后,比以前要更加辛苦些。   于伯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水,说道:“哎哟,我发现简繁那小子最近有情况,不对劲。”   “不对劲?”葛瑜看着他,“哪儿不对劲。”   “像失了魂似的,你自己去看看吧,刚才差点摔进火堆里,把我吓死了。”   于伯这么大把年纪了,看到差点死人的场景,要不是心理素质强,真会给吓晕过去。   要说这不对劲的劲头,是从国外回来开始的,起初是做什么事都不上心,后来就丢三落四,今天差点整个人摔进火堆里,那要是摔进去还有命活?   葛瑜也意识到事情重大,立刻就去找简繁商谈。   走到生产间,就看见简繁呆愣愣的坐在位置上,这明明不是他工作的地方。   葛瑜走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简繁。”   听到声音,简繁慢慢抬头看向葛瑜。   “你怎么回事啊?于伯还说你差点掉进火堆里?你知不知道那有上千摄氏度,你掉进去整个人都没了,在想什么?”   简繁呆愣愣的回:“哦,我下次不会了。”   “你到底怎么了?从德国回来,你就——”   “我可能病了。”简繁站起身来,打断她的话,“瑜姐,我想请假一段时间,你能批吗?”   简繁这模样,像变了个人。   竟有点像当初回雾城的葛瑜,毫无生气,沉默寡言。   她抿唇:“好,我批给你,你想休息多久都行,工资照发,等你休息好再回来。”   简繁点了点头,麻木的朝着门外走去。   简繁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此时的心情就像是走在德国的街道上,那天天很阴,路上的行人很少,陌生的城市,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哭了很久,哭过之后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努努力,也许就能成功。   可是现在,他察觉到,努力也无法成功。   葛瑜在看向那个男人时的眼神,和看向他时,是完全不同的。   *   月朗星疏,葛瑜正准备入眠。   十二点左右,寂静的走廊里传来了走路的声音,不像是工人,她侧耳听着,那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下,她立刻闭上眼睛装睡,门悄无声息被推开,一抹黑色身影走了进来,走到床边坐下。   床身陷入进去。   她感觉到有人在捏着她的脸颊,捏了两下,灼热的呼吸落在颈部:“别装了,你睡着了不是这个样子。” 第68章   葛瑜无奈, 慢慢睁开双眼看着他。   宋伯清穿了件暗灰色的衬衫和西装裤,戴着同色系的领带,天气渐暖,他的袖口推到了小臂往上的位置, 月光稀疏, 他就这么温柔的望着她, 抬手将她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道:“今天太晚了,我想睡在你这。”   葛瑜的双手抓着被子,犹豫了片刻, 往里挪了挪,掀开被子露出床边一角。   宋伯清看到那一较,唇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解皮带。   轻轻啪嗒一声, 皮带解开,用力一抽, 整条皮带被抽了出来, 随意的扔到旁边的沙发上, 再将领带拉松,也跟着扔到沙发上, 脱了鞋上床,熟练的伸出手抱住葛瑜。   葛瑜还有些不适应突然与他同床共枕。   毕竟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直到他将她整个人都抱入怀中,骨子里的潜意识才被激发, 下意识的伸出手抱住他, 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里,用脸颊蹭了蹭衬衫,眼眸轻轻闭着, 隔着衬衫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真像做梦。”宋伯清抱着她,感叹道。   自从那夜过后。   他们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真像做梦。   拥抱也好、亲吻也好、哪怕只是像五年前那样,打个电话,打个视频,也会不由得冒出一句,真像做梦。葛瑜抓着他的衬衫,睫毛轻轻颤抖,说道:“那就闭上眼睛,不要说话。”   宋伯清轻笑,“这样抱着你,怎么舍得闭上眼睛?”   灼热的目光从头顶落下,葛瑜睁开双眼,仰头望去,撞入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他低头吻上她的红唇,顺势自然的将她压在身下,室内的气温一点点升高,像是七八月的烈日,蝉鸣鸟叫,飞花溅落,宋伯清进得极慢,像在等她适应,任凭她的手在他的身上划下细长的印记。   很浅的道路,但又像千回百转的小路,密密麻麻的感觉令他头皮发麻,上回太快,太急,太多值得落泪和感动的地方,以至于让他忽视了这原本最极致的快乐,也忽视了葛瑜最美妙的滋味,但这会不同,他品味得很慢,很细,那千回百转的味道像有瘾,尝一口便上瘾。   葛瑜见他始终不动,又不好意思让他动弹,便抿着唇微微呼吸着。   静谧的空间,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   他轻轻勾住她一条腿放在腰侧。   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葛瑜的思绪早已经不在这,想要叫他动弹,却又不想说得明目张胆,可是实在难受,那种感觉就像是蚂蚁啃食,一点点的吃掉她所有的血肉,耳边嗡嗡的响个不停,直到听到他的声音,她才‘嗯?’了一声,眼尾发红的看着他,“忘了什么?”   头顶传来宋伯清的轻笑,“我没买,也没用。”   葛瑜惊觉,脸色涨红,“你?难怪……难怪这么。”   烫。   宋伯清又笑:“不过没事,不会有孩子的。”   “为什么这么笃定?”   “我不会让你再承受一次,我也不会让儿子听到我们有了别的孩子就忘记他。”他的手撑在她的两侧,“这辈子,就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好不好?”   稀疏的光从窗户落进来,葛瑜看到他漆黑眼眸中的倒影,心跳加速,轻轻点了点头,“好,就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十指紧扣,滚烫热浪朝着她席卷而来。   “你这几年,到底怎么过来的?”她断断续续的问。   “哪方面?”   “这方面。”   “没想过。”   “什么叫做没想过?”   “就是——”他稍稍停顿,“你不在身边,我对什么都提不起欲望,包括这方面。”   “那现在?”   “现在有了。”他深深呼吸着,感受着每一寸的美好和滋味,“小瑜,我想要你,我想,我只想要你。”   葛瑜听着他的话,微微侧着头,献上红唇。   无声的夜里,二楼的房间亮起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灯光,一抹身影印在窗上,宋伯清胸肌和腹肌壁垒分明,一滴滴汗水汇集成无数的汗珠往下滚,最后扎进西装裤里,而西装裤的边缘早已经被浸透了一圈的湿痕,他拿着台灯看着葛瑜,葛瑜双手捂着脸,耳垂泛红,“你干嘛!关灯!”   “我想看你。”宋伯清喉结滚动着,“别闭眼,你睁开看着我。”   即便两人早就坦诚相见过,即便两人坦诚相见的时间数不胜数,但是阔别五年的坦诚相见,比上回夜里来得还要刺激,葛瑜根本不敢看,上回在夜里模模糊糊的摸过,胸肌和腹肌比以前都结实不少,腰倒是瘦了些,反正如狼似虎的吃进肚子里,也尝不出个味道来,总归想着是同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葛瑜小心翼翼的透过指缝望去,就看见宋伯清双腿跪在她的两侧,衬衫松松垮垮的敞着,右手拿着台灯,暖黄色的光将他身上所有的汗痕照得格外性感,一滴汗正从喉结往下流,她看着看着,便觉得口干舌燥。   所以,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夺走了她所有的青春和爱意。   宋伯清见她不肯把手拿下,就用眼睛去描绘、去努力记住她身上的所有。   照着照着。   灯光就朝着诡异的地方照去了。   “你是不是也很想要我?”   “你想说假话的时候,想想身体的反应。”   “好了,你不用回答了,我已经看到了。”   他笑着说:“你很喜欢我这样,是吗?”   霎那间,灯光熄灭,房间里再一次的陷入无限的黑暗。   “快些?慢些?”   “你不说,我很难办。”   偶有人声从屋内传来,却又很快消散,被窗外飞过的飞鸟掠过,消失于夜空中。   *   第二天又是艳阳天,葛瑜醒来时还被宋伯清抱在怀里,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就看见宋伯清的脸,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也许是这个睡姿并不舒服,她翻了个身。宋伯清被她的翻身微微惊醒,下意识的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嘶哑,“去哪儿?”   “没。”葛瑜的嗓音也哑得厉害,“就是睡得难受。”   “嗯。”宋伯清低声说,“里面难受?”   闭着眼睛的葛瑜无奈的捏了捏他的手臂,“不是,你的手臂硌得我疼。”   陷入沉默。   过了几分钟,葛瑜慢慢推开他的手,“不行,我得起床去工作了。”   宋伯清眉心微微皱起,缓缓睁开双眼,就看见葛瑜一只手用被子捂着胸口,起身坐在床边找自己被撕碎的衣服,三三两两抓在手里也拼凑不出一件完整的衣服,她有些气,扭头望去,就看见始作俑者躺在那里冲着她笑,“怎么了?”   葛瑜把那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扔到他脸上,“这件睡衣我很喜欢的,你赔我吧。”   她的体香很清幽,几件破布扔到他脸上时,他满足的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馨香吸入鼻间,然后伸手抓住破布,说道:“一件睡衣,怎么这么生气?我赔你就是。”   他笑着做起身子,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压低嗓音,“那今天翘班,我陪你去买?”   葛瑜生气的用手肘推开他,“你别开玩笑了,我可以翘班,你翘班?”   她努力的用被子遮挡胸前的春光,“你翘班,明寰那群人不知道要怎么说你。”   “我又不是靠别人嘴巴活着。”宋伯清捏捏她的脸,“仔细想想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多少天可以玩?以前就是太注意工作,才会忽略你,我说过,我不会重蹈覆辙。”   捏着她的脸,顺势转移到她的手上,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小瑜,你手上也有我的味道……”   “……”   葛瑜想起来了。   昨晚是有这么一遭。   她慢慢将手抽回来,扭头看他,“你现在立刻穿衣服,走人!”   宋伯清无奈道:“提起裤子不认人?”   “快走!”她单手推了推他。   宋伯清摇了摇头,只能掀开被子起身。   壮观的场面吓得葛瑜立马转头。   宋伯清全然不当回事,开始穿衣服。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伯清开口说道:“周末的时间留给我,我带你出去玩,记住,不准加班,听到了吗?”   葛瑜轻轻的‘嗯’了一声。   紧跟着就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屋内陷入寂静。   葛瑜扭头望去,看见屋子里已经没有宋伯清的身影了,她缓缓松了口气。   捂着胸口的手也自然而然的落下,胸口上的印记多得吓人,啃咬得她又疼又麻。她勉勉强强起身去衣柜里找衣服,还没找到,放在床头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客户给她打电话,没有来电显示。   她一边接听电话一边穿衣服。   等事情谈完,挂断电话后,她便朝着门外走去。   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宋伯清站在门外,压根没走。   葛瑜愣了一下,“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   下一句。   “翘班!”   说着,牵着她的手直接往楼下走。   力气又大又急,葛瑜三两步都追不上他,似乎是怕她反抗似的,快速将她塞进车子里,直接扬长而去。   已经入春,再加上连续的艳阳天,温度早已经上升,摇下车窗就能感受到和煦的风往车子里灌,葛瑜伸出手感受着风,将头靠在车窗上。   车子驶入大道。   一排排的大树遮挡艳阳,只余斑驳的光影落进车内。   葛瑜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对着宋伯清,脱掉鞋子,光着脚蜷曲在座位上,说道:“宋先生,请问您女朋友是?”   这个问题恍惚像回到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条大道,也是这样斑驳的光影,也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口吻,问他,请问您女朋友是?   宋伯清轻笑,“葛瑜。”   “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妻子。” 第68章   葛瑜无奈, 慢慢睁开双眼看着他。   宋伯清穿了件暗灰色的衬衫和西装裤,戴着同色系的领带,天气渐暖, 他的袖口推到了小臂往上的位置, 月光稀疏, 他就这么温柔的望着她,抬手将她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道:“今天太晚了,我想睡在你这。”   葛瑜的双手抓着被子, 犹豫了片刻,往里挪了挪, 掀开被子露出床边一角。   宋伯清看到那一较, 唇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解皮带。   轻轻啪嗒一声, 皮带解开,用力一抽,整条皮带被抽了出来, 随意的扔到旁边的沙发上,再将领带拉松,也跟着扔到沙发上,脱了鞋上床, 熟练的伸出手抱住葛瑜。   葛瑜还有些不适应突然与他同床共枕。   毕竟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直到他将她整个人都抱入怀中,骨子里的潜意识才被激发,下意识的伸出手抱住他, 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里,用脸颊蹭了蹭衬衫,眼眸轻轻闭着, 隔着衬衫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真像做梦。”宋伯清抱着她,感叹道。   自从那夜过后。   他们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真像做梦。   拥抱也好、亲吻也好、哪怕只是像五年前那样,打个电话,打个视频,也会不由得冒出一句,真像做梦。葛瑜抓着他的衬衫,睫毛轻轻颤抖,说道:“那就闭上眼睛,不要说话。”   宋伯清轻笑,“这样抱着你,怎么舍得闭上眼睛?”   灼热的目光从头顶落下,葛瑜睁开双眼,仰头望去,撞入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他低头吻上她的红唇,顺势自然的将她压在身下,室内的气温一点点升高,像是七八月的烈日,蝉鸣鸟叫,飞花溅落,宋伯清进得极慢,像在等她适应,任凭她的手在他的身上划下细长的印记。   很浅的道路,但又像千回百转的小路,密密麻麻的感觉令他头皮发麻,上回太快,太急,太多值得落泪和感动的地方,以至于让他忽视了这原本最极致的快乐,也忽视了葛瑜最美妙的滋味,但这会不同,他品味得很慢,很细,那千回百转的味道像有瘾,尝一口便上瘾。   葛瑜见他始终不动,又不好意思让他动弹,便抿着唇微微呼吸着。   静谧的空间,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   他轻轻勾住她一条腿放在腰侧。   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葛瑜的思绪早已经不在这,想要叫他动弹,却又不想说得明目张胆,可是实在难受,那种感觉就像是蚂蚁啃食,一点点的吃掉她所有的血肉,耳边嗡嗡的响个不停,直到听到他的声音,她才‘嗯?’了一声,眼尾发红的看着他,“忘了什么?”   头顶传来宋伯清的轻笑,“我没买,也没用。”   葛瑜惊觉,脸色涨红,“你?难怪……难怪这么。”   烫。   宋伯清又笑:“不过没事,不会有孩子的。”   “为什么这么笃定?”   “我不会让你再承受一次,我也不会让儿子听到我们有了别的孩子就忘记他。”他的手撑在她的两侧,“这辈子,就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好不好?”   稀疏的光从窗户落进来,葛瑜看到他漆黑眼眸中的倒影,心跳加速,轻轻点了点头,“好,就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十指紧扣,滚烫热浪朝着她席卷而来。   “你这几年,到底怎么过来的?”她断断续续的问。   “哪方面?”   “这方面。”   “没想过。”   “什么叫做没想过?”   “就是——”他稍稍停顿,“你不在身边,我对什么都提不起欲望,包括这方面。”   “那现在?”   “现在有了。”他深深呼吸着,感受着每一寸的美好和滋味,“小瑜,我想要你,我想,我只想要你。”   葛瑜听着他的话,微微侧着头,献上红唇。   无声的夜里,二楼的房间亮起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灯光,一抹身影印在窗上,宋伯清胸肌和腹肌壁垒分明,一滴滴汗水汇集成无数的汗珠往下滚,最后扎进西装裤里,而西装裤的边缘早已经被浸透了一圈的湿痕,他拿着台灯看着葛瑜,葛瑜双手捂着脸,耳垂泛红,“你干嘛!关灯!”   “我想看你。”宋伯清喉结滚动着,“别闭眼,你睁开看着我。”   即便两人早就坦诚相见过,即便两人坦诚相见的时间数不胜数,但是阔别五年的坦诚相见,比上回夜里来得还要刺激,葛瑜根本不敢看,上回在夜里模模糊糊的摸过,胸肌和腹肌比以前都结实不少,腰倒是瘦了些,反正如狼似虎的吃进肚子里,也尝不出个味道来,总归想着是同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葛瑜小心翼翼的透过指缝望去,就看见宋伯清双腿跪在她的两侧,衬衫松松垮垮的敞着,右手拿着台灯,暖黄色的光将他身上所有的汗痕照得格外性感,一滴汗正从喉结往下流,她看着看着,便觉得口干舌燥。   所以,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夺走了她所有的青春和爱意。   宋伯清见她不肯把手拿下,就用眼睛去描绘、去努力记住她身上的所有。   照着照着。   灯光就朝着诡异的地方照去了。   “你是不是也很想要我?”   “你想说假话的时候,想想身体的反应。”   “好了,你不用回答了,我已经看到了。”   他笑着说:“你很喜欢我这样,是吗?”   霎那间,灯光熄灭,房间里再一次的陷入无限的黑暗。   “快些?慢些?”   “你不说,我很难办。”   偶有人声从屋内传来,却又很快消散,被窗外飞过的飞鸟掠过,消失于夜空中。   *   第二天又是艳阳天,葛瑜醒来时还被宋伯清抱在怀里,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就看见宋伯清的脸,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也许是这个睡姿并不舒服,她翻了个身。宋伯清被她的翻身微微惊醒,下意识的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嘶哑,“去哪儿?”   “没。”葛瑜的嗓音也哑得厉害,“就是睡得难受。”   “嗯。”宋伯清低声说,“里面难受?”   闭着眼睛的葛瑜无奈的捏了捏他的手臂,“不是,你的手臂硌得我疼。”   陷入沉默。   过了几分钟,葛瑜慢慢推开他的手,“不行,我得起床去工作了。”   宋伯清眉心微微皱起,缓缓睁开双眼,就看见葛瑜一只手用被子捂着胸口,起身坐在床边找自己被撕碎的衣服,三三两两抓在手里也拼凑不出一件完整的衣服,她有些气,扭头望去,就看见始作俑者躺在那里冲着她笑,“怎么了?”   葛瑜把那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扔到他脸上,“这件睡衣我很喜欢的,你赔我吧。”   她的体香很清幽,几件破布扔到他脸上时,他满足的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馨香吸入鼻间,然后伸手抓住破布,说道:“一件睡衣,怎么这么生气?我赔你就是。”   他笑着做起身子,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压低嗓音,“那今天翘班,我陪你去买?”   葛瑜生气的用手肘推开他,“你别开玩笑了,我可以翘班,你翘班?”   她努力的用被子遮挡胸前的春光,“你翘班,明寰那群人不知道要怎么说你。”   “我又不是靠别人嘴巴活着。”宋伯清捏捏她的脸,“仔细想想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多少天可以玩?以前就是太注意工作,才会忽略你,我说过,我不会重蹈覆辙。”   捏着她的脸,顺势转移到她的手上,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小瑜,你手上也有我的味道……”   “……”   葛瑜想起来了。   昨晚是有这么一遭。   她慢慢将手抽回来,扭头看他,“你现在立刻穿衣服,走人!”   宋伯清无奈道:“提起裤子不认人?”   “快走!”她单手推了推他。   宋伯清摇了摇头,只能掀开被子起身。   壮观的场面吓得葛瑜立马转头。   宋伯清全然不当回事,开始穿衣服。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伯清开口说道:“周末的时间留给我,我带你出去玩,记住,不准加班,听到了吗?”   葛瑜轻轻的‘嗯’了一声。   紧跟着就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屋内陷入寂静。   葛瑜扭头望去,看见屋子里已经没有宋伯清的身影了,她缓缓松了口气。   捂着胸口的手也自然而然的落下,胸口上的印记多得吓人,啃咬得她又疼又麻。她勉勉强强起身去衣柜里找衣服,还没找到,放在床头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客户给她打电话,没有来电显示。   她一边接听电话一边穿衣服。   等事情谈完,挂断电话后,她便朝着门外走去。   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宋伯清站在门外,压根没走。   葛瑜愣了一下,“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   下一句。   “翘班!”   说着,牵着她的手直接往楼下走。   力气又大又急,葛瑜三两步都追不上他,似乎是怕她反抗似的,快速将她塞进车子里,直接扬长而去。   已经入春,再加上连续的艳阳天,温度早已经上升,摇下车窗就能感受到和煦的风往车子里灌,葛瑜伸出手感受着风,将头靠在车窗上。   车子驶入大道。   一排排的大树遮挡艳阳,只余斑驳的光影落进车内。   葛瑜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对着宋伯清,脱掉鞋子,光着脚蜷曲在座位上,说道:“宋先生,请问您女朋友是?”   这个问题恍惚像回到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条大道,也是这样斑驳的光影,也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口吻,问他,请问您女朋友是?   宋伯清轻笑,“葛瑜。”   “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妻子。” 第69章   黄明区的胡定大厦是2013年明寰集团所建, 大厦内囊括了多个区域,且距离大学城不远,虽物价不便宜, 但还是吸引了众多学生和附近居民来此闲逛, 葛瑜跟宋伯清一前一后的走着, 自从离开雾城开始,葛瑜就没怎么买过新衣服,一开始是没钱买,后来有钱了又没时间买。   陪客户逛商场占多数, 自己特意来逛,屈指可数。   宋伯清扭头, 看见她跟在身后, 眼里有些茫然。   明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很热衷于逛商场, 看到什么都喜欢,看到什么都要买,现在好像没了购物欲, 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喜欢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牵住她,朝着顶楼的vip中心走去, 这一层是不对散客开放的,只对特定客户,刷卡后, 电梯一路往上,电梯门打开后,门外站着两排人, 恭恭敬敬的迎接。   宋伯清摆摆手,领头的经理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边走边说:“夫人想要的我们都已经准备好。”   跟着往右边走,走了一段路就看见各大秀场、各大奢侈品的衣服、包包、鞋子等依次排开。   宋伯清牵着她走进去,拿起一件纯黑色的睡衣放到葛瑜面前比了比。   眼神晦暗难懂,声音低沉:“这个喜欢吗?”   葛瑜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睡衣,有些嫌弃,“你什么眼光啊……这个好丑。”   她伸手挑起上衣,哗啦一声,上衣落下,露出了里面的两条丝线,她一愣,下意识的看向宋伯清。   宋伯清喉结滚动,挑眉道:“情趣睡衣。”   “……”   葛瑜脸有些发红,连忙把上衣拢好,说道:“我要正经睡衣!”   “你昨天穿的是正经睡衣?”宋伯清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两根吊带的事。”   说到这里,宋伯清突然想起来了。   葛瑜与他同居时穿着的睡衣大部分都是传统的款式,所以昨天是知道他要去故意穿的吊带?宋伯清黑眸里盛着淡淡的笑意,可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葛瑜上回跟简繁去德国时穿的也是吊带……   葛瑜感觉到牵着自己的手紧了好几分,眉心微微皱着,还没来得及说话,宋伯清又拿了一件桃粉色的睡衣放到她面前比划,说,“这个呢?衬你肤色。”   “宋伯清,你能认真挑吗?”   宋伯清微微弯下腰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   葛瑜的眼睛像是地震般,颤了又颤。   随后那件睡衣就被跟在不远处的经理拿走了。   接下来的宋伯清完全不听葛瑜的建议,看到什么拿什么,开始时,葛瑜还能勉勉强强接受,她告诉自己,两人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穿点妖艳的,讨好他的睡衣也没什么,但后来越来越夸张,夸张到都不能称之为衣服,看到他又拿起一件黑色的三角形的‘衣服’,她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低声说:“我不可能穿的,你别拿了!”   宋伯清故作沉思,“这样吧,这两件你选一件,剩下的那件我就不买了。”   他手里拿着两件让她选。   一件不能称之为衣服,另外一件虽然也露,尤其是那个地方露得多,但至少可以称得上‘衣服’。   她的眼眸里露出些许的愠色,“非得选么?”   “是你让我赔的。”宋伯清压低嗓音,“我的审美比起五年前是有些进步了。”   葛瑜咬了咬红唇,指着其中一件,“那我要这件。”   宋伯清看着她选的睡衣,微微挑眉,“好,就这件。”   宋伯清还买了很多东西,都是五年前葛瑜最爱的,当他把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放到她面前作对比时,几束光正从头顶打下来,他眉眼温柔深邃,望着她时深情至极,葛瑜恍惚觉得,时间没溜走,他们还是如几年前那般,他会陪她逛街,会陪她聊天,虽然聊得很多话题都没什么营养,会陪着她看肥皂泡沫剧,会陪着她去学生街吃很多他根本不爱吃的东西。   那些人间烟火里,是他们一路走来的相爱的痕迹。   她突然伸出手抱住他,声音软糯,“不看了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宋伯清有些错愕,他低头看着怀里撒娇的人,伸手捏着她粉嫩的脸颊,“那你想干什么?”   “看电影,吃饭。”   总之不要再在这里挑选睡衣了!   那些睡衣他敢买,她都不敢穿。   宋伯清轻笑,亲了亲她的额头,“走。”   两人牵着手从顶楼下来,葛瑜嫌累,一直靠在宋伯清的胳膊上,摇晃着牵着他的手,亲密无间的动作宛如已经做过无数次,今天是工作日,来商场内看电影的人不多,宋伯清买了刚上映的喜剧电影,牵着葛瑜入场时,葛瑜说道:“我要喝饮料,还有爆米花,你怎么没买?”   “忘了。”宋伯清起身,“等我一下。”   宋伯清走后,葛瑜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等他。   整个场内只有两对情侣,除了葛瑜跟宋伯清,就是坐在后面几排的情侣。   宋伯清回来时买了两杯饮料、爆米花和带着焦糖味的爆米花。   电影开场,葛瑜一边看电影,一边吃爆米花,伸手往爆米花盒子里拿,拿着拿着,突然摸到硬物,低头望去,就看见爆米花盒子里放着一个小盒子,将盒子拿出来,里面摆着一枚精致的胸针——是他们刚才在楼上走下来时,她多看了几眼橱窗。   葛瑜心跳加速,看着宋伯清的侧脸。   宋伯清也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头看着她。   人生中,总会有那么瞬间会被一些很小很小的细节感动,可能是感冒时他说的一句话,也可能是逛街时无意的一眼,他就买下来送给她了。   她朝着他勾了勾手指。   宋伯清侧身到她跟前。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唇,犹如蜻蜓点水般,快速的坐回原位。   宋伯清的眼眸变得深邃,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过来,低声说:“亲一下就跑?”   “电影院。”葛瑜双手推着他的胸膛,“你不知道这里有摄像头的吗?”   “遮住摄像头就能亲了?”   葛瑜点头,“不过你不准滥用职权。”   宋伯清笑了笑,收回揽着她的手。   葛瑜以为他放弃了。   有些洋洋得意。   却见他慢条斯理的开始解西装的纽扣,一点点解开后,将脱下来的西装披到葛瑜身上,葛瑜还没意识到他这么做的意思,就看见他将西装微微拉起,遮住她的脸,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整张脸转了过来,随后灼热的吻落下。   西装遮挡住所有的视线,只能听得到电影里的BGM的声音,轻快的旋律一点点撬开她的唇,演员的台词声和唇舌交缠的声音融为一体,葛瑜双手抓着他胸前的衬衫,借着一点力道想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开。   “宋伯清。”葛瑜微微喘息着,“你疯了,这在电影院!”   两人藏在西装下,宋伯清的声音嘶哑,“怕被拍?等会我就去找他们负责人,让他们把视频给删了。”   “不是——”她小声地说,“这里还有人!”   “也许人家做着跟我们一样的事呢,挑这样冷门的时间来看电影,真看电影啊?”宋伯清咬了咬她的红唇,“我是一点儿都看不进去。”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弄得她脸色赤红,推着他的胸膛,“你看不进去,我还要看呢。”   “嗯,你看。”宋伯清说,“我又没阻止你。”   “你这样……”   宋伯清的手撩起她的衣服,胸口早就发凉了。   哪里来的机会看电影?   全程看他如何玩自己罢了。   “你这样我怎么看!?”她小声憋着气说,抓着他的手腕,“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宋伯清的手停下来,与她鼻尖相抵,“真难伺候。”   谁难伺候啊。   宋伯清看着她愠怒瞪着的眼睛,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这才把西装慢慢放下,但也没收回来,继续盖在她的身上,葛瑜早已经被亲得满脸绯红,什么电影,什么爆米花,都没心情了。   她一只手挽着宋伯清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扭头朝着后面望去。   但原本坐在后排的情侣早已经不见踪影。   宋伯清看着她的小动作,低声说:“你以为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正人君子?有些情侣把公众场合当私密空间,早就放飞自我了。”   葛瑜:“……不会吧?”   宋伯清挑眉,“就是你想的那意思。”   葛瑜看着他火热的眼睛,伸手捏住他的脸,将他的脸掰正,小声地说:“反正我不行,大庭广众的……”   “我也不会那样做。”宋伯清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做。”   葛瑜的脸红得不行。   她都不知道宋伯清哪里来的勇气在外面说这种话的。   虽然……但是……他们以前做过很多次,他在外面从不会这么外放。   真是几年的光阴,饿昏头的男人如狼似虎。   这场电影说了什么,两人都不知道,只知道各怀心事的坐在那,全程心思都飘出去了。   电影结束后,身后的那对情侣是相互搀扶着出去的。   宋伯清牵着她的手走向停车场。   坐上车,宋伯清扭头看她,“你准备什么时候搬过来跟我住?”   “宋先生,请你多考虑考虑我的工作。”   “葛小姐,请你不要忽视自己的身体健康。”   宋伯清单手扶着方向盘,“工作是做不完的,但身体只有一个。”   他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他忙起来的时候,她想找他,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第70章   回去的路的风吹得很柔和, 葛瑜趴在车窗上渐渐入眠,宋伯清的手始终握住她的手,等抵达星月湾时, 她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宋伯清解开安全带下车, 绕到副驾驶位置上,小心翼翼的将她从车里抱出来,踩着月光落下的光辉走进厅里,走到厅里后就看见了坐在厅内的宋玉倪和温素欣。   宋伯清眉心微微拧着, 什么话也没说抱着葛瑜朝着楼上走去。   宋玉倪跟温素欣也没阻拦。   待他安置好葛瑜,才满腹心事的下楼。   宋玉倪跟温素欣工作忙, 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天是有空的, 今年得了的几个空都往他这边跑,也就是他宋伯清, 换做其他人试试?能让他们两人这样大费周折。温素欣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抿,连眼睛都没抬,说道:“看看你的样子, 身居高位还要这样抱着一个女人,被人看到丢的是宋家的脸。”   宋伯清坐到位置上,双腿交叠,灯光落下, 他与宋玉倪也就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父子俩的相似程度高到除了年龄不同,竟没有一处不像, 尤其是杀伐果断的气质,若说二十三岁的宋伯清稚嫩青涩,尚未有掌控大权的能力和实力, 那么现在的宋伯清举手投足间,已经与宋玉倪无甚差别。   温素欣把茶杯放到桌面上,“老宋你也说两句吧,你儿子玩了这么一局,就为了这么个人,看来当年的教训没吃够。”   宋玉倪面色沉寂,开口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他做已经做了。”   说完,又道:“不过纪家那边,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把他们一个女儿送进监狱里,纪家不会善罢甘休。”   宋伯清听到这句话觉得好笑,看着宋玉倪,“您怕纪家?这恐怕是我这么多年来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他把玩着手里的佛珠,语气淡薄,“纪家怕您还差不多,你们不用说这种话来让我妥协,第一,我已经不是二十三岁的宋伯清,当年的宋伯清除了你们给的权利、地位、背景,一无所有,你们想收回就收回,想威胁就威胁,没把我当个人看,不过我也不怪你们,你们小时候未必活得比我好。第二,你们有绝对对抗纪家的能力,如果你们想借助纪家的来对付我,那有点太小瞧我,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爸妈——”   他身子微微往前靠,就这么看着他们,眼神如同年轻时的宋玉倪,极具危险和压迫感,“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们如果想借外力来压制我,不如想想,如果我娶了葛瑜,这样一个巨大的把柄送到你们手里,你们想让我干什么,我会比二十三岁的宋伯清还要听话,反之,我会比二十三岁的宋伯清做出让你们无法收场的结局——”   他笑了笑,身子往后靠,继续恢复那副淡漠的模样,“你们很爱给别人做选择,那我现在也把选择摆在你们面前,选吧。”   温素欣眼眸微微眯起,“你觉得八年前我们没做过?”   “你们当然做过了,你们拿着我老婆孩子来威胁我,但是那个时候的我还没开刃,割肉不疼吧?”宋伯清仔细想了想,“玩一个傀儡有什么意思?要玩就玩一个手里有武器的。”   “宋伯清。”温素欣语气严肃,“把自己当玩物?你是宋家的继承人。”   宋伯清觉得这个称呼太有意思了。   对外,他自然是高高在上的宋先生,所有人都因为宋家,要给他面子,对内,他到底是继承人还是他们放置在商场上的棋子,他们心知肚明。   这样玩就没意思了。   就他们三个人还要这般虚伪。   宋伯清不挑破,看向宋玉倪,“爸,你说呢?”   宋玉倪喝着茶水。   清幽茉香的水比起宋家的茶水,是要好喝些。   一杯茶水下肚,他放下茶杯,扭头看他,“纪家的事,我可以帮你摆平,我甚至可以让纪家在这个圈子里消失,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月色深沉。   宋玉倪同温素欣离开星月湾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车子驶离小区时,躺在二楼的葛瑜迷迷糊糊间又梦到了宋意,一个翻身,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揉揉惺忪的睡眼,房间里没有宋伯清的身影,霓虹光透过浴缸散落在周围,她光着脚下地,推开门走下楼,楼下传来了水声,走下去就看见宋伯清坐在右侧的茶室里喝茶。   一壶普洱,浓浓香气散发出来,沁入鼻间。   葛瑜走到茶室,坐到他对面,“你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喝茶?”   宋伯清看到她来,冲着她笑:“想喝两口就上楼去找你的。”   他放下杯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葛瑜起身走到他身边,想坐下,却被他拉近怀里,稳稳当当的坐到了他的大腿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沙哑,“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好不好?我找个司机,每天接送你上下班,你住在工厂,工厂里那么多的男人,我心里不舒服。”   “那明寰那么多人,漂亮的女职工多不胜数,我有说什么了?”葛瑜抬头看他,“伯清,你知道我的,我心里有你,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我——”   话音落下,男人的薄唇就将她所有的话给堵了回去,灼热的吻落下,以强硬的姿态撬开她所有的退路,后面是僵硬的檀木桌,无处可逃,整个后背被硌得生疼,眉心拧起,不过几秒钟,柔软的大掌就落在了后背上,隔绝了那坚硬的木板,缓解了疼痛,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喘息道:“你,你等等,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   “大事。”宋伯清胸膛起伏,“不是吗?”   “这哪儿算什么大事啊?”   “工作打扰到我见你了,怎么不是大事?”   他微微松开她,双臂撑在她两侧,看着她因为亲吻而发红的脸颊,跟棉花糖一样柔软,“我怕你又一次跑了。”   “不会跑……”葛瑜小声地说,“我的工厂在这,我的儿子在这,还有你在这,我能跑到哪里去?”   “工厂可以再建,儿子的坟墓也可以迁走,我——”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我对你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我让你这样伤心,让你这样难过,让你一次又一次的陷入那么危急的环境里,是你善良,如果换做是我,我绝不原谅。”   听到他这话,葛瑜眨了眨眼。   她捧着他的脸,凑到他面前,“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你对我来说……”   葛瑜眼睛颤了颤,睫毛轻轻垂下,“很重要的。”   是了。   直到这一刻,所有的伤害也好,回忆也罢,她直视自己的内心,宋伯清于她而言,是非比寻常的存在,或许他们之间的恨意和伤害是真真切切存在,但爱意也是真真切切存在。她爱他,爱他这个人,爱他这颗心,没什么可逃避。   她再次凑上前,碰了碰他的唇。   宋伯清喉结剧烈滚动,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茶室幽香,茶汤混合着不知名的香气,一股股腾升至空中,葛瑜穿着的裙子很容易被撩起,她虽然没练过舞蹈,但身姿纤盈且柔软,想要抬起一条腿/对折,极其容易。   葛瑜也没想到过自己的身子能这样柔软,一条腿居然可以轻而易举的高高抬起架在宋伯清的肩膀上,而整个人靠在木桌上,就这么与宋伯清对看,不知道是沸腾的茶水滚烫,还是体温升高,总之室内异常的热。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茶水沸腾发出滚烫的咕嘟声,也有拉链拉开的声音。   混合着,不大,也不小。   宋伯清看不得她这样妩媚又挑衅的眼眸,挑起她的下巴,问道:“什么眼神?”   “没,就是……”她稳住心神,克制呼吸,说道,“这里不太好展。”   “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沸水滚烫,像过度燃烧,冒起的青烟一阵一阵升入空中,最终化作虚无,那样的高温在初春的季节里显得格外灼热,今年到底是跟去年不同了,去年的初春还下着大雪。   葛瑜想起那场大雪,又冷又寒。   今年的初春却又热又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落叶扑簌簌的落下,像是起了狂风骤雨,顷刻之间,急骤的暴风雨落下,发白的世界中,只看见茶桌上的普洱和两个素色的茶杯。茶桌很大很大,大到她跟滚烫的茶壶之间有一米多的距离。这下她才明白什么叫做任人宰割。   茶水被撞得水花四溅,茶汤滚烫得溅落到茶桌上。   “你关窗户……”她断断续续,“起风了。”   哪儿来的风?   宋伯清没说话。   葛瑜的脑海砰砰砰的放起了无数烟花,空白了一次又一次,仿佛所有的记忆、情绪、思绪都被消失不见。   仅有的那么一点记忆,就是被宋伯清抱着往楼上走。   因为那段走楼梯的路,她过得太舒坦了,以至于残留在空白的记忆里,化作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71章   两具汗津津的身体抱在一起, 葛瑜纤长浓密的睫毛也被汗水浸透,黏腻在一块,轻轻垂着, 雪白的脸颊如桃花粉红, 一滴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下来, 她软若无骨的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想要驱散这片灼热,翻了个身。   身后的人继续抱着她,说道:“困了?”   葛瑜不是困。   她是累, 累得说不出话来,偏偏身后的人还那样抱她, 又热又累, 她不耐烦的用手肘推了推他,声音沙哑又性感, “别……我真困了。”   晚饭都没吃呢。   一觉睡到现在,饿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还被动的运动了那么久。   不得不说男人跟女人的体力差别就是大, 同样没吃饭,宋伯清喝两杯茶就能坚持三小时,她如柳般的手覆盖在他落在自己小腹的手背上,说道:“你困不困?”   “我?”宋伯清轻笑, “我不困。”   “那你给我做饭好不好?”她带着央求口吻,“我饿了。”   身后的男人沉默片刻,似有些懊恼和自责。   从电影院回来, 她就睡过去,睡到现在也没吃东西。   他立马起身,随便的穿了件衣服在身上, “想吃什么?”   “唔……”葛瑜翻了个身,雪白的背上盖着一条香槟色的丝绸毯子,堪堪从斜肩处盖住,遮掩不了香艳,她趴在床上,微微抬眸看他,似乎在做思考,宋伯清也不着急催她,一边穿衣服一边等她回应,等了好几分钟,她才说:“简单点就好,都这么晚了,吃多了睡不着。”   “好,我知道了。”   宋伯清随意穿了件暗色的睡衣和西装裤下楼,葛瑜则躺在床上,累得眼皮止不住往下盖,她早该清楚的,年轻时候的宋伯清精力旺盛,几天几夜不睡觉也比旁人来得精神,但不得不说,即便已经三十来岁的宋伯清,依旧跟二十出头的他没什么区别,高大的身躯压下来,除了接受,毫无反抗之力。   他是她见过体格最好,体魄最强的男人。   应煜白没他身强力壮,没他英俊帅气。   简繁没他沉稳大气,没他气质柔和。   在她生命里,没人能比得过他,外貌也好,身材也罢。大概是如此,沉溺下去时也义无反顾。   这几次的情事,两人都没用过计生用品。   葛瑜有些担忧,躺了一会儿,起身光着脚朝着淋浴间走去。   半个小时后,葛瑜裹着浴巾走出来,身上沾染着水珠   葛瑜有些苦恼,随意擦拭一番,套了件睡衣下楼。   就在几个月前,葛瑜从未想象过这辈子还能够跟宋伯清共处一室,能看到亲自为她下厨的画面,他站在厨房里,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下来得着急,一向做事仔细的他没有把睡衣穿好,只堪堪扣住了最下面的两枚纽扣和中间一枚纽扣,胸肌和腹肌就这么肆意的展露在空中,睡裤也来不及穿,就穿上了那条西装裤。   葛瑜看到那条西装裤,脸红了起来。   宋伯清那条西装裤根本没有干透,湿湿嗒嗒的全是她留下的痕迹。   他居然就这么穿上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蔬菜的香气,她走到餐厅坐下。   没过一会儿,宋伯清就把煮好的菜品端了出来,看见葛瑜已经乖巧的在餐厅里等他,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么乖,下楼来吃了?我还准备端上楼喂你。”   “哪有那么夸张……”葛瑜脸红得不行,避开他的西装裤,“我只是困了,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吃饭。”   “嗯,你的手还能吃饭。”宋伯清微微挑眉,“不错。”   听到他这么调侃,葛瑜伸手轻轻打了他的一下。   宋伯清也不在意,坐到她身侧后,把碗筷都放她面前,“吃吧。”   葛瑜拿起筷子看向宋伯清,伸手将他胸前的睡衣捋了捋,说道:“我发现你现在不修边幅了,以前怎么样都得穿得板板正正。”   其实不然。   宋伯清这样穿性感爆了,胸肌腹肌上还有她留下的抓痕,她实在不敢多看一眼。   “我还以为你喜欢我这样。”   宋伯清也不是全然没改变。   在感情上他愿意变,愿意动,愿意做出跟年轻时候截然不同的选择。年轻时谈感情轰轰烈烈,什么都讲究个你来我往,此起彼伏,他觉得葛瑜爱他,自然就爱他的一切,现在三十多岁了,青春逐渐消退,年龄感上来后,他更多考虑的是怎么留住她。简繁阳光开朗,做事有冲劲,有动力,跟这种人长长久久相处下去,很难不会动心。   他想留住她,想困住她,不用点手段是不行的。   他说,年轻人都喜欢穿衣敞着,有身材露身材,没身材露财力。   葛瑜听到他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什么歪理啊。”   她侧着身子,坐直后,把他的衣服捋好,说道:“是不是你集团里有什么年轻的小妹妹,赶上什么潮流让你有危机感了?”   “是你让我有危机感。”   葛瑜亲了他一下,“那这样还有没有危机感?”   “好像好点了。”   葛瑜不跟他贫,推开他,“我饿死了。”   她把面前的菜推到他面前,“你也吃。”   宋伯清倒不饿,精力充沛得厉害,随便吃了两口,放在旁边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要是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宋伯清的手机总会下意识的静音或者关机,每次开机的时候几百个未接电话和上千条信息能把手机卡死,有段时间葛瑜劝他别关机,他听她的话没关,结果就是做的时候,电话频繁的打进来。兴致一点没退,他捏着她的下巴说,这些人真是扫兴。   葛瑜咬着红唇。   如果这是扫兴的话,那她被进得那样深算怎么回事?   他有恶劣的一面,她确定。   就是不知道三十多岁的宋伯清,还有没有留着那部分的阴暗。   吃完饭,宋伯清还没打完电话,葛瑜自己洗漱完先上床了,又累又困的,躺上去还没几分钟就睡着,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抱住她,她翻了个身蜷缩进他的怀里。   一夜好梦。   *   第二天是宋伯清送葛瑜去的工厂。   宋伯清的车子刚走,葛瑜就收到了温素欣打来的电话。   如果知道是她的号码,葛瑜不见得会接。   电话那头的是温素欣的助理,对方告知她月底家中有喜,让她同宋伯清一起回家。   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通知和命令。   如同上回在建筑工地,豪车驶入粉尘乱飞的黄泥地里,格格不入。   葛瑜握紧手机,抿唇说道:“谢谢温董的好意,我可能没空,再见。”   挂断电话,她买这边步伐往里走。   看见于伯拿着一大堆文件从楼上走下来,边走边跟身后的员工念叨。   看见葛瑜的身影后,他大步走到她跟前,说道:“小瑜,简繁这几天怎么了?为什么没来上班,是不是因为上次差点摔进火堆里的事?嗨呀,我就是担心他,那天骂了他几句。他昨天晚上给我打了通电话,说他想辞职,我听他那样是喝醉了,没当真。但是今天一想越想越不对劲,这不像那小子的性格。”   于伯面色忧愁,“别真是因为我骂他,给骂跑了。”   别人不知道简繁为什么变成这样。   葛瑜心里清楚。   大概率跟她有关。   她思考片刻,“你放心吧,我会去找他当面谈谈,不会有事的。”   于伯点头,“你能去是最好了,他一向最听你的话。”   说完,他便朝着远处走去。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走进办公室就接到宋伯清的电话。   她摁下接听键,边接听边走到位置坐下。   宋伯清这会儿还在开车,询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他接她回星月湾住。   葛瑜犹犹豫豫,把温素欣给她打电话的事告诉了他。   宋伯清沉默片刻,说道:“有喜确实是真的,不过你不想去没事,不用去,我回头跟他们说一声就好。”   “你们家有什么喜?”   电话那头的宋伯清笑了笑,“某位长辈高升。”   简短几个字,道出了内在乾坤。   宋家的实力圈子里的人有目共睹,大风大浪落下,也就是破点皮肉,换做其他人,早就一身骨肉全都卸下,能让宋伯清说出‘高升’两个字的,必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普通高升,升个职,加个薪。   这样的宴席,能来的也不是他们这种阶层能看得到的人。   温素欣邀请她去,怕是只会跟上次一样。   她低头,轻轻说道:“那就麻烦你去跟你妈说一下,你态度不要太强硬,说我身体不舒服去不了就好。”   “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宋伯清语气轻柔,“那我晚上来接你。”   葛瑜脸有些发烫,“那你记得要买,不要忘了。”   宋伯清愣了一下,“买什么?”   葛瑜握紧手机,咬了咬唇,“你心里有数!”   说完,猛地挂断了电话。   窗外柳絮在飞,黑掉的屏幕上映出葛瑜那张发红的脸。   她摸了摸脸颊,将手机反扣,埋头工作。 第72章   收到简繁的辞职信是在立夏的前一天。   那天稀松平常, 葛瑜照常上下班,宋伯清出差回来到工厂接她回别墅。在回星月湾的路上,简繁的辞职信就这么夹在了那么一大堆文件合同里。   他白天来过。   葛瑜眉心微微皱起。   白天来过, 却又没有跟她说, 夹了封信就走, 就说明他已经不是很想见到她了。   他的字迹不像宋伯清那样苍劲有力,是属于年轻人的直白,她打开信封,第一句就是:[嗨, 瑜姐,你好。   写这封信, 是想正式向你提出辞职。   其实我写了很多很多封辞职信, 垃圾桶都被我填满了,总算是写出一封还算满意的辞职信。   你之前说要给我股份, 我觉得我受不起。   因为这些股份是因为在工厂大火后,我陪着你东奔西跑,你觉得我的辛苦、我的陪伴、我的努力值得这些股份, 可我不觉得,我不觉得辛苦,也不觉得努力,我只是在陪我自己喜欢的人重建工厂, 当我意识到你给我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那刻起,我就知道, 这条路,应该是一条单行道。   这几个月的时间我一直在反反复复的思考,思考是该坚持还是该放弃。   犹豫不决的时候, 我又碰到你了。   上周的傍晚,你跟你的前夫牵着手出现在东南口的大道上,你不知道说什么,他一直在笑,你们牵着手走过人行道时,我就在你们的右侧,那么多人、那么多的车,你根本没看到我。   你眼里只有他。   他的眼里只有你。   我承认,我没见过你这样开朗明媚的时候,而你也从不会在我面前展露这一面。   所以……   谢谢您这半年来的照顾,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见。   简繁。]   葛瑜看着那些字,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既没有在信里问她知不知道她喜欢他,而是直接说出口,代表他应该也猜到她知道这件事了。只是谁都没有拆穿,毕竟暗恋这种事是不需要人教的,只要窗户纸没有捅破,两个人就能继续装下去。   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宋伯清扭头看见她拿着信纸发呆,便从她手里拿过信纸,看了一眼,说道:“挺好的,少了个情敌。”   葛瑜没好气的把纸拿了回来。   整整齐齐叠好放回到信封里。   宋伯清见她那样,伸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好了好了,简繁的辞职补偿我来出。”   “他不缺钱。”   “那缺什么?”宋伯清紧紧攥着她的手,“总不能把你让给他,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葛瑜把手抽出来,不想搭理他。   拿出手机玩了会儿,余光扫见他的领带有些歪,把手机扔到一边,伸手去帮他整领带,宋伯清微微偏头,任由她摆弄,她纤细柔嫩的手指在喉结处似有若无的滑过,他不自觉的上下滚动,说道:“我在开车。”   “你的领带歪了。”她语气平平,“你开你的车,我帮你整就好了。”   话音刚落下,就听到一阵急刹车。   葛瑜身子下意识的往前倒,却被一双大掌托得稳稳的,抬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单手解安全带,甚至开始拉扯她摆弄好的领带,她有些慌,连忙说:“这在大街上。”   “嗯,我知道。”   “你要做回家做!”   “呵……”他低笑,“好。”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他提起,稳稳跨坐到他身上,大掌有力的扶着她的细腰。   葛瑜觉得他不敢在大街上乱来,也就随着他去,坐在他大腿上后,就这么看着他,星光为伴,昏黄的路灯从侧边打进来,衬得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好看,她一只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细细看着他,说道:“你这个月的头发好像又白了点,回家我帮你补补。”   宋伯清惬意的享受着她坐在自己身上,轻轻‘嗯’了一声,“也有点长了。”   “还好。”葛瑜笑着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留过长发?”   “什么时候?”宋伯清微微拧眉沉思,想了片刻才想起来,“哦,你说三岁?”   “对啊,就你那张照片。”葛瑜慢慢趴在他胸膛上,“留长发的时候真像大小姐。”   那可真是说出来都像做梦一样的经历。   宋伯清笑着扶着她的腰,“我要是大小姐,你嫁谁?”   葛瑜眨了眨眼,“我说要嫁你了吗?你怎么那么自作多情。”   宋伯清也不介意,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下个月我要出差,你在雾城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加班熬夜,遇到难事跟我说,我帮你解决,不要一个人藏着掖着,有空就给我打视频,好吗?”   宋伯清出差是常事,这一去怕是又要几个月,葛瑜刚适应了回到五年前的生活,却又要面临分离,她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在他怀里黏黏糊糊,蹭了好几下,宋伯清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后背,笑她像只猫。   过了会儿,葛瑜不蹭了。   车内安安静静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抬头,眼眶红红的。   她没化妆,也不爱化妆,素白瓷净的脸如雪,杏眼里盛着淡淡的水意,都说岁月流逝带给人的是无尽的哀愁和疲惫,可她这样漂亮的一张脸跟五年前没什么不同,哭起来一样的梨花带雨,一样让他不知所措,他抬起手轻轻擦拭她眼尾的泪水,说道:“怎么了?”   “那你会想我吗?”   宋伯清好笑的说:“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会想我吗?”   葛瑜微微垂下眼眸,泪水吧嗒一下落下,哽咽道:“我才不想你。”   宋伯清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说道:“你要想我。”   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听到了吗?”   “才不。”   “要。”   他低声说,吻上她的红唇。   在盛夏即将来临前,一股无名的灼热已经降临到他们身边。   宋伯清开始像五年前那样,出席任何场合都带着葛瑜。   虽然他从未说他跟葛瑜是什么关系,也从未说他们有没有复合,但是以宋伯清的身份地位,他带一个女人出席场合,尤其是家宴和私密宴会,就已经代表这个女人非凡的地位。   今天又是一场饭局。   攒聚的是任景嘉,跟徐默和宋伯清玩了几十年的好友。   葛瑜上回给徐默还车时,还在饭局上跟他见了一面,只不过那个时候她还没跟宋伯清和好,剑拔弩张的氛围,连饭都没吃好。   任景嘉知道葛瑜有来,特意叫了自己的几个妹妹来陪她。   任家的几个妹妹精得很,敏感的事一概不提,就只提女孩们感兴趣的美妆、衣服、包包之类。聊着聊着就拉着葛瑜去楼上化妆,拿自己漂亮的衣服给她穿,葛瑜盛情难却,换了件任家二妹的衣服下楼。   楼下早已经人头攒动,宋伯清被一群人簇拥着,灯光落下,他的余光在四周寻觅,直到看到站在台阶上的葛瑜,一身蓝白相间的吊带短裙,配上火彩明亮的钻石项链,他的黑眸像是亮了起来,冲着她笑了笑。   她有些不好意思,走到他身边。   他自然而然的搂住她的细腰,继续跟别人交谈。   谈了没几句,突然弯下腰来在她耳边说:“饿不饿,我叫人给你拿点甜点?”   灼热的呼吸刮过耳廓,她不自觉的脸红,摇摇头,“不饿,你聊你的,我去旁边坐着就好。”   她推开他准备要走。   宋伯清没借力松开她,反而对着那些人说了句我陪我爱人,你们继续。   一句我陪我爱人,彻彻底底坐实了两人复合的传闻。   任景嘉意味深长,笑了笑:“忽略了,那你们自便。”   宋伯清搂着葛瑜往院子里走。   任景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脑海里只想起五年前葛瑜很长一段时间消失在他们视野中后,再次听说她的消息就是有人在下着雪的雾城街头看见他们吵架,吵得极凶,凶到葛瑜骂了几句后就止不住的哭,而宋伯清站在身侧面色平静,没有为她抹泪,也没有安慰,平静得就好像在看陌生人。   曾经宠上天的人,竟也可以做到相看两厌,轰轰烈烈的在一起,轰轰烈烈的吵架分开。   在之后没多久,就听说两人彻底结束了。   没人再敢在宋伯清面前提起葛瑜。   没想到几年时间过去,这两人又重新走到一起。   任景嘉给远在国外的徐默发了条信息,说宋伯清跟葛瑜复合了。   徐默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好事啊,哪天结婚你帮我随个份子钱。]   任景嘉:[你不回来参加婚礼了?]   徐默:[不回了。]   晚风习习,宋伯清牵着葛瑜的手走到院子里,坐到石凳上后,抱着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捋着她乌黑浓密的长发,笑着问:“谁给你化的妆?”   葛瑜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不好看呀?任景嘉的二妹太热情了,我扛不住,你要是觉得不好看,我去卸了。”   “别——”宋伯清抓住她的手,“很好看。”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葛瑜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我觉得腮红有点太红了?”   “不会。”宋伯清细细打量,“一点儿都不红,正正好好。”   葛瑜听到他的夸奖,低声笑了笑,“是不是我化成什么样你都说好?”   “嗯。”宋伯清笑着吻了吻她的脸颊,“天生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葛瑜被他哄得笑出声来,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的,她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摇晃,“伯清。”   “嗯。”   “伯清。”   “嗯,我在。”   “刚才骗你的,我饿了。”   宋伯清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后拍了拍她的蜜臀,“我去给你拿。” 第73章   宋伯清为葛瑜拿了几个小甜品, 越过人群走到院子里,放到石桌上后,又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这里距离大厅不远, 门窗又宽又大, 只要转个头就能看到院子里发生的事, 葛瑜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他的胸膛,“我不坐你身上,我要坐凳子。”   宋伯清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把葛瑜抱在怀里。   他已经失去她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 他睡在没有她的床上,坐在没有她馨香的房子里, 现在有能跟她接触的机会, 没理由放手。   他不表态,只是把搂住她腰的手紧了又紧。   葛瑜无奈, 只能老老实实坐在那,拿起勺子舀了点香甜的奶油放进嘴里,香甜的滋味瞬间溢满整个口腔, 宋伯清则一只手放在石桌上撑着头,就这么看着她吃。   许多年前,像这样温馨平常的画面,他们做过无数次, 他也看过无数次,却在多年以后再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会因此热泪盈眶。葛瑜察觉到他的目光, 扭头看他,星光落下,他的眉眼温柔藏匿爱意, 她又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说道:“宋先生,能不能收一收你的眼神?别一副好像要把我给吃了的模样。”   宋伯清不爱吃甜食。   但她递过来的他一定会吃。   张开口吃了一点,“不能。”   葛瑜无奈,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像是故意。   宋伯清唇角微微扬了扬,好像在说她幼稚,张开口又吃了进去。   连续吃了三四口,唇边沾染上不少的奶油,葛瑜伸手,用手指轻轻擦拭他唇边的奶油。   厅内光影璀璨,人头攒动,在这样的场合里,只有宋伯清跟葛瑜像异类,他们没有在人群中社交饮酒,只躲在角落享受着他们失去的光阴和幸福。任景嘉端着酒杯透过敞开的门望向院子时,不免有些感叹,葛瑜离开的这几年,宋伯清就像封锁住了那块禁忌之地,谁也不许靠近,谁也不能靠近,葛瑜这个名字更成了无法言说的忌讳。   这些年,圈子里不是没有人明着暗着给他介绍对象。   宋伯清哪次肯好着脸接受了?   渐渐的。   也就没人敢介绍了。   旁边有人问他,都说最近宋伯清交女朋友了,是不是那个他抱在怀里的女人?   任景嘉笑笑。   淡淡的回:你怎么知道他是最近交的,还是一直没断过。   有些事不必明说,各有各的无奈,各有各的忧虑。   温素欣是晚上八点多来的。   来之前没通知任何人,车子停在门口了,保安都没认出车子里坐着的人,直到一只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手腕上的翡翠冰透亮眼,保安在这干了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的富豪也算看出点门道,这样的翡翠玉镯,是他见过那么多富豪里最好看的。他赶紧通过耳机跟里面的管家说了一声。   不过几十秒钟,厅内的人都面色严肃的朝着门外走去。   热闹异常的大厅突然安静下来,葛瑜扭头望去,才发现厅里的人都没了。   她拍了拍宋伯清的肩膀,刚要说话,就看见消失的人又回来,只不过变得拘谨又谨慎,簇拥着温素欣。   葛瑜看到温素欣的身影,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下意识的蜷缩在宋伯清怀里,想借此躲避温素欣的目光,但是一切都是徒劳,能让温素欣主动来的场子,掰开手指都能算得清楚。   喧闹的大厅安静至极。   葛瑜趴在宋伯清的怀里,用气音小声地说:“我感觉我好像在做贼。”   葛瑜的那双眼睛是宋伯清见过最好看、最明媚的眼睛,像饱满的酸杏,带着少女的青涩和成熟女性的稳重。宋伯清承认,他身边围绕着许多许多的女性,那些女性大多数跟葛瑜都不同,她们有着高贵的身家背景,有着千篇一律的美貌和性格。同她们聊几句就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毫无趣味可言。   他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突然冒出来了一个跟她们截然不同的女孩。   宋伯清觉得他们应该是天生的恋人,上辈子,下辈子都是恋人。   所以他才会对她这样的爱。   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葛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这种关头了!   他还亲她!?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伸手打了他一下,小声地说:“你疯了,你妈在后面!”   “嗯,我知道,但是是你自己勾引我的。”   “宋伯清!?”葛瑜的杏眼瞪着,“你讲理吗?”   “我说什么,什么就是道理。”   宋伯清笑笑,低头又吻了她一下,声音嘶哑,“怎么办,下个月去出差,没有你在身边感觉活着都没什么乐趣。”   葛瑜觉得宋伯清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所以才会在这种情况下胡言乱语,她的小手一下一下的打在他的肩膀上,阻止着他胡乱亲吻。   “你别闹了,你妈看到我,一定饶不了我!”   葛瑜真的快被吓哭,杏眼里染出些许的泪意。   宋伯清看到她的眼泪,这下才有些慌,微微松开她,低声说:“不会的,她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才怪。”葛瑜眼尾发红,“肯定是我们最近太高调,你也是,老是带我出来做什么,还参加你朋友的聚会,这种事一定会传到你爸妈耳里,一定会像当年……”   话,还没说完,宋伯清就低头用嘴堵住她说的话。   “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的话。”他的目光灼灼,“不会的,不会再发生了。”   葛瑜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宋伯清轻叹,“我怎么舍得你再东躲西藏?”   说完,他微微扶正她的身子。   葛瑜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他怀里钻。   但宋伯清力大无穷,硬生生掰直了她的身子,任凭葛瑜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就这么坐直身体,让自己的面容毫无保留的映入厅内的人严重。   完了。   葛瑜心想,这下彻彻底底完了。   她面色惨白。   透过玻璃窗都能看到她毫无血色的模样。   宋伯清什么话也没说,牵着她的手起身朝着厅里走去。   葛瑜仍旧做着最后的反抗。   毫无作用。   被宋伯清牵着走进厅内后,与温素欣打了个照面。   气氛变得异常怪异。   明明是任景嘉的主场,反倒要看温素欣的脸色。   宋伯清笑着说:“都玩起来啊,怎么搞得好像开会一样。”   说完,他看向温素欣,“妈,您找我什么事?”   温素欣语气平平,“小任。”   任景嘉听到在喊他,连忙上前,“阿姨。”   “你们玩你们的,我就找他说句话。”   “哎,好。”   任景嘉额头冒汗,心想徐默精得很,每次听到温素欣来都会躲起来不见,现在出国更是见不到几回,不像他们,时不时就得见一面,真是要老命了。   他冲着身后的人使了使眼色,悠扬的旋律再次响起。   厅里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温素欣朝着院子走去。   宋伯清牵着葛瑜跟在她身后。   走到院子后,温素欣缓缓开口:“今年不要办婚礼,日子都不好,要办只能等明年,七月份,你们挑一天。”   葛瑜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明明可以借机躲过去,偏偏宋伯清要这样正大光明的牵着她出现,也不知道温素欣会不会借此发难,五年前她可以拿着宋意拿捏他们,现在宋意死了,她会拿什么拿捏他们?宋伯清的事业?她的玻璃厂?   脑子思绪纷乱,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到宋伯清笑着说:“明年?我等不及,而且她还没答应我,具体日子我们说了算吧。”   葛瑜心跳如擂鼓,这才慢慢抬头看向宋伯清。   他语气平稳,好像在说一件吃饭穿衣的小事。   葛瑜的思绪恢复,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衣摆。   宋伯清低头看她,唇角上扬,伸手抹了抹她唇边的零星奶油渍。   温素欣转身,就看到这样一幕。   葛瑜被吓得不行,立刻推开他的手。   温素欣当做没看见,“不能什么事都你说了算。”   “我已经做出很大的让步了。”宋伯清丝毫不介意被葛瑜打掉的手,慢条斯理的收回去,“爸已经答应了,您不要再做一些让我为难的事。”   温素欣微微拧眉,“我真不知道你为难在什么地方,家,家不回,电话,电话不接,每次找你不是在你朋友的地方,就是在你家里,找你说句话难如登天,要说为难,你才让我为难。”   温素欣的气场强得可怕,即便是一句语气平平的话,也能令葛瑜胆战心惊。   宋伯清极其自然的将她搂入怀中,“您还有别的事吗?”   温素欣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没再说话,朝着门外走去。   经过葛瑜身边时,宋伯清直接换了个位置,把她搂在自己的右侧边,避免两人接触。   直至看不见温素欣的身影了,葛瑜才如同虚脱般的趴在宋伯清怀里,大口喘着气。   宋伯清见她那样,唇角上扬,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没用。”   葛瑜哀怨的抬眸看他,“你好意思说我?”   她的小手抓着他的衣服,“你妈什么意思啊?你又做什么让步了?”   “没,她胡说八道。”宋伯清笑着说,“再说了,重点是这个吗?”   “那重点是什么?”   葛瑜努力的想了想,突然想到什么,瞪大双眸。   还没回过神来,宋伯清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说过,我要你光明正大的走进宋家,做我的宋太太。” 第74章   宋伯清出差当天下着雨, 葛瑜忙着接待客户没来送他,阴雨绵绵中,私人飞机起飞, 宋伯清看着窗外的景色, 目光落向了郊区, 那里住着他的心上人,也许这会儿这忙碌着,无暇思念他,也许有些思念,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不像当初那样, 只要他出差, 只要他离开,一条条轰炸短信和电话就会传进手机里。   说不失落是假的。   但已经够好了, 不是吗?   他们再次走到了一起,即便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那么多的伤害,还是选择原谅了他, 他没什么好奢求的。   只是仍旧存在期盼。   期盼她能给他发一条短信,打一个电话。   飞机掠过云层,缓步上升,轰鸣声从头顶滑过, 葛瑜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看到了因阴雨天而灰暗的房间亮起的灯,随即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屋内怎么会看得到飞机呢?就算看到,也不见得是他坐的那架。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一路平安,等你回来。]   发完后便起身工作。   宋伯清这次出差差不多两个半月。   空闲时间非常非常少, 葛瑜也忙着工厂的发展和生活中琐碎的小事,例如忙着给简繁办理辞职手续,他本人没来,朋友来帮忙办理的,朋友说他在准备出国留学的手续,很麻烦,没空来,葛瑜叹了口气,没说话,亲自给他办理后,又拿了一封装满现金的钱让朋友转交给简繁。   又比如参加饭局和酒局。   虽然现在参加饭局和酒局不像当初来雾城时亲力亲为,拼命卖力,但也需要配合喝点,每次喝得微醺回工厂,她总是格外思念宋伯清。有些思念是需要借助外力才看得清真心,有些话是需要在夜深人静才敢说得出口。   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了宋伯清的聊天页面,醉醺醺的给他发了条语音:“伯清,你在干什么?”   “我这样给你发短信,你会觉得厌烦吗?”   还没过几秒钟,宋伯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葛瑜摁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略有些嘈杂,宋伯清低沉的嗓音传入耳里,“怎么了?喝酒了?”   “喝了一点点。”   “肯定不止一点点。”宋伯清语气严肃,“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准这样喝酒?”   听着他的语气,葛瑜反驳,“你好意思说我么?你以前……纪姝宁说你喝得狂吐,我没有像你那样狂吐过。”   怎么会没有呢?   刚来雾城的时候,什么红的白的黄的往嘴里灌,被宋伯清接回别墅时,她吐了一地。   然而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下来。   她有过最黑暗、最无能、最无助的时候,他也有过最无奈、最束手无策、最迫不得已的时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伯清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纪姝宁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的?你告诉我,我找她问个清楚。”   男人的尊严和面子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绝不容许被挑战。   葛瑜握着电话,眼泪往下掉。   低低的抽泣声从电话那头传到宋伯清耳里,他急得不行,站在原地转了几圈,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恨不得这会儿就飞回去将她抱在怀里。   葛瑜哭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   听不到她的哭声了,宋伯清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些,低声问道:“为什么哭?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只是太想他了。   而这样一份思念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说不出口,所以才会借着酒劲这样发泄。   她用手背抹去泪水,在床上翻了个身,握着电话没回答。   葛瑜觉得自己矫情起来也跟那些大小姐没什么区别,宋伯清说她跟她们不一样,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她也会因为思念他而难过,也会因为这样思念他而不甘心,明明是他求着她复合的,为什么到头来却是她思念他痛哭流涕?   一点儿都不公平。   她迟迟不语,宋伯清单手插进西装裤里,眉心紧紧拧着。   过了许久,宋伯清才道:“你要是不想说就给我发短信好吗?”   “可是……”葛瑜终于开口,“你之前不是说过,如果打你的电话你不接,发给你的短信你不回,就不要一直打一直发。”   “我什么时候说过?”   葛瑜脑子有些发钝,又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我们在丰吉的酒店,纪姝宁给你打电话,你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宋伯清哑然失笑,“你跟她能比吗?”   “我出差这一个月,你就只给我发过三条短信,四个电话,我每天的手机不敢静音不敢关机,生怕错过你的信息,小瑜,我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个人给我电话,就算你天天打,在我开会、睡觉、签合同的时候给我打,我也会接,我不会觉得不耐烦,我只会觉得你打得不够多。”   他的语气轻柔平缓,一点一点的拂去她所有的不安和难过,她枕着被子,听着他的话,缓缓闭上双眼,嘴里呢喃:“久了就会烦的。”   “不会。”   人真是很奇妙,几分钟前她还在因为思念他而难过痛苦,几分钟后就因为他说的这些话开心幸福。自从两人和好后,葛瑜一直觉得两人之间还有一些无法抹去的隔阂,即便她很努力的装出两人没有发生过分离、争吵、决裂、恨意,但是发生过就是发生过,她没办法忽视那些事。   直到现在,那些隔阂好像真的消失了。   因为浓烈的爱意在疯狂滋生。   爱到压过恨意,爱到恨意悄无声息的被磨灭。   她想。   她怎么可以这么爱他?   “你哄我睡觉,我就每天给你打电话,发信息。”   她撒娇的语气通过手机传递过来,宋伯清唇角上扬,说着平时琐碎的小事来安抚她。   渐渐的,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葛瑜平稳的呼吸声。   晚安。   宋伯清无声的说,随即挂断电话。   *   宋伯清回国那日是大晴天,雾城早已入夏,飞机落地时,扑面而来的热浪带着干热,两侧袖口推至小臂往上的位置,沉步往外走,走着走着就看到一个身穿浅粉色的短裙的女孩站在人群中,绑着高马尾,罕见的化了很精致的妆容,以至于他有片刻没认出来。   妆容是当下很火的仙女妆,粉色的眼影是重点,衬得那双明媚又大的眼睛水灵漂亮,再配上草莓色系的口红,带着些许珠光,就像一颗饱满鲜嫩的草莓,看得他心头发颤,她还穿了一双高跟鞋,两条笔直匀称的双腿显得极其性感,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她。   她似乎也看到他了。   远远的,她冲着她招手,还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葛瑜:[我好看吗!?]   宋伯清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心已经像飞上云端,摇摇晃晃,再也没有什么比现在的葛瑜更让他欢喜的事,再也没有比她来接机更幸福的事,他回了句好看,第一次没沉住气,直接朝着她小跑了过去。   葛瑜见他小跑起来,她也跟着越过人群和围栏小跑着。   一路小跑,最终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宋伯清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双臂缠绕着她娇弱的身躯,声音嘶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接机。”   葛瑜紧紧圈着他的劲腰,“怎么会不来,你回国我肯定要来的。”   “有没有想我?”   葛瑜眨了眨眼睛,笑笑着说:“当然想啦。”   “真的假的?”宋伯清强忍思念之情,微微松开她,低头看她,“骗我是要惩罚你的。”   葛瑜笑出声来,“你还敢惩罚我?我还要惩罚你呢。”   她伸出手来,“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宋伯清看着她那双白皙的掌心,唇角上扬,伸手进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递到她手里。   一对玉镯。   在私人拍卖会上买下来的。   葛瑜打开盒子,笑着说:“给我戴上。”   宋伯清把玉镯戴到她的手上,她抬起手摇摇晃晃看了看,唇角上扬,“宋先生品味不错。”   “那也要葛小姐的手好看才行。”   两人相视一笑。   宋伯清搂着她的细腰朝着门外走去。   坐上车后,宋伯清将隔板落下,直接吻上了她的红唇,葛瑜勉勉强强反抗了一声,就不再反抗了,任由他亲,两个多月的思念之情在这一刻具象化,车内的氛围和气温在逐步升高,葛瑜双手抵着他的胸膛,避免他进攻得太强烈,但好像也没什么作用,唇舌很轻易的被他挑起。   葛瑜整个人就这样被他摁着、亲着,整个人倒在了座位上。   “你冷静点……”葛瑜得到自由,小声地说:“会有声音的。”   “隔音很好。”   他低头看她,笑着说:“今天这么乖,穿裙子。”   葛瑜脸有些红,“我不是想做这种事才穿的,我是……”   她支支吾吾,“是裙子漂亮我才穿的。”   宋伯清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是很漂亮,你工作老穿裤子。”   “工作嘛。”葛瑜呼吸有些不稳,“穿裤子方便点。”   “对,工作穿裤子,别让男人看见你穿裙子。”   宋伯清伸了伸手,几十秒的前-戏后便迫不及待,进时,那种压迫感让他头皮发麻。   葛瑜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只需要轻轻用力,或者轻轻呼吸就可以用力道令他飞上云端,她只是觉得很胀,很酸,很麻。   宋伯清也不着急,完全进去后将她扶了起来,轻轻抱着她,短暂的享受着这片刻的温馨和幸福,手指轻轻抚过她后背的长发,声音嘶哑,“小瑜……”   葛瑜也想他。   也想要他。   呼吸不稳的趴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呢喃他的名字。   突然车子不知道压到什么东西,轻轻的起伏了一下。   若是换做平时,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是这个时候哪怕是轻微的起伏也能令两人的酥麻感加倍飞升。   葛瑜轻而易举就到了,脑子发白,紧紧抱着他。   宋伯清还未察觉,只觉得压迫感强得厉害,低声说:“是很想我吗?”   葛瑜缓和许久,才开口:“嗯,很想你。”   “有多想?”   葛瑜慢慢推开他,额头已经有些许的汗水,她看着他的眼眸,没有因为不甘和害羞隐匿真实想法,一字一句:“很想很想,想到想飞到国外看你。” 第75章   车速飞快, 快得连窗外的景色都看不清,葛瑜就这么跨坐在他身上,深情凝望着他,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让她在十九岁成为了真正的女人, 让她在二十七岁重拾十九岁的激情与青涩,她纵然恨过,却敌不过爱意。   宋伯清听到她说想时,心间的幸福难以言喻。   他的大掌可以轻而易举的扶着她的腰, 盈盈细腰,堪堪一握。   大掌稍稍用力, 她整个人就会不自觉的因为腰间的力道朝着他靠近, 热吻落下,不是攻城略地的吻, 而是小心翼翼,讨好的吻,如同平常美酒加药般, 从她的红唇到贝齿,再到舌尖,一点点吞没她所有的馨香,这样的吻没有强势和霸道, 只有无尽的柔情,吻得葛瑜浑身发麻,她轻轻闭上眼睛接受着他的吻。   两人接吻时发出的黏腻的声音被急速的车身淹没。   也不知吻了多久才分开。   葛瑜满脸桃红, 眼神迷离的看着他,“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宋伯清深情的看着她, 吻了吻她的鼻尖,“再也不分开了。”   “如果呢?如果还有这么一天……”   “那一定就是生离死别,不会有其他可能。”他紧紧抱住她,“我不会再因为年少冲动,不会再因为家庭阻力放开你,能分开我们的,只有生离死别。”   葛瑜被他紧紧抱着,小脸趴在他的肩膀上,“不许你说这种话,我们的一辈子还很长很长,没有生离死别,我们会白头到老,寿终正寝。”   听到她说寿终正寝,宋伯清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胸膛里发出来的闷笑,一颤一颤。   颤得她身体也跟着酥麻,她伸手打了打他的后背,“你不要笑,你这样我很难受。”   “你才二十七就想到寿终正寝?”他摸了摸她的后颈,“那可真是长得算都算不清楚。”   “才不会。”葛瑜微微推开他,泛着水光的眼眸看着他,“我们分开这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你觉得是长是短?”   宋伯清认真想了想,“有的时候觉得很长,有的时候觉得很短。”   他的手将她黏腻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道:“你不在身边的时候觉得很长很长,你回雾城后,突然就觉得五年很短,你好像只是离开我一个小时,一个晚上。”   “所以我刚回来,你才没给我好脸色。”她委屈又带着玩笑的口吻说,“你以为我还在跟你冷战吵架啊。”   宋伯清轻笑,“可不是吗?我们吵架吵到离婚,但是一个晚上过后,我们一定会和好,五年也就一个晚上。”   葛瑜又气又好笑,眼眶发热发红,带着哭腔,“一个晚上的变数你不怕吗?”   “怕。”宋伯清再次抱住她,将脸贴在她饱满的胸上,低声说,“所以我讨厌晚上。”   葛瑜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顺便将馨香送到他嘴里。   短且锋利的碎发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她整个人不自觉的往后仰,纤细的脖颈和细腰在空中划出优美的线条。   光影从窗外打落进来,男人与女人的身影美得犹如画卷。   车内的旖旎并不足以解相思之情。   等车子回到别墅的停车场后,司机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打扰,停稳就开门离开。   待他走后,宋伯清才打开车门,一路抱着葛瑜回到厅里。   葛瑜脸颊如同白雪桃红,趴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   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喜欢这种灼热、无保留的爱和彼此跳动的心,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宋伯清有多爱她,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如果她说她想要他的一切,家世背景,身份地位,权势金钱,他会毫不犹豫的全给她。   世界上能这样爱她的人。   除了她的父亲。   只有他。   葛瑜张开双臂紧紧抱着他,在他的后背留下无数的细痕。   宋伯清也爱极了葛瑜不同于工作和生活中的另外一面,是妩媚、娇羞、可爱……甚至有许多表情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她在他的身/下永远是别人没见过的葛瑜,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葛瑜,她总爱热衷于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正好,他也喜欢这样,不同的是,她的痕迹直白明了,他的痕迹隐秘至极。   分开膝盖,就在距离小花园不远的地方留下最深的印记。   葛瑜抓着他的肩膀,尖声惊叫,“不要。”   她说不要。   不见得是不要。   烟花肆意,轰轰几声在他嘬吻时瞬间在脑海绽放,葛瑜整个人像陷入无尽绵密的大海中,无数的大掌托举着她慢慢下降,她看着他的面容,渐渐沉入海底。   这种感觉如何形容?   大概就是……   她离不开他。   他也离不开她。   哪方面都离不开。   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契合到像是为对方而生的。   这一次分开,两人酣畅淋漓的做了一整天,直至黄昏日落,葛瑜才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嘶哑,“伯清。”   “嗯?”   “我想洗澡。”   “我给你放水。”   他从她的颈下抽回自己的手臂,说道:“我就不帮你了,我怕这一帮就不是单纯洗澡了。”   葛瑜翻了个身,抬眸看他,“你的自制力怎么比五年前还差啊?”   宋伯清笑着说:“你才知道?”   他一边穿衣服扣纽扣,一边弯下腰来看她,“我们在儿子墓地见面的时候,你以为我心里在想什么?”   葛瑜就这么看着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一时之间心漏了一拍,但随即反应过来,害羞又不敢置信的打了他一下,“你怎么敢!”   她咬着红唇,“你在儿子的墓前你都敢这么想!混蛋!”   宋伯清抓住她打过来的时候,放到唇边吻了吻,“想想有什么不行?我甚至都在想你没离开我,我提离婚的时候,你没有决绝的答应,一直在挽留我。”   葛瑜被他话逗笑,捏着他的掌心,“快去放水,别闹。”   宋伯清起身去浴室放水。   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里传来,葛瑜趴在床上躺了许久,没听到浴室里的声音,这才掀开被子起来,光着脚走进浴室,浴池里还在放着水,但宋伯清并不在。   她朝着门外走去,走到楼梯口才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大厅里打电话。   也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他的脸色看起来很沉重。   手指间夹着烟,烟雾升起漫过青筋微微突起的手背,他时不时抽上一口,时不时弹掉烟灰。   光影落下,他的轮廓分明,侧脸上还挂着一条事后的汗水。   她光着脚走到他面前。   他看到她的身影后,快速的摁灭烟头,冲着她招了招手。   葛瑜走到他身边坐下,抬起双脚蜷缩在沙发上,整个人再扑进他的怀里,枕着他的胸膛能轻而易举的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说的无非就是集团内部的事,她静静的听,一只手的手指在他胸膛画着圈。   酥酥麻麻的感觉令他身体发热,他抓住她做坏的小手,低头看她,情不自禁的吻她的红唇,无声地说:“看来还有精力?”   葛瑜抽回手,回应:“没有精力了,都被你榨干了,宋先生。”   看着她略带一丝狡黠和媚态的神情,宋伯清笑了笑,捏住她的下巴,“被榨干的是我,葛小姐,你的宝地是榨不干的。”   听到他这话,葛瑜脸红得不行,推开他起身去倒水。   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扭头望去,看见宋伯清已经打完电话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说道:“三天后我生日,我请个假带你出去玩,你也请个假,把工厂交给于伯看几天。”   宋伯清不说葛瑜都快忘了。   又到六月八号了。   她放下水杯,犹豫着。   宋伯清看她不语,有些生气,“工作比我重要?”   “不是。”葛瑜说道,“就是有些单子是我亲自跟,于伯他不见得清楚……”   “那就是工作比我重要。”宋伯清脸色难看,“也是,回来以后你扑在工作上的时间比见我多多了。”   说着就往楼上走。   葛瑜见他这莫名其妙来的脾气,无奈上前从身后抱住他。   “宋先生,你现在怎么回事啊,这么爱生气,你出差几个月我都没说。”   宋伯清语气依旧有些平淡,“你不是说我双标么?我就是双标。”   葛瑜松开手走到他面前,故意站高几个台阶,与他平视,双手叉腰,“你再生气试试?”   一秒钟。   宋伯清泄气了,唇角上扬将她抱紧怀里,“好好好,不气了不气了。”   葛瑜被他抱在怀里,在他胸膛蹭了蹭,“你准备带我去哪?”   “秘密。”   他低头看她,“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为了这个秘密稍微舍弃一下你的工作了。”   葛瑜微微仰头,明媚的眼睛像扑扇的蝴蝶,一眨一眨,“抱我上楼,我就考虑考虑。”   宋伯清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托着她的臀,就这么抱着她往楼上走,边走边说:“去年你就没送我生日礼物。”   葛瑜搂着他的脖颈,“去年我们的关系很僵呀。”   “那你今年得赔双倍的给我。”   “……”葛瑜无语至极,微微松开他,“你真霸道。”   “嗯。”宋伯清挑眉,“两份礼物,少一份,你拿身体来赔。” 第76章   宋伯清生日前夕, 葛瑜仍然在工厂工作。   渐入盛夏,蝉鸣鸟叫不绝于耳,推开窗户倒茶水, 扑面而来的热气犹如窑炉的温度, 灼烧着面部的神经, 她快速将窗户关上,放在桌上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给她发的信息。   上次出差回来缠绵过后,两人就鲜少见面,一来是工作太忙, 二来是她愁送什么礼物给他。往年她赠予他礼物向来以心意为主,比如赠予他一条领带、一个定制打火机、或者一套西装;当然, 即便是定制也是网络上的商家定制, 价格不贵,那会儿年轻, 还是学生,能拿出来的钱已经是她所有的身家。   现在有钱了。   却不知道该送什么。   苦思冥想之际,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她想都没想就说:“进来。”   门打开,是宋伯清。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和西装裤,没有打领带,就像是刚开完会路过这儿来看看她, 很随意、慵懒。   葛瑜没抬头看,以为是于伯。   一双大掌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揉捏着久坐而僵硬的肌肤, 她似乎有些被吓到,下意识的推开他的手,说道:“于伯, 你……”   扭头望去,就撞进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灼灼如日。   她一愣,立刻露出笑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拿来把椅子坐到她身侧,一只手撑在办公桌上看着她,“你东西收拾得怎么样?明天就要走了。”   “我东西不多,没怎么收拾。”   宋伯清点头,“嗯,多不多都无所谓,到当地重新再买也行。”   “我们到底去哪儿啊?”葛瑜微微歪着头问,“能给个准信儿吗?我好准备准备。”   “你要准备什么?”   “如果去的地方干燥就要准备加湿器呀,如果很多雨水要备雨具……”葛瑜滔滔不绝的说着,全然没注意宋伯清看她的眼神,说着说着,她突然就笑,“我真是工作得脑子都坏掉了,这些东西你都会准备的。”   说完,她将头靠到他肩膀上,“我是不是太懒了,又开始做起甩手掌柜了。”   “不好吗?”宋伯清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找你帮你打理工厂,你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宋伯清这么说,葛瑜才有些恍惚。   自己有多久没有‘想做的事’的概念了,开工厂是因为父亲,但她原本连读这个专业都是被迫的,回望整个人生,只有在她坚定选择宋伯清时,坚定要跟他在一起、离开雾城时,她才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宋伯清看着她迷茫的眼睛,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的眼尾。   灼热的吻落下,她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双手抓着他胸前的衬衫,回吻了他。   第二天是难得的阴天,遮盖了大面积的灼日,葛瑜准备了个小小的行李箱,穿了一件紧身短款上衣,露出纤细白皙的腰肢,下面是比例短但能遮得住的性感百褶裙,非常少见的穿搭,至少宋伯清看到的第一眼时眼睛里充斥着惊艳,随即就是担忧。   他还带了几个保镖。   男人懂男人的心思。   车停稳,形成小型的飓风,卷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她抬手摁住墨镜和头发,冲着他笑了笑。   宋伯清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膀上。   葛瑜推了推他的手,“很热,不用。”   “太性感了。”宋伯清压低嗓音,“你知不知道国外的人最喜欢像你这样身材好的美人儿?”   “国外?”葛瑜有些讶异,“我们要出国啊?”   宋伯清刮了刮她的鼻尖,“不是一直说我没带你出国玩?”   葛瑜立刻露出笑容,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真的假的!是不是跟我开玩笑?上了车就开到北市,或者随随便便去一个不知名的小镇玩?”   听到这话,宋伯清有些心疼。   他们在一起时,他工作很忙,即便有时间也不多,跟她出去玩永远都只在国内,在雾城的附近,他们没看过这个世界太多的美好,只留下满目疮痍,宋伯清抱住她,低声说:“没骗你。”   葛瑜对这趟旅程充满了无限的想象。   可能是美丽的海岛,也可能是充满异域风情的摩洛哥……她细细数着,发现自己没有专程出国玩过,竟不知道什么国家好玩,什么国家有着怎样的特色,只能通过贫瘠的网上搜索来补充知识。   飞机起飞时,宋伯清仍然没告诉她去哪儿。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刷手机。   输入的内容都是关于旅行的。   宋伯清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看着她刷搜索视频,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这么期待么?”   “不管去哪儿,落地后咱们第一时间去吃东西好不好?”葛瑜蹭了蹭他的掌心。   宋伯清笑着说:“就这点出息?不想做点别的?”   葛瑜认真想了想,“当然有啦,看风景,拍游客照。”   她抬眸看他,“我们好像和好后好像没合照过。”   宋伯清点了点头,“要拍吗?”   “要!”   葛瑜立刻坐直身体理了理仪容,然后将摄像头调到前摄像,宋伯清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她也乖巧的趴在他的胸膛上,两人看向镜头,十分般配的两张脸,褪去了青涩,增长了沉稳。   画面定格的瞬间,二十七岁的葛瑜和三十一岁的宋伯清。   中间的消失的八年,是他们从相爱到分开,再到深爱的无声见证。   葛瑜看着那张合照,不动声色的把合照换成了朋友圈的背景,签名也换成:[兜兜转转,还是爱你。]   宋伯清也把私人微信的签名换了。   [一家三口。]   *   飞机的后半程,葛瑜基本都在睡。   睡醒时,飞机已经落地,宋伯清揉着她的脸颊,亲吻着她的红唇,一下一下用他的方式来吵醒她。   葛瑜心想这人真是坏透了,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她打了他一下。   宋伯清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的手腕,“你再不起来,我就要来第二次了。”   葛瑜的语调黏黏糊糊,推着他的胸膛,“那你先出去。”   “好。”   宋伯清答应得爽快,直接抽身离开。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葛瑜抽了几张纸垫好,然后掀开被子穿衣服。   宋伯清站在旁边的镜子面前穿衬衫,身上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葛瑜不敢看,背着他穿。   短袖裙子不比冬日的繁重,一分钟就穿好了。   宋伯清搂着她下飞机,偌大的草坪和一栋充满着异域风情的别墅就在眼前。   葛瑜惊叹的哇了一声,逗笑身边的男人。   他搂着她走进别墅,身后的人把行李放好,几个当地的佣人走上前用流利的中文喊先生太太好。   葛瑜冲着宋伯清眨了眨眼,“我们到底来哪儿了?”   “法国。”宋伯清摸了摸她的脸颊,“这里的气温不冷不热,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这里开工厂,至少不会像雾城那样,一到冬季就干得你流鼻血。”   法国。   葛瑜胸口微微起伏,上前搂住他的胳膊,“骗我的,除非你带我出去逛逛。”   宋伯清笑出声来,捏着她的小脸,“没骗你有奖励?”   “看我心情。”   她那种灵动且狡黠的笑,宋伯清已经许久未见,恍惚间像看到十九岁的葛瑜站在眼前,他呼吸剧烈,紧紧圈住她的腰身,低声说:“换件衣服就带你去,我可不想看到满街的男人盯着你看。”   说完,拍了拍她的嫩臀,“快。”   这套衣服是葛瑜精心准备的,她的穿衣风格向来朴素简洁,这几次见面都特意穿了性感风。   葛瑜站在全身镜面前,指着镜子说,没品味。   宋伯清,你真没品味。   见过那么多的千金小姐,最喜欢的还是她穿朴素简洁的T恤和牛仔裤。   她换回原本的衣服后,宋伯清牵着她的手往门外走。   他们不在人口脍炙的普罗旺斯,也不在异域风情极浓的马赛,而是在一个不出名的小镇的山顶上,沿着山路往下走,能看到一堵堵石头墙,石头墙泛着白,空气中还有一股迷迭香和松脂混合的气味,若有若无。   这里的天气说热不热,但太阳还是刺眼的。   宋伯清帮她戴好墨镜和帽子,与她十指紧扣走在路上。   葛瑜一边拿着手机拍风景,一边要宋伯清帮她拍照。   宋伯清的拍摄技巧也不好,经常拍糊。   葛瑜又气又恼,说他技巧怎么一点儿都没精进,还是这么烂。   宋伯清不服气,让她站好。   结果越拍越丑。   葛瑜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丑到难以辨认的。   宋伯清轻轻咳嗽一声,说道:“其实挺好看的……”   “你说实话。”葛瑜瞪他,“真好看?”   宋伯清犹豫片刻,“嗯……有点儿丑。”   “宋伯清!”葛瑜气恼得一下子跳到他的背上,摇晃着他的肩膀,“你笨死了!”   宋伯清紧紧抱着她往下山下走。   落日余晖,两人的身影被拉的很长很长。   长到许多年回忆起来,葛瑜仍然能记得第一次抵达这里时的心情。   风在吹,昏黄的落日洒满大地,葛瑜紧紧圈着他的脖颈,双腿在他的臂弯里摇摇晃晃。   他说,这样走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葛瑜有些困顿,趴在他的肩膀上回应。   你走得下去。   我就陪你走下去。 第77章   在法国小镇的日子过得悠闲且散漫。   山上的别墅风景很好, 但少了点烟火气,葛瑜撺掇着宋伯清搬到山下住,说了两三回, 某天清晨醒来, 人已经在去新住址的路上了。镇子民风淳朴, 房子位于中心地段,推开门就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和商业街。   午后的阳光耀眼却不灼热,葛瑜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惬意的看着对面的花店和远处的风景,宋伯清端了杯咖啡递到她面前。   葛瑜接过去, 没急着喝,先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颜色, 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才抿了一小口。这个动作是来法国之后学会的——他们刚搬来的第三天,隔壁的亨利老头看她仰头把浓缩咖啡一口闷, 眼睛都瞪圆了:“年轻人,这是咖啡,不是二锅头。”   现在葛瑜已经会自己去面包店买法棍了。她用蹩脚的法语说“一根”, 面包店的女孩笑着给她挑了一根烤得焦黄的,她接过来,学着当地人的样子,顺手掰了一截递给宋伯清。两个人就站在面包店门口, 嘎嘣嘎嘣地嚼着,碎屑掉了一地。   每当葛瑜看见宋伯清学着她的样子吃法棍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发现了。   宋伯清越来越爱学她的各种小动作。   天气好时他们会一起牵手漫步在小镇的湖边,宋伯清会跟她说很多这五年她不在时的事, 比如有段时间他特别想去找她,但又撇不下自尊心,所以投资了一个人工智能项目, 那时的人工智能远不如现在先进,各行各业都处于一个展望阶段,宋伯清砸了非常非常多的钱,这个项目才得以启动。   葛瑜听他说,才想起来刚回雾城时,徐默确实有跟她说过,说宋伯清投的项目都赚钱,只有一个项目是赚不了钱的。   当时徐默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他投的这个项目叫什么。   回去后,宋伯清接到了纪姝宁律师打来的电话,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宋伯清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窗外阴风阵阵,看起来要下雨了,葛瑜走到他身后,从身后抱住他。   宋伯清挂断电话,转身看着她说:“后天我们回国,纪姝宁的案子要开庭了,你作为原告方,得出庭,如果你不想见她,也可以不用去。”   葛瑜想了想,说道:“我陪你去,但我不想出庭。”   “好。”   雷雨阵阵。   宋伯清抱着葛瑜躺到床上,葛瑜趴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渐渐的,宋伯清开始亲吻她,她搂着他的脖颈接受着这份亲密。雨声裹挟着唇舌交缠的声音,葛瑜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慢慢睁眼看着他,说道:“还没晚上呢。”   “晚上有晚上的事。”   葛瑜:“…………”   她微微推了推他的肩膀,将他推倒后爬到他的身上。   这阵子的频繁,让两人在这件事上的默契已经达到了顶峰。   她突然想要看看主导他是什么滋味。   宋伯清看着她的身姿,唇角上扬,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说道:“宋太太想玩点别的花样?”   “不。”葛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就是想看你。”   “嗯,你看。”   宋伯清还没理解她的意思,以为她想在上面,便开始双手解衬衫纽扣,还没解开,就看见葛瑜已经率先去解他的皮带了,他愣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单纯看看。”   葛瑜看着他,说道:“隔壁的Chantal小姐,说你是很‘勇猛’的男人。”   宋伯清愣了一下。   Chantal是隔壁亨利的女儿,每次见他都会送花,热情的打招呼。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他。   葛瑜也想不明白了,国内到国外,饶是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都挡不住他的桃花,听着Chantal说他如何勇猛,她心里不太舒服,幸好她只听得懂勇猛这个词,其他的词一知半解,要是真听懂了,估计就不止是心里不舒服了。   但葛瑜早就不是十九岁看见异性跟宋伯清说句话就会吃醋的年纪了。   她一直告诫自己,她长大了。   她不会像年轻时候那样的。   虽然事实跟现实有很大的差距。   “吃醋了?”宋伯清摸了摸她的脸颊和下巴,“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葛瑜抽出他的皮带,轻而易举拉开拉链,说道:“她跟我独处你不知道,那你跟她独处,我也不知道。”   “别胡说八道,我没跟她独处过。”   葛瑜有了点小性子,不愿意搭理他。   宋伯清不免倒吸一口凉气,眼眸微微眯着。   他们俩在这件事上是完全不同的,葛瑜偏保守,宋伯清偏开放,每次也都是宋伯清主导和掌控,她做过最放肆的事也就是在他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痕迹,像这样盯着看,只有这一次。   没人会被心爱的人这样盯着没反应的。   宋伯清也不能免俗。   葛瑜微微弯下腰,面色绯红,明明害羞却一个劲的盯着看。   “小瑜……”宋伯清的声音嘶哑,“你这样盯着,不打算做点事安抚安抚?”   葛瑜眨了眨眼,“很难受么?”   宋伯清微微滚动喉结,强大的抑制力堪堪控制住那股冲动,说道:“允许你看五分钟。”   “好像要炸了。”她小声地说。   青筋都突起来了。   宋伯清艰难的闭上双眼,听着她的语调,声音嘶哑,“要不要坐上来?”   葛瑜才不坐。   那么壮观的场面,她觉得自己吃不下。   她翻了个身躺到他身侧,说道:“那你对Chantal什么想法?”   宋伯清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更别说什么Chantal,他觉得自己跟野兽的区别也仅仅在于,他有那么几分的自控力,偏偏她柔软的语调还在耳边不断回响,一会儿是Chantal,一会儿又是纪姝宁,问他如果当初她没有出现,这两个女人他会选谁?   宋伯清谁也不想选。   她没出现。   他孤独一生也未尝不可。   她喋喋不休的说着,宋伯清再也控制不住。   葛瑜尖叫了一声,随即又发出难以想象的喟叹和满足声。   宋伯清与她十指紧扣,咬牙切齿,“以后不准再玩!”   葛瑜脸红得不行,“玩什么?”   “玩我!”宋伯清咬着牙,“不准再像这样玩我。”   葛瑜睫毛颤了颤,双手抓着他的衬衫,声音断断续续,“看了几眼就算玩,你把我全身上下都看光了,我都没说你玩我。”   宋伯清贴着她的耳边说:“因为我对你是认真的,小瑜。”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纱幔窗内身影起伏交缠。   *   宋伯清跟葛瑜回国那天,宋家派了人来接。   葛瑜看到宋家的车子出现在机场颇有些意外,她看了看宋伯清,宋伯清笑着搂着她的腰上车。   长途航线,葛瑜累得不行,落地就在星月湾里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宋伯清人已经在集团里处理公务。   葛瑜跑了趟工厂,傍晚时分,她突然想起了宋伯清说的那家人工智能公司,便打了辆车过去,公司地址在东门城郊,不算大,但内部核心人员都是该专业或该领域的拔尖人才,她向前台表明来意后,很快一个西装革履,三十多岁的男人出来接她。   他做了个自我介绍,说他是该公司的副经理,还对她详细说明了公司的建立时间以及这几年着重研究的方向。   他们目前还未上市的产品叫‘星福’,同音幸福,主要是通过AI产品大幅度的提高人类的生活水平。   在路过研发部时,葛瑜看到一台机器人。   副经理跟她说,那就是宋伯清之前投的项目,问她要不要过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   副经理调出了该产品的内存视频,巨大的荧幕上,以机器人的视角,总共调出了二百多个视频。   全都是宋伯清的身影。   第一幕是他看着‘产品’,跟旁边的几个技术骨干交流,视频很短,几秒钟。   葛瑜自己调动鼠标,一幕幕往下看。   从投资、研发,有两三个视频里,宋伯清是满头白发,葛瑜还是没能接受一头白发的宋伯清,看到时心头颤了颤。   越往下推,宋伯清就开始渐渐跟‘产品’对话。   2014年4月8号,下午13:42。   视频里,宋伯清满头白发的坐在‘产品’面前,周围空无一人,他坐了很久很久,才说:“从今天起,你叫葛瑜,而我是你的爱人,你必须无条件的爱我。”   “现在,你说一句,你爱我,你不想离开我,哪怕有人能给你更好的明天,你也不会走。”   产品已经吸取了葛瑜的声音,麻木毫无感情的回:“我爱你,宋先生,我不想离开你,哪怕有人能给我更好的明天,我也想留在你身边。”   宋伯清听到这话,脸上不知是怎样的表情,像是释怀,又像是痛苦,他缓缓闭上双眼。   他不再说话了。   就那么闭着眼睛坐了一个下午。   葛瑜透过屏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在那一刻,在那个下午,不止有她在悲伤难过,同样有个人隔着几百公里,坐在冰冷的空间,用一个冰冷的机器来舒缓那份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绝望。   原来徐默口中的项目,就是这个。   原来他每周六下午都会消失,是要来这。   葛瑜的心如刀绞,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小雨。   葛瑜打了辆车去到法院。   车子刚停稳就看见一大堆人从法院的台阶上走下来,纪母哭得死去活来,被几个人搀扶着。而宋伯清西装革履,身后跟着十几个律师,他没看纪家人,直接往台阶下走。   葛瑜看到他的身影,猛地推开车门朝着他跑了过去。   一把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   宋伯清被她猝不及防的举动惊到,下一秒便抱住她,摸着她的头顶,声音轻柔,“不是说不来吗?怎么来了?”   葛瑜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淌,很快浸透他的衬衫,“伯清,我想你,我很想很想你。” 第78章   他们和好后, 葛瑜很少会向宋伯清表达正面反馈,需要引导,需要诱哄, 她才会说出心里话, 像这样大庭广众表达她想他, 思念他,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然而就是这个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真实发生了,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紧紧抱着他, 向所有人宣誓,她爱他。   宋伯清的心犹如飞上云端, 恨不得此刻就抱着她上车, 天地之间,仅有他们。   站在旁边的纪家人看到这一幕, 眼神晦暗,纪母哭得泣不成声,走路都走不稳, 听到葛瑜的声音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慢慢抬头看去,见到两人相拥的画面,顿时怒火中烧, 猛地推开众人踉踉跄跄朝着葛瑜走去,边走边喊:“葛瑜!你自己丧尽天良,坏事做尽!老天要罚你工厂被火烧, 你凭什么说是我女儿放的火!”   宋伯清眼疾手快,立刻将葛瑜护在身后,冲着旁边的人使了使眼色, 几个律师立刻拦住纪母。   纪母犹如陷入癫狂,冲着葛瑜大喊:“你自己造的孽!为什么要怪我女儿!为什么!你就是命好,找了个靠山,我告诉你,靠山山倒,等宋伯清不再爱你,你的下场不会好的!”   葛瑜微微歪着头,透过宋伯清的身体看到了纪母癫狂的模样。   宋伯清不再停留,搂着她就往台阶下走。   葛瑜频频回头。   只看到纪母哭得晕厥,倒在两鬓发白的纪父身上。   现场乱作一团。   其实纪家的遭遇,葛瑜是有所耳闻的,当时在禾德的签约仪式上,纪姝宁被警方带走,国内多家媒体进行实时转播,虽然被纪家压了下来,但也就只压住了一小段时间,没多久纪姝宁犯法的事就跟井喷似的爆发出来,纪家的股票大跌,重创不说,一直袖手旁观的宋玉倪莫名其妙出手。   仅仅只是在董事会上说了两句话,第一,与纪家的观念不和,第二,市场就那么大,谁先占领谁说了算。   董事会后没多久,纪家的几个大项目接二连三遭停。   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圈内人都说,宋玉倪不出手,一出手就是王炸,直接把纪家整得妻离子散,大家对宋家的敬畏有多了几分,对宋玉倪更是惧意大于敬意,只要有他出场的地方,人人自危。   再后来,葛瑜听到有关于纪姝宁的事,就是她在监狱里莫名其妙疯了。   怎么疯,为什么疯,不清楚,宋伯清也不跟她说多说这方面的事,他中途去过一次监狱,不知道跟纪姝宁聊了什么,总之回来没多久,葛瑜听到的就是这样的消息。   旭耀集团由纪旭上位,肃清整顿,也算是死灰复燃,一点点步上正轨。   有一次葛瑜跟着宋伯清回宋家,看到纪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宋玉倪的对面,光落下来,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身子摇摇欲坠,葛瑜扯了扯宋伯清的西装,小声地说:“我听说纪姝宁的爷爷身体很不好,都进过一次ICU了。”   宋伯清谈起外人,语气很淡漠,“纪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纪老爷子是想死也不敢死,子孙一个个都没用,只能老的顶上。”   葛瑜看了看他,“那你很有用,你不需要你爸顶着。”   宋伯清被这句话讨好,笑着说:“我的有用只在工作上?”   他低头看她,“其他方面有吗?”   葛瑜看着他突然凑近的脸,伸出手捧着他的脸颊,用力的亲了两下,“这方面,有!”   宋伯清笑出声来,觉得葛瑜可爱至极,她不再阴郁,不再沉默寡言,不再失去活力,而是像一颗已经饱满多汁的果肉,从里到外散发着青春阳光和明媚。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走进大厅。   其实宋玉倪跟温素欣还是不喜欢葛瑜。   葛瑜能感觉得到。   来宋家时,他们两人说话总是很淡,问几句生活中的琐事,便不再多说其他的话,但没有像以前那样。   葛瑜觉得,他们大概是妥协,而不是接受。   不过也没关系,她要共度余生的人是宋伯清,不是宋家,不是宋玉倪,也不是温素欣。   离开宋家时,宋伯清亲了亲她的手背,说道:“是不是不喜欢来我爸妈家?要是不喜欢,以后我们不来了。”   “也不是不喜欢。”葛瑜婉转的说,“我想他们也不见得喜欢看到我来。”   “不用这么想,我爸妈对谁都一样。”宋伯清笑着说,“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他们对谁有过好脸色,从来都是别人巴结他们,身居高位惯了,想让他们对谁露出笑脸,难上加难。”   听到这话,葛瑜有些心疼的看着他,“对你也一样吗?”   宋伯清点头,“对我也一样,你觉得他们不喜欢你,我也觉得他们不喜欢我,既然大家都不喜欢对方,我们以后不来就是。”   葛瑜对宋玉倪和温素欣了解甚少。   仅有的几次往来印象都很差,以至于她都忘了宋伯清在这中间并不好过。   她紧紧搂着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宋伯清低头亲吻她的额头,低声说:“最近工厂忙么?不忙的话,我们回法国吧。”   葛瑜眨了眨眼,“跟你去法国那么多天,工厂一大堆事要我做。”   “我请个人帮你。”宋伯清亲吻她的红唇,“你好好休息一阵子。”   “考虑考虑。”   宋伯清轻笑。   两人再返回法国已经是月底的事了。   抵达小镇时,天都黑了,葛瑜从梦中醒来,透过悬窗看到的就是像被繁星点缀的小镇,飞机缓缓降落,落在了山顶的别墅,她刚想说话,发现身侧的宋伯清已经消失不见,她掀开毛毯起身去寻他,但整个机舱内都不见他的身影。   她有些慌,回到床边正欲给他打电话,飞机已经落地了。   两个助理走过来。   葛瑜慌慌张张的问他们宋伯清去哪儿了。   两人都没回答,只是催促着她下飞机。   葛瑜没有对他们的催促起疑,心想着他肯定还在飞机上,起身要去最里面的房间寻他,在经过已经打开的舱门时,看到绿色的草坪上亮起了一束束暖黄色的光,看到那些光,她隐隐约约猜到什么,抬眸望去,消失的宋伯清就站在草坪上,他冲着她笑,霎那间,满天烟花四起,刺眼绚烂的光照亮了整个山顶,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看清了摆在草坪上的黑黢黢的东西,那分明是五颜六色的花,有蓝色、黄色、橘色、紫色……唯独没有红色。   她的心噗通噗通的跳个不停。   宋伯清缓缓朝着她走来。   他像往常那样,深情的凝望着她。   2009年的惊鸿一瞥至今,仍旧是惊艳时光。   葛瑜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宋伯清见她哭,伸出手抹去她的眼泪,但紧跟着,他也哭了,眼泪无声的落下,声音哽咽,“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没跟你求婚,也没有办婚礼,你稀里糊涂就答应我,年纪轻轻就做了母亲,要是这样下去倒也好,我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可是我没有护住你,也没护住儿子,让他消失在我们的生命中,我知道,无能不能作为失败的借口,可是我还是想说……”   “小瑜,真的很抱歉,很对不起,我让你当上母亲,又害你失去儿子,这些年的伤害,我一辈子也还不清。”   葛瑜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宋伯清强忍住哭意,缓缓单膝下跪,“我说过,你失去的,我要补给你。”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戒指,“葛瑜,我想娶你为妻,你可以答应我,做我的妻子吗?我们一辈子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山顶的风大,宋伯清的声音铿锵有力,裹挟着风声和烟花爆炸的声音。   曾几何时,葛瑜去参加别人的宴会时总会羡慕别人的婚礼,倒不是办得有多出色,多奢靡,而是他们完完整整的走过了婚礼的流程,有求婚、有父母的祝福,有宾客盈门祝贺,而她的婚姻一片空白,甚至无人知晓。   泪眼朦胧间,她看见了站在房内的人群。   恍恍惚惚的,甚至看见葛薇和钟舒亦。   她大概是昏头了。   怎么会看到他们呢?   她哽咽:“你怎么那么突然,我没准备好。”   宋伯清双眼发红的看着她,“一点儿都不突然,很早就想做了,但是怕你不答应,不愿意,总是一拖再拖,但是现在我不想再拖了,小瑜,我只有娶到你才觉得安心,才不害怕你突然离开。”   他声音发颤,“今天我请了很多的朋友和你的家人,今晚过后,不会再有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不会再有人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是夫妻,是爱人,是一生的伴侣,你不需要再隐瞒,也不需要躲躲藏藏,我们是正大光明的关系。”   “答应我,好吗?”   葛瑜完全没准备好。   她甚至没想过宋伯清会在这天求婚。   那颗摇摇晃晃的心在大海漂泊多年,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可是比幸福感先来的还是难过和委屈,她双手捧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宋伯清也不急,他就这么单膝跪在那,双眼发红的看着她哭。   人群喧闹,大喊着:答应他!答应他!   葛瑜听着他们呼喊,才确定这是真实的。   她慢慢松开手,满脸泪痕的看着他,摸了摸他染黑的头发,说道:“宋伯清,你最无助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最难过的时候,你也不懂我,但我们见过彼此最幸福,最开心的模样,我不知道我的选择会不会有错,我也不知道我们接下去会面对什么,但这么多的未知摆在我的面前,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她哭着说:“我想,我除了答应你,别无选择。”   她慢慢伸出手,“这一次,别辜负我。”   宋伯清看着她伸出来的手,终于落下眼泪,将那枚戒指缓缓戴到她的手上,虔诚的一吻,声音嘶哑,“绝不辜负你。”   话音落下,满天烟花将整个黑夜照得无比明亮。   宋伯清起身紧紧抱住她。   葛瑜第一次感觉到被人群祝福的幸福感,她将头埋在宋伯清的怀里,泪水一滴滴浸透他的衬衫,同时,她也感觉得到宋伯清滚烫的热泪滴落进她的脖颈。 第79章   葛瑜不知道宋伯清是怎么在每天跟她相处的情况下做了那么多事的, 提前把亲朋好友请来,又瞒着她在半道下飞机,他是怎么下来的呢?要是发生危险该怎么办?   可是他做到了, 做到了让她在一直期盼的众人祝福声中接受了他的求婚。   那晚的烟花足足放了三个多小时。   整个小镇都知道山顶的有钱人求婚成功, 每家每户还收到了喜糖。   美中不足的是, 宋伯清没请来葛瑜的母亲,只请来了葛薇。   葛薇也聪明,没说母亲不愿意来,说她身体不好, 坐不了那么久的航班,还说她祝福他们。   葛瑜抹着眼泪, 心里门清儿,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跟母亲联系过, 上回葛薇被吴胜打,她万般无奈之下给母亲打去了电话,但无人接听。   母女关系恶化多年, 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和好的。   再说了,就算和好又如何呢?母亲偏心偏到不知什么地方去,若不是偏心,也不会因为吴胜家有钱把葛薇嫁过去。   葛瑜握着葛薇的手, 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葛薇笑着说:“还凑合吧。”   “你跟钟律师……”   “他人不错。”葛薇笑着耸了耸肩,“先玩玩吧。”   “……薇薇。”   “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但是你跟宋伯清,啊……不对,应该要叫姐夫了, 你跟他能走到这一步,他在背后使了不少的力,他能这样为你付出,但钟舒亦不见得能这样为我付出,他钟家门第太高,我是走不进去的,所以玩玩就好了。”   她豁达得让葛瑜意外。   沉思片刻,才道:“感情的事我做不了你的主,但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葛薇眼睛发热,良久后,才笑着说:“知道了。”   跟葛薇闲聊几句后,宋伯清就过来牵着她的手上楼。   烟花还未退散,二楼的露台观景最佳,宋伯清端来了红酒,与她坐在露台上欣赏着烟花。   纵观宋伯清这一生,狂妄过,嚣张过,自大过,却唯独没有像此刻这样的温馨幸福,和心爱的女人坐在这,喝着酒,看着烟花,仿佛他们这辈子会过怎样的日子,都已经明明白白的展露在眼前。   他将酒喝完,冲着葛瑜招了招手。   葛瑜起身走到他面前,他大手一拉,她整个人就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顺势抬起双手搂住他的脖颈,笑着说:“怎么了?”   宋伯清蹭了蹭她的鼻尖,“老婆。”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葛瑜的脸蹭一下子就红了起来,白雪映红,美艳绝伦,宋伯清心醉痴迷,怔怔的看着她因为那句老婆而害羞脸红,吻了吻她的红唇,“我以前是不是没这么叫过你?”   “有……有的……”葛瑜小声地说,“在床上,你忘了?”   “唔……”宋伯清沉吟片刻,“那是床上,清醒的时候,我很少这么叫你。”   那时的他们太年轻,婚姻摇摇欲坠,经营不善。   他几乎没喊过她这么亲密的称呼。   葛瑜的莹润的耳垂发着红,小手松松的搭放在他的肩膀上,“那你再叫一声?”   宋伯清真是被她可爱到了。   他故意往后靠,与她稍稍离开些距离,说道:“礼尚往来,你喊一声,我喊一声。”   “我?”葛瑜眨了眨眼,“我喊什么?”   宋伯清不语,就这么看着她。   不必多说,她已经理解了。   其实这个称呼没有那么难以说出口,在床上时,说过比这更亲密,更浪荡的称呼多的是,只是这样的清醒、这样浪漫的环境下,那一点点暧昧的氛围都像催化心跳加速的工具,她缓缓开口,喊道:“老公。”   说完,又觉得太羞耻了。   她像孩子似的一下子钻进他怀里,羞得不敢抬头。   她怎么喊得这样涩情?   宋伯清也没想到她会喊得这样婉转动人,一时之间失了神,就这么僵在那。   葛瑜埋在他的胸膛里,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还以为他不喜欢这样,小心翼翼的抬头打量,还没缓过神来,宋伯清就直接捏住她的下巴吻上来。   烟花在头顶绽放,绚烂的光芒照亮整个大地,挑空的露台,葛瑜整个人倒在宋伯清的怀里,光影笼罩之下,她的裙摆早已经和西装裤融合,不分你我。   这样出格的事,以前不是没有过。   但过了太多年了,以至于再一次当着楼下那么多人的情况做坏事,葛瑜紧张得要命,她越是紧张,宋伯清就进退两难,他被绞得汗水往下淌,往日少说也要一个多小时,今天堪堪几分钟草草收场,葛瑜甚至都觉得还没开始。   她愣了一下,抬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鲜少露出那种尴尬又无奈的神色,说道:“老婆……”   葛瑜意识到什么,以为他近几日工作忙,身体不佳,连忙安慰:“没事的,你抱我去浴室,我去洗洗。”   宋伯清不甘心,“洗完再来?”   他还可以一展雄风!   没理由几分钟结束!   葛瑜知道男人在这方面要强,但是有的时候越要强就越不得其法,避免他自尊心受损,葛瑜就道:“我今天累了,坐了那么久的飞机,明天好吗?”   她这样说了,宋伯清只能答应下来,起身托着她的臀往浴室走去。   烟花仍旧未停。   楼下,葛薇正在悠扬的旋律中跟钟舒亦挽手跳舞,钟舒亦单手搂着她的细腰,笑着说:“你跟你姐还真是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姐嘛,性子沉稳。”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沉稳?”   钟舒亦笑出声来,“换个词儿好吗?我的葛大小姐。”   他沉思片刻,“你姐要是一朵玫瑰花,你就是喇叭花。”   葛薇一听,冷笑道:“你的词儿好像也没高贵到哪里去。”   没兴致了。   她踩了钟舒亦一脚,朝着门外的草坪走去。   钟舒亦吃痛的抱住自己的脚,抱了片刻后就去追她,喊道:“欸欸欸,喇叭花怎么了,喇叭花很高贵啊。”   葛薇扭头看他,双手抱胸,“老娘现在心情不好,你滚远点。”   钟舒亦笑着说:“怎么个不好法,你说来听听,我给你开导开导。”   看钟舒亦贱兮兮的模样,葛薇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就朝着远处的露天沙发走去。   钟舒亦早已经习惯葛薇这爱答不理的模样,并未放在心上,一瘸一拐的跟着她走过去坐下。   坐下后,仍旧动手动脚,葛薇被他的动作搅得心烦,推开他的手,说道:“发/情也要挑地方,钟大律师。”   听到她喊他钟大律师,钟舒亦这才察觉到她真的有点生气了,连忙收回手,问道:“你到底怎么了,说你是喇叭花就生气了?”   葛薇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回:“钟舒亦,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吴胜?”   钟舒亦点头,“当时帮你打官司的时候,你说嫁给你前夫的时候,你们遇到经济上的困难,你妈也病了,吴家有钱,只要你嫁给他,他愿意拿钱给你妈治病。”   “其实我当时可以去找我姐的,只要我开口,她就算再难也会跟宋伯清要钱,可是我没去,我选择嫁给吴胜,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重大决定。”葛薇看着钟舒亦,“第二次做重大决定就是跟你在一起。”   钟舒亦笑笑,“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   他抬手勾了勾她的发丝,说道:“你在我心里也很重要,宝贝。”   葛薇推开他的手,“我的意思是,你很重要,但是你也可以跟吴胜一样,我对待感情,拿得起放得下。”   钟舒亦的笑容逐渐消失,“什么意思啊?”   因为一句喇叭花要跟他掰了?   葛薇不会跟他说他的哥哥找过她。   虽然说了些难听的话,但是她根本不会在意,只是她讨厌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家庭,跟宋家一个德性,钟舒亦不像宋伯清,他可以为了葛瑜拼尽全力,钟舒亦做不到。   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   钟舒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连忙追了上去。   音乐旋律喧嚣,遮住了所有的争吵、甜蜜、恩爱……   葛瑜倒在宋伯清的怀里,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醒来时都是笑着的。   她摸了摸身边的人,发现空空荡荡,被子里冰凉。   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地,走到二楼的厅里,就看见宋伯清站在咖啡机前捣鼓着,她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用手捂住他的眼睛,说道:“猜猜我是谁?”   “我老婆。”他笑,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下,扭头看她,“喝咖啡吗?”   说完,低头看见她光着的脚,立刻放下手里的杯子,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下床也不知道穿鞋子。”   葛瑜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你怎么醒得那么早呀。”   “我是一整晚都没睡。”   “啊?”葛瑜怔怔的看着他,“为什么?”   宋伯清坐到她身侧,看着她的眼眸,“兴奋,激动。”   听到他这话,葛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笨蛋,快给我准备早餐,我饿了。”   “乖乖坐着,我去拿。”   宋伯清起身去拿早餐,葛瑜看着他的背影,淡淡的温馨和幸福包裹着全身,她抱着双膝,将头靠在膝盖上,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她拿出手机联系了李冰。   询问李冰法国有没有认识的治疗男性性功能的医生。   过了许久,李冰才回了句:[宋先生出问题了?]   葛瑜不知道怎么回,就回:[不是他,是我弟弟。]   李冰:[哦,吓死我了,我就说宋先生身强力壮的,怎么会有这方面问题,我听说昨天宋先生跟您求婚了,你们都在法国对吧?]   葛瑜:[对。]   李冰:[行,那我给你个电话,你过去直接报我的名字就行。]   葛瑜:[好,谢谢。]   李冰给她发来了一串地址和电话,葛瑜小心翼翼的记了下来。   宋伯清端着早餐走过来,走到她身侧坐下后,摸着她的头,“吃早饭。”   葛瑜拿起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打量着宋伯清的侧脸,犹犹豫豫,“那个,你今天有别的事做吗?”   宋伯清摇头,“没有,就陪你。”   “那我们去趟医院吧?”葛瑜挽住他的手,不知道该怎么说能不伤他自尊,只能说:“我看电视上说,如果只有几分钟的话,可能是肾有问题,我怕你出事,咱们去看看吧?” 第80章   宋伯清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几乎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葛瑜。   葛瑜看到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掩耳盗铃般, 讷讷道:“久病不医会出事的。”   宋伯清可真是被葛瑜气坏了。   他强忍着火气, 将她的手慢慢放下,“你气死我算了。”   葛瑜看到他充满火气的眼睛,本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后来不知怎么的, 突然笑出声来。   宋伯清看到她笑,那点火气也跟着消散不见, 跟着她一起笑, 说道:“我为什么那么快,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葛瑜哪里来的数?她这一生只有过他这一个男人, 所有有关于性方面的事,都是在他身上汲取,空白画布上全都是他的一笔一画,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勇猛的人突然几分钟就交代了,自然觉得是病了。   “别跟我开玩笑了。”葛瑜搂着他的胳膊,“要真不舒服,咱们去看看也好, 你说呢?”   宋伯清真是拿她没一点办法,凑到她耳边,笑声说了几个字。   你太紧了。   几个字, 让葛瑜的脸在一瞬间爆红!   她瞪大双眼,有些羞愤又有些羞耻,圆鼓鼓的瞪了他好几秒钟。   宋伯清见她那副模样, 笑着将她搂入怀中,把面包塞到她嘴里,跟她说今天的安排,他准备带她去附近逛逛,后天出发去美国定制婚纱,再顺便考察几个办婚礼的场地,海边、酒店、国内国外……他几乎都考量到了,葛瑜趴在他的怀里,一边吃面包,一边听着他的心跳。   之前结婚时,什么都没有,她经常跟自己说,没求婚没关系的,没办婚礼没关系的,就算别人都不知道她结婚,也没关系的……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   她一遍遍自我催眠,自我安慰,实际上心里想要得不得了。   她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怎么会不幻想婚礼呢?   如今真的听到他在一步步策划着他们的婚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微微仰头看着他,在他的喉结落下一吻,说道:“婚礼我不想办得太大,宾客嘛,我们请一些亲朋好友来就好了,你说呢?”   她的吻又轻又柔,吻得他喉结剧烈滚动,双手紧紧抱着她,“你说了算。”   葛瑜笑了笑,把双脚也抬起来架在他的腿上,继续听他说细节。   在法国的日子过得很悠闲。   葛瑜也学了很多很多的法语,她学起一件事来特别上心,宋伯清见她这么积极,就为她请了个法语老师,刚开始,葛瑜学得磕磕绊绊,后来学久了,也就熟练起来。   某一天她的法语老师在上课时接到了他爱人的电话,便跟葛瑜示意他要接听一下。   葛瑜点了点头。   法语老师当着她的面跟自己的妻子聊天。   其实说的东西都很普通,今天要吃什么,要买什么菜,晚上要去看什么电影……   葛瑜听他说话,突然觉得有些有些词儿特别耳熟,但又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直到老师挂断电话,葛瑜突然在书上指了指,磕磕巴巴的用法语问道:“这个是什么意思?”   “爱人。”   老师用法语说给她听。   而葛瑜在听到这个词时,才想起来这个词在哪里听过——就是在跟宋伯清去机场时,在候机室里遇到的那个法国人,现在,她终于明白宋伯清那会儿跟法国人说的话,到底是什么了。   这是我爱人。   我带她出去逛逛。   可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远没有那么好,他怎么就……   上完法语课,宋伯清从外头回来,买了一些花,还买了一些葛瑜爱吃的甜品,刚进门就看见葛瑜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冲着她笑笑:“上完课了?”   葛瑜‘嗯’了一声,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捧紫色的郁金香,香气扑鼻,她深深嗅了嗅,看向他,说道:“今天一早于伯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他说你找的那个人能力很好,把工厂打理得井井有条。”   宋伯清笑了笑,把甜品放到桌子上,“那我之前说的计划,你考虑得怎么样?”   “把工厂开到法国?”   “对啊。”宋伯清挑眉,“把工厂国际化,内销转出口。”   葛瑜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糕放到嘴里,说道:“于伯也跟我说最近的国际市场很好,而且我之前跟亚琛的合作也很顺利,亚琛也想让我在国外开工厂。”   “那请问宋太太现在什么想法?”   葛瑜故弄玄虚,“这个嘛,等吃完饭跟你说!”   宋伯清笑了笑,熟练的拿起旁边的围裙戴上,“去楼上玩,我做好饭叫你。”   “好!”   葛瑜跑上楼拿他的平板玩,平板内密密麻麻记着要去看的场地、婚礼负责人、以及各类的细节,整个桌面都是他记下的所有小事,葛瑜趴在床上,双脚上下摇晃着,宋伯清上楼时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葛瑜躺在他们的床上,暖阳从落地窗外散落进来,照在她凹凸有致的后背上。   他突然在想,人穷极一生的追求到底是什么?   金钱、地位、权势、还是只是心爱的人在身边,共度一年四季,一日三餐。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大掌落在她的细腰上,“玩什么?”   “你看。”葛瑜把刚胜利的小游戏结算画面摆到他面前,“我赢了!”   她高兴的坐起身来,搂住他的肩膀,“这一关我过了好久都过不去!刚刚赢了!”   “这么厉害啊。”宋伯清刮了刮她的鼻尖。   葛瑜笑着蹭了蹭他的掌心,“我中午想吃牛排。”   “肯吃牛肉了?”他有些讶异。   “你做的没有膻味。”   这句话很受用,宋伯清低低笑出声来,揉了揉她的脸颊,“等着。”   他刚要站起来,葛瑜就扔掉平板爬到他的背上,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宋伯清深深吸了口气,能清楚的感觉到后背上被一团柔软包裹着,他一把将她扑倒在床上,将她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咬牙切齿,“还要不要吃饭了?!”   他恶狠狠的威胁,“不吃的话,那我就要吃了!”   葛瑜被他逗得浑身发痒,笑着说:“你别吃了,我今天生理期。”   宋伯清一愣,“今天就来?不是还有一周?”   她的生理期,他记得比她清楚。   葛瑜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都怪你,这几天身上都没有干净的时候!可能是……波动过大,提前来了。”   宋伯清沉默片刻,放开钳制她的手,将她扶起来,大掌轻柔的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揉着,“难受吗?”   “还好。”葛瑜笑着,两条腿自然而然的搭放在宋伯清的腿上,享受着他的按摩,枕着他的肩膀,“我刚才看到平板里圈了几个地点。”   “嗯,美国,英国,德国……”宋伯清低头看她,“有几个地区风景很好,我打算亲自考察考察,好的话再带你去看看,你喜欢咱们就把结婚地址定下来。”   葛瑜沉思片刻,“其实这里就挺好的,我们摆上几桌,不要太麻烦,也不要太繁重,一切从简。”   “从简?”   葛瑜点了点头,抬眸看他,“伯清,我们已经是结过一次婚了,之前徐默结婚的时候,我去参加他婚礼,现场很奢华,我看得也很羡慕,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我跟你也有这样的婚礼那该有多好?现在真的有了,我却觉得只要跟你在一起,有几桌真心相伴的亲朋好友,就够了。”   宋伯清心疼的看着她,吻了吻她的红唇,“这一点,我不能答应你,我们错过太多,求婚补给你了,婚礼也一样要补,我的老婆,值得全世界最好的。”   葛瑜被他一番话说得心花荡漾,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很大方的回吻他。   宋伯清可受不了她这么主动,竟少有的推开她,呼吸剧烈,“别闹,生理期呢。”   葛瑜小小的哼了一声,把双腿抽回来,“那你去做饭,做好了叫我。”   宋伯清惩罚性的捏了捏她的脸颊,起身朝着楼下走去。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幸福的抱着枕头。   阳光很暖,她又睡过去了。   自从跟宋伯清在一起后,她梦到宋意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只要入睡就能梦见他。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睁开眼可以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闭上眼同样也能看到最爱的人,人生幸事,不过如此。   那段时间,是葛瑜过得最幸福,最开心的。   她甚至觉得一度超越了五年前。   早上他们起来会跟对方道早安,宋伯清刷了牙又会爬上床来吻她,葛瑜的反抗往往没什么作用,被他折腾得呼吸急喘,起来刷牙,他又会站在她身后吻她细嫩的脖颈,吃完早餐,法语老师会来上课,每次喊她宋太太,她都会像个小孩似的,脸色涨红,然后娇羞的靠在宋伯清的胳膊上,小声地说,为什么法国人喊我宋太太,跟别人喊得不一样。   宋伯清笑着问,哪儿不一样?   葛瑜说不上来。   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吃完晚饭,宋伯清会牵着她的手散步在小镇里。   走累了,宋伯清就背她回家。   她靠在宋伯清的背上,看着满天繁星,摇晃着双腿,“伯清。”   “嗯?”   “你幸福吗?”   宋伯清沉思片刻,“幸福。”   “怎么不果断的回答我?”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不幸福?”   “因为太果断就是假话,真话就是要思考的。”他微微偏头看她,“老婆,我很幸福。” 第81章   其实在法国定居不在葛瑜的规定计划内, 她只是答应跟宋伯清出去玩,没想到玩着玩着就真的爱上这儿了,不知不觉间, 已经在法国住了很久很久, 她甚至认真思考宋伯清说把工厂开到法国的提议。   而至于宋伯清为什么选择法国呢?   葛瑜问他, 他只说,雾城太干,这里气候正好,适合你住。   确实是个很完美的回答, 葛瑜找不出错处。   接下来的日子宋伯清带着葛瑜去过很多地方,以前没机会带她去的, 或者没时间去的, 这一次统统去了个遍,美其名曰是为了看婚礼地点, 实际上就是带着她到处玩,婚礼地点早就被抛之脑后。   他们见过日本的雪。北海道的小樽,运河边的仓库群覆着厚厚的白, 路灯的光晕里有细雪纷飞。葛瑜把手套摘了,去接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宋伯清就把她的手连冰凌一起握住,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冻得葛瑜牙齿发颤,捡起一团雪就朝着他扔过去,宋伯清也不躲, 就这么任由她打,两人站在雪地里哈哈大笑。   他们见过意大利的海。阿马尔菲海岸的盘山公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副驾那一侧就是悬崖, 悬崖下面是蓝得不像真的第勒尼安海。葛瑜起初不敢看,后来胆子大了,摇下车窗,让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们见过土耳其的晨光。格雷梅的天空飘着十几个热气球,他们就在其中一个上面。葛瑜低头去看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宋伯清在看她。日光一点一点爬上来,先是她的睫毛,然后是脸颊,最后整个她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橙色里。   他将她搂入怀中,亲吻她的脸颊,用当地的语言说我爱你。   葛瑜笑笑着看着他。   后来的他们见过很多地方的风景。有些地方记下了地名,有些地方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或者那天下了雨。但不管天气好坏,两人都紧紧牵着手,看黄昏日落,看风景名胜。   最后,他们还是把婚礼定在了法国。   请帖是宋伯清跟葛瑜两人一起手写的。   他们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膝盖抵着膝盖。葛瑜先写,一笔一划的,怕写坏了。写坏了两张之后手顺了,速度就快起来。宋伯清在旁边看着,说你的字怎么跟小学生似的。葛瑜拿笔杆戳他手背,戳完又给他揉揉。   宋伯清请的客人很多,按照宋家的规格来,足足有三百多桌。   而葛瑜只请了葛薇和一些工作上的朋友。   宋伯清看她写请帖的字时,故意绕到她身后,圈住她,握住她柔嫩的小手在纸上写着字,本来写着宾客的名字,后来歪歪扭扭,全被他写成了:我爱葛瑜。   葛瑜气得狠狠打了他两下,“你看,我又要重新写了!”   宋伯清笑着说:“没事没事,我陪你写。”   一叠请帖,两人写到后半夜。   婚礼日期也没有按照温素欣说的那样,等到明年,而是在今年的十月金秋举办。   宋玉倪跟温素欣提早三天到了法国,行程保密,因此没带太多人,入住别墅时,葛瑜一直跟在宋伯清身边,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单独面对宋玉倪跟温素欣,倒茶、聊天、安排两人的饮食,都是他一个人做。   办婚礼前一晚,宋伯清接了个私密电话,起身走出院子接听,就那么几分钟的时间,宋玉倪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递给葛瑜,说道:“这是我跟你妈给你的红包,祝福你跟伯清。”   宋玉倪的举动让葛瑜十分意外,她连忙摆手,“不……”   “拿着吧。”宋玉倪把银行卡塞到她手里,“这笔钱呢——”   他稍稍停顿,“如果哪天伯清要跟你离婚,也算有个保障吧,好好收着。”   宋玉倪对他们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持悲观态度,他不认为两个从小生活环境不同,身份地位不同能白头到老,他甚至觉得不出五年,两人必定要离婚。轰轰烈烈把人娶到手,又闹得个离婚收场,他还是觉得亏欠的。   而这种情绪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种情绪,多少年没有过了?   自从……   他看向葛瑜,示意她把银行卡放进口袋里。   葛瑜犹豫片刻,只能把银行卡收下。   宋伯清进来时,一切如常,温素欣从楼上走下来,说道:“我不住西边的房间,给我换个南边的。”   宋伯清把电话放回口袋,“我找人换。”   说完,他牵着葛瑜的手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我跟小瑜出去逛逛,你们自便。”   漫步在小镇的街道,葛瑜把宋玉倪给她银行卡的事说给了宋伯清听,宋伯清看了一眼银行卡,也有些意外。   他沉思片刻,“既然他给你,你就收着。”   “生气了?”葛瑜看着他的侧脸,笑着说,“这还是你爸第一次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居然害怕我们离婚,我会没保障。”   宋伯清看起来是真有点儿生气,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葛瑜捏了捏他的侧脸,“怎么啦,你爸站我这边,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就是在想——”宋伯清紧紧牵着她的手,“他诅咒我们什么意思。”   “诅咒?”葛瑜笑出声来,“怎么会是诅咒呢?”   “怎么不是?”他拧眉,“他巴不得我们赶紧离婚,巴不得我们赶紧分开,什么保障,都是他诅咒的献礼罢了。”   他气得要死,气得要命。   好不容易把他心爱的女人娶到手,却来这么一遭。   葛瑜看他是真生气了,脸板着,黑眸阴沉。   她笑着搂住他的胳膊,说道:“要是诅咒这么灵验,那我明天看谁不爽,我也给谁送钱,然后诅咒他不得好死,这样是不是也行?”   “别开玩笑。”宋伯清低头看她,“我很认真,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许离开我,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把你抓回来。”   葛瑜眨眨眼,“抓回来呢?”   “关起来。”他恶狠狠的说,“关一辈子!”   葛瑜被逗笑了,绕到他身后,一下子跳到他背上,宋伯清也顺势弯腰背起她,“那就关一辈子!不过不是你关我,我关你!”   宋伯清这会儿有了点笑意,背着她往家走。   *   婚礼如约而至。   宾客们进场的时候,葛瑜还在化妆间里。化妆师给她描眉毛,她就从镜子里往外看,就看见宋伯清的身影,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别致的胸针,就是领带有些歪,她招手让他过来,一边给他打领带一边说你怎么回事,这么大人了。宋伯清低头看着她,说我紧张。葛瑜说紧张什么。宋伯清说怕你跑了。葛瑜打领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用力一勒。   两人对视间,都笑出声来。   中午十二点,在宽阔的草坪上,仪式开始,葛瑜穿着婚纱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看见那些从不用国家带回来的石头、树叶、雪灯,看见角落里放着一块从冰岛背回来的冰块——早就不冰了,化成了一滩水,但那个装冰的桶还在。   她还看见宋伯清站在那头,看着她。   那么一眼,两人眼眶瞬间发红。   宋伯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背过身去,几秒种后又恢复如常。   悠扬的旋律盘旋在整个小镇,葛瑜缓慢的走到宋伯清跟前。   今天的她非常漂亮,穿着定制的明艳的婚纱,逶迤拖地,足足二十来米,覆盖了整个台阶,她手捧着鲜花,漂亮的脸蛋儿藏在白色的薄纱之下,一滴晶莹的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这几十来米的距离,不难走。   可他们走了整整八年。   那年宋伯清三十一岁,葛瑜二十七岁,度过不知多少个分别的春夏秋冬,而这一年,他们终于可以一起看春花秋月,品一日三餐。   婚礼结束后,宋伯清让葛瑜去休息,他一个人应付宾客。   即便是婚礼,也没人敢灌宋伯清酒,只有他想喝时,才会喝上几杯,不想喝时,基本以茶水代替。   雾城里所有的二代、三代都来了,徐家也来了,只可惜徐默没来,舒怡代替他送上贺礼和红包。   宋伯清笑笑:“徐默忙什么呢?我婚礼他都不来。”   舒怡感叹:“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一天到晚总有很多事忙。”   结婚那么久了,她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宋伯清心知肚明,没有说破,安慰道:“他这人是这样的,不着调,过几年就好了。”   “但愿吧。”舒怡叹息。   抬眸望去,就看见换了礼服的葛瑜缓缓走来,艳红色的旗袍将曼妙的身材衬托得极其香艳,妆容得体,五官漂亮,她走到宋伯清身边,自然的挽住他的手,冲着舒怡笑,“好久不见,舒小姐。”   “好久不见。”舒怡笑着说,“恭喜你,我没想到你会跟宋先生走到一起,天作之合。”   “谢谢。”   两人寒暄片刻,宋伯清就牵着葛瑜往主桌走去了。   葛瑜踩着细高跟鞋,小声地说:“真要命,穿了大半天的高跟鞋,脚都疼了。”   宋伯清低头看着她雪白的脚踝,蹲下身来。   葛瑜就是跟他唠叨一句,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吓得她连忙拉扯着他的肩膀,小声地说:“干嘛呀。”   宾客嚷嚷,人头攒动,在这样的场面,宋伯清蹲下身来揉着她的脚踝。   揉了几下,干脆直接将她抱起来往里走。   葛瑜一张脸红得要命,推又推不开他,只能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实在是……见不了人了。   而舒怡看着宋伯清高大的背影,竟隐隐约约生出几分羡慕来。 第82章   办完婚礼后, 宋伯清跟葛瑜开始度蜜月。最后选了格鲁吉亚。   葛瑜在地图上划拉了半天,把热门的地方都划掉了。宋伯清凑过去看,问她这什么地方。葛瑜说, 高加索, 听说葡萄酒发源地, 雪山漂亮,人少。宋伯清说,行。   私人飞机在第比利斯落地的时候是傍晚。机场很小,但跑道足够长。来接他们的人已经在停机坪等着了, 两辆黑色越野车,本地司机, 西装革履, 举着块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欢迎宋先生宋太太。   葛瑜看了那牌子一眼, 感叹:“太正式了吧。”   “那让他们把牌子收起来。”   “算了,都举着了。”   第比利斯的房子建在山坡上,一家挨着一家, 阳台都是木头的,探出来。葛瑜趴在车窗上看,“像小时候看的童话书里的房子。”   他们住的地方不在老城,是郊区的一栋独栋别墅, 提前有人打点好了。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的母亲堡垒,那座巨大的铝制女人雕像站在山顶,手里举着一把剑。天黑了, 雕像亮起灯,远远看着像悬在半空。   晚饭是请了本地厨师上门做的。格鲁吉亚菜,奶酪饼, 红烩牛肉,核桃泥拌的茄子,还有一大盘绿油油的香草。厨师是个老太太,不会说英语,做完饭也不走,就站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   葛瑜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用叉子指了指菜,冲她竖大拇指。   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   宋伯清看着她的小动作,唇角止不住上扬。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聊天,聊的内容乱七八糟,什么都说,什么都聊,葛瑜趴在床上,枕着枕头看他,问他如果现在两个人不在一起,他会不会结婚生子,宋伯清闭着眼睛,享受着窗外吹来的风,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时不时拍打着她的手背,说道:“不会,我这辈子只有宋意一个儿子,同理——”   他睁开眼睛看她,“我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   葛瑜看着他深情的眼神,笑着爬到他身上,将头枕在他的胸膛上,“说得那么绝对。”   宋伯清自然的搂住她的细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她笑着搂住他的脖颈,宋伯清的动作很轻柔,等她适应才循序渐进,葛瑜被热气烘托得脸色涨红,双手不自觉的从他的脖颈抓到后面,细长的指甲在他的肌肤上留下无数的印记。   宋伯清很喜欢她留印记的动作。   他甚至觉得她应该再留多一些。   这一夜还很漫长,他们有足够多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宋伯清带着葛瑜去旱桥市场。那是第比利斯最老的旧货市场,桥两边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早市里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玩游戏,葛瑜路过时,看见一个小男孩,眼睛很亮很亮,模样是亚洲轮廓,她看他时,他也在看她,有那么瞬间,葛瑜想到了宋意。   那双眼睛,真像他。   宋伯清走了几步,发现葛瑜没跟上来,回头望去,就看见葛瑜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小孩出神。   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葛瑜回过神来,与宋伯清对看。   虽然他不说,但葛瑜心里有数,那么多次恩爱,次次都没做措施,一次都没中过,而他又频频笃定自己不会有别的孩子,言外之意,她已然明了。   其实他不说,她大概率也不会想要。   宋意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也仅有这么一个。   宋伯清牵着她的手,说道:“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地方没看,等蜜月结束咱们回雾城,带上儿子一起去看。”   “怎么带?”   宋伯清扭头看她,“带上骨灰。”   葛瑜一愣,“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宋伯清问。   葛瑜皱眉,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自私?”   宋伯清没回答,只是深情的看着她。   他不说,葛瑜沉思片刻,却也猜到了他的意思。经过宋意这一遭,他们都活生生的脱了一层皮,丧子之痛,锥心刺骨,普通人经历一次就足以肝肠寸断,她跟他都没有勇气再经历一次,人的本能就是规避风险,他们无法保证降生的孩子是不是会像宋意一样双目失明,会不会像宋意一样带着先天疾病,会不会像宋意一样……只活了一年。   既然无法保证,那就不要让事情发生。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葛瑜紧紧搂着他的胳膊,转移话题,“我想吃甜品,带我去看看。”   宋伯清看着她笑了笑,“馋猫。”   市场里人头攒动,两人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那样的亲密,那样的恩爱。   那天下午,他们坐上车往卡兹别克去。不再是那种破旧的小巴,而是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司机是个向导,会讲英语,一路上跟他们讲这条路的历史。葛瑜听一会儿,睡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头靠在宋伯清肩上。   路是沿着山走的,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水流湍急的峡谷。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山谷,从山谷变成草原,又从草原变成雪山。   到了卡兹别克已经是傍晚,天阴着,云压得很低。他们住的酒店在整个地区最好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露台,正对着山顶的圣三一教堂。葛瑜把行李扔下就跑上露台,站在那里看。教堂在云里,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没了。   服务员端了热茶上来,还有一盘当地的小点心,核桃糖,甜得齁人。   宋伯清端着茶站到她旁边,看着她吃,笑着问:“味道怎么样?”   葛瑜起身把点心塞到他嘴边,“你自己尝尝。”   宋伯清张开嘴咬了一口,露出不太好吃的表情,说道:“算了,我喝茶吧。”   再返回第比利斯是几天以后的事。   在第比利斯悠闲懒散的玩了一个多月回国,其实不是结束蜜月了,而是宋玉倪因为身体问题住院,两人提早结束回国探望,葛瑜陪着宋伯清去医院,在清冷的走廊里,与温素欣相撞,她还是那样,没怎么搭理她。   葛瑜没放在心上。   有些人骨子里高贵惯了,是怎么也不可能低头示好的。   宋伯清从病房里出来,牵着葛瑜的手离开医院。   葛瑜问他情况如何。   他语气平淡,“还行,一些老毛病了,前几年也复发过。”   葛瑜点了点头,不再过问。   此后的日子,两人基本就长住在法国,不再回来了,葛瑜的厂子开到了镇子上,每天下班回家就跟宋伯清谈今天发生的趣事。   某天,葛瑜下班回来,突然就看见家里多了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宋伯清从楼梯上走下来,指着少年说是宋玉倪朋友的孩子,暂住在家几天,过几天他就送他回国。   那少年长得很好看,眉清目秀。   晚上吃饭时,少年问葛瑜,自己是不是以后都得跟着宋伯清了?   葛瑜有些讶异,不是说过几天就送回国吗?   晚上睡觉葛瑜就问宋伯清。   宋伯清沉思许久,叹了口气,说道:“我说一件事,你别生气。”   “你先说我才能考虑考虑要不要生气。”   宋伯清侧了个身,在黑暗中捕捉她的面容,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我爸同意我们结婚是有条件的。”   葛瑜心头发颤,“什么条件?”   “你别怕,虎毒不食子,他不至于害我。”宋伯清感受到她的紧张,继而握住她的手,“他希望我在四十五岁退任集团所有职务,顺便帮他培养一下别的继承人。”   葛瑜一听,猛地坐起身来,“你——你答应了?”   “嗯。”   “为什么啊!”葛瑜打了他一下,“为什么要答应啊?你爸就你一个儿子,你——”   话说到这,她突然意识到是因为她,他才答应的,一时之间眼睛发红,想要打他,却又不舍得下手。   宋伯清坐起身来,将她搂入怀中,压低嗓音,“你别生气,我爸这么做是出于各方面考量,第一,他觉得我们的婚姻走不过五年,如果离婚,也就不会有退任这么一事,另外是需要我母亲妥协,只有这么做,我妈才能这么顺利同意,第二就是我爸也有点私心,那个男孩,是他初恋的孩子,不过我母亲不知道。”   葛瑜一愣,瞪大双眼看他。   宋伯清吻了吻她的额头,“他初恋现在过得不好,他想帮帮她,又不知道怎么帮能瞒过我妈的眼线,但如果是我主动要找助理,我妈不会起疑,因为她从来不觉得我跟我爸会站在同一条船上。”   “你确定?”   宋伯清笑笑,“他现在要我培养别的继承人,只能从我叔叔家里挑选,这时候正是要用人,她那边也选了不少的人过来,鱼龙混杂的,她不会知道。”   葛瑜紧绷的情绪慢慢松懈下来,靠在他肩膀上,“那等到四十五岁我们还没离婚呢?你真要退任集团所有职务?”   “你觉得我爸真会把明寰交给别人?”   他搂着她慢慢躺到床上,“我爸跟我妈算计对方一辈子,我也不过是他们玩弄计谋的一枚棋子罢了。”   葛瑜一愣,懵懵懂懂,但听得出,应该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反正没有因为我害你失去一切就好……”   宋伯清听着她的话,心里忍不住在想,为她失去一切又有什么的呢,二十三岁的他已经为她失去一次过了,三十多岁的宋伯清亦有这样的坚决和勇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那棵老核桃树的枝叶簌簌地响。葛瑜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蜷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他半夜跑了似的。   宋伯清没动。   就这么抱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灰白。法国的夜快要过去了,但他们的日子还很长。   很长。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宋意宝宝的if线,让这对小情侣当一当父母吧!不喜欢的话到这就结束啦! 第83章   宋意接受手术那天, 天气还算不错,葛瑜跟宋伯清站在手术室门外,情绪万分复杂, 一方面既担心手术失败, 另一方面又担心宋意那么小的年纪难以接受手术的强度, 她脸色苍白,从昨晚起就没睡过觉,宋伯清抱着她,大掌在她的后背轻轻拍打, 安抚着。   葛瑜也只有在宋伯清怀里才会安心些。   手术总共六个多小时,这期间, 葛瑜几乎没吃过东西, 喝过水。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阴沉,一滴滴的水花滴落在窗上, 几滴零星的水渍,葛瑜靠在宋伯清的肩膀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两人立即起身,神色紧张,“小少爷的手术很成功。”   一句话, 犹如定海神针,葛瑜心中的巨石一下子安稳落地。   宋意术后,宋伯清就把他接回家中, 由家中的医护人员专门照顾,宋伯清也放下手头的事物陪着他做康复训练。   宋意的眼睛上还覆盖着厚重的纱布,习惯性的用手去摸葛瑜跟宋伯清袖子上的绣花, 摸到葛瑜的绣花就会奶声奶气的喊妈妈,摸到宋伯清的绣花就会小声的喊爸爸。   葛瑜看着宋意怯生生的表情,看着宋伯清,“你怎么他了,怎么这两天只要摸到是你就这副表情?”   宋伯清沉默着,没说话。   葛瑜没放在心上。   晚上,两人抱着宋意换衣服,刚换完上衣,宋意就奶声奶气的喊:“要妈妈抱,要妈妈抱。”   葛瑜无奈,只能将他抱了起来。   宋伯清走上前去脱他的裤子,他蹬了两脚,“不换不换。”   “不听话爸爸要生气了。”宋伯清的语气严肃起来,“爸爸生气,小意就会挨打。”   葛瑜蹬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吓唬他。”   说完,这才明白这两天宋意怎么摸到他就是一副害怕的模样。   没办法,自从手术过后,宋意的情绪波动是有点大,以前的一件小事放到现在,总会变得无理取闹,可他本就是小孩,无理取闹也正常,她轻柔的抚摸着宋意的后背,说道:“爸爸要给你换裤子,换完裤子咱们就可以睡觉啦,好不好?”   宋意软乎乎的小身体紧紧抱着葛瑜,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轻轻‘嗯’了一声。   葛瑜朝着宋伯清露出一副得意的模样。   宋伯清抿唇,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两人给宋意换好睡衣后,葛瑜抱着宋意上床睡觉,刚躺下,宋意就小声地说:“不想爸爸,不想爸爸……”   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不想跟爸爸睡。   宋伯清站在窗边,掀被子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葛瑜憋着笑,冲着宋伯清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小声点上床。   宋伯清无奈,只能悄无声息的掀开被子躺上去,大掌自然而然的从身后搂住葛瑜的细腰,刚楼上去,宋意就说:“爸爸上来啦。”   葛瑜打掉宋伯清的手,随后安抚宋意,“没有,不是爸爸,宝贝快睡。”   宋意奶呼呼的小手抱着葛瑜,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他睡过去后,宋伯清从身后翻身过来,将母子两人一起抱入怀中,葛瑜睁开眼睛看着他,宋伯清压低嗓音,“男孩太爱撒娇不好。”   葛瑜小声地说:“他才一岁,爱撒娇怎么了?”   宋伯清无言以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以作惩罚。   第二天,葛瑜的一些旧友来家中探望她,几人上到二楼的书房里聊天喝茶,结束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她送朋友离开,路过庭院时就看见宋伯清抱着宋意站在柿子树前,握着他的小手摸着绿叶。   葛瑜看着这一幕,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拍完后,她朝着他们走去,走近了就听到宋伯清在说:“等纱布拆开了就能看见,小意就能看到叶子是什么颜色,天空是什么颜色。”   宋意奶呼呼地说:“我还能看到爸爸是什么颜色!”   “爸爸没有颜色。”宋伯清被他逗笑,亲了亲他的脸颊。   宋意的小手立刻捂着脸,然后又用手推开他的脸,“爸爸,不亲,爸爸不要亲,胡子,痛痛。”   宋伯清一愣,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还真有点清渣的刺感。   他转身要进大厅里找剃须刀,一转身就看见葛瑜站在身后,他笑着说:“送完朋友了?”   “嗯。”葛瑜点了点头,“送完就看到你们父子俩。”   葛瑜走近,从他怀里将宋意抱到自己怀里,说道:“你们一个下午干嘛呢。”   宋伯清有空时经常会抱着宋意摸各种各样的东西,他对于他们身上的绣花形状清清楚楚,但外面的世界,仍是未知,今天摸了几种花,宋意很聪明,一摸就记住了,他往里走,边走边说:“带他提早习惯一下‘颜色’。”   说完,又道:“下周我带他回去复诊,应该还有半个月就能拆纱布了。”   “是拆完就能看见了吗?”   “大概率是。”宋伯清扭头看她,“紧张吗?”   葛瑜用力的点头,“紧张。”   她小声地说:“你说宋意见到我们会是什么表情?会高兴?兴奋?还是觉得我们不符合他想象中父母的样子?”   说到这里,葛瑜竟然有些焦虑,“我之前就想着,他要是能看见,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现在他能看见了,我……”   “别怕。”宋伯清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笑着说,“你也说了,他才一岁,接纳新事物比大人强多了。”   话是这么说,可终归是紧张焦虑的。   很快到了宋意复诊的时候,宋伯清带着母子二人一起去医院。   那天罕见的下了点小雨,天气阴阴的,不算太好,葛瑜给宋意穿上了厚实的衣服,抱着他往医院台阶上走时,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满心满眼都在宋意身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好宋伯清眼疾手快扶住她。   见她心神不宁,他从她怀里抱过宋意,紧紧握住她的手,单手抱着孩子,单手握住她往楼上走。   经过医院全方面的评估和检查报告,宋意眼睛上的纱布终于可以揭开。   葛瑜紧张得说不出话。   她刚想跟宋伯清说,就看见宋伯清也少见的拧着眉头,薄唇轻抿。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冰凉凉。   嘴上说不紧张,感觉比她还紧张。   而且她发现他今天穿的套定制西装,衬得身材挺拔颀长,气质温润,葛瑜有些好笑,从握住他的手,到慢慢搂住他的胳膊。   宋伯清也察觉到了,伸手抱住她的细腰。   医生一点点揭开宋意眼睛闪的纱布,小宋意很乖,小小年纪坐在护士的怀里一动不动,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等纱布完全揭开后,那双遗传葛瑜明媚漂亮的眼眸就这么展露在众人面前,葛瑜跟宋伯清的呼吸几乎停滞。   医生抱起他走到窗边,问他能看到什么。   宋意伸出一双手,在空中抓呀抓呀,小声地说:“看到亮亮的,亮亮的……是太阳吗?”   “对啊,是太阳。”医生笑着回他,然后扭头看着已经紧张得不成样的葛瑜和宋伯清,说道,“现在刚拆完纱布,视觉还处于一个敏感期,不会一下子就看见的,还需要慢慢的恢复,但已经能够感知到光了,说明术后恢复很成功。”   听到这话,葛瑜松了口气。   宋伯清紧绷的心也稍微松懈下来,点头说:“好,知道了。”   虽然宋意没有立马恢复视力,但夫妻两人依旧很开心。   他能感知到光明了。   以前都是黑乎乎的,空洞一片,现在拿一些色块较大,或者颜色较重的东西凑到他眼前,他能隐隐约约看得到,第一次看到鲜艳的红苹果时,他吓了一跳,一下子就往葛瑜怀里钻,哭着说道:“是怪东西!妈妈,是怪东西!”   “宝贝别怕,这是苹果,宝贝吃过很多次了,是不是?甜甜的,脆脆的。”   “苹果?”宋意脸上还挂着泪痕,奶声奶气,“苹果为什么这么可怕?”   在他的视野里,那是一整片的红。   红色对于他而言,毫无概念。   葛瑜把苹果递到他嘴边,他闻到了苹果的清香,张开嘴咬了一口,甜甜脆脆的汁水就溢满整个口腔,他这才不怕,抽抽搭搭,“真的是苹果,好好吃!”   葛瑜笑了。   宋伯清也笑了,把他抱起来放到自己大腿上,“爸爸以前总跟你说苹果很好看也很好吃,现在小意自己也能看到了,是不是跟爸爸说的一样?”   宋意倒在宋伯清怀里,奶呼呼地说:“爸爸再喂我一口,啊——”   他张开嘴,“我还要。”   宋伯清笑出声来,拿了一小块的苹果递到他嘴里。   他一口咬住,在嘴里咔哧咔哧的咬着。   宋伯清看向葛瑜。   两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的日子,夫妻俩给宋意‘认识’了很多没看过的东西,鸡蛋、荔枝、梨、树叶……   宋意从模模糊糊看不清到逐渐看清。   某一天,夫妻俩抱着宋意躺在床上午休,宋意醒得快,缓缓睁开双眼,入眼的就是雪白的天花板,他揉了揉眼睛,微微偏头望去,就看见一张极其漂亮的脸,她睡着,安安静静的躺在那。   宋意下意识的去摸她的袖子。   是月亮。   是妈妈! 第84章   软乎乎的小手覆盖在葛瑜的脸上时, 她下意识的伸手推开。   宋意也不着急,翻了个身继续看,看到了一张深邃俊美的面容, 身上还有淡淡的青草香气, 他去摸他袖子里的绣花, 一摸就是太阳的形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宋意笑出声来,爬起身, 慢慢的爬到宋伯清的身上,趴在他怀里, 像坐摇摇车似的, 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衬衫,身子摇摇晃晃, 嘴里流着口水,奶声奶气:“爸爸,爸爸, 是爸爸,爸爸带我坐车车。”   宋伯清的睡眠本来就浅,被宋意这么一摇晃,早就醒了, 他睁开双眼,就看见宋意坐在自己胸前,口水直流, 都淌到了他的胸口上,他不嫌脏,伸手擦掉他唇边的口水, 一把将他抱下来,说道:“儿子,再睡会儿。”   “不睡,不睡。”宋意在他怀里挣扎着,“看爸爸,爸爸好看。”   宋伯清也并未起疑,摸着他的后脑勺,安抚道:“嗯,爸爸好看,等你哪天能看见了就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了。”   “好看好看。”宋意依旧是答非所问,一个劲的说好看。   宋伯清不疑有他,抱着他继续睡。   一家三口睡到了下午四点多才醒。   葛瑜是最后醒的,醒来时,身侧的父子俩早就不见踪影了,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下楼就看见宋伯清抱着宋意在大厅里玩玩具,宋意好像格外兴奋,抓住什么都在喊,好看,好看。   葛瑜走到他们身边坐下。   宋伯清笑着说:“我发现儿子今天好像特别激动,抓住什么都叫个不停。”   “是吗?”葛瑜也并未起疑,摸了摸他的头,“可能今天的视力又比昨天好了点?医生不是说会慢慢恢复吗?”   葛瑜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凑到宋意面前,问道:“儿子,看看这个是什么?”   “是苹果!”宋意清脆的回答。   葛瑜仍未起疑。   又拿起一个玩具,“这个呢?”   “是灰机!”   奶奶的语调把葛瑜和宋伯清逗笑了,宋伯清捏了捏他粉嫩的脸颊,“飞机!”   葛瑜拿起飞机在空中滑翔,说道:“飞机来咯,要来吃小意咯。”   “啊啊啊。”宋意小声尖叫,立马扑进宋伯清的怀里,小小的手抱住宋伯清的脖颈,“爸爸救命,妈妈来撞我了。”   宋伯清笑出声来,紧紧抱着他的身体,安抚道:“没事,爸爸保护你!”   窗外的暖阳洒落进屋内,将一家三口的身影照映得格外温馨幸福。   中途,宋伯清接了个工作电话,起身去院子接听,葛瑜看外面起风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她拿起沙发上的衣服走出大了,将衣服披在宋伯清身上,宋伯清回眸,看到来人是葛瑜后,唇角上扬,伸手握住她的手,随后将她搂入怀中。   坐在厅内的宋意看着门外相拥的父母,踉踉跄跄的撑起身子,歪歪扭扭的朝着他们走去。   玻璃门关着,他就用力推开,推开一条缝后,他就从那条缝里走出去,在宋伯清还在打电话的时候,一把抱住他的右腿,奶呼呼的喊:“抱抱,宝宝要抱抱。”   宋伯清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没缓过神来,葛瑜率先瞪大双手,搂着他胳膊的手抓紧了几分,嘴巴微微张着,说不出话。   电话挂断,宋伯清弯下腰将宋意抱了起来。   外头风大,他抱着宋意往大厅里走,直至转身后看到空荡荡的大厅才意识到了什么。   平日宋意行动多数靠爬,因为看不见,只有四肢一起用才会有安全感,就算是爬,也不会爬太远,而现在,他是在没人看管的情况下走出来的,推开了大门,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宋伯清的呼吸几乎快要停滞,看着怀里的宋意,声音略有些发颤,“儿子。”   “爸爸。”宋意歪着头看他,口水往下淌,“抱抱。”   “刚才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吗?”   宋意用力的点了点头,“爸爸妈妈抱抱,宝宝也要抱抱。”   他伸出手抱住宋伯清的脖颈,“抱抱。”   宋伯清不可思议又震惊,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好,扭头看向葛瑜,才发现她早已经眼睛发红,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宋意看见了。   在他们压根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这么恢复光明了。   他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的脆弱,很自然就接受了自己父母的长相,而自从他恢复光明后,宋伯清每天都会带着他出去兜风,带他看以前没看过的世界,风是什么形状,太阳和月亮是怎样的。   宋意每次看到没见过的东西,哪怕只是弯弯的月亮都会尖叫大喊,时常逗得宋伯清跟葛瑜笑出声来。   月底,宋伯清抽空带着母子出去旅行。   那是宋意第一次坐飞机,当他看到了在家玩的玩具变成了蓬勃大物,吓得他一个劲的抱着宋伯清。   宋伯清单手抱着他,单手握着葛瑜的手,说道:“这就是你经常玩的飞机,怎么害怕了呢?”   “大,好大。”宋意抱着他的脖颈,奶呼呼地说,“宝宝怕怕。”   “不怕。”   宋伯清带着他进入机舱,机舱内部很宽,且大,还专门设置了一个儿童游玩区。   他将宋意放到区域内,把周围的玩具放到他身边,蹲下身来跟他说:“我们现在就在飞机机舱里了,等会飞机就会起飞,我们可以在天空上看白云,蓝天。”   “可以看到爸爸吗?”   宋伯清笑了笑,“爸爸就在你眼前。”   “可是太阳就是爸爸,我们会看到太阳。”他说话含糊不清,要听很久才能听得明白他的意思。   宋伯清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随后起身牵着葛瑜走到沙发坐下,葛瑜自然而然的坐到他紧实的大腿上,一只手搭放在他的肩膀,透过窗看着窗外的景色,宋伯清的大掌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葛瑜拿起面前的葡萄,塞了一颗放进嘴里。   宋伯清看着她吃,紫红色的汁液从唇边溢出,他直接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拭,葛瑜有些脸红的看着他,从旁边取来抽纸擦拭他指尖上的汁液,说道:“不要用手,很脏。”   宋伯清笑了笑,将她抱得更紧。   这时候,宋意从娱乐区里爬出来,爬到宋伯清的脚边,抓着他的西装裤,“爸爸,想要手机,手机……”   自从前几天宋意看到宋伯清跟葛瑜拿出一块像板砖一样的东西拍照时,他就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只要拿出那块板砖就可以拍下爸爸妈妈。   宋伯清难得的对他绷着脸,说道:“小孩不能玩手机。”   “要拍,要拍。”他抓着他的西装裤,撒娇,“要拍,我想拍。”   葛瑜见状,直接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把他的私人手机拿出来递给宋意,“只能玩一分钟哦。”   “小瑜。”宋伯清有些无奈的皱眉,“他的眼睛刚好没多久呢,你不能太宠他。”   “那昨晚是谁因为儿子一句话就爬起来煮东西的?都凌晨四点了。”   宋伯清轻笑,“你叫我,我同样会起来。”   “少来,你就是宠他,还好意思说我。”   宋伯清贴到她耳边,小声地说:“相比于宠他,我更宠你。”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雪白的脸颊微微染上些许的绯红。   坐在地上的宋意拿着宋伯清的手机,点开屏幕,屏幕上赫然就是宋伯清抱着葛瑜,而葛瑜抱着宋意的一家三口照片,宋意流着口水,指着屏幕,“爸爸妈妈和小意。”   看了好久,才慢慢拿起手机,随便乱滑,竟也能滑到了相机上,手机里立刻露出了葛瑜坐在宋伯清大腿上的画面。   此时,飞机已经缓缓起飞。   往上飞时,飞机的倾斜让宋意的身体不自然的往后倒,宋伯清眼疾手快,立马弯下腰来一把搂住往后倒的宋意,将他抱到怀中,宋意就顺势爬到葛瑜的背上,细嫩的小手从她身后绕到脖子上,弄得葛瑜发痒。   宋伯清见状,小心的托着宋意的身子,另一只手则抱着葛瑜。   飞机在短短几分钟就攀升到千米以上,穿过厚重的云层,窗外清晰的视野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被云层包裹,宋意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趴在葛瑜的后背上,喊道:“是雾!是雾!”   话音落下,飞机已经突破云层来到最上层,金黄色的暖阳透过窗户洒落进来。   宋意被这幅从未见过的画面惊到,瞪大双眸,随后露出笑声,“跟爸爸妈妈上天啦,上天啦。”   听到这话,宋伯清跟葛瑜对视,忍不住笑出声来。   宋伯清刮了刮他的鼻尖,“小笨蛋。”   宋意顺势搂住宋伯清的脖子,用力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爸爸是大笨蛋。”   宋伯清没回答,单手搂住葛瑜,往她脸上落下一吻,“那妈妈是什么?”   “妈妈是公主。”   “爸爸是笨蛋?”宋伯清挑眉。   宋意沉思片刻,“爸爸是太阳!”   暖黄色的太阳照亮了整个云层,将所有的风云雷电都阻挡在云层之下。   商场纵横,也比不过此刻。   妻子康健,子孙绕膝。   作者有话说:全文结束啦,三月开《离婚又如何呢?》指路专栏。感谢支持,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