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板女配喜欢he剧本   作者:所善兮   简介:   苻瑾瑶:平淡理智的重力系直球选手VS萧澈:略带阴湿味爱撒娇的温柔恋爱脑   文案一:   苻瑾瑶成了一本披着古言外表的万人迷修罗场中的一个背景板角色。   而她之所以会特别注意到萧澈,纯粹是因为,他居然是从来没有在原著里面出现过!   很好,变量,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于是苻瑾瑶开始了一手卡原著剧情的bug,一手调查原男主的身世,一手安抚原女主,一手抓住变量,一手拯救爱情于风雨之中,一手搅乱朝堂于水火之中的he剧本。   文案二:   萧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沉溺于一个人。   在别人眼中,苻瑾瑶难以靠近,可是萧澈想说,她明明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海胆!   她锋芒毕露,她心思玲珑,她任性肆意,她孤单独立却又那般丰富。   所以,第一次见面,萧澈说道:“扶桑郡主可以唤我萧澈就行了。”   苻瑾瑶也笑着回应他:“那,你也可以叫我苻瑾瑶。”她意外于萧澈不同于外界传言的平易近人。   萧澈目光落在了苻瑾瑶的眼睛上,半晌后,又移开,说道:“那上锦很快就会有关于堇王和扶桑郡主不合的风声。”   “可以私下里叫。”苻瑾瑶觉得还挺有趣的。   后来,萧澈才明白,那个叫,一见钟情。   文案三:   在认真研究了每一条主线后,   苻瑾瑶出手了,她准备一命速通《岁安》本。   所以,苻瑾瑶脑海中的百度百科搜索记录如下:   关键剧情被卡掉了该怎么修复?   为什么会出现隐藏角色,新角色大皇子机制是什么?   怎么纠正一个病娇皇子?   为什么不可以走养成路线?   少年将军最全身份解析   男主手断了,可以给他接上吗?   少年将军剧情里面的第二个boss好恶心   为什么会有男主提前下线   怎么卡掉权谋剧情,不想过   怎么把异邦王子送上ban位   卡掉战争的攻略   !这剧情根本就不是按照她印象中的发展的!——这是一个来自多周目玩家的悲鸣。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女配 穿书 HE 预知   主角视角苻瑾瑶萧澈   一句话简介:他是唯一,设定之外   立意:即使摔倒了千万次,也还是会奋不顾身再次奔向目标 第1章 这为什么是原著   “快来人呀!”   伴随而来的是一片喧哗奔波的脚步声和慌乱的惊呼。   而浑身都快湿透了的苻瑾瑶在被气马上就要晕厥过去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了朦朦胧胧的一句话:我真的是服了这个原著了。   ——   几个时辰前。   苻瑾瑶在第34次露出一个“娘娘式”专用微笑后,没忍住摸了摸自己有点笑僵的脸蛋。   这个聚会,到底还有多久才结束?   能不能把我当做透明人一样,不要老是来找我聊天了?   要不是为了不远处的那个姑娘,苻瑾瑶是肯定不会端着自己清冷的架子,一直坐在这里扮演招财猫的。   而被苻瑾瑶隐秘关注的这位向岁安姑娘,显然是不知道苻瑾瑶的内心活动的。   她有一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在上锦的贵女之中露面,她希望自己可以万无一失甚至可以留下好的印象。   苻瑾瑶的余光一直落在向岁安的身上。   她出生在这个世界,准确说是这本名唤《岁安》的顶着古言外表的买股文之中,已经快有十多年了。   既然这本书都是叫《岁安》,那向岁安定然就是书中的集各种buff于一身的女主的存在。   至于男主,包括又不限于,霸道杀伐的少年将军,病娇疯狂的皇子弟弟,温柔体恤的青梅竹马,热情奔放的异邦王子......   而《岁安》主线围绕慕朝和向岁安展开,该国同时面临世家大族内部掣肘与异邦外部威胁的双重压力。   少年将军齐域飞作为首位男主登场后,主线正式推进,病娇皇子萧渊、青梅竹马端木瑟两位高人气男主也随之现身,慕朝内部风波自此拉开序幕。   故事进展至三分之二时,最后一位男主即将即位的异邦王子兰乌登场,同时齐域飞的真实身份被揭露。   他并非慕朝人,而是已灭亡的永国太子。其潜入慕朝的隐藏目的也随之浮出水面。   后续剧情中,齐域飞与兰乌联手,对慕朝发动战争。随着战火蔓延,齐域飞率领大军攻入象征慕朝皇权的皇宫,故事临近尾声。   而该作核心结局设定为,女主向岁安最终选择的男主,将成为这场纷争的最终赢家,决定故事的最终走向。   今天本来是《岁安》这本书的一个关键剧情,向岁安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初次引起关注,而后就开启了她复杂的一生。   ——   苻瑾瑶回忆至此后,她伸手从一边的小凳子上取了小茶杯来,抿了抿水,滋润了一下自己有一些干的嘴唇。   她一直对原著没有实感,或许是时间跨度太长了,她甚至怀疑过,是否原著只是她做的一个离谱的梦。   但是,直到今天看见向岁安,这种实感终于落了回来。   其实,在向岁安还没有出场之前,苻瑾瑶就一顿折腾。   少年将军之前是她的师兄,病娇皇子也是一直追着自己喊姐姐,就连青梅竹马曾经是自己的伴读,至于异邦王子那里......这个,这个苻瑾瑶是真的没有办法,相隔十万八千里呢。   重新将目光落回到聚会之中,苻瑾瑶再次不动神色地确定一下各个人员的位置。   刁难气跑女主的没有名字的嘲讽型女配在那边投壶,非常好。   一见钟情女主但是态度恶劣的烂桃花在宴席末端啃饼,完美。不过,他吃的真的看起来有点香,苻瑾瑶没忍住在心中感叹道。   就连原著之中推女主下湖的专业侍女都在自己面前奉茶呢。苻瑾瑶满意地看了看这个小侍女笑了笑。   忽然被苻瑾瑶的笑容晃眼到了的小侍女脸一红。   苻瑾瑶心情愉悦地重新看向向岁安的位置,只要再最后确保一下初出茅庐的女主还乖乖地坐在原地,自己今天的任务也就算是大功告成啦。   改变原著的第n天,也是超额完成任务呢。   在苻瑾瑶的目光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和向岁安有任何一点相似的人后的一瞬间,她真的感到后悔,早知道不提前插旗了。   之前还坐在那里的女主呢!那么大个人呢!   苻瑾瑶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裙摆在急促的动作中划出一道慌乱的弧度,原本端坐在指尖的茶盏被晃得倾斜,温热的茶水溅在青白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围的喧闹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坐在不远处的李尚书家小姐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团扇,带着几分担忧凑过来:“扶桑郡主,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说话间,已经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   苻瑾瑶脚步没停,只匆匆侧过身子避开,指尖冰凉的触感擦过对方的衣袖。   她甚至没看清李小姐瞬间僵住的表情,满脑子都是“女主去哪了”“那么大个人怎么说没就没”的灵魂拷问。   “多谢李小姐关心,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有件要紧事要处理!”苻瑾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急的。   早知道就不偷懒只盯着侍女了,现在好了,女主跑丢了,万一原著剧情的“不可抗力”开始发力,今天这怕是要白拦了!   她一边快步往记忆里的方向冲,一边在脑海中疯狂检索原著细节。   按照《岁安》的剧情,向岁安第一次被刁难应该是在西侧的湖水旁,那里偏僻又少有人去,最适合那些想找麻烦的贵女动手脚。   可刚才路过的时候明明没看见人,难道剧情提前了?还是自己记错位置了?   苻瑾瑶脚下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噔噔”声,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带着几分薄汗的凉意。   刚绕过栽满海棠的花台,远处传来的细碎争执声就顺着风钻进了耳朵,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尖刻,还有向岁安隐约的辩解,虽模糊却足够让苻瑾瑶心头一紧   找到了!   苻瑾瑶下意识放慢脚步,透过垂落的绿丝绦往前方望去。   只见西侧湖水边围着三个身影,背对着她的正是之前在宴席上见过的吏部尚书家的二小姐,另外两个丫鬟模样的人站在她身侧,而向岁安则被堵在湖边,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身子微微发抖,显然已经被刁难了好一会儿。   “还好”苻瑾瑶悄悄松了口气,指尖下意识抠了抠垂柳的树干,冰凉的树皮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上前既能解围,又不显得太刻意,毕竟自己 “清冷病弱” 的人设还得维持,总不能每次都像救火队员一样冲上去。   可没等她想好对策,就见吏部尚书家的二小姐突然抬手,不知说了句什么重话,向岁安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下一秒,那二小姐像是被惹恼了,竟伸手狠狠推了向岁安一把!   “不要!”苻瑾瑶几乎是脱口而出,可声音被风吹得细碎,根本没传到湖边。   她眼睁睁看着向岁安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冰冷的湖水里倒去,“扑通” 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惊得湖边的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那一瞬间,苻瑾瑶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向岁安跌落的画面在她眼前无限放大,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仿佛这个动作在她的梦里、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已经重复了千百万次,片刻间让她心口发闷,几乎窒息。   为什么,原著里女主落湖的剧情,还会发生!   苻瑾瑶咬了咬牙,根本没时间犹豫,连裙摆都没来得及提,就朝着湖边冲了过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过她的脚踝、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她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在水里挣扎的向岁安。   “抓住我!”向岁安!   苻瑾瑶自幼就养在了圣上身边,甚至是由圣上亲自教导,早先由国师教导,而后又选了一众天才少男少女当作她自己的伴读。   可惜就算是这样的身份,在这个故事之中,也是悲剧的结局。   苻瑾瑶没有找到故事之中对自己结局的详细描述,但是她也能猜到。   她作为这个和圣上关系密切的角色,和整个慕朝关系紧密的角色,既然慕朝都覆灭了,她又怎么会有好的结局呢?   覆巢之下无完卵.......   原来,剧情没有被改变吗?   在苻瑾瑶在水中抓住向岁安手的时候,她才恍然间想明白。   这个原著,无论怎么看来,其实都是一个悲剧,无论如何,似乎所有人都不再是当初的那些人了。   在战争和朝代更替之中,不管是主动参与其中,还是被迫裹挟,都被时空和经历浇灌地枯萎。   苻瑾瑶觉得,这个故事就是一个悲剧,而她,讨厌悲剧故事。   ——   夏日的烈阳在一片兵荒马乱下慢慢落下。   等到苻瑾瑶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然过了平时吃晚饭的时间点,她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已经有了叫唤的趋势。   她慢慢地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却忽然发觉自己全身酸软无力,连骨头都散发着疼痛的味道。   “郡主,您醒了!”一旁守着的侍女快步上前想要扶住苻瑾瑶,又看见她躺了下去,只得再次退到了一旁,有一些紧张地关注着苻瑾瑶。   苻瑾瑶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有一些疲惫地问道:“流钟,扶我起来。”   流钟赶忙上前将苻瑾瑶扶了起来。   “我落水后,又发生了什么?”苻瑾瑶轻声问道。   流钟低声和苻瑾瑶解释道:“郡主落水后,奴婢立刻跳入水中将郡主救了起来,没有让其他人碰到郡主半分,而崔夫人也不敢耽搁,立刻就请来了大夫来。”   是的,这次是崔家的品茶宴,而往往这种世家大族的品茶宴,都是充满了各种心计争斗的场所。   苻瑾瑶半靠在枕上,随口吩咐道:“去把流诗她们都叫过来。”   看着流钟的身影消失在了阖上的门扉之中,苻瑾瑶的低垂下的目光中逐渐多了几分烦躁。   “郡主。”在苻瑾瑶放空思考的时候,她的四个贴身侍女也静静地进入室内,守在了她的身边,她们已经习惯了有时候她们家郡主长时间思考事情。   好吧,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好这次的这个事情。   苻瑾瑶看向了流钟她们,平淡地问道:“崔夫人怎么说?”   “崔夫人说一定会给郡主一个交代的。”回话的是流卜。   苻瑾瑶一手撑着头,一手淡淡点了点流卜的掌心,闭着眼说道:“告诉崔家,要给交代的不只是本宫,最应该得到交代的,是那个左丞相家的姑娘。”   向岁安,就是左丞相的二女儿,按照故事里面所说,是挺不受重视的一个,毕竟,左丞相家的长子和长女都是极其出众的存在,自然难以被关注到。   流卜点了点头,虽然对于郡主说的这个姑娘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既然自家主子都这样提了,那她就照办。   倒是流诗轻声问道:“郡主,为何要帮那个左丞相的姑娘?”   苻瑾瑶思考了一下,简单地说道:“这不算什么,也不只是为了她这个人。”   流玉为苻瑾瑶掖了掖被角,问道:“郡主是想卖左丞相的人情吗?”   这话逗得苻瑾瑶一乐,随意解释道:“区区一个左丞相。”   苻瑾瑶却没有继续把自己心里面所想的说出来,世家大族的权力,是一定要重新收归中央的,什么王与马共天下,圣上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出现的。   向家如今是左丞相,而三皇子的母亲来自如今风头正盛的右丞相徐家,说来也巧,左右丞相一向不对付,而今天举办宴会的刚好就是礼部尚书崔家,礼部因为如今三皇子在其中共事,和右丞相关系近来逐渐密切。   现在在礼部尚书夫人的宴会上,右丞相的千金还意外落水。   想到这里,苻瑾瑶立刻开口叮嘱道:“今天这个事情,还是不要惊扰了陛下了。”   流玉不赞同地看着苻瑾瑶。   猜到了流玉的不赞同,苻瑾瑶认真解释道:“这些不过是我的一些小事,就不要惊扰陛下了,陛下日日夜夜处理家国大事,怎么可以还要为了我的小事情而烦恼呢?”   至于今天发生的原著剧情,苻瑾瑶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色。   她非常不满意这个烂原著。   【作者有话说】   之前发了十多章,才知道自己没有开评论[愤怒]   感谢捉虫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给一个收藏吧[玫瑰] 第2章 这还是原著吗   流玉也不敢在和苻瑾瑶争辩到底同不同景硕帝说的事情,只是默默端上一碗黑漆漆的药,提醒道:“郡主都这样说了,可得按照陛下的意思,每天按时把药喝了才行,不论如何,陛下都是最在意您的身体状况的。”   是的,苻瑾瑶身体不好,甚至到了有一些孱弱的地步,最开始的时候,几乎是日日夜夜都泡在药罐子里面,还是陛下守着,亲手用各处搜罗来的珍品良药,把苻瑾瑶养到那么大的,直到近些年来,才稍微好一些。   苻瑾瑶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知道了,拿给我吧。”但是她真的觉得,这个药越开越苦了,都快比命还苦了。   流玉将药吹了吹放在苻瑾瑶手上:“郡主小心烫。”   苻瑾瑶吹了吹药,调侃地说道:“流玉,你到底是我这边的,还是陛下那边的呀,陛下的话都快超过我的话在你心里面的重量了。”   “陛下永远都会站在郡主这边,我又谈何是那边的呢?一切都是为了郡主。”流玉说话带着淡淡的笑意,听着让人就很舒服。   苻瑾瑶皱着眉头,一口气将药闷了下去,令人感觉反胃的药味充盈着她整个人,苻瑾瑶感觉自己下一秒都要吐出来了。   “呃,这太医院,开得药,越来越苦了。”她用手帕按了按自己的嘴角。   流诗忙不迭地递上了蜜糖。   苻瑾瑶吞下了蜜糖后,忽然莫名感叹了一句:“我记得我之前身体挺好的。”   流玉去将托盘那些都放出去了,这个时候只留下了流诗和流钟守在苻瑾瑶身边,突然听到苻瑾瑶这样一说,两人奇怪地对视了一眼。   还是流钟小声问道:“郡主,您说什么呢?”   苻瑾瑶愣了愣,对啊,她刚刚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之前身体很好,毕竟自己从小也算是医药不分家,那些药和那些毒,她也都了解了。   怎么会在刚刚那么一瞬间,产生这种想法。   苻瑾瑶沉默了一瞬间,就兀自说服自己道:“可能,我也很想自己有一个很健康的身体吧。”   流诗笑了笑,附和苻瑾瑶说道:“郡主现在的身体已经很好了,无需担心太多,有陛下在,定是真龙庇护,郡主他日必定福泽万千。”   “你们一个二个,是特意找了福公公当师父吗?”苻瑾瑶吐槽道。   恰逢其时,门外传来一声威严感十足的声音:“找福禄海当师父学什么?”   流钟流诗一听到这个声音后立刻跪了下去:“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苻瑾瑶也看向了进门之人,她也终于漏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   “陛下!”苻瑾瑶本就穿的整齐地靠在床上在,这时也立刻掀了被子打算走到景硕帝面前去请安。   苻瑾瑶却才走了几步后,立刻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   下一秒,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   “月奴!”   “郡主!”   扶桑宫和太医院今夜难得的又是一次彻夜灯火。   ——   自那夜扶桑宫彻夜未眠后,皇宫之中的氛围低沉了一些,但是很快,时间就到了桂月初旬的时间点。   边关传来捷报,一时间,上锦之中下至布衣百姓,上至达官贵人无不奔走相告这一喜讯。   圣上听闻此消息,龙颜大悦,当即传下圣旨,大赦天下。诏书传遍上锦的大街小巷,市井之中,酒馆茶肆里,人们高谈阔论,都在讨论这场大捷以及圣上的仁德之举。   圣上又下旨,任免国师大弟子齐域飞为上军大将军,让他回上锦受封。齐域飞自幼聪慧过人,武艺高强,且深得国师真传,此次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早已名扬四海。   消息传来,上锦城的百姓们纷纷猜测这位新任大将军的风采,达官贵人们也暗自思量着如何结交这位新贵。   同时,圣上特意召回了束发之年就前往边关的大皇子回上锦。   桂花盛开的时节,上锦城中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气。就在这个时候,受召而回的上军大将军齐域飞和大皇子萧澈终于回到了上锦。   ——   与此同时,周太后的上阳宫之中,苻瑾瑶懒散地坐在周太后的身侧。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太后聊天,一边想着别的事情。   不对,真的太不对了,这一点都不合理!   “月奴。”周太后轻声喊道。   苻瑾瑶立刻抬头看向周太后,语气亲昵地问道:“祖母,怎么了呀,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月奴去做的吗?”   虽然苻瑾瑶大多数时间都是被圣上和先国师教养,但是也有不少的时间在周太后身边的,而且周太后觉得若是跟着那些叫什么皇太后,实在太过生疏了,所以苻瑾瑶就跟着各个皇子公主一起叫周太后“祖母”。   周太后伸手摸了摸苻瑾瑶的额头,柔声说道:“月奴是不是不舒服,祖母看你心不在焉的。”这个孩子自幼身体就差,她也是经常守着苻瑾瑶喝药的。   她还听人说,前一段时间,苻瑾瑶参加一个宴会什么的,落水了受凉了才近来身体又变得不大好了。   想到这个事情,周太后皱了皱眉说道:“苻家没有些什么其他表示吗?这次你生病后,居然连一个来探望的人都没有!”   听到周太后有一些埋怨的意味,苻瑾瑶笑着打了圆场说道:“苻家或许也只是为了避嫌而已,毕竟,我可是陛下和太后掌中珍珠,就算没有苻家,也没有谁能欺负得我去呀,我说的对吧,祖母。”   苻瑾瑶可是对说话的艺术进行了十足的研读,骨灰级说话艺术家。   周太后被苻瑾瑶的话逗得一乐,捏了捏苻瑾瑶的鼻尖,叹了一口气说道:“苻家不来看望月奴,哀家就下令让他们来,免得月奴心里失落。”   苻瑾瑶,本是天水苻氏本家,鸿胪寺少卿的嫡女,后因圣上怜惜,将苻瑾瑶接到宫中长居教养,甚少和家中见面。   而自从鸿胪寺少卿有了嫡子后,苻瑾瑶就更少回到苻家。   久而久之,上锦的众人更多提的是苻瑾瑶扶桑郡主的身份,而不是鸿胪寺少卿嫡女的身份,甚至都有人快淡忘了,苻瑾瑶是鸿胪寺少卿家的女儿。   只有周太后有时候才会关注,苻家可有还在意这个女儿?   很早之前,其实周太后和当今圣上闲谈过这个事情,周太后暗示当今圣上,即使再如何,鸿胪寺少卿终归是月奴的父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惜,苻家胆小谨慎惯了,甚至不敢和身负盛宠的扶桑郡主有更多的关系,生怕陛下起了疑心,厌恶了苻家。   圣上看这些都看在眼里,只平静地评价了一句:“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苻家,都不堪其用。”   自那之后,周太后也歇了让苻瑾瑶和苻家亲近的心思,只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拿出来念一念。   所以,当苻瑾瑶听见周太后那样说后,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月奴不需要苻家派人来,月奴有祖母怜惜就足够了。”   周太后搂了搂苻瑾瑶,忽然开口说道:“今日纤尘也回上锦了,算算时间,也应该道御书房见景硕帝了。”   苻瑾瑶愣了愣,轻声重复道:“纤尘?”   周太后解释道:“大皇子堇王,萧澈,字纤尘。”   纤尘不染吗?   而恰好,苻瑾瑶之前在思考的事情就是这个,一个从来没有以角色身份出现并且拥有剧情的大皇子萧澈,却在这次和少年将军齐域飞一同回到了上锦。   这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苻瑾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背景板,但是偏偏,却没有按照她印象中的发展。   如果说之前的没有被修改掉的原著剧情如约发展让苻瑾瑶感到愤怒,而现下的苻瑾瑶根本没有插手的意外发展更令她感到不安。   苻瑾瑶微微垂下了眼眸,试探地问道:“祖母,为什么陛下会忽然将堇王召回宫中?”   周太后思考了一下,其实这件事情发生的突然,她也没有思绪:“哀家也不知。”   居然连周太后都不知道吗?   苻瑾瑶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抿了抿手中的茶。   ——   萧澈穿过皇宫外围,那高大威严的宫墙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宫墙之上,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极尽皇家的尊贵与威严。宫门两侧,石狮雄踞,目光如炬,仿佛在守护着这方神圣之地。   萧澈缓步而行,每一步都显得沉稳而有力,他的目光平静,仿佛这皇宫的奢华与威严都无法触动他的内心。   进入御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御书房内,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书案上铺着一幅未完成的字画,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景硕帝坐在龙椅上,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威严,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看到萧澈进来,微微颔首,示意他行礼。   萧澈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而有力:“儿臣萧澈,见过父皇。”   景硕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威严所掩盖。他沉声说道:“起来吧,这次边关大捷,你功不可没。”   萧澈起身,声音依旧淡然:“回父皇,这都是将士们奋勇杀敌的结果,儿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景硕帝微微皱眉,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次边关战事,你辛苦了。现在边关的情况如何?”   萧澈微微沉吟,开始简单讲述有关边关的情况:“回禀父皇,此次边关大捷,实乃将士们奋勇当先、齐将军谋略出众之功。我等在边关筑起铜墙铁壁,多次击退敌军进犯。现下边关局势暂且稳定,然敌军虎视眈眈,不可不防。我已增派兵力,加固边防,同时广筹粮草、物资,以备不虞。”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齐将军此次战功赫赫,其人智勇兼备,深得将士拥戴,其加入使我军战力倍增。另,边关百姓亦踊跃支前,为我军输送粮草、照料伤员,助力颇多。”   景硕帝听着,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沉声说道:“你这次回来,也该去看看你祖母了。她一直念叨着你。”   萧澈微微点头,声音依旧平静:“是,儿臣这就去。”   景硕帝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无奈。他知道,这八年的边疆生活,已经在萧澈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叹了口气,说道:“去吧,让小全子带你去上阳宫。”   萧澈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御书房。小全子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说道:“王爷,请随奴才来。”   萧澈跟着小全子,穿过重重宫阙,向周太后的上阳宫走去。一路上,他看着这熟悉的皇宫,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   而当萧澈刚刚到上阳宫外时,就听见了轻柔的女声。   他偏头看向小全子问道:“何人在祖母宫殿中?你可知?”   堇王所问,小全子必然不敢敷衍,只不过,他今天也是才到上阳宫来,并不知道还有谁在上阳宫之中,只能猜测地说道:“或许是扶桑郡主吧。”   “扶桑?”萧澈轻声重复了一句。   萧澈身上本就带着自战场而来的杀意,他这般没有什么表情地说话,实在有一些令人胆怯。   小全子刚想说什么,就看见萧澈却没有停留在原地,径直地走进了上阳宫中。 第3章 一眼   苻瑾瑶原本听周太后讲那些过去的事情听得已然有一些困顿了。   突然间,苻瑾瑶看见了一人自殿外踏着落日而来,他一身灰调的深青绿色带着不易察觉的凉意和温柔,身姿修长,带着皇子独有的矜贵。   “儿臣萧澈,叩见祖母,祖母千岁千岁千千岁。”萧澈微微叩首。   下一秒,萧澈抬 头,却看向了苻瑾瑶。   在和萧澈对上目光的一瞬间,苻瑾瑶心跳漏了一拍。   他面上是一片温润如玉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模样,明明剑眉浓密而又修长,然而一双柳叶眼中却透着一股煞气,冲淡了原本的温柔,多了几分冷淡和杀伐果断之气。   苻瑾瑶心头闪过了一丝奇怪的想法,比起螺子黛色,朱红色才更适合这个人。   萧澈坐在了周太后的另外一边的身侧,这还是苻瑾瑶第一次看到还有除她以外的小辈如此受到周太后的重视。   周太后不算是刁难的长辈,但也绝对不是那种很温柔宠溺的长辈。   苻瑾瑶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至下而上地打量了起来。   萧澈今天穿的是直襟长袍,遮住了肌肉,但是腰间束的祥云纹腰封又勾勒出了劲瘦的腰间,身姿挺拔能看得出来,是常年习武之人。   而当苻瑾瑶的目光落在了萧澈的面上时,才忽然察觉,对方的视线也若有似无地在自己身上流连。   她愣了愣,径直看向了萧澈的眼睛。   不过,在苻瑾瑶看见萧澈的眼睛后的一瞬间,萧澈就轻轻地避开了。   苻瑾瑶也自觉没趣,重新看向了周太后,也就错过了萧澈没忍住勾了勾的笑。   周太后在看到萧澈后,嘴角就一直带着笑意,不断地询问着萧澈的各种事情。   “澈儿,边境寒苦,你看,你那么瘦,这次回来了,定要好好补补。”周太后怜惜地看着萧澈。   或许这个就是所谓的有一种瘦叫祖母觉得你很瘦。   萧澈的身高和体格绝对算是同龄人中强劲的,甚至远远胜过了一些文弱的书生。   萧澈没有拒绝周太后的好意,只是认真解释道:“祖母,今日我穿的是常服,若是他日您看我穿战甲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我瘦了。”   说到这个,周太后立刻抱怨道:“战甲战场,你整年整年地都呆在那个离上锦千万里远的地方,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甚至连过年的时候,也就回一封信回来,可有把我这个祖母放在心上吗?”   苻瑾瑶听到周太后如此一说,忽然就想起来了,确实,每年过年的时候,她也会看到周太后看着一封信皱眉叹息,却不知道那些信来自哪里,现在倒是有了答案。   与此同时,苻瑾瑶也终于想起了大皇子萧澈和周太后的关系了。   和别的皇子公主不同,萧澈是先周皇后所出,十多年前,也就是苻瑾瑶六七岁的时候,先周皇后去世了。而周太后是先周皇后的姑母,如果没有算错的话,那个时候萧澈才十三岁点。   现在的皇后是先周皇后的堂妹,虽然也是周家人,但终归不是曾经的周家嫡女。   早就在后宫说不上什么话了。   准确来说,现在后宫之中的女人们,各个都安分守己不敢造次,也没有什么争宠的迹象。如今的圣上是一个明君,重朝政,轻后宫,甚至没有出一个稍微被偏宠一点的妃子。   对于朝廷来说是好事,不会担忧什么后宫干政的事情,但是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确实极其残忍的。   萧澈安静地听完了周太后的抱怨,并没有面露不快,轻声说道:“是儿臣的错,还请祖母不要因为这种小事,气着了身体。”   周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孩子从小知书达礼,是她最看重的孩子,曾经或许也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孩子。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上锦了。澈儿,上锦才是你应该待着的地方。”周太后像是随口说道,但是苻瑾瑶却从其中听出了其他意思。   对于一个皇子来说,上锦不仅仅意味着是他出生的地方。   令周太后和苻瑾瑶都有一些意外的是,萧澈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祖母,边关的战事并不松懈,还需要儿臣......”   下一秒周太后用力地拍了一下一旁的扶手,语气略带不满:“萧澈!你到底知不知道......”   萧澈严肃地打断了周太后的话:“祖母,儿臣一直都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苻瑾瑶看出来了此时的氛围的不妙,她伸手拉住了周太后的手,宽慰地说道:“祖母,堇王殿下今日才回来,就来看望祖母,说明殿下心中是很在意祖母的呀。”   别吵架呀。这人不是才回来吗?虽然他似乎不应该回来,但是回都回来了。   这似乎有点地狱笑话了,苻瑾瑶想到。   周太后偏头不想看萧澈,只是语气冷冷地说了一句:“要是真的在意,就应该留在哀家身边。”   萧澈无奈道:“祖母。”   周太后还是不想看他:“不要和哀家说话,八年都不回来一次,回来了也想着跑回去。”   苻瑾瑶轻轻揉了揉周太后的手,声音故作轻快地说道:“祖母,这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堇王殿下是带着捷报归来的,祖母就不要生气了。”   周太后看着苻瑾瑶的面庞后,叹了一口气,转头和萧澈说道:“萧澈,这位是扶桑郡主,苻瑾瑶。”   萧澈也将目光落在了苻瑾瑶身上,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都不曾如此直接地落在苻瑾瑶身上,即使他有点好奇,但是对方是女子,而且还是就算是远在边关的人都知道的圣上最宠溺的扶桑郡主。   就光从封号上就能看出来,“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上锦之中唯一的太阳,其他的亮光又如何与太阳争辉呢?   而苻瑾瑶一身绛红色赤金镂花石榴裙,长发被汉白玉珠串步摇束起了灵蛇髻,明月珰点缀在她的耳垂下,和苻瑾瑶颈肩的长命锁璎珞相得益彰。   明明是如此明艳的打扮,却因着苻瑾瑶的脸而不会喧宾夺主。   偏偏苻瑾瑶是长得偏大气温柔的那种,而一双桃花眼为她添了几分不谙世事的错觉。   仿佛着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应该被人双手奉到她面前任她挑选。   苻瑾瑶和萧澈两人都借着这个机会明目张胆地将对方打量了一遍,最后两人都默默地在心中得下了结论: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周太后有点好笑地看了看两人,说道:“怎么了?也是,比起萧澈,其他在上锦的人,瑾瑶早就看厌倦了,难得来一个新面孔,自然好奇。”   苻瑾瑶选挪开了视线,娇嗔地埋头进周太后怀里:“祖母,你就不要打趣我了。”   萧澈也自觉如此眼也不眨地盯着苻瑾瑶似乎还是有点失礼,默默地将视线挪开了。   忽然,守在外的太监朗声宣道:“陛下驾到。”   苻瑾瑶和萧澈同时起身走下台阶,向着殿门口进来的景硕帝刚要行礼的时候,就被景硕帝打断了:“好了,不用多礼。”   周太后笑着看着景硕帝三人,说道:“哎,哀家的上阳宫,还鲜少如此热闹。”   苻瑾瑶对于景硕帝在这里并不感觉有什么不适应的,坐到了一边,接着周太后的话继续说道:“祖母哪里是喜欢热闹,明明是想念陛下了。要是真的喜欢热闹,瑾瑶把扶桑宫搬到上阳宫里面来,怎么样?”   周太后无奈道:“那这还是算了,祖母还是没有那么喜欢热闹的。”   说着,周太后看了看殿外,说道:“都这个时间点了,都留下来吃个午饭。”   众人颔首。   虽然有圣上在,周太后也只是加了几个菜而已。周太后和苻瑾瑶都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只有萧澈有些沉默和隐秘的不自在。   苻瑾瑶敏感地觉察到了他的不自在,但是并没有说什么。   往日里,也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只不过萧澈在圣上来了后就沉默了许多,所以吃东西的时候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布菜的声响。   在看见苻瑾瑶才勉强挑了几下就搁置下碗筷后,景硕帝提醒道:“不要挑食。”   于是饭桌上的话题也从这里揭开了,其实更多的是周太后和景硕帝两人在说,苻瑾瑶和萧澈两人时不时回应几句。   萧澈的目光落在了被苻瑾瑶翻来覆去了青菜上,他看得出来,苻瑾瑶好像并不是很喜欢吃菜,更喜欢肉一些。   景硕帝忽然说道:“澈儿,堇王府从你封了堇王后就一直有人守着,你还没有去看过吧。”   意外说道这个话题,萧澈也只是应承道:“多谢父皇。”   苻瑾瑶没有作声地喝了一口汤,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圣上和堇王的关系有点奇怪。   她见过景硕帝和其他几个皇子相处的时候,皇子们对圣上的态度是敬畏大过了畏惧,而景硕帝对待他们的态度也是淡淡的。   但是到了堇王这里,苻瑾瑶就觉得有点奇怪的意味在这其中,似乎双方都有点太过于客气和生疏了。   景硕帝轻声说道:“这次回来了,就留在上锦吧。”   好巧不巧,这个话题,周太后也才说了一遍。   周太后也赞同景硕帝的话,说道:“你父皇说的对,澈儿。”   萧澈垂下了眼帘,让人看不清神色,语气却很平静:“父皇,你知道的,儿臣已经离开了上锦八年了。”八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东西变样。   景硕帝何尝不知道萧澈的意思,但是帝王的想法从来都不容忤逆:“堇王,朕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和你争论什么。”   萧澈放下碗筷,起身撩起衣袍跪下,不卑不亢地说道:“若是儿臣执意要回边关,父皇会下圣旨命令儿臣留在上锦?”   景硕帝没有言语,他静静地看着这个他八年都没有见过的儿子,各个方面各种意义层面上来说,他像极了自己。   但是,景硕帝还是平淡地说道:“朕会,堇王想试试?”   萧澈抬起头和景硕帝对视了几秒后,叩首说道:“儿臣不敢。”   一时间,整个室内静的连针落在地上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还是周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打断道:“好了,堇王,你非要惹你的父皇心情不快吗?”   萧澈低声说道:“儿臣不敢。”   又是这一句话。   眼看着景硕帝的面色越来越沉,苻瑾瑶叹了一口气,故作轻快地说道:“陛下,瑾瑶已经吃了很多了,可以出去玩儿了吗?”   哇塞,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子女是父母的报应?这个大美人其实走的是熊孩子路线吗?苻瑾瑶决意拯救一下这个气氛。   景硕帝重新看向苻瑾瑶,带着不易察觉的溺爱:“朕刚刚才看见你偷偷把那个菜丢到一边去的。”   苻瑾瑶双手合十做出乞求状,恳求道:“陛下,我和堇王殿下说了御花园之中的蝴蝶可漂亮了,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去看看了吗?”   景硕帝挑眉看了看苻瑾瑶,又微微偏头看了看一旁不作声就可以把他气的不行的萧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挥手示意他们两个去。   “多谢陛下。”苻瑾瑶福了福身,就看向了萧澈。   萧澈也并非不识趣的人,也跟着苻瑾瑶一同离开。   在两人身影消失后,景硕帝闭了闭眼,语气淡淡地说道:“朕看他敢的很。”   周太后叹了一口气,劝道:“澈儿心中始终在意着过去的那些事情,圣上又何必和孩子计较呢?”   景硕帝看向周太后,说道:“朕要是今天不说这个事情,母后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能收到堇王回边关的消息了。”   周太后没有说其他的,只是摇了摇头。   ——   萧澈和苻瑾瑶无言地走在前往御花园的路上,两人并不熟稔,而且双方暂且都没有什么心思客套什么。   萧澈在想刚刚周太后和景硕帝的话,至于苻瑾瑶,纯粹就是在后悔为什么要说去御花园,这个时间点,真的很晒。   忽然,照着苻瑾瑶侧脸的太阳被挡住了,她微微偏头向侧边看,是萧澈。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内侧走到了外侧来,遮住了太阳。   苻瑾瑶愣了愣,这个堇王,和自己听说的还是不太一样。   苻瑾瑶眨了眨眼问道:“堇王知道御花园怎么走吗?”   萧澈思考一下,说道:“记不清楚了。”   犹豫了片刻,萧澈说道:“扶桑郡主可以唤我萧澈就行了。”   还多平易近人。   苻瑾瑶没忍住勾了勾嘴,笑着说道:“那,你也可以叫我苻瑾瑶。”她还很少听到过别人叫她的名字,除了圣上生气的时候。   萧澈目光落在了苻瑾瑶的眼睛上,半晌后,又移开,说道:“那上锦很快就会有关于堇王和扶桑郡主不合的风声。”   “可以私下里叫。”苻瑾瑶觉得还挺有趣的。   传言萧澈冷漠而又疏离,即使看起来有匪君子,但因为常年厮杀于战场煞气十足,但是苻瑾瑶却意外地察觉,这人骨子里是温柔的。   不过可惜,这一份温柔藏在了一片伤心之下,就像凝固于冰雪之下的莲花,想要触碰的话就必然会被寒冰刺伤。   萧澈对于苻瑾瑶后面这句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苻瑾瑶看了看周围,解释道:“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突然,苻瑾瑶看向了不远处。   “扶桑郡主,堇王?”   【作者有话说】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九歌.东君》 第4章 温柔,真的好温柔   “扶桑郡主,堇王?”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从侧边走向苻瑾瑶他们。   苻瑾瑶和萧澈同时看向了那人,苻瑾瑶没有什么犹豫,只是随意地回应道一句:“睿王殿下。”   睿王是当今的二皇子,萧澄,宁嫔的孩子,几年前被圣上安排在工部做事,苻瑾瑶平时和他接触的不算多。   萧澄含着笑意看向苻瑾瑶:“扶桑郡主,好巧,皇太后近来可还安好?”   苻瑾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祖母身体挺好的,最近心情也好,还时常念叨着睿王殿下,殿下有空就去探望一下祖母吧。”   真的关心,还需要通过别人来问?自己去看看不就好了。苻瑾瑶腹诽道。   萧澄眨了眨眼睛,偏头看向了萧澈:“想来皇太后心情好,定然是因为长兄回来了。”   萧澈刚刚才因为边关事情和周太后以及圣上闹得不快,现在也正是晌午时间,他冷淡地回应了萧澄一句:“睿王有什么事情吗?”   萧澄不在意萧澈冷淡的态度,只是脸上笑意更胜:“长兄也不知多久又要离开,何不到睿王府之中,我们兄弟两人好好喝一喝酒。”   本来还只是靠在一旁苻瑾瑶微微看了看萧澈,没有从他面上看出来有什么情绪波动。   这个萧澄,还真是,一刻都不闲着啊,不过,也是真的很能往钉子上撞,连撞钉子都能撞到最锋利的那个地方。   苻瑾瑶没有忍住勾了勾嘴角,皇子之间的交锋,最为有趣。都说女子善妒,可是这男子嫉妒算计起来,可不比女子弱呢。   那句古话说的,无毒不丈夫。   萧澈微微皱眉,语气平和地说道:“睿王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只是我刚回上锦,诸多事务缠身,怕是难以抽身。”   萧澄脸上的笑意依旧,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长兄久在边疆,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想必也有些陌生了。我虽不敢说能为长兄分忧,但些许助力还是可以的。长兄不妨考虑一二。”   “多谢睿王关心,本王在边疆多年,早已习惯了那里的生活。上锦的繁华,我虽久违,但也不至于感到过于困惑。”萧澈不咸不淡地看着萧澄,语气里面却多了几分冷淡。   萧澄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长兄这话,未免有些见外了。我与长兄同为皇室血脉,理应相互扶持。长兄此次回上锦,想必也有诸多不便,不如到我睿王府中,我为长兄接风洗尘,顺便商讨一二。”   萧澈微微摇头,语气平静:“本王也很想要好好参观一下睿王的睿王府,只是我此次回上锦,还有其他要事在身,怕是难以抽身。睿王的好意,还是留着给其他几位王爷吧。”   萧澄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长兄这话,未免有些过于谦虚了。圣上虽有安排,但长兄若是有意,我睿王府随时欢迎。”   萧澈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本王此次回上锦,圣上对我关怀备至,甚至有意让我留在朝中效力。而本王也有意留在上锦之中为父皇排忧解难。”   萧澄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原本还想试探萧澈何时会再次离开上锦,没想到却被萧澈反将一军。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打扰长兄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萧澈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不送。”   萧澄快步离开,苻瑾瑶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暗自好笑。她轻轻勾了勾嘴角,低声说道:“看来,这上锦的水,是要比边疆深呢。”   萧澈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苻瑾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声说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苻瑾瑶微微拉开了一两步的距离,有趣地看着萧澈,一双手随意地在胸前摆出了一个拒绝的手势,说道:“诶,可别误会。我可没说赞同睿王什么的。”   “那,你赞同谁?”萧澈看似随意地问道。   苻瑾瑶眯了眯眼睛,本来还是看戏般有趣的心思忽然也歇了下来,平静地看着前方:“圣上的立场,就是本宫的立场。圣上对待各个皇子,都是一视同仁,无一不希望有所成就,无论是在上锦,还是在边关。”   萧澈愣了愣。   苻瑾瑶已经向前走了几步,发觉对方楞在原地没有跟上,没有什么表情地转头说道:“请,御花园就在前面。”   随后又转头继续往前走了,也懒得再管萧澈到底有没有跟上。   苻瑾瑶淡淡地看着不远处的御花园,心底却平淡了几分。她都还是忘了,是个皇子,谁不想争那个位置呢?   果然,还是很无聊,毕竟,都一样。   御花园之中,两人无言地站在御花园的凉亭之中。   一阵风吹过,带来一阵花香。   苻瑾瑶无奈地心中感叹道,果然,自己就不应该说来御花园,现在的这个时间点一点都不适合再御花园之中,她是半点都不想出凉亭。   她已经开始计划,怎么不动声色地开溜了。   “堇王殿下。”   “苻瑾瑶。”   两人同时出声,又都只是喊了对方一声。   苻瑾瑶思考一下,慢慢站了起来,看向御花园之中的一棵树,轻声说道:“你先说。”   “我向你道歉。”萧澈开口就是一个王炸。   苻瑾瑶都在上锦呆了十七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道歉如此直白的人,她有一些惊讶地看着萧澈,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开口接什么话。   他,是在为刚刚那句话,道歉吗?   苻瑾瑶抿了抿嘴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何道歉,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纵然是刚刚的话,也不至于上升到道歉的地步。”   萧澈眼也不眨地盯着苻瑾瑶,认真地说道:“一是因着,麻烦了你解脱我于父皇的气恼之中,结果现在只能无聊地坐在着凉亭之中。”   苻瑾瑶没有接话,其实也不算很无聊,难道自己表现的很明显吗?   “二是,因为我刚刚那句话,冒犯于你。不应该,将我的脾气带给别人。”萧澈继续说道。   苻瑾瑶没有转身,只是平静地说道:“这没有什么,你才将将回到上锦,不适应是正常的,而且,那个位置......”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苻瑾瑶转过身,重新看向萧澈:“边关的刀山火海,和上锦的刀锋剑雨相比,似乎都可以夺人性命。”   她看清楚了萧澈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和无奈,苻瑾瑶忽然也觉得有点疲惫。   就像是太过疲惫,连警惕都松懈了几分。   苻瑾瑶低声问道:“你想回边关吗?”   “想。”萧澈坦诚地说道:“虽然,那里风沙很大,也时常战争不断,但是我在那里长大,学会了很多东西。”   苻瑾瑶重新坐回到凳子上,思考了一下,计算了一下时间:“你不是束发之时才去的吗?我记得。”   萧澈的笑容带着一丝苦味:“大概是因为,那里的人,都待我很好吧,教了我很多,自然会有一种是在哪里长大的感觉。”   苻瑾瑶再次认真地看着萧澈的眉眼,他和圣上是像的,却又没有那么像,或许正是因为那八年的边关时光。   虽然圣上是实在宠溺苻瑾瑶,但是她也知道,在对待他的孩子上来说,圣上是一个威严公正的君主,却不是一个好的父亲,圣上,太冷漠了。冷漠的就像,随时可以放弃任何一个皇子和公主。   想到这里,苻瑾瑶心中忽然萌生了几分愧疚。   她歪了歪头,纠结地问道:“就,这么不想留在上锦?”   但是,萧澈也已经收起了他片刻没有克制而流露出的脆弱。   萧澈重新了挂上了淡然的笑,声音却多了几分低沉:“我不是都和萧澄说了吗?我将留在上锦,为陛下排忧解难。”   苻瑾瑶静静地看着萧澈,他似乎一直的笑容,都不是真正的开心,留在上锦,就如此难过吗?可惜,她才不会这么傻地问出这个问题。   在这上锦,谁都是身不由己的,谁又能怜惜谁呢?   忽然,萧澈声音里面多了几分轻快:“我们以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苻瑾瑶有些诧异地看着萧澈,她纠结了一下,还是说道:“在我七八岁的时候,你就已经离开上锦。”   萧澈听出了苻瑾瑶已经记不得了,他也不介意,继续说道:“在我十三的时候。”   ——   小萧澈站在御花园的空地上,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他稚嫩的脸庞上。   他身着一件淡青色的练功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腰带,显得格外清爽。他的剑眉微微蹙起,眼中透着一丝专注,却又带着几分迷茫。手中的木剑在他手中显得有些笨重,每一次挥舞都显得有些吃力,剑势歪歪扭扭,总是无法达到师傅所教的那般流畅。   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上、腿上,已经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他却毫不在意。   四周的其他皇子早已离去,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地在御花园中练习。偶尔有宫女经过,看到他那副模样,也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投来半刻的目光,但很快又匆匆离去,不敢打扰这位皇子的练习。   就在这时,一株桃花从树上飘落,轻轻打在了他的头上。小萧澈抬起头,揉了揉被桃花打疼的额头,就向上看去。   小苻瑾瑶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灯笼裤,上衣的丝带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垂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顽皮的笑容。可能是因为颜色和桃树实在太像了,竟然没有人发现她一直在那里。   她看着小萧澈,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嘻嘻地说道:“喂,你在这儿练剑呢?”   “苻瑾瑶?”小萧澈当然认得这个父皇身边有着万千宠爱的小姑娘。   小苻瑾瑶微微弯了弯腰,应道:“是我呀。”   “你......你怎么在树上?”小萧澈显然还十分稚嫩而又单纯。   小时候的苻瑾瑶也很坦诚:“因为我逃课了,为了防止夫子找到我,把我抓回去,所以我就躲到这里睡了一觉,没想到,会遇见你在这里练剑。”   小萧澈困惑了一会儿,有点犹豫地问道:“是因为我练剑太吵了,把你吵醒了?”   小苻瑾瑶才没有欺负小朋友的习惯,她坦言道:“没有,我自己醒的,看你们练了一会儿剑,也就睡不着了。”   小萧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继续问道:“那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不是很想回去,太无聊了。”小苻瑾瑶解释道。   小萧澈坐在了地上,仰头看向小苻瑾瑶:“为何无聊,书中的知识如浩瀚之海。”   “夫子教的无聊,左右不过是《女戒》《女规》。”小苻瑾瑶无奈吐槽道。   ——   苻瑾瑶忽然接话道:“我想起来了,这件事情。”   因为,小萧澈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让苻瑾瑶难以忘记的话,纵然是忘了这个事情,她却记得很清楚。   小萧澈说:“那夫子确实教的浅显而又无聊了,你是扶桑郡主,为何需要学那些,你应该跟着父皇学习,学驭人之术,学帝王权术。”   苻瑾瑶双手撑在桌子上,笑着对萧澈说:“我想起来了,后面,我真的去找了陛下,过后,我一直都是跟着陛下学东西的。”   萧澈也只是看着苻瑾瑶,没有接话。   苻瑾瑶察觉自己似乎有点太激动了,慢慢站直身子,轻声说道:“谢谢。”   “这没有什么。”萧澈微微垂下眼眸。   这个回忆是还有后续的,只不过,苻瑾瑶是不知道的。   ——   景硕帝看着小萧澈功课,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轻轻点头,说道:“澈儿,你做得很好。”   小萧澈抬起头,恭敬地说道:“多谢父皇夸奖。”   景硕帝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慈爱:“你做得很好,父皇很高兴。有什么想要的吗?”   小萧澈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片刻后,他轻声说道:“如果父皇愿意,可否为扶桑郡主换一位夫子?”   景硕帝一愣,有些意外地问道:“哦?为何如此说?”   小萧澈语气平静而认真:“那个夫子太过于迂腐,只会叫扶桑郡主读《女戒》《女规》这些东西。这些书并不适合扶桑郡主。”   他脸上带着一丝稚气未脱的天真,在心中默默补充道了一句:“而且苻瑾瑶很可爱。” 第5章 调查中……   是夜,   流玉用帕子轻轻为苻瑾瑶擦拭这长发,就算是夏天,一直这样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还是容易头疼。   在流玉小心翼翼地擦拭的时候,苻瑾瑶也没有像平时一样看话本打发时间,反而是一脸认真地看着流钟呈上来的资料。   流钟守在一旁,解释道:“郡主,这些资料基本的来源都是边关那边,有一些冗长,记录了有关堇王的很多场战事。”   苻瑾瑶点了点头,快速地翻看起来。   确实,很详细,也很冗长。   大大小小的战事之下,是一个少年成长为一个战士。   苻瑾瑶抿了抿嘴,这些资料是她在得知了大皇子要回来的时候就命人去收集的。   可是,这些似乎都不是她想要看到的,但是苻瑾瑶究竟要想看到关于什么的,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苻瑾瑶将资料放在一旁,发尖的水滴无意落在资料上,润湿了“纤尘”二字。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字上,在上锦之中,有谁能做到纤尘不染?   他究竟是悲哀的理想主义,还是虚假的伪装者?   苻瑾瑶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长发,挥手说道:“下去吧,让我静静。”   流钟和流玉对视了一眼,郡主今天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还是流玉放下了帕子,轻柔地捏了捏苻瑾瑶的肩膀,低声问道:“郡主,您看起来好疲惫,我为您按摩一下,缓解一下吧。”   苻瑾瑶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   半晌后,感受着肩膀处合适的力度,苻瑾瑶重新睁开眼睛,有点困惑地说道:“一个人的变化会有多大?”   流钟守在一旁,忽然听到苻瑾瑶的这个问题,斟酌地回答道:“郡主,渴望,欲望,经历,都会很轻易地改变一个人。”   苻瑾瑶微微垂下眼眸,没有再说话。   夜渐渐深了,伴随着独属于夏夜隐秘的声音。   苻瑾瑶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再三犹豫,她还是起身,不想让别人察觉,她只借着月色的光亮找到了之前被她随手放在桌上的资料。   纠结了一会儿,她还是点亮了一个微弱的烛火,再次对着火光看了看资料。   萧澈,于五岁的时候丧母,在当今周皇后还没有成为皇后的时候,抚养在周太后的膝下,与景硕帝关系疏离。   束发之年,因和景硕帝不知何种原因,大吵了一架,只身前往边疆历练。   初到边疆,面对的是荒凉的沙漠、严酷的气候和频繁的战事。纵然萧澈是皇子,却因为没有景硕帝的招领,各个将军再三纠结下,将他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军营,开始了艰苦的军旅生涯。   不久,便迎来了第一次战斗。敌军来势汹汹,萧澈所在的部队被敌军包围。在混乱的战场上,他凭借着过人的勇气和武艺,成功突围,并救出了被围困的战友。这次战斗,他虽然受伤,但赢得了士兵们的尊重和信任。并且成功让边关将军们对他有所印象,提拔他至身边教导。   在边疆的八年里,萧澈经历了无数次战斗,每次战斗都充满了危险。他多次受伤,身上留下了无数伤痕。有一次,他在一次夜袭中被敌军的箭矢射中左肩,伤口深可见骨,但他依然坚持指挥战斗,直到敌军被击退。   在一次大规模的战役中,萧澈所在的部队被敌军重重包围,形势危急。他带领少数精锐,冲破敌军的包围圈,成功突围。在突围过程中,他多次陷入绝境,但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卓越的智谋,一次次死里逃生。   经过八年的艰苦奋战,萧澈带领边关将士成功击退了敌军的多次进攻,稳定了边疆局势。他不仅在军事上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还在边疆赢得了士兵们的爱戴和百姓的敬仰。   最后,就是因圣上召令,回到上锦。   苻瑾瑶的指尖慢慢拂过那一行行字,从那个少年只身没有诏令奔赴边关的时候,他就已经和自己曾经印象 中的那个小男孩不一样了。   可是,纵然是如此详细的资料,却没有办法解开苻瑾瑶心中的困惑。   为什么,剧情之中从未出现的背景板人物,会不按照故事的发展,出现故事之中。   看着这一行一行记录在上的战争,苻瑾瑶闭了闭眼睛,还是将手上的纸慢慢放在了烛火之上,看着手中的纸慢慢燃烧殆尽。   许是夜色过于昏沉了,让苻瑾瑶也有一些不清醒。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丝荒唐的想法,若是上锦也成为这样的烛火,也会将萧澈这般的人物燃烧殆尽成为一片灰烬吗?   “我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一个故事之外的变量为这个死寂的故事带来新的契机吗?   可是,他究竟是契机,还是新的风暴呢?   ——   几日后,   苻瑾瑶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从床上起来。   “咳咳。”她的喉咙之中传来一阵痒意:“咳咳咳。”   流玉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眼中满是担忧:“郡主,您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呢,怎么就起来了?”   流卜也忙过来帮忙,一边轻拍着苻瑾瑶的背,一边说道:“郡主,您再躺会儿吧,我去给您倒杯热茶。”   苻瑾瑶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用担心,轻声说道:“无妨,我这身子已经习惯了。只是这咳,总是断不了根。”   她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她对流玉说道:“流玉,去给我拿身素色的衣裳来。”   流玉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衣服。   流卜则在一旁继续问道:“郡主,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身子骨这么弱,还是别乱走动的好。”   苻瑾瑶接过流玉递来的素色衣裳,缓缓穿好,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淡淡地说道:“星台。”   流玉和流卜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但最近苻瑾瑶行事做事愈发沉默莫测了,只是作为侍女,她们也不能多问。   星台,位于上锦皇城内一处隐秘的角落,是先国师曾经的居所。这里四周被高高的宫墙所环绕,显得格外静谧而庄重。星台的建筑古朴而典雅,主体建筑是一座两层高的木质阁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古韵之美。   阁楼的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星台”两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威严之气。   阁楼的四周,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四季常青,香气扑鼻。在阁楼的正前方,有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摆放着一些石桌石椅,是先国师当年与弟子们讲道、观星的地方。空地的中央,还有一座小型的观星台,台上摆放着一架古老的铜制望远镜。   昔日国师常常在此传道受业,与国子监一同承担教导的职责。   而苻瑾瑶,曾经就是国师的关门弟子之一,另外的两个,一个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少年将军上军大将军齐域飞,另一个是继任了先国师之位的现任国师宁承。   而苻瑾瑶之所以要今天来星台,自然是为了前者。   果不其然,才将将走了几步,她就看见了她想要遇见的人。   少年将军的黑色长发被束起,带着战场之上的强势,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眸在察觉到有来者的时候立刻警惕地看向来者。   在看清了来者后,齐域飞松懈了一些警惕。   “苻师妹。”齐域飞笑了笑,向苻瑾瑶走近了几步。   苻瑾瑶稍稍颔首,语气淡然:“齐师兄。”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再说话。齐域飞转身走向祭台,他走到祭台前,微微躬身,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炷香,小心翼翼地插入香炉中,香烟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祭室之中。   齐域飞闭上眼睛,微微低垂着头,似乎在默默地祈祷。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转身看向苻瑾瑶,坦然一笑:“师妹,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嗯,拒人于千里之外。”   苻瑾瑶微微笑笑,语气依旧淡然:“师兄太夸张了,倒,依旧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唉,这是人设懂不懂?说明我绝对不会ooc。这才是真正完美的演绎。   齐域飞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少年的豪迈:“战场之上,总是要有些气势的。不然,怎么能让敌人闻风丧胆。”   “师兄多年没有回到上锦,上锦人来人往,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苻瑾瑶有意和他聊聊关于上锦的事情。   齐域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慨:“是啊,八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都变了。我这次回来,也感觉有些陌生了。”   苻瑾瑶看了看齐域飞的神色,试探道:“师兄这次回来,想必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他到底和我的小女主对上没有哦。总该问问的。   齐域飞说的很随性,但是眼中还是有了一些其他神色:“确实有不少事情,不过,这次回来,圣上对我寄予厚望,我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苻瑾瑶了然地点了定头,眼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复杂:“师兄的志向,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上锦的水,向来比边疆要深得多。”   齐域飞,多得是被上锦吞没的人,你想要吞没上锦之时,会不会畏惧被上锦吞没?   齐域飞语气中闪过一丝坚定:“我知道,但既然回来了,就没有什么好怕的。师妹,你呢?这些年在上锦,可还习惯?”   苻瑾瑶微微一笑,语气淡然:“我一直在上锦,自然习惯得很。倒是师兄,战场上刀枪无眼,要多加小心。”   “师妹放心,我自有分寸。”齐域飞豪迈地扬了扬手,表示自己很有把握。   倒是苻瑾瑶没忍住扯了扯嘴角,无奈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没关系,要是师兄不幸亡命于上锦,我定会将你葬在你最想在的地方。”   齐域飞倒是不在意她这样说,只是认真说道:“不会的,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会就这样随便地死掉的。”   “前天,听说你参加了一个宴会?”   要不是因为自己这个身体实在是难以预测,苻瑾瑶是打算去的,结果那天,身体不适,而且,苻瑾瑶也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再次出现,让男女主面都见不上了。   所以,今天苻瑾瑶特地来试探一下。   倒是难得地见齐域飞皱了皱眉,有一些苦恼道:“是,上锦最不好的就是,这些麻烦的宴会,至少,我是不太习惯这些东西的。”   苻瑾瑶难得促狭道:“师兄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亦或者是,人?”   齐域飞没有说话,脑海之中闪过了一丝粉色的倩影。   片刻后,似乎注意到苻瑾瑶察觉了自己的失神,有一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师妹为什么好奇这个。”   “我是关心师兄。”苻瑾瑶随口应付道,看来,已经见过面了。   齐域飞打了一个寒颤,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师妹你被脏东西惹上了吗?”   苻瑾瑶冷淡地扫了一眼齐域飞。   下一秒,齐域飞就满意地说:“这才对嘛,那么温柔的,怎么可能是苻瑾瑶,好了,我还有事情,要走了。”   苻瑾瑶点了点头,随口说道:“好,师兄保重。还有,不要直呼我名,要叫扶桑郡主。”   齐域飞站起身,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苻瑾瑶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一人小心翼翼地将一叠卷宗放在书案上,低声对萧澈说道:“殿下,这是关于扶桑郡主苻瑾瑶的资料。”   萧澈微微颔首,示意属下退下。他伸手拿起卷宗,翻开细细查看。卷宗中详细记录了苻瑾瑶的出身、家世、性格以及她在上锦的种种行踪。   萧澈的目光在字句间游移,眉头微微皱起。   “苻瑾瑶......”萧澈轻声念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而她与齐域飞的星台见面,也在最后被属下记录在案。   萧澈合上卷宗,目光深邃。   他深知苻瑾瑶的身份特殊,既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又是先国师的关门弟子,她的背后,有着太多不可忽视的力量。而她与齐域飞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非表面上的师兄妹那么简单。   “殿下,您看......”属下在一旁轻声询问,不知萧澈接下来有何吩咐。   萧澈微微沉吟,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如剑:“继续留意扶桑郡主的动向,但切勿打草惊蛇。”   属下连忙应声:“是,王爷。”   萧澈又道:“还有,齐域飞那边,也要多加留意。他初回上锦,也是一个变量。”   属下应声而退,独萧澈一人留在书房 第6章 洗尘宴   夜幕低垂于天穹之上,只有点点繁星在其中生长。   皇宫之中灯火辉煌,宛如白昼。正殿之中,金丝楠木的梁柱上镶嵌着璀璨的玉石,映照得整个空间金碧辉煌。   周皇后端坐于上位,以完美无缺的微笑看着各个妃嫔和公主皇子。   今天是皇宫内为堇王设的洗尘宴,虽然说是家宴,但其实规格却一点也不小。   苻瑾瑶也端坐于她的位置之上,没有什么表情地拿起一旁的果酒抿了抿后,微微偏头看向了身旁一直似乎想要和自己说话的人。   “嘉禾公主,你想说什么吗?”苻瑾瑶有点无奈地看向一旁的女子。   嘉禾公主萧清禾和坐在她们对面一边的三皇子怀王萧沐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是婉妃的一双儿女。   萧清禾笑眯眯地看着苻瑾瑶,轻声说道:“我看姐姐好像没有很好的胃口,就想和姐姐聊一聊天。”   而坐在苻瑾瑶另一侧的萧渊歪了歪头,毒舌道:“我看,你是想从苻姐姐这里打听点有关于今天晚上的消息吧。”   萧清禾的笑有点挂不住,勉强辩解道:“四哥这样说,有点太偏颇了吧。”   “我不过是开一个玩笑,嘉禾公主恼羞成怒了?”萧渊轻笑道。   苻瑾瑶微微垂下眼眸,萧渊今天晚上的废话有太多了,她微微偏过头扫了萧渊一眼,而对方自然也接收到了她的眼神。   萧渊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好吧好吧,我安静,可以吗?”   苻瑾瑶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随手用帕子包起了一颗荔枝,放在了萧渊的手掌旁。   萧渊眼中闪过一抹光亮:“苻姐姐!”   苻瑾瑶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平淡地说道:“多吃东西。”少说话。   萧渊的目光只是在水果上面滞留了一下,他就伸手开始剥荔枝。   而苻瑾瑶虽然已经转过了身子,但是目光却留意着萧渊的动作,在看见他将荔枝吃掉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皱了皱眉头。   “姐姐,好甜,再给我一个吧。”虽然隔着一点距离,但是他还是小心地拉了拉苻瑾瑶的衣摆,请求到。   苻瑾瑶转头再次看向萧渊,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轻声问道:“我觉得,你不会喜欢吃荔枝的才对。”   “但是这是姐姐给的呀。”萧渊微微瞪大眼睛。   苻瑾瑶垂在另一侧衣袖之中的手掌稍稍捏紧了一些,她审视了萧渊片刻。萧渊对荔枝过敏,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   萧渊似乎也察觉到了苻瑾瑶的态度似乎有一些奇怪,他的表情有了些许不自然。   “姐姐......”萧渊刚想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坐在他们对面的萧澈旁观了他们的动作,虽然有点困惑,但也只是单纯看着。   还不等他想清楚其中的各个关系缘由,就被人打断了思路。   原来是慕朝惯常的习俗。   慕朝一直有以比试诗来庆贺一场夜宴的习惯,而这次是为了萧澈设下的洗尘宴,但是筹办家宴的是惠妃,睿王萧澄的生母。   所以,这次比试诗的就是萧澈和萧澄了。   苻瑾瑶叹了一口气,她不喜欢这个习俗,因为,她自己也并非一个擅长作诗的人。   而周皇后也看向了景硕帝,柔声问道:“陛下,这次的题,您定吧。正好,也考验一下孩子们可有在学业上懈怠?”   景硕帝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提议:“既然如此,那就,‘月’吧。”   苻瑾瑶抬起头和景硕帝对视了一眼,她眼角弯弯笑了笑,就收到了景硕帝无奈的一个眼神,示意她再等一会儿,宴会就要结束了。   很快,两人就纷纷写好了,由侍者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虽然苻瑾瑶自己不擅长作诗,但是看别人作诗还是觉得很有趣的。   先展现出来的是萧澄的:“羁旅漂泊在异乡,冷月高悬照凄凉。梦绕魂牵是故里,泪洒清辉思断肠。”   而后是萧澈的:“寒帐刁斗残声续,夜漏迢迢独倚栏。戈甲风尘志未阑,直捣楼兰靖尘寰。”   一时间,众人无不看着诗句议论起来。   而苻瑾瑶也看着两首诗斟酌了起来。   忽然,嘉禾公主拉了拉苻瑾瑶的衣袖,问道:“扶桑郡主觉得哪个好?”   说来也巧,明明刚刚大家都还在议论纷纷,但偏偏在嘉禾公主说话之时,声音小了一些,让嘉禾的话不偏不倚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众人或明目张胆,又或者隐晦地看向了苻瑾瑶。   突然之间,成为了众人关注中心的苻瑾瑶只能无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已经在旁边缩成鹌鹑的萧清禾。   景硕帝也笑着对苻瑾瑶说:“扶桑,你来评评吧,让朕看看,最近有没有懈怠。”   苻瑾瑶深吸了一口气,妥协地起身对着景硕帝福了福身,就坦然地说道:“既然这样,那瑾瑶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就是久违的语文阅读理解吗?真的是很让人怀念呢。   她再次认真看了看两首诗半晌后,点评道:“睿王此诗,以羁旅开篇,冷月凄凉,勾勒出游子思乡之情,细腻动人,读来令人感慨。”   她又看向萧澈的诗,接着说道,“寒帐刁斗,刁斗声歇,寒字藏月光清冽意,更显夜静。独倚栏,戈甲风尘,壮志未阑,直捣楼兰,气势磅礴,展现出将士们的豪迈与壮志,令人振奋。”   “两首诗皆是佳作,各有千秋。陛下,原谅瑾瑶才疏学浅,实在是不能为两位决出高下。”苻瑾瑶的目光看向了景硕帝。   “既然都是良作,为何一定要分一个高下?”萧澈站起身,他的目光和苻瑾瑶短暂接触了一下,又移开。   萧澈起身立于殿堂之中,坦然地看向萧澄:“二弟觉得呢?”   萧澄也站起身,向着萧澈拱手道:“兄长说的是,不过今日本就是你的洗尘宴,于情于理,兄长的诗都应胜出。”   萧澈的目光冷了一瞬间,他推辞道:“不必。”   “兄长不必客气,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萧澄挑了挑眉。   一瞬间,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一些奇怪。   苻瑾瑶冷眼看了看主动挑事的萧澄,心中闪过了一丝怜惜。   真是一个,可怜的蠢人。   苻瑾瑶起身走到两人侧后方,她向着景硕帝福了福身,笑着说道:“两位王爷一直在推让,不如这样,将堇王的这首给瑾瑶吧,既然是佳作,也值得会赏识的人收藏如何?”   “至于睿王殿下的,”苻瑾瑶看了萧澄一眼,继续道:“就给嘉禾公主吧,毕竟她也很关心到底哪首更胜一筹呢。对吧,嘉禾?”   忽然收获了全场关注的萧清禾立刻配合地点了点头。   萧清禾暗自在心中苦叫,拜托,请让这场闹剧赶快结束吧!!!   ——   在这场刀剑交锋的夜宴结束后,众人都不由而同地送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带着夏日的燥热和缠绵,微微卷起了苻瑾瑶的衣摆,片刻后,又落下。   “扶桑郡主。”苻瑾瑶听见了身后有人的声音,却没有转头。   在听见了他叫自己后,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睿王殿下,还有什么事吗?”苻瑾瑶就知道这个小气鬼还会找上来惹麻烦。   萧澄双手抱胸,状似随意地说道:“今夜的事情,可会让父皇觉得如何?扶桑郡主觉得呢?”   哦,不是来找麻烦的,是自己都知道自己做的欠佳,来找安心的。   苻瑾瑶真的有点想嘲笑对方了,做了又怕了。   当然,苻瑾瑶面上才不会这样,她可是一个温柔体恤而又善良的小仙女。   “嗯?陛下?陛下并没有在当时说什么呀,难道殿下还有其他的什么意思,可能会惹得陛下不愉吗?”苻瑾瑶恰到好处地困惑。   果不其然,她就看见萧澄松了一口气。   然后对方也似乎是在为自己找补一样,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道:“没什么大事。”   “苻瑾瑶?”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拉锯战。   终于来一个帮我拜托这个烦人的家伙的人了,苻瑾瑶心中叹了一口气。   果然,当萧澄一听见萧澈的声音,立刻开启了战斗警戒模式。   不过这个说法是苻瑾瑶自己在心中为他进行解说补充的说法。   “两位在聊什么?夜色也有些深沉了。”萧澈缓缓走到了苻瑾瑶身侧,看向了萧澄,眼中潜藏着些许冷意。   萧澄笑了笑,说道:“兄长未免管的有点太宽了吧,我和扶桑郡主相识了多年,自然是想聊什么都可以。”   苻瑾瑶有意思地瞥了萧澄一眼,之前没有看出来他和自己这么熟?   萧澈冷淡地说道:“没看出来,你和苻瑾瑶这么熟?”   “至少比你熟。”萧澄嘴快地反驳道。   福公公恰到好处地走到了苻瑾瑶身侧,低声说道:“给两位王爷请安,扶桑郡主安。”   两人短暂地停止了这个有点幼稚的斗嘴。   苻瑾瑶神色多了几分柔和:“福公公,怎么了?”   “夜深了,陛下说,还请扶桑郡主早些回去休息,以免身体不适。”福公公低声说道。   既然如此,苻瑾瑶也冲着另外两人点了点头,说道:“两位,还有其他事情,先告辞了。”   看着苻瑾瑶离去的背影。   萧澈皱了皱眉,有点困惑地问道:“苻......扶桑郡主,身体很差吗?”   萧澄扫了萧澈一眼,随口说道:“对啊,有传言说是,早逝之人呢。我看......”   下一秒,萧澈就快步略过了萧澄,带着冷意警告道:“不该说的话,别说。”   萧澄刚想说什么,就发现对方早就已经走远,一肚子气也不知道找谁发,下一秒就看见了走的磨磨唧唧的嘉禾公主。   “嘉禾。”萧澄皱着眉头喊道。   而后就看见对方向受惊之鸟立刻跑起走了。   ——   “陛下。”苻瑾瑶笑着快步走到景硕帝面前。   景硕帝揉了揉自己因为喝了点酒有一些刺痛的太阳穴,抬眼看向了苻瑾瑶,而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脑海,说道:“月奴,来的那么慢?”   苻瑾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好奇地问道:“陛下今天怎么想着送月奴回扶桑宫?”   一大一小并肩走着,景硕帝解释道:“朕只是觉得最近有一些忽视了月奴。”   “陛下日理万机,还挂念着月奴。月奴已经很满足了。”苻瑾瑶笑着说道。   景硕帝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才是和福公公进修过的。”   苻瑾瑶辩解道:“陛下,我这可是真情实感。”   不远处宫人提着灯笼不远不近地跟着。   忽然,苻瑾瑶有点困惑地问道:“陛下为什么忽然要把萧澈召回来。”   景硕帝的目光之中闪过无奈和复杂,叹了一口气说道:“让他回来当你的玩伴不好吗?况且,他呆在边关如此之久了,也该回来的。”   苻瑾瑶撇了撇嘴,轻声辩驳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明明是圣上想要他回来,还借口是自己的玩伴。   片刻后,景硕帝低声道:“月奴,朕是不是太残忍了。”   放任甚至刻意引导皇子间的竞争、制衡乃至倾轧,就像是在养蛊一样,通过牺牲亲情、放纵内斗来维持平衡,其实也只是一个围绕皇权巩固与传承的复杂政治算计。   “陛下......”苻瑾瑶有片刻的短暂失语。   或许是她心中有偏向,她从未觉得,圣上这样做不对,这本就是专制皇权下的无奈,既想选出能守护江山的继承者,又怕继承者威胁;既想利用皇子巩固权力,又怕皇子形成势力。   这种矛盾的根源本质就是,权力属于“家族”,但必须由“个人”独占。   苻瑾瑶拽了拽景硕帝的衣袖,坦言道:“这从来都不是陛下的错。现实,向来如此残忍。”   景硕帝笑着揉了揉苻瑾瑶的头:“你就不怕朕让你做磨刀石?”   “区区磨刀石?就是做陛下手中的刀,那也是月奴的荣幸。”   玄月的光落在了苻瑾瑶的脸上,和耳坠的明月珰交相辉映,闪着引人的亮光。   “月奴,你明知这只是玩笑话的。”景硕帝如是说道。   【作者有话说】   苻瑾瑶:诶嘿,没想到吧,我会端水。请叫我端水大师[猫头]。   萧澈:(o∩)   萧渊:(^~^) 第7章 再见原著女主   虽然皇宫之中近来也有不少麻烦事,但是苻瑾瑶还是把重心放在了她最关心的事情上,所幸,向岁安也是一个知世故的人。   在苻瑾瑶之前随手帮了她一次后,今日也主动找上来道谢。   苻瑾瑶伸手推了推自己面前的点心盘,温和地说道:“向小姐,尝尝这个,可是扶桑宫最拿手的点心。”   而有一些拘谨地坐在苻瑾瑶对面的向岁安抿着嘴笑了笑,伸手拿起了一个糕点,轻声说道:“多谢扶桑郡主。”   苻瑾瑶撑着头打量着向岁安,随意地说道:“小事而已。”   向岁安今日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裙子,上面的栀子花却栩栩如生,银白色的纱裙披在肩上,倒是再添了几分柔弱,素妆出行,不过头上的簪子却格外引人瞩目,似乎是蓝玉制作而成。明明没有施加粉黛,却让人难移开视线。   是个可人。   也许是苻瑾瑶的视线有一些太直白了,在向岁安吃掉了糕点的最后一口,没忍住问道:“郡主,我脸上有什么吗?”   苻瑾瑶微微转了转眼神,拿起茶杯抿了抿说道:“向小姐模样好看,人也有才华,上锦却鲜少有人提起向家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儿。”   向岁安愣了愣,有些惭愧地说道:“姐姐和哥哥都是翘楚,我却没有什么出人的才华,自然也不会有人关注。”   是的,在故事里,向岁安就是这样一个有一些自卑的姑娘。   从小到大都是在兄长和姊姊的光芒之下成长,再加上向家的忽视,让这个敏感自卑的姑娘在第一次面对如此直接炽热的爱意时就彻底沦陷。   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爱,不断地折磨自己和爱人。明明那么渴望,却又一次一次地推开。   想着这些,苻瑾瑶伸手打了一个响指,问道:“这样说,未免把自己放的位置太低了。”   “我......”向岁安自觉自己失言,显得似乎有一些嫉妒兄长姊姊的嫌疑。   苻瑾瑶点了点桌面,轻声说道:“那你有觉得,我有什么很出人的才华吗?上锦四大美人没有我,四大才女我也半点不挨边。那我也太应该被忽视了。”   向岁安想都没有想就说道:“那不一样,您可是扶桑郡主。”   “巧了,我也觉得,外貌,才华,这些确实会赋予别人有评判我的选项,但是,最应该认可我的,应该是我自己。”苻瑾瑶认真地说道。   向岁安怔怔地看着苻瑾瑶,短暂地失语。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甚至比“反驳女子无才便是德”亦或者是“女子也可以做出一番大事业”还令她震惊。   苻瑾瑶看见向岁安眼中的震惊和那闪过的光亮,勾了勾嘴角,漏出了一抹真心的笑。   可惜自己拿的不是女主养成剧本,不然她还可以更加发挥。   在把所有的各个剧情走向都详细了解后,苻瑾瑶认真地思考研究了一下,为自己制定了多个攻略,不仅要从男主和剧情那边抓,更重要的,还要改变一些女主的想法。   爱自己的多重要啊,爱自己才不是自私的表现,不会爱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会爱别人呢?   不过,说道这个爱自己的话题,苻瑾瑶又想到了故事之中的另一个男主,人气第二的病娇王爷萧渊。   哎,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看见向岁安还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苻瑾瑶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提醒道:“回回神,小姑娘。”   “啊,抱......抱歉郡主,我。”向岁安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一直在犯错。   苻瑾瑶已经收起了之前舒心的笑,再次用手撑着侧脸,问道:“这段时间的上锦可热闹了,不过我都没有时间去玩儿。想来,向姑娘应该去过不少吧。”   向岁安轻轻点了点头。她有点小失落,明明刚刚扶桑郡主都已经点自己鼻尖了,她并没有错过刚刚苻瑾瑶真切的笑容,但是片刻之后,苻瑾瑶再次变成了大家口中的扶桑郡主了。   苻瑾瑶像是随口问的一样:“可有见过如今的大红人,齐域飞。”   向岁安有一些诧异地微微瞪大了一点瞳孔,斟酌着回答道:“齐将军似乎不是很喜欢参加这些宴会,很少见齐将军露面。”   苻瑾瑶有片刻的没有忍住想要翻白眼,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不喜欢?他不过是怕麻烦而已。”   “嗯,上锦之中的有一些宴会,也确实会有点无趣。”向岁安觉得这样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苻瑾瑶旁观者向岁安的斟酌谨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挑了挑眉,问道:“那向姑娘觉得齐将军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啊......”向岁安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这样发展,只能简单说道:“自是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是天之骄子了。郡主好奇齐将军?”   苻瑾瑶眯了眯眼睛,点头说道:“对啊,毕竟,他可是我师兄。”   向岁安也想起来了,苻瑾瑶之前也是先国师的弟子之一。   她思考了一下说道:“和齐将军虽然接触的少,但是齐将军确实是美名在外的君子。”   “可惜,我很厌恶我这个师兄。”苻瑾瑶缓缓补充道。   果然,苻瑾瑶看见向岁安眼中下意识闪过了一丝诧异和不解,而后便是慌乱。   看来,两人确确实实接触过了,而且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嘛。   苻瑾瑶也不逗人了,继续说道:“玩笑话而已,我们都不怎么经常一起学习,谈什么厌恶与否?也就普通师兄妹的关系吧。”非要说的话,苻瑾瑶还是更讨厌国师一些。   向岁安送了一口气,对着苻瑾瑶漏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   苻瑾瑶换了一只手撑着头,淡淡地说道:“别这么紧张嘛。”   向岁安眨了眨眼睛,无言地看了看被自己揉捏的不成样子的帕子,忽然觉得,外界对扶桑郡主的评价还是是不准确的。   扶桑郡主确实不高傲骄纵,但也绝对不是好亲近的人。   但是,向岁安私心觉得,苻瑾瑶是一个善良的人。   ——   御书房之中,   福公公谨慎地微步领着萧澈往其中走去。   “儿臣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萧澈向着景硕帝叩拜说道。   “起来吧,澈儿,你已经回到上锦有一段时间了,可还习惯?”景硕帝放下了手上的卷轴缓缓抬眼看着萧澈。   萧澈起身回答道:“上锦也是儿臣出生的地方,自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景硕帝微微挑眉说道:“之前让你留下来,你不是还差点和朕吵一架吗?现在又想通了?”   “陛下考虑的更周全,是儿臣目光短浅了。”萧澈的眸子在一瞬间暗淡了一下,而面上却没有显现出什么异样。   景硕帝确认般地看了看萧澈,今天的萧澈这么会说话?和之前的刺头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未免变化有点太大了。   “好了,今日叫你来,也是关于正事。早在你及冠之时,就应该回上锦的,现在回来了,也该考虑入朝的事情了。”景硕帝不咸不淡地说道。   虽然萧澈才回到上锦一段时间,但也有大臣上书提到关于萧澈入朝的事情。而景硕帝并非那种迂腐的帝王,对于皇子入朝这种事情,他也算是乐见其成。   萧澈微微抬了抬头,看向了景硕帝。   而景硕帝也继续说道:“睿王在工部做事,怀王在礼部,就连宣王都有已经在吏部了。堇王,你可想好了?”   萧澈沉默了片刻,就坦然地开口说道:“那就请陛下,将儿臣安排到兵部吧,也算是,物尽其用。”   景硕帝审视了萧澈半晌,转眼间,那个赌气的孩子都长得那么大了。   片刻后,景硕帝悠悠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选择户部。”如今的户部尚书,是萧澈的外祖父。   “陛下,儿臣更适合兵部。”萧澈淡淡地重复道。   接着,他又继续补充道:“兵部事务虽也繁重,但相对更为单纯。儿臣在边疆多年,对军事事务颇为熟悉,若能入兵部,不仅能更好地发挥儿臣的长处,也能为陛下分忧。此外,兵部与边疆事务联系紧密,儿臣也能借此机会,更好地为边疆的稳定和发展出谋划策。”   再者,户部事关一个国家的财政,本就是帝王心中的敏感地带,也是朝政之中利益交汇最为复杂的地带。   其中水之深,就连景硕帝都只能叹息。   “嗯,朕会考虑你说的的。”景硕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萧澈却再次开口说道:“陛下,儿臣今日来,也有两件事情。”   景硕帝心中闪过了一丝了然,果然,前面那么好说话的样子,原来是后面还有东西等着自己在的。   景硕帝重新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毛笔,重新开始批阅卷轴,说道:“澈儿时在给朕下套吗?”   萧澈微微拱手说道:“儿臣不敢。”   景硕帝抬眼看了他一眼,萧澈 什么事情不敢,他敢干得事情多的是。   他手中的毛笔不停,却还是叹了一口气说道:“说吧,什么事情。”   萧澈撩起衣袍,再次跪了下去,一字一句地说道:“请陛下,允许儿臣调查永国旧事。”   要是这个时候,苻瑾瑶听得到的话,她肯定会尖叫地怒问为什么还会有其他的慕朝人关心这个事情!!!   一瞬间,整个御书房陷入了一片令人胆寒的沉寂之中。   景硕帝面色已经阴沉了下来,手中的毛笔顿了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小片。他缓缓放下毛笔,目光如剑般射向萧澈,眼中闪过一丝怒火。然而,面对面前这个已经与他分别了八年之久的儿子,景硕帝除了生气,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永国旧事?”景硕帝的声音低沉而冷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八年了,你为何还要来调查此事?”   萧澈跪在地上,语气平静而坚定:“陛下,儿臣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想要做什么,从始至终。”   景硕帝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永国旧事,早已是陈年旧账。你如今回来,难道就是为了翻旧账?”   萧澈微微抬头,目光直视景硕帝:“父皇!儿子从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母亲自从永国那件事情后,一直郁郁寡欢,儿子只是想要,完成母亲连临终前都一直在念的事情。”   一瞬间,景硕帝也冷静了下来,不知是因着萧澈的那一句“父皇”亦或者是萧澈后面说的话。   再者,景硕帝深知,萧澈在边疆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少年。如今的萧澈,心思深沉,行事谨慎,若他执意要调查此事,恐怕不是轻易能打发的。   “萧澈,就算这件事情调查结束后,也不可以公之于众,你也愿意?”景硕帝语气中带着一丝劝诫,希望萧澈能放弃这个想法。   萧澈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静:“永国旧事,若不查明真相,儿子无颜见母亲的牌位。”   景硕帝微微皱眉,心中权衡再三。他深知,萧澈一旦下定决心,很难再被说服。左右也不过是一个永国旧事,又能再掀起什么风浪呢?   纵然永国当初本是想要成为慕朝的附属国,却意外的反叛,也确实只是一个旧事了。   景硕帝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萧澈,随你了,这件事情,但是你要记清楚朕的要求。”   “多谢父皇。”也许是喊出口了一次后,萧澈也放下一直以来一副倔强的态度。   “第二件事情......”萧澈微微向身后的门外看去。   景硕帝有一些头疼地闭了闭眼睛,挥了挥手,示意萧澈直说就行了。   很快,他就看见萧澈的属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东西进入了御书房之中。   在看清了是什么东西后,景硕帝有一些意外地看向了萧澈:“澈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澈看了看属下手中的天山雪莲,认真地说道:“父皇,这个是儿臣意外所得,赠与扶桑郡主。”   景硕帝却一反常态地皱了皱眉,低声说道:“堇王,扶桑不同于其他人,朕不希望,你们把这种心思放在她身上。”你们,当然代指的是各个皇子。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景硕帝对待扶桑郡主的特别,也不乏其他的心思。   萧澈勾了勾嘴角,轻声说道:“所以父皇,儿臣将雪莲献给了您,而不是直接递交于扶桑郡主。这次回到上锦,扶桑郡主帮了儿臣忙,虽然只是小事,但是......听闻郡主身子差,所以才献出雪莲,只是为了偿还恩情罢了,断不敢有其他心思。”   天山雪莲珍贵无比,但是放在萧澈身边也就只是一味药材,而若是给了苻瑾瑶,她服下后,说不定就是改变体质的一个关键。   就当,之前的恩情,一笔偿还勾销。萧澈如释重负地想到。   【作者有话说】   苻瑾瑶:我讨厌他。   向岁安:()   苻瑾瑶:我开玩笑的。   向岁安:( ▽ ` ) 第8章 经典名场面   清晨的光洒在了扶桑宫的窗上,流钟打开了房间的窗户,让外面的光亮透进到屋子之中。   “郡主,您今日想要穿什么颜色的?”流玉难有一些激动地等待着苻瑾瑶的命令。   毕竟,苻瑾瑶虽然是郡主,却很少特意打扮自己,往往都是搭配什么,就穿什么就好了,更别提经常见景硕帝的时候,都是穿正服的。   流玉经常觉得,自己在苻瑾瑶身边发挥的作用实在是远远赶不上别的流钟他们的。   苻瑾瑶伸手抚了抚流玉的侧脸,说道:“素净一些的,别太引人瞩目了。”她平时很少穿素净色的衣服,且不提和她的身份有违,再者,她本就身体不好,要是再穿那些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颜色,岂不是看起来更病弱了?   流玉放下手中的的簪子,有些低落地说道:“奴婢只怪自己没有办法妆点出郡主万分之一的美。就算是素净一些的,奴婢也定要让郡主美美的。”   苻瑾瑶微微勾了勾嘴角,宽慰道:“好啦,流玉当然是很厉害的,既然这样,就暮山紫色了,大气又好看,不是吗?”   “郡主选的这个颜色真好看。”虽然流钟不太擅长衣服这方面的,但是还是看得出来颜色的美丑。   在看着流卜和流玉都开始忙碌起来,流钟端来了今日份的药,呈在了苻瑾瑶面前。   在苻瑾瑶喝下后,流钟接过了她手中的碗,好奇地问道:“郡主往日都不喜欢参与这些宴会,为何这次反而想去了?”   苻瑾瑶一边打量着流玉拿来的这套广袖衫,一边随口解释道:“觉得有意思,想去看看。再说了,好久没有去看看热闹了。”当然是继续去做剧情任务啦,真是,要不幸运了。   流钟点了点头,扶桑郡主对待她们一向宽容,甚至到了有一些纵容的地步了。   但是四人也依旧知分寸,绝不逾越半分。   流钟也起身去帮流玉她们去准备。   ——   今天的这个赏菊宴不单单只是一场简单的赏菊,是每年国子监和国师府一同举办的。来参与的不只是贵女少爷、皇子公主还会有国子监和国师府培养出来的学子和弟子。   赏菊,赏的何止是菊,更是类菊的人。   “郡主,到了。”流钟微微撩起了车上的帘子往外看,向苻瑾瑶轻声说道。   苻瑾瑶点了点头,在看见了流钟她们跳下去后,她伸出手,搭在了流钟的手上,缓缓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一瞬间,就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苻姐姐!”是萧渊。   苻瑾瑶微微偏了偏头看向了萧渊,点了点头,又看着他快步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后,才轻声问道:“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宴会了吗?还是来了。”   萧渊笑了笑说道:“要是不来,就碰不到苻姐姐了,可见,我还是来对了。”   苻瑾瑶垂下了眼眸,似笑非笑地评价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渊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苻瑾瑶的意思。但苻瑾瑶已经看向了来迎接她的这次举办宴会的主家了。   “扶桑郡主,宣王殿下,里面请。”来者是国子监祭酒的夫人。   王夫人端着完美无缺地微笑看着苻瑾瑶和萧渊两人,两人来头都是不可轻视的,她自然而然也会重视,十分尽地主之谊地出来迎接。   苻瑾瑶向着王夫人点头笑了笑,然后微微偏头对着萧渊说道:“我要去女子席位那边了,你还要跟着我?”   萧渊一梗没有来得及说出话,就只看见苻瑾瑶离开的背影,以及那句:“带宣王去男子那边去。”让我们都快乐地继续去走剧情吧。   领着苻瑾瑶往前走到侍女一边带路,一边笑着和苻瑾瑶解说园内风景。   毕竟扶桑郡主很少参加这些宴会,众人都把握不好她到底喜欢什么,但是介绍风景这种事情总是不会出错的。   苻瑾瑶听着也没有打断,但是心思却飘到了其他地方去了。   看来这次剧情没问题了,就连萧渊都来了,齐域飞,萧渊,端木瑟,剧本中的四个男主到了三个。苻瑾瑶满意地想到。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贵女们交谈的声音。   苻瑾瑶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了各具千秋的贵女们也看了过来。   “扶桑郡主安。”在看清了是扶桑郡主后,贵女们都福了福身行礼。   苻瑾瑶看着她们说道:“不必多礼。”而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其中一个女子身上。   而被她看着的那个女子也愣了愣,然后有一些犹豫地低声喊道:“......长姐。”   “小妹。”苻瑾瑶轻声回应苻霜了一句。   苻瑾瑶肯定知道苻家也会参加这次赏菊宴,但是却没有想,一来就会碰见苻家人,而且偏偏还是这个最小的妹妹。   苻瑾瑶一向有主意,但是在面对苻家,却还是会有茫然。   众人们沉默了片刻,还是另一个杨家的女儿提议道:“我们一起去内席那边吧。”   而令苻瑾瑶意外的是,苻霜看了看纷纷离开的贵女们,又重新看向了苻瑾瑶,轻声说道:“郡主......长姐,我们一起走吧。”   苻瑾瑶抿了抿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苻霜在看见苻瑾瑶点头的后,漏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跨了几步,拉住了苻瑾瑶的广袖说道:“长姐随我来。”   很快,在苻霜的带路下,苻瑾瑶也随着她一起坐到了座位上。   本来王夫人为皇家人还要扶桑郡主单独安排的有席位的,但是因为半路出现的苻霜,也就被搁置了。   而苻瑾瑶也没有拒绝苻霜自作主张地将她带到了贵女们的席位之中。   而一众贵女在最开始看见苻瑾瑶时的或多或少的诚惶诚恐,在察觉到似乎苻瑾瑶并没有什么郡主架子,反而像一个温柔的姐姐后,也逐渐放下了拘谨。   贵女们的话题已经逐渐从诗书画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对男子外貌的讨论了。   一个粉衣女子害羞的说到:“要我说,齐将军的容貌是最好的。”看来是一个喜欢阳光型的。   齐域飞的容貌确实是出众的,苻瑾瑶公正客观地评价道。   忽然,她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之前就默默地坐在一旁的向岁安。   她可爱的小女主,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留仙裙,亭亭玉立,就算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也是眼前一亮。   苻瑾瑶走神地想到,也不知道,向岁安觉得,齐域飞容貌如何?或者说,觉得这四个当中,谁是最得她心的。   向岁安察觉到了苻瑾瑶的目光,本来她最开始来的时候,想过不知是否会遇上苻瑾瑶,却不想遇上后才发现完全无法搭上话,自觉的有点失落。   而现在苻瑾瑶看向了自己,向岁安下意识漏出了一个笑容,而后又眨了眨眼睛。   苻瑾瑶挑了挑眉,倒是亲近了些。   忽然,凌家的二女儿小声说道:“其实我觉得,堇王殿下才是面如冠玉呢。”   之前那个粉衣姑娘分析道:“嗯,堇王殿下确实看起来不似凡人,但......也太冷了点吧。让人不敢靠近呀。”   坐在苻瑾瑶一旁的苻霜皱了皱眉,轻声说道:“还是不要议论皇家人了。”   苻霜此话一出,大家才想起来,今天还有苻瑾瑶坐在这里,听她们讨论了半天的皇子容貌。   一瞬间,不少胆小的面色已经带上了些不安了。   苻瑾瑶无奈地笑了笑,安抚地说道:“没关系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听得有趣。”   众人一看苻瑾瑶的态度,也活络了起来。   一个红衣女子好奇地问道:“扶桑郡主觉得,同是战场归来的齐将军和堇王殿下,哪位容貌更胜一筹呢?”   苻瑾瑶思考了片刻,眼前却再次浮现出了初见那日的那双柳叶眼,锋利得不近人情,但是眼睛的主人......   “各有千秋,可惜......”苻瑾瑶随意地说道。   苻霜心念微动,接话道:“可惜什么?”她隐约察觉到苻瑾瑶没有说完的话似乎有点奇怪。   苻瑾瑶站起了身,说道:“可惜,我们应该去宴会了。”   众人们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赏菊宴正式开始的时候了。   苻瑾瑶不紧不慢地慢慢走到赏菊宴之中,一个侍女端着盘子轻声说道:“扶桑郡主,您的花。”   是一朵纸扎的绿菊,清新而又生动。   年年赏菊宴都会吸引各个少男少女们都是因为这个仪式,女子们会把这个纸扎花送给自己看好的男子,而男子也会将比试赢得的彩头送给给自己送花的女子。   而且这些年的赏菊宴新增了一条规定,男子也可以把花送给自己看好的参与比试之人,这既有结交也有欣赏之意。   苻瑾瑶这次特意参与了这次的赏菊宴,为的就是剧本中这个有意思的时刻。   当三个男主都希望向岁安将花送给他们的时候,向岁安会选择谁呢?   苻瑾瑶思考了很久关于男主选择的事情,若是在自己的把持下选择了男主,自己和那些罔顾他人意愿的死板长辈有什么区别,打着为了你好的名义行驶伤害你的事情。   所以,苻瑾瑶将选择权交到了向岁安自己的手上。   选择,你想选择的那个人吧,向岁安。   很快,就到了苻瑾瑶期待已久的时刻,经典名场面来了。   向岁安站在人群中,精致的面容在菊花的映衬下更显灵动。她眉眼弯弯,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脸颊边。她今日穿的浅蓝色留仙裙,裙摆如水波般轻盈,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她有些纠结地看着手中的纸扎绿菊,这朵花虽是简单的纸扎,却在她手中显得格外搭配。   正犹豫间,端木瑟轻声走了过来,他温柔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花上,带着几分好奇:“岁安,这花是要送给谁呀?”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道:“如果我能收到这花,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呢。”他的话语温柔而真诚,眼中满是期待。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萧渊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就冷不丁地打断了他。   萧渊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这花当然是要送给我的,向岁安,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傲气,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端木瑟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两人之间顿时弥漫出一丝微妙的敌意。   向岁安正想开口解释,却见齐域飞穿着一身黑色的软甲,快步走了过来。他步伐矫健,每一步都显得沉稳有力,身上的软甲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泽,显得英姿飒爽。他走到向岁安面前,微微喘着气,眼神却坚定而明亮,直直地看着她:“向小姐,你这花,可愿给我?”   萧渊一听,立刻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齐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什么时候齐将军和岁安如此熟稔了。”一向温文尔雅的端木瑟也皱起了眉头。   齐域飞却毫不理会他,目光始终停留在向岁安身上,语气坚定而温和:“我只问向小姐的意思,与旁人无关。”   一时间,端木瑟、萧渊和齐域飞的目光都落在了向岁安身上,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不远处高台上的苻瑾瑶,安静地盯着这一幕。   忽然,她的衣角被拉了拉,苻瑾瑶微微偏了偏头,原来是苻霜。   “怎么了?”苻瑾瑶的目光没有离开那边的人。   苻霜挠了挠侧脸,好奇问道:“长姐,会把花送给谁?”   在苻霜话音刚落下的时候,苻瑾瑶却立刻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她的动作有点太大,但是众人的目光也都还落在向岁安那边上,并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苻瑾瑶的失态。   向岁安抿了抿嘴,还是将花递给了齐域飞,她有些抱歉地和另外两个人说:“抱歉,宣王殿下和端木哥,我......”   端木瑟抬手阻止了向岁安道歉的话,坦然地说道:“这没有什么的,你不需要道歉。”   而萧渊也只能失落地看了向岁安一眼后,打算扭头就离开。   忽然,四人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躁动。   在场的众人都向躁动声处看去。   也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句:“那是,堇王殿下。”   萧澈?他也来了!苻瑾瑶有一些意外地看过去后,也微微睁大了双眼。   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萧澈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马鬃随风飘动,宛如黑色的波浪。萧澈端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如松,玄色暗纹交领长衫随风轻摆,袖口的墨色滚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外罩的鸦青纱氅微微飘动,更添几分冷峻的气质。   他腰间的犀角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他整个人冷冽如霜,却又带着一丝不可言喻的贵气。   “姐姐!”苻霜委屈地再喊了苻瑾瑶一声,许是声音大小没有控制好,稍微大了一些,不仅引得苻瑾瑶收回了目光,更是让其他人也看向了她们。   可惜,苻霜的注意力还在她的问题之上:“你想好把花给谁嘛!” 第9章 争奇斗艳   苻瑾瑶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虽然她并不是很赞同那一句“子女是父母的报应。”但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苻霜可能就是她今天的报应。   苻霜还目光烁烁地看着苻瑾瑶,而周边人若有似无的目光也停留在苻瑾瑶身上,只不过不敢太明显。   这下好玩儿了吧,八卦了别人过后,现在轮到自己被八卦了。   苻瑾瑶微微垂下了眼眸,思索了片刻,男主的三个人虽然自己都认识,但是并不想要参与到他们四个人的纠缠之中,其他的人显然不太合适,会有引起人误会的意思。   她抬起头想看一看萧澄在不在,才发现,那个讨人厌的平日里不希望他说话的时候,哪里都有他的身影,现在真的需要他了,又不知去到哪里了。   忽然,苻瑾瑶的目光落在了萧澈的身上。   神使鬼差下,苻瑾瑶在一片人的惊呼之中,大半个身子探出了围栏,对着跟在萧澈身后捧花的下属招了招手。   因为花总是会很多,虽然说自己捧花显得既真诚又能展示,但是萧澈显然是另外一类,他只觉得这花挡着他骑马了,所以他的下属就担任了捧花的职责。   “你,过来点。”苻瑾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萧澈的下属天枢看了看萧澈默认的态度后,立刻快步走了几步,站在高台下拱了拱手,仰望着苻瑾瑶:“扶桑郡主,请吩咐。”   苻瑾瑶笑了笑,松开手,手中的绿菊缓缓飘落向天枢的花篮的方向。   “啊!”苻霜惊呼了一声,就连众人心中都不免有一些惊讶。   因为,那绿菊没有落在花篮之中,而是被萧澈拿在了手上。   在萧澈架马来到这边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人群之中的苻瑾瑶,她似乎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所以当他看见苻瑾瑶让天枢过去,以为是她有什么吩咐,就让天枢过去了。   不想,却看见苻瑾瑶想要把花丢入花篮之中。   不知为何,萧澈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苻瑾瑶的花怎么可以和别的混在一起。   所以,他也遵循这心中所想,拽着缰绳让马儿快步上前了几步,一瞬间,萧澈带着马儿半扬起了身子,他伸手,抓住了才刚刚离开苻瑾瑶手的绿菊,似乎这上面还缠绕着属于她的体温,此刻却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中。   一时间,没有人敢打断苻瑾瑶和萧澈,只是都默默地看着两人。   萧澈看了看手中的花,微微抬头看着苻瑾瑶,问道:“苻瑾瑶,你想要头彩?”   苻瑾瑶愣了愣,她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想来是萧澈才回到上锦,可能还不太清楚这些细节。   苻瑾瑶双手撑着围栏,认真解释道:“萧澈,又不是送了你花的,都需要你送得来的彩头。而且,往往你赢得的彩头,都是送给你爱慕或者欣赏的女子。再说了,我也是看在你是第一次参加赏菊宴,锦上添花而已。”   黑马带着萧澈转了一下,又被萧澈扯着缰绳重新回到了原地。   “才回到上锦,本王没有什么爱慕和欣赏的女子,你我同是父皇教导过的,我自大一些,算你半个兄长。兄长送给妹妹彩头,不行吗?”萧澈笑着看着苻瑾瑶说道。   理智告诉苻瑾瑶说,她就应该含糊点过亦或者拒绝好意,但是她看见萧澈看向自己认真的神色时,却难得地有些不忍心。   苻瑾瑶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些许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那,好吧。”   听见苻瑾瑶应下后,萧澈微微一挑眉,语气戏谑:“你看今日头彩如何,可讨你欢喜?”   苻瑾瑶这才注意到,萧澈从一开始就说的是头彩,而并非简简单单一个彩头。   她有一些无奈地说道:“就这么自信,一定会拿下头彩?”太自信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萧澈没有回答苻瑾瑶这个问题,只是眼中带着笑意地看着她。   苻瑾瑶微微垂下了眼眸,笑了笑,反正都这样了,不如让这场赏菊宴更热闹一点。   她一边转身往高台里面走,一边伸手拿下了头上汉白玉菊花步摇,朗声说道:“既然这样,那本宫就为这次的赏菊宴再添一笔,来人,把这个汉白玉菊花步摇一同添在这次头彩之中。”   此话一出,不少贵女眼睛都一亮,更加期待地看向了高台之下的参赛者。   萧澈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是却多了几分宠溺的意味。   他拉着黑马转头,直奔校场而去。   ——   比试进行的很快,在苻瑾瑶在客房休息了一会儿出来后,再回到高台之上,就听见有贵女主动向自己解释道。   “扶桑郡主,马上就要到决出头彩的时候了。”之前那个红衣女子说道。   苻瑾瑶点了点头,向高台下看去,询问道:“下一场是谁?”她才刚刚回到高台上,前面的比试,基本上都没有看到。   苻霜重新蹭到苻瑾瑶身边,按捺不住激动地和苻瑾瑶讲解道此时的战况:“一组这边还剩齐将军和刑部尚书之子,而二组这边,是宣王殿下和堇王殿下。等到半决赛决出后,就是决赛了。”   “我觉得,肯定是堇王殿下拿下头彩!”苻霜这次学聪明了,会压低声音和苻瑾瑶讨论。   苻瑾瑶伸手将自己的碎发勾到耳后,笑着分析道:“宣王和堇王对上,我也觉得是堇王会胜。”毕竟,萧澈可是在边境呆了八年之久的,若是连萧渊都打不过,那实在有点丢脸了。   “至于堇王若是和齐将军对上......”苻瑾瑶的目光落在了分别往两个方向走的四个人,陷入了思考,她也拿不准,到底谁会赢。   而校场上,   萧澈看着闲庭信步的萧渊,客气地说道:“四弟,你来选择我们这场比试什么吧。”   萧渊听到萧澈的话,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他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嘲:“大哥,你这是在小瞧我吗?你以为我会输给你?”   萧澈微微一笑,眼神却变得认真起来。他知道萧渊的性子,从小到大,这个弟弟总是不服输,也总是渴望证明自己。他淡淡说道:“四弟,我从未小瞧过你。只是今日的比试,你若赢了,我自然认输;若我赢了,你也不要心生怨怼。”   萧渊冷哼一声,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好!那我就选马术比试!”   萧澈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很快,两人并排骑着马站在了起点处。萧澈的马是一匹黑色的骏马,神骏非凡;而萧渊骑的则是一匹赤色的烈马,同样威风凛凛。两人对视一眼,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你这次拿到了苻姐姐的花,可觉得荣幸?”萧渊对于之前只属于自己的优待显得格外在意,他不会去质问苻瑾瑶,却会来攻击萧澈。毕竟,以前,苻瑾瑶的花之前的年岁很多时候都是送给自己的。   萧澈一挑眉,笑着开口道:“自然是荣幸之至。”   萧渊不知是怀着想法,低声看着萧澈说道:“陛下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打着不好的心思接近扶桑郡主,大哥可要小心阴沟里翻船。”   萧澈没有接话,只是有些冷淡地看着萧渊   萧渊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之间的那些明争暗斗吗?你总是赢,我总是输。”   萧澈微微皱眉,语气却依旧平静:“那些事情,我早就懒得在意了。”   萧渊一愣,随即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澈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一丝张狂:“因为我不觉得你会对我产生多大的威胁。”   萧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咬牙切齿地看着萧澈,愤怒得说不出话来。他狠狠地一拉缰绳,赤马发出一声嘶鸣,仿佛也在为主人的愤怒助威。萧澈却依旧不紧不慢,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开始吧。”萧澈的声音冷冽而平静。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策马狂奔。马蹄声如暴雨般密集,尘土飞扬。   起初,两人的速度几乎一致,马匹并排飞驰,仿佛在比拼谁的马更快。然而,很快萧渊的赤马开始发力,速度猛地提升,一下子超过了萧澈的黑马。   萧渊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他回头看了萧澈一眼,却发现萧澈依旧不慌不忙,脸上没有丝毫紧张之色。   萧澈只是微微扬起马鞭,轻轻一挥,黑马的速度也随之提升,紧紧跟在赤马身后。   萧渊心中一惊,他知道萧澈的马术高超,但他还是不甘心。   他拼命地催促赤马加速,马匹发出一声声嘶鸣,速度越来越快。然而,就在一个转弯处,萧澈的黑马突然发力,轻松地从内侧超越了赤马。   萧澈的动作行云流水,黑马仿佛与他心意相通,转弯时几乎没有任何减速,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超越。萧渊的赤马虽然也很快,但在转弯时却稍显笨拙,速度慢了下来。   萧澈轻松地超过了萧渊,他回头看了萧渊一眼,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一丝调侃。萧渊的脸色铁青,他咬牙切齿,却无法再追上萧澈。   最终,萧澈率先冲过终点,黑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萧澈轻轻勒住缰绳,转身看向萧渊,语气依旧平静:“四弟,下次再努力些吧。”   萧渊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萧澈,半晌后,在萧渊骑着马和他擦肩而过之时,萧渊低声说道:“本王期待,堇王能否赢到最后。”赢到那个位置。   与此同时,另一场也决出了胜负。   还真的被苻霜说中了,最终比试的两个,是萧澈和齐域飞。   一时间,整个校场的气氛到达了高潮。   在齐域飞向向岁安投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后,慢慢走上场,看着萧澈。   萧澈看着齐域飞,却想起了他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个事情,苻瑾瑶在看见那个向家的女子将花递给齐域飞后复杂的眼神。   萧澈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这些复杂的事情摇出脑袋。   他伸出一只手,说道:“齐将军,可想好了选择什么比试。”   齐域飞拱了拱手,诚恳地说道:“堇王殿下,前几个月我们还一同在战场上厮杀,而现在却有了机会,可以比试一番,是臣的荣幸。”   “既然如此,那就请齐将军,选择吧。”萧澈也想和齐域飞好好地打一场。   齐域飞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一丝意气风发。他快步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目光在众多兵器中扫过,最终落在了两杆长枪上。   他伸手一把挑起两杆长枪,枪杆在他的手中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齐域飞身形一转,手腕一抖,其中一杆长枪如同一道银光般飞向萧澈。   萧澈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紧紧锁定飞来的长枪。他的身形纹丝不动,直到长枪快要接近时,他才缓缓伸出一只手。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却精准无比,手指轻轻一扣,稳稳地接住了长枪。   枪杆在他手中微微一颤,随即被他紧紧握住。   萧澈微微一笑,手腕一转,长枪在他手中瞬间挽出一个枪花。枪花飞速旋转,带着凌厉的风声,带着战场上的杀气。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种冷冽的美感。   长枪在他手中如同一条灵动的银蛇,时而盘旋,时而刺出,枪尖闪烁着寒光,让人不敢小觑。   齐域飞看着萧澈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豪爽:“堇王殿下,长枪乃兵器之王,今日就让我们以长枪比试一决胜负吧!”   萧澈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认真。他双手握紧长枪,枪尖微微下垂,摆出一个起始的架势。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好,就依将军之意。”   两人相对而立,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们的气势所凝固。   而远在高台的一众人也被两人气势所震撼,两人都是真真正正上过战场的,在刀山火海之中摸爬打滚才活下来的。   两人身上的煞气也是真真实实的。   而长枪的比试,也已经超过了赏菊宴的比试范围,但是却无人胆敢去阻止。   还是苻瑾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让她的侍女流钟带着圣上的玉牌去让判官特许这个长枪的比试。   【作者有话说】   萧澈:先是朋友再是妹,最后是我的小宝贝[熊猫头] 第10章 男主的光环呢   枪杆相击的脆响在校场炸开时,齐域飞已借着旋身之力将长 枪抡出半道银弧。   枪尖划破空气的锐啸里,他左脚猛地跺向青石板,整个人如蓄势的猛虎般前扑,枪杆自下而上斜挑,枪缨翻卷如烈火,这是他在边关外斩杀三名胡骑时的绝杀招,势要将对手逼得节节后退。   萧澈却只是微微侧步,玄色的长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尘。   他手中长枪看似随意地横在胸前,枪尖却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磕在齐域飞的枪杆三分之一处,借着那股巨力手腕轻旋,枪身竟如灵蛇般绕着对方枪杆缠上半圈。   枪缨交错的瞬间,齐域飞只觉一股刁钻的巧劲顺着木杆传来,迫使他不得不收招回防,枪尾重重砸在肩头才卸去那股旋力。   两人脚步交错的间隙,齐域飞突然拧腰旋身,长枪横扫如铁鞭抽向萧澈腰侧。这一击带着破风的沉响,枪杆上暴起的青筋足以见得力道之猛。   萧澈足尖轻点地面向后滑出一小段距离,同时长枪在掌心转了个迅捷的枪花,枪尖陡然下沉,竟贴着地面擦出一串火星,斜斜刺向齐域飞下盘。   枪尖在距齐域飞靴底半寸处被格挡开来,两杆枪再次交击,震得齐域飞虎口发麻。   齐域飞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笑,攻势愈发凌厉,杆带起的劲风将演武场边缘的柳枝都吹得簌簌作响。   萧澈始终面色沉静,他不与齐域飞硬拼力气,反而借着步法的腾挪不断变换角度,明明枪尖直指咽喉,手腕翻转间却突然转向肋下,上一步还是横枪格挡,枪尾却陡然后缩,避开锋芒的同时已刺向对方持枪的手腕。   两人枪影交错如织,枪杆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竟分不清是谁的枪影更密些。   这般胶着了三十余招,萧澈在一次旋身闪避时,左臂衣袖竟被齐域飞的枪风扫得向后扬起,露出一截手腕。   齐域飞眼神一凛,对手转身时左臂防御必然滞后。他毫不犹豫地挺枪直刺,枪尖带着破空声直指那截暴露的手臂。   就在枪尖即将及体的刹那,萧澈的动作竟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齐域飞心头微动,却已收势不及,只听 “嗤” 的一声轻响,枪尖划破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几滴暗红的血珠顺着萧澈的手臂滑落,滴落洇开细小的血花。   刚刚那招,他应该可以躲开才对。齐域飞心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齐域飞一怔的瞬间,萧澈已借着他收枪的空隙欺近身侧。原本缠绕的枪杆突然如毒蛇出洞,枪尖陡转方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齐域飞的枪杆,直逼他胸口。   齐域飞仓促间回枪横挡,枪杆相撞时只觉一股阴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力道涌来,迫使他连连后退。   萧澈的枪影愈发迅疾,枪尖始终游走在齐域飞胸前半尺之地,逼得他只能全力防御。   当齐域飞横枪护住面门时,腋下露出的那一线空隙被精准捕捉。   萧澈的枪尖陡然下沉,枪杆绷成一道笔直的直线,带着千钧之力撞上齐域飞的枪杆中段。   “咔嚓”一声脆响惊得枝头寒雀四散飞起。齐域飞只觉双手剧震,手中长枪竟从中断裂,半截枪杆脱手飞出。   而萧澈那杆枪的枪尖,正稳稳停在他咽喉前寸许之地,冰冷的铁尖映出他的脸。   齐域飞望着萧澈,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并没有想过,萧澈对待萧澈自己竟然也可以如此之决绝。   萧澈眼神中带着一丝淡然:“齐将军,战场上可没有第二次机会。”   齐域飞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他望着萧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堇王殿下,臣败得心服口服。今日一战,受益匪浅。”   萧澈点头,收起长枪,语气依旧平静:“齐将军,今日之战,只是切磋而已。”   高台之上,众人都被这场酣畅淋漓的战斗震撼。   但苻瑾瑶却没忍住皱了皱眉,刚刚齐域飞的一个动作很奇怪,在他的长枪划过了萧澈的时候,他的反应不是理应如此,反而是有一些诧异。   只能说明,凭齐域飞对萧澈的了解,刚刚那一招,他可以躲过去。   用自己受伤来换机会,这般不顾惜自己。   苻瑾瑶看着被众人围着的齐域飞和萧澈两人,心思却飘到了其他地方,没想到,在男主光环加持下的齐域飞居然没有赢过萧澈,萧澈真的只是一个背景板人物吗?   那这个背景板人物的数值设定的是不是太超标了?   ——   等到苻瑾瑶慢悠悠地回到扶桑宫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晚饭结束的时间了。   却来了一个让苻瑾瑶有一些意外的人。   “见过扶桑郡主。”福禄海笑眯眯地见过了苻瑾瑶。   苻瑾瑶已经被今天的赏菊宴累的不行了,她靠在美人榻上,轻声说道:“快去给福公公倒一杯茶来,福公公今天怎么来了,是陛下有什么事情要告诉瑾瑶吗?”   福公公一脸神秘,还让人出去把扶桑殿守着看好,不让人进来,到底是怎么了?   只见福公公不知是怎么,忽然就拿出了一个散发着寒气的盒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苻瑾瑶的面前。   福公公并没有说其他的什么,在放下东西后,甚至没有说这是什么,就默默地退后了几步说道:“这是陛下送给郡主的东西,还请郡主一定要收好。”   苻瑾瑶看福公公行事如此谨慎,也配合地点了点头,一脸专注又谨慎。   在整个殿里面只剩苻瑾瑶自己后,她挑了挑眉,伸手有一些随意地打开了盒子。   扑面而来的寒气让苻瑾瑶瞬间清醒,而当她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她又立刻猛地阖上看盒子的盖子,她第一个反应不是欣喜,反而是难以置信!   来个人来告诉我!为什么本应该出现在剧情大后期的重要道具,这个千万年难得一见的天山雪莲,本来应该成为齐域飞和异邦王子兰乌合作契机的道具。   会现在出现在这里,还是到了自己的手上!   苻瑾瑶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打开了盒子仔细地看了看,才悲哀地发现,这个天山雪莲甚至和剧本里面描述的一模一样,不是传统的表面黄绿色,而是白里透露出红色,甚至在花瓣尖尖凝聚着红色。   现在这个重要的道具被冰包裹着保证了新鲜,而苻瑾瑶的心也和这一块冰一样感到拔凉拔凉的。   忽然,苻瑾瑶心中闪过一丝悲哀,剧情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这后面的剧情,还是自己能够操纵的吗?   但是下一秒,苻瑾瑶就有些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她用力地将手上的盒子盖上,语气中藏着些许不耐地唤道:“进来。”   很快,流钟她们还有其他的侍女都鱼贯而入,而流玉看见苻瑾瑶有一些苍白的脸色,有一些担忧地半跪在苻瑾瑶的面前,低声问道:“郡主,您又头疼了?”   苻瑾瑶点了点头,半睁开眼说道:“可能是下午吹风吹久了吧。”   “那奴婢为郡主按一按。”流玉一边扶着苻瑾瑶躺下了,一边示意别的侍女去把安神香点上。   苻瑾瑶忽然转头对着流钟说道:“流钟,去把这个盒子好好安置起来。”安置两字被她着重念了念。   流钟立刻了解,伸手捧起了盒子,才发现这个盒子散发出着浓烈的寒气。   看来,是需要藏在病室之中的东西了。流钟如是想到。   流玉小心翼翼地为苻瑾瑶按摩着太阳穴,而苻瑾瑶虽然有些昏昏欲睡,但是脑子之中却总是围绕着刚刚的那个雪莲打转。   天山雪莲生于西北之境的天山之中,若是陛下早就有这个东西了,为何现在才拿出来,苻瑾瑶早些年,也不乏吃过不少堪比天山雪莲的补品。   说明,天生雪莲,尤其是这个雪莲,是近日陛下才得到的。   从西北边关回来的,还和陛下接触,甚至有这种雪莲也无所谓的.......   苻瑾瑶猛地睁大了眼睛,坐了起来。   流玉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苻瑾瑶有什么不满,连忙跪了下来:“郡主,是奴婢......”   但是苻瑾瑶却打断了她的话:“和你无关,来人!”   守在一旁的流诗赶忙上前,询问道:“郡主,有何吩咐?”   “去......”苻瑾瑶自己却忽然停了下来。   就算,真的是萧澈送的,又能怎么样?或许,剧情在萧澈这个本应该是背景板人物却回到了上锦的时候,就已经是蝴蝶掀动的翅膀。   不,甚至可能是更早的时候,是自己这个背景板,在产生想要改变剧情的想法的时候,剧情就已经在被改动了。   苻瑾瑶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绝望地说道:“算了,没事,下去吧。”   “都下去,我想自己静静,”苻瑾瑶带着一丝泄气地说道:“都给我下去。”   ——   此时的堇王府,   萧澈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一朵雪莲搅得整个扶桑宫都不安宁了。   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各种头彩,萧澈有一些无奈地说道:“这些东西为何不一开始就直接送到扶桑郡主那里去?”   天玑意外了一下,低声回应道:“王爷,你忘了,宫中早就落锁了。”   萧澈失语了片刻,对啊,他忘了,苻瑾瑶和自己不同,她一直住在宫中,由陛下看护。自己今天也算托大,什么算作她半个兄长。   苻瑾瑶本身就是天上月,空中日。   萧澈沉默了半晌,吩咐道:“明日,就派人把这些送到扶桑宫去吧,本就是我承诺给她的。”   说完,萧澈忽然伸手从这里面捞起了一个步摇。   他记得,这个好像是苻瑾瑶自己拿出来添彩的。   萧澈拿着这个步摇一边坐到了书桌边,一边问道:“之前让你们去查的永国事,可有什么眉目了?”   这个由白玉雕刻的菊花,确实灵活灵现,也难怪那些贵女在听见有这个东西添彩后如此激动。萧澈转了转步摇,菊花之形若隐若现。   天玑半跪在萧澈面前,低声说道:“当初处理永国的事情是右丞相一手操持的,虽然处理的很干净,但是属下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   萧澈微微一挑眉,右丞相徐老和三皇子是叔侄关系,没想到,这个老狐狸,做事居然还能让人查到什么线索。   “说说。”萧澈饶有兴趣地转了转手上的步摇,却被步摇上的珠子打了一下脸。   就跟苻瑾瑶人一样。   萧澈无语地把步摇放在了书桌上。   天玑斟酌了片刻说道:“当初还有人暗中在帮右丞相处理永国事。”   萧澈皱了皱眉,慕朝还有谁能和永国有关系。   “是先国师。”倒是一个让人有一些意外的角色,甚至还是一个没有办法再说话的角色。   萧澈对于先国师的印象很少,他和先国师基本上没有接触过,只知道有这一号人。   萧澈一手趁着侧脸,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敲了敲,考虑道:“先国师哪里先放一放,就从右丞相那里去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神色多了几分认真和考虑,不知道,这个永国旧事,能带给自己多少惊喜?   直接告诉萧澈,永国的事情,会牵扯出不少不属于永国的人。   但是紧接着,天玑又低声说到:“殿下,睿王似乎有一些躁动。”   萧澈有一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头,虽然知道回来就代表着他们之间斗争的开始,但是真的要开始这样的生活多少还是让他感觉有些疲惫。   “呵,这么着急,是怕别人没有办法坐收渔夫之利吗?”萧澈讥讽了一句。   天玑得令后,就慢慢退了下去,只留下了萧澈一个人沉默地坐在书房之中。   萧澈拿起了下属放在书桌上的卷轴,而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卷轴也把步摇给压住藏了起来。   ——   深夜,苻瑾瑶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她端着烛火慢慢穿过了整个扶桑正殿,来到了书房处,不知她按在了什么地方,书房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密室。   苻瑾瑶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烛火,确保它不会熄灭后,就走进了密室之中。   在密室的门关上的一瞬间,四周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而烛火带来的光照亮了苻瑾瑶的周身,不过,比烛火更亮的,是苻瑾瑶的双眼。   片刻后,密室之中亮起了亮光。   密室之中,石壁之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其中的一些名字,甚至是苻瑾瑶本不应该知道的。 第11章 萧澄   自从赏菊宴结束后,似乎整个上锦之中也沉寂了下来,对于齐将军和堇王的归来也不再多做讨论。   但是在季冬月中旬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二皇子萧澄,惠嫔之子,睿王殿下,被圣旨遣送去了他的封地。   在这个时代,皇子被送去了封地,也意味着他是被圣上所放弃的那一个了,基本算是彻底丧失了竞争。   苻瑾瑶当然明白,这就是皇子之间的斗争,她知道迟早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当这种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却还是多少有些感慨。   而当萧澄决意出手和萧澈斗的时候,整个朝堂之下也早已是风起云涌。几个皇子之间的斗争,也在一场小小的木料失窃之中,彻底暴露了出来。   苻瑾瑶记得,那日似乎在下雨,几个皇子难得一同齐聚在御书房之中。虽然具体的事情是景硕帝后面和她讲的。   萧澈正捧着边关军报跪在丹墀下。他身着石青色常服,腰间玉带系得一丝不苟,声音沉稳如钟:“启禀父皇,北境三州粮草已尽数运抵,臣已着兵部核查过入库清单。”   御座上的景硕帝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玉扳指,目光掠过阶下几个儿子。   这场看似寻常的奏对,实则暗流汹涌。   三日前,工部负责监造的漕运船坞突然发生木料失窃案,失窃的恰好是即将用于北境军船修缮的百年松木。   二皇子睿王萧澄在工部任职三年,此事本与他脱不开干系,可他却在昨夜递上密折,指证是兵部派驻船坞的监军与商户勾结,暗中调换木料中饱私囊。   “此事蹊跷。”景硕帝放下军报,指尖在檀木御案上轻轻叩着:“萧澄,你既掌管工部,为何不早察觉?”   萧澄躬身出列,袖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声响:“臣罪该万死。只是那监军素来只听兵部调遣,臣多次欲核查账目均被以‘军务机密’为由驳回。”   他抬眼时恰逢萧澈投来冷冽目光,慌忙垂下眼睑,语气却添了几分委屈:“前日臣偶然发现木料纹理有异,正欲彻查,却被那监军反咬一口,说臣越权干涉军务。”   站在一旁的左丞相向庸突然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需审慎。大皇子入驻兵部后,虽然时间很短,从未出过纰漏,恐是有人刻意挑拨。”   话音未落,右丞相徐来便接口道:“魏相此言差矣,皇子分掌各部本就该各司其职,若工部连自家船坞都管不住,岂非笑话?”   萧沐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儿臣以为两位丞相所言皆有道理。不如先将那监军收押,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审讯?”   他眼角余光扫过萧澄紧绷的下颌线,又瞥见萧澈看向自己有趣眼神,唇边泛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这场风波本是萧澄精心设计。   他暗中买通监军调换木料,再嫁祸给兵部疏于监管,想借此扳倒萧澈在军中的势力。却没料到三皇子早已看穿他的计谋,竟提前一步将调换的木料换成了带有皇家火漆的贡木。   三日后,刑讯结果传出,监军熬不过酷刑,招认是受二皇子指使。   更致命的是,从他家中搜出的 “赃物” 里,赫然有十根刻着龙纹的金丝楠木。   那是去年先帝陵寝修缮时特意封存的贡品。   消息传入养心殿时,景硕帝正对着一幅《千里江山图》出神。   当内侍读完刑部奏折,他手中的羊毫笔 “啪” 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渍。   “糊涂!”他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砚台摔在地上裂成两半:“朕让他掌管工部,是让他监造利民工程,不是让他拿皇家贡品做构陷兄长的筹码!”   萧沐此刻正跪在殿外,听到父皇的怒吼适时叩首:“父皇息怒。二哥许是一时糊涂,儿臣愿替二哥领罚.......”   话未说完就被景硕帝厉声打断:“替他领罚?你告诉他,那些楠木若是流入民间,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这时徐来捧着一叠奏折匆匆赶来,跪在殿门口朗声道:“陛下,已有七卿联名上奏,弹劾二皇子滥用职权、盗换贡木,恳请陛下严惩!”   景硕帝接过奏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最上面的一本是国师府所书,说前日观测天象,见紫微星旁有客星犯主,正是二皇子德行有亏之兆。   又有人上奏称二皇子曾与朝中的一些不法商人勾结,收受巨额贿赂,为他们谋取不正当利益。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萧澈的亲笔供词,字迹潦草得像是醉酒所书,只反复说着 “儿臣知错”。   惠嫔在御书房前跪了整整三日,却只在三日后得到了一句话。   “传朕旨意,二皇子萧澄德行有亏,即日起贬往荆州封地,无诏不得回锦。”   ——   墙倒众人推,萧澄的倒台,绝非一人推动。   皇宫之中,苻瑾瑶撑着伞看着有些败落的御花园,叹了一口气,但是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问候的声音:“扶桑郡主。”   苻瑾瑶慢慢转过身,看向了萧澄:“睿王殿下。”   萧澄没有撑伞,仍有着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   苻瑾瑶有点看不过去,纵然他已经失势了,也不应该如此狼狈,她皱了皱眉,还来不及开口,就听见萧澄说道:“扶桑郡主,我有事相求。”   “你知道的,我不会去左右陛下的决定,而且,那是你们朝堂之事。”苻瑾瑶微微垂下来眸子。   萧澄苦笑了一下,而后,单膝跪了下来。   “萧澄!”苻瑾瑶立刻伸手想要将他扶起来,却被萧澄握住了手臂,目光烁烁地看着。   你快点起来吧,不然我的清冷形象就要崩塌了,这是干嘛呀,我真的要尖叫了。虽然苻瑾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她的表情已经难以维持刚刚的平淡了。   萧澄低声说道:“苻瑾瑶,我只能来求你了,不是其他事情,是关于我的母妃惠嫔,我离开上锦后,她定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我只求,你可以护着我母亲一些,我所求不多,现在的上锦,我只能相信你了!”   苻瑾瑶用力地想要把萧澄拉起来,却发现这人的力气真的很大,她有些气不过地说道:“萧澄,难道李家就会放弃惠嫔娘娘吗!”我服了,这是石头吗?大哥你就不应该叫萧澄,应该叫萧石。   为苻瑾瑶撑伞侍女为了防止苻瑾瑶被雨水淋湿,也因着这个奇怪的动作,只能斜着撑伞,而伞倾斜的角度也为萧澄遮住了雨。   萧澈笑了笑,但是眼中却泛着冷意,认真说道:“我已经失势了,李家势必会放弃母妃,弃子而已,他们又怎么可能在意。”   苻瑾瑶有些着急地再拉了拉萧澄,说道:“那你先起来!左不过是护着一个后宫之人而已,需要你堂堂睿王给我下跪吗!”   萧澄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   “再说了,谁都可以作践你,但是,你自己也要作践你自己吗?懦夫!”苻瑾瑶怒声斥责道。   萧澄被苻瑾瑶拽起来后,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苻瑾瑶塞了一把伞,沉默着看着苻瑾瑶怒气冲冲转身离开的背影。   三日后,二皇子离京的队伍在细雨中出发。简单的仪仗,零星的随从。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萧澈正站在酒楼二楼凭栏远眺,他端起酒杯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遥遥一敬,随即仰头饮尽,杯底映出的天光湛蓝如洗,却照不进这深宫的重重暗影。   ——   今日的御书房之中气氛略有些沉重。   在萧澈汇报后,景硕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审视着他。   而被景硕帝审视的萧澈也没有任何露怯,他并不觉得关于萧澄的事情他做错了什么,朝堂之间的斗阵都是这样,不是死亡就是离开。   是萧澄主动来招惹他的,他不过是设了一个局中局而已。   若是景硕帝怪罪下来,他也无话可说。   片刻后,景硕帝开口问道:“可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在上锦。”   萧澈微微垂着头说道:“儿臣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景硕帝看着萧澈,却觉得忽然没有什么兴致了,果然,就像那人的诅咒一样,他会有一个和他很像的儿子。   明明是和自己相处的最短,却最像自己,但是像他也不是萧澈的错。   “下去吧。”景硕帝转过身说道。   萧澈不知道景硕帝心中有多少波涛翻涌,只是微微低垂着头,退后了几步,而后转身离开。   ——   演武场上,   苻瑾瑶伸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长枪,有些有趣地颠了颠,她想的是那日齐域飞和萧澈比试的那一场长枪。   虽然她没有开口评价什么,但是确实给了她很大的震撼。   苻瑾瑶不会他们的那些,但是舞长枪还是学过的,于是,她有模有样地转了转手中的长枪,舞了一个漂亮的枪花。   而后,苻瑾瑶有些后怕地偏了偏头,刚刚手有点偏了,差点让长枪头打到自己的脸上。   忽然,苻瑾瑶听见一声轻笑,她立刻转过头,不满地说道:“谁,胆敢笑话本宫。”那么丢脸的一幕,为什么要被人看见!   萧澈施施然从藏身的柱子后面出来,无奈地说道:“没有笑话你,我也只是无意间路过,看见了你刚刚那个枪花。”   苻瑾瑶有一点点脸红,刚刚确实,那个枪花转的就是花架子,还是差点打到自己的花架子。   她微微撇了撇头说道:“那是意外。”   萧澈没有揭穿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想学长枪?”   “长枪不适合,而且,我也有其他学的了。”苻瑾瑶解释道。   萧澈单纯以为她说的是其他的什么琴棋书画而已,并没有过分在意,只是接过了苻瑾瑶手中的长枪后重新放好。   然后看了看苻瑾瑶刚刚拿长枪的手,问道:“可有被长枪磨到?”   苻瑾瑶愣了愣,知道了,显然萧澈误会了。   她将手背在身后,歪了歪头说道:“萧澈,我的意思是,我学了别的兵器,暂且对学长枪没有兴趣。”我可是奇迹郡主,什么技能都要掌握一点才行的。   萧澈了然地说道:“也是,陛下不会希望你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   但是下一秒,苻瑾瑶挑起了两根长棍,一脸欣然地说道:“来,给我做陪练。”   她将长棍抛到萧澈手上,而对方显然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长棍,说道:“居然是长棍,我还以为,他们会让你用鞭子或者绫。”   苻瑾瑶眨了眨眼睛,她怎么没有试过,不是把自己打到,就是把自己缠成蚕蛹,这种弯弯绕绕的武器,还是算了。   “别说那么多,你让我一只手。”苻瑾瑶才不在意公平性什么的。   萧澈如她所愿地将一只手背在了身后,而后单手拿棍子。   苻瑾瑶见萧澈准备好了,也不再啰嗦,直接挥舞着长棍攻了过去。她的动作轻盈而迅速,长棍带着风声,直取萧澈的肩头。   萧澈微微侧身,用长棍轻轻一挡,将她的攻势化解。苻瑾瑶见状,立刻变换招式,瞬间改变了方向,向着萧澈的小腿扫去。   萧澈微微挑眉,苻瑾瑶的动作竟然如此灵活。   他单手迅速下移,用长棍一挑,将苻瑾瑶的长棍挑开。然而,苻瑾瑶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是一招,长棍如同雨点般砸向萧澈的各个要害。   萧澈虽然只用一只手,但他的应对却十分沉稳。他的动作看似简单,却总能精准地化解苻瑾瑶的攻势。   然而,苻瑾瑶的招式却如同流水一般,连绵不绝,让萧澈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   几招过后,萧澈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苻瑾瑶的动作虽然迅猛,但她的力量却明显不足。她的每一招虽然都快准狠,但总是差那么一点力道,无法真正对萧澈造成威胁。   不过,她的招式却十分巧妙,擅长以柔克刚,利用对方的力量来化解攻势,再寻找破绽进行反击。   “停。”萧澈突然开口说道,他的声音虽然保持平静,但却带着一丝赞许。   他接着说道:“以柔克刚,很厉害。”   苻瑾瑶笑了笑,摇头说道:“夸张了,不过,谢谢。”有眼光,奖励你一个崇高的赞美。   萧澈不会再皇宫之中呆很久,他也就向苻瑾瑶告别后离开了。   很快,一直守在一旁的流钟默默上前递上了帕子,苻瑾瑶拿起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流钟低声说道:“郡主,您让人去查的永国事有一些眉目了。”   苻瑾瑶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把证据都给我收集好,尤其是关于先国师的。”   “是。”虽然流钟并不知道,为何扶桑郡主知道这些,但是郡主想做的事情,她只需要执行就好,毕竟,郡主只会是她们唯一的主子。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会担心,自己的剧情是不是安排的太紧密了,角色应该也需要放假吧?[笑哭]   澈,澄,沐,渊,他们都是水字旁嘿嘿嘿,一般要水的,五行好像是缺水吧,感觉我在干嘛 第12章 苻霜   上锦每天都很热闹,尤其是这条芳华街。   “郡主,小心。”流钟候在一旁,伸出手扶住了从马车上慢慢走下来的苻瑾瑶。   她也算是难得离开一下皇宫出来逛一逛,苻瑾瑶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侍女轻声说道:“你们也很久都没有出来玩儿了吧,这里离凭栏阁也没有多远,等一会儿就去哪里选点你们喜欢的吧,记在本宫的账上。”   流诗和流卜她们都对视了一眼,面上漏出了些兴奋,毕竟都是韶华灼灼的少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倒是流钟坦然道:“郡主把奴婢这一份免了吧,奴婢并不喜欢那些。”   苻瑾瑶自然不会误会流钟什么,只是看了流钟一眼,叹了一口气道:“当时就不应该把你交给陛下那边去教导,教出了这么一个沉闷的性子。”   流钟有些失语。   苻瑾瑶却自顾自地说道:“你的那份你就好好选,你是女子,在这个世界上,需要有金银之物作为傍身的。”   流钟四人相互对视了一下,都感激地看向了苻瑾瑶。   但是苻瑾瑶却没有注意道,反而是继续说道:“这样,就算是离宫了,也不会过得很差。”   流卜意外了一下,轻声提醒道:“郡主,我们可都是您的贴身侍女,自是会一直跟随在您身边的呀。”   苻瑾瑶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就什么一样:“若是我死掉了,自然会让陛下想法子放你们出宫的呀。”   四人顿时惊疑地看向了苻瑾瑶,而苻瑾瑶也恍惚察觉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她伸手制止住差点就跪下去的四人,找补道:“我胡说的,好了。”   苻瑾瑶微微一偏头,就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而对方也看见了她。   “长姐。”是苻霜,她的语气带着少女的撒娇和依赖。   苻瑾瑶也没有和她摆什么架子,点了点头说道:“小妹,你怎么在这里?”   苻霜看苻瑾瑶理会她,没忍住抿起嘴笑了笑,解释道:“是母亲允许了的,让我出来逛一逛的,而且,我带的有人的。”   苻霜示意了一下身后跟着的人。   慕朝的风气很开放,并不排斥什么女子为商或者女子上学堂那些,所以出门并不算什么大事。   苻瑾瑶笑了笑,淡淡地说道:“既然这样,就去逛吧。”   苻霜没有接话,只是有点委屈地看着苻瑾瑶,而后又失落地转过了身,走了几步,又转头看向了苻瑾瑶。   “唉,真是那你没办法了,你是想跟着我一路逛吗?”苻瑾瑶无可奈何道。   下一秒,苻霜就可以蹦跶到了苻瑾瑶的身边,开心地说:“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的!”   声音之大,令不少路过的人都侧目。   跟在苻霜身后的一个应该是奶娘身份的人有些紧张地拉了拉苻霜,紧张地提醒道:“小姐!”   又略带歉意地看向苻瑾瑶道:“扶桑郡主,小姐性子直率,还望您别介意。”   苻霜意外地一瞬间,立刻皱了皱眉斥责道:“孙嬷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的长姐为何要嫌弃我?而且,我也不过是稍微......”   “好了。”苻瑾瑶按住了苻霜的手,没有让她继续说完,只是平静地看了孙嬷嬷一眼,任由着苻霜挽着她向前走去。   苻瑾瑶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孙嬷嬷的错,只是苻家大多数人的潜意识里面,只有苻瑾瑶是扶桑郡主,却淡忘了,苻瑾瑶是苻霜的亲姐姐,如今的鸿胪寺少卿的嫡长女。   所以,在他们的心中,苻瑾瑶代表的是君权,而非亲人。   侍女们也赶快跟上了两位主子,倒是流钟,冷冷地扫了孙嬷嬷一眼后,冷哼了一身才继续追了上去。   苻霜是个活泼性子,因着苻家一直都是低调行事做人,所以她也算是被苻家拘得紧,难得才能出来一趟。   “把那个也包上吧。”苻瑾瑶注意到苻霜看了那个小人偶好几眼后,就让人将东西包上。   苻霜将玉兔面具戴在了脸上,闷声闷气地说道:“我只是看了几眼而已。”   苻瑾瑶觉得有趣地揪了揪兔子耳朵,随意说道:“喜欢就买下呀,你看了几眼,不就说明你对那个东西感兴趣吗?”真是可爱呀,小姑娘。   苻霜伸手拉住了苻瑾瑶的衣袖,左摇右摇,扭捏了半天,才继续说道:“可是我们已经买了很多东西了。”   苻瑾瑶转头瞧了瞧,笃定地说道:“这不算什么的,而且,这些都是我送你的礼物 ,你并不需要担忧什么。”刷我的卡!本郡主有的是小钱钱。   苻霜安静了一下,而后慢慢双手放在了胸前,低声说道:“那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姐姐送我的礼物。”   即使不把面具摘下来,苻瑾瑶都能想象此刻苻霜的表情,她的这个小妹,至纯至真。   苻瑾瑶眼底闪过了片刻的落寞,而后,她看向了凭栏阁,说道:“去那里。”   “哪里?”苻霜从苻瑾瑶身后探出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整个凭栏阁从外面看上去是一派精致,而其中来来往往的不乏都是各个衣着华丽的贵女亦或者是陪着心上人或者家中姊妹的公子哥。   “凭栏阁?姐姐想买首饰?”苻霜跟上了苻瑾瑶的步伐。   苻瑾瑶稍微放慢了一点脚步:“算是吧。”   在看见苻瑾瑶的时候,守在门口的接待小厮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连忙迎上来,笑容有点谄媚:“扶桑郡主!快请进,快来个人,为扶桑郡主领路。”   凭栏阁的不管是下到小厮,还是上到管事,平日里都是一派端起来的做派,也难得一见如此谄媚的模样。   看着来领路的人,苻瑾瑶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上阁楼上吧,把你们这边的好的都拿出来吧。”   小厮一边领路,一边说道:“诶好的好的,说来也巧,今天也还有几个贵客在阁楼上。”   苻瑾瑶微微一挑眉,问道:“说说看?”   “其中的一个贵客,还报了扶桑郡主您的名号呢,没想到,您今天居然亲自来了。”小厮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珠帘,一边说道。   “我的名号?”苻瑾瑶低声重复了一下,表情带着一丝不解。   小厮一看,苻瑾瑶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就意识道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刚想找补,就听见苻瑾瑶问道:“谁报了我的名号?”   扶桑郡主都已经发问了,小厮自然不敢隐瞒,赶快解释道:“是宣王殿下,和他同行的还有齐小将军和另外两个女子。”   苻瑾瑶意外了片刻,而后瞬间了然了是哪些人。   “萧渊这家伙,又想整出什么幺蛾子来。”苻瑾瑶有一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又接着吩咐道:“你,带本宫去他们那里,安静些。”   “是,是。”凭栏阁的人,自是以扶桑郡主的命令为先。   倒是苻霜没有看懂事情发展的走向,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姐姐?”   “带你看一出好玩儿的。”苻瑾瑶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向岁安有点沉默地看着面前三个相互生闷气的三人,有点疲惫,事情究竟是怎么样发展成这个样子的,其实她也很想知道。   最开始,向岁安本是自己一个人出来逛的,结果半路就看见了齐域飞和国子监祭酒的二女儿王今兮。   她抬头时,恰好撞进齐域飞那双亮得像淬了星光的眼睛里,少年将军身上的锐气还没褪尽,唇角却已扬起爽朗的笑:“向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向岁安脸颊微热,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王今兮带着怒意的质问:“齐师兄!你跟她很熟吗?”   王今兮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来,鬓边的珍珠花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瞪着向岁安的眼神像只护食的小兽:“我跟你走了半天你都没说几句话,怎么见了她就笑成这样?”   向岁安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王小姐,我们只是朋友而已,今天我正好出来逛逛,没想到会遇到齐将军。”   “朋友?”王今兮挑眉打量着两人,突然伸手拽住齐域飞的衣袖:“我怎么不知道师兄有你这样的朋友?”   “王小姐。”齐域飞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目光掠过她气鼓鼓的脸,径直落回向岁安身上   王今兮的脸色更加难看,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齐将军,你这是在关心向姑娘吗?怎么把王小姐晾在一边了?”   众人回头一看,宣王萧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中透着几分玩味。   萧渊却像是故意要搅局一样,微微一笑,说道:“齐将军,王小姐也是你的师妹,你难道不应该好好陪着你的小师妹逛街吗?”   王今兮听到这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她冷冷地看了向岁安一眼,似乎在说:“你看看,连宣王殿下都站在我们这边。”   向岁安看看满脸不耐的王今兮,又瞧瞧摩拳擦掌似要随时动手的齐域飞,再对上萧渊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提议:“既然这么巧,不如,我们一起走走?”   这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齐域飞立刻应好,脚步下意识地往向岁安身边靠了靠。王今兮冷哼一声别过头,却还是跟了上来。   萧渊抚着袖角轻笑,慢悠悠地缀在后面,目光却总在向岁安身上打转。   四人同行的路走得磕磕绊绊。齐域飞跟向岁安说些军中趣闻,王今兮就时不时插嘴打断。   萧渊故意跟向岁安讲些京城秘闻,齐域飞便会冷不丁地插句嘴搅黄气氛。   好不容易看到了凭栏阁,既然萧渊都提议逛一逛,向岁安觉得,不会有什么比四个人在大街上闹得那样难看了,就应允了。   凭栏阁中,四人上到阁楼之上。   “凭栏阁的珍珠帘是南海水珠串的,姑娘们该会喜欢。”萧渊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柜台前的玉佩,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   他这话本是说给向岁安听的,却被王今兮抢了先。   “谁稀罕这些俗物?”王今兮撇嘴走到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前,语气骄纵却难掩好奇:“不过这凤凰展翅的样式,倒是新奇。”   她说着转头瞪向齐域飞,“师兄你看,这支步摇配我新做的石榴红裙如何?”   齐域飞正弯腰细看向岁安面前的一支白玉簪,闻言只随意瞥了眼便收回目光:“太艳了,不适合你。”   话音未落,他已将那支簪子拿起,递到向岁安眼前:“你瞧这玉质,通透得像含着月光,配你素色的衣裳正好。”   向岁安还没来得及接话,王今兮已气得脸颊通红:“师兄!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她一把将那支步摇往八仙桌上一拍,“我偏要这支!”   “哦?王小姐想要,本王便送你。”萧渊忽然轻笑一声。   但是他的眼神却斜斜睨着齐域飞:“比起某些只会空口白牙的人,本王可不仅仅懂得怜香惜玉。”   齐域飞眉头瞬间拧紧,刚要反驳,却见向岁安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那双杏眼望着他,带着几分恳求的神色。   他心头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只闷声道:“不必劳烦宣王,王小姐的东西,我自会添置。”   说着便要掏荷包,却被王今兮一把打开手。   “谁要你送?”王今兮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依旧强硬:“宣王殿下送的,比你的好百倍!”但是目光却还是落在齐域飞的身上,只要他再说一次,她就同意了!   但是显然齐域飞这个时候的情商又够不上了:“那,好吧。”   一瞬间,向岁安和萧渊都为王今兮默默地聚了一把眼泪。   就连在他们这个阁楼之上栏杆处的苻瑾瑶还有一众人,都忍不住沉默了一把。   苻瑾瑶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人的情商,有点堪忧呢?   而苻霜没忍住问道:“他是故意的吗?”而后求证般地看向了苻瑾瑶。   片刻后,苻瑾瑶就微微地咳了一声,提醒了一下下面人自己的存在。   “谁!”齐域飞该有的警惕还是没有少,但是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靠在栏杆处的苻瑾瑶,而和他一同的三个人也注意到了她。   苻瑾瑶没忍住微微挑了挑眉,沉默了一下:“......嗨?”   “......”   “......”   “......”   好吧,你们四个人中有四个很尴尬。   而且,你们四个人中还有一个很心虚。   【作者有话说】   最开始为苻瑾瑶取名字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是:王不见王还是避我锋芒[笑哭] 第13章 出去玩啦   齐域飞今日本只想敷衍过王今兮一个上午,就可以借口去军营就好的,没想到半路碰到了向岁安,更没有想到还会遇到萧渊。   更别提,现在的这个自己的真正的正经师妹。   齐域飞深吸了一口气,但是可能他也有些疲惫了,态度竟然多了几分终于获救的感觉:“师妹。”   苻霜和苻瑾瑶一同站在高处,在听见齐域飞的话后,下意识地看了看苻瑾瑶的神色,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对后,又继续看着下面。   纠结再三,苻霜轻声问道:“姐姐,他喊你师妹,那你是王小姐的师姐还是师妹呢?”   苻瑾瑶瞥了站在一旁格外安静的萧渊一眼,和苻霜解释道:“我没有师妹,先国师只有三个亲传弟子,我唯一的师弟现在已经是国师了。”   王今兮面上闪过了尴尬和慌乱,谁敢随意和当今扶桑郡主攀关系,她立刻解释道:“苻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国师府的普通弟子而已。”   而萧渊也在听见苻霜说话的时候,静静地审视了苻霜片刻,没忍住皱了皱眉思考到:“苻家人吗?”   苻瑾瑶也没有一直站在高处,她很快就带着苻霜一同下来,在坐了下来后,随意吩咐道:“流钟你们去吧,至于你们。”四个小家伙。   苻瑾瑶环视了一下这四个吵吵闹闹的人,没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也记我账上吧。小妹,你也去吧。”   在几人都散开在了这一层阁楼后,萧渊坐到了苻瑾瑶身边,低声问道:“为何苻家人在这?可是他们想缠上你,又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萧渊很担忧你,萧渊也表达了出来。   苻瑾瑶一手撑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萧渊问道:“你为什么会有怎么奇怪的想法?”   萧渊张了张嘴,似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嘴。   苻瑾瑶猜,肯定是听皇祖母说了什么,萧渊能接触到的,对苻家人意见最大的,也就只有皇祖母了。   苻瑾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嘱咐道:“不要欺负苻霜,她和其他那些苻家人不一样,她很单纯,也很可爱。”   萧渊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苻瑾瑶居然夸了一个人可爱!她都没有这样夸过自己!一瞬间,萧渊瞬间感到危机感十足,这个苻霜一定是用心不良!   很快,苻瑾瑶就带着苻霜打算离开凭栏阁,却发现另外都四个人都明里暗里地看着自己。   “怎么?我还要负责你们的中午饭?”苻瑾瑶有点无语了。   却在说话的瞬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剧情之中,似乎好像是有这一段,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天会下雪,而梅园之中,是男女主的定情一幕。   苻瑾瑶已经学聪明了,不能直接主动插手到男女主的事情之中,但是,奈不住男女主非要她插手吧!   如此想到,苻瑾瑶笑着说道:“好吧,那就去望江楼吧。”   萧渊已经不在意齐域飞那里还会发生什么了,他现在暗暗地盯着苻霜,心里面想着可要抓出她什么虚伪的把柄,给苻瑾瑶看看。   而齐域飞不可能一个人同时看好两个人,所以,还是想要和苻瑾瑶一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望江楼。   望江楼的管事急急忙忙地出来,有些为难地和苻瑾瑶说道:“扶桑郡主,实在抱歉,今日......”   萧渊皱着眉质问道:“你也知道你面前的是扶桑郡主啊。”   管事面上有些慌乱,但是忽然来了一个小厮附在他耳旁说了几句什么后,他就放松了下来。   管事看向苻瑾瑶,笑容多了几分热情,解释道:“郡主,堇王殿下有请,您看......”   “萧澈?”萧渊诧异地看向了管事,而苻瑾瑶显然也有些意外,但是都已经被邀请了,似乎不去有一些太不礼貌了。   苻瑾瑶示意了萧渊不要再闹了,轻声说道:“带路吧。”   包厢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烘得人骨头都有些发懒。   苻瑾瑶刚在靠窗的软榻坐下,就见一个小厮端着托盘从内间退出来,擦肩而过时,她眼尖地瞥见托盘上两个青瓷杯沿都沾着浅淡的水渍,杯底还沉着半盏冷茶,显然不是萧澈一人独饮的痕迹。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榻沿,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萧澈,看来这次休沐也不得清静,” 苻瑾瑶端起萧澈递来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思考:“遇上我们这一行人,扰了你的清净。”   萧澈颔首,目光掠过站在一旁的众人,眉峰微蹙。   他并不是那种格外喜静的人,但是这般乌泱泱的阵仗,确实有些扰心。   很快,苻瑾瑶话中暗里提醒的就展现了出来。   萧渊刚往苻瑾瑶身边挪了半寸,眼角余光瞥见苻霜正盯着案上的雕花食盒出神。   他忽然嗤笑一声:“苻姑娘倒是清闲,这食盒里的杏仁酥是御膳房新做的,寻常人家怕是见都没见过吧?”   他故意把“御膳房”三个字咬得极重,眼神却像沾了蜜的钩子,直往苻瑾瑶脸上瞟,盼着她能夸自己一句见多识广。   苻霜攥着帕子的手指蜷了蜷,脸颊泛起薄红,小声道:“家里厨房的张嬷嬷会做花生酥,裹着芝麻的那种,甜香得很。”   “花生酥?”萧渊挑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继续说道:“那玩意儿多腻人,哪比得上杏仁酥清爽?苻姐姐最不喜甜腻,你这口味,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这话刚落,另一边的王今兮突然 “哎呀” 一声,手里的蜜饯碟子斜斜歪歪地往向岁安那边倒去。   向岁安慌忙去扶,却被王今兮按住手:“向姑娘小心些,这蜜饯是波斯进贡的,磕坏了可是要赔的。”   她说着,眼风扫过齐域飞,见他果然皱起眉,心头便像被猫爪挠了下,痒得厉害。   齐域飞果然开口:“不过是碟蜜饯,王小姐何必这般小题大做。”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往向岁安身前挡了挡,玄色袍角扫过向岁安的裙边,惹得她耳尖瞬间红透。   “齐师兄这是心疼了?” 王今兮叉着腰,珠钗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还配上了一个白眼:“我不过是提醒向姑娘仔细些,倒是师兄,这护着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向姑娘是你什么人呢。”   向岁安攥着袖角往后缩了缩,小声道:“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萧渊突然转过头来插话,眼睛亮得惊人。   “难不成是心上人?”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沸水,瞬间炸了锅。向岁安的脸腾地红成了熟透的樱桃,齐域飞刚要反驳,却被王今兮抢了先:“宣王殿下休要胡说!齐师兄怎么会看上她!”   “我看上谁与你何干?”齐域飞眉峰一挑,少年将军的锐气陡然出鞘,倒把王今兮噎得愣在原地。   暖阁里霎时静得只剩炭火爆裂声。   苻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小声问:“你们......是在玩吵架的游戏吗?我家弟弟妹妹也总这样,吵完了就一起分糖吃。”   这话一出,连萧渊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刁蛮丫头懂什么,却见苻霜正捂着唇偷笑,眼尾的弧度像月牙儿般好看。心头忽然一堵,他瞪向苻霜的眼神更凶了。   这丫头居然还在这里偷笑,定是装的单纯!   王今兮却像是被点醒了,哼了一声往椅上一坐:“谁要跟你们分糖吃。”   话虽如此,捏着帕子的手指却悄悄松了些。   向岁安抿着唇,偷偷抬眼看向齐域飞,正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像受惊的兔子般慌忙错开,却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苻瑾瑶捧着茶盏轻啜,见萧澈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几分询问,她无奈地耸耸肩,用口型道:“小孩子家家。”   萧澈放下茶盏,声线清冽如冰:“安分些。”这三个字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萧渊悻悻地闭了嘴,王今兮也收敛了气焰,连向岁安和齐域飞都停下了推让,暖阁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烧得噼啪响。   苻瑾瑶正暗叹萧澈镇场以及冷场的本事,就听萧渊忽然眼睛一亮,兴冲冲地提议:“听闻城外梅园的红梅开得正好,今日天色阴沉,说不定会落雪。落雪赏梅,倒是件雅事,不如我们同去?”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苻瑾瑶,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狗。   苻瑾瑶指尖在杯沿划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瞥向齐域飞和向岁安,果然见两人听到“梅园”二字时,都下意识地抬眼对视,又慌忙错开,耳根悄悄爬上红晕。   啧,剧情,终于要走到正轨了。   “好啊,”她放下茶盏,同意了这个要求:“许久没赏过雪梅了,倒是有些念想。”   说着,她偏过头,问道:“萧澈,你要同我们一起去吗?等一会儿。”   萧澈犹豫了半晌,看了看刚刚就吵得不行的几个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左右今天休沐没有什么事情了。”   苻瑾瑶不着痕迹地扫了萧澈一眼,看来,这人刚刚就已经把事情谈完了。   ——   梅园的石板路覆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红梅开得正盛,枝桠间挑着零星残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却还不见半片新雪的影子。   萧渊折了支开得最艳的红梅,故意往苻霜眼前晃:“喂,你知道这叫什么梅吗?这可是贡品朱砂梅,你家院子里怕是连野山桃都长不齐吧?”   他嘴上带刺,眼底却没了先前的敌意,倒像只逗弄玩伴的小兽。   苻霜踮脚够他手里的花枝,气鼓鼓道:“贡品又怎样?能吃吗?我家后院的海棠结了果,又酸又甜,比你这中看不中用的花好百倍!”话虽如此,指尖却在触到花瓣时轻轻顿了顿。   这花确实好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脚下的积雪被踩得稀烂,可以说是比枝头的雀儿还要热闹。   另一边的梅林深处,齐域飞正弯腰替向岁安拂去裙摆上的草屑。   他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又触电般缩回,耳尖悄悄泛红:“方才路滑,仔细些。”   向岁安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齐大哥。”   她偷偷抬眼,见他玄色劲装沾了些梅瓣,衬得侧脸愈发俊朗,慌忙又垂下眼帘,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王今兮看得心头冒火,故意折了支粗枝桠往两人中间插:“齐师兄你看这枝!开得比你手里那支还要大!”   她把花枝往齐域飞怀里塞,余光却狠狠剜了向岁安一眼。   齐域飞皱着眉躲开:“当心扎到手。”   他话是对王今兮说的,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向岁安泛红的耳垂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王今兮见他这副模样,赌气地往萧渊那边走,拽了拽他的衣袖:“喂,你看他们那黏糊样!我们俩不如......”   “谁要跟你一伙?” 萧渊挑眉打断她,却朝苻霜扬了扬下巴   “我跟她还没分出胜负呢。”他说着弯腰团了个雪球,作势要往苻霜身上扔,却在她瞪过来时,又嬉皮笑脸地把雪球往地上一摔。   苻瑾瑶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着这出闹剧轻笑出声。   萧澈递来一杯温热的姜茶,声音温和:“给你。”他的语气都裹着姜茶暖意。   “他们倒有精神。”苻瑾瑶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转头看向萧渊时,眼神坦荡得像一汪清水:“你这弟弟,倒比在宫里活络多了。”   萧澈“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雪中打闹的几人,最终还是落回她脸上。苻瑾瑶今日没施粉黛,甚至只穿了月白色的常服,在梅香里透着几分柔和。   你也比在宫中放松得多。萧澈如是想到。   忽然,有片冰凉落在向岁安鼻尖。她仰头望去,只见大片雪花从云层里涌出来,像撕碎的棉絮般漫过梅林。   “下雪了!” 她轻声惊呼,睫毛上瞬间沾了片雪花。   齐域飞站在几步外的梅树下,漫天飞絮中,他望着她被雪光映亮的脸庞,刹那间,觉得周遭的喧嚣都静了下来。红梅落在她发间,雪花沾在她唇瓣,明明隔着几步远,却像被无形的线紧紧缠绕。   这一眼,仿佛看了千遍万遍,又像是初见。   向岁安撞进他炽热的目光里,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风雪穿过梅林,卷起他玄色的披风,也卷走了她所有的言语,只剩下漫天风雪里,无声的对视。   不远处的萧渊已和苻霜跪坐在雪地里,两人互相往对方身上泼雪,笑得比谁都疯。   “你耍赖!往我脖子里塞雪!我要和我姐姐告状!”苻霜攥着他的衣袖不放,眼底却闪着笑意。   “谁让你先砸我脸的?我也可以和你姐姐告状!”萧渊喘着气反驳,手却悄悄拉住了她,免得她真的撞到石头。   屋檐下,萧澈将一件狐裘披风递给了苻瑾瑶:“雪大了。”   苻瑾瑶拢了拢披风,抬头望着雪中的红梅,忽然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像冰雪初融时的暖阳。“你看,”她轻声道。   “下雪的梅园,果然好看。”   萧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在看清她眼底的笑意时,骤然失了神。梅香混着雪气漫过来,他望着她被雪花映亮的侧脸。   此时此刻,她真心笑起来,比所有的红梅都要夺目。   “你今天,好像真的很开心。”萧澈有点困惑,她没有办法参与他们的打闹,也和自己并说多少话,苻瑾瑶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开心。   苻瑾瑶抬头看向了萧澈,歪了歪头,带着一丝沉醉之意:“大概,情之所至?”   “乱用典故。”萧澈无可奈何,只能摇头。 第14章 苻夫人出场   雪越来越大了,自然不能再继续长久地留在梅园之中。   几人也准备离开。   才刚刚出了梅园,苻霜就有些意外地轻声说道:“母亲。”   而苻瑾瑶也在听见苻霜的话的时候,愣了几面,片刻后,她也转过了身,看向了不远处的苻夫人,微微福了福身说道:“母亲。”是母亲呀.......   苻夫人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苻瑾瑶行的礼,冲着苻霜瞪了一眼,客气地说道:“扶桑郡主,小女今日给你添麻烦了。”   萧渊和萧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怪异的一幕,而萧渊没有忍住吐槽了一句:“晦气。”   萧澈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也只是淡淡地扫了萧渊一眼,继续看向了苻瑾瑶的方向。   苻霜已经安静又乖巧地站到了苻夫人的身边,她小声辩解道:“母亲,我一向都很听话的,而且姐姐也没有觉得我很麻烦,姐姐喜欢和我一起玩儿。”   “苻二,我说过了,在外你应该唤她扶桑郡主。”苻夫人冷着脸说道。   而苻霜顿时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沉默地不再敢说话。   倒是苻瑾瑶笑了笑说道:“是我的原因,扶桑郡主太过生疏了,我便让她叫我姐姐就好,没想到,和苻夫人的教导相悖,还请苻夫人不要介意。”   苻夫人重新看向了苻瑾瑶,目光上下打量审视了片刻。而苻瑾瑶也安静地任由着她审视。   忽然,苻夫人走近了几步,伸手抚上苻瑾瑶的侧脸。   “母亲!”苻瑾瑶忽的抬起了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苻夫人。   她任由着苻夫人忽然抚上了她的脸,苻瑾瑶心中闪过了一丝懊悔,刚刚或许不应该那样说话的,毕竟......   但是下一秒,苻瑾瑶就感觉到头上的一根簪子被取了下来。   苻夫人平淡地说道:“这个不适合你,还是红色,适合你。”   苻瑾瑶看着被放在了自己手上的弯月簪,而自己今天偏偏就穿的是一声月白色的常服。   突然,她心中闪过了一丝讽刺,而后又烟消云散成了几缕释然。   “瑾瑶,多谢母亲教诲。”苻瑾瑶勾了勾嘴角含笑地说道。   而苻夫人也满意地点了点,拽着不情不愿的苻霜向一众人告辞后离开了。   萧渊小心翼翼地凑到苻瑾瑶身边,带着不满评论道:“真是讨厌。”   苻瑾瑶无奈地看了看萧渊,说道:“我又不在意那些,而且要说讨厌,你今天的那些事情,恐怕也不遑多让吧。”   萧渊赌气地哼了一声,而苻瑾瑶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后,重新睁开眼叮嘱道:“时间不早了,都早点回去吧。”   忽然,她又低头看向了手上的弯月玉簪,沉默了一下,下一秒,苻瑾瑶松开手,玉簪落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而后,苻瑾瑶似乎舒心了一些,看向了候在一旁的马车,随意吩咐道:“回宫吧。”   ——   马车上,萧澈冷着脸看向萧渊:“你不回你的宣王府?”   萧渊一副你又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样说道:“我都上你的马车了,你就应该负责把我送回宣王府再回你的堇王府啊。”   萧澈思考了一下,要是现在把萧渊丢下车,明天会不会被谏官上书,还是放弃了这个选项。   看到了萧澈的妥协,萧渊也是随意了。   想着刚刚看到的事情,萧渊脸色不太好:“苻家人......”   或许是因为今天和苻霜相处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能以偏概全,萧渊换了一个说法说道:“苻家的长辈,实在太过分了。”   萧澈没有理会这句话,只是轻声说道:“这毕竟是他们苻家的事情。”   “如果苻家真的当苻姐姐是苻家人,也还会是今天这个态度?他们无非就是想要......”萧渊说了一半,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萧澈接话问道:“想要什么?”   萧渊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虚,撇开了头,说道:“这个事情,我说,不太合适。”   萧澈没有再继续追问,他并非是好奇心很重的人。   “苻姐姐那么好,脾气也好,长得也好看。”萧渊转移话题道。   萧澈配合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还是补充道:“还是有点脾气的,那个玉簪,被她摔了的。”   说着,他没忍住捏了捏手掌,帕子包裹的硬物刺得他的掌心酥痒。   萧渊反驳道:“那是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苻姐姐落泪过!”   “谁敢让她落泪?陛下会责罚的。”萧澈无奈道。   萧渊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并非这样的,宫中有说过,苻姐姐从未落过泪,有人说,苻姐姐是天生无泪。”   这次轮到萧澈愣住了,片刻后,他有些不相信地问道:“怎么可能有人天生无泪?”   萧渊撇了撇嘴,没有再就这个事情聊下去。   萧澈心中闪过了一丝怪异,真的会有人,天生无泪吗?   ——   清晨,雪停了,扶桑宫的琉璃瓦上覆着层薄雪,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苻瑾瑶刚起身,就觉得喉咙发紧,头也昏沉沉的,显然是受的风寒加重了。流玉端来药碗时,见她脸色有点点苍白,不由急道:“郡主,您这气色实在不好,还是请太医来吧?”   “不必。” 苻瑾瑶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淡淡吩咐:“把炭火烧得再旺些,我总觉得冷。”   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指尖依旧冰凉。   流卜捧着暖炉进来,见她喝完药又缩回软榻,忍不住劝道:“郡主,您这身子骨经不住折腾,太医来了至少能瞧瞧脉象,对症下药也快些。”   “我的身子我清楚。”苻瑾瑶打断她,指尖捏着暖炉上的流苏:“哪副药治风寒,哪副药压心悸,这些年早就记熟了。去把我床头那本各种药单组合成的《千金方》拿来,我自己翻翻便知。”   因为苻瑾瑶每次都需要开药房,她闲着无聊,就把她的药单搜罗了起来,夹在了了一起,美其名曰《千金方》。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小侍女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凝重:“郡主,前几日圣上在御书房大发雷霆,责罚了堇王殿下。”   “萧澈?” 苻瑾瑶稍稍坐直身子,暖炉从膝头滑落,幸好流玉眼疾手快接住。   她望着小侍女,声音带着几分不太理解:“可知是为何?”   “听说是兵部呈上来的边关布防图出了错漏,圣上查问时,发现堇王殿下审阅时未曾标注修正,便斥责他军务懈怠、轻忽职守。”小侍女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   苻瑾瑶沉默着靠回软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这个,根本算不上大事,圣上向来知萧澈谨慎,怎会因这点小事动怒?   分明是近来萧澈在朝中声望太盛,圣上借着由头敲打罢了。   帝王心术,苻瑾瑶是听圣上从小讲到大的,怎么可能不清楚是为什么。   可想起前几日在梅园,萧澈他才和他们一同玩儿的开心,虽然好像他也没有玩儿的很开心?苻瑾瑶心头还是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郡主?”流玉见她神色变幻,轻声问道。   望着窗外的残雪,苻瑾瑶指尖在膝头反复摩挲。其实不过是一件小事情,对于朝廷上下都吹不起半点风浪。   苻瑾瑶犹豫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就当还一下之前一起看梅花的恩情了吧。”欠人情什么的,真是最麻烦的事情了。   苻瑾瑶只带了流钟一人,毕竟圣上是斥责了萧澈,若是她太过声张地去看望他的话,不太好的。   虽然还是有一些寒风吹着,但是苻瑾瑶裹着狐裘倒也不觉得有很冷。   换做平时,她肯定会抱怨几句这让人不愉快的天气,但是今天苻瑾瑶却懒得抱怨,反而还一反常态地加快了脚步。   忽然,苻瑾瑶顿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的流钟差点一个没有反应过来,撞到她,但是流钟还是凭借着自身的灵敏,站稳了。   “郡主,怎么了?” 流钟有点困惑地看向了苻瑾瑶。   而后苻瑾瑶却伸手将流钟拉了拉,藏在了这个拐角处:“嘘,安静。”   就在她们的不远处,是她们要找的萧澈,但是和萧澈说话的人却有些出乎意料,竟然是向岁安。   苻瑾瑶抿了抿嘴,纠结了一下,说道:“在这听一下,他们要说什么。”   流钟看了看苻瑾瑶,点了点头,这是郡主的命令,她从来都是执行的。   “堇王殿下请留步!”向岁安提着裙摆追上来的时候,鬓边的素银花钗已被风吹得歪斜。   她在萧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捧着个素色锦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喘息却依旧平稳:“殿下......梅园雪大,您回去后可有着凉?”   萧澈转过身,清冷的目光扫过了她冻红的鼻尖上,语气虽淡却仍守着礼仪:“向姑娘何事?” 他本就烦忧,想起方才皇帝提及左丞相在朝堂上替自己辩解的话,眼神添了几分疏离。   向岁安被他看得有点点退缩,但还是将锦盒双手奉上:“家父听闻殿下近日忙于军务,特让家厨做了些核桃酥,说是能补神健脑。”   她垂着眼帘,声音清晰,“这是家常吃食,不算逾矩,还请殿下收下。”   “左丞相让你来的?”萧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目光锐利如刀却未逾矩:“若是为兵部新制说情,或是替那些老将军传话,姑娘可如实讲来,不必拘谨。”   “父亲确有此意,让我代为问好,”向岁安坦然抬头,眼里闪着真诚的光。   “但我自己也想来的。小时候随父亲入宫赴宴,我在御花园迷了路,是殿下耐心指路,还折了玉兰花让我壮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其实那日在梅园,我就想说的,但是人太多了,就搁置下来了。”   廊柱后的苻瑾瑶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柱上的雕花,心头微微一动。   她没有想过,他们之间居然还有这样的过往故事,雪光落在向岁安坦然的脸上,那份真切的感激在萧澈的疏离面前,倒显得落落大方。   萧澈也不知道到底对这件旧事有没有印象,但是至少冷峻的眉眼松动了半分,却依旧平淡:“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宫道复杂,姑娘日后入宫可让侍女随行。”他目光落在锦盒上,并未立刻接过。   “这核桃酥是家母亲手教厨娘做的,用料干净,”向岁安将锦盒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恳切。   她补充道:“就算殿下不当吃食,分给府中下人也是好的。家父说老将军们只是对新制不熟才多有疑虑,并非针对殿下,让您不必介怀。”   萧澈看着她坚持的模样,终是抬手示意身后侍卫接过:“那本王谢过左丞相与姑娘。”算是领了这份心意。   向岁安见侍卫接过锦盒,松了口气,微微屈膝行礼:“既已传到话,民女便不打扰殿下了。” 她动作规范,没有丝毫拖沓,转身时裙摆扫过雪地,留下浅浅的痕迹,很快消失在原地。   萧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在侍卫捧着的锦盒上停留片刻,犹豫了片刻,还是吩咐:“你们过后将这个分了就好了。”   他并不想要冷淡疏离谁,且不提向岁安这个左丞相之女的敏感的身份,再者她说的那件事情,他并没有多大的印象,就算有什么印象,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做事。   廊柱后的苻瑾瑶这才松开紧抿的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将萧澈的举动尽收眼底,心头却有些莫名复杂的情绪。   流钟轻声问道:“郡主,现在过去吗?”   苻瑾瑶望着萧澈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狐裘绒毛,忽然轻笑一声:“反正也只是来看一眼他到底有没有事情的,这不,已经看到了人没有什么事情吗?就不必再去打扰别人回去的脚程了。”   “郡主......”流钟忽然觉得流玉她们说的对,自己真的还是有点嘴笨的。   苻瑾瑶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说道:“走吧,去御书房。”   “是。”流钟只得默默地再次跟上苻瑾瑶。   【作者有话说】   苻夫人其实喜欢苻瑾瑶的,但是不多,她更喜欢苻瑾瑶像的那个故人 第15章 关于苻瑾瑶的身世   御书房中,弥漫着墨水的清香。   福公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才刚刚把手上的茶递到苻瑾瑶的手中,就听见了她刻意压低的声音问道:“福公公,圣上看起来为什么如此疲惫。”   福公公张了张嘴,又深觉这个是主子的事情,自己可不能多嘴,只能向着苻瑾瑶微微摇了摇头。   苻瑾瑶担忧地坐在书桌旁,静静地看着小憩的景硕帝。   ——   “侑初,这里!”红衣女子向着景硕帝招手,而她的背后是一片花团锦簇。   景硕帝微微瞪大眼睛,又梦到她了。   红衣女子的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光晕传来,她站在漫无边际的花海中央,裙摆被风掀起时,像燃着一团跳动的火焰。   景硕帝的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指尖却已经开始颤抖。   是苻玱。   周遭的花忽然开始疯狂生长,藤蔓缠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带着刺痛感。他挣脱开无形的束缚,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将那抹红衣紧紧拥入怀中。   女子的发间还沾着花瓣,香气甜得发腻,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玱儿......我好想你。”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   下一秒,花海突然龟裂成深不见底的悬崖。苻玱站在对岸的云雾里,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哭声却细若游丝传不过来。   景硕帝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脚下的土地却开始塌陷,无数荆棘从裂缝中钻出,缠住他的手腕往深渊里拖。   “玱儿!”他嘶吼着挣扎。   荆棘划破掌心渗出血珠,血滴落在地上,竟开出一朵朵惨白的花。他眼睁睁看着苻玱的身影越来越远,哭声变成模糊的呜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挣开荆棘的缠绕,踉跄着扑到悬崖边。   苻玱就躺在崖边的草地上,红衣被露水打湿,脸色苍白得像宣纸。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衣角。   那张脸突然变了。   还是一样的红衣,是苻玱最爱的那袭朱砂红裙,可穿在这具身体上,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连唇瓣都毫无血色。   是苻瑾瑶,他的月奴,眉眼间与苻玱有着惊人的相似,可那双眼睛里没有苻玱的热烈,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胸口插着半支断裂的玉簪,鲜血染红了红衣,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景硕帝的心脏骤然停跳。   “陛下......”少女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往日的闹腾,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   “你也没有保护好月奴。”她缓缓抬起眼,空洞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亮,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就在这时,苻瑾瑶的身影旁突然浮现出苻玱的轮廓,两个红衣女子重叠在一起,面容在虚幻中交替闪烁。   她们的嘴唇同时开合,声音交织着传入景硕帝耳中:“好痛啊......好痛......”   景硕帝想伸手拉住她们,双手却穿过了重叠的身影。   苻瑾瑶与苻玱的身影开始一同变得透明。她们明明是两个人,此刻却在他眼前融合又分离,相似的容颜与迥异的气质搅成一团混沌。   周遭的花海突然全部枯萎,花瓣变成黑色的灰烬,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烫得景硕帝几乎要尖叫出声。   ——   “不!”景硕帝猛地睁开了眼睛,尚且带着藏于深处的恐惧。   苻瑾瑶被景硕帝吓了一跳,她瞪大眼睛看着景硕帝,而后眼神示意福公公快快上一杯茶上来。   “陛下,你梦魇了吗?”苻瑾瑶双手捧着脸撑在书桌上问道。   在听见苻瑾瑶的声音后,景硕帝偏头定定地看着她片刻。   只是梦魇而已,梦魇罢了,他已经是皇帝了,月奴才不会重蹈覆辙他们的命运。景硕帝如是想到。   景硕帝伸手拿起了福公公小心地放在他面前的茶,抿了抿,声音有点低沉:“月奴,怎么来了?”   苻瑾瑶看出来景硕帝并不想谈论他的梦境,也没有再多问,反而转到了自己的话题上来:“我可是来向陛下求学的。”   景硕帝毕竟是靠实力坐上这个位置的,不消片刻,丝毫看不出刚刚还在梦魇。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宠溺:“说说吧,又想在我这里打听点什么?”   苻瑾瑶傲气地哼了一声后,还是认真问道:“陛下,斥责堇王只是为了打压他近日的风头吗?”她直觉,不应该只是如此简单。   “月奴觉得,他最近风头很盛吗?”景硕帝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抛了一个问题给苻瑾瑶。   苻瑾瑶皱了皱眉,思考了一下,摇着头说道:“如果只是这样,自然不能被算作是风头正盛,顶多是稍微小有成绩?”   虽然萧澈和萧澄的斗争,是萧澈赢了,但是这其中不乏有三皇子萧沐的手笔。   景硕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谁是当下最被看好的?”   “这是我能说的吗?陛下。”苻瑾瑶挠了挠脸,有些尴尬。   景硕帝好笑地觑了她一眼,随意道:“比这更不敬的话,你也说过不少。”   苻瑾瑶尴尬地笑了笑,而后还是认真分析道:“自然是怀王萧沐。”   “萧沐有右丞相作为他的母家,虽然萧渊是个混不宁的,但是朝中也不乏有不少新兴势力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既然这样,怎么能让澈儿太过薄弱呢?”景硕帝淡淡地说道。   苻瑾瑶瞬间就想起了她当时撞见的向岁安和萧澈谈话之时,她也听见了向岁安关于左丞相说的话。   是想要,三足鼎立吗?   萧沐有右丞相作为母家支撑,根基最稳;萧渊虽性子跳脱,却偏偏得了那些急于求成的新兴势力青睐,觉得他可塑之才;至于萧澄,既已去往封地,便不在这局中。   若萧澈太过单薄,岂不是让萧沐与萧渊形成对峙之势?届时两强相争,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打破朝堂平衡。   左丞相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堇王成了孤家寡人。   而景硕帝斥责萧澈的举动,看似是打压,实则是在敲打各方势力。   堇王这颗棋,还不能倒。   景硕帝看着苻瑾瑶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从来没有绝对的强弱。让他们争,却不能让任何一方独大,这其中的分寸,便是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意味深长,“澈儿性子太直又太冷,自然需要磨刀石去替他磨一磨棱角。”   景硕帝看出来苻瑾瑶已经想明白了,也就没有继续点下去了,反而有点好奇地问道:“之前不是还赌气说再也不关心这些事情了,为什么这次又跑来问?”   之前他教导苻瑾瑶帝王术这些,毕竟景硕帝在教学上更偏向严师,上次苻瑾瑶学得生气了,就赌气说再也不学这些了,反正她又不做皇帝的诸如此类的荒唐话。   苻瑾瑶微微一挑眉,避开了景硕帝探究的眼神,满不在意地开口道:“我只是觉得,萧......堇王人还不错,所以才有点好奇。”   景硕帝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他的声音藏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颤抖:“月奴?你.....你可是对,对他们其中有人有好感了?”   这个话题有点太超纲了,纵然是景硕帝,也不太适合来好奇苻瑾瑶是否应该有爱慕对象的。   但是苻瑾瑶并不是很在意这些,景硕帝将她养大,她不在意那些虚礼:“陛下,我只是好奇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   景硕帝眼中闪过了一丝灰暗:“朕是怕你,身陷囹吾。”   情爱一事最是令人沉迷,身不由己,若是有人加以利用......   苻瑾瑶微微皱了皱眉头,她不太清楚关于景硕帝的那些往事,也没有人敢再多提那个事情,就算是苻家人对于那件事情也守口如瓶。   她只能有模糊的猜测,景硕帝应该曾经喜欢过一个谁,偏偏那个人和自己有点什么关系,景硕帝没有和她有好结局,就只能将所有的遗憾和亏欠补在了自己的身上。   所以这样想来,景硕帝对于男女之事如此奇怪的态度,可能也是因为曾经的那些事情吧,苻瑾瑶有心宽慰景硕帝:“陛下,您如此之好,教导出来的皇子,肯定也不会是......”   “不!月奴,你只需要谨记一点就好了,情爱于你,并无用处,权力才是你的依傍。”景硕帝低声说道。   感知到景硕帝情绪的奇怪,苻瑾瑶没有再多做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乖巧地离开了。   景硕帝却没有继续批阅他垒得高高的奏折,反而沉默着在思考什么事情,忽然,他偏头看向一直安静候在一旁的福禄海:“朕是不是,太过于敏感了,月奴是月奴,又怎么会再遇上那些事情?”   福禄海不敢随意接过这个话题,只是低声道:“陛下拳拳爱子之心,为郡主计之长远,郡主又怎么会不理解呢?”   对,无论如何,他的小月奴会成为下个江山的皇后,万人之上。无论是谁,皇后都只会是一个人。景硕帝思绪有些混乱地想到。   他现在需要的是,选出亦或者养出那个合适的人。   ——   苻瑾瑶并不知道景硕帝各种复杂的担忧,她在回到扶桑宫后,就听到了平时很少出现在人前的一个侍女来向她报告。   “你是说,在你们探查关于永国事的时候,发现,还有人也在查永国的事情?”苻瑾瑶轻声问道。   没想到,齐域飞动手的速度那么快?不过,他一个根基的没有再上锦站稳的人,能查出点什么来?   苻瑾瑶心中闪过了一丝讥笑和无语,不过,其实也能理解。   侍女低垂着头回到:“是的,而且,对方还是不同的两路人,甚至有一路人,似乎查的方向和我们并不相同。”   苻瑾瑶无聊地了然点了点头,却在反应过来侍女说了什么,立刻睁开眼睛直直地看向了侍女。   “你说,有两路不同的人在查!?”苻瑾瑶才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不可能啊。”这对吗?永国的事情,还有谁还会再关心?   侍女微微抬起头看向苻瑾瑶,斟酌这回答道:“但是,那边给出的证据,确实能看出来是分别不同的两路人在查,而且其中一个,似乎掌握了一些我们并不知道的事情。”   苻瑾瑶没有说话,她在想,究竟还有谁,除了她和齐域飞之外的人,还想要去探查关于永国的事情,而他探查永国的事情,又究竟想做什么?   苻瑾瑶蹭地一下站起来:“去,现在就去把......”但是她又停了下来。   “郡主?”侍女听苻瑾瑶只说道了一半,却又没有继续说了,有点困惑地看过去。   但苻瑾瑶却慢慢坐了下来,勾了勾嘴角,思考了半晌,才继续吩咐道:“去让他们,把永国太子还活着的消息分别传给这两路人。”   侍女忽地瞪大了眼睛,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但是苻瑾瑶却如此笃定,不过,她也只是听从于苻瑾瑶命令行事。   “然后,去替齐域飞那一路人把他们的行踪遮掩干净了,别让另一路人发现了。”苻瑾瑶说着,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散出一点我们查到的消息给他们,一定要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另外,若是能抓到他们的人手,不要放过,最好......活捉。”   “是。”侍女默默退下。   苻瑾瑶重新靠回了美人榻上,眉间却多了几分郁色。   看来,永国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而且,对方似乎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一些事情,这个才是苻瑾瑶改变主意的关键。   若是一下子把对方逼急了,对方要么选择来一个自爆,赌不起他的手上到底掌握了多少,是否有知道齐域飞的,亦或者对方把自己不知道的那些另一条路查到的东西给销毁了,那更是一个大麻烦。   对于齐域飞的这条情感线以及整个剧本故事来说,永国的事情是关键,万不可以出一点差错。   所以,对方的证据,也只能最终归于她苻瑾瑶。   永国事情,绝对不容大意。   忽然,苻瑾瑶又想起来了今天景硕帝说的那些,眉间的踌躇更深了几分。   “流卜,过来。”苻瑾瑶叹了一口气,还是喊道。   流卜立刻靠了过来,看见苻瑾瑶冲她招手后,就考得更加接近了一些。   而苻瑾瑶附在了她耳边说了几句后,才移开继续说道:“按照我说的去做吧。”   明明事事都已经吩咐好了,苻瑾瑶却更觉得心中烦躁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萧澈:我的身世……讲真的,这种身世不应该放我身上嘛?   作者:和你的人设不符合。   萧澈:???   作者:我女主要走美强惨路线!   萧澈:惨就别了吧[愤怒] 第16章 生气   今日的上锦阴沉沉的,带着黑云的气势,包裹住了整个上锦。   苻瑾瑶沉默地坐在梳妆台前,长发披散在她的身后,她安静地透过梳妆台看着外面,明明外面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却似乎看得一脸认真。   半炷香过后,流卜和流钟一同出现在苻瑾瑶身后。   流卜轻声说道:“郡主,已经安排好了,那位小姐今天也确实来了。”   “那就......按照我说的去办吧。”苻瑾瑶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目光却还是盯着外面。   等到流卜退下后,流钟没忍住,轻声说道:“郡主,您看起来有点不安。”   苻瑾瑶伸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这里跳的她感觉有点闷沉地疼。   “可能是因为,昨晚没有休息好吧。”苻瑾瑶低声说道。   ——   向岁安站在雕花栏杆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嘉禾公主临走时娇俏的叮嘱还在耳边:“岁安姐姐在此稍候,我取了东西便来寻你。”   可这一等,连廊下的宫灯都还未点亮,风里却先卷来了湿冷的潮气。   向岁安拢了拢衣襟抬头望去,天边那道昏黄的光带正被迅速蔓延的乌云吞噬,第一滴雨珠毫无预兆地砸在她的发间,凉得她打了个轻颤。   身旁的侍女适时上前:“向小姐,公主恐是被事耽搁了,让奴婢先引您去暖阁避避潮气。”   向岁安本就性子腼腆,听了这话只轻轻点头,提着裙摆跟上侍女的脚步。可越往里走越觉不对,连往来的宫人都见不到半个。   雨丝渐渐密起来,打湿了她的鬓角,黏在脸颊上有些发痒:“姐姐?”   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细若蚊蚋:“这里是不是太偏了?我们…… 我们还是回去吧。”   侍女猛地转过身,没等向岁安反应过来,一股蛮力已狠狠推在她肩头。   她惊呼着向后踉跄,慌乱中本能地伸手去抓,指尖只勾到一片柔软的织物,伴随着丝线绷断的轻响,整个人已重重摔在地上。   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她眼冒金星地仰头,那侍女并没有注意到她手中飘落的香囊,对方眼中闪过了一丝惋惜,而后转身快步消失在曲折的小径尽头。那只绣着茉莉的香囊滚落在脚边,穗子还在微微颤动。   向岁安挣扎着坐起身,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她的睫毛,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和越来越响的雨声。   她慌忙爬起来,攥着那枚陌生的香囊环顾四周,纵横交错的岔路让她瞬间慌了神,鼻尖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   向岁安抱着手臂缩了缩肩膀,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忽见前方露出半截斑驳的朱红宫墙。那是座废弃的宫殿,门楣上的匾额蒙着厚厚的尘土,隐约能辨认出 “凝晖殿” 三个字。   殿内积着薄薄的灰尘,蛛网在梁间轻轻晃动。向岁安找到角落一处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把湿透的裙摆往身前拢了拢。雨越下越大,砸在殿顶的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抽噎声很快就被雨声吞没。   就在这时,“吱呀” 一声轻响划破雨幕。半掩的殿门被风推开,带着漫天雨丝灌了进来。向岁安惊得猛地抬头,攥着香囊的手指瞬间收紧。   雨幕中站着个暗红色身影,墨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在昏暗天光下格外清晰,正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是堇王萧澈。   向岁安彻底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节奏。她从没想过会在这种狼狈不堪的境地,在这荒僻的废弃宫殿里,遇见这位素来冷淡疏离的大皇子。   雨声在耳畔轰鸣,向岁安只觉得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袖。   萧澈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左丞相的次女。雨势正猛,殿外的回廊已积起浅浅的水洼,显然不是冒雨离开的好时机。   萧澈的目光在向岁安身上短暂停留,见她虽狼狈却并未失礼,便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雨势颇大,不知可否借此处暂避?”   向岁安慌忙起身行礼,膝盖撞到石阶发出轻响,她却顾不上疼,只红着脸小声应道:“殿下请便。”话音未落便飞快地退回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萧澈应声走入,选了离她最远的另一侧廊柱坐下,中间隔着大半个空旷的殿堂。   他闭目靠在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显然无意搭话。殿内只剩下雨声和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沉闷得让向岁安越发坐立难安。   眼角的余光瞥见少女始终低垂着的脑袋,以及那对红得发亮的眼睛,萧澈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本不想过问后宫这些弯弯绕绕:“你为何会在此处?”   向岁安手指绞着湿透的衣袖,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是......是嘉禾公主说有东西要给我,让侍女引我过来等她,可后来......”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从袖中取出了香囊,似乎是为自己找补“这是我摔倒时不小心拽下来的。”   萧澈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湿气。他仔细看了看针脚,鼻尖忽然萦绕起一缕极淡的药香,清雅中带着几分微苦,就是,这气味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闻过,可思绪刚要捕捉,却又像指间沙般溜走。   他不再细想,将香囊递回给她:“嗯。”   向岁安接过香囊攥在手心,只觉得额头越来越烫,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微微晃动。她强撑着说道:“劳殿下挂心,许是公主殿下一时忘了时辰。”   萧澈看着她眸色沉了沉,他心中有了些怀疑,却并没有说出来。还是被家中养的太过于单纯,单纯到了有点愚笨的程度了。   方才那句轻飘飘的 “嗯”,此刻化作更淡的一句:“怀王是嘉禾的兄长,此事我会告知于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向岁安刚要道谢,喉咙却像被堵住般发不出声音。   殿内的空气越发沉闷,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还有萧澈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不知何时他竟从袖中取出了一卷书。   尴尬的沉默在雨声中蔓延,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狠狠攫住了向岁安。   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砰” 的一声闷响,萧澈意外地看了过去,只见向岁安已软软地趴在石阶上。他心头有些诧异,快步走过去。两根微凉的手指贴上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立刻明白是怎么了。   向岁安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靠近,惊得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   待看清是萧澈近在咫尺的脸,她瞳孔骤缩,刚要开口道歉,就听见他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在发烧。”   积压许久的委屈、恐惧和身体的不适在此刻轰然爆发,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萧澈看着她泪如雨下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他迅速起身,目光扫过殿外的雨幕,语气果决:“不要浪费体力来哭了,你且撑住,保持清醒。我这就出去寻人,很快回来。”说罢便转身走向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向岁安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混着雨声渐渐模糊,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她只能在半昏半醒间喃喃自语:“别睡,别睡......”   ——   “郡主,已经成了。”流钟放下了手中的伞,半跪在了苻瑾瑶面前说道。   苻瑾瑶点了点头,重新看向了外面飘着的小雨。   可要好好抓住,自己创造的机会呀,萧澈......   她的想法很简单,若是萧澈对向岁安有意的话,既可以成为齐域飞感情上的磨刀石,也是陛下乐见其成的,但是显然,陛下不会轻易同意萧澈和向家结亲,也不会说什么其他的问题。   两全其美。   雨声越来越大了,忽然,一个侍女跑了过来,语气有点茫然:“郡主,堇王求见。”   苻瑾瑶立刻猛地偏头看了过去,一瞬间,扶桑殿中吹过了一阵风,差点吹灭了殿中的烛火,火光在她的面上闪烁。   侍女们看向了反应奇怪的苻瑾瑶,默默地屏气凝神。   “......请他进来。”   苻瑾瑶都有点看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了。   很快,她就看见了被雨水淋到差不多湿透的萧澈。   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苻瑾瑶有点忽然地想到。   还不等苻瑾瑶开口,萧澈就直接了当地说道:“抱歉,我需要借用你的几个宫女,事关......事关向姑娘。”   在萧澈说话之时,他身上的水汽逐渐被殿中的暖气包裹住,但是随之而来的,他闻见了一个熟悉的味道,而这个味道,今天是他闻到的第二次。   刹那间,一个荒唐的真相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萧澈微微偏了偏头,就看见了候在苻瑾瑶身边的贴身侍女脚上的雨鞋,他再次抬眼看了看苻瑾瑶,目光中却多了几分复杂。   苻瑾瑶没有注意到,只是叹了一口气,偏头示意流钟她们几个去。   却在转头重新看向萧澈的时候,和他的目光对上,愣了几秒。   他的眼神,难道,他看出来了什么吗?不应该呀。苻瑾瑶心中闪过了片刻的慌乱。   但是在萧澈和她对视一眼后,他就已经带着她的侍女离开了。   ——   “只是有些发烧再加上受惊,吃几副药就好了。”太医收回来自己把脉的手,轻声和坐在一旁的苻瑾瑶说道。   苻瑾瑶抿了抿嘴看着躺在床上的向岁安,心中满是愧疚,她的计划明明不是这样的。   事已至此,只能自己补救了。   苻瑾瑶有些疲惫地走了出来,却撞见了换了打湿的衣服的萧澈,她心中难得有些心虚。   “萧澈......”   “扶桑郡主,下不为例。”萧澈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看向苻瑾瑶的目光却是更多的复杂。   苻瑾瑶偏开了头,低声说道:“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萧澈却将他当时从向岁安那里拿到的荷包递给了苻瑾瑶,淡淡地说道:“把这个荷包销毁掉,这件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不要再这样做了。”   苻瑾瑶失语地看着萧澈,看来,是算计向岁安的那个环节出了点问题。   萧澈一眼就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你的贴身侍女穿的是雨鞋还有沾湿的痕迹,而且,嘉禾真的敢一同将我算计了?”   萧澈说话的时离苻瑾瑶很近,最后一句话,两人似乎呼吸都有所交缠,却唯独没有暧昧。   苻瑾瑶冷笑了一声,带着破罐子破碎的意味:“多谢堇王指点。”   萧澈的手微微捏紧,带着些许斥责:“为什么要这样?向家?亦或者是你自己?不,应该是圣上?他像养蛊一样来养皇子,他恨不得看见我们斗起来,厮杀流血,死亡。”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陛下!”苻瑾瑶压低了声音,皱着眉反驳道。   “因为我不是你,我并非从小养在圣上身边受到了万千宠爱,一心一意只想着圣上,对于我来说,他是君主。”萧澈也有了些许怒气。   “我......”苻瑾瑶瞬间感觉到了一阵无力,气血翻涌之间,她的身形晃了晃。   萧澈的目光刚触及苻瑾瑶晃悠的身形,手臂便已先一步伸了出去。   他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袖,稳稳将人扶住时,才察觉到她身体竟在微微发颤。他扶着她的力道不自觉放轻,刚要溢出的斥责却被苻瑾瑶的声音打断。   “抱歉。”两个字轻得像飘落的雨丝,却精准地敲在两人心上。   萧澈能听出那声音里的意味,有今日算计向岁安的歉疚,也有两人之间立场,更有那藏在最深处、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对这份偏宠的愧疚。   萧澈满腔的怒气像是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个干净。   萧澈看着她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她的情绪,只余一片脆弱的病色。   他心中最后一点怒气也化作无可奈何的妥协,可失望却像潮水般漫上来,将那点转瞬即逝的柔软彻底淹没。   “不需要抱歉。”他松开扶着她的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冷得 像淬了冰:“如果真觉得愧疚,就离我远一点。”   苻瑾瑶身形一僵,抬起头时眼底已覆上一层薄冰。可没等她开口反驳,萧澈已撑着伞转身要走。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萧澈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向岁安那边无需担心。”   “她只会记得,今日是嘉禾公主顽心起了,将她丢在雨中。”萧澈的声音渐行渐远,“其余的,不会有人告诉她。”   苻瑾瑶站在廊下,雨丝斜斜掠过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方才萧澈靠近时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却没有半分暧昧,只有针尖对麦芒的锐利与疲惫。   【作者有话说】   萧澈(正常版):苻瑾瑶   萧澈(恋爱脑版):瑾瑶,宝宝,乖乖,小月奴   萧澈(生气版):扶桑郡主(哼) 第17章 齐域飞曾经的结局   即使这个事情看起来,是嘉禾公主顽皮才闹出的荒唐事情。   但是苻瑾瑶出于自己心里的愧疚感,还是其他的原因,她主动揽下了这次嘉禾闹出的事情,以扶桑殿的名义,送去了探望的礼物和补品。   “郡主,东西都已经送过去了。”流卜一边为苻瑾瑶按着太阳穴,一边轻声地说道。   苻瑾瑶被按摩的很舒服,感觉这些天的不顺心都流走了,她的语气懒洋洋道:“左相家态度怎么样?可有怠慢?”   流卜回忆了一下今天所见,低声说道:“这可是以扶桑殿的名义送过去的东西,而且,左相家的态度很敬重惶恐。丝毫没有怠慢的态度。”   苻瑾瑶轻笑了一声,伸手拉住了流卜的手,端详了起来。   流卜有些不明所以:“郡主,是有什么不妥吗?”   苻瑾瑶的手指缓缓划过流卜的手的轮廓,随意地说道:“多好看的手,多奇妙的可人儿。可是,这是我眼中的流卜。”   “郡主......?”流卜捉摸不透苻瑾瑶此刻的态度。   “不同人的眼中,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你说,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只要让人靠近她,就会喜欢她,怜惜她,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她。”苻瑾瑶的神色有点晦涩。   流卜的手敏感地颤了颤,她纠结地说道:“按常理来说,是不应该存在这样的人的。”   “怎么不会有,向家的那个二小姐,人人怜之,就连我,都恨不得将她庇护......”   明明是甜腻死人的话,但是却被苻瑾瑶说出一阵恐吓感。   流卜在刚刚说完那一句话的时候就继续小声地说道:“但是,若是对方是您,那自然是让人愿意献出一切只求博得郡主殿下一笑都是值得的。”   苻瑾瑶愣了愣,她慢慢坐起来,笑意盈盈地说道:“没想到,我们流卜心中,我居然这么重要。”   流卜被闹得脸红,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将脑袋偏向一旁。   “唉,不逗你了。”苻瑾瑶心情好些,她继续说道:“我只是在想那天的那个事情,究竟,萧澈是为了什么来警告我。”   她实在究竟这个问题,但是她自己心里面也很困惑,她究竟是渴望着萧澈是为了向岁安来警告自己,还是希望是其他的原因。   流卜的神色变了变,微微垂下头,起身半跪在苻瑾瑶身边说道:“郡主何必为了那日的事情苦恼,既然堇王殿下许诺了,不会说出去,自然就不可能背弃他的许诺。”   苻瑾瑶的手放在自己的侧脸上,重新地慢慢仰躺了回去。   她轻声说道:“我在纠结的,是他到底是不是为了向岁安来警告我。”   流卜挠了挠头,纠结地说道:“按照堇王殿下的说法,奴婢私以为,这样听起来,不应该是更偏向您吗?”   苻瑾瑶微微偏了偏头,看向流卜,神色带着点困惑。   “您看,堇王殿下并没有将真相告诉那位小姐,而且,甚至主动帮郡主您善后,就是态度不是太好,但是他的出发点却是向着您的呀。”流卜笑着说道。   苻瑾瑶被这一句话逗得一乐,她摇了摇头,反驳道:“明明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为何要向着我,这不对吧。”   流卜好奇道:“为何不该向着您?”流卜不明白苻瑾瑶如此笃定的原因。   苻瑾瑶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不只是我,他不应该向着任何人才对。”她一边说着,一边笑了笑。   也不对,他从来没有再剧情之中出现过,他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才是正确的。   流钟轻轻推开门,走到了苻瑾瑶身前半跪下,说道:“郡主,那边有消息来。”   一听到和正式有关系,苻瑾瑶也不在那里感秋伤悲做作了,翻身起来,径直看向流钟,命令道:“不要漏一句,重复道。”   “那边来了消息,在将永国太子还活着的消息透给了那边后,他们的反应很奇怪。”流钟复述道。   “奇怪?怎么奇怪的法子了?”苻瑾瑶垂下眼眸思索到。   流钟继续说道:“他们似乎对于永国太子还活着的消息有些忌惮,但是,却并没有带着恶意,反而态度有些不清晰。”   苻瑾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银线绣纹,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模糊不清的态度有些苦恼。   她轻声叹了口气,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般不清不楚的态度,倒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东西,实在让人心里不踏实。”   不过转念一想,她眼中的苦恼便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   “但话说回来,他们这态度也并非全是坏事。”她抬眼看向流钟,眸中闪烁着纯粹的光:“既然没有恶意,又带着忌惮,说明他们探查永国的事另有目的。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苻瑾瑶微微挺直了些身子,尽管面上还带着几分懒散和随性,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势:“最关键的是,永国太子还活着的消息是我们先放出去的,如今他们的反应落在我们眼里,这主动权,便牢牢握在我们手中了。”   苻瑾瑶沉默了片刻,随即下了命令:“你去传信给那边,让他们放出些半真半假的消息。内容要足够吸引人,务必把对方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永国太子的事情上。同时,让他们时刻关注对方的动向,一旦发现有任何察觉异常的迹象,立刻回报。”   流钟颔首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苻瑾瑶却没让她立刻退下,反而又添了一句:“还有,让人把最近搜集到的一些有趣消息,送到齐域飞手上。”   流钟有些疑惑地问道:“郡主希望把哪些消息递给齐域飞?”   苻瑾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恶劣的笑意,语气里藏着几分恶意:“就是那些关于他母亲和他师父的有意思的传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记住,一定要用一种极其荒唐的方式让他知道。我倒要看看,我这位可爱而又意气风发的师兄,得知这些秘闻后会是什么反应。又会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流钟看着自家郡主这难得外露的恶劣神情,心中不禁捏了把汗,但还是恭敬地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苻瑾瑶挥了挥手让她退下,自己则重新靠回软榻上,闭上眼。   既然,剧本已经混乱了,何不让这个剧本变得更加混乱,她倒是要看看,这个故事还能怎么样发展。   最好......最好混乱到整个世界彻底,崩坏。   ——   阴云沉沉的星台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草木的清香。星台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间漏下零星的微光,更添了几分肃穆与神秘。   很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星台的寂静。   有人踏着零落的树叶快步穿过整个星台,脚步轻盈而稳健,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星台内那些暗藏的机关与障碍。能看出来对方对于整个星台都十分熟悉,甚至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待到来者从遮蔽处出来,身形挺拔,一身戎装未卸,正是齐域飞。   只是此刻的他,全然没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郁,眼底还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他快步走到先国师的墓前,往日每次归来,他脸上总会带着满满的怀念与敬重,可今日,神色却极其复杂,像是有无数思绪在心中翻涌。   齐域飞对着墓碑,低声质问道:“师父,那些关于您和我母亲的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话一出口,他便自嘲地笑了笑,明知道不会有人回答,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狼狈地撇开了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头一次觉得,自己心中那个公正严明、温润如玉的师父,似乎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完美无瑕。   而在星台一处隐蔽的阴影里,苻瑾瑶早已静静立在那里,将齐域飞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看着齐域飞痛苦挣扎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慢慢从暗处走出,走到齐域飞的身后。   苻瑾瑶却偏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轻声问道:“师兄,你今天怎么忽然来星台了?甚至还策马疾驰来这里,惊扰了不少人。”   齐域飞闻声转过身,看到是苻瑾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苦笑了一下。   他答非所问地反问道:“苻师妹,在你心里,师父他.......是个怎样的人?”   出乎齐域飞意料,苻瑾瑶神色平静,坦言道:“我与师父之间,与其说是师徒关系,不如说更像是利益相互依存。师父给我扶桑郡主这层身份再添一份彩,而我,也给了师父一个可以经常在圣上面前露面的机会。”   苻瑾瑶顿了顿,语气淡漠,“我可从来都没有把先国师当做真正的师父亦或者夫子,要说我的夫子,只会是圣上。毕竟,景硕帝才是真正教导我权谋之术的人。”   齐域飞很意外,他下意识地摇头,不自信地反驳道:“不对,师父不是这样的人。他待我们这些弟子极好,关怀备至,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利益?他一定很在意我们的。”   苻瑾瑶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心中了然他的心结所在。   她明知道齐域飞此刻最痛苦伤心的是什么,却偏要装作一无所知,字字句句都往他心口上戳:“师兄,你真的觉得师父是对所有弟子都好吗?”   她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其实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师父不是对所有弟子都好,他只是对你很好呀。”好到几乎可以夸张到像是带着愧疚的好。   苻瑾瑶的话如同惊雷,瞬间击中了齐域飞。   他猛地抬头看向苻瑾瑶,眼中满是震惊,那些之前得到的荒唐消息瞬间在脑海中浮现,与苻瑾瑶的话相互印证。   要不是他清楚苻瑾瑶不可能知道那些事情,他都要怀疑苻瑾瑶是特意这样说出来点出自己心中所怀疑的点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瞬间哑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沉默了很久,星台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齐域飞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他声音干涩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人会这样表里不一?为什么人总是这样复杂?”   苻瑾瑶明白他的迷茫,却故意装糊涂,轻声道:“这世间的人本就多样,只是有些人是这样的,也有的是如赤子之心一般纯粹的人。”很可惜,先国师不是,他是败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泪水顺着齐域飞的眼角滑落,他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   苻瑾瑶见他如此,也无意再继续戳伤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到他面前,然后转过身,不再看他狼狈的模样。   而后,苻瑾瑶缓缓补充道:“至少,师兄,你还是赤诚如一的人。”请继续保持这样,才是最适合我的小女主的。   齐域飞接过手帕,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有些闪烁,他偏开了头,将脸埋在阴影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赤诚......赤诚又能值什么?”   苻瑾瑶意有所指地说道:“无愧于心,无愧于行,师兄又想要赤诚值得什么呢?亦或者师兄眼中赤诚又应该值得什么呢?”   在剧本之中,齐域飞最开始是并不知道他这个师父的真实面目,而在他向慕朝发动了战争,用鲜血洗刷了整个慕朝皇室后,他终于从现任国师,他的师弟那里得到了真相,可惜已经晚了,犯下的杀孽和罪过,会将那个少年将军折磨的大变样。   他怨恨上天,他怨恨命运,他怨恨先国师,说到底,他最怨恨的是他自己。   齐域飞开始变得阴郁,他不相信别人会再爱他,也不相信自己可以再爱上别人,这样的心态不仅仅折磨了他自己,同时也逼得他身边的人离他越来越远。   若是向岁安选择了齐域飞的这一条线,她的最终结局也是落得如此惨淡。   仅仅只是爱情,是无法挽救这样的一份悲剧的。   或许说,向岁安是齐域飞这坠落的一生中遇见的最美的蝴蝶,但是,蝴蝶却无法阻止少年的坠落,因为这是命运为他写下的落幕。   苻瑾瑶伸手轻轻放在了齐域飞的头上,而后又缓缓移开,叹了一口气:“很晚了,回去吧,齐域飞。”你需要好好思考一下今天,别再冲动决定,毁掉.......毁掉所有人了。   看着齐域飞失魂落魄的背影,苻瑾瑶平淡无波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柔和。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很在乎一个问题,情感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我并没有经历过生死攸关的事情,我也没有遇到那种刻骨铭心改变我一切的感情。   但是我会幻想,我幻想情之所至,幻想为情而生,为情而死。   我曾经也深刻地厌恶过我自己如此信奉感情的事情,我认为我应该把我的所有重心放在其他的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可是后来我又觉得,感情也是人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之一,我没有道理去否定情感这个东西。   不过对于因为爱情可以选择坚持活下去,我觉得这是一种把自己生命的重量压在了别人都身上。   对这个人,对对方都是一种压力和痛苦。[笑哭] 第18章 暗箱操作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萧澈冷峻的侧脸。他沉默地听下属汇报完关于永国的调查进展,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右丞相那边还是没有动静?”萧澈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到底是永国的事情已经过了十多年了,再想查起来,实在有些难度,再加上当初处理永国事的人过于谨慎,几乎把关于永国的事情的细节模糊地差不多了。   下属躬身回道:“是的殿下,右丞相行事极为谨慎,我们的人查了许久,都没能找到实质性的线索。他府上的守卫比从前严密了数倍,就连日常往来的官员都少了许多。”   萧澈微微颔首,眸色深沉:“越是这样干净,反而越不对劲。”他指尖停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继续盯着,不要放松。右丞相这般警惕,定是藏着什么秘密,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是。” 下属应道,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最近有消息传来,说永国太子或许还活着。”   萧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永国太子吗?这可算不上是一个好消息。虽然他有心调查永国的事情,但是他的立场,终究还是慕朝,若是永国太子有其他的心思的话......   萧澈并没有说出自己的考量,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示意下属继续说下去。   “目前还不能确定消息的真假,但各方势力似乎都在暗中打探此事。” 下属说道。   萧澈沉吟片刻,吩咐道:“永国太子那边,若是有机会,务必活捉。无论他是否还活着,这个人都可能是解开永国旧事的关键。” 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待下属退下后,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萧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来的操劳让他显得有些疲惫。   他目光扫过桌案上成堆的卷轴,伸手想要将一些不重要的挪到一旁,却在移开最上面一卷时,看到了压在下面的一支簪子。   那是一支白玉雕成的菊花簪,花瓣栩栩如生,花蕊处还镶嵌着细小的珍珠,一动便颤巍巍的,透着几分可爱。   萧澈拿起簪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才忽然想起这是苻瑾瑶的东西。   上次赏菊宴的时候,她拿这个簪子做了添彩,而他觉得这簪子有趣,便拿起来看了几眼,后来事情繁杂,竟忘了和那些赏赐的彩头一同还给她。   萧澈的神色变得有些晦涩,他盯着簪子看了半晌,最后还是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柜旁。   他伸手拉开一个隐蔽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木匣,一块手帕静静躺在里面,手帕包裹着的,正是之前被苻瑾瑶摔碎的那支玉簪。   他将手中的菊花簪放进木匣,与那支碎簪放在一起。   看着这两支簪子,萧澈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无奈。“过后有机会,再一同还给她吧。”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   其实萧澈最近并不想和苻瑾瑶见面。   那日和苻瑾瑶闹得那般不愉快,有时候他会困惑,最开始苻瑾瑶在自己回到上锦释放的是善意的态度,为何那天又要这般算计。亦或者,她只是想要算计向岁安,却无意间牵扯到了自己,不管是哪一个情况,到底还是让他感觉到似乎对方并非真的就是看起来的那样。   潜意识里面告诉萧澈,苻瑾瑶终究是景硕帝亲自教养的,心计与谋略绝非常人可比,这样的人,敬而远之才是最合适的。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数日,但他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至于这份不舒服究竟是因为什么,是恼怒她的算计,还是无奈于自己竟然被算计了,亦或是别的什么,萧澈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合上木匣,将抽屉推回原位,转身重新坐回桌案前。   ——   “此话,可能当真!”苻瑾瑶低声质问道。   流钟微微垂下头,回话道:“那位大人知道我们在查这个事情,递来的消息。”   苻瑾瑶慢慢地重新坐回到了榻上,眉头紧紧地皱着,神情着实说不上算放松。   毕竟,这次给的消息,是苻瑾瑶知道的,但是不应该是现在苻瑾瑶应该知道的,甚至可以说,不是现在任何势力应该调查出来的。   那位大人递来消息,说:永国旧民尚存于上锦之中。   在剧本之中,永国的旧民是在很后期才出现的,他们一直藏在慕朝和兰乌国的交界地带,直到慕朝战乱的时候,才逐渐暴露了出来,更是坚定了齐域飞要向慕朝复仇的决心。   而现在给出的消息却是截然不同的样子,苻瑾瑶不敢赌这样的变故会带来多大的变化,她更担心,若是齐域飞得知了这个消息,去找到了永国旧民。亦或者,这个消息就是假的,就是有人想要利用齐域飞来报复慕朝。   无论是哪一个情况,苻瑾瑶都不想看到。   再三纠结,苻瑾瑶快步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来人,备马车。本宫要去镜花阁。”   镜花阁,是当初为了掣肘国师府而设立的。   其一是为了限制国师府,二是为了暗中协助圣上做一些无妨放在台面上来说的事情,三是监视的作用。   尤其是监视方面,镜花阁的监视网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上锦乃至天下。   各王府的后厨杂役、尚书府的贴身丫鬟、边关军营的伙夫,多有镜花阁安插的眼线,他们以刻着缠枝纹的半面玉佩为信物,每月在城南茶馆用暗号交接情报。   每逢官员异动,就连后宫嫔妃的家族动向,镜花阁也会一一记录在案,确保圣上对朝堂内外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   镜花阁的阁主从不露面,仅以一枚鎏金镜符传令,成员皆以花的代号相称,无论男女,彼此不知真实姓名。而苻瑾瑶之所以会和这样的一个组织有关系,还是因为,最开始在掣肘国师府的事情上,苻瑾瑶帮了忙。   再后来,苻瑾瑶也成了镜花阁的二把手,镜花阁藏在京城最繁华的花楼与字画铺之下,而这些店铺都是记在苻瑾瑶的名下在的。   很快,苻瑾瑶就来到了镜花阁。   这其中的密道四通八达,墙上镶嵌的铜镜既是装饰,亦是传递信号的工具。   “芍药,带我去见见阁主。”苻瑾瑶看向迎上来的男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被唤为芍药的男子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领着苻瑾瑶往镜花阁深处走去。   穿过最后一道嵌满琉璃镜的回廊,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微微下沉,两侧石壁暗门应声合拢,将身后的烛火余光彻底隔绝。   苻瑾瑶扶着腰间玉佩稳住身形,脸颊因方才快步穿行泛起薄红,病弱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可那双清亮的眼眸却锐利如鹰,丝毫不见慌乱。   芍药在雕花铜门前驻足,对着门楣上悬挂的银铃轻叩三声,退至石阶下躬身行礼。   苻瑾瑶理了理素色裙摆,推门时手腕不经意间划过门框上凸起的水仙花纹,暗格里瞬间弹出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她熟练地将令牌揣入袖中,这才踏入房间。   沉香袅袅中,白发女子正临窗而立,纤细的手指捏着小银剪,细细修剪着青瓷盆里的水仙。窗外的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那头如雪的长发染成淡淡的银辉,背后垂落的墨色披风上绣着暗金色缠枝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倒是比往常急躁些。”女子的声音是被伪装后的,却带着奇异的温和,她转过身时,脸上的水仙花面具在烛火下泛着莹润光泽,面具边缘镶嵌的珍珠随着动作轻颤。   阁主的语气意有所指:“连平日里必喝的安神茶都忘了让芍药备。”   苻瑾瑶在对面梨花木椅上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雕花:“本宫是来,感谢阁主送来的消息的。”所以,她是为何知道这些东西的。   苻瑾瑶当然知道镜花阁的实力,所以,调查永国事,是她瞒着阁主暗中调用人员查的,平日礼她也没有少这样做过,只不过,偏偏这件事情,似乎阁主的态度不太一样。   她必须要来试探一下,镜花阁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阁主轻笑了一下,随意说道:“不知扶桑郡主知道了那个消息,到底是开心,还是担忧呢?”   苻瑾瑶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茶水透过瓷杯传来暖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   她没有直接回应阁主的话,反而抬眸看向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永国旧事牵涉甚广,不知阁主是否已将此事禀明景硕帝?”   镜花阁主将银剪搁在描金托盘里,拿起玉壶往青瓷瓶中注水,水流叮咚声在密室里格外清晰。   对方慢悠悠地说道:“这种牵扯前朝秘辛的事,何必让圣上烦心。”   她侧过身看向苻瑾瑶,面具上的水仙花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郡主觉得,我这般处置是否妥当?”   苻瑾瑶指尖的摩挲停顿片刻,垂下的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释然。虽然被阁主拿捏住把柄让她有些不快,但只要景硕帝不知晓她暗中调查的事,便还有转圜余地。   她轻呷一口热茶:“阁主行事自有考量,只是这消息......”非常妥当,妥当到苻瑾瑶都觉得有一些,意外了。   “真真假假,世间事本就难辨。”阁主打断她的话,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今晚要不要一同吃一个晚饭。   雇主忽然轻笑出声,珍珠面具随着动作轻颤:“想知道真伪,亲自去永国旧地走一趟便是,镜花阁可不会替你验证流言。”   “你今日踏进门时,指尖在扶手上多顿了三下,落座时茶盏边缘碰出的声响都比往日急,不就是怕我追究你私调镜花阁人手的事,特意来探我的底么?”   苻瑾瑶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她起身理了理裙摆,对着阁主微微颔首:“多谢阁主提点,告辞。”   就在苻瑾瑶转身之际,直觉告诉苻瑾瑶,这件事情她太被动了,还是要多问一点才行。   她的脚步忽然一顿:“近来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查永国旧事,阁主可知其来历?”   “对方藏得比你深多了。”镜花阁主重新拿起银剪修剪花枝,声音轻飘飘的。   还补充了一两句道:“暗线盯了半月,连对方用的密信都没截到半张。”   苻瑾瑶眉峰微蹙,这个说法未免太过蹊跷。还有什么势力是可以盖过镜花阁的。就算是有,自己又怎么会不清楚?   苻瑾瑶追问:“那他们是否知晓永国旧民的聚居地?”   阁主忽然放下剪刀,转过身来,面具后的笑声带着几分诡异的愉悦:“你猜猜,我为何偏要把永国旧民的消息送你?”   密室里的沉香似乎瞬间变得滞涩,苻瑾瑶心底掠过一阵强烈的不安,指尖冰凉。   她看着面具上栩栩如生的水仙花瓣,艰难地吐出那个最不愿相信的猜测:“难道.......是他们先查到的?”   阁主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   苻瑾瑶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所有的试探与周旋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玉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密室里若有似无的水仙香。   苻瑾瑶快步穿过机关密布的回廊,方才强装的镇定在踏出字画铺后门的刹那便寸寸崩裂。   晚风卷着街边酒肆的喧嚣扑来,她扶着门框剧烈咳嗽几声。   “郡主,您没事吧?” 流钟连忙上前搀扶,看着苻瑾瑶颤抖的指尖满心担忧,却不敢多问半个字。   镜花阁的规矩森严,主子在里面的谈话从不许外传,她只能默默替苻瑾瑶披上御寒的狐裘披风。   马车在僻静巷口等候,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苻瑾瑶掀帘入座,车厢内暖炉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寒意。她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枚青铜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流钟端来热茶,见她闭目养神时紧蹙的眉头从未舒展,只得将茶盏轻放在小几上,垂首立在角落。   寂静的车厢里,永国旧民的聚居地、另一股神秘势力、阁主诡异的笑声在脑海中反复交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苻瑾瑶猛地睁开眼睛,眸中已不见半分迷茫,只剩冰冷的决断。   “流钟。”她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寒意,却异常清晰:“备一封密信,以永国太子的名义,约见那股查永国旧事的势力。”   流钟心头一震,连忙应声:“是,郡主。不知约见的条件……”   “告诉他们。”苻瑾瑶指尖叩击着小几,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知道永国旧民的藏身之处,这便是我与他们交易的筹码。”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   苻瑾瑶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又补充道:“让镜花阁的‘影卫’暗中随行,带足人手。”   流钟惊愕地抬头:“郡主,动用镜花阁的杀手......这不合规矩,阁主那边若是知晓......”   “不用管。”苻瑾瑶打断她的话,再次闭目养神。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和收藏,指出个错别字也可以的[笑哭]   单机的日子太让人苦恼了。   不过或许我的下一本会更单机?   毕竟看玄幻的似乎更少?[小丑] 第19章 同频共振   夜幕低垂,堇王府书房的烛火如豆,将萧澈的身影拉得颀长。   萧澈的指尖捏着那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信纸边缘泛着粗糙的毛边,显然是仓促写就。墨色的 “永国太子” 四字落在素笺上,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沧桑。   “对方是如何寻到踪迹的?”萧澈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下属垂首的剪影上。   他们追查永国旧事向来隐秘,连暗卫传递消息都用的是加密手札,断无可能走漏风声。   只有一个可能性,对方得知了他们在查这个事情,有心利用他们,这个心思,可是对慕朝十分不利.......   下属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回殿下,暗线回报,是对方主动暴露了行踪。昨夜三更,城西废宅故意点燃暗号火堆,引得我们的人追至巷尾,这封密信便是在那处墙角发现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方似乎笃定我们在查永国旧民的事,像是有意引我们入局。”   萧澈指尖在密信上轻轻敲击,烛火晃动中,他淡漠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约见之地?”萧澈并非固执之人,既然对方都找上了门来,他不可能放任不管。   “星台。” 下属报出地名时,明显感觉到书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萧澈果然沉默了。   上锦只有一座星台,是先国师曾经传道受业的地方,如今也可以说是荒无人,非要说的话,几乎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两个人会去那里。   其一是之前和自己一同返回上锦的齐将军,而另外一个则是苻瑾瑶。   萧澈对于星台可谓是极其不了解,他本人和星台没有关系,自 然也不会去调查星台的具体事情,再说了,要是想要调查星台的事情,免不了,会让苻瑾瑶注意到。   对方选在那里见面,心思不可谓不深。   萧澈将密信凑到烛火边,看着信纸边缘渐渐蜷曲变黑,直到字迹化为灰烬才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我亲自去。”   “殿下!”下属猛地抬头,“星台情况多变,对方身份敏感,恐有埋伏……”   萧澈打断他的话,起身时玄色朝服的衣摆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无妨。”   “带上‘暗卫’,约定之日,子时出发。”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疏朗的月影,声音冷了几分,“若能活捉永国太子,便带回来问话。”   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萧澈的侧脸在明暗光影中更显淡漠,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决断:“若是对方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   镰刀似的残月斜挂在墨蓝天幕,夜鸦掠过城墙的黑影与流云纠缠,一声一声凄厉的啼鸣划破寂静。   镜花阁后院的石板上,露珠沾湿了马车的边缘轮廓。   苻瑾瑶弯腰踏入马车时,暗色胡服的下摆扫过车辕,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她抬手将兜帽系紧,指尖不经意划过袖口暗袋,那里藏着淬了迷药的短匕。喉间涌上熟悉的痒意,苻瑾瑶侧头轻咳两声,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病气,只剩冷冽的决绝。   “只有一次机会。”空荡荡的马车之中,她对着自己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卷走,可指尖按在车壁暗格的力道却陡然加重。   那里嵌着星台地形的羊皮卷,边角已被她摩挲得发亮。马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暗夜里跳动的脉搏。   同一瞬,堇王府后门的铜环轻响未落,萧澈已踩着仆从的手登上马车顶。   他身形微沉,玄色劲装在月光下划出利落的弧线,翻身上马时,靴底的马刺轻磕马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腾空半寸,他却已坐稳马鞍,掌心扣住缰绳的力度恰好。   “请贼先擒王。” 萧澈望着星台方向的夜空,冷漠的念头在心底闪过。   萧澈的喉间随即溢出低喝:“驾!”   马蹄踏碎一片枯叶,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   镜花阁顶层的阁楼里,沉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顺着窗缝溜出去,与夜色融为一体。阁主抬手撩开半幅竹帘,晚风立刻卷着草木的潮气涌进来,拂过她未戴面具的脸颊,却吹不散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望着城郊星台的方向,那里隐在墨色山影中,只有偶尔闪过的流萤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沿上轻敲,节奏与星台方向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奇妙地重合。   笃、笃、笃,像在为这场暗夜赴约打着无声的节拍。   风吹乱了她银白色的长发,几缕银丝缠上指尖,她却未曾理会。发梢掠过腕间的银镯,发出细碎的轻响,与远处隐约的马蹄声、车轱辘声交织在一起。   阁楼里没有烛火,只有月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双手敲窗的动作衬得格外清晰。   骨节纤细,指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好戏该开场了。”她对着空荡的夜色低语,声音轻得被风撕碎,只有窗沿上残留的温度证明方才有人在此驻足。   ——   苻瑾瑶在摇晃的车厢里掀开侧帘一角,冷风吹得她鬓发微乱,却吹不散眼底的晦涩。   她数着车外掠过的灯笼,指尖在膝头的上锦舆图上轻点,城西到星台的十七处暗哨,已在心中布好接应的棋子。   车轴突然轻颤,苻瑾瑶立刻按住腰间玉佩,那是镜花阁杀手的信号器,指尖的温度比玉佩更冷,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萧澈伏在马背上,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腰间悬着的软剑。他侧耳听着身后暗卫的马蹄声保持在三丈外,不多不少,正好是既能接应又不干扰的距离。   月光洒在萧澈淡漠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唯有握缰的指节泛白,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长久未有人的星台、永国太子的密信、暗中涌动的势力.......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凑,马蹄声越急,他的思路却愈发的清晰。   马车过了护城河,马蹄踏过吊桥的木板,发出几乎重叠的 “笃笃” 声。   苻瑾瑶将舆图折起藏入袖中,指尖触到微凉的玉石令牌,这是镜花阁的调兵符。   萧澈抬手抹去溅在脸颊的露水,指腹擦过马鞍上的防滑纹,那是他用了十年的旧物。   夜鸦再次啼鸣时,即使此刻两人身处不同的路径,怀揣不同的目的,却在同一轮残月的注视下,朝着同一个终点奔赴。   ——   苻瑾瑶踩着微凉的草叶上山时,暗色胡服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星台的石阶被月光洗得发白,她以前常来这里,闭着眼都能数清共有九十八级台阶,哪里有松动的石砖,哪里藏着能避身的凹洞。   “都藏好了。”她在台阶处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后三名镜花阁杀手能听见。   苻瑾瑶的指尖朝东侧的断墙偏了偏,那里藤蔓缠绕,最适合隐匿身形。   “对方若从正门来,断墙后的弩箭先射马腿,若走西侧密道,东南角的滚石机关听我信号再动。”   杀手们单膝跪地领命,身形很快隐入暗影,连衣袂摩擦草木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苻瑾瑶望着星台,夜风卷着松涛声掠过耳畔,让她想起幼时在此听闻的永国故事。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补充道:“如果今夜真的来人,先活捉了,不必立刻下杀手。”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走向观星台后的夹层密室。   那里有她提前备好的暗门,玄色裙摆扫过墙角的蛛网,她却恍若未觉,指尖在石壁上轻叩三下,暗门应声开启的瞬间,她的身影已如轻烟般钻了进去。   ——   与此同时,   星台山下,萧澈端坐马上,静静地看着沉默的星台。   此刻,星台正如一直暗中窥探的野兽,似乎在伺机想要将所有人一口吞下。   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转瞬即逝的雾团。   萧澈勒紧缰绳,目光落在星台那道隐在树影中的入口:“玄甲卫听令。”   他的声音压在风里,清晰地传到身后暗卫耳中:“一队随我沿东侧石阶潜行,保持三丈距离,没有信号不得现身。”   暗卫们无声领命,身形瞬间隐入两侧密林,玄色劲装与树影融为一体,只剩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被山风掩盖。   萧澈指尖在缰绳上轻叩,目光扫过星台四周:“二队即刻绕至西侧隘口,封死所有下山路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今夜星台方圆十里,凡有离开者,格杀勿论。”   最后一个 “杀” 字落地时,他猛地松缰,乌骓马如离弦之箭窜出,马蹄踏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脆响,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萧澈伏在马背上,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与山间的暗影交错,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星台顶端,眼底的淡漠渐渐被锐利取代。   这场狩猎,他要的从来不止是猎物,更是藏在暗处的猎网。   ——   星台夹层的暗门后,石壁渗着微凉的潮气,苻瑾瑶将身子藏在石雕麒麟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壁上的裂痕。   明明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可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却像藤蔓般疯长。   苻瑾瑶闭上眼,最近的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阁主递来的永国旧民密信、镜花阁眼线传回的神秘势力踪迹、追查时留下的细微痕迹......这些碎片明明都攥在手里,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轮廓。   “到底漏了什么……”苻瑾瑶低声自语,喉间泛起熟悉的痒意,弯腰轻咳时,指尖触到袖中那枚青铜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是阁主过于平静的态度?还是那股神秘势力刻意暴露的行踪?   风从暗门缝隙钻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苻瑾瑶忽然抬头望向星台顶端的观星仪,月光透过残破的穹顶,在仪器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就在这时,心底某个角落忽然一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再次一一浮现在苻瑾瑶的心头。   苻瑾瑶按在石壁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不是某个单独的线索出了问题,而是所有线索都太“顺理成章”,就像有人在暗中编排好了剧本,等着她一步步走进来。   此时此刻这种,带着危险的诱惑,让她既焦灼又隐隐兴奋,就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片拼图,就能看清这盘棋局的全貌了。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踏碎石阶的声响,苻瑾瑶立刻敛去所有思绪,身形往阴影里缩得更深,唯有那双清亮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   在萧澈跳下马踏入星台的一瞬间,鼻尖已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杀气。   那是弓弦绷紧的铁锈味,混着草木被踩折的腥气。夜风骤起,卷起他玄色披风的下摆,如墨的布料刚掠过门楣,数道寒光已破空而来!   “嗤啦 ——” 飞矢穿透披风的声响刺破寂静。   萧澈身形却已如鬼魅般侧滑半步,腰间软剑应声出鞘,银亮的剑光在月光下划出半圆,“叮叮当当” 几声脆响,三根淬了幽蓝毒液的箭矢已被劈落在地,断口处还在冒着轻烟。   被箭矢洞穿的披风坠落在地,露出他劲装下挺拔的身形。   萧澈提着长剑缓缓踏入正门,目光扫过暗处闪烁的人影,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就是永国太子待客之道?连面都不露,先赏我一顿箭雨?”   背在身后的手已悄然抽出鸟笛,指腹摩挲着笛身上的雕花暗纹,只需轻轻一吹,埋伏在山下的玄甲卫便会即刻强攻。   眼底的淡漠早已褪去,冷冽的杀意藏在睫羽阴影里,只要暗处的人再动一下,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吹响笛音。   而此刻藏在夹层暗门后的苻瑾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道熟悉的声音透过石壁传来时,她猛地瞪大眼睛,指尖死死攥住衣角,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是萧澈!他怎么会来?!   飞矢破空的声响让她瞬间回神,看着萧澈被箭雨围攻的身影,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下令,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住手!都给我住手!”   苻瑾瑶按住腰间玉佩发出急促的信号:“断不可以伤害他分毫,把他......把他带到我这里来!”   暗处的镜花阁杀手皆是一怔,虽不解为何临时变卦,但对于苻瑾瑶的命令不敢违抗。   飞箭的轨迹悄然偏移,擦着萧澈的耳畔钉入石柱,箭羽兀自震颤,在寂静的星台里发出嗡嗡的回响。   【作者有话说】   没有把段评打开是我的愚蠢,I'm so sorry[小丑]   为什么这个还需要手动开啊,我一直以为只有关闭需要关注 第20章 和我合作吧   飞箭钉入石柱的嗡鸣尚未散尽,一道黑影已从西侧断墙后走出。   来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转动的眼睛,对着萧澈拱手时,指尖还在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箭囊。   “阁下莫怪。”他声音刻意压得粗哑,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恭敬:“深夜待客,我家主子怕有歹人混进来,故而设了些防备,并非有意冒犯。”   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萧澈手中的长剑,以及地上那截被洞穿的披风,眼珠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萧澈握着剑柄的手未曾松动,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布,直抵人心。   方才箭雨的密度与角度,分明是下了杀手的架势,此刻却说只是“略有些警惕”?   他倒要看看,这暗处的“永国太子”还想耍什么花招。   可那杀手接下来的反应却让萧澈微蹙起眉。   对方似乎格外紧张,站姿从原本的戒备变成了明显的局促,连说话都开始磕巴:“我、我家主子......想请阁下移步一见,有要事相商。”   说罢,他飞快地瞟了一眼观星台后的夹层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信号。   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实在诡异,萧澈指尖在剑柄上轻叩,脑中飞速运转。   是陷阱?还是另有图谋?他瞥了眼地上的断箭,又扫过四周隐在阴影里的气息,至少有五人潜伏在侧,但此刻都收敛了杀气,反而透着几分......慌乱?   “带路。”萧澈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旧。   无论对方打什么主意,见一见这位藏头露尾的 “永国太子”,总能探出些虚实。   杀手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阁下请随我来。”   他脚步飞快,甚至有些踉跄,走在前面时还差点被石阶绊倒,与方才射箭时的利落判若两人。萧澈提着剑缓步跟上,目光扫过沿途的机关暗格,心中的疑虑更甚。   穿过缠绕着藤蔓的回廊,脚下的青石板逐渐变得平整,空气中的杀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萧澈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放松,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两侧石壁,不知为何,萧澈观察到,这里的每一处凹槽、每一块松动的砖石,都藏着机关的痕迹,布置手法竟与宫中秘道有几分相似。   引路的杀手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推开门时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对着门内躬身道:“主子,客人到了。”说完便快步退开,将空间留给门内门外的两人。   萧澈抬步而入,房门在身后自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房间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梨花木桌,桌上燃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对面的屏风染成暖黄色。屏风上绣着繁复的星象图,隐约能看见后面立着一道人影。   而在杀手推门的刹那,屏风后的苻瑾瑶已握紧了指尖的令牌。   苻瑾瑶看着萧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劲装沾着夜露,长剑上的寒光映得他侧脸愈发冷硬,那双总是带着淡漠的眼睛此刻正锐利地扫视着房间,最终定格在屏风上。   苻瑾瑶喉间泛起熟悉的痒意,却死死忍住没有咳嗽。   这下是真的麻烦了,她该如何想办法把萧澈打发走?是以永国太子遗臣的身份继续伪装,还是......   但是对方要是真的是可以被打发走的,可能今夜就不会来了。   萧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屏风前,目光落在那道模糊的人影上,等待对方先开口。   他能感觉到屏风后的人气息不稳,似乎有些紧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屏风上投下晃动的树影,将那道人影拉得很长,与萧澈挺拔的身影遥遥相对。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萧澈先开的口:“这位......太子?您深夜邀约,还是在这异国他乡,可有什么想说的,亦或者,是有什么想做的?”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随即响起一道嘶哑干涩的声音,分不清男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堇王殿下不必装糊涂。”   苻瑾瑶刻意压低喉音,每一个字都透着冷硬的威胁:“永国旧事早已埋入尘土,殿下执意深挖,是嫌自己的路太好走了?”   萧澈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疑色。   这声音刻意伪装过,但语气里的急切却藏不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烛火在屏风上投下的身影愈发清晰:“尘土之下若埋着尸骨,总得见光才能安魂。永国覆灭时那场大火,那场被刻意抹去的兵变,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秘密?”屏风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烦躁。   “还能有什么秘密!不过是前朝余孽不甘覆灭的呓语......”   话说到一半,苻瑾瑶忽然顿住。   萧澈怎么会知道兵变?这件事连镜花阁的老档案里都只有只言片语,他为何如此笃定?失神间,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颤,碰倒了桌角的青瓷茶杯。   因着屏风后的人影猛地一颤,碰倒的青瓷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这短暂的失神,在萧澈眼中却是致命的破绽。   下一秒,萧澈藏在袖中的短刀骤然出鞘,手腕翻转间,刀身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劈屏风!   萧澈本就没想过可以一击得手,只想逼对方露出真身。   “哗啦 ——”屏风应声碎裂,竹骨与绢布四散飞溅。   就在碎片落地的刹那,萧澈看清了屏风后的人。   苻瑾瑶!   萧澈心神一晃,短刀的刀刃擦着苻瑾瑶的肩头劈落,深深钉入身后的木柱,刀身兀自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萧澈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冷冽杀意瞬间被震惊取代。他怔怔地盯着眼前之人。   苻瑾瑶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屏风破碎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抬手护在胸前,看清萧澈那张写满错愕的脸时,连呼吸都忘了。   伪装用的嘶哑声线早已破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澈眼中的疑惑、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地上的瓷片反射着烛火,屏风碎片散落一地,像被打碎的伪装。   两人在骤然明亮的光影中对视,空气中还有短刀上残留的冷冽杀气。刚才那道嘶哑的威胁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此刻面对彼此真实的目光,所有的伪装、试探、杀意,都在这瞬间凝固成了无声的惊愕。   萧澈缓缓松开握刀的手,刀刃从木柱上抽出时带起木屑,他看着苻瑾瑶苍白的脸颊,喉间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的问话:“苻瑾瑶......”   一时间,空气之中只剩下了苻瑾瑶的喘气声。   萧澈瞳孔微动,只是定定地看着苻瑾瑶略带苍白的脸色,也不知是因为刚刚的惊吓,还是熬夜的缘故,亦或者是着凉了。   苻瑾瑶感觉自己浑身有一些发软,她想要稍微站起来,却在她有一点片刻间的动作之时。苻瑾瑶诧异地瞪大眼睛,却说不出话来。   而萧澈在苻瑾瑶有片刻动作时,立刻就伸手,一只手一把将苻瑾瑶整个人按住,而他另一只手直接掐住了苻瑾瑶的脸,虎口处死死抵住了她的上颚。   一瞬间,苻瑾瑶感受到了一阵窒息的眩晕感,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反抗,却被对方一个用力再次按住了。   “唔.......”苻瑾瑶的另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了萧澈的一只手,却没有将对方撼动半分。   下一秒,她感受到自己的脸传来了一阵阵疼痛感,萧澈的声音中压抑着怒火:“虚与委蛇,目无尊长,恃强凌弱,苻瑾瑶,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苻瑾瑶吃力地喘着气,她没有办法说话,甚至没有力气用力地咬一口对方。   忽然,她停下了挣扎,只是毫无波澜地就这样仰头望着萧澈。   而萧澈也在一瞬间冷静了下来,他沉默地看着苻瑾瑶,没有说话。   显然,对方对于刚刚自己说的话很不在意,说不定,心里面还在骂自己。萧澈也顿时感觉,当时看到苻瑾瑶时的怒火也逐渐淡下去,转而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萧澈松开了掣肘对方的手,往后推开了几步,冷冷地看着苻瑾瑶。   在萧澈松开的一瞬间,苻瑾瑶立刻按着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喘了几口气,而后,她缓缓抬眼,看向了面色冷的吓人的萧澈。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有些犹豫的敲门声:“主子,可有什么问题吗?”显然是刚刚的那些东西砸碎的声音惊动了外面守着的人。   萧澈淡淡地瞥了苻瑾瑶一眼,而苻瑾瑶却没有看向他,只是平静地说道:“无事,你们守好外面就行。”   而后,苻瑾瑶再重新看向了萧澈,她伸手为拿起了一个还没有摔碎的杯子,为萧澈倒了一杯茶:“喝茶。”   她又指了指被萧澈踹倒在地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你不应该好好解释一下?当朝圣上捧在手心里的扶桑郡主,怎么会在今晚以永国太子的身份来约见我。”萧澈没有喝她的茶,反而下意识地将茶推到了苻瑾瑶的面前。   在反应过来了自己做了什么,萧澈皱了皱眉头,重新将杯子握在了手上。   但是苻瑾瑶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叹了一口气,说道:“萧澈,别再查永国的事情了。”   萧澈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又是一片清明,他淡声说道:“扶桑郡主,你似乎管的有点太宽了,再说了,你本人不也在查这件事情吗?”   被萧澈这般不痛不痒地刺了一句,苻瑾瑶喘了一口气,说道:“你有大好的前途,为何偏偏要纠结这个事情。”   突然,萧澈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苻瑾瑶。   恰如其时,月色如碎银般淌进窗棂,恰好落进苻瑾瑶瞳孔。方才被黑云遮蔽的清辉此刻无所顾忌地铺开,将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悲伤照得一清二楚   不是故作姿态的泫然欲泣,而是沉淀在眼底深处、如同浸了千年寒潭水的寂寥。   萧澈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有些不合时宜,萧澈想起了很久之前,萧渊说的关于苻瑾瑶的传言,世界上真的会有天生无泪的人吗?可此刻亲眼瞧见这双盛着漫天悲伤却无半分水汽的眼睛,萧澈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无泪之人,偏有这般的悲伤。   “你......” 萧澈喉结滚动,原本到了嘴边的质问竟卡了壳。他看着苻瑾瑶苍白的脸颊上还留着自己方才掐出来的红痕。   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你当初不是问过我,为何而留下来吗?”   苻瑾瑶有些意外地看向萧澈,她并没有想过,萧澈会真的和自己坦白为何要查永国的事情,明明应该冷漠地表示不关心,但是内心却催促着她去听。   苻瑾瑶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但是目光却落在了萧澈的侧脸上。   但是,萧澈的下一句话似乎和答案并不相关:“你知道,我当初和圣上大吵了一架后,就离开去边关了。”   苻瑾瑶垂下头思索起了这两句话的关系,片刻后,她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在那个时候,就想查永国的事情了!为何呀?”   这,这是剧本里面根本就没有提到过的事情,难道萧澈还会和永国有什么关联吗?   萧澈的声音有些低落:“我的母亲,先周皇后,她曾经和永国皇后关系密切,在得知永国出事后,很快,也就郁郁而终了。她一直念叨着,永国怎么会有不臣之心,既然母亲如此在意这件事情,我也有一查到底的责任。”   苻瑾瑶沉默地将双手捧在自己的胸前,安静地听完了萧澈的话。   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说服萧澈不再查下去,要么和萧澈合作,一同查。毕竟,他查的资料,自己这里也确实不知道。   也说明了一个问题,自己掌握的资料是不完整的。光是这一个发现,就让苻瑾瑶感觉到事情的发展已经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苻瑾瑶绝非优柔寡断之人,她漏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坦言道:“萧澈,我为我之前冒失的行为而道歉,现在,我,苻瑾瑶,郑重地向您提出,合作。”   她笑的坦荡,似乎极其肯定,萧澈不会拒绝。   萧澈推断道:“所以,你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为了永国的事情?”   苻瑾瑶一时间没有理解到萧澈的这一句话。   但是谈判,最重要的就是不怯场,她自信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永国的事情,我知道了一些并不能公之于众的,因为很多原因,我也阻止了别人的探查。”   萧澈一只手摩挲着,语气中潜藏着些许冷淡:“为何如此笃定,觉得我就会和你合作。而且,看样子,你打算给出的合作条件,于我而言,并不公平。”   苻瑾瑶惊讶于萧澈的敏感和直觉,但是她有信心提出来,自然也有办法让对方答应下。   “自然是因为,我们的立场最终都还是慕朝,而且,萧澈,我可以以我的性命起誓,最终的结果,一定会有益于你,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看。若是.......”苻瑾瑶施施然地说道。   萧澈打断了她对于自己性命这般不在意的起誓,现在看来,最好的选择就是合作了。   “起誓就不用了,苻瑾瑶,你的性命不应该拿来做这些。”萧澈平静地说道。   苻瑾瑶起身微微靠近了萧澈,她歪了歪头,说道:“看来,你是有意合作了。放心,你会喜欢这个最后的结果的。”   萧澈矜持地点了点头,突然,他想起了还被他安插在下面的那些暗卫,他犹豫地问道:“你的人,没有下山吧。”   “......没有吧。”苻瑾瑶都没有下命令,镜花阁的人自然不会乱动:“你还在山下安插了人要杀我!”她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哥,你有点恶毒过头了!   萧澈无语地看了苻瑾瑶一眼,补充道:“我要杀的是今晚约我的永国太子。”   苻瑾瑶自觉理亏地闭上了嘴。   “所以,之前左相女儿的那件事情,和这个有关系吗?”   “......闭嘴,那个是真的意外。”   “那下次你还是少一点意外为好,苻瑾瑶。” 第21章 缓和   在经历了如此兵荒马乱的一夜后,苻瑾瑶第一次收获了剧情设定之外的一位盟友。   早已是午夜过半的时间,但是她却没有半分困意。   苻瑾瑶趴在床上回忆着今晚发生的事情,忽然,手梗着了自己的脸,让她没有忍住“嘶”了一声,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从床上起来,跑到了镜子旁边看了看。   看来,当时萧澈确实掐的有点用力。   苻瑾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一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只能明天有粉遮一遮了。   不过,都解决了那么多麻烦事情了。   那希望今晚,可以有一个安稳的美梦。   ——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扶桑宫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檐角的积雪在晴空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偶尔有几片雪花从枝头簌簌飘落,却被暖融融的日光衬得毫无寒意。   苻瑾瑶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乌黑的发丝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反倒添了几分生气。   她身上披着件赤红色的披风,指尖捏着本摊开的话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几日她难得卸下了眉宇间的愁绪,连带着平日里有些苍白的脸色都添了几分血色,连侍女流玉都暗自松了口气。   流玉正轻手轻脚地往暖炉里添着银丝炭,见自家郡主看得入神,便放缓了动作,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与窗外的冷冽空气隔绝开来,暖得让人几乎要昏昏欲睡。   “郡主,炭添好了,您看要不要再加点茶水?”流玉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几案上空了的白瓷茶杯上。   苻瑾瑶头也没抬,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温壶梅子酒来,今日阳光好,配着话本正好。” 这就是享受生活吗?   她的声音带着熟睡后的轻缓,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清亮,像是被这冬日暖阳浸过一般。   流玉刚应了声“是”,殿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身青绿色宫装的流钟掀帘而入,带进些许寒气,她快步走到软榻前屈膝行礼,发髻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郡主,奴婢回来了。”流钟捧着暖炉烘了烘手,才抬眸说道:“方才在宫门口遇见堇王殿下的侍从,说是堇王殿下邀约您,本月十五在堇王府相见。”   话音刚落,原本专注于话本的苻瑾瑶指尖微微一顿。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流钟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来,送到萧澈手上的资料他已经看完了,她可要好好想想用什么话来哄一哄他,瞒过那些不合理的地方才行。   苻瑾瑶自己都没有察觉,不知何时,她对待萧澈的态度,多了几分亲昵和肆意。   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连声音都听不出太多情绪:“知道了,应下吧。”   忽然,流钟靠近了苻瑾瑶半跪下,低声说道:“郡主,之前提过的,安插在扶桑宫中探子........”   苻瑾瑶微微一挑眉,来了精神,让她看看,她的猜测对没有对。   “可有打草惊蛇?”苻瑾瑶觉得有趣,之前就命令她们就算找到了是谁,也不要立刻把人赶出去。   流钟摇头,继续说道:“应该是宣王的人。”   苻瑾瑶了然地点了点头,这并不让她意外,甚至,她觉得,这简直太好了。   “果然是萧渊,”她笑了笑,继续说道:“既然知道了是谁,就盯着她,要是她传什么消息出去,也不用管。”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苻瑾瑶想给萧渊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结果最后才发现黄雀和蝉都是同一个,不知道他的表情会不很精彩。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越是不让他称心如意,他就越是急躁,等他自以为得计,将那些经过她“筛选”的消息传出去时,便是她收网的时候。   到那时,既能让他吃个教训,磨一磨他那乖戾的性子,又能让他知道,在这个上 锦之中的博弈,可不是单凭一腔偏执就能取胜的。   思忖间,苻瑾瑶端起桌上的梅子酒又抿了一口,酒液的甜暖在喉咙里散开,却压不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奋。   她放下酒杯,对身旁的流玉和流钟吩咐道:“对了,十五日除了去堇王府,宫中上香的事也别忘了准备。香烛、供品都要仔细检查,莫出了差错。还有,那日的衣饰也要多备一套方便些。”   流玉和流钟连忙应下,流玉问道:“郡主,上香时要不要请几位伴驾的嬷嬷一同前往?”   苻瑾瑶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了,人多反而麻烦,你们两个跟着就好。”   她心里清楚,十五那日事情不少,既要赴萧澈的约,又要应对宫中上香的场合,或许还会有萧渊那边的动静,人少些,行事也更方便利落。   苻瑾瑶重新低头看起了话本,忽然,她皱着眉,抬起头,问道:“我总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一样。”   还没有离开扶桑殿的流钟沉默了一下,她有些嘴笨,只能犹豫地说道:“大概是什么不重要的事情吧。”   苻瑾瑶也认同地点了点头,反正不会是什么大事,嗯,应该吧。   ——   十五这日,天朗气清,皇宫众人前往祖庙祭台上香。   祖庙前的石板路清扫得干干净净,两侧松柏苍翠,积雪压在枝头,肃穆中透着几分冬日的清冷。   苻瑾瑶身着月白锦袍,外罩一件藕荷色披风,面色虽还是有些苍白,却难掩清丽。   她刚走到祖庙门口,就遇上了迎面而来的萧澈、萧渊,还有三皇子萧沐和他的妹妹嘉禾公主。   “郡主姐姐。”嘉禾公主可能因着兄长在一路,性子也大胆了些,率先笑着上前行礼,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苻瑾瑶。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比前几日看着精神多了。”嘉禾想着挑着好的来说,总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上次宴会的事情,可是让她吃了好大的亏。   苻瑾瑶浅浅一笑,声音轻柔:“多谢嘉禾关心,许是今日天气好,便觉得舒坦些。”   她目光转向萧澈,眼底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堇王殿下。”   萧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可有什么不适吗?现在。”   “劳殿下挂心。”苻瑾瑶轻声应道。   一旁的萧渊眼神复杂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只是淡淡地叫了声:“苻姐姐。”   萧沐则笑着打圆场:“今日父皇特意让大家前来上香祈福,我们众人都齐聚于此,父皇定会十分高兴。”   几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关于冬日景致和近日宫中琐事的话题,气氛还算平和。   就在这时,景硕帝身边的福公公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郡主,陛下在偏殿等您呢,请您随老奴过去一趟。”   苻瑾瑶微微颔首:“有劳福公公。”她转头对萧澈几人示意了一下,便跟着福公公往偏殿走去。   苻瑾瑶离开后,萧沐望着她的背影,状似随意地轻嗤一声,说道:“父皇还真是把扶桑郡主捧得高得不能再高了,这般时时惦记着,若是有一天失了宠,摔下来,也不知扶桑郡主要如何自处。”   话音刚落,两道冰冷的目光同时射向他。   萧澈眉头微蹙,眼神淡漠地扫了萧沐一眼,语气疏离:“萧沐,与其操心旁人,不如先管好自己。”   他向来不喜萧沐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尤其是在提及苻瑾瑶的时候。   萧渊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戾气,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威胁:“三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苻姐姐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若是不会说话,我不介意好好教一教你怎么说话。”   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偏执的怒意,仿佛萧沐再说一句不敬的话,他就要动手一般。   萧沐被两人同时的反应弄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闭了嘴。   他心中却满是疑惑,萧澈一向冷淡寡言,对谁都疏离,萧渊更是性子乖戾,和萧澈向来不对付,今日怎么会因为自己一句话,同时摆出如此护着苻瑾瑶的姿态?   难道他们两人暗中合作了什么?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让他越发觉得不对劲。   而萧渊虽然面上怒意未消,心里却泛起一阵不安。   他没想到萧澈竟然会开口维护苻瑾瑶。   在他印象里,萧澈对谁都淡淡的,怎么会对瑾瑶姐姐如此不同?难道探子传回的扶桑宫的消息还有遗漏?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萧渊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萧澈,眼神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试图从萧澈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萧澈被萧渊的目光盯得心中烦躁,扭过头警告道:“萧渊,你的眼睛是不想要了吗?”   “.......”萧渊想反驳,但是萧沐灼灼地目光看着,似乎自己说什么都落得下风。   想到这一层,萧渊只能气愤地冷哼了一声。   萧沐沉默地看着两人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真的很愚蠢,说是这两个人合作,还不如说是他们其中谁在和苻瑾瑶合作都比前者现实可能得多。   已经跟随着景硕帝进入祖庙内围的苻瑾瑶才听不见他们几个的你来我往。   殿内香烟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景硕帝正神情肃穆地手持三炷香,对着先祖牌位躬身行礼。   苻瑾瑶连忙敛了心神,学着景硕帝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接过侍女递来的香,双手捧着,跟着行礼、跪拜。   她一边按照仪式上香,心中却莫名有些烦躁。   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遗忘了,那念头就像藏在心底的小石子,硌得她心神不宁。苻瑾瑶越是努力去想,脑子就越混乱,那些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闪来闪去,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是萧澈的邀约细节?还是萧渊那边的探子动静?亦或是宫中其他琐事?她皱着眉,连上香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就在她将手上的香稳稳插在香炉之中的一瞬间,脑海中如同惊雷乍响,苻瑾瑶忽然就想起来了。   是剧本的事情!   这个时候,在原著剧本里,今日并非只有皇家上香,左相一家也会带着原著女主向岁安前来,而右相家的人也会同期出现。   右相家的女儿素来与向岁安不对付,原著里就是在今日的石经寺之中,向岁安被对方当众刁难欺辱,而左相家却希望她宁事息人,本就敏感的性子因此更加自卑怯懦,甚至觉得自己就不被爱,是理应被放弃的。   这可是推动后续情节的关键节点!   想到这里,苻瑾瑶坐不住了。她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地把主线剧情全部推翻,可真要眼睁睁看着向岁安的这些经历重蹈覆辙,心里又莫名的不舒坦。   苻瑾瑶心烦意乱地加快了上香的动作,待仪式刚一结束,就快步走到景硕帝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她的语气带着撒娇的软糯:“陛下,月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现在就去处理,您让月奴先离开,好不好?”可是改变人命运的大事诶。   景硕帝本就宠溺她,见她难得露出这般急切又依赖的模样,哪里忍心拒绝。   他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纵容:“多大的孩子了还撒娇,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让侍卫跟着。”   “谢陛下!”苻瑾瑶立刻眉开眼笑,福了福身便转身快步从侧门离开了,连带着流玉和流钟都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脚步。   与此同时,刚走到祖庙门口的萧澈无意间瞥到了苻瑾瑶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脚步急促得不像她平日的样子,连披风的衣角都被风吹得扬起。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这是要去做什么?这般匆忙。   “喂,大哥,你还不走,是等着别人来请你吗?父皇还在里面等着呢。”身旁的萧渊见他驻足,不由得想要伸手推了他一把,语气带着催促。   萧澈微微一偏身子,就躲开了萧渊想要他出丑的手   萧澈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疑虑,点了点头:“嗯。”眼下祭祖仪式重要,他也来不及细想,便跟着萧渊一同走进了祖庙。   【作者有话说】   苻瑾瑶:我到底忘记什么事情没有哦。 第22章 被迫爽约   “郡主出行,不得阻挡。”在流钟将手上的通行玉佩展示了出来后,马车飞驰出了皇宫。   苻瑾瑶神情严肃地坐在马车之中,皱着眉看着被风时不时掀起的车帘。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苻瑾瑶皱着眉问道:“停下来做什么?”   流钟低声提醒道:“郡主,您只说了出来,没有说,要去哪里呀。”   “去......”苻瑾瑶刚想说去石经寺,但她又忽然犹豫了起来。   这个毕竟是向岁安的个人剧情,而且,就算要参与向岁安的个人剧情,也应该是和她相关的人去,自己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去,合适吗?   如果现在去找齐域飞,也不知道来得及不。   而且,苻瑾瑶现在才发现,她对于齐域飞的关注还是少了一点,非要让她现在去找齐域飞的话,她连人是在军营还是在哪里都不知道。   或许之前可能还在国师府可能可以找到,但是现在觉得,有点悬了。   越是这样想着,苻瑾瑶的表情就更加严肃了几分。   沉默了半晌,苻瑾瑶还是熬不过自己心中所想。   心里面莫名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或许此时此刻,向岁安,需要的是有一个人出现,不管那个人是谁,坚定地选择她,就好了。   苻瑾瑶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说道:“去石经寺,还有,你,去给齐域飞带一个话,让他去石经寺,别管为什么,让他来就得了。”月老都没有她考虑的周全,她过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应聘一个红娘身份。   很快,停下的马车,飞驰着向着石经寺的方向而去。   ——   向岁安盯着地上那截沾了泥灰的红绸,祈福丝带上用金线绣的 “平安” 二字被踩得模糊不清。   方才徐二小姐挥袖时的轻蔑眼神还在眼前晃,那声轻飘飘的 “左相府的小姐怎么穿得这样素净,莫不是连块好料子都买不起?”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自踏进石经寺的门槛,右相家这位二小姐就没断过明嘲暗讽。   先是笑她礼佛的香是寻常货,又说她求签时动作笨拙,最后干脆趁着转身的功夫,故意撞翻了她刚系好的祈福丝带。   向岁安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长姐向岁宁,对方正端着世家小姐的端庄姿态,指尖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   方才母亲还在耳旁念叨,让她莫要在寺庙里失了仪态,惹右相府不快。   可明明受了委屈的是自己,家中人却只会教她忍让。   “不过是条破丝带罢了,妹妹何必这样小气?”徐二小姐娇笑着拢了拢鬓边的珠花,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继续讥讽道:“若是想要,回头让我身边的丫鬟送你几匹上好的云锦便是,总好过攥着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丢人现眼。”   向岁安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可下一秒,心口那股熟悉的委屈忽然变了味。   她想起方才丝带落地时,长姐那和扶桑郡主如出一辙的冷淡眼神,脑海里却猛地闪过那日在扶桑宫,苻瑾瑶对她说的话。   那位总是眉眼淡淡的郡主,当时正把玩着桌上从茶杯随意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憋着只会让自己难受。”   向岁安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原本总是低垂的眼帘扬起,露出一双清亮却带着倔强的眸子。   她没有哭,反而站直了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徐二小姐,这丝带是我诚心求来的,你不喜欢可以不看,但不该随意践踏。”   徐二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似乎没料到向来怯懦的向岁安敢顶嘴。周围的仆妇丫鬟也都愣住了,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向岁宁都微微侧过头。   “你说什么?” 徐二小姐拔高了声音,脸上浮出怒意:“我不过是碰掉了你的东西,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规矩不是让你仗势欺人的。”向岁安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也很快地想出了下一句反驳的话。   她认真地说道:“我穿素净衣裳是因为礼佛心诚,我用寻常香烛是因为心诚则灵,这些都轮不到徐二小姐置喙。倒是你,在佛前如此骄横跋扈,难道就不怕佛祖怪罪吗?”   她一句一顿,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完全没了往日的腼腆怯懦,明明还是那张清秀的脸庞,却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光彩。   徐二小姐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向岁安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积攒已久的怨气散了不少。   这时,她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便对上长姐向岁宁的视线。不同于方才的冷淡疏离,向岁宁的眼神里多了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审视,还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向岁安还是有点紧张:“长姐,我......”   但是向岁宁也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说她有什么不对的,当然,也没有夸奖她做的对。   而站在她们不远处的柱子后的苻瑾瑶,倒是快把自己的下巴惊讶掉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向岁安吗?   这倒让苻瑾瑶有些犹豫了,这,还需要自己出去吗?感觉自己就算不现身似乎,她自己也能解决这个问题。   苻瑾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香囊,目光落在向岁安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方才那番掷地有声的反驳还在耳畔回响,可这姑娘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着裙摆,指腹都快嵌进布料纹理里,显然心里的不安半点没减。   她轻啧一声,终究还是提步从柱子后走了出来。   身后路上的脚步声惊动了庭院里的人。   向岁宁抬头看见那抹明黄色身影时,瞳孔骤然一缩,方才还带着审视意味的清冷面庞瞬间绷紧,忙不迭地屈膝行礼:“臣女向岁宁,见过郡主殿下。”   她脊背弯得极低,连声音都比平日更显恭谨,方才看向岁安时的淡漠荡然无存。   向岁安被长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直到后腰被人轻轻推了一把,才如梦初醒般慌忙敛衽:“臣、臣女向岁安,见过郡主殿下。”   她头垂得极低,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耳根却悄悄泛红。   “免礼吧。”苻瑾瑶语气随意,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落在向岁安发顶:“方才在一旁听了几句,向二小姐倒是让本郡主刮目相看。”   向岁宁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开口:“郡主恕罪,舍妹年幼无知,方才言语若有冒犯.......”   “冒犯?”苻瑾瑶挑眉打断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鬓边有些散落的碎发。   碎发让苻瑾瑶有些烦,她继续说道:“本郡主倒觉得,向二小姐说得在理。佛前本就该心怀敬畏,哪容得这般骄纵无礼?”   她视线转向还僵在原地的徐二小姐,眼神骤然转冷:“右相府的家教,倒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徐二小姐吓得脸色惨白,“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郡主恕罪!臣女再也不敢了!”   但是苻瑾瑶本身也不是来欺负这个徐二小姐的,只不过是一些合理的警告,反正陛下之前也因为一些事情和右相有不快,又不好斥责对方的。   苻瑾瑶懒得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向岁安身上,见这姑娘还埋着头,忍不住逗她:“怎么?方才那般伶牙俐齿,这会儿倒成了闷葫芦?”   向岁安猛地抬头,撞进苻瑾瑶带着笑意的眼眸里,那些强撑着的勇气瞬间崩塌。   方才反驳徐二小姐时的决绝、面对长姐目光时的紧张,在此刻都化作汹涌的委屈,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起来。   她慌忙又低下头,用袖子飞快抹了把眼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臣女.......臣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苻瑾瑶走近两步,声音放轻了些:“你说得没错,心诚与否本就不在外物,那些仗势欺人的家伙,本就该好好教训。”   她刻意忽略对方泛红的眼眶,转头看向向岁宁,随意说道:“左相府的小姐倒是比传闻中有趣得多。”   向岁宁这才惊觉郡主竟是真心赞赏,连忙欠身:“郡主谬赞。只是今日恰逢宫宴祭祀,郡主怎会驾临石经寺?”   “宫中闷得慌,出来透透气罢了。”苻瑾瑶随口应着,目光掠过庭院里的香炉   苻瑾瑶随意地找了一个借口:“早就听闻石经寺的平安符灵验,连陛下都说过好几次,过来求个心安。”她说着便转身往大殿走去,流钟快步跟上,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上完香转身时,苻瑾瑶正好对上向岁安偷瞄过来的目光。那姑娘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躲闪,脸颊却已染上绯红。   苻瑾瑶忍不住失笑,扬声问道:“向二小姐这般偷看,是觉得本郡主比佛像还好看?”   这话实在是有些大不敬,但是对方是扶桑郡主,也无人感斥责什么。   向岁安“啊”了一声,窘迫得手足无措,连耳根都红透了。   向岁宁轻咳一声正要解围,却听苻瑾瑶接着说道:“本郡主难得出来,上锦街的铺子倒是久未逛过了。向二小姐若是无事,可否陪本郡主走走?”   ——   等到向岁安晕乎乎地和苻瑾瑶坐在了她的马车上,她才反应过来。   “郡主,郡主,我……”向岁安刚想开口说自己还是回府比较好,就见苻瑾瑶将食指轻轻按在唇上,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   车窗外传来熟悉的清朗男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不耐:“苻瑾瑶,你最好是真的有重要事情,把我从军营不管不顾地薅出来!”   齐域飞的声音里满是怨气,“将士们正在操练,我这主将被你一个消息就叫走,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向岁安听到这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就想往角落躲。   苻瑾瑶慢悠悠地掀开半边车帘,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带着几分戏谑:“哦?原来齐小将军这么忙?那确实是我唐突了。”切,我就想看你的打脸瞬间。   她故作惋惜地耸耸肩,“既然如此,你回去便是,反正我这儿也没什么要紧事。”   齐域飞本还想再抱怨几句,目光不经意扫过车厢内,在看清向岁安的身影时,声音戛然而止。他耳根“腾”地一下红了,连忙转开视线轻咳两声,方才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语气变得僵硬起来:“咳,倒也不是……”   齐域飞挠了挠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马车里,“既然都来了,军营那点事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挺直脊背,故作镇定地说   “正好我今日也得空,陪你们走走也无妨。”   向岁安看着他故作姿态的样子,脸颊也悄悄染上红晕,小声附和道:“是、是啊,齐将军若是不忙,一起走也好。”   苻瑾瑶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懒得戳穿这两人的小心思。   她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只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上车吧,正好上锦街新开了家卖糖画的铺子,据说手艺不错。”这就是,恋爱的酸臭味吗?   齐域飞动作略显僵硬地爬上马车外侧的踏板,单手抓着车辕,目光却忍不住往车厢里瞟。向岁安被他看得更加局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指尖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夕阳西下时,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苻瑾瑶看着并肩站在街角、不知在说些什么的两人,摆了摆手让流钟停车:“送到这里就好,你们也早些回府吧。”   向岁安和齐域飞同时转过头,脸上都带着不舍。   向岁安屈膝行礼:“多谢郡主今日相邀。”   齐域飞也难得正经地拱手:“师妹路上小心。”   马车缓缓驶离,苻瑾瑶靠在软枕上,看着渐渐亮起的灯笼,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今日又是调解矛盾又是撮合姻缘,可比在宫里看话本累多了。   直到马车驶入皇宫,停在扶桑宫门口,苻瑾瑶打着哈欠下车,脚步虚浮地往殿内走。   流钟跟在身后为她披上披风,轻声道:“殿下今日累坏了吧,奴婢已经让人备了安神汤。”   “嗯......”苻瑾瑶应着,脚刚踏入殿门,忽然像是被雷劈中般猛地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她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懊恼地叫道:“糟了!”   流钟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问道:“郡主怎么了?”   “萧澈!”   ——   深夜之中的堇王府之中。   萧澈的视线落在面前的棋局上,没有动上几分。   下属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问道:“殿下,今天怀王和宣王用过的茶杯那些......”   “丢了,还需要我来告诉你们吗?”萧澈开口,语气中却带着十足的寒意。   下属打了一个寒颤,自家主子今天真的是心情很好啊,被两个王爷骚扰了大半天才得以把人赶走。   下属立刻的脚步快了一些,怕被怒火烧身。   萧澈一只手撑着头,闭上眼睛平复心绪。   半晌后,他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呵,自己这是被,爽约了? 第23章 共享情报   次日。   萧澈刚结束早朝,玄色朝服上还沾着淡淡的清晨的寒气,踏入府门时,侍者已神色紧张地迎了上来。   “殿下,扶桑郡主已在候客厅等候多时了。”侍者的声音压得极低,还一边偷瞄着自家主子的神色。   萧澈握着玉带的手指微顿,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淡淡的无奈取代。   他想起昨日在堇王府从日中等到日暮的光景,石桌上的清茶凉透了三次,最后被那一两个蠢货骚扰的不行。   心头那点因被爽约而起的闷气还未散尽,他却在快走到候客厅时,刻意放缓了脚步,玄色衣袍扫过门框,带起轻微的声响。   候客厅内,苻瑾瑶正支着下巴打盹,她的手此刻正轻轻搭在紫檀木桌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软缎衣裙,领口袖边绣着暗金缠枝纹,衬得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剔透,虽依旧清瘦却添了几分明艳气色。   听见脚步声时,苻瑾瑶猛地抬起头,本来还有点惺忪的睡眼瞬间亮了起来。   萧澈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心中莫名的郁闷散了几分。   晨光恰好落在萧澈身上,他刚卸下朝冠,乌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侧脸线条温润柔和,眉眼间带着玉石般的清润光泽,真如春日细雨般让人舒心。   苻瑾瑶在心底悄悄赞叹了一两句。   她刚要起身开口,却见萧澈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过,衣袍带起的风拂过她的鬓发,还清晰地听见一声极轻的冷哼。   苻瑾瑶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随即无奈地摇摇头。   昨日确实是自己理亏,把与他议事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位堇王殿下闹点脾气也正常。她也不恼,提起裙摆快步跟上,声音带着几分随意的坦然:“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萧澈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内室,声音冷淡得没一丝波澜:“郡主大驾光临,堇王府可担待不起。”   “还在生闷气?”苻瑾瑶亦步亦趋地跟着,指尖随意地搭在他的衣袖上。   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和无奈:“昨日是我疏忽,被琐事绊住忘了时辰,该罚。你要是心里不痛快,骂我两句出出气也行。”   萧澈被她这副“真是拿你没有办法,好吧,我大气又善良,愿意纵容你”的模样弄得一噎,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袖口传来的微凉触感,那点因被冷落而生的闷气,在她坦然的语气里悄悄消散了大半,可面上依旧维持着冷淡:“郡主日理万机,哪里还记得我这等小人物的邀约。”   苻瑾瑶见他还在说气话,嘴角弯了弯,凑到他身边轻声道:“哪能忘?只是昨日事出有因脱不开身。再说了,能让堇王殿下等这么久,传出去我可担待不起。”   她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我今日一早就过来赔罪了,你看,知味斋的桂花糕,还热着呢。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味道。”   她边说边指向桌上的食盒,那里盛放着精致的糕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萧澈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抹的米白色,心头微动,却依旧板着脸转过身背对着苻瑾瑶说道:“郡主有心了,只是本王今日公务繁忙,怕是无暇招待。”   话音落下后,身后迟迟没有传来回应。   萧澈心头猛地一沉,懊悔瞬间涌上心头。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可是连景硕帝都要让三分的扶桑郡主,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下属昨日汇报说她昨日不知为何急急忙忙地出了宫后,和那个齐将军还有左相家的二女儿就一路了,又陪着逛了一下午的街,想来也是累极了才会忘了邀约。   自己今日这般口不择言,实在不该。   苻瑾瑶望着萧澈挺直的背影,眼底先浮起几分愧疚。昨日确实是自己失约在先,他心里有气再正常不过。   可看着那微微绷紧的肩线,她忽然觉得这背影竟有几分像从前在宫宴上见过的那只炸毛的灰猫,明明满心委屈却偏要竖起尖刺,倒让她想起了之前在画册之中看中的那只缅因猫,傲娇得很却格外招人喜欢。   想要逗弄人的坏心思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苻瑾瑶故意放重脚步,在原地踱了三步,心里默数着“三、二、一”,装作转身要走的模样。   萧澈正懊恼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过身,却见苻瑾瑶压根没动,还歪着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那戏谑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我就知道你会回头”。   那副笃定他会挽留的模样,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懊悔,只剩下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和恼怒。   萧澈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苻瑾瑶!”   她就是故意的!明知道自己不会真的赶她走,还这般戏耍于人。   苻瑾瑶见他炸毛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怎么?堇王殿下不是公务繁忙吗?我这就不打扰了。”   她说着作势要转身,脚步却纹丝未动。   萧澈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苻瑾瑶。   苻瑾瑶也觉得逗得差不多了,再逗的话,可能“猫”真的会生气了。   她收敛了几分笑意,却又多了几分平时的平淡感,缓缓说道:“昨日之事,是我的原因,还请萧澈你包容几分。”   明明对方已经收起了玩笑,认真道歉,萧澈心中却莫名多了几分郁闷。   他私心觉得,刚才那个带着狡黠笑意、会故意逗弄他的苻瑾瑶,比此刻这般冷淡疏离的模样更有活人气息。   但萧澈并非真的幼稚,他一边重新在桌旁坐下,一边为苻瑾瑶倒上一杯茶,语气瞬间切换到谈及正事的严肃:“你给的东西,我已经看过了。”   苻瑾瑶接过他推过来的茶杯暖手,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所以,叫我来,是对我给出的东西有什么疑问吗?”她抿了一口茶,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让她微微蹙眉,显然不太喜欢这味道。   萧澈抬眸看向她,眼神锐利如鹰:“你给出的资料里,有一个关键人物被你隐去了。”   他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疑问。   苻瑾瑶的资料中完整地讲述了永国想要和慕朝交涉的起因和过程,明明两方都是抱有合作共赢的心思的,而且双方的态度最开始都是很坦诚。   这中间,到底是谁从中作梗,同时欺骗了两边,毁掉了两者的和谐。   甚至鼓动永国想要对着慕朝发动进攻,以永国当时的国力,这完全是自取毁灭之举。   而且,苻瑾瑶给出的资料中还提到了一句,永国皇室被迫反击。   而慕朝那边的资料,却是永国先毁约,意图以慕朝使者为质,要挟慕朝,慕朝为了本朝威严,只能反击。   只有这个结果倒是一样,永国被灭,慕朝惋惜甚之,无可奈何。   苻瑾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确实隐去了一个和永国事情相关的人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之所以隐去这个人物,我并不觉得你看不出来,而且我自有我的考量,等时机成熟,我会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   萧澈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之所以隐去这个人,是因为我可能认识?”   苻瑾瑶沉默着避开他的视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明确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半晌后,苻瑾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之所以隐去这个人,是因为对方不仅身份敏感,而且和他相关的事情,可能会影响整个慕朝,我不敢赌。”   萧澈冷声质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难道你现在这般半遮半掩,就不会影响慕朝?”   苻瑾瑶抬眸,眼神坚定:“萧澈,你没有必要质疑我的立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慕朝,从始至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萧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疑虑稍减,却依旧无法完全释怀。他知道苻瑾瑶向来有自己的盘算,可 涉及到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这般隐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但他也清楚,以苻瑾瑶的性子,若是她不愿说,再追问下去也无济于事。   最终,萧澈还是妥协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既然如此,我姑且相信你。”只是那语气中的无奈,却怎么也藏不住。   苻瑾瑶看着他妥协的模样,心中微动,吹了吹手中的茶水,问道:“我都给了你资料了,你是不是应该把你那边的资料给我看看。”   萧澈微微一挑眉,随意说道:“你等一会儿吧。”   话音刚落没多久,就见一个侍者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和几张纸快步走进来,将东西轻轻放在桌上。萧澈拿起那几张纸递给苻瑾瑶。   苻瑾瑶接过纸张展开,看着上面寥寥数行字迹,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萧澈,语气里满是质疑:“我给你一大摞资料,事无巨细都整理得清清楚楚,你就给我这几张纸?萧澈,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这可不是一个好玩儿的玩笑哦。   萧澈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叩桌面:“我绝非刻意隐瞒,这些确实是我目前查到的所有内容。”   他看着苻瑾瑶明显不信的眼神,补充道:“关于永国的事情,远比我想象的更棘手,我从右相那边展开,但是很多线索刚摸到就断了。”   苻瑾瑶眉头紧锁,将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着,困惑道:“永国旧民的事情,当初不是你先查到风声的吗?怎么会只有这么点信息?”   萧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意外的神情:“永国旧民?你说的是这个?”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这个消息难道不是假的吗?我从来没主动查过这个,是前些日子有人匿名传信告知我的,我后面还去查探了一下,确实是假的。”   苻瑾瑶的瞳孔骤然放大了几分,握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瞬间被捏出褶皱。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在镜花阁,阁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模棱两可的态度。   原来如此。   这个所谓的永国旧民消息,竟然是假的?是镜花阁阁主故意放出来的?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不是因为这个消息,她当初绝不会冒险计划以永国太子的身份约见萧澈,那可是把自己置于险地的举动。   阁主到底在谋划什么?她一步步引导自己走到这步,究竟有什么目的?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苻瑾瑶的指尖却依旧平稳,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她将纸张轻轻放在桌上,沉默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既然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那我就不打扰殿下处理公务了。”苻瑾瑶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疏离。   萧澈看着她平静无波的模样,总觉得她刚刚那一瞬间的失神背后藏着什么,却终究没有追问。   但是他却在苻瑾瑶起身后,淡淡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情,苻瑾瑶,我知道,你是迫于无奈才和我合作的,但是,昨日之事,还是不要再有了。”   苻瑾瑶有点不太理解地看向萧澈,这为什么忽然又说道昨天的事情了。   “我自认是比不过与你一同长大的师兄,但明明是我先同你约好的,却就被这样忘记,实在是让人有些在意,不过......”萧澈轻声说道。   他还没有说话,就被苻瑾瑶认真地打断了:“你说错了。”   萧澈困惑地看向苻瑾瑶。   “我说,你说的不对,和你合作,我并非真的完全迫于无奈,而且,你为何要去和齐域飞比较?昨日之事,是有其他原因在其中。萧澈,那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苻瑾瑶眼角弯了弯。   她继续补充道:“我很高兴,你同我是一边的。”   苻瑾瑶离开后,萧澈还愣在原地,有些茫然。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掌,掌心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连带着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泛起奇异的痒意。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何父皇那般宠溺苻瑾瑶。她随意的一句话,一个笑容,却能让人甘愿倾尽所有,只为换得她这般明朗的神情。   这时,萧澈偏过头,目光落在桌角那个被遗忘的盒子上。   这才想起里面装的是苻瑾瑶之前的簪子。他明明可以现在喊侍者追上去送去,可不知为何,手指悬在半空却停住了。   “把这个收起来吧。” 萧澈对身旁的侍者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犹豫。   侍者疑惑地看着他:“殿下,现在送去还来得及......”   “不必了。”萧澈打断了侍者的话,眼神飘向苻瑾瑶离开的方向,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下次她再来的时候,我亲自交给她。”   【作者有话说】   苻瑾瑶:其实我是被套路了吧   萧澈:[托腮]   苻瑾瑶:啧,算我宽宏大量了   萧澈:哇塞,那多谢郡主大人宽宏大量   苻瑾瑶:[熊猫头] 第24章 溺爱   苻瑾瑶回到马车上,石榴红的裙摆刚扫过软垫,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流钟递上一杯温热的果茶,见她心情甚好,忍不住也笑着说道:“殿下今日和堇王殿下相谈甚欢?”   “还算顺利。”苻瑾瑶接过茶杯,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回忆道:“他虽有些别扭,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侧头看向窗外掠过的宫墙,慢悠悠地补充:“不过比起齐域飞那家伙的直来直去,萧澈心思还是更为缜密得多,终究是不会那么如此轻易信任对方的人。”这应该算是好的呢,还是不好的呢?   流玉在一旁为她整理裙摆,轻声道:“堇王殿下向来清冷,能对殿下心软,已是难得。”   “谁要他心软?”苻瑾瑶挑眉轻笑。   苻瑾瑶却不知,她随意的一句“同他一边”又在那人心中激起了多少风波。   正说着,车厢角落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嘤嘤嘤”声,细弱得像蚊蚋振翅。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流钟警惕地扫视车厢:“殿下,您听到了吗?”   苻瑾瑶侧耳细听,那声音却消失了。   她摇摇头:“许是外面的风声,不必在意。”   可接下来一路,那若有似无的呜咽声总在寂静时响起,像极了幼兽的悲鸣,却始终找不到声源。   马车驶入扶桑殿院门停下,苻瑾瑶刚扶着流钟的手要下车,那“嘤嘤嘤”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就在车厢底板附近!   她立刻按住流钟的手,示意她们噤声,自己则重新钻回车厢,压低声音道:“都在外面等着,别进来。”   流钟和流玉面面相觑,只能守在车旁,竖着耳朵听车内动静。   只听车厢里先是传来窸窸窣窣的摸索声,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甚至是被撕碎的声响,夹杂着苻瑾瑶低低的惊呼和一声短促的狗叫,最后竟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扑腾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里面乱窜。   两人正心惊胆战,生怕殿下被什么东西惊扰,车厢帘子“唰”地被猛地掀开。   苻瑾瑶探出头来,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惊慌,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左臂上赫然挂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奶狗。   小家伙明明浑身沾满泥污,却胖的像一只小猪一样,还死死扒着苻瑾瑶的衣袖,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人,喉咙里还在发出委屈的“嘤嘤”声。   “你们看,我今日的收获。”苻瑾瑶举起手臂,向侍女们展示这只不速之客,语气里满是新奇。   苻瑾瑶补充道:“方才在车厢底板下找到的,不知怎么钻进来的小可怜。”   流钟看着那脏得看不清毛色的小狗,眉头微蹙,犹豫说道:“殿下,这狗来历不明,怕是不太干净......”   “无妨。”苻瑾瑶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狗的脑袋,小家伙似乎感受到善意,不再发抖,反而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指。   “看它抖成这个样子,定是饿坏了。流玉,去取些温热的羊奶来,再找块干净的布巾。”苻瑾瑶一边走下马车,一边说道。   她好容易把小奶狗从她的胳膊上薅了下来,双手捧着和自己对视了起来。小奶狗双手双脚一离开了苻瑾瑶的胳膊,又开始“嘤嘤嘤”地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狗?苻瑾瑶困惑了一下。   怎么看起来有点像松狮犬。   流玉虽觉得不妥,却还是应声而去。   流钟看着自家郡主小心翼翼护着小狗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殿下总是心善。只是这小狗......”   苻瑾瑶看了看现下身处于皇宫之中,思考道:“都已经无意地把它带回了宫中,再想带出去,可能不太容易。”   流钟一板一眼地说道:“确实是这样的,郡主。”   但是下一秒,苻瑾瑶就眉眼弯弯地笑着说道:“怎么办,流钟,捡了一只小狗,它非要和我回家。”完了,被碰瓷了,嘿嘿嘿。   流钟看着苻瑾瑶健步如飞地向扶桑殿飞奔而去的架势,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不能乱说,这可是扶桑郡主。流钟在心中如是道。   ——   而在她们不知道的,一处爆发了一声尖锐的尖叫:“不是,半夏!你还有一只崽呢!”   金色的大狗瞥了面前鬼哭狼嚎的人类一眼,“唔”了一声作为她高傲的回应,就把脑袋偏到一边去继续睡觉了。   “快,快去,给主子说这件事情。”   ——   扶桑宫中,   浴池水汽氤氲,玫瑰与百合的花瓣铺满水面,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苻瑾瑶半靠在白玉池壁上,月白色的浴衣被温水浸得半透,勾勒出玲珑的身段。   她乌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白皙的颈项滑落,滴落在锁骨处,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在水汽中晕染开几分妩媚,宛如水中初绽的白莲。   可苻瑾瑶显然没心思欣赏自己的倒影,她正拿着一块软布,和水盆里那只圆滚滚的小胖狗较劲。   小狗浑身沾满泡沫,像团雪白的棉花糖,四条小短腿扑腾个不停,嘴里还发出 “呜呜” 的委屈叫声。   “别动呀,洗完就干净了。”苻瑾瑶耐着性子按住它的小脑袋,好不容易才把最后一点泡沫冲掉。   直到将小狗捞出来用毛巾裹住,苻瑾瑶才发现这小家伙居然是只通体雪白的小狗,只是之前沾了太多灰才显得灰扑扑的。   苻瑾瑶忍不住笑出声,把软乎乎的小狗抱进怀里,任由它在自己胸前蹭来蹭去。浴池里的温水让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小脑袋往苻瑾瑶的锁骨处一靠,就要沉沉睡去。   苻瑾瑶轻轻拍着它的背,指尖划过它柔软的绒毛,忽然小声说道:“小狗小狗,我姓苻,名瑾瑶。你同我一起姓,名婵娟可好?”   她本没指望小狗能回应,可话音刚落,怀里的小家伙就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她,“嘤”了一声。   苻瑾瑶眼睛一亮,又唤了一声:“婵娟?”   小狗像是听懂了似的,尾巴在毛巾里轻轻摇了摇,又“嘤”了一声。   这下苻瑾瑶彻底乐了,小心翼翼地把小狗高高捧起来,让它与自己对视:“那就说好了,你就叫苻婵娟了!以后就是我扶桑宫的小主子啦。”   小狗在她掌心蹭了蹭鼻子,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惹得苻瑾瑶低笑出声。   ——   可能是因为苻瑾瑶的过于宠溺,婵娟变得无法无天,在整个皇宫之中横行霸道。   就连景硕帝的书法上,都沾上了一串梅花印。   与此同时,萧澈也知道了他家走丢的小狗到底跑到了哪里去了。   听着面前人手舞足蹈地解释后,萧澈有些头疼。   半夏是他从边疆带回来的藏獒,在回到上锦之后也一直是被安置在堇王府的深处,甚少有人知道,萧澈养了这样的藏獒在府中。   而最近,半夏才生了几只小藏獒。   现在被苻瑾瑶当做松狮犬叫做婵娟,养成了小猪的小藏獒,就是萧澈走丢的这一只。   萧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叮嘱道:“好了,天璇,我知道了,不要再让半夏下一次再乱把她的崽送人了。”   按照天璇的说法就是这样,不知为何,那日苻瑾瑶的马车在堇王府的时候,半夏不知是怎么想的,就把自己的崽崽塞进了车里面后,就离开了。   现在想来,真的是有点头疼。   萧澈不可能去找到苻瑾瑶将小藏獒要回来,而且看来,那个小藏獒可能并不想跟着自己回来。   藏獒一生只会有一个主人。   而那个小藏獒,显然已经将自己认为,完全属于了苻瑾瑶。   ——   冬日过去,庭院里的积雪渐渐消融,空气中还带着几分春寒料峭的凉意。   扶桑宫门口,福公公抱着一个圆滚滚的毛团,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见了苻瑾瑶连忙将怀里的小狗递过去,像是捧着烫手山芋一般:“郡主,您可算回来了!这小家伙在御书房里闹翻天,陛下的龙袍下摆都差点让它啃出洞来。”   苻瑾瑶伸手接过小狗,指尖刚碰到那蓬松的绒毛,就被沉甸甸的分量惊得手一沉。   她低头看着怀里把自己缩成球的苻婵娟,小家伙正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嘴角还沾着点丝线,显然刚啃过龙袍上的盘扣。   “它这是在磨牙呢。”苻瑾瑶下意识地偏袒。   她的指尖轻轻挠了挠小狗的下巴,却在抱起时差点没稳住,“哎哟,你怎么这么重了?”   苻瑾瑶故作严肃地戳了戳小狗圆滚滚的肚子,“婵娟,你再这么吃下去,都要变成小猪了,必须减肥了!”人家是猪咪,你是猪汪。   但是前一句的话音刚落,她又转头就对身后的流玉吩咐:“去把昨天刚送来的酥饼拿些来,婵娟肯定饿了。”   流玉忍着笑应下,福公公在一旁看得无奈摇头,对着苻瑾瑶行了礼便转身回宫复命。   御书房内,景硕帝正翻看奏折,见他回来便问道:“那小东西送回去了?”   “回陛下,郡主刚接走,还说小狗是在磨牙呢。”福公公笑着回话,忍不住感叹道:“郡主对这小狗真是疼到心坎里了,奴婢瞧着,等以后郡主做了母亲,定然也是这般宠溺孩子的性子。”   景硕帝原本正笑着听着,指尖还在奏折上轻轻敲击,听到这句话时却忽然顿住了。   他放下朱笔,目光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殿内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他却像是感觉到一丝寒意,指尖微微收紧。   当年玱玱,不也是这样心软又宠溺的性子吗?可那样的温柔,最终却没能留住。   “陛下?” 福公公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景硕帝回过神,摆了摆手:“没什么。”   他重新拿起朱笔,却没了批阅奏折的心思,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福公公的话。或许,是时候考虑一下太子的事宜了。   ——   慕朝每逢春日的时候,上锦的桃花山上就会有很多人去放风筝,连带这整个桃花寺都热闹非凡。   而且,放风筝不仅是一种玩乐,也是慕朝的一种祈福仪式。   所以,今年的放风筝,苻瑾瑶也要代表皇室这边出面前去参与,本来应该是嘉禾公主去的,但是因为春天气候多变,公主感染了风寒,就换做了苻瑾瑶。   本来景硕帝是不赞同的,苻瑾瑶的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因为去放了风筝反而生病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但是苻瑾瑶本人却觉得,这就是一个缘分,她倒是很想去放这个风筝。   景硕帝也就由着她去了。   扶桑殿外的石阶上,春风带着些许凉意拂过。   苻瑾瑶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桃花纹样,与这春日景致相得益彰。   她站在马车旁,看着流诗和其他侍女仔细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物品,轻声叮嘱道:“把祈福用的锦囊放好,别在路上弄丢了。”   流诗连忙应道:“郡主放心,都已经收妥当了。”   苻瑾瑶点点头,正准备踏上马车,裙摆却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只见苻婵娟正仰着圆滚滚的脑袋,用牙齿轻轻咬着她的裙角,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你这小家伙,”苻瑾瑶弯腰戳了戳它的脑袋,无奈地笑道:“今日是去参加祈福仪式,人多又杂乱,好需要放风筝那些各种事情,不方便带上你,乖乖在殿里待着,等我回来给你带桃花酥。”   可婵娟哪里肯听,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些,小尾巴还在身后不停地摇摆,像是在耍赖。   不等苻瑾瑶再说什么,它忽然松开嘴,灵活地一蹿,竟抢先一步跳上了马车,钻进了车厢角落,还用小爪子扒拉着车门,一副 “我就要跟着你” 的架势。   苻瑾瑶看着它那副倔强又可爱的模样,实在狠不下心把它抱下去。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流诗说道:“算了,带上它吧,路上看好些,别让它乱跑。”   流诗笑着应下:“郡主放心,奴婢会照看好婵娟的。”   苻瑾瑶这才踏上马车,刚一坐下,婵娟就立刻凑了过来:“嗷呜。”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它惯常躺的苻瑾瑶的腿上。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也拒绝不了,哇塞,好酷啊,这可是小狗诶 第25章 风筝节   桃花山。   苻瑾瑶慢悠悠地走下马车的时候,就看见了漫山遍野的人影,各个世家贵女身着五彩斑斓的衣裙,穿梭在盛开的桃花林,一时间,整个桃花山都因这鲜活的色彩而多了几分美丽。   苻瑾瑶的心情也随之明媚起来,淡粉色的衣裙与周围的桃花相映成趣,让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更显娇俏。   有相熟的贵女远远看见她,连忙上前行礼问安,姿态恭敬。   苻瑾瑶懒得摆郡主的架子,摆了摆手让她们起身:“不必多礼,今日大家都是来祈福玩乐的,随意些就好。”   她一边沿着石阶往山上走,一边侧头听身旁的流诗汇报等一下的流程:“郡主,等会儿到了桃花寺前的广场,会先由寺中的住持诵经祈福,随后各位贵女和公子们就可以开始放风筝了。皇室的祈福风筝已经准备好了,是仙鹤纹样的,寓意着国泰民安。”   苻瑾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被不远处一群正在调试风筝线的少女吸引。   “对了,”苻瑾瑶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跟在脚边的婵娟,无奈道:“等会儿人多,可得看好它,别让它乱跑吓到人。”   诵经仪式很快就结束了,但还是听得苻瑾瑶心中觉得疲惫不堪。   等到从寺庙正殿中走出来的时候,要不是伸懒腰看起来太没有规矩了,苻瑾瑶真的想。   “唉,走吧,放风筝。”苻瑾瑶吐出一口浊气,施施然地往外走去。   她很快地接过了流诗递上来的风筝,今天有些许微风,让风筝飞起来,并不成多大的问题。   随着苻瑾瑶手中的仙鹤风筝扶摇直上,翅尖在风中舒展,很快,其他贵女公子们的风筝也接连升空,五颜六色的风筝在桃花山的上空摇曳。   就在苻瑾瑶专注地收放风筝线时,一个身着绿裙的侍女快步从桃花林里钻出来,脚步急切地想往这边靠。   流钟眼疾手快地侧身拦住,冷声道:“郡主在此,不得擅闯。”   侍女被她凌厉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倔强地往前探身,双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举在胸前,急得鼻尖都冒了汗:“我、我是左相府的侍女,有要事求见郡主!”   苻瑾瑶放风筝的手微微一顿,眼角余光瞥见侍女掌心露出的银质流苏。   这好像是她之前送给向岁安的那支步摇。   她指尖轻轻拢了拢风筝线,对流钟抬了抬下巴:“让她过来。”   侍女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近前屈膝行礼,膝盖撞到石板的声响都带着慌张:“郡主,我家二小姐想求见您。”   她说话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攥着步摇的指节泛白。   苻瑾瑶把玩着风筝线轴,漫不经心地挑眉:“何事这般着急?”   侍女咬了咬唇,突然抬头恳求:“能否让您的侍女流钟姐姐随我同去?小姐她....... 她一个人不太方便过来。”   苻瑾瑶指尖的动作顿住了。   向岁安虽腼腆,却也不至于连走过来的力气都没有,这侍女的请求实在蹊跷。她不动声色地扫过侍女泛红的眼角,对流钟递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仔细查看”的示意。   流钟立刻颔首:“请姑娘带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流钟就领着向岁安回来了。   向岁安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裙摆沾了些草屑,显然是急着赶路时蹭到的。   她走到离苻瑾瑶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袖,在看见苻瑾瑶的瞬间,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可眼底深处却浮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见过郡主。”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屈膝行礼时后背都绷得笔直。   可不等苻瑾瑶回应,几位贵女已经笑着围了上来:“瑾瑶郡主的仙鹤风筝飞得真高!”“这风筝线轴看着就精致,定是贡品吧?”   苻瑾瑶转头应酬,眼角余光瞥见向岁安悄悄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飞快扫过,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当看到她手腕上那道被风筝线勒出的红痕时,向岁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紧张的直线,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又猛地停住,重新低下头去,只有不断绞动的指尖泄露着她的焦急。   苻瑾瑶与贵女说笑的间隙,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追随着自己,转头时却见向岁安正盯着地面,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分明藏着说不出的担忧。   她心中微动,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又被新围上来的人打断了思绪。   等到人差不多都散开了,苻瑾瑶松了一口气,刚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转头就看见向岁安还守在一边,像株安静的碧草般立在桃花树下。   她微微一挑眉,有些意外地问道:“向小姐,怎么了?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向岁安闻言猛地抬起头,双手绞得更紧了,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郡主,这句话可能有些冒昧,但是,我私心觉得,既然已经放了风筝,或许我们应该准备回去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眼底的忧虑又深了几分。   苻瑾瑶正想追问缘由,一道娇纵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向岁安,你也有胆子来教扶桑郡主做事?”   只见徐二小姐摇着团扇从桃花林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郡主愿意何时离开,轮得到你一个左相府的二小姐置喙?”   苻瑾瑶无语地看了徐二小姐一眼,懒得和她计较。   只是转头看向向岁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向小姐,你有所不知,这祈福仪式本就不只是为了放风筝。”   她抬头望向天空中飞舞的各色风筝,声音清朗:“慕朝的春日祈福,不仅仅是希望春天有个新的好开始,更是上锦百姓对边关戍守将士的祈福与思念。我今日代表皇室前来,是要向整个上锦展示皇室与百姓同心同德的态度,断没有提前离开的道理。”   不然,苻瑾瑶也不会愿意代人出席这种活动的。   向岁安怔怔地听着,脸颊微微泛红。   她只想着心中的担忧,却忘了这祈福仪式背后的深意。苻瑾瑶的话像一盆清水,让她瞬间清醒过来,自己的劝说确实太过草率了。   “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向岁安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双手也停止了绞动衣袖的动作。   徐二小姐见苻瑾瑶没有斥责向岁安,反而耐心解释,撇了撇嘴觉得无趣,嘟囔了几句“假惺惺”,便摇着团扇转身走开了。   苻瑾瑶看着向岁安懊恼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无妨,你也是好意。只是今日之事特殊,我确实不能提前离开。”   向岁安抬起头,眼中的忧虑虽未完全散去,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郡主说的是,是我太冒失了。”   可惜,似乎今天真的不是一个很适合放风筝的日子。   好不容易等到风变得大了些,风筝终于飞上了很高的天空的时候,苻瑾瑶就察觉到了一点点湿气,很快,就下起了雨来。   而还没有离开的一些贵女和苻瑾瑶,就收了风筝回到了桃花寺之中避雨。   苻瑾瑶刚走进寺庙正殿,就见桃花寺的主持正站在殿门内侧等候。   她快步上前,带着歉意说道:“主持大师,实在抱歉,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我们的行程,只能冒昧在贵寺打扰片刻了。”   主持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恭敬却不失从容:“郡主言重了。景硕帝向来体恤我寺,平日里对桃花寺多有照拂,如今能为郡主分忧解难,本就是我寺的分内之事。”   他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寺中已备好厢房,请郡主和各位小姐安心在此休息,待雨停再做打算。只是寺庙清苦,只能以素斋招待,还望郡主不要嫌弃。”   苻瑾瑶笑着摇头:“大师哪里的话,素斋清雅,正好合我心意,怎会嫌弃?倒是我们突然造访,给寺庙添了许多麻烦。”   她转头对流卜吩咐道:“你去和寺中的僧人对接一下,安排好随行侍女和各位贵女的住宿,务必不要叨扰到寺中清修。”   流卜应声而去,主持看着苻瑾瑶有条不紊的安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说道:“郡主若是觉得闷,寺中后院有一处竹林,雨中山景别有一番韵味,郡主闲暇时可去走走。只是路面湿滑,还需多加小心。”   “多谢大师提醒。只不过,我身体差,还是不乱折腾了。”苻瑾瑶微微颔首,继续道:“那我们就不多打扰大师了,您先去忙吧。”   主持再次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苻瑾瑶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日是只能在这桃花寺中暂住了。   不知为何,苻瑾瑶又想起了前不久向岁安说的,心中有些斟酌。   算了,等晚一点,去找一下她。苻瑾瑶随意地想着。   ——   但是等苻瑾瑶将众人安排好后,时间都有一些晚了。   苻瑾瑶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转身就要去找向岁安,流玉连忙上前拦住:“郡主,您忙了一下午还没吃东西呢,先吃点素斋垫垫肚子吧。”   苻瑾瑶顺着流玉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素斋,青菜豆腐摆在白瓷碗里,寡淡得毫无食欲。   她皱了皱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没有肉,真的看起来不太好吃。不是还带了些糕点吗?我等会儿回来再吃吧。”   流玉知道自家郡主向来不喜欢吃素,见劝说无果,也只能无奈作罢:“那郡主早些回来,糕点我给您留着。”   而被苻瑾瑶冷落了一天的婵娟,此刻正摇着尾巴围着她的裤腿打转,见她终于空下来,立刻用小脑袋蹭着她的手心撒娇,死活要黏着一路去。   苻瑾瑶被它缠得没办法,只能弯腰把这小胖狗抱进怀里:“带你去带你去,可不许在外面乱吠。”   找到向岁安的厢房时,苻瑾瑶推开门就看见她正坐在桌前发呆,面前的素斋几乎没动几口,筷子整齐地放在碗边。   “怎么不吃?”苻瑾瑶抱着婵娟走到桌前,有些意外地挑眉。   她轻声说道:“寺庙的素斋虽然简单,味道倒也清雅。”   向岁安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疲惫:“我......我没什么胃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看起来心事重重。   苻瑾瑶想起她下午在广场上说的话,放柔了语气安抚道:“别担心,这雨看着下不久,明天天一晴我们就能回去了。”   “郡主!”向岁安突然激动起来,猛地抓住苻瑾瑶的手,指尖冰凉,语气中的焦急却是藏不住的:“我有话要对你说,关于.......”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苻瑾瑶按住了手背。   苻瑾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别说话。”   她一边示意向岁安安静,一边抱着婵娟缓缓靠近房门。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却反常地听不到半点僧人走动或贵女说笑的声音。在这湿漉漉的寂静中,隐约有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正快速朝着厢房这边靠近。   有人冲着这边来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金属碰撞的脆响。   苻瑾瑶眼神一凛,立刻反手抓住向岁安的手腕,低喝道:“跟我走!”   她拉着向岁安就往房间后边的窗户跑去,同时飞快地脱下身上的外袍,将怀里的婵娟整个裹了起来,特意把小胖狗的嘴巴紧紧捂住,这小家伙平时稍不如意就爱吠叫,此刻绝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向岁安被拽得踉踉跄跄,脚下的裙摆几次差点绊倒自己,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苻瑾瑶用力推开窗户,雨水立刻扑面而来,打湿了她们的发丝和衣襟。   “快!”她率先翻出窗外,伸手将向岁安也拉了出来,两人踩着湿滑的窗台跳进后院的草丛里。   被裹在袍子里的婵娟不安地扭动着,发出细微的呜咽声,苻瑾瑶连忙按住它的脑袋,在它耳边低声警告:“不许叫!”   雨幕模糊了视线,苻瑾瑶拉着向岁安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目标明确地朝着自己居住的院子跑去。   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般紧追不舍。   终于冲到院门前,苻瑾瑶用力推开房门,却瞬间僵在了原地。   流钟和流玉双双倒在桌子旁,显然已经昏迷不醒。素斋少了大半。   苻瑾瑶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过来:是吃的东西有问题!   “郡主……”向岁安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别出声!”苻瑾瑶打断她,侧耳倾听。   脚步声似乎已经快追查到这个院子了。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到墙角的柜子前,飞快地打开柜门,将裹着婵娟的外袍放进去,又抓过旁边堆着的绸缎布料,一层层将整个狗掩埋严实,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惊慌失措的向岁安,眼神锐利而坚定,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只能上山。”   寺庙已经不安全,留在这儿就是等死,唯有身后那片被雨水笼罩的桃花山,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向岁安看着苻瑾瑶决绝的眼神,尽管心中充满恐惧,还是颤抖着点了点头。   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的巨响传来,苻瑾瑶不再犹豫,拉着向岁安转身冲进了后院的竹林。   【作者有话说】   向岁安:我有点害怕   苻瑾瑶:别怕,有我在   向岁安: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苻瑾瑶:[小丑]我也是 第26章 逃命   大雨瓢泼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苻瑾瑶紧紧攥着向岁安的手腕,在湿滑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向岁安体力不支,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全靠苻瑾瑶死死拽着才勉强跟上。   苻瑾瑶一边跑,一边不断观察四周,借着茂密的树丛和岩石巧妙地藏匿着两人的身形,尽量让自己的身影融入雨幕之中。   身后的脚步声如同附骨之疽,伴随着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紧追不舍。   苻瑾瑶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心中陡然一沉。   不对劲,这脚步声分明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   一股脚步声沉重而杂乱,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另一股则轻盈许多,行动间带着不同的方式,显然不属于同一伙人。   追在最前面的死士也察觉到了异常。为首之人猛地抬手示意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除了自己这队人,另一侧的山林里也有脚步声在快速逼近,而且目标明确,也是冲着前面那两个逃亡的女子去的。   “头儿,怎么办?好像有其他人!” 旁边的死士低声问道,握紧刀柄的手微微出汗。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活捉那个绿色衣服的向二小姐,可现在不仅将景硕帝的掌上明珠扶桑郡主搅合了进来,而且突然冒出另一伙不明身份的人,一时间让人拿不定主意。   为首的死士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另一侧的山林,咬牙道:“不管他们是谁,先抓到向家的那个再说!别让她们跑了!”   话音刚落,他便率先提气追了上去,脚下的泥水被踩得飞溅。   而苻瑾瑶这边,在两人绕过一颗巨树的一刹那,她就听见了一阵急剧的风声。   下一秒,一道寒光闪过,一把飞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愣愣地飞向了向岁安。   苻瑾瑶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她猛地用力将向岁安往旁边一推,向岁安踉跄着跌在地上,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苻瑾瑶另一只手上握着的木棍狠狠地迎向了飞刀,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飞刀被精准打落。   在飞刀落地的瞬间,苻瑾瑶动作极快地空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那把飞刀,转手递给了惊魂未定的向岁安。   苻瑾瑶喘着气,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低声说道:“看来,这一路人是冲着你来的。”   向岁安先是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看着苻瑾瑶,显然没料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病弱的郡主居然会武艺。   而在听见苻瑾瑶说的话后,她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是不等她开口,苻瑾瑶已经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没时间说了,快跟我走!”   说完,又带着向岁安往山上跑去。   身后的追兵如影随形,苻瑾瑶拉着向岁安在山林中拼命逃窜,可山路越来越陡峭,脚下的碎石在雨水冲刷下格外湿滑。   突然,前方的树丛豁然开朗,两人脚步一收,却瞬间僵在了原地。   眼前竟是一处陡峭的悬崖,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追兵,她们已然退无可退。   向岁安下意识地往悬崖下望了一眼,狂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只见碎石顺着崖壁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连回声都听不到。   她吓得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紧紧抓住苻瑾瑶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郡.......郡主......”   苻瑾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了身,目光锐利地投向身后的树林。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苻瑾瑶的衣襟,她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慌乱。   大雨瓢泼的月夜下,乌云不时掠过月亮,将悬崖边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苻瑾瑶能清晰地感觉到,除了身后紧追不舍的死士,另一侧的山林里还有一股势力潜伏着,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并没有急于出手。   终于,死士那一路的为首之人缓缓从树林中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身后的几名死士也陆续现身,手持利刃,将苻瑾瑶和向岁安团团围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向二小姐,束手就擒吧。”为首的死士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光死死锁定在向岁安身上。   似乎还是忌惮于苻瑾瑶的身份,死士补充道:“我们的目标只有你,只要你跟我们走,我们可以放扶桑郡主一条生路。”   但是苻瑾瑶却微微侧身挡住了身后的向岁安。   苻瑾瑶微微抬起了下巴,语气冷淡地说道:“本宫是当今慕朝唯一的郡主,扶桑郡主,你们可要想好,当真要和整个慕朝为敌?”   她这句话不仅仅是对面前这个露了面的死士说的,更是对着还藏在暗处的那一路人。   若是苻瑾瑶没有猜错的话。   这个一直不露面的人,大概是冲着自己来的。   苻瑾瑶看见对面的死士已经隐隐有了拔刀的趋势。   “还有一路人跟着你们在,难道你们没有察觉吗?”苻瑾瑶的声音带着浓烈的警告意味。   为首的死士微微皱眉,他们当然知道还有一路人一直同他们一路,却也到现在为止也没有露面。   苻瑾瑶看见了对方一瞬间的犹豫,立刻说道:“我可以让陛下赦免你们今日的过错,但是,若是我们都被对面捡了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破空声打断。   一支锋利的箭矢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射向苻瑾瑶面门,箭尖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苻瑾瑶反应极快,手中那根一直握着的木棍,横过身前狠狠格挡。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箭矢被木棍精准挡开,擦着她的耳畔钉入身后的树干,箭羽还在嗡嗡作响。   “动手!”为首的死士见状不再犹豫,厉声喝道。   既然已经暴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两人都抓住再说。   他率先拔刀,锋利的刀刃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寒光,朝着苻瑾瑶逼近。其余死士也纷纷拔刀,呈扇形围了上来,刀刃上的水珠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苻瑾瑶将向岁安往悬崖边又拉了拉,自己则手持木棍迎了上去。   她虽然武艺不算精湛,但身法灵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死士的刀锋,手中的木棍挥舞,不时抽向死士的手腕。   可死士人数众多,又个个身手狠辣,很快就将她们逼到了悬崖边缘,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混乱中,苻瑾瑶瞅准一个空档,手中的木棍狠狠刺向一名靠近的死士胸口。   那死士猝不及防,被打得闷哼一声连连后退,而木棍也因受力过猛 “咔嚓” 一声断成两截。失去武器的苻瑾瑶眼神一凛,看着步步紧逼的死士。   身后已然没有了退路。   “抓紧我!”她低声对向岁安说了一句,不等对方反应,便拉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了悬崖。   就在两人身体下坠的瞬间,又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指苻瑾瑶的后心。   苻瑾瑶察觉到身后的危险,拼尽全力侧身躲避,箭矢擦着她的后背呼啸而过,带起一串血珠。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苻瑾瑶闷哼一声,却死死攥着向岁安的手没有松开。   两人的身影迅速坠入悬崖下的黑暗之中。   ——   向岁安迷迷糊糊地从昏迷中醒来,刺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挣扎着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潭水浸透,湿漉漉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但万幸的是,除了一些轻微的擦伤,她并没有受什么重伤。   “郡主!”向岁安心头一紧。   她连忙转头看向身旁,只见苻瑾瑶静静地躺在潭水边的草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   苻瑾瑶身上的衣裙同样湿透,后背隐约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在雨水的冲刷下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向岁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半跪半爬地扑到苻瑾瑶身边,同时也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她的鼻息。   虽然微弱,但幸好还有呼吸。   “郡主,郡主你醒醒!”向岁安焦急地呼喊着。   可苻瑾瑶依旧毫无反应,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向岁安,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苻瑾瑶昏迷不醒,她们两人孤立无援,只能依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苻瑾瑶的一只手臂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腰,艰难地站起身。   苻瑾瑶的身体很轻,可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郡主,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会找到安全的地方的。”向岁安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密林深处挪动。   冰冷的雨水不断落下,冲刷着她们的足迹,也掩盖了她们前行的方向,这或许是此刻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向岁安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她忽然瞥见前方的岩壁下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她心中一喜,连忙加快脚步走过去,发现这竟是一处隐蔽的石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若不是仔细看,很难发现。   ——   与此同时,萧澈正在书房中批阅军务,案上的烛火随着窗外的风雨轻轻摇曳。   忽然,窗外传来“哐当”一声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窗棂上。他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起身警惕地慢慢走过去。   下一刻,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猛地撞破窗纸扑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萧澈愣了一下,借着烛光仔细一看,才认出这浑身脏得看不出原本毛色的小狗,竟是苻瑾瑶那只宝贝得紧的,也是从自己府上免费赠送出去的婵娟。   “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澈意外地挑眉,刚想伸手把这小脏狗抱起来,婵娟却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对着他狂吠,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甚至在他靠近时猛地扑上来,差点咬伤他的手腕。   萧澈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注意到婵娟死死叼在嘴里的东西。   那是一件绣着扶桑花纹的外袍,虽然沾满泥水,却能看出是苻瑾瑶常穿的样式。   而且,小狗的爪子上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泥还是血。   “苻瑾瑶出事了?”萧澈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小狗定是一路从桃花山跑回来报信的,它的狂躁和嘴里的外袍,毫无疑问。   “备马!传令下去!”萧澈转身对着门外沉声喝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顷刻间,堇王府的烛火一盏盏亮起,瞬间忙碌起来。   一路人马提着灯笼匆匆向皇宫方向赶去,要将消息禀报给景硕帝。而萧澈则带着另一路人马快步走向马厩,他费力地将婵娟裹在温暖的披风里,紧紧抱在怀中。   “坐稳了。”萧澈也不知道小狗到底听得懂不。   萧澈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发出一声长嘶,载着他朝着桃花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披风下的婵娟此刻倒是安静了许多,也许是看出来了萧澈是去救人的。只是用小脑袋紧紧贴着萧澈的胸膛,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   ——   山洞中。   向岁安的眼泪像是不要钱一样,她的手已经被磨得通红,甚至破皮了,但是手下的木头,却没有一点可以点燃的迹象。   “怎么了,生不了火。”无数种法子,向岁安都试了,但是却一点都没有用。   为什么自己这样没有用!   忽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哭什么,向岁安。”   向岁安立刻泪眼婆娑地看过去,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苻瑾瑶已经微微睁开眼睛。   但是,向岁安也看得出来,苻瑾瑶此刻的状态很不好。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吊桥效应嘛[笑哭]   给女女主了 第27章 小婵娟立大功   “郡主,你醒了!”向岁安连忙扑到苻瑾瑶身边,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声音里满是无助和自责:“我.......我生不了火,我试了好多法子都没用,这里太冷了,你的伤口会不会.......”   苻瑾瑶看着她通红的掌心和哭花的脸,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连扬起嘴角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勉力地说道:“没关系的.......生不起来就不生了,熬过今晚....... 明天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苻瑾瑶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可只有苻瑾瑶自己知道,她的生机正在飞速流失。   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不断渗透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正从伤口处一点点流逝,手脚早已冷得失去知觉,意识也像被浓雾笼罩,随着身体不断升高的温度逐渐变得模糊。   又是发烧这种感觉,头重得像灌了铅,眼前的景象都在晃动。   苻瑾瑶悲凉地意识到,可能自己撑不过今晚了。   她的身体本就底子差,平日里风寒都要养上许久,更别说这次背后还中了一箭,伤口在潮湿的环境里怕是已经感染,那源源不断的出血感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洞外依旧没有停歇的大雨,雨声淅淅沥沥。   苻瑾瑶轻声喃喃道:“好像挽歌。”   若是就这么死在这荒山野岭的山洞里,陛下会不会难过?婵娟,那只小胖猪可还安全?还有,还有......   忽然,苻瑾瑶又再次努力睁开眼睛,她眼中闪过了一丝了然。   向岁安紧张地问道:“郡主,怎么了?”   苻瑾瑶却没有力气回答向岁安的话,她知道,还有一路人是谁了。   原著剧情中,有一位闲散王爷被刺杀了,而到了剧情很后面,才知道,原来,是永国旧民的报复之一。   只是没想到,这个剧情,居然落在了自己身上。但是苻瑾瑶还是有点疑惑,如果是永国旧民,又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来,这比本来剧情里面的早上了太多了。   而且,不是说,永国旧民的消息是假的吗?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却又很快被浓重的眩晕感覆盖。   苻瑾瑶的眼皮越来越沉,强撑着睁开的眼睛又开始慢慢合上,她能感觉到向岁安在耳边焦急地呼喊,可那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模糊。   ——   大雨瓢泼下,萧澈怀中的婵娟忽然变得焦躁不安,小脑袋在披风里不停蹭动,发出急切的呜咽声。   萧澈立刻勒住马缰,低头看向怀中的小狗:“你发现什么了?”   婵娟猛地挣脱披风的束缚,从他怀中跳了下去,不顾地上的泥泞和碎石,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萧澈策马紧随其后,雨水模糊了视线,锋利的树枝不断划过他的脸颊和手臂,他却浑然不觉,紧紧地跟着那道在雨中穿梭的小小身影。   即使被树枝划破了皮毛,渗出细密的血珠,婵娟也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偶尔停下来对着某个方向狂吠几声,像是在确认路线。   萧澈紧紧跟在后面,心中的焦灼如同烈火般燃烧。   他知道,婵娟一定是闻到了苻瑾瑶的气息。   终于,婵娟在一处潭水边停了下来,这便是寒水潭。   它冲着潭水疯狂吠叫,小爪子不断刨着岸边的泥土,却看不到任何身影。   萧澈翻身下马,走到潭边,看着浑浊的潭水和岸边杂乱的脚印,眉头紧锁:“她们一定来过这里!”   “传令下去!”萧澈转身对着身后的侍卫沉声喝道:“以寒水潭为中心,向周围扩散搜索,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 侍卫们立刻分散开来,举着火把在密林中展开搜寻,火光在雨幕中摇曳,如同点点星光。   忽然,婵娟像是发现了什么,对着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岩壁方向发出兴奋的吠叫,随即迈开小短腿狂奔过去。   萧澈眼神一凛,立刻提步跟上,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向岁安正焦急地守在苻瑾瑶身边,忽然听见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狗叫声。   她的心瞬间揪紧,连忙起身挡在洞口,警惕地看向外面。雨水顺着岩壁流下,模糊了视线,她根本分不清来者是敌是友。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透过藤蔓的缝隙照进洞内,她的心逐渐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拳头,做好了随时呼救的准备。   “谁?”向岁安颤声问道,声音因紧张而发哑。   当那张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洞口,火把的光芒照亮他腰间的玉佩时,向岁安瞬间愣住了。   居然是堇王萧澈!   巨大的惊喜和安心涌上心头,她紧绷的身体一软,差点腿软跪下去,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石壁。   与此同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嗖”地从萧澈身后窜了出来,正是婵娟。   它一眼就看到了洞内的苻瑾瑶,兴奋地摇着尾巴冲过去,差点撞到还愣愣地站在那里的向岁安的腿。   但萧澈的目光早已越过向岁安,落在了洞内靠墙而坐的苻瑾瑶身上。   当看清她已然陷入了昏迷之中的情形下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焦灼。他快步走进山洞,脚步因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   向岁安扶着石壁站稳,转头看向洞内,只见萧澈缓缓蹲下身,伸出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萧澈的指尖刚触到苻瑾瑶的额头,便如被烫到般猛地一缩。那温度烫得惊人,仿佛要将她单薄的身子都烧化了去。   萧澈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苻瑾瑶?醒醒,看看我.......”   可怀中的人毫无反应,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脸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唯独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萧澈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快要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身后的石壁,瞳孔骤然紧缩。   那里竟洇开了一小片暗红的血迹,顺着石壁的纹路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该死!”萧澈低咒一声,早已将所谓的男女大防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迅速解下身上的狐裘,小心翼翼地将苻瑾瑶整个裹进怀里。狐裘的绒毛蹭过她湿透的衣襟,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可他抱着她的手臂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子烫得吓人,仿佛揣了个小火炉。   再这样下去,苻瑾瑶甚至撑不过今晚。   萧澈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唇,手指微微发颤地拂过她打湿完全了的鬓发,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下一秒,他从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绣着暗纹的香囊,指尖捻着香囊的边角,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殿下!”   不远处的天权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喊道。   那香囊他认得!   那是殿下贴身带着的东西,里面装着以前千辛万苦得来的“救命丹”,普天之下仅此一颗,是殿下留着应对生死关头的最后底牌!   天权的额角渗出细汗,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却被萧澈冷冷扫过来的一眼钉在了原地。   萧澈的眼神极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即使他没有说话,但天权也能想象出他可能会说什么:“再多说一个字,就地格杀。”   天权瞬间噤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小心翼翼地捏开苻瑾瑶的下颌,将那颗莹白的丹药喂进她唇间。   丹药入口即化,顺着苻瑾瑶的喉间滑了下去。   萧澈仍维持着托着她下颌的姿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直到看到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才缓缓松了口气,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洞外的雨声似乎变得小声了一些,虽然打在洞口的岩石上还是噼啪作响,可洞内却静得能听到萧澈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苻瑾瑶依旧紧闭的眼,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怕,我带你回宫。”   在丹药入喉被苻瑾瑶吸收后的瞬间,萧澈便不再犹豫。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一手穿过苻瑾瑶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横抱起来。   那件宽大的狐裘被他细心地拢了拢,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脸颊,连带着方才洇血的衣裳都被妥善遮在了裘衣之下。   而从刚刚就一直围着苻瑾瑶绕来绕去呜呜叫的婵娟,也被萧澈一同裹在狐裘之中,紧紧地用它的体温为苻瑾瑶取暖。   “殿下,现在下山吗?”天权快步上前,目光担忧地扫过萧澈怀中的人,雨声淅沥中,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山路本就崎岖,此刻又逢大雨,夜色渐浓,下山实在凶险。   萧澈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恬静却毫无生气的睡颜,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急切:“她的情况耽搁不起,必须立刻回宫请太医。”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后颈的肌肤又颤了颤,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发紧,脚下的步伐已下意识地朝着洞口挪动。   洞外的雨丝被风卷着扑进来,打在萧澈的侧脸,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经过向岁安身侧时,他脚步微顿,才像是刚想起这洞内还有第三人。   他侧过头,目光掠过女孩沾着泥点的裙摆,声音比对着天权时缓和了些许:“此处荒僻,希望向小姐随我们一同下山吧,虽要冒雨,总好过留在这里。”   向岁安正望着洞外连绵的雨幕出神,闻言立刻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多谢殿下好意,我没问题的。”   她看着萧澈怀中被护得密不透风的苻瑾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给他们让开了道路。   萧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抱着苻瑾瑶便踏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马蹄踏在泥泞的山道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萧澈将苻瑾瑶紧紧护在怀中,狐裘外层早已被雨水浸透,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心催促着马匹加快速度。   狂风裹挟着雨珠抽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可怀中人的体温却依旧灼人,让他心始终悬在半空。   忽然,颈间传来一阵微痒的触感,像是有细羽轻轻扫过。   萧澈心头一跳,猛地放慢了马速,低头看去。苻瑾瑶竟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清冷笑意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低迷,却依稀能看出清明,显然是丹药起了效用。   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了些许,下意识放柔了声音:“放心,很快就到宫中了,太医会治好你的。”   话音未落,苻瑾瑶却忽然伸出双手,用尽全力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力道却意外地执拗。不等萧澈反应过来,她的脸颊便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温热的呼吸尽数喷在他的侧颈。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萧澈浑身一僵,手臂下意识收紧,险些控不住马缰将两人都摔下马去。   “萧澈......” 苻瑾瑶的唇瓣死死贴着他的耳垂,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颤意钻进耳廓,“有两路暗算的人......隐藏......隐藏针对我的那一路......”   萧澈难以置信地偏过头,正对上她清亮得带着真切恳求的目光。苻瑾瑶的眼睛里映着风雨,也映着他的身影。   心头的怒火与不解瞬间翻涌,却被萧澈强行按捺下去,只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微微一拉缰绳,马匹应声放缓脚步。   紧随其后的天权立刻策马上前,与他并行。萧澈侧过身,用极低的声音在天权耳边交代了几句。   天权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诧异,却还是立刻颔首:“属下明白!”   话音未落,已调转马头,带着几名护卫疾驰着向山上而去。   苻瑾瑶望着天权离去的方向,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向岁安……”   “她有侍女跟着。”萧澈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伸手将狐裘又紧了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成一团。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怒火:“别再乱操心了,苻瑾瑶。”   但萧澈的指尖触到她后颈的冷汗,心中的焦躁更甚,双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扬,马匹发出一声嘶鸣,载着两人朝着宫中的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好开心,最近每一天都会增加一个收藏   嘿嘿嘿,好幸福,我又爱上我的读者了[猫头]   我也好想养一只像婵娟一样的小狗 第28章 命悬一线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景硕帝焦躁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身着明黄色常服,龙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平日里沉稳威严的帝王此刻却如困兽般在殿中来回踱步,玄色的云纹靴底在金砖地面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雨声哗哗,敲得他心烦意乱,好几次他猛地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玉带扣上,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吼:“备车!朕要亲自去接月奴!”   “陛下三思啊!”侍立一旁的老太监连忙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   他颤颤巍巍地说道:“此刻暴雨倾盆,山路凶险,您万金之躯岂能涉险?堇王殿下定会护郡主周全的!”   殿内的太医与侍卫们皆垂首屏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谁都清楚这位帝王有多疼爱扶桑郡主,此刻的焦灼早已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成了冰,稍有不慎便是雷霆之怒。   景硕帝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鎏金熏炉,铜炉发出哐当巨响,火星溅起又迅速湮灭。   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的担忧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是他从小宠到大的月奴,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孩子,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公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明黄色的太监服下摆沾满了泥水,声音因激动而变调:“陛下!陛下!堇王殿下回来了!将扶桑郡主带回来了!”   殿内众人如蒙大赦,景硕帝更是猛地转身,龙目圆睁看向殿门。   萧澈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即使现在打着油纸伞,但是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袍滴落,怀中紧紧护着一个裹在狐裘里的身影。   几名侍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萧澈怀中接过苻瑾瑶,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快步将人送入内殿,太医们立刻提着药箱紧随其后,殿内瞬间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景硕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目光落在那被狐裘半掩的小脸上。   往日里总是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娇俏的丫头,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一股混杂着心疼、自责与滔天愤怒的情绪瞬间将他席卷,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一时间,偌大的养心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哗哗作响,衬得殿内的死寂愈发令人心悸。   萧澈站在殿中,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看着帝王紧绷的背影,薄唇紧抿,未发一言。   殿内的死寂被窗外的雨声反复冲刷,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福公公眼尖地瞥见萧澈站在原地,湿透的衣袍往下淌着水,发梢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连带着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寒气,与这暖阁中的熏香格格不入。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景硕帝,压低了声音劝道:“陛下,堇王殿下一路冒雨护送郡主回来,身上都湿透了,不如先让内侍带殿下去偏殿换身衣裳,暖暖身子?”   景硕帝的目光 死死黏在内殿的门帘上,闻言才像是刚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他眉头微蹙着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不耐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去吧。”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苻瑾瑶的安危,哪还有心思顾及其他,但若不是福公公提醒,他怕是真要把这个儿子忘在一旁了。   萧澈沉默着颔首,转身跟着内侍走向偏殿。   热水和干净的衣袍早已备好,可他洗去一身雨水换上干爽常服时,指尖却依旧泛着凉意。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长,他没心思细想换衣梳洗的细节,匆匆整理好仪容便快步折返回养心殿。   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内殿传来太医惶恐不安的声音,那声音带着颤抖,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吞没:“陛下......扶桑郡主的脉象虚浮紊乱,体内似有两股药性相冲......看这情形,像是服用了平日里从未用过的药物!”   “什么?!”景硕帝惊怒交加的低吼紧接着响起。   萧澈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内殿的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而后,萧澈看向景硕帝,低声说道:“陛下,是儿臣喂的丹药。”   景硕帝猛地转过头,神色冷漠地盯着萧澈,低声重复道:“堇王,你说什么?”   萧澈迎着景硕帝骇人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陛下,方才在山中见郡主气息奄奄,儿臣情急之下,将随身携带的丹药喂给了她。”   “丹药?”景硕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中的怒火更盛。   萧澈垂眸:“是以千年雪莲、紫河车辅以七叶一枝花炼制而成,本是为应对生死关头的救命药,药性温和,能吊住一口气........”   “萧澈!”景硕帝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月奴身子本就弱,常年汤药不断,你怎么敢给她乱用药!”   他盛怒之下,长袖一挥,带着凌厉的劲风扫过萧澈的脸颊。   虽只是衣袍擦过,可萧澈下意识偏头时,景硕帝手指上戴着的玉扳指棱角却恰好划过他的眼下。   一阵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脸颊滑落。   萧澈没有丝毫犹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就算再来一次,儿臣也会这样做。”   景硕帝看着他眼下渗出的血迹,怒火稍滞,却依旧满眼厉色:“萧澈,你可知这药若与她相冲,后果不堪设想!”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指着萧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萧澈微微抬头,说道:“父亲!当时情形,若是不喂丹药,她根本撑不到现在回来,如果当时是您......”   景硕帝沉默地看着萧澈,如果当时是他.......   内殿的太医们听到外面的动静,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殿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窗棂,如同在为这殿内的紧张气氛伴奏。   萧澈跪在地上,任由脸上的血迹凝固,同景硕帝沉默地对峙着。   “去请镜花阁,去!”景硕帝低声开口道。   与此同时,内殿的门帘忽然被急匆匆地掀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医捧着药箱冲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惶,却又难掩一丝激动,浑然没注意到殿内凝滞的气氛。   老太医对着景硕帝和萧澈连连作揖:“陛下!殿下!有转机!”   景硕帝猛地回过神,眼神锐利地看向他:“什么转机?月奴怎么样了?”   而萧澈偏头看向了那个老太医,垂在一边的手缓缓捏紧。   老太医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才说道:“回陛下,方才臣等仔细诊脉,发现扶桑郡主体内的药性虽显驳杂,但并非相冲所致。”   他顿了顿,看着景硕帝骤然绷紧的脸,连忙解释,“那丹药虽是郡主从未用过之药,却恰好将郡主常年隐在体内的沉疴逼了出来!这些年郡主看似只是体弱,实则病根早已深种,平日里汤药只能缓解表象,根本无法触及内里。”   萧澈跪在地上,眼下的血迹让他的眼神更显有些骇人:“太医的意思是?”   老太医眼中闪过一丝振奋:“正是如此!这丹药虽让郡主此刻看着凶险,却把藏在她身体里的旧疾彻底引了出来,就像把深埋的毒瘤挖了出来!   “臣等现在能清清楚楚地摸到病灶所在,对症下药!若是诊治得当,说不定.......说不定真能拔除病根,让郡主以后彻底摆脱这常年病痛的折磨!”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景硕帝脸上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他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都带着颤抖:“你说的是真的?能.......能根治?”   他照料月奴多年,看着她常年与汤药为伴,心中早已积满了无奈,此刻听到这样的话,恍然觉得,或许是阿玱的庇护。   老太医重重磕头:“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虽过程凶险,但这确是根治郡主旧疾的最好机会!”   景硕帝望着内殿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   “起来吧,萧澈。”景硕帝的声音里面充满了疲惫,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沧桑:“朕.......”   萧澈缓缓起身,向着景硕帝拱了拱手说道:“父皇,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儿臣能够理解。”   景硕帝闭了闭眼睛,或许,他真的老了。   而后,在听见萧澈说道,希望能够负责将这次的事情调查清楚时,他允许了。   或许是因为心中的愧疚,亦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而在景硕帝听萧澈的意思,这次的这个事情,和世家有关系的时候,景硕帝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这世家真的是将把柄巴巴地捧到了他的手边来啊。   “既然牵扯到世家,这案子你便好好查。”   景硕帝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外渐歇的雨幕,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些年世家盘根错节,在朝堂上左右逢源,总以为靠着几分祖荫便能与君权分庭抗礼。”   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带着彻骨的寒意:“如今他们自己把刀递到朕面前,若是不收下,倒显得朕心慈手软了。”   萧澈垂眸听着,指尖微微收紧,他自然明白景硕帝话里的深意。   景硕帝侧过头,目光落在萧澈脸上那道尚未处理的伤口上,眼神复杂难辨:“查案时不必束手束脚,该动的人便动,该收的权便收。朕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看,这天下终究是谁说了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非一场可能搅动朝堂风云的清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景硕帝缓缓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些势力盘桓太久,骨头都硬了,是该让他们尝尝疼的滋味。”   萧澈拱手领命,声音平静无波:“儿臣明白。”   他抬起头时,恰好对上景硕帝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温情,只有帝王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冰冷而锐利。   不过,萧澈乐见其成,毕竟,世家的问题,也一直是他所厌恶的。仗着世家的权利,甚至更甚者,想要凭借世家,来掣肘他的动作。   景硕帝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殿,龙袍的背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高大,却也带着一种孤家寡人的冷漠。   ——   萧澈对外只将矛头精准指向了王家。   经查实,当日在山中追杀苻瑾瑶的死士,皆出自荆州王家豢养的私兵营,铁证如山之下,景硕帝当即下旨严惩。   王家全族被剥夺所有爵位与官职,族长王显宗被判斩立决,家产悉数查抄入库,核心族人或流放岭南蛮荒之地,或没入宫中为奴,曾经在呼风唤雨的王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成为朝堂之上杀鸡儆猴的典型。   可这场看似只针对王家的清算,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上锦所有世家。   王家倒台后,萧澈借着彻查其党羽的名义,顺势牵连出诸多世家与王家的旧怨往来。   世代与王家联姻的谢家,被查出曾私下转移王家赃款,虽未被重罚,却被削去三成采邑,族中掌管的江南织造局也被朝廷收回直管。   与王家在盐铁生意上有竞争的苏家,因曾暗中向王家私兵提供兵器,被暂停盐引发放三月,仅此一项便让苏家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更让世家人心惶惶的是,朝廷借整顿私兵之名,要求所有世家限期上报私兵数量与装备,凡超出规定数额者一律视为谋逆。   此前各家或多或少都有私兵护卫族宅,此刻却只能忍痛遣散大半,连看家护院的人手都变得捉襟见肘。   同时,吏部对世家子弟的考核骤然严苛,往日靠祖荫便能轻松入仕的子弟,如今稍有差错便会被驳回,甚至牵连家族其他成员的仕途。   表面上看,朝廷只是严惩了罪魁祸首王家,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风波早已蔓延到整个世家圈层。   世家之间的联盟也面临崩盘,彼此猜忌提防,生怕被对方当作投名状献给朝廷。   【作者有话说】   萧澈确实是有赌的成分,并非是他不在意,而是那个时候他可能也没有其他法子了[托腮]   俗称的:没招了   苻瑾瑶:嘶,我这个算不算女主光环?   作者:Maybe 第29章 解释清楚   苻瑾瑶对于这些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从太医提到可以根治她身体开始,整个扶桑殿被看得死死的,除了景硕帝,也就有时候,萧澈会来拜访了。   但是每次萧澈来也只是送来一些药材什么的,苻瑾瑶甚至没有和他聊上话,对方就又有事离开了。   药汤的苦涩早已浸透了扶桑殿的每一个角落,随着治疗日渐深入,那股子钻心的疼也愈发清晰。   苻瑾瑶懒洋洋地靠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垂着眼,纤细的手指轻轻撩起宽大的衣袖,目光落在小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上,青紫色的瘀痕叠着新的细小血点,看着便透着一股钻心的疼。   这些日子,太医的银针刺进穴位时,苻瑾瑶从未哼过一声,顶多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被流玉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拭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常常让她夜里翻来覆去,连握着书卷的力气都没有。   “郡主,昨儿去给您取药材时,瞧见宫墙边的迎春开了。”流玉见她半天没说话。   她手里捻着一串晶莹的葡萄,一边剥着皮一边轻声说着:“黄灿灿的花串子垂在绿藤上,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底下还冒出好些新抽的嫩芽,看着就有生气。”   还又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李公公特意让人把那边的石子路扫得干干净净,说是等天再暖些,让各宫娘娘去走动呢。等郡主好些了,咱们也去瞧瞧?”   苻瑾瑶微微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流玉的话她听着,却没太往心里去。这扶桑殿被守得像个铁桶,别说去宫墙边看迎春,就是殿门也少得出。   确实,陛下是为了她好,可这日复一日的汤药和银针,还是磨得苻瑾瑶有些提不起劲。   正想着,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流钟掀了帘子进来,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欣喜:“郡主,堇王殿下过来了,说是给您带了新得的凝神香。”   “萧澈?”   苻瑾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亮了亮。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撑着扶手想要坐起来,可刚一用力,太阳穴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眼前猛地发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又跌坐回躺椅上。   “郡主!”流玉连忙扶住她,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您慢点,别着急。”   苻瑾瑶闭了闭眼,强压下那阵眩晕。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对着流钟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快请他进来。”   等苻瑾瑶缓过来后,抬头就看见萧澈施施然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在看见苻瑾瑶抬头看过来的时候,萧澈微微一挑眉,问道:“你今天倒是精神了些,之前我来过几次。”   苻瑾瑶都孱弱地不能见人。   苻瑾瑶勉力地笑了笑说道:“你若是多等一个茶水的时间,我肯定就来见你了,但是你每次来都很忙。”   就连苻瑾瑶自己都没有察觉,在这次的事情后,她待萧澈多了几分亲近和肆意。   不过就算点出来,苻瑾瑶也觉得,这样因为,他们现在是好朋友了。   嗯,好朋友。   萧澈也没有和苻瑾瑶争辩什么,只是顺手拿起茶杯,参了两杯茶,漫不经心道:“既然今天有精神,那我们就来说说,之前的那个事情。”   “之前的什么事情?”苻瑾瑶装傻。   萧澈扫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你真的记不得?需要我亲自帮你回忆?”   苻瑾瑶一下就想起了当时,她对萧澈又贴又搂的恳求,耳尖有一些发烫,别扭地微微偏开了头。   萧澈本没往那桩事上想,指尖捏着温热的茶盏,浅啜了一口。   碧色的茶汤在杯盏里轻轻晃漾,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的淡漠,却在抬眼时,正好撞见苻瑾瑶偏着头,耳尖红得像被春日暖阳晒透的樱桃。   那抹不自在太过明显,倒让他猛地想起了当日的情形。   她病中高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浑身烫得惊人,脸却死死贴着他的侧脸,甚至,嘴唇还似有若无地触碰着萧澈的耳垂,那些又贴又搂的动作,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萧澈的喉间像是被茶水烫了一下,耳根也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将茶盏往案几上轻轻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像是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回忆敲散。   “我说的是,”萧澈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落在茶盏里漂浮的茶叶上,避开了苻瑾瑶的视线:“你为什么要让我帮你隐藏另外一路人。”   话刚说完,又觉得这话像是在刻意撇清什么,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萧澈抿了抿唇,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不是说的其他什么。”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萧澈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微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覆出一小片阴影,竟难得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窘迫。   “因为,他们是永国旧民。”苻瑾瑶开口就是一句惊雷。   正如她所料的,萧澈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下一秒,诧异就变成了怒火。   萧澈立刻站起了身来,就要往扶桑殿外走去。   “萧澈。”苻瑾瑶轻轻喊道:“你要去做什么?”   萧澈没有回头:“你知道的。”   苻瑾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从美人榻上起来,伸手拉住了萧澈的衣袖,轻声说道:“那你也知道我的,很显然,我并不赞同你此刻的想法。”   萧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来,垂头看向苻瑾瑶:“他们甚至想要杀掉你,他们就应该死掉,不过是区区永国旧民而已。”   “你不是要查永国旧事吗?”苻瑾瑶提醒道。   “不重要了!”   “重要的。”苻瑾瑶的目光澄澈,甚至语气都没有什么波澜:“永国旧事不仅对你而言是重要的,对我也是,对很多人都很重要。”   苻瑾瑶看着萧澈的侧脸,嘴角勾了勾,都没有用几分力气,就拽的萧澈往自己面前再走了几步。   “萧澈,你会听我的,对吧?”苻瑾瑶仰头看向他,语气中却带着笃定。   虽然早就已经妥协了无数次了,但萧澈觉得这一次是真的不可以。   “苻.......”萧澈刚开口。   苻瑾瑶立刻伸手揪住了他宽大的衣袖,说道:“我有分寸的,真的,萧澈。”   “......”   待到萧澈再次坐下来,明明看着苻瑾瑶冲他笑得开心,却偏过了身子,不想看。   苻瑾瑶也不生气他此刻的烦闷,而是换了一个位置,又正对着萧澈。   “所以,你之前为什么那么忙?”每次送一个药就离开了,甚至不在扶桑殿中喝一杯茶,甚至连皇宫都来的少。   萧澈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解释道,语气里还掺着点像逗弄般的恐吓趣味:“忙着处理些世家的事,那些盘根错节的老东西,清理起来总要费些功夫。”   他特意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紧紧锁在苻瑾瑶脸上。   果然,如愿以偿地看见她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愕,像是没想到他会沾手这些阴私狠辣的勾当。   萧澈心头莫名松快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问道:“怎么,现在才发现皇家人的绝情?”   苻瑾瑶没说话,只是垂了垂眼。   她当然知道景硕帝早就想对那些尾大不掉的世家动手,毕竟他们手握权柄,隐隐有与皇权分庭抗礼之势。   可她从没想过,陛下会把这么棘手的差事交给萧澈。   清理世家,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陛下为何非要让萧澈去冒这个险?   正思忖着,就听见萧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得像是落进了幽深的潭水:“你是不是还很意外,为什么陛下会选我?”   苻瑾瑶抬眼看向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等着他的下文。   萧澈的眼神有些飘远,落在窗棂外那截抽了新芽的树枝上,态度不明地说道:“是我自荐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知道陛下想要我们三个皇子斗,像养蛊一样,让我们互相撕咬,最后剩下的那个,才是从各方面都够格的胜利者。”   苻瑾瑶握着锦帕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萧澈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直白得近乎残酷。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陛下的算计,却还是主动跳进了这摊浑水里。   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苻瑾瑶轻声道:“朝中之事,不必和我细说的。”会让我听得心软的。   话刚出口,又觉得这话太生分,像是在刻意推开他。   她抿了抿唇,又默默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如果你非要说,我还是可以听听的。”   萧澈闻言,转过头看苻瑾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无奈地觉得好笑。   苻瑾瑶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反而问道了一个自己很关心的事情上来:“那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萧澈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俯身靠向苻瑾瑶,问道:“你知道你的小狗是什么品种吗?”   “松狮?”   萧澈闻言一乐,竟透出几分鲜活的笑意。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边疆有一只藏獒战犬,凶悍异常,吃毛饮血,当年在战场上甚至还咬下过敌方首领的头颅。前些日子,我把它带回了上锦。”   苻瑾瑶愣住了,澄澈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看着萧澈认真的神情,不确定地问道:“所以?”   “所以,”萧澈憋着笑,目光扫过殿外廊下那团正蜷着晒太阳的毛茸茸身影:“很可惜,看来你的小藏獒,都被你养成小猪了。”   苻瑾瑶这才恍然大悟,猛地想起自己前阵子去堇王府后,就捡到了婵娟。   正想着,就听萧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郑重:“苻瑾瑶,你现在是拥有藏獒的人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   它的母亲是边关最厉害的战犬,护主成性,勇猛无畏。这小家伙虽是幼崽,骨子里的血性却不会少,它自然而然也会是。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真的是你最忠心的狗,将来你指哪,它就会咬哪。”   苻瑾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袖边绣着的缠枝纹,耳尖又有些发烫。她想起婵娟平日里摇着尾巴蹭她手心的模样,实在没法把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和战犬的凶猛联系起来。   可萧澈的语气太过笃定,让她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   “谁要它去咬人。”苻瑾瑶反驳道,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它乖乖陪着我就好。”我的小狗,我自然要好好宠溺。   萧澈在扶桑殿呆的已经够久了,他起身准备离开。   却听见苻瑾瑶踌躇地问道:“萧澈,我们现在算朋友吗?”算,好朋友吗?   萧澈的目光轻轻地落在苻瑾瑶的身上:“......当然是。”   苻瑾瑶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   只有萧澈和她是一样的,都是背景板中的一员,都是没有模样的角色,都是本不应该出现在主线故事之中的。   所以,也是一样的不受到故事控制的。   想要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亦或者说是,是怎么样,就会是怎么样。   他是唯一,设定之外。   ——   萧澈重新走回到苻瑾瑶面前,半跪下来,仰头看向她。   春日的阳光恰好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盛满了认真:“苻瑾瑶,快点好起来吧,马上就是春天了。”   苻瑾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怔怔地看着半跪在地的萧澈,如同被引诱一般,喃喃道:“......为什么?”   “春搜之时,你不想同我......同我们一起去玩儿吗?”   【作者有话说】   我下一本打算写一个题材更凉的,应该是奇幻言情那个频道,   我想写一本自创的异世大陆,男主更偏向我们理解的西方人,女主是东方人   东西方玄幻结合的那种   搞一个统一大陆的政治斗争和实力升级   嘿嘿,好期待,我又要开始立flag啦[熊猫头] 第30章 西夜来访   春搜,是春天的狩猎活动,同时春天打猎往往应择取不孕的禽兽。   今年春搜特别,恰逢异邦来朝。   而在剧情之中,这次异邦来朝就是最后一位男主出场的时候了。   西夜的二王子,兰乌。   也是在这个时候,西夜在这次朝拜后表达了想要结为姻亲的想法,而景硕帝只有一位公主,那就是当今的嘉禾公主。   西夜二王子兰乌的出现,恰是这场朝会的关键转折。这场异邦来朝,表面是彰显慕朝威仪,实则暗藏西夜的算计。   他们提出的和亲,并非世人所想的王子公主联姻,而是要将嘉禾公主许配给西夜王,那位年近半百、足以做公主父亲的老者。   消息传开,宫闱内外暗流涌动。   嘉禾公主娇纵任性,哪肯接受这般安排,满心怨怼无处发泄。   恰逢兰乌对向岁安偶有关注,那份若有似无的暧昧,竟成了公主迁怒的由头。一番暗中操作,流言四起,直指向岁安以县主之位,更适合远嫁西夜。   此时的向家陷入两难。左相急着为女儿另寻亲事以避祸,可满朝文武谁都看得清其中利害,纷纷避之不及。   毕竟景硕帝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未曾有过半句干预,这般态度足以让所有人忌惮。   在帝王眼中,或许这场联姻本就是可权衡的棋子。   僵局之下,三个男主的举动打破了沉寂。   齐域飞、萧渊、端木瑟几乎同时向向家提亲,态度却各有不同。   萧渊最为直接,竟向景硕帝求旨赐婚,结果触怒龙颜,落得个被严厉斥责的下场。   因为先前向岁安的态度已然是选择了齐域飞的这条线,而苻瑾瑶记得齐域飞能成此事,靠的是景硕帝先前赐下的一卷无字圣旨,以此换来了正式的赐婚旨意。   而景硕帝倒也乐的齐域飞归还这个无字圣旨,毕竟之前这个圣旨是他出于拉拢齐域飞所赐的,并非真的不担心他会拿这个圣旨求取什么。   另一边,嘉禾公主的命运早已被注定。   她的兄长怀王,出于稳固自身权势与边境安宁的考量,亲自出面施压。在政治利益面前,兄妹情谊不堪一击,嘉禾终究还是披上嫁衣,远嫁西夜。   这场联姻背后,皆是利益的博弈。   西夜借和亲试探,景硕帝以旁观姿态平衡各方势力,怀王为兵权稳固牺牲妹妹。   后来剧情之中,西夜的新王兰乌联合齐域飞,与慕朝开战,战火纷飞中,嘉禾的结局再无人提及,想来也难逃乱世中牺牲品的宿命。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这场看似简单的和亲,不过是政治棋局中的一步。   落子无悔,却碾碎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苻瑾瑶回忆完这些剧情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于这件事情,她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   不是嘉禾,不是向岁安,也会是其他的皇室宗门之女。   ——   春日艳阳下,众多异国来朝,而西夜的人马最为盛大,一时间,上锦热闹非凡。   阳光泼洒在石板路上,将整条上锦街映照得暖意融融。   来自西域、南疆、东海诸岛的使团接踵而至,驼铃声、马蹄声、异域歌谣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幅喧腾的画卷。   商贩们沿街摆开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穿梭在人群中,追逐着使团队伍里那些毛色奇异的珍禽异兽,引得巡逻的官兵无奈地摇头。   而当西夜的队伍走过时,周遭的喧闹竟悄然敛了几分。三百名银甲骑士列成两列,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腰间弯刀的穗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步都踏得整齐划一,透着不容小觑的军威。   骑士身后,是二十辆装饰着驼鸟毛与宝石的马车,车厢上雕刻着西夜特有的狼图腾,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稳的声响,隐约能听见车内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西夜带来的贡品,据说除了寻常的皮毛、玉石,还有三柄淬了剧毒的西域弯刀,以及十二名擅长驯兽的武士。   队伍最前端,兰乌身着绣着金线的玄色长袍,骑在一匹纯白的汗血马上,身后跟着六位手持拂尘的内侍,皆是高鼻深目,与中原人模样迥异。   沿街百姓踮着脚张望,有人赞叹西夜的富庶,有人低声议论那些骑士腰间的弯刀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锋利。   更有老者捻着胡须沉吟,说这般阵仗哪里是来朝贡,倒像是在炫耀武力。   卖花姑娘篮子里的春桃被风吹落几瓣,恰好落在一名西夜武士的靴边,那武士低头瞥了一眼,靴尖轻轻一碾,花瓣便成了泥。   ——   而这次和礼部一起协理这次异国来朝此事的恰好是怀王萧沐。   所以,作为这次实力最强劲的异国西夜,来的西夜二王子兰乌和三公主古兰朵自然备受关注。   萧沐与嘉禾公主萧清禾引着兰乌和古兰朵往为西夜使团准备的居所去。   这处宅院依水而建,青瓦朱墙,院里栽着新抽芽的梧桐,廊下挂着鎏金宫灯,处处透着慕朝的富庶与规制。   萧沐边走边介绍,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此处虽不比宫苑,却也是按亲王规制打理,周遭布防皆是精锐,寻常人等断不敢靠近。”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兰乌腰间的玉佩。   那玉佩上刻着的狼纹,与使团旗帜上的图腾如出一辙。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既是展示慕朝的实力,也是在提醒西夜及其他异国,上锦不是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兰乌嘴角噙着笑,伸手抚了抚玉佩:“怀王殿下费心了,我西夜使团向来守规矩,断不会给慕朝添麻烦。”   话虽客气,语气里却没半分收敛的意思。   古兰朵则自顾自摘了朵墙头的海棠,捏在指尖把玩,忽然抬手一抛,花瓣越过栏杆落入水中,惊起圈涟漪。   她的声音娇媚勾人:“这地方是不错,就是太静了些,倒不如上锦街热闹。”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萧澈。   他刚结束与东海使团的会面,一身月白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见了萧沐等人,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没什么起伏。   “堇王这是忙完了?”萧沐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亲疏:“西夜的殿下公主初来乍到,我正带他们看看住处。”   萧澈目光淡淡扫过兰乌与古兰朵,只“嗯”了一声,便要侧身离开。   “堇王殿下这是不愿见我们西夜人?”兰乌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萧澈脚步未停,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意里的轻蔑,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堪。   萧沐在一旁打着圆场,语气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兄长向来如此,怕是觉得这些迎来送往的事,实在无趣,往日里也就扶桑殿和养心殿指的兄长留意了。”   萧澈没再接话,只是冷冷地听完萧沐的话后,就径直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嘉禾自始至终没敢出声,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袖。   她从小就怕这位长兄,总觉得,那双看似淡漠的眼睛,就像是枯井一样。   反倒是古兰朵,自萧澈出现起,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视线,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方才那位,是谁?”古兰朵问萧沐,指尖仍捻着那半朵海棠。   嘉禾性子本就傲,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那是我慕朝大皇子,萧澈。当年在边疆,也是与齐域飞齐名的将军。”   兰乌听到“齐域飞”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齐域飞的名号在西夜如雷贯耳,能与他齐名的人,自然不容小觑,当即追问:“哦?竟有这般人 物?明明都是慕朝的皇子,为何会一直在边疆,现在又回到了上锦吗?”   这个事情是慕朝的私事,嘉禾自然不会多说,她将目光投给了萧沐。   萧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是看见了古兰朵那明显动了心思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漫不经心地答道:“这就是兄长和父皇之间的事情了,我自然不好多说。不过说来也巧,他至今尚未娶妻,在上锦城里,不知多少名门贵女暗自倾慕呢。”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古兰朵心里,她脸上虽没什么变化,可微微收紧的指尖,暴露了她的意动。   萧沐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   西夜的人一向自由开放,很快,关于古兰朵的事情就传到了苻瑾瑶的耳朵里面。   “你说,古兰朵似乎对萧澈有意?”苻瑾瑶差点连手上的茶杯都打翻了。   流卜微跳眉头,赶紧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时还带着余温。   她压低声音,语速却没慢半分:“郡主您是没瞧见,这两日宴会上,那异国公主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堇王殿下。昨日西域舞团献艺时,她借着敬酒的由头,径直向堇王,那红裙扫过殿下的靴边,旁人都看呆了。咱们慕朝的贵女们哪敢这样,顶多是隔着屏风偷偷瞧两眼。”   她顿了顿,往窗外瞥了眼,确认廊下无人,才又凑近了些:“还有今早,听说三公主让人寻了上好的藏红,说是西夜特产,特意送去堇王府。那送花的内侍回来讲,三公主还托他带话,问堇王殿下明日是否有空,想请教中原的兵书战法。您说这哪是请教,分明是......”   流卜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西夜公主的热情像团烈火,烧得周遭人都睁不开眼,上锦城里的勋贵女眷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既有觉得伤风败俗的,又有暗自捏把汗的。   谁不知道堇王殿下对谁都冷冰冰的。   苻瑾瑶垂眸看着自己袖口的茶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半晌才轻轻“呵” 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听不出情绪。   “西夜公主倒是…… 率真。”   可流卜跟在她身边多年,怎会听不出那平静语气下的暗流?郡主这话里的嘲讽,比直接说句不满还要扎人。   “听说兰乌王子还在一旁帮腔呢。”流卜补充道:“昨儿见了怀王殿下,还笑着说若能与慕朝皇子结亲,西夜愿再增三座马场作聘礼。只是堇王殿下……”   “他如何?”   苻瑾瑶忽然抬眼,目光清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冰的玉,看得流卜心头一跳。   “堇王殿下只当没听见,连那盒药材原版退还。”流卜赶紧回话,见郡主脸上那点紧绷慢慢松了。   她才又道:“不过依奴婢看,三公主那性子,怕是不会轻易罢休。方才还听说,她让人备了匹西夜的汗血宝马,说是要亲自送给堇王呢。”   苻瑾瑶重新端起另一杯刚沏好的茶,这回落手很稳,茶盏在案几上轻轻磕出一声脆响。   她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眼底那点波澜渐渐敛了回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可真是,太刺激了。   明明应该疯狂迷恋上齐域飞的异国公主,现在却迷恋上了萧澈?   他是拿了什么隐藏的男主剧本吗?苻瑾瑶没忍住在心里面吐槽了一句。   “这次春搜,我要去。”苻瑾瑶微微点了点桌子,对流卜说道:“去和陛下说,我要去。”   不过在去之前,还得把这这个周期的治疗跟进一下。   待到流卜退下后,苻瑾瑶微微挪开了自己长裙摆,里面藏了一只啃着丝绸的小藏獒。   “苻婵娟。”苻瑾瑶伸脚点了点小藏獒,小藏獒一看主人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立刻谄媚地抱住了苻瑾瑶的脚呜呜咽咽。   “你也觉得,萧澈肯定是被扰得心烦意乱,需要我们去帮忙,对吧。”   “汪。”   “诶,好婵娟。”   “汪汪。”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萧澈带你捕猎好了,我们家小婵娟马上就可以猎到第一只猎物了。”苻瑾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婵娟抱了起来,窝在她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苻婵娟:我将毫无条件毫无保留地拥护我的主人 第31章 气人的本事   半个月后,春搜之日临近。   浩浩荡荡的皇室马车向长宁猎场而去,车辚马啸,旌旗在春风里舒展,绵延数里的队伍扬起漫天尘土,声势浩大得惊人。   ——   忽然,   一辆装饰着银纹的马车帘子被猛地掀开,苻瑾瑶扶着车框探出头来,脸色比素日里更显惨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闭了闭眼,显然是被马车颠簸得犯了晕,喉头一阵发紧。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递上帕子,又想替她顺气,却都被她抬手挡开,那点不耐烦里藏着难以言说的难受。   就在这时,一道黛绿色身影勒住马缰,恰好停在马车旁。   萧澈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目光落在苻瑾瑶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声音隔着车帘与风声传来,是惯常的淡漠:“苻瑾瑶,你晕车了?”   苻瑾瑶正被晕意搅得心烦,听见萧澈的声音,也只是懒懒地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苻瑾瑶眸子此刻蒙着层懈怠,带着点没精打采的愠怒,却没像往常那样出言反驳,只是抿着唇别过脸去,没应声。   萧澈倒也不介意她这副冷淡模样,相处久了,早已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常。   他勒着马缰,马蹄在原地轻踏了两下。   萧澈忽然开口提议:“马车闷得慌,下来骑马吧,或许能好受些。”   苻瑾瑶闻言,睫毛颤了颤。   一旁的侍女却急得脸色发白:“殿下,郡主身子弱,骑马怕是.......”   话未说完,就被萧澈打断:“你们家郡主可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孱弱不堪。”说这个话的时候,萧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苻瑾瑶。   成功地得到了苻瑾瑶的一个白眼。   萧澈侧过脸,目光落在苻瑾瑶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的说法从来都只是建议,决定权只在你手上。”   萧澈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动着苻瑾瑶的心弦。她望着他身下那匹神骏的黑马,又低头看了看摇摇晃晃的马车,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片刻,萧澈的下属天玑便牵来一匹雪白色的马,马背上铺着柔软的锦垫,两侧还加了特制的护鞍。   苻瑾瑶被侍女扶着下车,脚尖刚点地,便借着一股巧劲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让周围人都吃了一惊。   她坐稳后深吸一口气,迎面而来的风带着一缕草木的清香,驱散了她大半的晕意,连脸色都缓和了些。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萧澈,扬了扬下巴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按道理来说,你该先去猎场打点才是。”好好表现,获得陛下的认可和赞同,不应该是这样吗?   苻瑾瑶记得,萧渊和萧沐他们一路,早就先到了长宁猎场了的。   萧澈手中的马鞭轻轻敲了敲马腹,黑马与白马并排而行,他侧眸看她,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冷意。   他的语气却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嫌弃:“不头疼了?倒是有精神问东问西了。”   苻瑾瑶被他噎了一下,顿时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想要再理会他。   ——   等到了长宁猎场后,众人都开始忙碌地安排去了,士兵们忙着搭建外围的营帐,内侍们指挥着仆从搬运箱笼,猎犬的吠叫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猎场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热闹起来。   苻瑾瑶在侍卫将那匹白马牵去马厩安顿后,便带着侍女流钟她们和两个侍卫,怀里揣着不安分的苻婵娟,准备往自己的营帐的方向走去。   她的帐篷扎在靠近中心的位置,还是有点小距离的,所以,苻瑾瑶还是打算先回去待着,毕竟,骑马已经让她有点累了。   苻瑾瑶刚走了一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扶桑郡主。”   “苻夫人。”苻瑾瑶当然认得这个声音是谁,不慌不忙地转了过来:“怎么只见您一人,不见,小妹苻霜呢?”   苻瑾瑶当然知道苻母会来,但是很显然,她更想碰见小妹苻霜。   苻夫人带着些许冷淡的笑意,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上打了一个转,语气透着几分的关切:“听闻郡主今日骑马了?身子弱就该仔细些,这般折腾可不是小事。陛下若是知道了,少不得要担心。”   苻瑾瑶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份虚礼:“劳苻夫人挂心,不妨事。”   寒暄不过三两句,苻夫人的话锋便陡地一转,左右看了看,见周遭侍卫都站得远。   她才压低声音道:“郡主,近来圣上对世家的动作,你也该有所耳闻吧?吏部周尚书昨日被革了职,听说连祖籍的田产都要查抄,这般下去,咱们这些世家怕是迟早要被连根拔起。”   苻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能不能......能不能委婉劝劝圣上?凡事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   苻瑾瑶抱着婵娟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小家伙舒服地哼唧了两声。   她抬眼看向苻夫人,眼神清淡:“夫人说笑了。圣上的心思,岂是我能揣度的?何况朝堂之事,我一个女子,怎好置喙。”啧,好烦。   “你怎能说置喙?”苻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可能是被她这般无所谓的态度惹恼了一些。   苻夫人皱眉道:“你忘了自己也是苻家女?是世家出身!圣上这般打压世家,难道对你就有好处?唇亡齿寒的道理,你还不懂?”   苻瑾瑶的耐心显然已到了尽头,眉宇间染上几分烦躁。   她抱着婵娟转身便要走:“圣上的决定,自有他的考量,容不得旁人置喙。苻夫人与其在这儿说这些,不如回去管好府里的事。”每次都是这样,苻夫人,我真的也会有的累的。   “站住!”苻夫人上前一步拦住她,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苻瑾瑶,你要记着你的身份!若没有苻家,怎么会有你苻瑾瑶?”   “苻家?”苻瑾瑶忽然笑了,那笑声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一寸寸扫过苻夫人的脸:“你倒是说说,是我身上这件云锦披风,还是腕上这只羊脂玉镯?”   她抬手抚过衣襟,动作优雅却带着十足的嘲讽:“这些,可都是圣上给的。我苻瑾瑶如今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出自御库,与苻家何干?”   苻瑾瑶微微倾身,靠近了苻夫人几分,字字清晰道:“至于人命,我不是早就还了整个苻家一条命了吗?”呵。   苻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苻瑾瑶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眼神却冷得像冰:“再说了,你当年对我做过的那些事,真当我都忘了?母亲。”   最后那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苻夫人心上。   苻夫人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般,眼中闪过浓浓的惊恐,随即强作镇定地别过脸:“你......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也无妨。反正,说不定,我也是乱说的呢。”苻瑾瑶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抱着婵娟转身便走,声音轻飘飘地抛在身后。   只留下苻夫人扶着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指尖深深掐进树皮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一直候在一旁的苻夫人的侍女连忙上前扶住了苻夫人:“夫人!您这是,又和扶桑郡主吵了吗?”   苻夫人紧紧地扣住侍女的手,低声说道:“不可能的,三岁的孩童,又怎么可能有记忆。”   “夫人......”侍女有些紧张地扶着苻夫人离开了。   在苻夫人前脚离开后,萧澈就慢慢地从一旁的帐篷后出来。   如果不是他负责在安排这一片区域的话,可能还听不见这件事情,毕竟,苻夫人找苻瑾瑶的这个位置,着实是隐秘。   “去查查,苻夫人。”   ——   次日,   在景硕帝骑马进入狩猎圈并且射出第一支箭后,狩猎也就正式开始了。   马蹄声瞬间踏碎林间的宁静,萧澈勒着马缰放缓速度,等在苻瑾瑶身侧,玄色披风在风里轻轻扬起:“一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苻瑾瑶微微颔首,雪白马匹与他的黑马并行,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古兰朵骑着匹枣红色的骏马追了上来,猩红裙摆扫过草叶,格外惹眼。   “堇王殿下,好巧!”她高声喊道,目光却在萧澈与苻瑾瑶并行的身影上打转。   紧随其后的是兰乌他们几个,齐域飞护在向岁安身侧,警惕地隔开兰乌,只有萧渊则骑在马背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偶尔扫向萧澈的目光带着几分较劲。   现下看来,还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组合了。   一行人刚进入密林,古兰朵便盯上了正笨拙拉弓的向岁安。   少女脸色绯红,连拉三次都没能将弓开满,箭矢落在离靶心老远的草丛里。   “呵。”古兰朵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这便是慕朝贵女的身手?连支箭都射不准,倒不如留在帐里绣花。”   向岁安脸更红了,攥着弓的手指微微发颤,齐域飞立刻挡在她身前:“三公主此言差矣,人各有长处。”   兰乌是一个不嫌弃事大的,还在一旁煽风点火:“齐将军护得倒是紧。”   倒是,萧渊瞥了兰乌一眼,冷声道:“西夜公主也好意思说本事?”   古兰朵没理会萧渊,目光转向苻瑾瑶,嘴角勾起一抹假笑:“扶桑郡主,看来你们慕朝的女子,大多不擅骑射吧?”   话音刚落,苻瑾瑶忽然抬手,动作快如闪电。   众人只听“咻”的一声,她指间的箭矢已破空而去,直直钉在三十步外一只惊起的灰兔身上,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公主说笑了。”苻瑾瑶收回弓,语气倒是淡淡的。   古兰朵脸色一僵,随即又强笑道:“郡主倒是好身手,只是不知比起堇王殿下如何?”   正说着,前方林子里窜出一群麋鹿,萧澈眼神一凝:“走。”   拍马便追了上去,兰乌与萧渊也立刻跟上,齐域飞护着向岁安稍慢半步。   古兰朵却勒住马,凑近苻瑾瑶,声音压得极低:“我实话说了吧,我挺喜欢萧澈的。”   她打量着苻瑾瑶,眼中闪过算计:“我看他待你与旁人不同,甚至有着言听计从的偏向,你若肯帮我,劝他与我交好,西夜的宝石、马场,你要什么我都能许你。”   苻瑾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出声,那笑声里的嘲讽让古兰朵脸色骤变。   她有意思地看了看古兰朵几眼,目光明明只是上下扫视了几眼,却让古兰朵读出了讥讽的意味。   苻瑾瑶懒得和古兰朵再多纠缠,调转马头便要追上萧澈他们。   恰在此时,一只雪白的狐狸从灌木丛中窜出,毛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古兰朵眼睛一亮,立刻搭箭射出,箭矢带着破空声飞向狐狸。   几乎同时,苻瑾瑶的箭也离了弦,两支箭在空中交汇,苻瑾瑶的雕翎箭竟直直穿透了古兰朵的箭杆,稳稳钉进狐狸的脖颈。   “噗”的一声,狐狸应声倒地,古兰朵那支被穿透的箭歪歪斜斜落在一旁。   古兰朵攥着弓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死盯着苻瑾瑶。   苻瑾瑶却像没看见她的怒容,慢悠悠收回弓箭,目光落在那只狐狸身上,脸上却难得带着几分真切的笑容。   她随意却带着十足的意有所指地说道:“真是太可惜了点,西夜公主,你觉得呢?”太爽了,这就是坏女人的剧本吗?   苻瑾瑶带着笑意地看向古兰朵,如愿以偿地气的人径直骑马离开了。   ——   狩猎场的暮色渐渐浓了。   萧澈策马回到苻瑾瑶身边时,肩上落了几片枫叶,他伸手拂去,黑马与白马并肩而行。   “古兰朵怎么走得那么急?”萧澈侧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揶揄:“我瞧着她像是被谁气着了。”   苻瑾瑶正逗着怀里探头探脑的婵娟,闻言抬了抬眼皮,语气漫不经心:“也没什么,不过是她射狐狸的时候,我恰好也射了一箭。”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箭囊边缘:“我的箭穿了她的箭杆,她大约觉得没面子吧。”   萧澈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顺着晚风漫过来,带着难得的暖意:“还是你更厉害一点,三言两语不够,还要在箭术上给人添堵。气人倒是越来越有一套了。”   “彼此彼此。”苻瑾瑶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想起了什么异样,苻瑾瑶补充道:“总比某些人,被人追着示好还装聋作哑强。”你的风流趣事,已经吹进了皇宫之中了哦。   萧澈挑了挑眉,没接话。   林间的风忽然转了向,卷着远处的炊烟味儿飘过来,苻瑾瑶忽然侧过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说真的,古兰朵说她喜欢你。”   夕阳的金光落在萧澈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片刻,忽然慢悠悠道:“那可真太可惜了点。”   这下轮到苻瑾瑶笑出声,连怀里的婵娟都被惊动了,歪着头看她。   穿过最后一片林地时,帐篷已在视野里铺展开,远处传来侍从们收拾行装的喧哗。   晚风忽然掀起苻瑾瑶颊边的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萧澈。”苻瑾瑶忽然开口,像是羽毛扫过了耳垂:“那你会喜欢谁呢?”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萧澈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黑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晚风像是瞬间停了,只能听见滚烫的心在跳舞。   他怔怔地看着苻瑾瑶,夕阳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流动,往日平淡的目光,此刻竟像盛着星光,亮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   萧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却有些发紧,刻意装作若无其事:“不知道。”   苻瑾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看向前方的帐篷群。   【作者有话说】   我超爱这种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感觉诶[熊猫头]   暧昧嘿嘿嘿   下一本还是不一章四千字了,太多了,感觉要把我写死了每天   还是三千字温柔一点[笑哭] 第32章 帮人帮到底   春搜结束后的第三日,西夜使团便主动递了国书,愿与慕朝就邦交事宜详谈。景硕帝顺水推舟,于当晚在长宁猎场的主帐设下晚宴,既是招待,也是试探。   主帐内灯火通明,鎏金烛台映得满室生辉。   景硕帝端坐主位,明黄色的龙袍与凤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神情虽温和,眼底却藏着审视。   两侧的席位依次排开,萧澈一身螺子黛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暗龙纹,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   而萧沐坐在他下首,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手指却在桌下轻轻叩着膝头。就连萧渊都一脸正色。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西夜使团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苻瑾瑶与萧清禾并肩坐在女眷席,她穿了件水华朱色的软缎长裙,裙摆绣着几枝疏朗的兰草,脸色也早就比往日多了几分血色。   嘉禾公主萧清禾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指尖反复绞着鹅黄色的丝帕,目光时不时瞟向主位旁的西夜席位,像是在担心什么。   西夜使团的席位设在右侧首列,兰乌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手指上的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今天的古兰朵穿了身宝石蓝的长袍,领口袖口镶着银线,见萧澈看过来,立刻扬起一抹明艳的笑,却被他冷淡地移开目光。   晚宴起初还算融洽,乐师奏着清雅的乐曲,舞姬们跳着慕朝的传统舞蹈。   西夜使团的代表先是客气地向景硕帝敬酒,称颂慕朝的繁盛,又提及这些日受到的款待,言语间尽是外交辞令。   景硕帝含笑回应,句句不离“睦邻友好”,却始终没松口谈及实质利益。   酒过三巡,兰乌忽然端起酒杯,起身离席。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景硕帝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陛下,臣代表西夜,感谢慕朝连日来的盛情。只是我西夜此次远道而来,除了朝拜,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话音刚落,席间的气氛骤然一紧。   乐师的节奏慢了半拍,舞姬们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僵硬。   萧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侧过脸,飞快地看了萧清禾一眼,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不由得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头,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   萧清禾的反应比萧沐更甚,听到“不情之请”四个字时,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攥着丝帕的手指几乎要将那柔软的料子绞碎。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景硕帝,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又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恐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苻瑾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她瞥了眼身旁的萧清禾,见她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心里也带着一丝悲凉。   西夜的请求,多半与嘉禾公主有关。   萧澈也注意到了萧清禾的异样,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兰乌身上,眼神冷了几分。   在朝堂对外的态度上,他是属于激进的那一方,他并不赞同牺牲一个女子来换的所谓的和谐交流。   国家之间想要取得共存之道,战争是一个手段,另一个手段,则是商业。   大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兰乌身上。   他却像是没察觉这紧绷的气氛,依旧笑着说道:“陛下,臣的兄长早就仰慕慕朝已久,这次却无缘来慕朝。听闻慕朝的扶桑郡主蕙质兰心,若能与我西夜联姻,想必能让两国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啪 ——”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萧清禾手中的玉杯脱手落地,莹白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几滴酒渍溅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格外刺眼。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带着颤抖:“扶、扶桑郡主?”。   在她看来,这场联姻无论如何都该落在自己头上,然而,兰乌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她头晕目眩。   不仅是萧清禾,连古兰朵都猛地瞪大眼睛,诧异地看向兰乌,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这个大哥和兰乌可是向来不对付的角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斗的你死我活,兰乌此刻突然提起他,还要为他求娶苻瑾瑶,这简直荒唐!   她忍不住用西夜语低声质问:“你疯了?你和大哥......”   话未说完便被兰乌用眼神制止,可那满脸的错愕与不满,却瞒不过周围人的眼睛。   萧澈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兰乌,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   在他身旁的萧渊,此刻周身却也散发出骇人的气息,他死死盯着兰乌,仿佛只要对方再多说一个字,便会立刻冲上去。   主位上的景硕帝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微微用力,指印深深嵌进紫檀木里,声音低沉而危险:“西夜国二王子,你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吗?”   苻瑾瑶是他千万般宠溺下养大的孩子,兰乌竟敢打她的主意,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还是说,这就是西夜国的试探?   一瞬间,大殿内的气氛僵硬到了极点,连烛火似乎都停止了跳动。乐师早已停了演奏,舞姬们吓得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西夜使团的代表们脸色煞白,想要开口圆场,却被景硕帝冰冷的目光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兰乌却像是没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依旧维持着那副笑容,微微躬身道:“陛下息怒,臣只是觉得,扶桑郡主才貌双全,与臣兄长正是天作之合。若能联姻,定能彰显慕朝对西夜的诚意,两国也能永结盟好......”   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划破了大殿的死寂,苻瑾瑶的笑声带着几分戏谑,直接打断了兰乌的话。   她今日穿了件正红色的织金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凤凰纹样,在烛火下烨烨生辉,衬得她本就昳丽的容颜愈发夺目。   兰乌满脸诧异,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苻瑾瑶还能笑得出来。   只见苻瑾瑶施施然起身,步态从容地走到兰乌面前,自然地接过他手中还端着的酒杯,随手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兰乌皱起眉,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苻瑾瑶却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地开口:“兰乌王子远道而来,怕是对慕朝与西夜的疆域不甚了解吧?”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敢问,西夜国国土面积多大?”   兰乌虽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这个,还是微微挑眉,报出了一个数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矜。   西夜在西域诸国中,疆域已算辽阔。   苻瑾瑶一听,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明艳的色泽。   她向前一步,微微仰头看着兰乌,声音清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王子可知,慕朝东起淮夷,西至流沙,北抵北海,南达百越?单是一个云州,便比西夜全境还要大上三分。”   兰乌的脸色微微变了,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眼前这个红衣郡主,远不像他之前观察到的那般柔弱好拿捏,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藏着他看不透的锋芒。   没等兰乌回应,苻瑾瑶便继续说道:“陛下曾与我说,将来我的夫君,需以慕朝的半壁江山为聘,方能配得上扶桑郡主的身份。”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兰乌,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反问道:“敢问兰乌王子,西夜国愿意将一整个国家,作为我聘礼的一部分吗?”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西夜使团的代表们脸色青白交加,连景硕帝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底的怒意消散了大半。   兰乌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语塞。   苻瑾瑶却没打算放过他,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何况,除了江山为聘,我还需东海的夜明珠缀成帘,南疆的千年暖玉铺作床,北境的玄铁打造十二座宫殿,再加上三万匹汗血宝马作陪嫁。哦对了,听闻西夜有位能歌善舞的神姬,不知能否一并送来给我作侍女?”   呵,不是要求娶扶桑郡主吗?   这些要求夸张到近乎刁难,分明是在故意为难兰乌。   坐在席间的萧澈,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他抬眼看向站在殿中一身红衣的苻瑾瑶,而当听到“神姬作侍女”那句时,他端起酒杯,掩去唇边的笑意,浅酌了一口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兰乌自然也听见了那似有若无的嘲笑,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却又发作不得,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扶桑郡主身份尊贵,这些不过是些俗物,哪里配得上郡主......”   “王子说得是。”苻瑾瑶打断他,笑容依旧明媚,语气却带了几分敲打。   苻瑾瑶直白地说道:“我自然知道王子是想为西夜排忧解难,只是选用的法子,还是需要再斟酌一下。毕竟,用女子联姻换来的和平,怕是也难长久吧?”   说着,苻瑾瑶的目光扫过了坐在一旁的嘉禾公主。   算了,帮一个女孩子是帮,帮两个也是帮,既然已经说到了这种事情,还是一劳永逸了吧。   景硕帝在苻瑾瑶站出来时,脸色就已缓和了不少。他了解苻瑾瑶,既然她都主动站出来了,就从不会让她自己吃亏。   景硕帝在看了一眼兰乌难看的脸色后,才满意地开口说道:“瑾瑶说得有理。朕子女甚少,个个都是心尖上的宝贝,断不忍让他们远嫁他乡。至于西夜与慕朝的合作,未必非要联姻,总有其他合适的方式可谈。”   这话既给了西夜台阶,也明确拒绝了联姻的提议,态度不容置喙。   兰乌看着主位上态度缓和却依旧威严的景硕帝,又看了看眼前笑意吟吟却寸步不让的苻瑾瑶,终是低头躬身:“陛下教训的是,是臣考虑不周了。”   所以,这件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至于其他的关于异国之事,也就不赘述了。至少这次,西夜带回的并非慕朝的公主。   ——   等等!   苻瑾瑶同一众人站在皇城楼上,看着异邦车马远行的时候,才猛然想起了被自己忽视的重要的事情。   男女主本应该在这个剧情节点定下婚约的呀!   待众人散去。   苻瑾瑶懊恼地锤了锤一旁的墙:“我恨......”真的是,一个剧情点都不能触发吗?   “扶桑郡主。”   苻瑾瑶微微偏过头,就看见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萧清禾。   “嘉禾公主?”苻瑾瑶有些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重新端起了她平日里清冷的样子。   下一秒,苻瑾瑶就差点破功了。   “你......!”苻瑾瑶诧异地看着萧清禾。   萧清禾却是一脸郑重地屈膝跪地,动作虔诚而庄重。   她先是整理了一下裙摆, 确保没有丝毫失礼之处,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额头缓缓叩向冰冷的城楼地面。   抬起头时,她的额角已微微泛红,却没有丝毫停顿,再次将额头贴向地面,第二拜落下。   紧接着,萧清禾完成了第三拜。   三叩九拜之礼。   苻瑾瑶半天,才低声说道:“这是,做什么呀?”   “我萧清禾,无以为报,扶桑郡主的恩情。”萧清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只能行此大礼,以向郡主表示,我拳拳感谢之心。”   苻瑾瑶扶起了萧清禾,叹了一口气道:“我并没有做什么。”   却被萧清禾反握住了手臂,低声说道:“郡主,那日,我当真以为,我会嫁去西夜。”   果然,还是因为这个事情。苻瑾瑶如是想到。   苻瑾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萧清禾的手。   “你是慕朝唯一的公主,别乱想了。”苻瑾瑶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平静地看着萧清禾。   她已经尽她所能,帮助萧清禾摆脱了和亲的命运。至于萧清禾往后命运如何,自是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但愿,萧清禾不会和自己,在未来,站在对立面。   然而在听了苻瑾瑶刚刚的那句话后,萧清禾却漏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吗?那就当是这样吧。”   可惜,她是一个公主。   她的兄长,萧沐却更希望她能够以她公主之名取得异国的支持。她的父皇,只会计算她这个公主到底还有多少的价值。   就连她的母妃,也只是想让她做那锦上花。   可恨。   她只是一个公主。   【作者有话说】   我很佩服每一个和亲的公主,也很惋惜她们。   历史书上常常只留下她们的称号,我们甚至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所以在小说里面,我想要给她们别的可能性。   纵然过于美好而又不现实。   但是我都看小说了,我想看见的就是世间的美好和希望。   嘿嘿,快点来疯狂地评论和收藏吧,啦啦啦[猫头] 第33章 过往云烟()   春末之时,人最是容易感冒生病。   不过,自从那次风筝节后,苻瑾瑶就很少生病了,反倒是景硕帝,明明福公公都明里暗里地委婉劝诫了好几次多穿衣后,还是生病了。   苻瑾瑶端着手中有些烫手的碗,吹了吹还有些热的药。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些不满:“陛下,您看吧,之前福公公都说了,要把狐裘穿着,您就是不听,现在可好了。”   景硕帝自然不会责怪苻瑾瑶的不满,只是从苻瑾瑶的手中接过了药,一饮而尽。   “唉,朕就不应该让你进来的,现在真的是,谁都说不过你了,就连朕,你都要说上几句了。”景硕帝无奈地看着苻瑾瑶将他手边的奏折推得远远的。   苻瑾瑶一手推远了奏折,一边说道:“这些,都是不急的。我也是关心您呀。”   苻瑾瑶和景硕帝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血缘,深宫之中,是景硕帝撑起了苻瑾瑶的一片天地,纵容着她的肆意妄为,又给予她所有的爱与宠溺。   说着,苻瑾瑶还不满地偏了偏头。   其实这种事情一般都会是宫妃来做的,但是却被苻瑾瑶给抢了,就算宫妃再有什么不满,却没有人敢对着苻瑾瑶发作。   苻瑾瑶重新坐回到屏风外的椅子上,拿起了她堆成小山的话本子。   “陛下,您休息吧。月奴在这里守着您。”苻瑾瑶已经看完了好几个话本子了。   景硕帝也感觉到了困意,也许也是因为喝了药的原因,整个人都有些困倦了。   ——   “侑初。”   萧侑初的意识像是被浓雾裹住,身侧的风带着上锦城特有的暖香,还夹杂着苻玱发间的栀子气息。   他低头望去,她身上那件石榴红的襦裙格外夺目,裙摆扫过,留下细碎的声响,可他怎么也抓不住那抹鲜艳的红,连她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要去多久?”她的声音像浸在水里,模糊里透着清亮。   他张了张嘴,甲胄的冰冷硌着掌心,边关的风沙仿佛已经灌进喉咙。   “最多三年。”话出口却飘得很远。   萧侑初觉得有些难以开口:“等我回来。”   苻玱忽然笑了,鬓边那枚红玛瑙坠子晃出细碎的光。她踮脚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襟,指尖的温度透过锦缎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萧侑初。”她仰头看他,眼尾的红痣像胭脂点染。   “这不是你盼了许久的机会么?”   他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像堵着棉絮。   那些担忧、不舍,到了嘴边都成了含糊的气音。他看见自己抬手,想拂去她发上的落絮,指尖却穿过了她的发丝,穿过了那抹亮眼的红,什么也没碰到。   “我等你。”她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带着笃定的笑意,抬手抚上鬓边的红玛瑙。   苻玱的语气带着一点羞涩,却又无比清亮:“等你带着军功回来,求陛下赐婚,到时候我要穿最红的嫁衣。”   他急着想点头,想告诉她一定会的,脚下的地面却突然晃动起来。   眼前的栀子香气被风沙卷走,那抹石榴红也跟着淡去,上锦城的暖光碎成了星点,耳边是震天的厮杀声。   再睁眼时,他站在熟悉的宫门前,铁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内侍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五殿下......苻姑娘她......染了急病,已经......”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像是有把冰锥从头顶扎进心口,顺着血脉钻进四肢百骸。   他脑海里全是她穿着石榴红襦裙的样子,想着她说要穿最红嫁衣时的期盼眼神,可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堵住了所有声音,眼前的红墙绿瓦开始旋转,苻玱笑着说要穿红嫁衣的模样和内侍哭丧的脸重叠在一起,最后都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噗 ——”   一口鲜血溅在朱红的宫门上,听见自己重重倒在地上的声音,意识沉入黑暗中。   再次睁眼时,景硕帝站在苻家院子里常有的栀子混着檀香的气息。垂花门内,玄色常服外罩着件石青披风,衣摆扫过阶前青苔,带起细碎的凉意。   他竟是临时起意,甩开了随侍的禁军,独自一人来了苻家。   今日是苻瑾瑶的满月宴。   院中的喧闹声隔着雕花窗棂漫出来,夹杂着妇人的笑语和婴儿细碎的啼哭。   景硕帝立在游廊阴影里,看着丫鬟们端着食盒穿花而过,鬓边簪着的红绒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极了苻玱当年爱簪在发间的样式。   “陛下?”守在正屋门口的老嬷嬷先看见了他,惊得手里的茶盏差点落地,慌忙之下,就要跪下行礼。   “免了。”他的声音淡漠:“我随便看看。”   屋里的喧哗骤然停了,满座宾客僵在原地,连抱着婴孩的乳母都屏住了呼吸。   景硕帝径直走到炕边,乳母怀里的婴孩正睁着眼睛,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落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双眼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认得这孩子,苻瑾瑶,苻玱的亲外甥女。   当年苻玱走后,他照拂苻家,却从没来过这院子,仿佛跨进这扇门,就能听见她笑着喊他“侑初”。   乳母战战兢兢地将婴孩递近些,襁褓是家常的藕荷色,绣着几枝缠枝莲,比宫里的明黄绸缎更显温润。   小家伙似乎不怕生,竟伸出小胖手,朝他的方向抓了抓。   他的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   席间有人试图打破沉默,说起小孩子眉眼弯弯很可爱,又有人附和说瞧这机灵劲儿,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他没接话,目光落在婴孩那截雪白的脖颈上,那里没有苻玱常戴的红玛瑙项圈,只有一圈浅浅的褶皱。   “若是以后有了女儿。” 一个模糊的声音突然撞进脑海,带着暖意:“定要像我才好,眼睛要亮,性子要烈,还要喜欢穿最红的衣裳。”   那年他在苻家后院的海棠树下,看她用红线绣荷包,随口说想要个像她的女儿。   她当时就红了脸,手里的绣花针戳在他手背上,嗔道:“没正经!要生也是先生个儿子,再给生个小棉袄,眼睛得像我。”   景硕帝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他还记得。   记得那样清晰,连她耳尖的红晕,连红线在素色缎面上绣出的半朵海棠,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乳母抱着婴孩往后缩了缩,许是他的眼神太沉,小家伙突然瘪了瘪嘴,要哭不哭的样子。   他这才回过神,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锦盒,放在炕边的矮几上。里面是枚赤金点翠的长命锁,锁身上缀着三颗红宝石,红得像极了苻玱最爱的石榴花。   “替她戴上。”他转身往外走,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   而后,是苻家主动带着甚至才刚刚满月的苻瑾瑶来到宫中,见了景硕帝一面。   而苻瑾瑶也正式得到了封为扶桑郡主的封号。   此后,苻瑾瑶几乎全部时间,都是在宫中,长大,学习,生活。   ——   落日的余晖照在苻瑾瑶的脸上,她在这里坐了差不多一个下午的时间,自然困得不行,用书本遮着她的眼睛,在哪里打瞌睡。   景硕帝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忽然,他又想起了,前一段时间,异国来的时候,那个不长眼的西夜王子。   一转眼,他的小月奴已经到了待嫁的年龄了。   他缓缓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再次落在苻瑾瑶身上,眉头微蹙。   寻常人家?自然是配不上她的身份。她是亲封的郡主,是他景硕帝最疼爱的孩子,身份尊贵无比,寻常人家的儿郎,如何能给她匹配的尊荣?   那世家大族呢?景硕帝的眼神冷了几分。   世家盘根错节,内里的龌龊与算计比朝堂之上更甚。那些后宅妇人的磋磨手段,层出不穷,阴狠毒辣,他的月奴性子虽聪慧有锋芒,却也未必能忍受那般腌臜气。   更何况,她素来厌恶那些虚伪的繁文缛节,世家大族的规矩礼教,只会束缚住她,想来她也是不喜欢的。   景硕帝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终于浮出了水面。   曾经,他是太子的时候,却没有机会娶得苻玱做他的太子妃。   而现在,他已是九五之尊,手握天下大权,他不仅能让苻瑾瑶成为下一位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更是能亲手决定,到底谁才是未来的君王,能站在她的身边。   或许,这就是他潜意识里的愧疚式补偿吧。   补偿当年对苻玱的亏欠。他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让她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无人能及。   景硕帝看了看将落的余晖,又看了看睡意十足的苻瑾瑶,勾了勾嘴角。   但是要真的说他的几个皇子。   小的萧渊,性子过于偏执,但胜在听话。萧沐的情债太丰富了,月奴一看就不会喜欢。他最为满意的萧澄,却犯了致命的错误,前往了封地。   至于萧澈,性子从小到大就是那一个样,冷淡又凉薄,仿佛天生就没有七情六欲。对谁都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样子,连对他这个父皇,也少有温情流露。薄情之人,如何交付终生。   真是没一个他看得上眼的。   “唉。”景硕帝越想越头疼。   苻瑾瑶被吵醒了,任由着书落在地上,她一挑眉问道:“陛下因何而叹气?”   景硕帝笑了笑,没有说话。   ——   待到景硕帝身体稍微好了一些,苻瑾瑶就回到扶桑殿之中了。   苻瑾瑶刚坐在了美人榻上,自己身边近来消失已久的流钟急匆匆地从外殿赶来。   “郡主。”流钟一向重礼仪,半跪苻瑾瑶的面前。   苻瑾瑶打了一个哈欠,有些懒散地说道:“查的怎么样了?”   他们还是查到太慢了,明明自己都已经给了那么多的提示,居然还不能收集完全资料呈上来给自己。   流钟垂首,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郡主,幸不辱命,关于国师的全部资料,已尽数查清。”   苻瑾瑶方才还漫不经心搭在美人榻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顿,那股子慵懒疲惫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她几乎是半撑着身子坐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语气也添了几分急切:“呈上来,给我看看。”   一卷厚实的卷宗被流钟双手奉上,苻瑾瑶接过时指尖微顿,随即快速展开。   纸页上的字迹工整细密,从国师早年的游方经历,到他入仕后的种种举措,甚至连几桩被刻意掩盖的旧事都清晰罗列。   她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每一行字,眉峰微蹙,直到看到关于永国覆灭的那段记载时,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卷宗上的墨迹仿佛带着陈年的血腥味,将那场被史书轻描淡写的浩劫铺展在眼前。   苻瑾瑶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永国宗室尽灭”几字,眸中的锐利渐渐被一层薄雾笼罩,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伤。   永国的灭亡,只是一场个人的私欲造就的悲剧。   很可惜,这些的真相不能在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被揭开,但是终究还是在未来,会被展现在齐域飞的面前。   她合上卷宗,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着,片刻后抬眼看向流钟,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齐域飞那边,继续加力。他想查的,我们给他,但他查到的,必须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流钟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还有。”苻瑾瑶补充道:“永国那些残存的旧民,盯紧了。别让他们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乱子,也别让任何人轻易接触到他们。”   “是。”流钟再次应下,正欲转身退下,却被苻瑾瑶叫住。   “等等。”   流钟停下脚步,静待吩咐。   苻瑾瑶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眉头微蹙,似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去给堇王,送一封信。”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仿佛这个决定并非出自深思熟虑,而是在心中的潜意识里所渴望的。   流钟虽心中疑惑,却并未多问,只是再次躬身:“属下这就去办。”   待流钟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苻瑾瑶才重新靠回美人榻上,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成长型女主vs事业心男主,双洁,甜文,有点权谋,he】   【这个系列的书都是纯粹架空的玄幻世界,这个世界的人物基本都是拥有异能的,世界的中可以被运用的能量叫做异力】   异世大陆内外两界早已积怨已久,万俟宗就成了其中的牺牲品之一。   佘族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收留了孤身只影的万俟柒。   万俟柒感到困惑:“你在培养另外一个你吗?”   “我想应该不是的。”佘寻被这句话逗笑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得到这些,你的成长,经历,收获,都是命运为你写好的。”   “遇见你也是吗?”万俟柒已经学会了家族这边直白的表达。   佘寻微微勾了勾嘴角,没有回话。   仇恨,血债,孤单这些东西围绕组成了万俟柒。   但是佘寻却将这些东西从她身上一一剥下,他教她权谋,予她力量。   就像是佘寻把她放在了心尖尖一样看着,叫她怎么不意乱情迷生出好感。   一切都美好的就像童话,也许他们都是命运给予自己的馈赠。   万俟柒觉得,她合该将他们都牢牢抓住。   在一次争吵后,万俟柒一个人在心里面走完了一见钟情,情深义重,恨海情天,破镜重圆后,最后却只得到了一句话。   “佘寻他,死了。”   万俟柒:“......”   所以,在万俟柒成为内界之首见到外界的带领人的一瞬间。   她久违地生动地露出了一个气极反笑的表情,然后“啪”地给了对方很响亮的一巴掌。   ——   佘寻对于万俟柒,是:全面的引导、温暖的救赎、酸涩的心动。   佘寻:“不开玩笑,早死的白月光、势均力敌的对手、赶不走的舔狗也都是我。”   万俟柒:“......鳏夫你也一起当了吧。”   佘寻:“这个还是婉拒了。”   万俟柒:“哟。”   排雷:   作者自知笔力不足,只能尽其所能地把故事讲述出来,可以轻喷作者,但是不要嘴角色,谢谢。   男女主都不是恋爱脑,都是有自己的命运和道路需要去走的,并非无脑小甜文。   女主走的是成长路线,男主走的是事业路线,两人时不时抽空谈恋爱。   不存在什么狗血利用虐恋,全文既不虐男主也不虐女主,他们都只是经历了成长的时候应该经历的酸甜苦辣,不算无脑爽文。 第34章 坦白   三日后,堇王府。   正值暮春将尽、初夏将至之时,庭院里的石榴树已从嫩绿抽条,渐渐生出饱满的花苞,零星几朵性急的花儿率先绽放,殷红的花瓣在翠绿枝叶的映衬下格外夺目,似是迫不及待地宣告夏日的来临。   暖烘烘的日光洒下,映得廊下的青石板也泛出柔和的光泽,与这满院的蓬勃生机相互交融,别有一番雅致。   苻瑾瑶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桌旁,手中捧着一盏碧螺春,袅袅升腾的茶雾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她特意挑了这个时间点出来,此时宫门刚开,往来人少,出宫最为方便,只是萧澈离下朝后赶回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不紧不慢地一口一口抿着茶,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精致的糕点上。   那是她让人特意从城南福瑞斋买来的枣泥山药糕,软糯清甜,最是养人。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侍候在一旁的流卜和流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今日的郡主,虽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那松弛的肩线、微扬的嘴角,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愉悦,显然是心情很好。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昨夜处理事务到深夜的困倦渐渐袭来。   苻瑾瑶微微闭了闭眼睛,想稍作小憩。可下一秒,院外就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似寻常访客那般从容,倒像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把眼睛睁开,就听见了萧澈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微哑的急促:“苻瑾瑶。”   苻瑾瑶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萧澈一身朝服尚未换下,腰间的玉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额角还带着些许赶路的薄汗,往日里那双总是淡漠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漾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波澜。   她歪了歪头,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萧澈。”   萧澈走到桌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刚想开口询问她,苻瑾瑶却先一步出声,语气轻柔得像是春日微风:“下朝回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吧?”   萧澈动作微顿,沉默了一下,才缓缓摇头:“还没有。”   其实,他早在宫中用过早膳了。只是到了嘴边的实话,不知怎的就换成了另一种说辞。   苻瑾瑶闻言,示意流诗将桌上的枣泥山药糕推到他面前:“刚买的,还热着,尝尝吧。”   萧澈没有推辞,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了起来。   他的动作优雅,每一口都咀嚼得极为细致,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苻瑾瑶安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线、滚动的喉结上,眼底的清冷渐渐融化,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真好看。   待他吃了两块,苻瑾瑶才低声问道:“你觉得,味道怎么样?”这可是我特意选的哦。   萧澈抬眸看她,透过窗棂的日光正盛,照得他眼中似乎泛起细碎金光。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不同于朝堂上的客套疏离,带着几分真实的暖意:“很好吃,我很喜欢。”   等萧澈将那碟糕点尽数吃完,苻瑾瑶才敛了笑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萧澈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后,挑了挑眉头,说道:“是我心里面所想的那个事情吗?”   苻瑾瑶才严肃不到半分钟的语气又变得有趣。   她双手捧着脸撑在桌子上说道:“我怎么知道,你心里面想的是什么呢?”   “毕竟,让我们扯上关系的,不就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吗?”萧澈没有继续和苻瑾瑶纠缠下去,点了出来。   看见萧澈都如此直接了,苻瑾瑶也没有继续逗人的兴致了。   她微微垂下了眼眸,低声说道:“其实,我觉得,你会后悔知道这件事的真相的。”   萧澈眉宇之间都是淡然:“如果不知道,我觉得,我会更加后悔。”   “好吧,毕竟,我今天过来,也就是为了说清楚这个事情。”苻瑾瑶倒了一杯茶推到了萧澈的面前,而后缓缓说道:“这个故事,要从四五十年前说起来,才是最完整的。”   苻瑾瑶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讽:“我名义上的师父,那位已逝的先国师太素,你可知他的来历?”   见萧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才继续道:“说出来你或许不信,他其实是当初的永国人。”   “永国!”萧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明显的意外。   永国覆灭多年,已是史书上寥寥数笔的过往,他从未想过,那位先国师,竟与那个消失的国度有着这般深的渊源。   苻瑾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飘向窗外那几朵盛放的石榴花,声音低沉了几分:“在永国皇后还未成为皇后的时候,永国太子、太子妃和太素,其实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段尘封的往事:“很可惜,太素爱上了未来的那位太子妃,更可惜的是,太子妃却和太子是两情相悦。”   那时的太素,或许也曾有过纯粹的欢喜。看着心仪的女子与挚友并肩而立,眼底虽有失落,却也能守着那份情谊,做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当太子妃正式成为太子妃后,太素的情谊再也无法言说出口。”苻瑾瑶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他便以臣子的身份,一直辅佐着太子,直到太子登上永国皇帝的宝座。可谁也不知道,他心中的情谊,却在漫长的时间里扭曲变质了。”   曾经那份藏在心底的单纯暗恋,在日复一日的仰望与求而不得中,渐渐发酵成了嫉妒和怨恨。他看着帝后情深,看着他们携手共治天下,每一分甜蜜都像是一根针,刺在他的心上。   “恰逢那时,永国欲与慕朝结交。”苻瑾瑶的语气陡然转厉。   “而太素本就因为是否与慕朝结交,和永国皇帝有过几番争执。在他看来,那无疑是臣服于慕朝之下,是委曲求全,是对永国尊严的践踏。”   积压的不满与长久的怨怼,早已在他心中埋下了祸根。   “所以,在一次宴请慕朝使者的宴会上,酒过三巡,脑袋不清醒的太素,在各种情绪的裹挟下,按照他心中早就构思好、模拟了无数遍的计划,杀掉了慕朝使者。”   说到这里,苻瑾瑶的呼吸微微一滞。   “可他大概没料到,永国的皇帝和皇后会那般决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   苻瑾瑶抿了抿嘴说道:“他们竟打算只身前往慕朝请罪,以平息两国的战火。太素想要劝阻皇后,甚至想带着她离开,却被皇后一眼戳破了他的所作所为。”   皇后那般聪慧,又怎会看不出其中的端倪?争执之下,被戳破心事的太素彻底失控,失手杀掉了皇后。   “事已至此,他只能将一切嫁祸给慕朝尚未离开的使者。”苻瑾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永国皇帝悲痛欲绝,而慕朝也因为这个事情的缘故,发兵永国。那场战火之后,永国皇室,近乎死绝。”   庭院里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在地上的花瓣,带着春日将尽的萧瑟。   萧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那惯有的淡漠早已消失无踪。他曾设想过定会是什么悲剧,却也觉得,这样的悲剧显得格外可笑,不过是为情之一字。   可是,都说到了这里,萧澈皱了皱眉头,说道:“这其中,我还有几个问题。”   苻瑾瑶偏头看向萧澈,示意他说。   “关于杀掉慕朝使者这里,我心有疑惑,这其中总感觉缺了一点什么。”萧澈低声说道。   而苻瑾也皱了皱眉头。   这正是问题所在。   她之前之所以愿意和萧澈合作,就是因为,他是从另外一条路来查的这个事情,或许会掌握什么其他的消息,来补足这里的疑问。   “会不会和慕朝的使者有什么关系。”苻瑾瑶也曾怀疑过,但是这并不合理,谁会用性命来破坏两个国家的合作,就算要这样做,他又是图什么呢?   萧澈摇了摇头,这种时候,乱猜测也没有用。   “而且,太素是如何成为慕朝的国师的?”萧澈追问道。   苻瑾瑶叹了一口气,说道:“好问题,要是这样我都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选择要和你一起查这个事情了。”   萧澈失语。   确实他在这个事情上的贡献暂且可以算是零,他们几乎所有的资料都源自于苻瑾瑶的提供。   “那,为何那日,你要让我隐瞒永国旧民的事情。”萧澈定定地看向苻瑾瑶。   忽然,苻瑾瑶靠近了萧澈几分,声音中带着几分冷意:“而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萧澈,你要听好了,我希望,你听完所有后,再做决定。”   下一秒,苻瑾瑶就投下了一枚惊雷:“永国太子,还活着。”而且,你还认识。   萧澈瞳孔骤然收缩,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些许在衣袖上,他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永国太子竟还活着?这怎么可能?当年永国皇室近乎死绝,书上更是明明白白记载着年幼的太子死于战乱之中。   不等萧澈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苻瑾瑶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还认识。”   萧澈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自己认识的人中找出可能的身影。   苻瑾瑶转过了头,望向窗外随风摇曳的石榴花枝,缓缓说道:“是齐域飞。”   齐域飞!   而后,苻瑾瑶转过了头,看着萧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我是在保护他。”   萧澈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齐域飞是先国师太素的弟子,太素对永国太子怀有愧疚,将他留在身边悉心教导,想必是出于补偿心理。   那齐域飞来到慕朝的心理和目的,可想而知。   苻瑾瑶继续说道:“当然,我的立场还是慕朝,但是,我也不想让齐域飞陷入复仇之中,甚至不明真相地复仇,所以,我查永国事也是因为齐域飞。”   悲剧剧情之中,这就是关键,她不想看到齐域飞被仇恨裹挟,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从而,影响了整个剧情,而且,这也是影响剧情主线的关键。   萧澈沉默了半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最终像是妥协了一样问道:“那除了我们,现在还有谁知道?”   苻瑾瑶看出了萧澈似乎是有意愿听从自己安排,也坦然解释道:“齐域飞甚至都还不知道这些,我前段时间将一点关于太素和他母亲的消息放给了他,对他的冲击很大,他当然心中也有所怀疑。至于这些事情,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萧澈追问:“是谁?”   苻瑾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平静无波:“是当今国师。”   太素的三个弟子,齐域飞是因为心中愧疚,苻瑾瑶是因为政治考量,唯有这最后一位三弟子,倒是他真心实意想要收的。   可惜,苻瑾瑶对这位三师弟的评价是,死人的嘴巴都没有他严。   明明知道所有事情,却真的一板一眼地按照他尊敬的师父所说的,烂在肚子里面,直到齐域飞都带着兵攻破了上锦,国师府化为灰烬之时,才说出来。   这个时候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苻瑾瑶喝掉了杯子里面最后一口茶水,施施然站起身来:“这就是所有我知道的事情了,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再等一段时间,我会为这件事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其实,苻瑾瑶今日是带有赌的心理来的。   若是,萧澈将这件事情就这样报给景硕帝,纵然景硕帝再如何宠溺自己,他还是会下令处死齐域飞的。   要真的是这样,苻瑾瑶就自己收拾好包袱,麻溜滚蛋了。   还可以写一个“失败的攻略之明明掌握了所有be结局的资料,我刷新出了闻所未闻的隐藏be结局。”   所以,萧澈,你的选择是什么?苻瑾瑶眼也不眨地看着萧澈。   偏偏这个时候,太阳光被云层隐蔽,萧澈整个人处在了暗处,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空气陷入了死寂之中。   苻瑾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忽然心中闪过了一丝恐惧,自己凭什么觉得,萧澈就一定会愿意听她的?他是慕朝的大皇子,是堇王殿下,维护慕朝的安稳才是他的职责所在,齐域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那丝恐惧很快变成了悲凉。   苻瑾瑶冷呵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嘲:“我知道了,萧澈。”   她就不该抱有这样的幻想,在这深宫里,在这权谋场,哪有什么全然的信任可言。   而后,苻瑾瑶转过身,准备离开。   而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是萧澈真的选择揭发,那她也只能另做打算,无论如何,她 要保住齐域飞。   却在那一瞬间,萧澈出声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苻瑾瑶。”   苻瑾瑶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就看见萧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她看不明白他的表情,却能感觉他身上传来的温热的气息。   下一秒,萧澈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珠花,珠花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与他平日里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好。”   【作者有话说】   这算不算两人的温情期 第35章 镜花阁   不说那日,苻瑾瑶是如何脸红心跳地离开。   虽然萧澈对于太素的这个事情还是有很多的困惑,但是现在苻瑾瑶也没有办法为他解答。即使是她知道了剧本,可是剧本之外没有写的故事,想要查起来,那还是很有难度的。   但是萧澈也提醒道,如果可以,可以继续沿着右相这条线索差下去。   当初,是右相安排下去的使者。   但是萧澈却给出了一个令苻瑾瑶有些诧异的消息。   当年出使永国被杀的使者代表,正是端木瑟的叔叔。   苻瑾瑶从来没有想过,居然还有这一层关系在这里面,但是也幸好萧澈同自己说了这个。   因为,原本,苻瑾瑶设想的,是她会将这个的真相告诉景硕帝和齐域飞。   但是她却不知道,端木瑟居然也在其中潜藏着关系。   那这样的话,苻瑾瑶打算将告诉景硕帝这件事情再缓一缓,待她彻底查清楚,能够给端木一家一个完整的,不迁怒于齐域飞的交代才行。   ——   苻瑾瑶安静地站在密室之中,静静地看着着复杂的图,上面钉着自己搜集来的各个资料。   “郡主。”半跪在苻瑾瑶身后的是镜花楼的人。   苻瑾瑶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海棠,我有事情,要交给你。”   海棠面具微微垂下头,一副静候吩咐的模样。   “让人去引导齐域飞。”   苻瑾瑶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些资料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让他去查永国旧事和先国师太素的关系,务必让他亲自查清楚当初太素做的那些事,一点都不能遗漏。”   海棠了然,低声应道:“是。”   苻瑾瑶勾起了一抹带着讥讽的笑容,指尖在一张记有太素名字的纸条上轻轻点了点。   语气有些微妙:“再让人暗中递个消息给齐域飞,告诉他,前一段时间,那些暗杀扶桑郡主的人,其实是永国旧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让他自己去查,关于永国旧民的一切。”   说到这里,苻瑾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海棠:“盯紧齐域飞,就算被他察觉你们的存在也无妨。若是他主动找上你们,不必隐瞒,告诉他,你们背后是我。”   海棠抬头,面具下的眼神坚定:“属下领命。”   话音落,他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密室的门缓缓合上,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只留下了苻瑾瑶一人,在那些资料的光影中。   苻瑾瑶慢悠悠地坐了下来,眼也不眨地盯着看着桌上的烛火。   她实在很期待,知道了这些事情后,齐域飞会是什么态度。   ——   苻瑾瑶没有等很久,很快,齐域飞就主动邀约,而约的地方,就是星台。   如今这里虽没了往日的热闹,透着几分萧索,却依旧整洁,石阶上不见半分杂草,亭柱被擦拭得锃亮,显然是有人常来打扫。   苻瑾瑶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副棋盘,她看似专注地下着棋,指尖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棋盘上,黑子已占据了大半江山,胜负早已分明。   很快,身后传来沉稳却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   苻瑾瑶没有转头,只是轻声说道:“我等你很久了,师兄。”   齐域飞站在亭外,一身戎装尚未换下,眼窝深陷,胡茬冒出了几分,模样有些狼狈,像是几日几夜未曾合眼。   但是下一秒,利剑出鞘的锐响划破寂静,锋利的剑刃直指苻瑾瑶的后心。   “师妹。”齐域飞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淬了冰。   苻瑾瑶勾了勾嘴角,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慌乱:“你这样的语气,像是要将我撕成碎片一样,实在是太凶残了点。”   齐域飞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苻瑾瑶仿佛毫不在意颈侧那柄寒气逼人的长剑,径直站起身来。   齐域飞下意识地微微撤开了一点剑刃,却还是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血痕,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她却像是毫无所觉,转头看向亭外那座孤零零的墓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若是师父看见我们这师兄妹相残的一幕,会怎么说?”   这句话却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齐域飞积压的情绪。他猛地握紧长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不要叫他师父!我根本没有这样的师父!”   怎么会有师父觊觎自己徒弟的母亲?怎么会有师父害死了自己徒弟的一家人?又怎么会又师父是亡国的凶手!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自己的师父!   苻瑾瑶微微推开了自己脖子旁边的长剑,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讥笑:“所以,你现在是在冲我发脾气?有什么用呢?”   齐域飞收回了长剑,目光中却带着几分冷意。   苻瑾瑶继续说道:“我还以为,你今天来,会对我感激涕零。”   当然,苻瑾瑶才不会这样想,只不过是想再刺激一下齐域飞现在脆弱到几乎快崩溃的神经。   果然,齐域飞声音有些嘶哑地说道:“为什么这样说。”   苻瑾瑶缓缓走到了齐域飞的面前,将他此刻这般狼狈的模样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勾得人浑身不自在。   她才压低声音说道:“毕竟,光靠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查得到这些事情?”   齐域飞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戳破的难堪,也有一些对于苻瑾瑶此举的不解。   他低声说道:“你想做什么?”   苻瑾瑶却收起了刚刚嘲讽的语气,眼神直白毫无遮掩地看着齐域飞:“这句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齐域飞。”她刻意加重了他的名字。   “作为永国皇室的遗孤,你来到慕朝,又想做什么?”苻瑾瑶逼问道。   齐域飞一时间理亏,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苻瑾瑶却不肯放过他,继续逼问道:“让我猜猜,在你不知道这一切之前,慕朝,就是你眼中害的永国皇室灭亡的凶手,对吗?”   齐域飞心头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念头,竟被她一语道破。   苻瑾瑶继续说道:“你不说,我来说。”   齐域飞低声说道:“别说了。”   苻瑾瑶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会将你的恨意施加于慕朝,就像那些永国旧民一样,不是吗?”   齐域飞厉声道:“不要说了!”   苻瑾瑶反问道:“为什么不能说,因为说这些会让你感到痛苦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没有知道这些事情,和铁骑一同踏过慕朝的土地,会有无数个同你这一般痛苦的人。”   齐域飞:“你别说了!苻瑾瑶。”   苻瑾瑶没有停下,而是低声说道:“我怜惜你,齐域飞,你有一颗赤诚之心,是一个正直的人,若是在一切都结束后才知晓真相,你又该如何。”   齐域飞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清风吹过,露出齐域飞干净的眉眼,眉宇之间却满是落寞与失意。   苻瑾瑶认真看向了齐域飞,轻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甚至在怀疑自我,但是,永国的事情还有很多的问题,需要我们一起查清楚真相,齐域飞。”   为什么太素会那么冲动地杀掉使者,这无疑是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就算是喝了酒,也不应该会这样。   太素又是如何来到慕朝的,甚至还成为了慕朝的国师,这其中没有慕朝人的手笔,苻瑾瑶是不相信的。   片刻后,齐域飞已然冷静下来。   他问道:“景硕帝可知道这个事情。”   苻瑾瑶摇了摇头,表示:“这件事情还有其他的一些关系夹杂其中,而且还有一些疑惑没有查清楚,我自己现在并不打算将这个事情告诉景硕帝。”   齐域飞点头表示知道了。   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与其继续和齐域飞说什么,倒不如让他现在冷静一下。   所以苻瑾瑶准备离开。   却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齐域飞忽然低声说道:“多谢了,师妹。”   而苻瑾瑶却也只是说道:“师兄,桌上,我留的有一壶酒,烈酒。”   ——   苻瑾瑶才刚刚回到了马车上,车帘尚未完全放下,身侧的侍女流诗便低声禀报:“郡主,镜花楼阁主有请。”   苻瑾瑶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镜花楼阁主行事向来神秘,若非重大事宜,极少主动召见。但她稍作思忖,便颔首应下:“知道了,走吧。”   再次踏入镜花楼阁主的房间,熟悉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   苻瑾瑶已不像之前来时那般拘谨,熟稔地走到常坐的梨花木椅旁坐下,目光落在对面那位始终戴着银质面具的阁主身上。   “阁主有何事需要找自己?” 苻瑾瑶挑眉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这些日子她忙于永国旧事,与镜花楼的往来多是通过海棠传递,当然也存了隐瞒的意味,而这阁主亲自召见,倒是稀罕。   阁主却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面前那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轻推到苻瑾瑶面前,指尖在杯沿轻点,示意她品尝。   苻瑾瑶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会质疑这位阁主为何要做这无意义之事,便依言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茶水清冽甘醇,入喉带着淡淡的回甘。   阁主安静地看着她一点一点抿着茶水,却没有说话。   还是苻瑾瑶叹了一口气问道:“阁主请我来,就是为了喝茶吗?”   阁主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几分沉闷的沙哑:“你我,已经很久没有谈过话了。”   苻瑾瑶指尖在衣袖上轻轻摩挲着,语气疏离:“阁主是为景硕帝做事,我与阁主之间,似乎并无太多可聊之处。”说罢,她便要起身,显然是想离开。   明明今天心情还不错,但是现在却平添了几分烦躁,早知道,就借口有其他事情,不来镜花阁了。   “等等。”阁主却开口叫住了她,反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可有去过石经寺的后山?”   苻瑾瑶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了平静,语气委婉地解释:“石经寺的后山繁多,不知阁主说的是哪一处?”   阁主看着她,银质面具下似乎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你若有机会,去看看便是。”   苻瑾瑶虽心中满是不解,不明白阁主为何突然提及石经寺的后山,但见对方不愿多言,面上还是微微点头应下:“多谢阁主提醒,若有机会,我会去看看。”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探究,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总觉得阁主这番话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   又想起今天和齐域飞的见面,苻瑾瑶狐疑地看了一下阁主一眼。   该不会又被她知道了?不过,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个根本不会损伤到镜花阁的利益,她没道理会干涉这个事情。   忽然,阁主靠近了苻瑾瑶几分,带着面具的脸离她不过咫尺,一股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她开口问道,声音低沉得仿佛带着蛊惑:“苻瑾瑶,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苻瑾瑶吓了一跳,她猛地向后撤了撤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反感。这种虚无缥缈的话题,向来不是她所会谈论的。   苻瑾瑶敷衍地摆了摆手:“自然。”   她曾存在的那个时代,有一个词叫做“恋爱脑”。   苻瑾瑶自认,她是一个自私冷漠的人,这种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事情,让她所厌恶。   她不相信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更不喜欢那种为了爱情生,为了爱情死的戏码。所以,当她最开始接触这个剧本的时候,她真的很厌恶。   很可惜,这个剧本无法改为大女主剧本。   苻瑾瑶也就只能老老实实为女主选择感情线,不过她庆幸,又没有说不可以换感情线。实在不行,为女主换一个男主不就得了。   苻瑾瑶一边想着,一边不耐烦地起身告辞:“若是阁主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却在苻瑾瑶将要迈出门槛的时候,阁主忽然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苻瑾瑶脚步一顿,敏锐地察觉到阁主话中有话。为什么这种阁主类的人物,总是喜欢做谜语人呢?她不喜欢谜语人,说话隐晦的不能再隐晦了。   隐晦到,已经看不懂了。   苻瑾瑶转过身困惑地看向阁主:“礼物?”   阁主却只是转过了身,背对着她,随意地摆了摆手:“你会喜欢这个礼物的。”   苻瑾瑶皱了皱眉,心中的疑惑更甚,但见阁主不愿再多说,也只能压下心头的疑问,转身离开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阁主:我送你一个礼物。   苻瑾瑶:?我们熟吗,你就送。 第36章 萧渊的异样   在离开镜花阁后,苻瑾瑶就回到了宫中,这半个月,她倒是没有再离开宫中半步。   不仅仅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需要缓一缓,而且,一直教导她器乐的女夫子最近又在考察她了,苻瑾瑶也抽不出功夫离宫。   ——   编钟的清越声响在殿内悠悠回荡,苻瑾瑶素手轻扬,双手拿着长柄锤落在钟体上,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得如同量过一般。   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看似专注于音律,实则流卜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没逃过她的耳朵。   流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这殿内的静谧:“郡主,宣王殿下这几日在朝上可是出尽了风头。先是妥善处置了江南盐运亏空案,揪出了三个隐藏极深的蛀虫;昨日又献上了北境屯田的新策,据说连户部老尚书都赞不绝口呢。”   苻瑾瑶指尖微顿,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编钟声依旧平稳无波。   “萧渊长大了。”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苻瑾瑶回忆了一下:“记得他刚入宫那年,不过十岁,被其他皇子欺负了,还会红着眼睛跑到我这里来哭,攥着我的衣袖要我为他做主。”   流卜应道:“是啊,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殿下,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说起来,前日早朝,陛下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宣王呢,说‘此子效我’,这话分量可不轻啊。”   “当”的一声,最后一记编钟声格外响亮,久久不散。   苻瑾瑶终于停了手,转过身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流卜连忙点头:“千真万确,小厨房的张管事有个远房亲戚在御书房当差,是他亲耳听见的。听说当时几位皇子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呢。”   苻瑾瑶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沉默了许久。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身上,却丝毫暖不了她眼底的淡漠。   景硕帝是何等人物?他是个合格的君主,更是个顶尖的棋手,朝堂上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皇子,都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他向来不急于立储,如今这般公开夸赞萧渊,甚至将他与自己相提并论,心思已然昭然若揭。   这分明是在故意挑起皇子间的争斗。   原来如此,陛下根本就没想过早立太子,他就是要让这些皇子争一争,在这场龙争虎斗中,看看谁才是最适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就像一块肥肉,引诱着各方势力角逐,而景硕帝则端坐于朝堂之上,冷眼旁观,审视着每一个儿子的手段、心性与格局。   苻瑾瑶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奈。   这便是帝王心术,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筛选出最合格的继承者。太子之位空悬的这些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如今陛下这轻轻一推,便将所有的伪装都撕碎了。   而萧渊......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萧渊,如今也成了这棋局中的一颗重要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把锋利的刀。他接连完美完成差事,又得陛下如此高的赞誉,已然成了众矢之的。   只是不知道,这把刀最终会指向谁,又会不会伤到他自己。毕竟,他那偏执的性子,若是真的被推到风口浪尖,说不定会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情来。   “流卜,” 苻瑾瑶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再去查查,最近朝中还有什么异动,尤其是......堇王殿下那边。”   剧情还是发展到了自己最讨厌的这个环节了,她清晰地记得这场太子之争带来的鲜血淋漓,其实早在当初异邦来朝的时候,就是太子之争的开始了。   而从来没有再剧情里面出现过的萧澈,这次又会在这个剧情里面充当什么样的角色?   流卜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流卜离去的背影,苻瑾瑶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眸色深沉难辨。   ——   夜色如墨,泼洒在整座上锦城,唯有堇王府内灯火通明。   萧澈端坐于书房,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许久未动。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一如朝堂之上那无形的硝烟。   他并非对那至尊之位毫无念想,身为皇子,谁又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只是景硕帝那模棱两可的态度,像一把利刃,悬在了每一个皇子的头顶之上。景硕帝近日对萧渊的夸赞,绝非偶然,那是在点燃引线,看着他们这些皇子在火焰中挣扎、较量。   萧澈轻轻落下黑子,目光扫过棋盘上的局势。   萧渊锋芒毕露,接连的功绩让他声望日隆,大有锐不可当之势;而三皇子萧沐也并非等闲之辈,暗中培植势力,屡次在朝堂上给萧渊制造阻碍,两人明争暗斗,已然成了朝堂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近日的种种画面:萧渊在朝上侃侃而谈时的意气风发,萧沐在一旁冷笑时的阴鸷眼神,还有景硕帝端坐龙椅上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坐山观虎斗,看清局势,才能在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即中。   就在这时,“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萧澈的思绪。   “进来。”萧澈沉声说道,也随意伸手挥过棋盘之上,打乱了棋局。   房门被推开,侍卫天枢一身黑衣,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殿下,关于苻家的事情,有了一些进展。”   萧澈的目光微微一凝,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说。”   “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天枢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属下找到了一位曾在苻家当差的老仆人,据他所说,当年苻家小姐满月宴之后,苻家主母,也就是郡主的母亲,曾与西域的巫蛊师和驯兽师有过秘密接触。”   “巫蛊师?驯兽师?”萧澈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上锦对巫蛊之术向来讳莫如深,视之为禁忌,虽然苻家并非说是绝对地忠良,但是,作为苻家的主母为何会与这些人有所牵扯?而且还是在苻瑾瑶满月之后,这里面难道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具体是什么事,那老仆人也说不清楚。”天枢继续说道   他解释道:“他只是偶然撞见几次,主母每次见那些人都极为隐秘,而且神情凝重,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萧澈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苻瑾瑶的母亲......怎么会和这些诡异的存在联系在一起?   萧澈忽然想起之前在星台的那次,月色皎洁,苻瑾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无波无浪,又或者说是,一片死寂。   萧渊说,扶桑郡主不同,她天生无泪。或许是因为,她本就应该成为这个世间最没有烦恼的人,所以不需要眼泪这种东西。   “继续查。”萧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直觉告诉萧澈,没有人是天生无泪的,这并非荣幸,而是缺陷。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查清楚,苻家主母当年到底在做什么,和那些人接触的目的是什么。”   “是,属下遵命。”天枢应声退下,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   萧澈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半晌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月光洒在他冷峻的侧脸,柔和了他平日里的淡漠。   ——   三日后的扶桑殿,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苻瑾瑶一袭赤红长裙,端坐在编钟前,手中长柄锤轻扬,乐声便在殿内流淌开来。   萧渊坐在不远处的梨花木椅上,腰背挺直,目光专注地落在苻瑾瑶身上。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袍,衬得原本就俊朗的面容多了几分温润。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随意交谈,只是静静地听着。   倒是小藏獒婵娟,已经长得不小了,却还是像以前那样,窝在苻瑾瑶的脚边。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殿内还残留着淡淡的余韵。   萧渊率先反应过来,立刻站起身,用力鼓起掌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姐姐这编钟敲得真是绝了,当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整个上锦,论起才情,谁也比不上姐姐你。”   苻瑾瑶放下长柄锤,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浅笑:“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了。我不过是喜欢编钟,常年练习罢了。论起棋书画,我可是一窍不通,哪里算得上什么才女。” 她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自谦的做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萧渊却摇了摇头,坚持道:“姐姐太过谦虚了。光是这一手编钟技艺,就足以让天下女子望尘莫及了。”   苻瑾瑶没有再与他争辩,转而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最近朝堂上倒是热闹,听说你接连办成了几件大事,连陛下都对你赞不绝口呢。”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萧渊,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听到这话,萧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也有些闪烁。   他避开苻瑾瑶的目光,走到编钟旁,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钟体,低声说道:“不过是些分内之事,不值得一提。姐姐是女子,还是不要谈论这些朝堂上的烦心事了。”   苻瑾瑶的眸光中闪过一丝晦暗,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心中了然,萧渊这是在回避。看来,他如今在朝堂上春风得意,心思也变得深沉了,不再是那个会毫无保留地对她说心里话的小不点了。   苻瑾瑶沉默了片刻,随即还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我们阿渊长大了。”   萧渊听到她这么说,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又重新露出了笑容:“还是姐姐明事理。对了,姐姐,我前几日得了一匹上好的云锦,颜色很适合姐姐,改日我让人给你送来。”   苻瑾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殿内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平和,但只有苻瑾瑶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萧渊的回避,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如今的萧渊,已经不再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的孩子了。   ——   与此同时,   上锦城一处隐秘的宅院深处,青砖灰瓦掩在茂密的槐树林后,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戴着银质面具的镜花阁阁主款步走入正厅,靴底踩在青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厅内早已聚着十数人,皆是身着粗布短打,袖口却隐隐露出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他们脸上或多或少带着风霜与仇恨,看向阁主的目光里,不屑与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他重重一拍桌子,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又来做什么?上次风筝节的事,还没跟你算清楚!”   阁主停下脚步,面具下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平静无波:“我本是很欣赏诸位的实力,毕竟能在慕朝眼皮子底下藏这么多年,不易。”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诮,“可那日风筝节,连杀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做不到,未免太让人失望了。”   独眼汉子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那可是你们慕朝皇帝放在心尖上的扶桑郡主!你当是那么好杀的?”   他死死盯着阁主:“我看你根本没安好心!说到底,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阁主忽然笑了,笑声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几分诡异的回响。   她没接话,反而话锋一转:“你们不是一直想见一见你们的永国太子吗?”   “什么?”独眼汉子瞳孔骤缩。   身后的众人也瞬间骚动起来,纷纷交换眼神,惊疑与期盼在眼底交织。   为首的几人对视一眼,由独眼汉子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子殿下......他还活着?”   阁主不置可否,指尖轻轻划过腰间的玉佩,意有所指地说道:“他自然是活着的,只是这些年在慕朝待久了,心怕是早就不向着永国了。”   “不可能!”   她抬眼看向独眼汉子,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听说,左相家的二女儿向岁安,大家都猜测两人好事将近。一个慕朝官宦之女,倒成了让他动摇的软肋,若是不除去......”   话说到一半,她便停了下来,余下的深意不言而喻。   厅内陷入死寂,永国旧民们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他们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为的就是等待太子归来,复兴永国,可若太子早已被慕朝的温柔乡腐蚀,甚至被一个慕朝女子迷惑......   独眼汉子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阁主看着他们脸上变幻的神色,嘴角在面具下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向外走去:“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合作,各位。”   话音落下时,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满厅心乱如麻的永国旧民,以及那句轻飘飘却极具煽动性的话,在空气中不断回响。   “大人,我们......”一个黑衣男子走到独眼男子的身旁。   独眼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深深地看着窗外。   半晌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永国被灭的那一刻起,你我皆是,无家之人。   【作者有话说】   萧渊:“ψ(`)ψ(张牙舞爪)   苻瑾瑶:哎孩子长大了。 第37章 齐域飞的抉择   暮春之后很快就有些一些夏天的薄热。   御书房之中,窗棂外的梧桐叶舒展得愈发浓密,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苻瑾瑶一身绯红的宫装裙摆上。   那艳色如燃得正烈的榴花,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往日的清冷感被压下几分,透出几分灼目的鲜活。   她正垂首誊抄景硕帝交代的卷轴,绯红衣袖掠过宣纸,笔尖在纸上留下清隽的字迹,殿内只闻纸张翻动与笔尖摩擦的轻响,一派和谐静谧。   景硕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眼底漾着几分暖意。   待她抄完一卷,他招手让她将卷轴呈上来,指尖点过其中几处:“这里的笔锋可以再收些,你素来偏锋锐利,抄这种劝诫文,该藏几分锋芒。”   说罢,视线不经意扫过她身上的绯红,又添了句:“月奴总是只穿这种颜色的无意,下次让尚服局再多做几身颜色的。”   苻瑾瑶微微颔首,轻声应道:“谢陛下指点。”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被点出的字迹,绯红衣袖滑落腕间,露出一小截皓白的手臂。   不多时,景硕帝接到外臣急报,便起身往外殿去议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抄累了就歇歇,不必急着完工。”   苻瑾瑶屈膝相送,刚坐回案前,准备继续誊抄,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侍女流钟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脸色发白,神色慌张地看向她。   苻瑾瑶不解地挑了挑眉,放下笔,绯红衣袖扫过案几,用眼神示意她近前说话。   流钟几步走到案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郡主,向二姑娘......向二姑娘遇刺中毒,现下昏迷不醒,探子说......说可能有生命危险。”   “哐当 ——”   苻瑾瑶手中的笔洗与镇纸应声落地,青瓷碎片混着墨汁溅在她绯红的裙摆上,像是雪地里绽开的墨梅,刺目得很。   她怔在原地,素来清明的眸子里竟泛起一丝罕见的茫然,声音也有些发颤:“你确定吗?”   流钟用力点头,指尖因紧张而攥得发白:“消息刚从向府传来,千真万确。”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原著剧情里面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巨大的变化!也根本没有任何一点关于这个剧情的痕迹!哪个版本都没有!   外殿的景硕帝听见内殿的响动,扬声让福公公进来查看:“里面怎么了?”   福公公刚走到门口,就见苻瑾瑶已敛去脸上的失态,绯红裙摆上的污渍格外显眼,她却浑不在意,只余一丝苍白。   她定了定 神,声音平静无波:“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是我不慎打翻了笔洗,无妨的。”   福公公见她神色虽淡,眼底却藏着几分急色,虽有疑惑,也不敢多问,躬身应下便退了出去。   苻瑾瑶待他走远,立刻起身,绯红裙摆扫过地面的碎片,快步向外走去,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回扶桑宫,快。”   ——   此刻,少有外人来访的镜花阁却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镜花阁阁主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雾氤氲了她脸上的银质面具。   见齐域飞踏入门槛,她只淡淡地扫了一眼。   眼前的少年将军褪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像是被浓墨染过的宣纸。   “齐小将军,稀客呀。”阁主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没瞧见他眼底的焦灼。   齐域飞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堂中,目光沉沉地落在阁主身上,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阁主像是全然不觉他的阴郁,自顾自提起茶壶,往对面的空杯里注满茶水,推到齐域飞面前,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尚可。”   齐域飞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有事求于阁主。”   阁主啜了口茶,眼帘微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我怎么不知道,我镜花阁还有什么值得齐小将军所求?”   镜花阁不仅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刃,也有时候,是一个人情的交易场所。   “我求阁主救一人。”齐域飞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阁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笑了笑,尾音微微上扬:“嗯?”   “向岁安,向二小姐。”齐域飞报出名字时,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阁主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轻笑出声:“其实,我以为将军今日来是为了另一个事情。毕竟,当初扶桑郡主遇刺的事情,可是闹得满城风雨。”   齐域飞猛地一怔,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难以置信地看向阁主,眼底满是错愕。   “毕竟,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真正想要刺杀郡主的是永国旧民呢。”阁主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齐域飞一瞬间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僵在原地,后脊渗出细密的冷汗,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位阁主今日是不是早就候在这里,专等着自己来自投罗网。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疑虑、被他强行忽略的破绽,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裹挟在刺骨的寒意里。   齐域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底的惊涛骇浪被他死死压在深处,只余一片冷冽:“阁主,到底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强调:“对于阁主所说的这个事情,您应该去问堇王殿下,毕竟,当初的这个事情,是堇王殿下一手负责。”   阁主在听见 “堇王” 两字时,银质面具下的笑意似乎微微收敛了一瞬,周身的气场淡了几分。   但不过片刻,那抹漫不经心的慵懒便又回到了她的声音里:“我可是一直都想要和齐小将军谈一谈,不过,齐小将军这不是主动找上来了吗?”   齐域飞目光不善地盯着她,像是在审视什么危险的猎物,周身的戒备更甚。   阁主却像是毫不在意他的敌意,慢悠悠地说道:“我想我们,可以来谈一笔交易。”   齐域飞微微皱眉,没有接话,只等着她的下文。   “我会为你的身份保密,”阁主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诱惑:“至于保密的价格……”   “景硕帝知道镜花阁阁主这般行为吗?”齐域飞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满是讥讽。   镜花阁本就是帝王手中的利刃,从来只为皇权服务,他不信这神秘的阁主会背弃慕朝皇室,更不信她会平白无故地帮自己。   阁主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笑出声:“我明明同扶桑郡主做的是一模一样的行为,怎么将军这般区别对待?”   苻瑾瑶。齐域飞心中一愣。   她是景硕帝的掌中明珠,和皇室关系千丝万缕。   忽然,齐域飞再看了看阁主一眼,一瞬间了然了她的意思。   自己倒还真的是蠢到极致了。蠢到找错了血海深仇的仇人为师父,蠢到被人耍的团团转。   齐域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取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妥协:“阁主想要我做什么。”   阁主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画着圈,淡淡地说道:“很简单。”   待齐域飞的目光沉沉地看向自己时,她才缓缓开口:“近日朝中关于现任国师青莲的弟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你这位国师的师兄成为其中的顶罪羊,多好的事情。”   齐域飞闻言,冷笑了一下,唇角勾起的弧度满是嘲讽,却没有对这荒唐的提议做任何评价,只是沉声说道:“明日,我就会去上书,您明日就能听见您想听见的消息。”   阁主勾了勾嘴角,语气随意:“万一齐小将军可以借此戴罪立功,这不也算是我托举一下将军吗?”   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迟疑:“至于救人一事.......”   齐域飞的心猛地一提,立刻紧紧看向阁主,眼中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阁主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缓缓开口。   话音落下,整个室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半晌后,齐域飞的声音晦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可以。”   下一秒,他腰间的长剑 “噌” 地一声出鞘,寒光闪过,齐域飞反手握住剑柄,一瞬间鲜血溅在素白的帘子上。   “哐当——”是长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   苻瑾瑶在得知齐域飞闯入镜花阁的消息时,正对着向府送来的毒理卷宗凝神细思。   指尖刚划过“无解”二字,流钟慌张的禀报便撞入耳中,她几乎是掀翻了案几上的砚台,抓起披风就往外走去。   踏入镜花阁那刻,扑面而来的不是往日的沉香,而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廊下的石板上一道暗红的血痕从内堂蜿蜒而出,像一条狰狞的蛇。   齐域飞正缓缓从里面走出来,玄色衣袍被血浸透了大半,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印记。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形晃得厉害。   “齐域飞。”苻瑾瑶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他。虽然她总是对他不太满意,但也从来没有想过想让他这般。   昔日纵马疆场的少年将军,此刻竟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话音未落,齐域飞脚下一踉跄,身子猛地向前栽倒。   苻瑾瑶心头一紧,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想去扶他,手腕却被他死死攥住。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身后的流钟和流诗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苻瑾瑶用眼神制止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苻瑾瑶盯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眼底的茫然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齐域飞却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苻瑾瑶,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那我承认,你赢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苻瑾瑶更糊涂了,指尖因为他的话而微微发冷:“我听不懂。”   齐域飞没有回答,只是用另一只尚且干净的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盒子边角沾着血,他递过来时,指尖都在发抖,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恳求:“这是......向姑娘的药。”   话音落下,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苻瑾瑶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哪里架得住他失去意识的重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摔在地上。   “快!”苻瑾瑶厉声对侍女道。   在看见流钟她们上前后,她低声说道:“立刻,带他去医馆!”   流钟和流诗连忙上前搀扶,苻瑾瑶看着齐域飞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又看了看那盒染血的丹药,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她转身,快步向着镜花阁深处走去,绯红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血痕,留下一串艳色的残影。   “阁主!”苻瑾瑶怒火中烧地冲进了内殿之中,伴随着她怒声的是不知她从何处拿来的长棍,狠狠地敲向了拦路的侍者。   镜花阁阁主连头都没有抬,似乎毫不在意外面传来的叮啷哐当的声响。   直到一把直愣愣的长棍冲着她的方向飞过来,阁主微微一偏头,长棍带来的风只是微微吹动了阁主面具上银白色的长发。   “扶桑郡主如此大的怒火,怕是要把我的镜花阁给拆了。”阁主施施然起身,拿起了身后摔在地上的长棍。   下一秒,长棍重新回到了苻瑾瑶的手中。   “你为何要断齐域飞的手筋!他可是一个将军!”苻瑾瑶怒气冲冲地吼道。   阁主却只是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地说道:“这是救人的价格,再说了,这是齐小将军和我镜花阁的交易。”   “你......!”苻瑾瑶气的心口发闷,这段时间的不爽全都涌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苻瑾瑶:我的天,我的地,这对吗? 第38章 她还是心软了   苻瑾瑶握着长棍的手猛地发力,直挺挺朝阁主胸前戳去。阁主手腕翻转,抄起手边的长棍横在身前,稳稳架住她的攻击。   两棍相抵,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苻瑾瑶手臂被震得微麻,却不肯松劲,借着身形前倾的力道继续施压。   阁主脚尖向后碾了半步,长棍突然下沉,顺着苻瑾瑶的棍身滑上,趁她力道不稳的瞬间,手腕一拧,竟将她的长棍压得偏向一侧。   苻瑾瑶咬牙回手,长棍横扫向阁主腰侧。   阁主旋身避开,同时长棍从下往上挑,逼得苻瑾瑶不得不后仰躲闪。   不过数招,阁主瞅准苻瑾瑶收势的空当,长棍骤然递出,精准地撞上她的左肩。苻瑾瑶吃痛,长棍脱手落在地上,人也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坐在地。   阁主低头看着她,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不喜欢吗?而且,小郡主,与其在这里找我麻烦,你应该有更操心的事情才对。”   ——   智源三十二年间。   属于原著剧情之中的极其轰轰烈烈的学子案,以这般荒唐的缘由展开了序幕。   在次日由刑部尚书为首的上书关于上军大将军齐域飞和国师府的众弟子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后,即使景硕帝明知道齐域飞不过是一个作为替罪羊的导火索。   但是在召见了齐域飞,得到了他沉默的态度后。   很快,这个学子案就引发了朝中巨大的动荡,而齐域飞也暂且被关押看守。   不过现任国师青莲,虽然只能称病躲开风头,但却暂且没有找到其他处理他的理由。   “看看吧。”苻瑾瑶用力地将一摞资料摔在了八仙桌上,脸色冰冷地看着面前的明明一直都是小心谨慎模样,而现在却多了几分不卑不亢的向岁安。   苻瑾瑶的语气有一些很铁不成钢:“他自己都不反驳,你又何必求到我这里来?”   向岁安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郡主,齐将军他绝不是结党营私之人,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苻瑾瑶扶着额角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落在向岁安紧绷的侧脸,只淡淡问了一句:“哦?那你知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向岁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那些涌到嘴边的话突然卡了壳。   她确实不知道。齐域飞从未对她说过朝堂暗流,更未提过任何可能牵连自身的隐秘,可她就是信他。   见她这副模样,苻瑾瑶胸口一阵气闷,指尖猛地顿住,低声骂了句:“真是个恋爱脑。”   向岁安茫然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困惑:“郡主,您说什么?”   “没什么。”苻瑾瑶别过脸,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她站起身,走到向岁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岁安,齐域飞的事水深得很,不是你能插手的。他自己都选择沉默,你又何必凑上去?如今风口浪尖,你安分守己才能保全自身,左相府也能少些麻烦。”   向岁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始终没有接话。   苻瑾瑶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我曾期待过你能成为一棵大树,能在风雨里自己站稳脚跟。可后来才发现,或许菟丝花更适合你。”   她顿了顿,见向岁安抬头望她,又继续道:“人人都说菟丝花柔软,离了依附便活不成。可他们不懂,菟丝花才是最聪明的,它看着温顺,实则是植物里的绞索,悄无声息就能攀附缠绕,让所有依附者都成了它的养分。”   说着,苻瑾瑶伸出手,用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了贴向岁安的侧脸。少女的肌肤细腻温软,像上好的暖玉。   她看着向岁安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懵懂的顺从,忽然弯了弯唇角,语气里的冰冷散去不少,多了些劝说的意味:“岁安,听我的话,我不会害你的。”   毕竟,你才是这本书的主角,你选择了谁,谁就会走到最后。   这件事情后,齐域飞已经不算最优选项了,何必再在这个上面浪费时间和精力?更何况......   苻瑾瑶的眸子暗了几分,齐域飞的右手......他现在不过是折了翅膀的鹰。能不能活着,都是一个问题。   可下一秒,向岁安却猛地挥开了苻瑾瑶的手,手背带着风扫过半空,她眼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怒气,像被踩了尾巴的幼兽:“我并非什么菟丝花!我与阿玉早已互许终生,无论前路如何,我定会与他共进退!”   苻瑾瑶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如同被寒冰冻住的湖面。   她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语气里淬着冰冷的讥讽:“这般感情用事?为了所谓的爱情,就要放弃唾手可得的安稳,甚至赔上整个左相府?向岁安,你真是荒唐得可笑。”我对你有一些失望了,向岁安。   在她看来,眼前的少女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会引火烧身,却偏要被那点虚幻的温暖迷惑。苻瑾瑶的世界里从没有“不顾一切”的选项,所有决策都该放在利弊的天平上反复称量,可向岁安显然不懂这个道理。   苻瑾瑶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像淬了毒的冰棱,带着刻意为之的恶意:“你忘了我曾经教导你的吗?把自己的命运系在别人身上,为了缥缈的感情放弃主动权,向岁安,你这是把自己放在了多么低贱的位置。”   “低贱?”向岁安却忽然抬起头,那双总是蒙着水汽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倔强的火苗。   很可惜,向岁安对价值的判断从不由世俗的利弊衡量。   她一脸认真地反问:“在您看来,为了爱不顾一切就是低贱吗?那您将‘爱’这个字,究竟放在了何处?”   苻瑾瑶猛地一噎。   爱?那不过是弱者用来逃避现实的借口,是掌权者用来笼络人心的手段,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假骗局。这个剧本,正是因为那些所谓的爱,困住了自己。   困住了所有的人。   可面对向岁安清澈而执着的目光,苻瑾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那些刻薄的辩驳竟卡在了喉咙里。   “那您能否认景硕帝对您的爱吗?”向岁安步步紧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记得陛下看向郡主时,那眼神里的珍视和宠溺绝非作假。   “那并非爱情!”苻瑾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恼怒。   景硕帝对自己的宠爱,从来与他们两个人没有无关,那是愧疚,是补偿,是对那个死了的人的怀念,若是苻玱没有死,根本就不会有如今的自己!这点苻瑾瑶比谁都清楚。   所有感情,最终的模样,都只是关乎于苻玱。   苻瑾瑶不过是承接他们所有人感情的容器,苻夫人思念她的姐姐,苻家需要另一个苻玱,景硕帝愧疚于苻玱。   “您为何如此看不起爱情!”向岁安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委屈,更多的却是不解。   在她的世界里,爱是支撑人走过黑暗的光,是值得用生命守护的信仰,为何到了苻瑾瑶这里,就变得如此不堪?   “我并没有。苻瑾瑶别过脸,语气生硬地反驳,可尾音里的烦躁却出卖了她。   她觉得向岁安简直不可理喻,就像在对牛弹琴。   然而,在看见苻瑾瑶眼中难以掩饰的怒火后,向岁安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您有的。您害怕承认它的存在,就像害怕自己精心筑起的城墙会被这两个字推倒。”   苻瑾瑶冷冷地看了向岁安一眼。   她本不应该在意这些事情的,她早就熟知剧本,苻瑾瑶这个角色,就是故事之中最有用的背景板。也正因如此,她越是痛苦。   苻瑾瑶的出现,就是为了所有的一切铺垫,让看客们惊叹于各个角色的弧光和饱满。   可是,人这样的生物,就是这样。当局者迷。   在成为苻瑾瑶的第一天,即使在最开始,还可以分得清。但是十多年的烙印下,她早就成为了真正的苻瑾瑶。   共情,共生。   向岁安的目光忽然沉了下去,方才的执拗里多了几分冰冷的锐利,像藏在柔软绒毛下的尖刺:“郡主以为,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已知晓您镜花阁副阁主的身份,也知道阿玉的手臂,是那日与阁主交易后断的。虽然,我并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空气瞬间凝固,苻瑾瑶脸上的愠怒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想到向岁安竟会查到这些,镜花阁的事向来隐秘,齐域飞断臂的内情更是被层层掩盖,这朵看似柔弱的小白花,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本事?   “或许您是真心待我的。”向岁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固执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受伤的质问:“可您对阿玉,从来都并非真心。”   “啪 ——”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炸开,打破了所有僵持。苻瑾瑶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又看向向岁安脸上迅速浮现的红印,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团火在燃烧。   她竟被这几句诛心的话气得失了态,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苻瑾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恼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苻瑾瑶都不知道为何镜花阁阁主会插手这个事情,还将这个事情搞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可是他们一个二个却都笃定,是苻瑾瑶她做的。   她又应该去质问谁呢?   向岁安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踉跄着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臣女......请郡主降罪。”   顿了顿,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苻瑾瑶,一字一句地说道:“可臣女知道,您不需要爱别人,也会有人前仆后继地奉献上他的爱给您。您是景硕帝最宠爱的郡主,您有足够的权势和手段,让所有人都围着您转。”   “但是我不一样......”向岁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我只有阿玉,我不能失去他。”   苻瑾瑶看着她跪在地上,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脸上的红印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她不该动手的,这样,和那些伤害过向岁安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苻瑾瑶伸出手,想要拉向岁安起来,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地上凉,起来说话。”   可向岁安却猛地向后缩了缩,避开了苻瑾瑶的手。她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苻瑾瑶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挥掌时的麻意,胸口的闷痛一阵紧过一阵,就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滞涩。   她蹙了蹙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不适,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向岁安身上,像结了层薄冰。   向岁安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却没有再抬头,只是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我爱他,也真诚而热烈地爱着爱他的我。我从来都不觉得,真诚热情地喜欢一个人有什么罪。”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苻瑾瑶看着向岁安,心中清楚地意识到,她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此刻已深到无法弥补,至少现在,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方才那点想要缓和关系的念头彻底消散,苻瑾瑶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   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她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目光像淬了毒的利刃,细细审视着地上的向岁安,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女,究竟还能不能在这场风波里发挥一丝作用。   沉默在屋内蔓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片刻后,苻瑾瑶抬手,随意扯下腰间悬挂的玉章,那枚温润的玉章带着她的体温,“啪”地一声落在向岁安面前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过几日。”苻瑾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这是最后一次。”   向岁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枚刻着繁复花纹的玉章,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释然:“多谢,郡主成全。”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在喝了一点小酒后码字的那种微醺的状态也太好了吧[玫瑰] 第39章 爱   苻瑾瑶终是撑不住般坐回方才的椅子上,宽大的袖摆垂落,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目光随着向岁安默默退出去的身影,看着那扇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她才缓缓松了口气,一只手撑着隐隐作痛的头,另一只手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缓缓敲击着。   胸口的闷痛还在隐隐作祟,可比起身体的不适,心头那片莫名的空落更让苻瑾瑶难以忍受。就在这时,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日,阁主倚在窗边,手中把玉杯,漫不经心地问她:“苻瑾瑶,你懂什么是爱吗?”   那时的她只觉得荒谬又不耐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反问阁主为何突然问这种无关紧要的蠢问题。   可此刻,再次回忆起这个问题,苻瑾瑶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竟第一次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向岁安那句“真诚热情地喜欢一个人有什么罪”反复在耳边回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苻瑾瑶,露出了内里从未被触碰过的柔软与困惑。   她一直以为,向岁安是靠别人的爱来维生的,但是,今日后,苻瑾瑶不会再有这样愚蠢的看法了。   原来,她爱的,是她的爱。   ——   几日后,齐域飞被禁足的府邸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向岁安的身影从门后慢慢走出,她依旧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只是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眉眼间,却多了些坚定。   神色虽依旧带着几分因事情棘手而显露的严肃,但那张素来苍白的脸颊上,却悄然染上了几分难得的红润,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气。   她站在门边稍稍停顿,警惕地环顾了四周一圈,见并无异常,才提步沿着墙根快步离开。   而在远处街角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那里,如同融入阴影的礁石。   直到向岁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马车的帘子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车内,流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家郡主的神色,见她脸上并无明显的不快,才压低声音问道:“郡主,咱们走了吗?”   苻瑾瑶靠在车壁上,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方才透过车帘缝隙看到的向岁安的神色后,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些,但是却又心中更加焦虑了几分。   苻瑾瑶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府里的侍者多留点心,盯着这边的动静。”   说完,她闭上眼,挥了挥手:“走吧。”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载着满车的沉默,驶向与向岁安截然不同的方向。   苻瑾瑶半倚靠在马车上,她安静地看着是不是被风掀起来的帘子。   这些天,她并没有闲着,苻瑾瑶去找了好几次镜花阁阁主后,都失败而归,不是被其他事情耽搁了,就是被告知阁主不想和自己见面。   就算是硬闯进去,又发现,对方是真的不在。   苻瑾瑶明里暗里和景硕帝打探过了,但是在不能泄露有关齐域飞的事情,所以,她也隐瞒了很多,只是避重就轻地和景硕帝说是什么好奇阁主。   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苻瑾瑶心中有一些烦闷,已经很久都没有这般做事不顺利了,而这一切追其根源,不仅是这个神秘而又麻烦的镜花阁阁主,还有就是齐域飞和向岁安两人。   事情变得这般碍手碍脚,着实是让苻瑾瑶头痛。   流诗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为苻瑾瑶轻轻按揉着肩膀,温言软语地劝慰道:“郡主,您已经连着好几日没好好歇息了,这事急不来,不如先放宽心些,或许过几日就有转机了呢。”   苻瑾瑶被她按得紧绷的肩颈稍稍放松了些,半睁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懒散地问道:“到哪里了?”   流钟闻言,立刻上前掀开了一点点帘子,探头看了看外面的景象,随即回道:“郡主,前面就是石经寺了,离皇宫还有些距离。”   “石经寺?”苻瑾瑶喃喃重复了一句,忽然想起之前镜花阁阁主曾提过,问她可有去过石经寺的后山。   当时她并未在意,此刻想来,那位阁主向来行事莫测,或许,这句话或许并非随口一提。   这般思索着,苻瑾瑶心中未免多了几分重视,沉默片刻后,她抬眼吩咐道:“去一趟石经寺吧。”   流钟虽有些不解,不明白郡主为何突然要去石经寺,但还是立刻应道:“是。”随即转身对着外面的车夫吩咐了几句。   马车缓缓改变方向,朝着石经寺的方向驶去。   ——   石经寺内,香火袅袅,梵音轻诵,一派清幽肃穆。   为首的慧能主持正端坐于佛堂之上闭目打坐,神情宁静祥和,仿佛与宁静的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一个小沙弥急匆匆地从小径跑来,一路小跑至佛堂前,脚步轻缓地走到慧能主持身边,小心翼翼地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慧能主持原本平和的神色微微一动,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缓缓起身,对着其他几位僧人略一点头,便迈步往外走去。   其他几位主持皆是一脸茫然,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却也不好多问,只能继续各自的功课,心中暗自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何事。   苻瑾瑶的马车停在了石经寺山门外,她在流诗和流钟的陪同下缓步走进寺内。   看着眼前古柏参天、殿宇错落的幽静景象,她的目光在各处缓缓扫过,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   没过多久,之前从正殿离开的慧能主持便快步走到了苻瑾瑶的面前,双手合十,恭敬地行礼道:“扶桑郡主大驾光临,贫僧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主持客气了。”苻瑾瑶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我今日路过此地,一直都知道石经寺乃是千年古刹,佛法精深,便想着进来参观一番,叨扰了。”   慧能主持连忙说道:“郡主能来,是我寺的荣幸,怎敢说是叨扰。郡主请随贫僧来,贫僧带您四处看看。”   苻瑾瑶点头应下,与慧能主持一边往里走,一边闲聊着关于石经寺的历史渊源、寺内的珍贵文物等事情。   聊着聊着,苻瑾瑶看似不经意地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主持,本郡主听闻镜花阁的阁主对佛法也颇为感兴趣,不知他近日可有来过贵寺?”   慧能主持闻言,仔细回想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有些疑惑地说道:“回郡主的话,在贫僧的印象中,似乎从未接待过镜花阁的阁主。镜花阁行事向来神秘,其阁主更是极少在人前露面,贫僧也只是有所耳闻,未曾得见。”   苻瑾瑶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诧异,她原以为镜花阁阁主既然提到过石经寺的后山,想必是来过这里的,没想到主持竟然说从未接待过他。   但她面上并未显露分毫,依旧保持着浅笑,继续跟着慧能主持往内走去,心中却在飞速思索着这其中的缘由。   总不能是主持说谎了吧,那就只 能是这镜花阁阁主表达的意思是自己理解错了吗?   苻瑾瑶笑了笑说道:“许是我记岔了,毕竟像阁主这种忙人,行踪不定也是常事。”   慧能主持感觉到她话中似乎另有深意,但并未多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依旧边走边为苻瑾瑶解答着关于寺内陈设、佛像典故等方面的疑惑,语气平和而耐心。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穿过一片栽种着各色花草的庭院,苻瑾瑶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慧能主持,状似随意地说道:“听闻石经寺的后山景致独特,不知本郡主今日可否有幸去看一看?”   慧能主持闻言,立刻点头应允:“自然可以,郡主有此雅兴,贫僧这就带您过去。”   苻瑾瑶看着他干脆的样子,心中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生怕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特地强调了一下:“我想去的,是那处比较特殊的后山。”   话音刚落,就看见慧能主持很了然地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洞悉的意味,语气笃定地说道:“郡主放心,贫僧知道您说的是哪一处,那地方确实有些特别。”   可是越是这样,苻瑾瑶心中就更加困惑了。   主持明明说从未接待过镜花阁阁主,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说的那个特别的后山,这根本说不通啊。   若不是阁主来过,并留下了相关的痕迹或信息,主持又怎会对那处特殊的后山如此了然,还能精准地领会自己话中的所指?   明明主持还是笑意盈盈地,但是苻瑾瑶却笑不出来了。   仙人板板嘞,你说的那一处到底是哪一处啊,我都不知道你说的那一处是哪一处,为什么你就知道我知道你说的那一处是哪一处了呢?   慧能主持并未察觉苻瑾瑶内心的腹诽,依旧含笑在前引路,引着苻瑾瑶和她身后的流诗、流钟往靠近后山的方向走去。   山间草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古朴的木门,门后隐约可见蜿蜒向上的石阶,想必便是通往后山的入口。   就在这时,慧能主持脚步一顿,微微侧身,伸出手拦下了想要跟上的流诗和流钟。   流钟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眼神警惕地看向主持,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苻瑾瑶心中也泛起几分疑惑,不明白主持为何突然拦下她的侍女,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转头对着流钟假意斥责道:“流钟,不得无礼,退下。”   慧能主持连忙双手合十,解释道:“郡主息怒,贫僧并非想要冒犯,只是这后山,是扶桑郡主您自己先前吩咐过的,不得随意放他人进入,贫僧也是按规矩行事。”   苻瑾瑶闻言,心中更是诧异。   她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但事已至此,再追问下去反而显得刻意,她只能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哦?许是我忘了,主持做得对。”   居然,是我?下令的。   苻瑾瑶冲着流钟她们安抚地笑了笑,那笑容浅淡,却足以让流钟和流诗稍稍放下心来。   随后,她转过身,抬步穿过了那道古朴的木门。   就在穿过门关的一瞬间,苻瑾瑶忽然感觉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股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恍惚间,竟觉得眼前的场景无比熟悉,就好像,自己已经无数次走过这里一样。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比平日里要急促几分。   苻瑾瑶微微地喘了两口气,试图平复这突如其来的异样。   流钟她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周遭只剩下山林间的寂静,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苻瑾瑶站在原地,心中闪过一丝不合常理的熟悉感,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异常强烈,让她有些发怔。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可为何会有这般仿佛故地重游的错觉?   甩了甩头,将这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苻瑾瑶定了定神,抬眼望向前面蜿蜒向上的石阶。石阶两旁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苻瑾瑶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继续往后山上走去,心中的疑惑和那丝莫名的熟悉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对这后山更加好奇了。   走了一小段路后,石阶渐渐平缓,苻瑾瑶抬眼望去,而后忽然被不远处的景象惊得顿住了脚步。   那片山坡上,竟栽满了桑树,郁郁葱葱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墨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将那片土地遮得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特别讨厌恋爱脑[托腮]   可是后面,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我不应该去批评那个真诚又热烈的人,准确说,并不是真诚对待爱情的人就应该说是恋爱脑   只有特别真诚炽热的人,才会在很爱一个人的时候表现出来。这不是单纯和不理智,反而是对情感最深最认真的表达。   比起不敢爱的、害怕认真了就输了的那些人,他们敢于为爱情而勇敢。这种能心动、有梦想、有激情的爱的能力,弥足珍贵。   也许他们会受伤、会痛,但他们一定能得到至高的奖赏。因为当你全力以赴奔向世界,不是至幸,便是涅槃。   我真心祝愿:愿我们始终爱得坦荡、真切、勇敢。 第40章 发现了一个超级大的秘密   她心中满是意外,上锦之地的贵女们向来偏爱绫罗绸缎,对蚕丝所制的衣物并不热衷,甚至觉得其过于朴素,鲜少有人会特意栽种桑树。   可这里不仅种了,还种得这般密集,密密麻麻的桑树枝干交错,在常人看来早已超过了适宜生长的密度,可眼前的桑树却棵棵长势旺盛,丝毫不见萎靡,实在让人费解。   苻瑾瑶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桑树林走去。   但是更让她奇怪的是,越是靠近,她的心跳就越是急促,胸腔里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咚咚” 地跳着,震得她耳膜发鸣。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袭来,比先前在门口时更为强烈,仿佛这片桑树林里藏着什么与她息息相关的秘密。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在桑树林中逡巡,直到最后,停在了桑树林边缘的一株桑树旁边。   这株桑树比周围的要粗壮些,树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但是比起看桑树的多少,苻瑾瑶忽然一下就明白了,阁主让自己来这里看看。   这里,确实有东西。   苻瑾瑶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桑树枝条上缠着的红丝条。   她伸手拉了拉,缠成一团的红丝条就被解开了。   但是下一秒,苻瑾瑶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因为红丝带上面写着:第一次轮回,我失败了。向病逝,齐自焚。   “这不可能.......” 苻瑾瑶喃喃自语道,指尖因为用力而将红丝条攥出了褶皱。   她手上的剧本资料里面,清楚《岁安》的剧情走向,而且.......而且!自己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吗?   难道,是有其他的穿越者?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苻瑾瑶如坠冰窖。她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这里,仿佛身后的桑树林藏着择人而噬的猛兽。   然而,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长发乱舞。苻瑾瑶听见了身后无数桑叶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密集而诡异,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苻瑾瑶明明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立刻离开这里,回到自己本应该走的回宫的路上。   可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她,鬼使神差下,苻瑾瑶慢慢转过了身子。   这一看,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只见眼前那片密密麻麻的桑树林里,每一株桑树上,都系着明艳艳的红色丝带。   风一吹,那些红丝带便齐齐飘动起来,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在林间飞舞,又像一道道泣血的印记,在墨绿色的桑叶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苻瑾瑶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红丝带上,身体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步步走向最近的一株桑树,颤抖着伸手解开了系在枝头的红丝带。   “第三次轮回,我失败了。向被萧渊囚于金丝笼,断指剜目,疯癫后溺毙于荷花池。”   冰冷的文字像淬毒的针,扎进苻瑾瑶的眼底。   萧渊的疯狂她早有耳闻,却没想到会惨烈至此。那个总带着怯懦的少女,被剥夺了视物的权利,折断了弹琴的手指,最后在满池残荷的倒影里,结束了错乱的一生。   苻瑾瑶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桑树上。   树干的粗糙硌得她生疼,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又一株桑树上的红丝带在风中招摇,她跌跌撞撞地又走了过去。   “第十七次轮回,我失败了。向为端木瑟挡下刺客毒箭,端木瑟携其尸身归隐,三年后掘坟开棺,见其尸骨掌心仍攥着半块未送出手的玉佩。”   苻瑾瑶最看好的温柔体恤的青梅竹马,终究没能护她周全。那半块玉佩,想必是向岁安准备了许久的心意,却连递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一瞬间,苻瑾瑶却无比清晰地看见端木瑟在孤坟前枯坐三年的模样,那份迟来的执念,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风势渐猛,红丝带拍打着桑叶的声音愈发急促。苻瑾瑶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机械地走向下一株桑树。   “第四十六次轮回,我失败了。向随兰乌远走异邦,却在部族内乱中被视作不祥,捆于祭台,活活烧死在日月图腾下。”   热情奔放的异邦王子,终究没能护她躲过部族的偏见。熊熊烈火吞噬那抹纤细的身影时,兰乌是不是正举着弯刀在乱军之中嘶吼?   苻瑾瑶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眼,却又在下一秒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极度惊恐下,苻瑾瑶猛地睁开眼睛,却又是这一片沧桑的绿色。   她的指尖已经冻得冰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另一根飘得最急的红丝带。   “第九十一次轮回,我失败了。向与齐域飞共守孤城,城破之日,齐域飞战至最后一刻,向岁安披其战甲,于城楼之上自刎,血溅满墙守城诗。”   又是齐域飞。他终究没能实现与她共看花的诺言。城破时的漫天烽火里,她穿着他染血的战甲,用最决绝的方式践行了同生共死的誓言。   苻瑾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她看向更远处的桑树,那些红丝带在风中狂舞,肆意又嚣张地在催促她继续看下去。   “第二百五十八次轮回,我失败了。向岁安被兰乌部族的敌对势力掳走,当作要挟兰乌的筹码,在两军对垒时,被乱箭射穿,尸身坠于两军阵前的深谷,尸骨无存。”   同样是与兰乌相关,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惨烈。   “第五百一十次轮回,我失败了。向岁安为救端木瑟家族,甘愿嫁给权臣为妾,受尽折辱,最终在一个大雪夜,被诬陷与人私通,拖至柴房,被活活打死,雪地里只留下一滩暗红的血迹。”   “第七百七十六次轮回,我失败了。向岁安与齐域飞试图逃离京城纷争,却在半路被追兵围困,齐域飞为护她断去双腿,向岁安不愿独活,咬舌自尽于他怀中,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断绝了他最后的生机。”   又是齐域飞,又是同生共死,却是这般绝望的结局。   苻瑾瑶手中的红丝带飘然落地,她瘫坐在地,看着漫山遍野飘动的红丝带,看到了七百多次轮回里,向岁安一次次走向不同的死亡。   苻瑾瑶不想要相信眼前的一切,那些红丝带上的文字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的思绪。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因长时间的瘫坐而有些发麻,可逃离的念头却异常强烈,她只想立刻离开这片诡异的桑树林,远离这些令人窒息的真相。   然而,就在苻瑾瑶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脑海中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无数破碎的、混乱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看见自己穿着不同的衣衫,在不同的场景里为了向岁安、为了齐域飞奔走斡旋,看见自己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在暗夜里与刺客周旋,看见自己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布局,却又一次次在绝望中看着悲剧重演。   那些记忆里的“她”,眼神坚定,满脸疲惫,带着未愈的伤痕,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哀伤。她们都在努力,都在挣扎,却都逃不过失败的结局。   “不......不!”苻瑾瑶抱着头,痛苦地嘶吼出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记忆太过清晰,太过真实,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痛,都深深烙印在苻瑾瑶的灵魂深处。   在剧烈的头痛和混乱的思绪中,她也清晰又明确地明白了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事实:这些轮回里的她,都是她自己。   从来没有什么其他的穿越者,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她在这无尽的轮回里苦苦挣扎。   而那些红丝带上的字迹,那一笔一划间的无力与不甘,分明都是她自己留下来的。   苻瑾瑶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桑树上,树干的冰冷透过衣衫传来,却无法让她混乱的大脑冷静分毫。她看着漫山遍野飘动的红丝带,看到了无数个自己站在桑树前,写下那些绝望的文字时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荒谬感席卷了苻瑾瑶,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嘶啦”一声轻响自身后传来。   苻瑾瑶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身后那株刚才被她撞到的桑树枝桠上,挂着一小条她裙摆的布料,淡红色的丝线在墨绿色的桑叶间格外显眼。   苻瑾瑶微微瞪大了眼睛,目光落在这株桑树上。不知是她先前太过慌乱未曾留意,还是真的如此。   这株桑树的枝条上,没有系着红丝条。   是之前还没有挂到这株树上吗?还是说......是留给了这一次的轮回?   苻瑾瑶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过分的刺激和难以言喻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苻瑾瑶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闷得厉害,一口气像是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喘不上来。她想扶住身边的桑树稳住身形,可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意识如同被潮水淹没,周围桑树叶的沙沙声渐渐远去,满林飘动的红丝条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刺目的红。   下一秒,她的身体一软,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苻瑾瑶像是陷入了一片灰暗的迷雾包裹之中,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将她紧紧裹住,四周空无一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潜意识之中响起,带着几分飘忽,却又异常清晰:“痛苦吗?悲伤吗?”   苻瑾瑶浑身一震,这声音.......分明就是她自己的!是她在问她自己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轻轻喃喃道:“我想离开这里,我想离开这里!”   那声音带着一丝好奇追问道:“离开这里回哪里?”   “现实。”苻瑾瑶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归宿。   声音却轻笑了一声,反问:“回到现实?你就真的如此确定,这就不是现实吗?”   苻瑾瑶瞬间沉默了。   是啊,她凭什么确定现在所处的一切是虚幻的?那些痛苦、挣扎、欢笑、泪水,都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无法辩驳。   声音继续问道:“在你所说的现实中,有家人吗?”   苻瑾瑶抿紧了唇,沉默不语。   声音又问:“有朋友吗?”   苻瑾瑶依旧沉默,脑海中一片空白。   声音再问:“有爱人吗?”   苻瑾瑶眼中的光一点点地暗淡下来,那些关于 “现实” 的念想,像是被戳破的气泡,渐渐消散。   关于她所说的现实,她一丝一毫的记忆都没有,就像是,现实只是她看过的一个故事而已,与她毫无关联。   声音带着一丝悲凉的语气说道:“你属于这里,苻瑾瑶。”   苻瑾瑶轻声反驳道:“我不属于这里。”   “你属于的。”   “我.......不属于。”   “可是,你叫苻瑾瑶呀。”那声音轻轻说着,像是一句不容置疑的箴言,在这片灰暗的迷雾中不断回响。   苻瑾瑶愣住了,是啊,她叫苻瑾瑶,这个名字伴随着她经历了无数次轮回,早已刻入骨髓。她还能是谁呢?   苻瑾瑶只能是苻瑾瑶。   ——   “郡主?”流卜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放在了小桌上,小声地说道:“您现在好点了吗?”   在流钟她们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苻瑾瑶回来,流钟下意识地觉得苻瑾瑶被人暗算了,立刻就让侍卫围了整个石经寺,带人上了山。   却在山上大片的桑树之中发现了昏迷的苻瑾瑶。   一大堆人兵荒马乱地将苻瑾瑶带回了宫中。   太医的原话是:“扶桑郡主不知为何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气急攻心,本来之前养的好好的身体,又反噬了。”   可是心疼坏了一众人。   但是此刻,显然,苻瑾瑶的状态似乎很不对。像是整个人被抽去了生命力。   尤其是眼神。   或许以前苻瑾瑶总是为了显得高高在上,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但是此时此刻,却成了真的冷寂。 第41章 困境   侍女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用小勺舀起褐色的药汁,吹了吹凉,才递到苻瑾瑶唇边。   苻瑾瑶微微张口,配合着将药汁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却像是毫无所觉,眼神依旧空茫。   这药能调理身体的亏空,却治不了她心底那片荒芜。   侍女喂完药,收拾好碗碟退到一旁,看着郡主这副失了魂的模样,眼圈忍不住泛红。   这时,流钟轻步走了进来,一身劲装尚未换下,显然是刚从外面查探回来。   她半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谨慎:“郡主,属下查到一些关于镜花阁阁主的消息。”   苻瑾瑶的目光动了动,却没有回头。   “据眼线回报,阁主似乎有要事在身,前段时间已经离开上锦,往边关去了。”流钟低着头,不敢直视苻瑾瑶的眼睛:“具体去做什么,暂时还未查清。”   苻瑾瑶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半分情绪。   流卜站在一旁,心像是被什么揪着疼。   她绞尽脑汁地搜刮着近日上锦的新鲜事,柔声细语地念叨:“郡主,前几日城西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出了种玫瑰酥,甜而不腻,听说好多贵女都去抢呢.......还有吏部侍郎家的公子,据说被自家小丫鬟用弹弓打了脑袋,现在见了穿绿衣裳的就躲......”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轻快,试图逗苻瑾瑶开心,可对方只是静静听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脚边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是那只叫婵娟的小藏獒。它如今已长得半大,毛茸茸的像团雪球,却还是改不了黏人的性子。   许是察觉到苻瑾瑶心绪不佳,它没敢像往常那样扑上去,只是温顺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又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撒娇讨好。   苻瑾瑶的指尖动了动,终是勉力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比哭还淡的笑。   她抬手摸了摸婵娟毛茸茸的脑袋,声音轻得像羽毛:“都下去吧,我累了。”   流钟和流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不敢违逆,只能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带着把舍不得离开的婵娟也抱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苻瑾瑶脸上的笑意便散了。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翠绿,在她眼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混沌。   没有人知道,她似乎要成为被时间反复漂白的影子。   ——   过后,苻瑾瑶拒绝了所有前来探望的人。无论是朝中的大臣命妇,还是平日里有些交情的贵女,都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挡在了门外。   就连景硕帝亲自来看她,苻瑾瑶也难以像往常那般,从容地伪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她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面对景硕帝关切的询问,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才会点一点头,那副疏离的样子,让景硕帝心中泛起一阵担忧,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说。   可即便如此,当景硕帝提出让太医再仔细为她诊治,或是派专人来照料她的起居时,苻瑾瑶却异常固执地拒绝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景硕帝,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我很好,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景硕帝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带着满心的疑虑离开了。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苻瑾瑶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离开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瞒不过任何人,可莫名其妙地,她就是不想让别人插手。亦或者,她是在期待自暴自弃后,又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   萧澈本在御书房与景硕帝汇报兵部的粮草调度事宜,条理清晰,字句精准,尽是朝臣的沉稳干练。待奏对完毕,正欲告退时,恰逢御医捧着脉案匆匆进来,一看便知是来禀报苻瑾瑶的近况。   按宫中礼节,此时他该寻个由头避开,可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萧澈垂眸立于一旁,周身的冷意似乎淡了几分,安静得如同殿中陈设,却将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御医的话语上。   景硕帝瞥了他一眼,见他虽未言语,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沉声问起苻瑾瑶的状况。   御医躬身回话,说郡主的身体已大好大半,脉息平稳,只是心结难解,精神总不见振作,夜里也常辗转难眠。   “心病还须心药医啊......”景硕帝听完,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眉宇间满是焦虑:“朕看她这些年,从来没这样过。”   萧澈始终沉默着,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离别,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本事,可一听到“苻瑾瑶”三个字与“心病”连在一起,心湖还是忍不住泛起涟漪。   直到御医退下,他才以 “兵部尚有急件需处理” 为由,悄然告退。   下午回堇王府时,刚进府门,就见庭院里几只小藏獒正在驯犬人的指引下做着扑咬训练,动作虽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凶狠模样。   它们与苻瑾瑶身边那只叫婵娟的藏獒是同一窝生的,毛茸茸的模样依稀能看出相似的轮廓。却不比婵娟的娇气。   萧澈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婵娟黏在苻瑾瑶脚边撒娇的样子。那小家伙总爱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与眼前这些被训练得眼神锐利的同伴截然不同。   他微微失神,若是当初婵娟没有偷偷跑到苻瑾瑶的郡主府,或许此刻也会在这里。   驯犬人见他久久伫立,上前请示是否要检查训练成果,萧澈回过神,轻轻摇头:“不必,按寻常规矩来即可。”说罢转身往书房走去,只是那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夜幕低垂,堇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萧澈的身影拉得颀长。   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军务卷宗,他握着朱笔,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指尖却许久未曾落下。   明明是该全神贯注处理政务的时刻,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另一件事,关于他之前一直在查的苻家的旧事。   ——   “你说什么?”萧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一向都是沉稳的那一挂,甚少出现如此大的情绪波动,而上一次这样,还是星台那次。   天玑把头垂得更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当初查到这些时,内心的震惊丝毫不比此刻的萧澈少。   “苻家的那位老人说,当初苻夫人也是没有办法,苻家那时已显颓势,便做好了将才刚满月的苻瑾瑶送到陛下面前搏一搏的打算,自然就要求苻夫人将郡主教养得乖巧懂事,能讨陛下欢心。”   “可是,那只是一个才刚满月的小孩子,又应该怎么教导呢?”萧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天玑的声音愈发低沉:“所以,苻夫人找来了驯兽师。那南疆来的驯兽师,最擅长用冷硬手段驯服猛兽,他说对待婴孩也能依瓢画葫芦。”   最初小孩子饿了哭、尿了哭,只要发出一点声响,那驯兽师就会用浸了冰水的布巾裹住她,任她在襁褓里发抖却不哼一声,若是她抓挠被褥或是不肯安分喝奶,就用细竹条轻轻抽打她的手心,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记住疼。   任是久经沙场的天玑,语气中也带着不忍:“不消一个月下来,哪怕是掐尚是孩子的郡主,她都不会哭泣了,只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人,像只被磨去爪牙的幼崽。苻家见她这般‘乖巧’,这才将郡主送到了宫中。”   萧澈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而后,“啪” 的一声脆响,他手中的白玉杯被硬生生捏碎,锋利的碎片划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案上的卷宗,他却浑然不觉。   “用驯兽的方法来对待一个孩子?”萧澈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苻家,怎么敢的!”   ——   烛火再次爆了个灯花,将萧澈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道被碎片划破的疤痕早已淡去,可当初得知真相时。他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有愤怒,有心疼,更有深深的无力。   他更无法想象,苻瑾瑶在懂事之后,若是知晓自己的母亲竟用如此残酷的方式对待过襁褓中的自己,她又会是什么心情?   是绝望,是憎恨,还是早已在漫长岁月里,将其化作了如今这份拒人千里。   萧澈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头疼。   眼下朝局微妙,立太子之事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在这样敏感的节点上,就连一向张扬、从不掩饰对苻瑾瑶关注的萧渊,都收敛了锋芒,不敢表现出半分过分的关心。   这其中的缘由,人人心知肚明。   景硕帝对苻瑾瑶的宠爱,早已超出了寻常,近乎有过度保护的嫌疑。这对苻瑾瑶也是有利有弊的。越是处于高位之中,就越是孤单。   在帝王眼中,苻瑾瑶就是一块无瑕的珍宝。   他珍视又呵护,自然不会有任何觊觎的不齿心思。但同事,他自然也容不得任何人觊觎,更容不得任何人将她卷入储位之争的漩涡。谁若是在这个时候对苻瑾瑶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好,很容易就会被景硕帝解读为别有用心。   无非是想讨好苻瑾瑶,利用她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让她成为自己登上太子之位的助力。   君臣有别,父子有序,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萧澈身为皇子,长于深宫,即使离开过很长一段时间,深知帝王心术的深沉。   景硕帝一生多疑,尤其是在涉及到皇权更迭的事情上,更是敏感至极。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将苻瑾瑶当作棋子,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谁也不敢赌,当景硕帝认定有人在算计苻瑾瑶时,会做出怎样雷霆万钧的反应。   于情,他并没有立场来担忧苻瑾瑶的状况,于理,他是皇子,是臣子,必须恪守本分,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因一时的冲动,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甚至连累自己身后的一众人。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不应该插手苻瑾瑶的事情。   而且再说了,萧澈心中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别扭。他隐隐觉得,这次苻瑾瑶的异常,多半又和齐域飞脱不了干系。   那个少年将军,总是能轻易牵动苻瑾瑶的情绪,自己就算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说不定自己苦口婆心说上半天,还比不上齐域飞的一句话管用。   萧澈默默地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更不要让景硕帝起疑心。   ——   次日,扶桑殿的庭院里难得有了几分生气。   苻瑾瑶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却不再是前些日子那般空洞麻木。   当她看到萧澈,又出现在殿中的时候,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了怒火,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终于露出的别的表情,即便这表情是即将发火的前兆。   流钟、流卜等人也激动得差点红了眼眶,甚至偷偷用帕子抹了抹眼角。   她们转头,感激地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萧澈。   虽说前些日子,府里的侍女们还私下评选上锦最冷漠的美人,萧澈以绝对优势当选,可此刻,他在众人心中已然成了世界上顶顶温暖的小太阳。要知道,能让郡主有情绪波动,这可比什么都强。   “我都说了,不想见任何人!”苻瑾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胸口微微起伏:“谁把你放进来的?”   萧澈面对她的怒火,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微微一挑眉,语气平静地解释道:“不是我要见你,是它,来找婵娟。”   苻瑾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藏獒正摇着毛茸茸的尾巴站在萧澈脚边 ,听到动静,它歪了歪圆乎乎的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苻瑾瑶,随即还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鼻子,模样憨态可掬,分明是在卖可爱。   您好,您的数值过分超标的美狗计,请签收一下。 第42章 刺激   这些时间来,其实苻瑾瑶也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有一些不对劲。她拒绝见人不仅仅是因为她不想要见到别人,也是想要自己冷静一下。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想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但是,许是这次的冲击对于苻瑾瑶来说,实在是太剧烈了。   苻瑾瑶短时间内无法自我调节安慰。   有时候,苻瑾瑶只是想要伸手拿一个东西,但是不属于她的记忆会忽然浮现在她的面前。那些血腥和失败,明明是从未经历过的,却是无比清晰。   回忆闪过的一瞬间后,苻瑾瑶脸色苍白地跌坐下去,连东西都也被打翻在地。   “哐当” 一声,瓷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惊醒了门外的流卜。   她立刻推门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跌坐在地上的苻瑾瑶,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流卜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苻瑾瑶:“郡主!您怎么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家郡主近日总是这般魂不守舍,像是丢了魂一样,可每次询问,苻瑾瑶都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就像此时此刻,苻瑾瑶的手忽然狠狠地扣住了流卜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流卜只觉得手臂一阵刺痛,却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搂住苻瑾瑶的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郡主,没事的,没事的......我们都在这里呢,奴婢在,流钟也在,您别怕啊。”   可苻瑾瑶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重重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沉浸在那些可怕的回忆里。   她浑身脱力,只能软软地靠着流卜,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攥着流卜的手臂不肯松开。   流卜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人心疼得厉害。   流卜也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抱着她,一遍遍地轻声安抚,直到苻瑾瑶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攥着她手臂的力道也松了几分,才发现,苻瑾瑶已经昏睡了过去。   扶桑殿上上下下都很担忧苻瑾瑶的状况。   就想着找一下能够分散苻瑾瑶注意力的事情,恰逢是宫花换下的时间,流诗笑意盈盈地为苻瑾瑶展示各种花的搭配,让苻瑾瑶来抉择。   以往这种小事,定然是不会拿到苻瑾瑶面前来的。   但是今日不同往时,流诗只盼着,这小小的花事能够让苻瑾瑶心情稍微好一些。   苻瑾瑶看出来了她们的意图,却没有说什么,很配合。   但是在流钟看见,苻瑾瑶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了一个已经有一些枯败的花上面的时候,心中暗道不好,才想让人将花赶快搬出去,就听见了苻瑾瑶喃喃的话。   “它们最终的结局,都是枯萎呀。”   流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只是心疼地握住了苻瑾瑶的手,想要换一个话题,而苻瑾瑶稍微起了一点的兴趣,也淡了下去。   只是挥手,让她们把这些花都撤了下去。   流钟虽然心中难过,但也只是罚了花房的人的俸禄。   有时候,是梦中,梦里面,苻瑾瑶成了别的轮回里面的苻瑾瑶。   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却像被无形的枷锁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看着向岁安与那些人一步步走向早已注定的悲剧,看着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最终迎来又一次失败的结局。   那种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窒息。   “啊!”苻瑾瑶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惊恐,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浸湿了鬓发。   外面守着的流钟她们听到动静,立刻点着烛火急急忙忙地进来,撩开苻瑾瑶的床帘,就看见她蜷缩在床榻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神涣散,像是刚从地狱走了一遭。   流钟连忙上前,一把将苻瑾瑶搂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就茫然地听见苻瑾瑶带着哭腔,低声重复道:“流钟,流钟,你还是流钟吗?是我的流钟吗?”   苻瑾瑶一边说,一边伸出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流钟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   苻瑾瑶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仿佛下一秒,眼前的人就会变成另一个模样,消失在她眼前。   流钟心中一酸,紧紧握住苻瑾瑶的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哽咽却坚定地说道:“郡主,是我,我是流钟,一直都是您的流钟啊。”   而后,苻瑾瑶却不再说什么,只是缓慢地眨着眼睛。   ——   所以,当萧澈找来,希望能够见苻瑾瑶一面的时候,流钟她们一致决定,那怕苻瑾瑶过后会责罚她们,她们也只能将这次的希望寄托在萧澈的身上。   希望,她们违背着苻瑾瑶的命令,让萧澈见苻瑾瑶,可以让苻瑾瑶有一些其他的情绪波动。   果然,在萧澈说出:“是那只小狗要找婵娟的时候。”苻瑾瑶脸上露出的茫然和困惑让守在远处一直安静观察着的流钟她们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些日子来,苻瑾瑶已经甚少露出这般生动的情绪了。   萧澈当然不知道那些小姑娘们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是自顾自地坐下来,目光落在了苻瑾瑶的身上。   以前苻瑾瑶虽然不是很胖,但是脸上都是有一些肉的,但是今日一见,却消瘦得有些过分。   “你瘦了好多,苻瑾瑶。”萧澈低声说道。   苻瑾瑶有一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她的脸,下意识反驳道:“夏天人本来就会瘦。”   萧澈抬眼又看了苻瑾瑶一眼,没有反驳她,只是自己为自己生了一盏茶。   两人一阵沉默,庭院里只剩下两只小藏獒嬉戏打闹的声音。   苻瑾瑶的目光本是追随着那两只活泼的小家伙,可渐渐地,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远处桌案上的果盘,果盘旁放着一把小巧的银刀。   昨夜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   深夜里,她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在摇曳的烛火下,缓缓拿起那把小刀放在手腕上。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是现在结束这一切呢?是不是就能逃离这无尽的轮回和痛苦了?   可就在刀锋划破皮肤,带来刺痛的一瞬间,苻瑾瑶猛地回神,惊慌地将小刀丢回了桌上,看着手腕上那道浅浅的血痕,浑身都在发抖。   苻瑾瑶望着那把小刀,心头泛起一阵寒意,她自己都对自己感到了陌生。我还真的是我吗?那个曾经冷静自持、筹谋一切的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可怕的念头?   忽然,萧澈开口说道:“学子案要结束了。”   苻瑾瑶没有听清楚,思绪被猛地打断,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萧澈。   在与萧澈对视的一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般,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避开了那道温和却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只是轻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萧澈顿了顿,目光落在庭院中嬉闹的藏獒身上,声音平稳地继续说道:“齐域飞这次算是抓住了机会。之前刑部尚书领头上书,说他和国师府的弟子有结党营私的嫌疑,陛下虽知他多半是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导火索,可召见他时,他那沉默的态度还是让陛下动了气,暂且将他关押看守了起来。”   苻瑾瑶的指尖微微收紧,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这些日子她闭门不出,对外界的事情早已不甚关心,但是这个事情的开始,她确实一清二楚的。   萧澈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说道:“好在这学子案闹得大,朝中动荡不安。齐域飞在里面倒是没闲着,借着学子案的由头,查出了不少隐情,顺势向陛下递了折子,把其中牵扯的关节理得清清楚楚,算是戴罪立功了。”   他抬眼看向苻瑾瑶,确认她没有什么表情,补充道:“这里面,向岁安也帮了不少忙。她心思细,从那些学子的卷宗里找到了不少关键线索,悄悄递到了齐域飞手上。有了这些,齐域飞才能这么顺利地翻案。”   其实,萧澈在其中也暗中做了不少事。他在兵部任职,知晓不少朝中势力的牵扯,暗中给齐域飞递了不少消息,才让他能在重重围困中找到突破口。   但这些,他却一字未提,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事情的经过,仿佛自己只是个旁观者。毕竟他的目的从不单纯,朝廷之中,从不是谁树敌最多,谁能取胜的。   苻瑾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那......国师呢?”   “现任国师青莲,” 萧澈的声音淡了几分,“他倒是机灵,一直称病躲着风头,眼下还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处置他,暂且只能让他继续这般耗着。”   苻瑾瑶望着地上的光影,心中五味杂陈。齐域飞没事,她该松口气才是。   萧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里却多了几分阴阳怪气:“有人说,这次事情平息下来后,齐小将军和左相家二女儿看起来也像是好事将近了。”   说完,他偷偷抬眼瞥了苻瑾瑶一眼,却发现她的目光涣散,不知道落在何处,显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鬼使神差下,萧澈忽然伸出手,双手轻轻捧住了苻瑾瑶的脸,迫使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别看别的了,看我。”   做完这个动作的一瞬间,萧澈就后悔了。   这举动太过亲昵,也太过冒犯,以他和苻瑾瑶的关系,实在不该如此。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苻瑾瑶推开、怒斥的准备,可手却像是被粘住了一般,没有松开。   因为,苻瑾瑶看向他的目光让他愣住了。   那双原本空洞、迷茫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没有旁人,没有那些繁杂,全部都是他。   那目光纯粹得让他心头一颤。   庭院里的风似乎也停了,两只嬉闹的小藏獒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歪着头看着廊下的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静谧的气息。   在和萧澈对视的一瞬间,苻瑾瑶明明可以伸手推开的,但是那温热的手掌贴在她侧脸的时候,她却生不出半分抗拒的情绪。   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之前被问过的无数次的问题,那个有关于“爱”的问题。   苻瑾瑶现在就想说,此时此刻,这个感情,应当就是喜欢才对。   心跳才不会说谎。   萧澈望着苻瑾瑶眼中清晰的自己,心头那点因冒犯而生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倔强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放柔了声音,带着一□□哄:“哭一哭吧。”   在这一刻被这句话轻轻拨动,苻瑾瑶的瞳孔瞬间湿润了,晶莹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困住了。   萧澈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忽然反问道:“你真的天生无泪吗?”   苻瑾瑶的目光猛地一闪,下意识地闪躲,避开了他探究的视线,指尖紧紧地蜷缩起来。   萧澈心中了然,那句追问像是从未说过一般,他没有再继续逼问,有些伤疤,揭开只会带来更深的疼痛。   片刻的沉默后,苻瑾瑶的意识终于回笼,猛地反应过来此刻两人的姿态有多亲密。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撇开脸:“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更不需要你插手我的事情。当然,这一句话是在心里面默默补充的。   萧澈看着她瞬间竖起的尖刺,又气又笑,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微凉触感:“你倒不如说是我想要利用你、算计你,更对得起我的脑子。”   苻瑾瑶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庭院里的风又开始轻轻吹起,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萧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直到萧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门口,苻瑾瑶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侧脸,又碰了碰依旧湿润的眼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种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温度。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一片混乱。 第43章 我从来都是苻瑾瑶   好半晌过后,远处廊柱后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流钟、流诗几个侍女你推我、我搡你,一个个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最终还是流钟硬着头皮,带着众人期期艾艾地蹭到了苻瑾瑶身边。   她们早就看见萧澈离开了,也瞧见自家郡主坐在那里半天没动静,既怕她还在生“私自放萧澈进来”的气,又忍不住担心她的状态,纠结了半天,才敢凑上前。   流钟刚要开口说句软话,眼角余光瞥见苻瑾瑶微微抬起的下巴,像是要训话的模样,她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把蜷在脚边的小婵娟往前一推。   小婵娟正睡得迷糊,被这么一推,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抬头看见苻瑾瑶,立刻摇着尾巴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背,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一副讨好卖乖的模样。   “郡主您看,婵娟多黏您呀。” 流钟赶紧打圆场,脸上堆着笑。   一旁的流诗也跟着上前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屈膝,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道:“郡主,我们下次再也不敢啦!实在是......实在是看您这些日子都不开心,才想着让堇王殿下过来试试,求郡主怜惜,别跟我们计较嘛。”   其他几个侍女也跟着点头,一个个眼神里满是恳求。   苻瑾瑶看着她们这副 “做错事却理直气壮” 的模样,又气又笑。   她哪里不知道,她们放萧澈进来,全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切,只是这关切用的是“先斩后奏”的法子,让她想真的生闷气都难。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流钟和流诗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你们啊。”   说着,她又故意凶狠狠地瞪了她们几眼,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真的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流钟她们一看郡主这模样,就知道她没真的生气,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流卜赶紧上前,为苻瑾瑶重新续上温热的茶水:“郡主,您要是还累,奴婢再给您铺张软榻,在院里歇会儿?”   苻瑾瑶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久违地漏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   ——   今天苻瑾瑶又陪着婵娟闹腾了很久,晚上的时候,自然也就困得不行,很快就睡了下去。   流玉最后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内殿后,又轻轻地为苻瑾瑶掖了掖被角后,轻轻吹灭了烛火之后,也退了出去。   果不其然,苻瑾瑶再次感受到了这般熟悉无比的坠落感。   自从那日从石经寺回来后,每一天的梦境都是不一样的,但是,都是一样的故事。挣扎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失望。   苻瑾瑶也已经不想要再抗拒,只是顺着坠落的重力缓缓沉溺下去。   苻瑾瑶穿着一身白色素裙站在一片漆黑之中,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无边的寂静包裹着她。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诡异的场景。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滴答”声,像是水滴落在青石上,又像是时光流逝的声响,苻瑾瑶缓缓走出一步。   就在她脚掌落地的瞬间,眼前的黑暗中骤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如果苻瑾瑶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曾经第一次轮回里的场景,向岁安穿着娇俏的粉色衣裙,正踮着脚给齐域飞递去亲手做的糕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苻瑾瑶看着这熟悉的画面,嘴角勾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她没有停留,只是继续缓缓地往前走。   每迈出一步,就有新的画面在黑暗中铺展开来。   向岁安在城楼上扑向齐域飞,两人紧紧相拥。兰乌抱着向岁安冰冷的尸身,在异邦的祭台前哭得撕心裂肺。端木瑟握着半块玉佩,在向岁安的坟前枯坐三年。还有萧渊将向岁安囚于金丝笼中,眼神偏执又疯狂......   无数轮回之中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   可苻瑾瑶只是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目光从未在这些画面上多做停留,仿佛那些都只是与她无关的旁人故事。   她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定在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 那是另一个 “自己”,穿着不同的衣衫,身影却与她一模一样。   她不停地往前走,想要靠近那个 “自己”,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   可无论她走得多快,用了多少力气,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相似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总是这样......”苻瑾瑶在心中无声地叹息,梦境里面,从来都是这样,毫无变化的追逐,毫无希望的靠近。   就在苻瑾瑶已经打算停下来的时候,远处的“自己”忽然猛地一转身,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苻瑾瑶的心跳骤然加速,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紧紧盯着那个身影。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正面。   那确实是自己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她的迷茫与疲惫,反而充满了坚定与决绝,甚至还带着一丝她从未有过的冷冽。   那是自己,却又不像自己。苻瑾瑶愣住了,心中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既陌生又熟悉。   在苻瑾瑶怔愣的一瞬间,那个“自己”却忽然朝着她的方向跑了过来。苻瑾瑶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迎接,伸出的手却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她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茫然地向身后望去,那个 “自己” 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在她最初站立的起点,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静静伫立,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萧澈?”苻瑾瑶喃喃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萧澈模样:往日里总是温和的眉眼此刻冷得像冰,周身萦绕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杀意凛然的目光扫过四周,仿佛能将一切吞噬。   墨色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锋利,一身朱红的战衣裹着挺拔的身躯,衣摆处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漆黑的空间里格外刺眼。   刹那间,黑色的空间如同被狂风席卷,瞬间切换了场景。   苻瑾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透明的幻影,轻飘飘地站在原地,眼前是战火纷飞后的上锦城。   城墙倒塌,房屋烧毁,街道上满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那个穿着红战甲的萧澈正带领着大军,一步步杀入这座已被敌军占领的城池。   苻瑾瑶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却始终没有看到向岁安的身影。   她看到不远处,齐域飞披头散发地靠在断墙上,手中握着一把断裂的长剑,眼中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丧失一切后的绝望。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齐域飞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鲜血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染红了周围的碎石。   而这惨烈的一幕,落在萧澈眼中,却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继续带着士兵往前走去。   苻瑾瑶不由自主地跟在萧澈身后,看着他穿过混乱的街道,走过布满尸体的皇宫长廊,最终停在了扶桑殿的大门前。   她顺着萧澈的目光抬头望去,曾经熟悉无比的扶桑殿此刻空荡荡的,朱红色的大门虚掩着,殿内一片寂静,像是早已被人遗忘。   苻瑾瑶迟疑了片刻,慢慢走进了扶桑殿。殿内的陈设还保持着她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落满了灰尘,显得格外萧条。   苻瑾瑶没忍住回头看向还站在殿外的萧澈,心中满是困惑。她可以肯定,这个轮回里面的自己并不认识这个萧澈。   而她认识的萧澈,是那个会默默关心她、说话带着温柔、甚至在她面前会显露一丝优柔寡断的堇王殿下,而不是眼前这个冷漠到极致、浑身是血的将领。   就在这时,萧澈忽然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门,直直地落在了她所在的方向。   苻瑾瑶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瞬间差点以为这个萧澈看见了自己。因为他那双满是杀意的眼中,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像极了冬日里湖面结的薄冰,脆弱又冰冷。   可下一秒,萧澈却收回了目光,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苻瑾瑶看着他渐渐远去的红色背影,又看了看这座空荡荡的扶桑殿。   苻瑾瑶从未想过,属于自己的扶桑殿,在这样的结局里居然会被完整地留下来。   而,她今日梦中第一次知道,这个剧本真正最终的结尾。   ——   窗外天已微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内殿,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苻瑾瑶坐起身,她没有犹豫,迅速起身唤来流玉。“备马,我要去石经寺。”苻瑾瑶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刚进门的流玉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声去准备。   翌日清晨,皇宫的宫门才刚刚推开一条缝隙,一道红色的身影就骑着马疾驰而出,正是苻瑾瑶。   她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往日里的娇贵模样被一身利落取代,马蹄踏过石板路,溅起细碎的石子,朝着石经寺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多时,石经寺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苻瑾瑶勒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后停下,她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往日的脆弱。   守在寺门外的小沙弥见她来得匆忙,连忙跑去通报主持。   主持慌里慌张地迎出来,刚要躬身行礼,就被苻瑾瑶抬手打断:“主持不必多礼,我去后山。”她语气简洁,说完便径直往后山走去,留下主持在原地愣神。   往日里郡主来寺中,虽不算张扬,却也带着几分贵气的从容,今日这般急切,倒像是有要紧事。   苻瑾瑶快步往后山走,此时太阳已然升起,金色的阳光穿过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织成斑驳的光影。   桑树叶子上的露珠沾湿了她的裙角,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是快步穿过成片的桑树林,最终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下脚步。   她捧着一堆红丝带,苻瑾瑶看着手中的红丝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本想将这些象征着过往失败的红丝带彻底销毁,可转念一想,此刻在寺中点火,难免引人注意,反而不妥。   苻瑾瑶四处看了看,随意找了一棵粗壮的桑树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   她蹲下身,用簪尖在地上细细挖了一个土坑。   晨露打湿了她的衣袖,泥土沾在了她的指尖,她却毫不在意,将手中的红丝带一股脑地放进土坑里,而后一点点将土填回去,直到地面恢复平整,看不出丝毫痕迹。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这些红丝带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难免会探究其中缘由,到时候不仅会暴露她轮回的秘密,还可能牵连向岁安、齐域飞等人。   眼下局势本就微妙,她不能再因为这些过往的痕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苻瑾瑶整理了一下被晨露打湿的裙摆,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后山下走去。   刚走到后山入口,就看见主持正站在不远处的石阶旁,手里攥着念珠,时不时地抬头往山上望,满脸都是担忧。   见她下来,主持连忙快步迎上前,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生怕她又哪里受了伤,急切地询问道:“郡主,您可还好?方才见您神色匆匆上山,老衲心中一直记挂着,您可有什么不适?”   毕竟上次过后,可是把整个石经寺吓得人人自危,生怕醒来就是一道圣旨。   苻瑾瑶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去衣袖上残留的草屑,语气平静地反问:“主持,我想问你,这后山,当初是我亲自吩咐你看住,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入的,对吗?”   主持闻言,立刻用力点头,双手合十躬身道:“回郡主,千真万确!当日郡主特意叮嘱,老衲一直记在心上,每日都会命弟子在山边巡查,绝无外人擅自闯入。”   苻瑾瑶听后,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沉稳。   她看着主持,缓缓说道:“好的,那就有劳主持了。今后,这后山也劳烦你继续看好,无论何人前来询问,都不必透露我今日来过,更不许任何人靠近那片桑树林。”   主持虽不知郡主为何对后山如此看重,但还是恭敬地应下:“老衲明白,定不负郡主所托。”   苻瑾瑶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寺门外走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苻瑾瑶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谁?亦或者,苻瑾瑶究竟是谁?   到底是她成了书中之人,还是书中之人本就是她。   她所知道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真正的未来,可哪怕只是为了一件可能不会成功,亦或者说是,无数次都不会成功的可能。   苻瑾瑶还是决定,她要再试一试。   这一次,苻瑾瑶不想再做下棋人了。   她要成为棋子。   【作者有话说】   我写文的习惯是每一章尽量将一个小事写完   所以,看完一章的宝宝完全随时可以放下小说去做别的事情,我考虑的是这个   也有建议说是留钩子的话效果会更好   下下本再试试这种[猫头] 第44章 走吧,去约会   骑马返回皇宫时,路上的晨光已变得温暖,洒在身上驱散了后山残留的凉意。   抵达扶桑殿外,苻瑾瑶刚翻身下马,就见流钟、流卜、流玉几人正站在殿门口翘首以盼,眼神里满是担忧。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 流钟第一个迎上来,伸手想接过她手中的缰绳,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身上打量,“您去石经寺怎么不带着奴婢们?这一路颠簸,您没累着吧?”   流卜也连忙递上帕子:“郡主,擦擦汗吧,您看您鬓角都湿了。”   苻瑾瑶刚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就听见殿内传来一阵笑声,还夹杂着婵娟欢快的 “汪汪” 叫声。   这声音来得突然,让她微微一怔,自从她心绪消沉后,扶桑殿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鲜活的动静了。   她意外地看了流钟她们几眼,见几人脸上带着几分心虚又期待的神色,便没有多问,只是放轻了脚步,顺着声音的方向往里走。绕过雕花的屏风,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下了脚步。   只见萧澈正坐在廊下的软榻旁,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气质愈发温润,往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衣摆,此刻却被婵娟踩得满是浅淡的爪印。   那半大的小藏獒正兴奋地在他腿边蹦跳,一会儿用脑袋蹭他的手,一会儿又踩着他的衣摆往上爬,而萧澈竟丝毫不在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挠着婵娟的下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偶尔还会故意晃动手腕,引得婵娟追着他的手转圈,闹出不少憨态可掬的模样。   苻瑾瑶不自觉地半倚靠在旁边的朱红柱子上,目光落在一人一狗身上,紧绷的神情也渐渐柔和下来。   她很少见过萧澈这般放松的模样,没有了朝堂上的沉稳,也没有了面对她时的面面俱到,只剩下纯粹的温柔,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让人心里暖暖的。   是的,面面俱到而又慎重,可能萧澈自己都没有怎么察觉到,他待苻瑾瑶是有所不同,但是也并非那么不同。   苻瑾瑶想到这里,心中莫名闪过了一丝惆怅。   婵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动作,耳朵竖了起来,转头朝着苻瑾瑶的方向望来。   看清来人后,它立刻兴奋地 “汪汪” 叫了两声,丝毫不顾及还在逗它的萧澈,屁颠屁颠地朝着苻瑾瑶窜了过去,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还不忘用湿漉漉的鼻子黏黏糊糊地蹭她的手心。   萧澈看着突然跑走的婵娟,也不恼,只是缓缓站起身,伸手随意理了理被踩乱的衣摆,目光自然地转向倚靠在柱子上的苻瑾瑶。   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萧澈身上,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的眼神清澈而温和,没有了往日的克制,只是静静地看着苻瑾瑶。   苻瑾瑶被他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婵娟的脑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他的目光,反而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苻瑾瑶主动找话题说道:“我记得今天不是休沐。”   说出口后,苻瑾瑶就懊恼地闭了闭眼睛,她觉得自己蠢得有点厉害了!平时那么高的情商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这话说出来还主动赶人有什么区别。   却不曾想,萧澈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之前太忙了,休息几天。” 他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却没有点破。   苻瑾瑶刚想再说点什么圆回来,比如问问他政务是否棘手,又觉得 这话太过刻意,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头逗弄着婵娟的耳朵。   反倒是萧澈,懒散地蹲下身,又用指尖挠了挠婵娟的肚皮,看着小藏獒舒服得四脚朝天,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眼看他转身要走,苻瑾瑶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萧澈,你今晚......可有什么安排没有?”   萧澈的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时,眼底满是明显的意外,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问起自己的行程。   他顿了顿,才如实回答:“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苻瑾瑶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冲他露出了一个浅淡却真切的笑容。   ——   傍晚时分,宫门下。   苻瑾瑶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长发高高束起,额前还贴了片男子常用的玉扣发饰,分明是男扮女装的模样。   萧澈沉默地看着她,绕着她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上下打量,最终给出了毫不留情的评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玄色衣袍虽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可那精致的眉眼、纤细的脖颈,怎么看都藏不住女儿家的娇态。   苻瑾瑶也不生气,反而冲着萧澈笑得更灿烂了些,眼底还带着几分狡黠的光芒。   萧澈有一些晃神,他忽然意识到,她今天冲自己笑得太多次了。在扶桑殿廊下、在问他行程时,还有此刻。   每一次的笑容都不一样,却每一次都......都很好看,控制不住地让他心跳都慢了半拍。   两人站在宫门下。   萧澈还在出神地想着她方才的笑容,下一秒,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紧接着,整个人就被苻瑾瑶拽着往灯火通明的长街走去。   “这是去哪里?”萧澈下意识地问道,脚步却很诚实地跟着她走,甚至还悄悄调整了步伐,配合着她的速度。   苻瑾瑶回头冲他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神秘:“去了你不就知道了吗?”   她的指尖还握着他的手腕,明明还隔着一层布料,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长街上灯火如昼,叫卖声、嬉笑声此起彼伏,裹挟着糖炒栗子的甜香与烤肉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   萧澈被苻瑾瑶拽着穿过人群,看着她眼底闪烁的、与往日清冷截然不同的光亮,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她是想来逛夜市。   也是,这上锦夜市的热闹,是宫墙内永远寻不到的鲜活。   苻瑾瑶在一家挂着“知味楼” 牌的小店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二楼亮着的窗户:“听说这家的杏仁酪和蟹粉小笼很出名。”   既然都要出来玩儿,苻瑾瑶是提前做好了攻略的,毕竟她今晚的目的就是让萧澈和她一路开心地玩儿一下。   萧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家店规模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窗边还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晚菊。   他自然不会拒绝苻瑾瑶的暗示,率先迈上台阶:“进去看看。”   两人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苻瑾瑶熟练地点了杏仁酪、蟹粉小笼,还额外加了一份桂花糖糕。   等吃食上桌时,萧澈才发现,她确实只是“尝个鲜”。   杏仁酪只舀了两勺,蟹粉小笼咬了半个就放下筷子,连最爱的桂花糖糕,也只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   “不合口味?”萧澈看着她面前几乎没动的餐盘,微微蹙眉问道。   苻瑾瑶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杏仁酪碗沿:“我就是想尝尝。”她顿了顿,像是怕他担心,又补充道:“味道很好。”   萧澈没再多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她吃过的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避开她咬过的痕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杏仁酪,又拿起她剩下的半个小笼包,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   苻瑾瑶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没有人可以拒绝美食的!苻瑾瑶之前最喜欢的一种疗法就是美食疗法了。   吃过东西,两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   苻瑾瑶被一家摆满小玩意儿的杂货铺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铺子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有捏得惟妙惟肖的面人、绣着小巧图案的香囊,还有会发出清脆声响的拨浪鼓。她拿起一个绣着玉兔的香囊,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针脚。   “喜欢?”萧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研究的模样。   苻瑾瑶摇摇头,把香囊放回原处:“和宫中的样式不一样,研究一下下”话虽这么说,目光却又落在了一个木质的小拨浪鼓上。   而后她偏头,语气怀疑:“你是不是没有怎么逛过街?”   萧澈立刻偏开头,一副懒得理会她的模样。   往前走了没多久,夜市中心搭了个小戏台,正演着热闹的皮影戏。   苻瑾瑶拉着萧澈挤到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苻瑾瑶看得入神,连指尖都跟着轻轻晃动,萧澈站在她身侧,下意识地抬手护在她身后,避免拥挤的人群撞到她。   “我觉得这里有点挤,苻瑾瑶。”萧澈为自己争取权利道。   苻瑾瑶毫不留情地驳回了:“那你忍一忍,马上就表演的精彩的地方了。”   ——   皮影戏散场后,苻瑾瑶还有些意犹未尽。视线忽然被不远处一串艳红的灯笼勾住,那灯笼上“醉花阁”三个烫金大字,在夜色里格外惹眼。   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孩童,拉着萧澈的手腕就往前走,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我听宫人说,醉花阁的姑娘唱曲儿最妙,还会弹箜篌,我可以勉为其难地请你去听一听。”   萧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座楼阁,眉头瞬间蹙起,语气斩钉截铁:“不行。”   他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避开路过的醉醺醺的酒客,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腕:“那地方鱼龙混杂,不能去。”   苻瑾瑶没松开他的手,反而微微仰头看他,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少见的执拗:“只是听曲而已,我穿的是男装,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她甚至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玄色衣袍,像是在证明自己的“伪装”很成功。   萧澈却不为所动,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认不出来也不行。”   他顿了顿,见她嘴唇微微抿起,像是要闹别扭,又补充道:“里面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万一出点意外,怎么收场?”他的声音多了几分软意,像是在怕她真的生气。   苻瑾瑶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毕竟她的目的又不是真的非要去哪里。   她默默地在心里面打了一个勾。   试探了,萧澈连醉花阁的入场券都不知道,人家醉花阁也是有档期的,俗称的需要提前预约。   萧澈见她妥协,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松快,嘴角悄悄勾了勾,又怕被她发现,连忙假装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街边的酒肆,连忙转移话题:“前面有家酒肆,卖的青梅酒很有名,酸甜口的,你肯定喜欢,要不要尝尝?”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像是在弥补没能让她去醉花阁的遗憾。   苻瑾瑶瞥了他一眼,见他耳朵尖微微泛红:“好啊。”   都是在塞外呆过的人,肯定不会一杯倒,看来可以放心喝。   两人走进酒肆,各拎了一壶青梅酒,没有在店里多待,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   苻瑾瑶掀开酒壶盖子,轻轻抿了一口,酸甜的酒香在舌尖散开,有一些冲,苻瑾瑶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萧澈看着她的模样,也跟着喝了一口。   就在两人慢悠悠地走着时,苻瑾瑶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住了萧澈的衣袖。   萧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精致的楼阁映入眼帘,这楼阁外墙刷着温润的米白色,窗棂上挂着淡青色的纱帘,门楣上 “霓裳楼” 三个银灰色牌匾透着雅致。   “怎么了?”萧澈问道,目光落在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上,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平添了几分醉意。   这个是她暗中打理的绣衣坊,平日里只接宫廷与世家的定制绣活,对外从不声张。   苻瑾瑶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的熟稔:“没什么,只是想起这地方是做绣活的,之前宫里的几件常服,就是在这里定的。”   萧澈转头看向苻瑾瑶,“你常来?”   “偶尔。”苻瑾瑶含糊带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边缘,她没打算挑明这是自己的产业,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里面的绣娘手艺很好,尤其是苏绣,能把花叶上的露珠绣得像真的一样。”   萧澈了然地点了点头,苏绣在整个慕朝都很出名,像萧澈这种很少关心这一类东西的人,都知道这个。   不等萧澈说什么,苻瑾瑶就勾着他的袖子往里面边走边说道:“都走到这里来了,你肯定很少来这里,带你去看看。”   “我可以拒绝吗?”萧澈懒散地反抗了一下。   “嗯,不可以哦。” 第45章 暧昧   两人刚踏进霓裳楼,萧澈的脚步便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露出色变,只是目光扫过雕花木屏风时,视线在苏绣紫藤的花蕊上多停了一瞬,那细绒的质感太过逼真,让萧澈莫名其妙想起之前见过贵女们发间偶尔别着的珠花。   萧澈很快收回目光,手不自觉地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衣摆,像是在调整姿态,又像是在掩饰某种局促。   楼内静得只剩丝线穿梭的 “簌簌” 声,皂角与丝线的清润气息漫在鼻尖,和苻瑾瑶身上淡淡的梅香混在一起,让萧澈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两侧架子上的丝线码得整齐,赤橙黄绿青蓝紫,同一色阶里细分出的深浅,萧澈刻意放缓脚步,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既不会离得太远,又不会显得过分亲近。   不过,这里最让萧澈不自在的是地面的羊毛地毯。   踩上去软得发虚,连脚步声都被吸得没了踪影。他穿着靴子,总觉得这洁净雅致的地方容不得半点磕碰,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   萧澈往日在军营踩惯沙石、在朝堂踏惯金砖,这般细腻柔软的环境,倒让他想起小时候误入母亲的绣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窘迫。他悄悄挺直脊背,却又怕显得僵硬,只能微微放松肩膀,指尖在身侧蜷了又蜷。   苻瑾瑶却习以为常,脚步轻快地在架子间穿梭,偶尔拿起一束丝线在指尖捻了捻,又轻笑着放回原处,自在得像在自家书房踱步。   萧澈跟在她身后,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她的侧影上,苻瑾瑶拎着酒壶的手指纤细,手腕转动时,衣袖滑落一点,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他连忙移开视线,假装看架子上的丝线,却又忍不住记住她刚才拿起的是浅碧色的线,那颜色衬苻瑾瑶的肤色,应该很好看。   苻瑾瑶手里还拎着那壶青梅酒,走几步便仰头抿一口,脸颊渐渐染了醉红,脚步却依旧稳当,只是比刚才多了几分慵懒。   她本走在前面,似是察觉到萧澈的慢半拍,忽然停步转身,身子微微晃了晃,却没失了平衡,眼神虽有些迷离,语气却依旧清晰:“给你......换个颜色。”   萧澈皱眉,声音依旧平稳:“什么?什么换什么颜色?”他心里却在猜,她是不是看见自己刚才在看那些丝线。   话音未落,苻瑾瑶已快步走到他面前。   萧澈下意识想后退半步,却又硬生生忍住。他怕退开的动作会让她误会或者不高兴。   下一秒,苻瑾瑶却抬手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指尖微凉,力道极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别发呆,走了。”她眼底闪着笑。   萧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瞬间收紧,又很快松开,连耳尖都悄悄泛了红,却依旧强装镇定,下意识问:“你在调戏我吗?”   话出口才觉直白,萧澈连忙抿紧唇,怕再多说会暴露情绪。   苻瑾瑶却笑得坦然,眼睛弯成浅月牙,语气里带着几分反问的灵动:“我调戏你,不可以?”指尖还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蹭,没有半分莽撞,反倒带着点刻意的试探。   萧澈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是害羞,是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伸手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酒渍。   萧澈压下心底的念头,语气尽量平静:“你醉了。”   “我酒量如何,自己清楚。”苻瑾瑶反驳得干脆,还特意挺直脊背,可下一秒踩在地毯边缘,还是微微趔趄了一下。   萧澈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入手触感纤细却不柔弱,能清晰感受到她脊背的挺直。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腰,就想立刻收回,却又怕她再摔倒,只能轻轻扶着。   萧澈指尖尽量不碰到苻瑾瑶太多,不过声音里却平添了几分的紧张:“小心些。”   他无奈叹气,“你确实醉了。”这青梅酒看着温和,后劲却足,她空腹喝了不少,能撑到现在已算克制。   直觉告诉萧澈,再留下去恐生事端。应该现在就把苻瑾瑶给带回去了。   倒不是怕苻瑾瑶胡来,是怕克制不住自己,做出越界的事。   可苻瑾瑶根本不给他“带回去”的机会,挣开他的手,反而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算大却很坚定,往楼梯口带:“楼上有东西,带你去看。”   萧澈被她拽着走,手腕被攥得紧实,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他没有挣扎,只是悄悄调整了步伐,配合苻瑾瑶的速度,还不忘替她挡开旁边伸出来的丝线架子。   “看完了,我们真的要回去了。”萧澈提前和苻瑾瑶商量到。   苻瑾瑶也不知道到底听清楚没有,只是如捣蒜一样点头。   ——   萧澈被苻瑾瑶拽着踏上楼梯,木质楼梯铺着同楼下一样的羊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本以为楼上是绣娘的工作间,没成想推开门竟是间宽敞的成衣室。   四面墙立着高大的衣柜,柜门敞开着,挂满了各式成衣,从素色常服到锦缎华服,甚至还有几身少见的骑射劲装,分类码得整整齐齐。   很快,试衣间外的椅子上已堆了一摞各色料子的衣服,看得人眼花缭乱。   萧澈从试衣间走出来,身上穿的是件天青色的常服,料子柔软,却也抵不住他反复换装的疲惫。   半盏茶的时间之前。   不等萧澈从看见这成衣间反应过来,苻瑾瑶已松开他的手腕,径直走向衣柜,酒壶随手放在旁边的妆台上,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像发现了宝藏一样。   “我就说楼上有好东西。”她回头冲萧澈笑,伸手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月白色锦袍,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云卷,料子是极少见的云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试试这个。”苻瑾瑶把锦袍递到萧澈面前,语气不容拒绝。   萧澈看着那精致的锦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月白常服,眉头微蹙:“我身上的也是月白。”   “不一样。”苻瑾瑶摇头,眼神严肃了些,指尖点了点锦袍上的云纹:“这个绣了云纹,比你身上的好看。”   她不由分说把锦袍往萧澈怀里塞,“快去试衣间换了。”   萧澈无奈,只能抱着锦袍走进旁边的试衣间。   他本以为换完这一件就结束,没成想刚走出试衣间,苻瑾瑶又递来一件石青色的骑射劲装,腰间还配着银色的腰带:“这个也试试,你穿劲装肯定好看。”   萧澈看着那劲装,又看了看苻瑾瑶的期待眼底,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暗暗思忖道,就一次而已。   这一试,就没了尽头。   苻瑾瑶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又一件衣服。   先是件绣着暗金竹叶的墨色锦袍,让萧澈打扮出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接着是件浅碧色的常服,料子轻薄,苻瑾瑶说这个衬得萧澈气质,温润如玉。   甚至还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胡璇服,宝蓝色的衣料上绣着金线缠枝莲,袖口和下摆都缝着宽大的绸带,一看就是西域传来的样式,灵动又惹眼。   “这件好看!”苻瑾瑶拎着胡璇服的绸带,轻轻一甩,金线在灯光下闪着光,眼睛亮得惊人,非要让萧澈试试。   萧澈看着那宽大的绸带和鲜艳的宝蓝色,嘴角没有忍住抽了抽:“不必了,这衣服是女子穿的吧?”   他虽没穿过胡璇服,却也知道这样式更适合舞者,男子穿总觉得怪异。   “谁说的?”苻瑾瑶挑眉,带着几分酒后的执拗,把胡璇服往他手里塞:“西域也有男子穿的胡璇服,你试试就知道了,肯定好看。就当是让我看看眼界吧。”   萧澈抵不过她的坚持,只能认命地接过胡璇服,转身走进试衣间。等他穿着胡璇服走出来时,自己都觉得不自在。   宽大的绸带垂在身侧,走路时轻轻晃动,宝蓝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怎么看都觉得违和又奇怪。   苻瑾瑶却看得眼睛都直了,还伸手拽了拽他腰间的绸带,笑着点头:“果然好看,你转一圈试试,绸带飘起来肯定更有意思。”   “飞天仙女。”苻瑾瑶向他比划了比划姿势。   萧澈:“......” 他现在严重怀疑,她根本不是来“看衣服”,而是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换装的玩偶,专门来寻开心的。   这就是短短半盏茶时间内,萧澈的遭遇。   很快,萧澈走到那摞衣服旁,生无可恋地把刚换下的墨色锦袍堆在上面,随后疲惫地半蹲下身子,抬头看向还在兴致勃勃翻衣柜的苻瑾瑶,语气里满是无奈:“够了没?”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觉得换衣服是件这么让人疲惫的事情。   比在军营里跑五十里路还累。往日里在朝堂上处理政务、在军营里训练士兵,他都未曾有过这般 “身心俱疲” 的感觉,今日却栽在了换衣服上。   苻瑾瑶闻声回头,目光在衣柜角落扫了一圈,伸手抽出一件叠得整齐的衣服。   衣料是浓郁的红色,上面绣着细密的花纹,只是折叠着看不清全貌,她只当是件少见的红色常服,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累了?”   “你说呢?” 萧澈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控诉:“你把我当什么了?”   苻瑾瑶想了想,冲他乖乖一笑:“萧澈呀。”   萧澈:“.......” 他竟无法反驳。   萧澈有些无奈,却并新生抗拒。只是,他默默在心里盘算:等她清醒了,自己一定要好好说明一下她对自己心灵造成的伤害。   苻瑾瑶却没察觉到他的心思,捧着那件红色衣服走过来,递到他面前:“最后一件,试试这个。看着料子不错,应该合身。”   她没仔细看衣服上的花纹,只觉得红色鲜亮,应该能衬得萧澈气色好。而且,这个红色,总是让苻瑾瑶想起了那日梦中,那个萧澈。   苻瑾瑶不觉得萧澈是梦中那般冷漠,就想让现实中的萧澈代替一下印象。   萧澈看着那团红色,眉头微蹙。他极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可看着衣服的盘子都已经怼到了自己的手边了。   萧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最后一件,说好了。”   “嗯!最后一件!” 苻瑾瑶用力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谁知道最后一件是不是真的最后一件呢?   萧澈拿着红色衣服走向试衣间,展开时只觉得衣料厚重,花纹繁复,却没多想,只当是件做工精致的常服。   等他穿着衣服走出来,刚站定。   转头就见苻瑾瑶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酒壶都差点掉在地上。   萧澈被她看得莫名,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红色衣服竟是件喜服!胸前绣着展翅的凤凰,腰间缀着珍珠串成的络子,领口和袖口还缝着金线绣的囍字,在灯光下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澈自己也愣住了,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竟稀里糊涂地穿上了喜服!   苻瑾瑶反应过来后,忍不住 “噗嗤” 笑出声,指着他身上的喜服,笑得眉眼弯弯:“萧澈,你.......你穿喜服还挺好看。”   萧澈的耳尖瞬间红透,又气又无奈,语气却没了之前的控诉,只剩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苻瑾瑶!”   苻瑾瑶笑得更欢了,想要走上前伸手碰了碰他胸前的凤凰绣纹:“早知道是喜服,我就不让你试了......不过,还真挺合适。”   可她刚迈出脚步,脚下就踩到了之前散落的一块浅碧色衣料。衣料光滑,苻瑾瑶又是醉态,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前方直直摔去。   “小心!”萧澈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去扶,可苻瑾瑶摔得太急,力道带着他也往后踉跄。两人一同重重摔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混乱中,苻瑾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成衣室备用的红纱,摔倒时红纱脱手,正好扑在了萧澈脸上,挡住了他的视线。鼻腔里瞬间灌满了红纱上淡淡的熏香。萧澈顾不上扯掉脸上的红纱,紧张地开口:“苻瑾瑶,你有没有摔疼?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覆在萧澈脸上的红纱就被轻轻压住。   萧澈刚要说,就感觉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眼睛上,挡住了光线。   “萧澈.......”苻瑾瑶的声音轻轻。   下一秒,萧澈感受到自己的眼角隔着一层纱,被柔软地碰了碰,顿时,他呆愣住了,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苻......”   苻瑾瑶的话却打断了他:“你也想那个位置吧。”   “什么?”   萧澈总是听别人说自己冷,不好亲近。但是,他头一次觉得,原来还有比那种不亲近的冷让人感觉更加冰冷的话。   苻瑾瑶微微松开按着萧澈的手说道:“我说你也想要那个位置吗?”   萧澈缓缓坐起来,定定地看着同自己一样坐在地上的苻瑾瑶。   “所以你觉得我是想要讨你的好感才来找你的?”他的声音淬着寒凉的意味。   苻瑾瑶茫然地看着站起来冷着脸的萧澈,她在向他抛出橄榄枝呀!   她可以帮助他登上那个位置,她也可以借他的势,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萧澈,我是在向你.......”   萧澈偏头拒绝了和苻瑾瑶的对视:“你醉了,扶桑郡主。我的侍卫很快就会带着你的宫女过来,带你回宫。”   看着萧澈往外走的身影,苻瑾瑶觉得,自己可能将这一件事情搞得有些糟糕。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们小瑾瑶有点回避型人格,   她总觉得要有什么实质性的利益才能说明为什么两个人可以牵扯起来有关系和可以保证两个人关系稳固,   却忽略了,   有一个东西叫爱   可以这般不讲道理 第46章 该把你安放在心中的哪里   夜已经深了,长街上的灯火渐渐稀疏,萧澈才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堇王府。   府门前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冷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主子这次回来,心情差到了极点。   几个洒扫的下人凑在角落嘀咕,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最近心情不都挺好的吗?今天早上脸色明明还挺好的,怎么回来就成这样了?”   “是啊,连脚步都比平时重了不少,该不会是受了什么气吧?”   跟在萧澈身后的侍卫连忙上前,对着下人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在霓裳楼外,主子独自站了半炷香,脸色越来越沉,他哪敢多问?只能示意下人们安分点,别再撞枪口上惹主子更生气。   萧澈对府里的小动作充耳不闻,他甚至没回前厅,只是径直往内室走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他想起苻瑾瑶那句 “你也想那个位置吧”,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慌与怒意,又想起她茫然的眼神。   她是真的醉了,还是真的觉得,所有人接近她,都是为了她身后的权势?   萧澈靠在窗棂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木框,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委屈,有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内室里静得只剩下风声,萧澈站了很久,直到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道清冷的光斑,他才缓缓闭上眼,低声叹了口气。   片刻后,萧澈解开腰间的玉带,随手扔在旁边的架子上,衣料滑落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只觉得浑身疲惫,连带着四肢都沉重得不像话,便吩咐门外的小厮:“备水,我要沐浴。”   小厮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去准备。   不多时,浴桶里便注满了温热的水,还撒了些安神的艾草。萧澈屏退所有人,独自走到屏风后。   他指尖勾住衣襟,缓缓褪去外衫,露出内里紧实的肌理。常年习武让他的身材保持得极好,宽肩线条利落,往下是收紧的窄腰,腰腹处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轮廓,不似那般虬结夸张,却透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连肩胛骨凸起的弧度都显得格外好看。   赤着脚走向浴桶时,脚踝线条干净利落,小腿肌肉紧实却不突兀。   路过墙边挂着的铜镜时,萧澈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镜中映出他挺拔的身形,脊背笔直如松,即便褪去衣物,也难掩世家公子的矜贵与武将的英气,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衬得周身线条愈发流畅。但是也照出了他身上或多或少的伤疤。尤其是这条从心口一直到腹部的这一条。   萧澈的目光在镜中扫过,眼神渐渐有些复杂。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径直跨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腰腹,包裹住紧绷的身体,驱散了些许疲惫与凉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萧澈半靠在浴桶边缘,手臂搭在桶沿,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指尖轻轻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他闭上眼睛,本想只是闭目养神一会儿,梳理一下纷乱的心绪。   可连日来的政务操劳,加上今晚,让他疲惫感倍增。   不知不觉间,萧澈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手臂从桶沿滑落少许,意识也慢慢模糊,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意识渐渐沉入混沌,萧澈竟做起了梦。梦里御花园里温暖的阳光,和漫天飘落的桃花。   萧澈站在熟悉的空地上,身上穿着淡青色的练功服,腰间系着素色腰带,手里握着那把沉重的木剑。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他稚嫩的脸庞上,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手臂和腿上的淤青清晰可见。   四周静悄悄的,其他皇子早已离去,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笨拙地挥舞着木剑,剑势歪歪扭扭,始终达不到师傅要求的流畅。   就在这时,一株桃花轻轻落在他的头上。   萧澈下意识抬头,便看见小苻瑾瑶坐在高高的树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淡粉色的灯笼裤衬得她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上衣的丝带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两个小辫子垂在肩上,脸上带着顽皮的笑容。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场景,可此刻的萧澈,却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单纯的孩童。   他清晰地记得,就是这个小姑娘,会逃课躲在树上睡觉,会毫无顾忌地和他吐槽《女戒》《女规》的无聊,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他练剑的样子很认真。   “喂,你在这儿练剑呢?”梦中的小苻瑾瑶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嘻嘻地冲他喊,和记忆里的声音一样清脆。   萧澈没有像当年那样愣住,只是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小苻瑾瑶双手撑着树杈,身子微微前倾,看样子竟是想直接跳下来。   “别跳!”萧澈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样跳下来会摔伤。”   小苻瑾瑶的动作顿住,脸上满是困惑,歪着脑袋看他:“你不可以接住我吗?”她的眼神清澈又无辜,和当年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萧澈看着她,目光定定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你总是这样。”一边让我想要靠近,却又一边.......   半晌后,他才缓缓低下头,声音低沉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你会把我推开的。”   梦里的小苻瑾瑶更困惑了,从树杈上探出半个身子,面露不解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却又像今晚在霓裳楼,红纱之下,苻瑾瑶看着他冷脸离去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一样的茫然,一样的不懂他为何生气。   “我为什么要推开你呀?” 小苻瑾瑶的声音轻轻传来。   就是这一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萧澈紧绷的情绪。   下一秒,萧澈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浴桶里的凉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房间里依旧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萧澈坐在浴桶里,怔怔地看着前方,脑海里还残留着梦中的画面。小苻瑾瑶困惑的眼神,和现实里苻瑾瑶茫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不知何时,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进冰凉的水里,泛起一圈微小的涟漪。萧澈抬手,指尖触到湿润的眼角,才惊觉自己竟哭了。   萧澈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掩饰这份狼狈,可胸口的闷痛却丝毫未减。萧澈撑着浴桶边缘,缓缓从水中站起来,冰凉的水顺着紧实的肌肤滑落,滴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离她远一点,这样,才不会那么痛。   那么,想要流泪。   ——   次日清晨。   苻瑾瑶裹着被子一坨地坐在床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 在想其他什么事情。   流玉刚微微撩开窗帘,就看见苻瑾瑶裹成粽子的造型,吓了一跳:“郡主,您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苻瑾瑶虽然没有赖床的习惯,但是也没有早起的习惯。今天这个时间,通常是她还应该睡着的时间。   苻瑾瑶听到声音,才缓缓回神,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传来的力道让钝痛稍稍缓解。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什么,就是头有点沉,昨晚喝多了。”   虽然后面紧急喝了醒酒汤,可空腹灌了那么多青梅酒,对身体终究是种负担,此刻喉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   流玉连忙伸手想帮她揉一揉太阳穴,又怕力道不当弄疼她,动作格外轻柔:“哪能让您喝那么多酒。”   “没事,偶尔一次罢了。”苻瑾瑶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无碍。   就在这时,流钟端着洗漱用品走进来,见两人说话,便先将东西放在一旁,上前躬身道:“郡主,霓裳楼的掌柜派人来问,昨晚您让堇王殿下试穿的那些衣服,该怎么处理?是送回府里,还是......”   苻瑾瑶闻言,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送,怎么不送。”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直接送到堇王府去,就说是我赔给他的。”   昨晚她把人当成 “玩偶” 换了那么多衣服,最后还因为误会让他闹了脾气,送些衣服当赔礼,也算是表达一下歉意。   流玉在一旁听得一愣,下意识觉得不妥:“郡主,这......会不会不太合适?那些衣服料子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却是您让堇王殿下试穿过的,直接送过去,怕是会引人非议。”   苻瑾瑶却不在意,轻轻摆了摆手:“非议什么?不过是几件衣服罢了,他要是不收,再送回来便是。”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有点拿不定主意,萧澈到底会不会收下。   流玉见她态度坚决,便没有再反驳,只是想起昨晚去霓裳楼接人的场景,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对了郡主,昨晚奴婢们去接您的时候,瞧着堇王殿下的脸色不太好,心情像是很差的样子。”   当时萧澈站在霓裳楼门口,周身的冷气都快凝成冰了,连侍卫都不敢靠近,她们也是小心翼翼地才把人接回来。   苻瑾瑶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我知道。”   萧澈心情差的原因,她今早清醒后仔细回想,也大概猜了出来。是她昨晚那句“你也想要那个位置”。她本是想抛出橄榄枝,却没料到会被他理解成“靠近是为了利用”,想来他心里或许是有点委屈了。   流钟在一旁听着,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那件红色的喜服,也一起送去吗?”   昨晚她去收拾衣服时,一眼就认出了那件喜服,料子和绣工都是顶级的,只是没想到郡主会让堇王殿下试穿。   “喜服?”苻瑾瑶愣了一下,随即才猛然想起昨晚的场景。   萧澈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她面前,耳尖泛红的模样,还有她摔倒时两人的亲近。脸颊瞬间微微发烫,她有些纠结地咬了咬下唇,半晌后才缓缓说道:“这个......就不要送去了。”   那件喜服意义特殊,若是送过去,反倒像是刻意提醒昨晚的尴尬,不如就留在霓裳楼,权当没这回事。   说完这句话,苻瑾瑶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身体放松下来,往后一躺,重新窝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先把其他衣服送过去吧,我再歇会儿,早饭晚点再传。”   宿醉的疲惫加上心里的琢磨,让她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   流玉和流钟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她眼底的倦意,便不再打扰,轻轻退了出去,顺便吩咐外面的丫鬟,不要随意进来打扰郡主休息。   可惜苻瑾瑶却没有了什么困意。   其实,昨天晚上,她不仅仅是想要抛出橄榄枝,也或多或少带着一点她自己刻意的心思。   她是故意说出那样的话的。   理由呢?   苻瑾瑶缓缓地翻了一个身,让自己重新埋进被褥之中。   苻瑾瑶不得不承认,在看见萧澈看自己的眼神后,她清楚地看见了其中的悸动。   但是她害怕了,她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感情。   这个名为,只是因为是她,而喜欢,爱她的感情。   一瞬间,苻瑾瑶急切地想要给他一个最好的回应,不管不顾,不在意一切。   但是,在话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却真切地感到了一阵茫然。   这样对萧澈,真的好吗?   她究竟应该将萧澈安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才是最好的?   现下两人的这种关系,可以为苻瑾瑶带来安全感,但却难以继续维持下去。所以,合作关系成了苻瑾瑶下意识的选项。   可惜,萧澈似乎并不喜欢这个选项。   这样想着,困意似乎又慢慢席卷苻瑾瑶。   她急切地想要证明她也会爱人,也想要感受,到底爱是什么样的。但就是这样的急切,总是以难以觉察的尖刺,刺伤这一份爱。   让两人都感到疼痛。 第47章 萧渊的支线   同一时刻的紫宸殿内,朝会正进行到关键处。   景硕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声音沉稳有力:“近来各部事务多有衔接不畅之处,江山后继需有贤才,朕以为,需对兵部、吏部、礼部手中关键事务进行协同调度,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谁都明白,景硕帝这话看似是为了理顺政务,实则是在暗中考察几位皇子的理政能力与朝堂号召力。   如今,兵部和大皇子萧澈关系密切,四皇子萧渊在吏部长久学习,礼部则是三皇子萧沐的地盘,此举无疑是将立储之争摆上了台面,彻底打破了朝堂表面的平静。   萧澈站在武将列首,一身玄色朝服衬得他愈发清冷,听到“兵部”二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多余动作。   如果没有想错的话,陛下此举的用意在于立储之事,也清楚外祖父身为户部尚书,定会成为各方拉拢或忌惮的对象。   三皇子萧珏站在文官列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算计。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四皇子萧渊,见对方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心里暗自琢磨,礼部在他手中经营多年,此次协同调度,倒是个拉拢其他官员、彰显能力的好机会。   只有萧渊依旧是那副困得不行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朝服的玉带,只有在听见了听到“吏部”二字时,眼底闪过一丝清醒,而后又困倦地半眯上了眼睛。   百官们也自然是各有心思。   景硕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却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此事便交由三位皇子牵头,三日后将协同方案呈递上来。”说完,便宣布散朝。   官员们陆续退去,萧澈刚走到殿门口,就听到内侍传旨,说父皇要单独召见四皇子萧渊。他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眉头却微微皱了皱。   “大哥倒是好兴致,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关心旁人。”一道带着酸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萧沐快步追上萧澈,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里满是嘲讽:“不过也是,兵部的事务简单,无非是看看粮草、点点头目,哪像礼部,要协调各方官员,还要拟定调度章程,大哥怕是连方案怎么写都要发愁吧?”   萧澈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萧沐,眼神冷淡:“三皇弟倒是清闲,还有空操心兵部的事。”   他目光扫过萧沐身后跟着的礼部官员,语气不咸不淡:“只是不知道,三皇弟准备如何协调吏部?毕竟国师府的人,可未必会买礼部的账。”   萧沐脸上的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国师府向来与萧渊亲近,这是满朝皆知的事,萧澈这话分明是在戳他的痛处!   他强压着怒意,冷笑道:“大哥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外祖父是户部尚书,到时候粮草调度若是出了差错,可别连累了户部。”   “粮草之事,有户部尚书和兵部司官盯着,不劳三皇弟费心。”萧澈微微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倒是三皇弟,别忘了礼部去年科举舞弊的案子还没彻底查清,这个时候若是在协同调度上出了纰漏,怕是会让叔父为难。”   这话像一把尖刀,精准戳中了萧沐的软肋。去年礼部科举舞弊案,虽然后来被右丞相压了下去,但终究是个隐患,萧澈此刻提起,无疑是在警告他别太嚣张。   “你……” 萧沐气得胸口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恶狠狠地瞪了萧澈一眼。   明明是萧沐主动来找的话,真和他说话了,他又不高兴。   难将就。   萧澈却没再看他,微微侧身绕过他,语气平淡无波:“三皇弟还是早点回去准备方案吧,别到时候交不出东西,丢了礼部的脸面。”说完,便径直离开,留下萧沐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   紫宸殿内,萧渊躬身站在阶下,姿态恭敬,眼底平淡无波。   景硕帝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温和:“萧渊,你在吏部任职时日不短,近来也做出了些成绩,只是行事还需沉稳些,多向你大哥、三哥学习,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萧渊叩首:“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厚望。”   景硕帝微微点头,话锋却转了转:“国师府举荐的几位新人,在吏部表现尚可,你要懂得知人善用,莫要埋没了人才。”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萧渊的心湖。父皇这话,是在暗示他可以借助国师府的势力吗?   萧渊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应道:“儿臣明白,定会好好任用贤才。”   景硕帝看着萧渊,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后,只是挥了挥手:“退下吧。”   萧渊退出紫宸殿,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廊下的风卷起他的朝服下摆,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茫然。   父皇那句“懂得知人善用”,到底是真的期许,还是另有深意?国师府的势力虽能借,可一旦沾染上,怕是再难脱身。   萧渊边走边琢磨,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通往扶桑殿的路。反正回吏部也暂无急务,不如去看看苻姐姐。   扶桑殿的侍卫见是四皇子,不敢阻拦,连忙通报。   此时苻瑾瑶正坐在窗边看书,暗红色的常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衣料上绣着细密的暗纹兰草,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既不张扬,又透着几分贵气。   听到流钟说萧渊来了,苻瑾瑶合上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边缘:“让他进来吧。”   萧渊走进殿内,第一眼便看到软榻上的苻瑾瑶。   她今日这身暗红色常服让她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场,衬得她眉眼间的清冷愈发明显,周身的氛围闲适又温和,与朝堂上的紧张截然不同。   萧渊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躬身行礼:“苻姐姐。”   “坐吧,刚下朝?”苻瑾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暗红色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滑落,露出一小节纤细的手腕,她顺势示意流钟再添一杯茶。   萧渊坐下后,目光扫过殿内,忽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听说苻瑾瑶身子不适,谁也不见,便问道:“苻姐姐,前几日听说你不舒服,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我还想着过来看你。”   苻瑾瑶端起茶杯,指尖搭在温热的杯壁上,暗红色衣料与白瓷茶杯形成鲜明对比,语气平淡:“不过是偶感风寒,怕传染给你,便没让人声张。如今已经好了,倒是让你惦记了。”   她显然不想多提那段时间的事,话音刚落,便话锋一转:“今日朝会,父皇可有什么新安排?”   萧渊见她换了话题,虽有些疑惑,却也没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说道:“父皇提及要让大哥、三哥和我牵头,协同调度兵部、礼部和吏部的事务,还让我们三日后呈递方案。”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困惑,声音放低了些:“朝会后,父皇单独召见了我,说......说让我多向大哥、三哥学习,还提到了国师府举荐的新人,让我好好任用。”   他说得半遮半掩,没敢明说自己觉得父皇是在暗示借势,可眼底的茫然却藏不住。他向来知道自己在皇子中处境尴尬,如今突然得到父皇“提点”,反而更不安。   苻瑾瑶听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哦?父皇竟还特意嘱咐你这些?”   她放下茶杯,暗红色衣袖垂落在软榻边缘,眼神带着几分促狭:“我记得之前,你还跟我说,朝堂之事复杂,与我一个女子说这些不合适,怎么今日倒主动提起来了?”   萧渊闻言,脸颊瞬间微微泛红,像是被抓包的孩子,哑口无言。   他确实说过这话,他总觉得,朝堂纷争不该让苻姐姐沾染,可今日被父皇的话搅得心神不宁,竟下意识就想跟她倾诉。   “我......”萧渊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我就是觉得......苻姐姐或许能帮我想想。”   苻瑾瑶缓缓收敛了一些刻意的笑容。   她基本从来不插手朝堂之事,不仅是因为前期朝堂的事情不大影响朝堂之事,更是因为朝堂之事往往会决定人的生死。   她不想负担这样的重量。   但是,如今萧澈,萧渊都无法脱离开立储这个事情,而这个事情也一直延续了整个三分之一的原著剧情。   苻瑾瑶记得,在原著里面,没有萧澈,是萧沐和萧渊还有二皇子萧澄。而萧渊偏执病态的性格也在其中逐渐加深。   景硕帝向来是把皇子当蛊虫来斗的,而萧渊的养母,如今的昭妃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一如以往一样,舍弃了他,昭妃对待萧渊一向冷淡。   在这样的众叛亲离的路上,萧渊杀上了太子之位,而后就是原著的战争。   苻瑾瑶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萧渊的侧脸。   萧渊有一些不明所以地抬了抬头,却撞进了苻瑾瑶眼中的踌躇之中:“姐姐?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的表情。”   苻瑾瑶收回了手,闭了闭眼睛。若是她说,让萧渊不要参与到这个立储的事情之中,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在想,阿渊,我印象中,你还是一个孩子,怎么忽然一下,就那么大了,甚至长得比我还高了。”苻瑾瑶就像是想到什么在说什么一样。   萧渊愣了愣,有些无措:“姐姐是不是,并不想要我参与立储之事。”   苻瑾瑶微微瞪大了眼睛,她半句话没有这样说,为何萧渊这般敏感地就想到这里来了,她斟酌到解释:“我并没有这样说。”   “在我问了那个问题后,你的表情就很奇怪,甚至有一些为难,而且,姐姐刚刚那一句感慨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呢?”萧渊轻轻反问道。   苻瑾瑶放在一旁的手捏紧。   是的,就是现在这个状态,这个让人感到胆寒的状态,这个一闪而过的病态神色。就像当初在萧澈的洗尘宴上,明知道对荔枝过敏,还是选择吃下去一样。   苻瑾瑶伸手想要拍一拍萧渊的手臂,却被萧渊微微用力抓住了:“姐姐,是因为,你已经有了想要站队的对象吗?”   萧渊定定地看着苻瑾瑶逐渐冷下来的神色。   “阿渊,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苻瑾瑶淡淡地说道。   萧渊固执地拉着苻瑾瑶的手贴在自己侧脸上,垂眸说道:“我只是关心姐姐而已,在这上锦之中,我只有......”   “你有朋友的,以后还会有爱人。”苻瑾瑶冷静地打断了萧渊神经质的话。   苻瑾瑶用力收回了手,眼角带着一些怒意:“我之前就同你说过,总是这般自厌自弃,甚至还看轻自己.......”   “是萧澈,对吗?”萧渊却不想听训话,继续说道:“自从萧澈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苻瑾瑶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自己心头的火气:“这和萧澈没有任何关系,我单纯是在和你说,关于你的事情。”   萧渊缓缓地放下手:“我只是,怕失去你。”   待到萧渊离开后,苻瑾瑶有一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萧渊是同她一起长大的,从以前她就想把他的性格掰回来。   他错误地把依恋这种感情放大了,让他的所有情感寄托都成了这个,就像,原著之中,他将对向岁安的爱和占有无限放大,就成了偏执。   但凡向岁安看一看任何人,他都会想发疯,可是正常的人又怎么能接受这样一个病态的感情?   苻瑾瑶烦躁地想要砸东西,调查的镜花阁阁主也没有后续的消息,萧澈那里也不开心,萧渊这里现在又闹成这样。   苻瑾瑶有些颓丧。   窗外的花瓣随着风的吹动,飘进了内殿之中,苻瑾瑶抬头看去,外面阳光明媚地亮眼。   或许,她太着急了。苻瑾瑶如是想到。   她太害怕结局,所以只能苛求过程。 第48章 惠妃   朝会散后,萧澈回府的马车一路颠簸,车帘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却始终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   陛下的那番协同调度的安排,还有单独召见萧渊的举动,这些麻烦而又冗杂的事情,紧紧缠在他心头。   回府后,萧澈便一头扎进了书房,案上堆着兵部送来的边境军情、粮草清单,还有协同调度需准备的方案草稿。   烛火彻夜未熄,他却一直对着舆图蹙眉沉思,连贴身侍卫进来送了三次热茶,都只得到一句 “放下” 的清冷回应。   这几日,堇王府的氛围格外压抑。下人们都察觉,主子比往常更沉默了。   往日里处理完公务,还会去演武场练半个时辰剑,如今却连房门都极少踏出,用餐时也总是食不知味,往往只动几筷子便放下。   就算是偶尔有官员来拜访,他也只是公事公办地接待,语气里的疏离比往常更甚,连眼神都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冷意。   直到第三日清晨,侍卫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进来,低声道:“殿下,扶桑郡主府的人送来的,说是.......赔礼。”   萧澈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木盒上,眸色微沉。他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日在霓裳楼试穿的那些衣服,料子做工都是上乘,此刻却像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让他指尖有些发麻。   “放那儿吧。”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视线却再也没回到案上的公文。   侍卫将木盒放在角落的架子上,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萧澈望着那个木盒,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起身走过去。木盒的锁扣是精致的梅花样式,轻轻一掰就能打开,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那天苻瑾瑶笑着把他当“玩偶”换衣服,但是下一句“你也想要那个位置”就足以让他感到彻骨的寒。   萧澈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他最终还是没打开木盒,转身走回书桌前,却再也没了批阅公文的心思。   指尖划过案上的宣纸,上面字他确实半点都看不进去。   甚至还没有过半盏茶的时间,萧澈就已经站在了木盒前,他盯着梅花锁扣看了片刻,指尖抬起又落下。   萧澈当然知道里面是那些衣服,可偏偏控制不住地想:苻瑾瑶会不会在里面放了别的?比如.......就比如什么其他什么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好吧,这个想法真的单纯到离谱。   萧澈皱了皱眉,暗笑自己荒唐,他为什么要因为这点小事心神不宁?   可身体却比理智诚实,指尖轻轻扣住锁扣,“咔嗒” 一声轻响,木盒开了。   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月白锦袍的云纹、石青劲装的腰带、浅碧常服的针脚,连那件宝蓝色胡璇服的绸带都理顺了,和那日试穿时一模一样。   萧澈的目光慢慢扫过,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月白锦袍的料子,软得像那日苻瑾瑶那日微醺的神情一样,落在他心头。   可扫到最后,萧澈的动作顿住了 —— 少了件衣服。   他甚至不需要把衣服拿出来,就已经确认少了那件大红喜服。   萧澈心口忽然跳快了半拍,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冒出来:她是不是.......觉得那衣服太好看,舍不得送?   这个念头让萧澈耳尖悄悄发烫,他立刻移开目光,指尖捏了捏眉心。   他真的想求求自己不要再瞎想,只能是喜服的含义特殊,苻瑾瑶觉得不妥罢了。   萧澈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木盒,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锁上木盒时,他又看了一眼,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弯了个极浅的弧度。   至少,她还记得把这些衣服送来,没真的把那天的事抛在脑后。   走回书桌前,萧澈拿起笔,重新将心思放在了看不进去的公文上面。他低头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可心里却还想着那个木盒。   若是她真的送了喜服,自己到底要不要收下呢?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萧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政务,只是笔尖划过“协同调度”几个字时,又忍不住想起:所以是苻瑾瑶特地叮嘱的不送吗?   想着,墨汁就滴在了纸上。   萧澈皱了皱眉看了看这个显眼的墨滴。   他承认,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确实是在等。   等......苻瑾瑶。   “殿下,户部尚书派人来问,关于粮草调度的细节,您何时有空商议?”侍卫在门外轻声禀报。   萧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语气重新变得清冷:“现在就去。”   他拿起案上的公文,快步走出书房。   ——   而此时的扶桑殿内,苻瑾瑶正拿着流钟送来的消息,上面写着“堇王殿下收下衣物,未置一词,近日专注于兵部事务,未见异常”。   她心里却早已转过好几个念头:没拒绝就是好的,只是这 “未置一词”,是还在生气,还是真的忙得没心思管?   苻瑾瑶将纸条折好放在袖中,抬手理了理暗红常服的衣襟,语气平淡:“流玉,备车,去御书房。”近日听闻陛下为协同调度的事忙得连早膳都顾不得吃,她虽不插手朝堂事,却也该去看看,陪陛下说说话,让他歇一歇。   至于朝堂上的那些动向,她心里清楚便好,从不会多嘴置喙。   流玉应了声,很快备妥。   苻瑾瑶带着流玉、流钟往皇宫去,一路平稳,到御书房附近的回廊时,她刚走了两步,就看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   惠妃正端着一个食盒,脚步轻缓地往御书房方向走,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神色却有些落寞。   苻瑾瑶脚步顿了顿,主动走上前,微微颔首:“惠妃娘娘。”   惠妃闻声回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是瑾瑶啊,你也来找陛下?”   “是,许久没来看父皇了,过来陪他说说话。”苻瑾瑶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食盒,语气放软了些:“娘娘这是给父皇送点心?”   “是啊,想着陛下近日处理政务辛苦,亲手做了些莲子羹,送来给陛下垫垫肚子。”惠妃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边缘,眼神暗了暗。   苻瑾瑶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萧澄去封地前,特意找她,恳求她帮忙照拂惠妃时的恳切模样。虽未明着应下,可看在惠妃平日待人温和,又无涉朝堂纷争的份上,多些关照也无妨。   苻瑾瑶便多问了一句:“娘娘近来身子如何?前几日听宫人说,您偶感风寒,可有好些?”   “已经好了,劳瑾瑶挂心。”惠妃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些小事,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宫里日子清闲,没什么烦心事,就是偶尔会想澄儿……”   话说到一半,她又及时打住,怕勾起苻瑾瑶的顾虑。毕竟苻瑾瑶是陛下跟前的人,提太多关于萧澄的事,总归不妥。   苻瑾瑶却没在意,只是轻声道:“睿王殿下在封地若安分守己,陛下自会记挂。待日后时机合适,或许会准他回京探望。”   她这话不是安慰,也不是干预,只是基于对陛下心思的了解。   陛下虽贬了萧澄,却也未完全断绝父子情分,这些事,她知道便好,从不会去刻意促成或阻拦。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大多是些宫里的日常琐事,惠妃的话渐渐多了些,神色也比刚才舒展。眼看快到御书房门口,苻瑾瑶才停下脚步,准备与惠妃作别。   可转身的瞬间,想起惠妃在宫中无依无靠,还是迟疑了一下,问道:“娘娘若是在宫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是缺了什么东西,尽管跟我说,不必客气。”   惠妃闻言,愣了愣,随即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在宫里一切都好,不劳瑾瑶费心。”她脸上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愧疚。   “那就好。”苻瑾瑶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微微颔首:“娘娘,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苻瑾瑶看着惠妃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流玉在一旁低声道:“郡主,您对惠妃娘娘倒是上心。”   “她无涉朝堂,又无依无靠,些许关照罢了。”苻瑾瑶语气平淡,心里却清明得很。   朝堂上的争斗、立储的风波,她听得再多、看得再清,也从不会伸手去管。对惠妃的这点关照,不过是出于人情,与朝堂无关,更不会因此偏向任何一方。   苻瑾瑶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迈步走进御书房之中。   惠妃捧着食盒,快步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苻瑾瑶一眼,见她的身影越远,暗红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稳,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她也是迫不得已,才选择这样做。   ——   几日前。   “宣王殿下。”惠妃捻起了一朵花,缓缓插在了瓶中。而她对面施施然坐着的萧渊。   萧渊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惠妃的动作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惠妃娘娘近日在宫中,倒还安稳?”   惠妃没回头,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安稳是安稳,只是澄儿在封地,不比上锦,吃穿用度怕是要委屈些。”话说完,指尖又捏了捏瓶身,指节泛了点白。   萧渊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二皇兄的处境,我也听说了。其实,若有人能在朝中多帮衬一把,他在封地的日子,或许能好过些。”   惠妃插花的手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看他,眼底蒙着层淡淡的雾:“四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渊端起茶杯,却没喝:“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占着位置,却未必真为父皇分忧。若是我日后能在朝中多些话语权,或许能为二皇兄求个情,让父皇多照看些他在封地的用度。”   惠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萧渊,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四殿下在朝中行事,怕是也需要些助力。后宫虽不比前朝,但若有什么消息,我倒还能打听些。”   萧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像错觉:“娘娘若是肯帮忙,那自然最好。皇后娘娘在后宫势头正盛,日后若是有人想为难娘娘,我也能帮着周旋几分。”   惠妃垂下眼,指尖捏了捏衣角,声音更低了些:“那便多谢四殿下了。”   “娘娘放心。”萧渊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窗外,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前几日听说,扶桑郡主常来看望娘娘?郡主身份尊贵,又得父皇宠信,娘娘能得她照看,倒是多了层保障。”   这话听着寻常,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惠妃抬眼,正好对上萧渊的目光,那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她没多想,只淡淡应道:“瑾瑶这孩子心善,偶尔会来陪我说说话。”   萧渊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苻瑾瑶如今对他也不上心了,哪怕只是偶尔陪坐说话,都少之又少了。   但转念一想,惠妃能得苻瑾瑶照拂,日后若有需要,倒能借着这层关系递些消息,或是让苻瑾瑶无意间帮着挡些麻烦。   这份隐秘的不快里,又掺了点算计的冷。   惠妃看着他神色微变,心里隐约明白些什么,却没点破,只重新转回身,看着瓶中的海棠花,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四殿下,行事还需谨慎些。”   萧渊“嗯”了一声,起身道:“那我便不打扰娘娘了。”   惠妃独自站在桌前,看着瓶中的海棠花,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花瓣上的晨露顺着花茎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是为了,澄儿。   她的澄儿,不仅远离了上锦,也远离了她,她最是了解这个孩子,这样的结局,绝非他能够接受的。   所以,她要帮她的澄儿。   【作者有话说】   很早之前出现的两位了。   开局就远走封地的二皇子和当时二皇子拜托苻瑾瑶关照的母亲 第49章 私心   萧渊坐进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平静便散了些。   他靠在软垫上,侧脸隐在昏暗里,下颌线绷 得紧,眼尾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像藏着未散的情绪。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车壁木纹,指节泛白,连带着露出的手腕都显得单薄,透着股易碎的脆弱感。   马车刚走了半程,车外传来轻叩声。   他掀开帘子一角,下属躬身递来一张纸条,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放在扶桑殿的人,被郡主送回来了,还带了句话。”   萧澈微微撩开眼皮,示意他说。   下属才低声开口说道:“是:下不为例。”   萧渊捏着纸条的手猛地收紧,纸角被揉得发皱。他闭了闭眼,指尖按在眉心,烦躁感顺着太阳穴往下沉。   明明知道苻瑾瑶肯定会生气,却还是存了侥幸。但如今被她察觉,苻瑾瑶却连句重话都没有,只一句“下不为例”,反倒像无声的警告,刺得他心口发闷。   自己与她已经如此生分吗?她甚至不愿意对着自己发一下脾气?   片刻后,萧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悲伤。   他只是想要靠近她一点,想要像以前一样,和她一直一起。   “知道了,让人远远盯着就是,别再轻举妄动。”萧渊声音冷了些,重新靠回软垫,车帘落下,将那点脆弱彻底藏进昏暗里。   ——   傍晚时分,萧渊却秘密地来到了左丞相府。   书房内,左丞相坐在主位,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算计:“四殿下在吏部的手段,老夫都看在眼里。如今陛下有意考察皇子,殿下若想争一争,老夫愿出一份力。”   萧渊抬眼,没接话,等着他后续的话。   左丞相捻了捻胡须,语气直白:“老夫门下门生不少,在地方也有些势力,这些都能帮殿下。但老夫有个条件。殿下若真能坐上那个位置,老夫的女儿也算是上锦之中数一数二。”   萧渊指尖顿了顿,眉头微蹙。   也是,关于苻瑾瑶的事情,只有景硕帝和一些皇家人才知道。太子妃和皇后,都只会是一个人。   其实这并非完全是景硕帝对苻瑾瑶绝对的偏爱,换个角度来看,也是景硕帝对于太子势力的把控。毕竟,扶桑郡主是景硕帝的人。   果然,自己的父皇本质上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   萧渊对婚事本无太多想法,甚至说,他应该对这个提议感到开心才对,他记得,他自己应该是对左相的二女儿向岁安有好感才对。   可是为什么,当左相这样说的时候,萧渊心里却产生了一些抵触。但左丞相的势力,是他目前最缺的助力,错过这次,再难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给了,又能怎么样?   “丞相的条件,我清楚了。”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再考虑几日,定给丞相答复。”   左丞相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好,老夫等殿下的消息。只要殿下点头,日后朝堂之上,老夫的人,便是殿下的人。”   萧渊起身告辞,走出丞相府时,晚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暗云,指尖攥紧。   他感觉有一些疲惫,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应该感到很兴奋才对。   “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萧渊回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侍卫虽有些犹豫,却也不敢违逆,只能躬身应下,看着他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身影渐渐融入暮色里。   萧渊漫无目的地走着,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映在石板路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郁。   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海里反复晃着左丞相的话、惠妃宫中的承诺,还有苻瑾瑶那句 “下不为例”,乱得像团缠在一起的线。   不知走了多久,他连脚步都慢了些,连前方有人走来都没察觉。   “砰 ——”   一声轻响,他撞上了一个人。   萧渊下意识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刚要开口,却在看清对方模样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苻霜?”   被撞的姑娘正是苻霜,她手里还拎着个食盒,此刻正捂着胳膊,抬头看清是他后,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快步往旁边的巷子里走,避开了主道上的人流。   直到站在巷口的灯笼下,苻霜才松开手,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忍不住先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几乎是同时,萧渊也问出了同样的话:“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渊眼底的沉郁散去些许,连眉头都舒展了些,他指了指苻霜手里的食盒:“这个时间点了,你居然还在外面?你也不怕被你母亲收拾?”   “其实可能是我偷偷溜出来的?”苻霜晃了晃食盒,语气轻快:“你呢?这个时辰不在府里,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晃?”   萧渊没提左丞相府的事,只是淡淡道:“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他看着苻霜带着笑意的脸,心里的疲惫似乎轻了些。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竟能偶遇她,倒像是意料之外。   自从之前梅园过后,他们之后也在一些宴会上匆匆见过面,却没有再有什么交集了。   苻霜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糖糕,递给他:“刚买的,还热着,你要不要尝尝?这家的糖糕甜而不腻,很好吃。”   萧渊看着她递过来的糖糕,指尖顿了顿,还是接了过来。糖糕的温度透过油纸传来,暖了指尖。   巷口的风轻轻吹过,带着糖糕的甜香,萧渊咬了口糖糕,甜味在舌尖散开。   “怎么样,这味道?”苻霜眼角挂着几分得意。   可惜,遇上了萧渊这种不识趣的主:“马马虎虎。”   ——   近期朝堂之上,军备采购相关事宜引发关注。   先是有消息提及,军备采购账目存在部分模糊之处,另有传闻称大皇子萧澈近期与户部官员私下接触较为频繁,相关消息逐步传至景硕帝耳中,引发景硕帝对军备采购事务的关注。   随后,吏部在官员考核与事务推进中,推动对军备采购账目进行核查。   期间,一位曾因失职被兵部责罚的中层官员,提交了涉及军备采购费用的相关材料。材料中提及的部分费用记录与实际报备存在差异,进一步让军备采购账目问题浮出水面。   朝会之上,右丞相以“军备采购事关国本”为由,提出 “需严查账目,以正朝纲”,认为此事关乎朝堂纪律,应予以重视。   同时,景硕帝收到匿名呈报的材料,其中整理了大皇子近期在军事决策中的几处小失误,让景硕帝对大皇子的工作细节更为关注。   景硕帝随即派人专项核查军备采购账目,虽未发现明确违规证据,但账目确实存在多处记录不清晰的情况,且大皇子与户部官员的私下接触也被证实。   基于核查结果与前期传闻,景硕帝在朝会上对萧澈提出批评,指出其 “行事不够严谨,需多加约束”。   面对批评,大皇子坦然接受,主动承认在“账目整理上存在疏忽”,并当场承诺三日内提交完整的军备采购整改方案,态度诚恳。   此举让景硕帝对其承担责任的态度有所认可。   整个过程中,三皇子萧沐所在的礼部,有官员参与了相关信息的整理与呈报。而四皇子萧渊所在的吏部,在账目核查与官员协调中发挥了推动作用,各方围绕军备采购事务的推进,呈现出不同的参与姿态,最终以大皇子承诺整改、景硕帝提出约束要求暂告一段落。   ——   这个事情还是苻瑾瑶在景硕帝的书房为他磨砚的时候,景硕帝和她讲的。   “陛下,已经在考虑立储之事了吗?”苻瑾瑶轻声问道。   苻瑾瑶并非是真的想要询问景硕帝,只是想要开启这样的一个话题。毕竟,朝堂动向牵动各方,她虽不插手,却需明晰陛下的考量。   景硕帝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感叹:“朕也老了,江山总要有人接手。”   苻瑾瑶闻言,下意识接话:“陛下龙体康健,朝堂之事仍能运筹帷幄,何来‘老’一说。”这话并非刻意奉承,而是她自幼在景硕帝身边长大,从未觉得陛下有过疲态。   景硕帝听了,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却仍有沉郁:“你这孩子,倒会宽慰人。”   他话锋一转,提及此次核查:“萧渊此次倒是积极,只是这份积极,未免有些过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显然是觉得四皇子在核查中过于主动,隐隐有借机打压兄弟的嫌疑。   苻瑾瑶手中的墨锭停了停,斟酌着开口,语气委婉:“陛下,臣女近日偶有听闻,四皇子似有心事,行事比往日略显急躁了些。”她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事件,更未指责四皇子,只是客观陈述自己“听闻”的情况。   苻瑾瑶不会插手朝堂之事,但是,她却真实地对萧渊感到担忧。她不舍得,就让萧渊做了那朝堂上的磨刀石。   景硕帝听后,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原本对四皇子的疑虑,因苻瑾瑶这番话又多了一份审视。   萧渊性子本就偏执,如今行事急躁,若真被人利用,或是野心过盛,怕是会成为朝堂的隐患。   他正思索着,却见苻瑾瑶垂着眼,磨砚的动作慢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虑。   景硕帝不由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苻瑾瑶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轻声道:“陛下,臣女只是忽然想起睿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从前总觉得朝堂之事不过是文书往来,如今才明白,这看不见流血的战场,竟也这般让人不安。睿王当初离开上锦,想来也有几分身不由己。”   苻瑾瑶没有提及任何皇子的争斗,似乎像只是单纯感慨朝堂纷争的无奈。   处在其位,她见多了权力漩涡中的身不由己。   景硕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心疼。他唤了声:“月奴。”   景硕帝接着说:“朝堂本就如此,你不必太过忧心,守住你这份安稳便好。”   在他心里,不管苻瑾瑶长到多大,是否看清朝堂冷暖,始终是那个能让他卸下几分君主防备的孩子。   他知道苻瑾瑶虽知晓朝堂事,却始终心怀柔软,见不得这样的纷争。   “陛下。”苻瑾瑶喃喃道。   您会向对我心软一样,对他们也心软吗?可惜,苻瑾瑶没有办法问出口。   苻瑾瑶微微转过身,声音低落:“陛下什么都同我说,也不担心我去搅动朝堂吗?”   景硕帝只是看着苻瑾瑶笑,并没有接话。   “陛下,我.......”苻瑾瑶斟酌着开口道,却被景硕帝轻声打断了。   景硕帝还是看着苻瑾瑶,带着笑意:“月奴,朕都说了,你不必忧心。无论结局怎么样,对于我们小月奴而言,都没有影响。”   苻瑾瑶的心慢慢沉入了谷底。   这场立储是避无可避,这即将到来的流血和风波,也是注定。   苻瑾瑶垂下头,往后退了几步,行礼道:“月奴知道了,陛下,月奴先行告退。”   忽然,苻瑾瑶走了几步后,又重新看向了景硕帝。   “陛下,会允许月奴,心中有偏向吗?”   景硕帝依旧带着笑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一挑眉:“允许?为何不允许?这是月奴自己的决定。”   苻瑾瑶微微瞪大了眼睛,她本来期待的是一份斥责和禁闭,这样,她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无法参与的,不听也不看了。   “退下吧,月奴。”景硕帝缓缓站起身,看向了窗外。   随着布料的摩擦声越来越远,景硕帝面上的笑意也渐渐变得惆怅。   “玱儿,能被月奴偏向的人.......唉,他们都长大了。”景硕帝轻声感叹道。 第50章 布局   暖香浮动,将整个云吟殿环绕在一片柔和的气氛之中。鎏金铜炉里燃着的龙涎香明明灭灭,烟气顺着雕花窗棂漫出去。很可惜,此刻呆在云吟殿的两位主子,心情却半点不似这暖香般和谐。   昭妃斜倚在的软榻上,指尖捏着一盏霁蓝釉白纹茶盏,修长的指甲轻轻刮过杯沿。她垂着眼,目光落在盏中沉浮的碧螺春上,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周身的冷意却像结了层薄冰,将周遭的暖意都逼退了几分。   殿内静得只剩下香炉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她不说话,也没人敢先开口。   萧渊立在殿中,玄色锦袍上绣着的暗纹在暖光下若隐若现。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瞧不出情绪。   只是那搭在身侧的手,指节不知何时悄悄攥紧,指腹抵着掌心的力道越来越重。   他已经在这殿里站了近半个时辰,昭妃始终一言不发,这般刻意的冷落,他从小吃到大,却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隐秘的不耐烦。   脚下的云纹地毯软得踩不出声响,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借着整理袍角的动作开口告辞,就听见软榻上传来一声轻响。   昭妃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冷淡道:“近日在忙什么?”   萧渊的动作顿住,指尖还捏着袍角的褶皱,语气平淡得没什么起伏:“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处理吏部的些微公务。”   他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仿佛真的只是在吏部核对了几本官员考核册,批复了几封寻常文书。   可只有萧渊自己知道,昨夜吏部的暗室里,那盏油灯烧了整整一夜。   他坐在阴影里,看着那位曾因失职被大皇子杖责的兵部主事,颤抖着在伪造的军备采购账册上签下名字,指腹上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免除责罚、晋升正五品”,不过一句话的承诺,就让一个人甘愿沦为自己的棋子,这般轻易,倒让他觉得有些乏味。   昭妃没接他的话,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瓷盏与木几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下一秒,她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通过惠妃的人,让皇后宫里的贴身宫女,‘无意’间在陛下近侍面前,提了句‘大皇子与户部官员往来甚密’?”   “唰”的一声,萧渊猛地抬眼。   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想到这事会被昭妃知道。但那错愕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一种近乎漠然的无所谓取代。   萧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母妃倒是消息灵通。只是不知,您这般处处盯着我的行踪,究竟是为了什么?”   “本宫是你的母妃!” 昭妃猛地坐直身体,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里终于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那声 “母妃”,她说得又快又重,像是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身份。   可萧渊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刺骨的凉:“母妃?昭妃娘娘何时,尽过半分母妃的责任?”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看向昭妃,那双总是藏着阴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情绪。   他六岁被抱到昭妃宫里,她除了让宫人按时给自己送衣食,还管过自己什么?他在御花园被其他皇子欺负,哭着跑回来找昭妃,她只说“皇子间玩闹,不必较真”。   最严重的一次,他十岁染了风寒,烧得糊涂,昭妃也只是让太医来看过一眼,连殿门都没踏进来过.......   他之所以能够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活下来,一半或许是自己的运气使然,而另一半,则是苻瑾瑶的双手中漏下来的怜惜。   萧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空气里。   昭妃的脸色渐渐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萧渊的目光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过往,其实她当然也是一清二楚的,让昭妃瞬间哑言。   萧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他不再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冷风。   殿门被他 “砰” 地一声甩开,寒风裹挟着雪沫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殿内的暖香。   昭妃僵坐在软榻上,手指紧紧攥着衣服的边缘,指节泛白。殿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可她却觉得,这殿内比殿外还要冷。   半晌后,昭妃才低声说道:“来人,本宫想去扶桑殿,寻扶桑郡主聊聊天。”   ——   堇王府中,   萧澈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呈上来的卷轴,眼角带着几分讥讽。   自打景硕帝在朝会上放出立储的信号,萧澈就知道,这平静的朝堂之下,定然会有不少人按捺不住。只是他没料到,最先把矛头对准自己的,会是那个看似无依无靠、却总在暗处藏着心思的四弟萧渊。   萧澈察觉四皇子萧澈的动作后,并未急于辩解,反而故意让与户部官员的“私下接触”更频繁,同时放任那位失职官员接触到部分账目底册,让四皇子的陷害计划可以得以“顺利”地推进。   萧澈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让站在下方的幕僚大气都不敢喘,额角的薄汗悄悄浸湿了衣领。   “殿下,四皇子那边已经让那兵部主事动了手,伪造的账目怕是再过两日,就要递到陛下跟前了。”幕僚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要不要属下先......”   “不必。” 萧澈抬了抬眼,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打断了幕僚的话。他将密报随手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荷塘上。   碧叶亭亭,粉荷初绽,风一吹便漾起层层涟漪,可萧澈眼底却深不见底:“他想做的事,就让他先做下去。”   幕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殿下这是要将计就计。   先前殿下察觉四皇子的动作后,不仅没急于向陛下辩解,反而故意让户部尚书那边放缓账目整理的进度,还频繁与户部官员私下会面,就是为了给四皇子的陷害计划 “铺路”。如今看来,殿下的布局,远比他们想的要深。   萧澈似乎看穿了幕僚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没什么温度:“他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便敢这般肆无忌惮。”   猎物越是以为自己掌控了局势,就越容易落入猎人的陷阱。   说着,萧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素笺,提笔在上面写了个名字,递给幕僚:“你去安排一下,让周先生近日多与这位国子监的林大人走动走动。”   幕僚接过素笺,见上面写着“林文彦”三个字,心中顿时明了。这位林大人是国子监出身官员的领头人物,前些日子还在朝堂上公开批评国师府 “用人唯亲、排挤异己”,更是直接拒绝了国师府的举荐,算得上是四皇子萧渊的 “眼中钉”   毕竟萧渊的势力大多依附于国师府,林文彦的存在,无疑是在削弱他的根基。   “让周先生与林大人讨论‘规范官员考核流程’的事,不必避着人。”萧澈补充道,指尖在素笺上的名字上轻轻一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萧澈特意说道:“尤其是四皇子安插在京中的眼线,得让他们‘恰好’看见两人深夜在临河茶馆密谈,还得让他们听见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比如‘吏部近期动作频繁,需早做应对’之类的。”   幕僚心中一凛,殿下这是要精准拿捏四皇子的性格。   萧渊本就忌惮林文彦,若让他知道周先生与林文彦走得近,还在商议 “应对吏部” 的事,定然会以为殿下在拉拢国子监势力,要对他下手。   以四皇子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做出极端举动。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幕僚躬身应下,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萧澈叫住。   “记住,分寸要拿捏好。”萧澈的目光落在幕僚身上,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锐利:“既要让眼线看得真切,又不能露出刻意安排的痕迹。还有,周先生那边,只说这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不必提及其他。”   萧澈在这种事上,做事向来决绝,却也心思缜密,每一步都要考虑到万全。   若是让周先生知道这是为了引诱四皇子,难免会心生顾虑。若是做得太过刻意,被四皇子察觉出破绽,那之前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幕僚重重点头:“殿下放心,属下定不会出纰漏。”   待幕僚离开,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偶有荷风穿堂而过,带来一阵清新的香气。   萧澈重新拿起那卷密报,指尖缓缓划过“萧渊”二字,眼底的冷意渐浓。他从不屑于用阴谋诡计对付兄弟,可既然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这场立储风波,既然萧渊想当那根搅局的导火索,那他不介意,让这根导火索,先烧到萧渊自己身上。   他抬手将密报扔进一旁的铜制废纸篓里,纸页落地的声响轻微,很快便被窗外的蝉鸣掩盖,仿佛这份密报,从未在这书房里出现过。   萧澈靠在椅背上,指尖松开攥了许久的笔,有几分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连日应对军备采购的核查,又要暗中防备萧渊的小动作,连轴转的忙碌让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落在那个青瓷小酒杯上。杯身还沾着点未擦净的水渍,是前几日偶然翻出来的旧物。   萧澈伸手将酒杯拉近,又取过一旁的青梅酒坛,指尖掀开封泥时,清冽的酒香便漫了出来,顺着空气钻进鼻腔,带着几分酸甜的暖意。   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泛起细碎的涟漪,青梅的香气愈发浓郁。可萧澈却没动,只是握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像是失了神。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日霓裳楼的画面。   苻瑾瑶喝得半醉,脸颊泛着浅红,眼尾也染着酒意,笑起来时眼底像盛着碎星。还有后来红纱落下,她蒙住他眼睛的瞬间,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香气,指尖触到的衣料柔软得不像话,那点转瞬即逝的温热,竟像刻在了记忆里。   他忽然就想见到她。   这些日子被朝堂纷争缠得满身疲惫,连思绪都被军务、账目填满,几乎没空想其他事。   可此刻握着这杯青梅酒,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那些被忙碌压下去的念头,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填满了时间的空隙。   萧澈想知道她近日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像从前那样,偶尔去街上逛逛,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想问问她那日送衣服来,是不是真的只是想赔礼,还是......也有几分想解释的心思。甚至只是想跟她坐一会儿,哪怕不说什么,看她像从前那样,捧着茶杯跟他闲聊几句琐事,或许心里的疲惫,也能散些。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微微撩起了萧澈的垂下的发丝,萧澈却微微瞪大了双眼,一瞬间,他明白了。   他应当是,喜欢上苻瑾瑶了。   不然,为什么,他会想迫不及待地问出那一句:“所以,他们到底现在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还是他在单恋,亦或者,他们可能会有未来?   萧澈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冰凉的瓷面与掌心的温度形成反差。他低头看了眼杯中澄澈的酒液,终究还是没喝,只是将酒杯放回原处,重新拿起笔。   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熬过这阵子,他总有机会去找她,把那些没说清的话,好好跟她说一遍。   只是那股突如其来的思念,却像青梅酒的香气,悄悄在心底留了痕,连带着案上冰冷的公文,似乎都多了几分暖意。   只愿君心似我心。 第51章 他很委屈   萧渊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渐沉的暮色,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扶桑郡主前些日子送他的生辰礼,玉上的暖意在他掌心却捂不热半分寒意。   “殿下,查到了。”暗卫的声音贴着地面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周先生今日午后去了国子监,傍晚又与林文彦一同进了临河的‘听荷轩’,两人关着门谈了近一个时辰,期间有人听见林文彦说‘吏部动作太急,需早做打算’。”   “林文彦?”萧渊猛地转过身,狭长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阴鸷。   他指尖攥紧了玉佩,冰凉的玉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周先生是堇王的幕僚,林文彦又是国师府的死对头,两人凑在一起,还谈‘应对吏部’.......呵。”   暗卫低着头不敢接话,只听见萧渊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太清楚这位殿下的性子了,一旦认定了某件事,便绝不会回头,哪怕中间藏着破绽,也会被他的偏执彻底忽略。   “殿下,要不要再查探一番?或许只是巧合.......”暗卫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   “巧合?”萧渊冷笑一声,抬脚踹翻了脚边的矮凳,木凳撞在墙上发出 “哐当” 一声巨响,烛火剧烈晃动,映得他脸上的阴影愈发狰狞:“堇王先前被父皇批评,转头就拉拢林文彦,国子监那群人本来就看国师府不顺眼,如今有堇王撑腰。”   他走到案前,抓起一支狼毫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猛地掷给暗卫:“拿着我的手谕,找个由头,立刻去国子监拿人!把林文彦关进吏部大牢,我要亲自审他!”   暗卫看着纸上潦草却透着狠厉的字迹,心头发紧,却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下:“是,属下这就去。”   看着暗卫匆匆离去的背影,萧渊走到案前,盯着铜镜里自己阴沉的脸。忽地,他想起前些日苻瑾瑶的话,可此刻心底的偏执像藤蔓一样疯长。   只要林文彦招认了与堇王的“阴谋”,他就能借着这事扳倒堇王,到时候父皇定会认可他,苻姐姐也不会知道这些过程的。   至于手段......成大事者,本就不该拘于小节。   ——   “林大人,醒醒。”萧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林文彦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抬起头,看见萧渊提着一盏灯笼,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灯笼的光映在萧渊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四殿下......为何要抓下官?下官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林文彦的声音嘶哑,带着颤抖,却依旧强撑着骨气。   萧渊轻笑一声,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捏住林文彦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林文彦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被萧渊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没做过?”萧渊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刮过林文彦的脸:“昨日傍晚,你与周先生在听荷轩密谈,说要‘应对吏部’,这话可不是我编的。林大人,你就老实招了吧,是不是堇王让你联合国子监的官员,来对付我?”   “冤枉!”林文彦猛地摇头,下巴被捏得生疼。   他的语气带着愤怒和不解:“下官与周先生只是讨论‘规范官员考核流程’,那是公开议题,何来‘对付殿下’一说?殿下明察啊!”   “明察?”萧渊猛地松开手,林文彦的头重重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守在一旁的狱卒抬了抬下巴:“看来林大人是不肯招了。既然如此,那就让林大人尝尝,吏部大牢的‘规矩’。”   狱卒们早得了吩咐,立刻上前,拿起一旁的烙铁。烙铁早已烧得通红,冒着滋滋的热气。   林文彦看着那通红的烙铁,脸色瞬间惨白,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铁链牢牢锁住,只能绝望地嘶吼:“四殿下!下官是被冤枉的!你不能这么做!”   萧渊背过身,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冰:“动手。”   “滋啦 ——”烙铁烫在皮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牢里格外刺耳。林文彦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廊道,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绝望,听得人头皮发麻。   狱卒们面无表情地继续动手,而萧渊却像是没听见那凄厉的哀嚎,只是盯着灯笼里跳动的火苗,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招不招?”萧渊转过身,看着疼得几乎晕厥的林文彦,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林文彦浑身抽搐,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却依旧咬着牙摇头:“不…… 下官没做过…… 就是死,也不会屈打成招!”   “好,有骨气。”萧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继续。我有的是时间,陪林大人耗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大牢里的惨叫声就没停过。林文彦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浑身是伤,却始终没松口。   萧渊站在一旁,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底的郁色越来越重。他不信,林文彦能一直撑下去,只要再加点力,总能让他招认。   ——   “招。”   苻瑾瑶脸色冰冷地看着萧渊,缓缓开口说道:“屈打成招,萧渊,你好手段。”   萧渊偏过头,低声说道:“苻姐姐,这是朝堂之事,你又何须多过问,我自有分寸。”   苻瑾瑶伸手捏住萧渊的双肩,用力摇了摇他,愤愤地说道:“你的分寸,我看你就是失了分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你**的在作死!   “我只是在为我自己谋划而已!”萧渊用力地甩开苻瑾瑶的手。   苻瑾瑶被甩的一个踉跄,扶住一旁的桌子才稳住自己的身子。   “如果只是为自己谋划,又为何要用上刑具!萧渊,林大人可是朝堂的肱股之臣,已经有人上书是关于林大 人的事情了。”苻瑾瑶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渊。   之前,她甚少插手朝堂之事,是顾及这景硕帝的意思,而现在,景硕帝放宽了对她在这个方面的限制,但是苻瑾瑶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她唯一想的是,至少让这场立储风波,少一些流血。   但是苻瑾瑶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乖戾的萧渊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萧渊甩开苻瑾瑶的手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看着苻瑾瑶扶着桌子站稳,眼底翻涌着烦躁与不甘,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却又不愿承认。   “是萧澈他一直针对我!”萧渊猛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他试图将话题的问题引向萧澈:“之前他故意放缓账目整理,引我出手,现在又联合国子监的人来压我,若我不反击,迟早会被他逼死!”   萧渊说着,往前凑了一步,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在寻求认同,“苻姐姐,你信我,我不是故意要动刑,只是林文彦不肯招,我也是没办法.......”   萧渊本以为,苻瑾瑶就算不支持,也会多少体谅他的处境。   毕竟之前两人拌嘴时,她虽看起来总是冷淡淡地,却总会在他碰壁后递上一杯热茶。可这次,苻瑾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我体谅你个鬼。   “证据呢?”苻瑾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大皇子针对你,有什么证据?你说林文彦与大皇子幕僚密谋,又有什么证据?仅凭几句偷听来的话,就抓人动刑,萧渊,这不是‘反击’,这是草菅人命!”   萧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他没想到苻瑾瑶会如此直接地反驳他,甚至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苻瑾瑶的目光堵得说不出话来。那目光里满是失望,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脏。   “你总是这样,”苻瑾瑶的声音轻了些,却更伤人:“遇到事情从不查清楚,只凭着自己的想法认定一切,还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敌人。萧渊,你醒醒吧,不是所有人都想害你!”   有一种说法,叫做病娇。听起来好听,实际上这个人就是有病。   “不是所有人?”萧渊猛地冷笑,偏执的情绪再次占据上风。   他指着门外,声音陡然拔高:“那萧澈呢?左丞相呢?现在连你也帮着他说话!是不是萧澈早就找过你,说尽了我的坏话,把你也蛊惑了?”   萧渊的话越来越过分,像是失去了理智。   苻瑾瑶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胸口的怒火终于再也压不住。她猛地抬起手,“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殿内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苻瑾瑶的手垂在身侧,还在微微颤抖。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泛着红,刚才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连她自己的手都麻了。   而萧渊则僵在原地,头偏向一边,脸上清晰地浮现出五个指印。   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沉重而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萧渊才慢慢偏过头。他伸出手,用大拇指轻轻抹过被打红的嘴角,动作缓慢,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这样.......苻姐姐就能消气了吗?”他轻声问道,声音低得像在呢喃,却让苻瑾瑶的心猛地一沉。   “萧渊,你病了。”苻瑾瑶闭了闭眼。   她再睁开时,眼底是未被她刻意遮掩过的疲惫与心疼:“你被偏执和猜忌困住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毁了自己的。”就像剧本里面,那样。   “病了?”萧渊低低地笑了一声,双目渐渐泛红。   他看着苻瑾瑶,眼神里满是委屈与控诉:“苻姐姐,不是我病了,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站在我的角度看!你不知道我在昭妃宫里过得有多难,不知道其他皇子怎么欺负我,不知道父皇看我的眼神有多冷淡......我若不抓紧权力,早就成了任人宰割的棋子!”   苻瑾瑶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忽然,苻瑾瑶轻声开口:“我记得的,你对荔枝过敏。”   刷地一下,萧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瞪大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书架上的书掉下来几本,发出 “哗啦” 的声响。   苻瑾瑶怎么会知道?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对荔枝过敏,连宫里的太医都不知道。那年他在御花园误食了荔枝,差点窒息,是他自己偷偷找太医拿的药,从未告诉过旁人。   那之前的堇王的洗尘宴会.......   苻瑾瑶看着他震惊的模样,闭了闭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收手吧,萧渊。”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想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些还关心你的人,不要总是把自己放在这般自毁的地步。”   她以为,提及这件事,能让萧渊犹豫一些。可回应她的,只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渊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殿门。他不敢再看苻瑾瑶的眼睛,不敢再听她的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无处可逃。   殿门被他 “砰” 地一声甩上,留下苻瑾瑶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里,看着满地散落的书籍,眼底满是落寞。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可殿内却冷得像冰。苻瑾瑶缓缓蹲下身,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书,书页上还留着萧渊之前翻看时的折痕。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从萧渊动手抓林文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难以回头了。   ——   “唉。”左丞相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心底第一次对支持萧渊的决定产生了动摇。若是继续跟着萧渊,未来恐怕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把那些参四殿下的折子先压一压,别让陛下知道。”左丞相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管家吩咐道:“另外,派人去吏部大牢,看看林文彦的情况,别让他真死在牢里。否则,事情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管家应下后匆匆离去,书房里只剩下左丞相一人。他望着案上那封还未送出的、准备支持萧渊的奏折,眼神复杂。 第52章 求情   萧渊派人将国子监官员林文彦抓入吏部大牢并实施严刑逼供的消息,经由萧澈在京中的眼线传递至堇王府后。   萧澈未采取公开营救行动,而是暗中安排兵部下属官员通过茶馆闲谈、同僚私下交流等非正式渠道,逐步将四皇子动刑的细节透露给国子监出身的官员群体,同时令与林文彦有过接触的幕僚周先生闭门谢客,对外传递“因惧怕牵连而暂避朝堂事务”的信息。   随着相关消息在国子监官员中扩散,数十位国子监出身官员联名起草奏折,以“未经查实抓人、滥用私刑残害同僚”为由,向景硕帝弹劾四皇子“滥用职权、无视法度”。   此前与四皇子关系密切的国师府,因认为四皇子的行为有损新人才群体声誉且可能牵连自身,停止向吏部举荐新人才,并公开地在朝堂上支持 “官员审讯需依规” 的提议,与四皇子划清界限。   吏部内部也出现分裂,原本依附四皇子的中层官员或向其他皇子示好、或转投中立派,导致四皇子在吏部的实际控制权大幅削弱,日常事务处理受阻。   在此期间,大皇子萧澈的外祖父户部尚书联合三位中立派大臣。   他于朝会中提出“官员审讯需遵循律法,不可私设刑堂、滥用刑罚”的提议,该提议未直接提及四皇子,却与四皇子逼供一事形成呼应,迅速获得多数朝臣认同。   景硕帝收到弹劾奏折后,未立即处置,而是亲自提审林文彦,亲眼目睹其身上伤痕,听取 “未参与密谋、被强行抓来逼供”的陈述,并核查吏部大牢审讯记录,确认四皇子存在 “未查实证据便动刑” 的行为。   结合朝堂弹劾声与中立派大臣的提议,景硕帝对四皇子的残忍与偏执表现出极大愤怒,认为其“心性偏激,无帝王之姿”。   恰逢此时,大皇子萧澈向景硕帝呈上《军备采购整改方案》,方案中分析了此前军备采购账目模糊的原因,提出 “兵部制定采购清单、户部负责资金核查、双方定期对账” 的协同机制,并附上执行细则与监督办法,从制度层面解决采购漏洞。   ——   至于萧渊的处置,朝堂上虽未即刻定论,景硕帝心中却已存下将其下放封地的念头。   与早已离开上锦的二皇子作伴,既解了眼前朝堂非议,也能让这位心性偏激的皇子远离权力中心。   只是未等旨意拟好,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便席卷了上锦,养心殿内,一声惊雷穿堂而过,闪电的光亮骤然照亮殿中景象,也映出景硕帝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指尖捏着那份弹劾四皇子的奏折,目光落在“滥用私刑”四字上,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边缘,未有半分松动。   而殿中阶下,跪着的正是久居深宫、鲜少在政事上露面的昭妃。   她一身素色宫装,发髻上仅簪着一支银质簪子,往日里冷淡的眉眼间此刻满是泪痕,连脊背都比寻常佝偻了几分。   听到惊雷声响,她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刻意保持着几分恭谨:“陛下,臣妾有罪......”   景硕帝未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的起伏:“昭妃向来谨守本分,何罪之有?”   “是臣妾教导不周,才让渊儿酿成今日大错。”昭妃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哽咽。   美人垂泪总是让人无限怜爱:“这些年,臣妾虽对他严厉些,却未想过他会偏执至此,竟做出滥用私刑之事......可他终究是臣妾名义上的孩儿,也是......也是已故顺美人托付臣妾照看的孩子。”   昭妃接着说道,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盒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这是顺美人临终前交给臣妾的长命锁,她说......她说只求渊儿能平安长大,不求富贵。如今渊儿虽有错,可臣妾恳请陛下,念在臣妾曾伴驾多年,念在他年少时也算乖巧,留一分颜面,给渊儿一次改过的机会。”   锦盒打开时,一枚小巧的银质长命锁映入眼帘,锁身上刻着的“平安”二字已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妥善保管了多年。   昭妃捧着锦盒的手微微颤抖,泪水滴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往日里她对四皇子冷淡,是因顾忌后宫争斗,也因四皇子并非亲生,不愿过多牵扯。可真到了四皇子要被流放的关头,那份名义上的母子情分,以及对一个无依无靠皇子的恻隐,终究还是压过了疏离,让她生出几分不舍与担忧。   她既怕四皇子流放后下场凄惨,也怕自己失去这唯一的 “皇子生母” 身份,在后宫更无依靠,这份心思复杂难辨,却也透着几分真实。   景硕帝的目光落在那枚长命锁上,沉默了片刻。   他并非没有考量过将四皇子留在上锦。   上锦朝堂虽以大皇子和三皇子势头最盛,但三皇子背后有右丞相支持,若能留着四皇子,哪怕他失了权力,也能隐约制衡两方势力,让朝堂维持微妙的平衡。   可四皇子此次的所作所为,不仅触怒了国子监官员,更让他看到其心性中的残忍,这般棋子若留在身边,难保日后不会再生事端。   “昭妃可知,他此次犯的不是小错。”景硕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冷漠:“滥用职权、残害同僚,朝堂非议汹汹,若轻易饶过,何以服众?”   “臣妾知道......”昭妃的声音更低了,却还是坚持着。   “可渊儿本性并非大恶,只是被争储迷了心窍。若陛下能留他在京,臣妾定会严加管教,让他闭门思过,绝不再参与朝堂纷争......臣妾愿以自身位份担保!”   景硕帝淡淡地看着昭妃伏跪在地上脆弱的模样,沉默不语。   忽然,门外响起福公公的低声:“陛下,扶桑郡主求见。”   ——   三日前,   惠妃寝宫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惠妃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往日的温婉早已不见。   而苻瑾瑶则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暗红衣摆垂落在地,神色清冷得像覆了层薄霜,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语气没有半分温度:“若是我将你借后宫人脉传递消息、助四皇子构陷大皇子的事,禀明陛下,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你?”   惠妃浑身一颤,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带着哭腔与慌乱:“郡主,您不能这样!澄儿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求您庇护我,您怎么能......”   苻瑾瑶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萧澄是求我照看你在宫中的安稳,却没说,你可以借着我的庇护,掺和进皇子争斗里,做这些构陷算计的事。”   “我也是没办法啊!”惠妃猛地跪直身子,泪水汹涌而出。   她的语气带着哭腔:“我就澄儿一个儿子,他远在封地,若是没人帮衬,日后日子怎么过?我是个母亲,我只想为他多谋划几分,郡主您自幼得陛下宠爱,从未尝过骨肉分离、步步惊心的滋味,又怎么能体会我这夜不能寐的担忧!”   苻瑾瑶静静地听着,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朝堂争斗凶险,一旦踏进去,便是万丈深渊,不仅会害了自己,或许还会连累萧澄。这种事,恕我无法认同。”她的处境,自己并非真的不能理解。   苻瑾瑶说完,也自觉没有什么想要再说的了,便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手腕却被惠妃死死拉住,惠妃的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声音带着绝望的恳求:“郡主要将这些告诉陛下吗?求您,看在澄儿的面子上,饶过我这一次......”   苻瑾瑶低头看着那只颤抖的手,又抬眼望向惠妃恐惧的脸,定定地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不会告诉陛下。”   惠妃瞬间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苻瑾瑶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重新沉了下去:“不过,我对萧澄的允诺,也到此为止了。往后在宫中,你好自为之。”   走出惠妃寝宫时,晚风带着寒意,吹得苻瑾瑶的暗红衣摆轻轻晃动。   她清楚,失去了她的庇护,惠妃在这深宫里孤立无援,迟早会被卷入纷争,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   而现下,摆在自己面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她要救下萧渊,无论如何。   ——   门被轻轻推开,苻瑾瑶走入,裙摆扫过地面时无声无息。   她抬眼便见殿内肃穆的气氛,昭妃伏跪在地,景硕帝面色沉郁,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走到殿中,屈膝便跪了下去,声音平静却坚定:“请陛下责罚。”   景硕帝握着奏折的手顿了顿,没立刻开口。   一旁的昭妃微微抬了抬头,眼角余光扫过苻瑾瑶,见她神色清冷、姿态端正,便又迅速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不敢再多看。   苻瑾瑶见景硕帝不语,便继续说道:“月奴今日来,并非无故请罚,是想为萧渊,求得一份恩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月奴。”景硕帝终于开口,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早有从轻发落萧渊的念头,却不想这份求情,来自苻瑾瑶。   苻瑾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明鉴,月奴并非一时冲动。自小看着萧渊长大,他虽偏执,却也算是心性单纯,此次犯错,多是被旁人撺掇、被权欲迷了眼。”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景硕帝,目光坦诚:“都说长姐如母,萧渊于我,虽非亲弟,却也同弟弟一般,让我头疼,也让我多了几分怜惜。如今他已到弱冠之年,早该娶一位王妃,安稳度日。”   景硕帝眸中闪过一丝考量,指尖的敲击声慢了些,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想听听,苻瑾瑶到底有什么打算。   “月奴自知,萧渊此次犯下的过错,绝非‘年幼无知’便能搪塞。”苻瑾瑶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朝堂事。   “若陛下允准四皇子留在上锦,不将他贬去封地,月奴愿担起几分责任。往后他若再犯浑,月奴可时常去府中劝诫,帮他理清思绪、改正心性。他若有什么不当的念头,月奴也能及时察觉,告知陛下,绝不让他再做出危害朝堂的事。”   苻瑾瑶说得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落在“为朝堂安稳、为陛下分忧”上,仿佛只是在为朝堂举荐一个“可挽救的皇室子弟”,而非私人求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让这番话听起来不偏不倚,她在心中演练了多少遍,又压下了多少想要直接恳求的冲动。   景硕帝看着她,眼底的复杂更甚。他怎会看不出苻瑾瑶的心思?   她看似冷静客观,实则处处为萧渊着想。他能容她在宫中受宠,能唤她月奴,甚至能把她当作女儿一般疼爱,却唯独不喜欢她对其他皇子有过多的怜惜。   那些皇子是他的继承人选,是朝堂争斗的参与者,而苻瑾瑶,是不应该被任何皇子牵绊的人。   “你倒是为他考虑得周全。”景硕帝的声音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审视:“可你有没有想过,萧渊若不知悔改,你这番‘担责’,会不会反而成了他的依仗?”   苻瑾瑶垂下头,语气坚定:“月奴不敢保证他一定能彻底悔改,但至少能为陛下多添一道防线。再者,萧渊本性不坏,只是缺人好好引导。若陛下愿意给机会,他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室子弟。”   一旁的昭妃听到这里,身子微微动了动,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攥紧了衣袖。她没想到,扶桑郡主竟会为萧渊求情。   苻瑾瑶慢慢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着景硕帝:“陛下,月奴实在无法,就这样看着萧渊,落入那般境地。纵然,确实是他有错在先。”   或许萧渊的名字就像他曾经的结局一样,但是呢,苻瑾瑶舍不得,这个孩子,这个弟弟,他也曾用那般赤诚的目光追随着自己。   这样的人,又为何还要回归深渊的怀抱之中呢。   景硕帝轻声说道:“纵然朕会惩罚你。”   “月奴甘之如饴。”苻瑾瑶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写的权谋很无聊,难为你们看了。   苻瑾瑶在努力想着,学着,做一个好姐姐,不过看起来很不熟练而已。 第53章 涟漪   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景硕帝看着苻瑾瑶略带倔强的模样,眼底的复杂愈发浓烈。他心疼于她这份为旁人甘愿受罚的执拗,又不满她为萧渊一再打破分寸。   沉默半晌,景硕帝还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威严,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罢了,朕便遂你所愿。”   这话让伏跪的昭妃猛地屏住呼吸,指尖攥得更紧,连脊背都绷直了几分,生怕错过后续的每一个字。   “萧渊此次过错虽触怒朝堂,但念及他往日在吏部尚有几分实务经验,且非蓄意谋逆,朕便给你‘引导’的机会。”   景硕帝的目光扫过殿内,语气沉稳如铁:“即日起,免去其吏部所有职权,不再外放封地,留居上锦城内思过。其封号由‘宣王’降为‘宣郡王’,削去部分仪仗,以示惩戒。既保他皇室颜面,也让他记清何为‘安分’。”   昭妃听到“留居上锦”时,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砸在地砖上,却不敢哭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唇,将满心感激压在喉咙里。   对她而言,只要萧渊不被流放,便是天大的恩典。   苻瑾瑶也悄悄松了口气,额头依旧抵着地面,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不经意间微微颤抖了一些。   她原以为陛下会对萧渊的处置更重些,此刻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些许,却也清楚,这份“恩典”不会毫无附加。   果然,景硕帝话锋一转,提及了婚事:“萧渊已至弱冠之年,如今降为郡王,婚事也该定了。鸿胪寺少卿苻家的二小姐,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且苻家世代清白,与他也算匹配。朕便将苻二小姐指婚于他,择日完婚,让她在身边多些规劝,也能帮衬着打理王府事务。”   “苻家二小姐”这几个字入耳,苻瑾瑶的心头猛地一跳,额间抵着地砖的力度不自觉重了几分。   她虽知陛下会为萧渊指婚,却从未想过会是苻家人。   鸿胪寺少卿家的二小姐,她的那个小妹,可将自家旁支妹妹指给降爵后的萧渊,陛下这步棋,是为平衡势力,还是另有考量?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态,连呼吸都平稳得看不出异样。   她现在的身份只能是扶桑郡主,是陛下面前最懂分寸的人,纵有意外,也不能在此刻表现出来,会影响到陛下对萧渊的看法的。   这安排既给了萧渊体面,也暗里将苻家与降爵后的萧渊绑定,算是对苻瑾瑶求情的“回应”,也算是为朝堂势力做了平衡。   可不等苻瑾瑶谢恩,景硕帝的目光便落回她身上,语气冷了几分:“至于你,月奴。”   苻瑾瑶的心猛地一沉,方才因赐婚而起的细微波澜瞬间压下,重新稳住心神,静静听着。   “你身为扶桑郡主,本应谨守分寸,却偏听偏信,为萧渊一再求情,甚至不惜以‘担责’为名,插手皇室子弟惩戒之事,已然失了身为郡主的稳妥。”景硕帝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说着景硕帝转过了身继续说道:“朕罚你禁足扶桑殿三月,闭门思过,期间不得随意出入,也不得再插手任何皇子相关事务。你且好好想想,何为‘旁观守矩’。”   “臣女......遵旨。”苻瑾瑶的声音没有半分怨怼,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只要萧渊能留下,能有个安稳的归宿,这点惩罚算不得什么。   她缓缓抬起头,额间还带着地砖的凉意,眼底澄澈依旧,看不出方才的半点意外,只认真望着景硕帝:“谢陛下恩典,也谢陛下为萧渊费心。”   景硕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气消了几分,却还是板着脸:“起来吧。昭妃,你回去后好好叮嘱萧渊,若他再敢犯错,朕绝不轻饶。月奴,福公公会送你回扶桑殿,禁足期间,安分些。”   “臣妾遵旨!”昭妃连忙叩首,起身时还不忘擦了擦眼泪,看向苻瑾瑶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 她知道,若不是苻瑾瑶甘愿受罚求情,萧渊绝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苻瑾瑶也缓缓起身,膝盖因跪得太久而微微发麻,她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屈膝行礼后,便跟着福公公往外走。   一道电闪雷鸣再次一闪而过。   昭妃恍然间微微偏头看了看苻瑾瑶,她才发现,苻瑾瑶脸色惨白,比她素色的衣裙还要苍白几分。   “扶桑郡主......”昭妃的声音有一些犹豫。   却又在苻瑾瑶转头看过来的目光下止住了。   “没事的,郡主,您先请。”昭妃看着苻瑾瑶缓缓离开的背影,打了一个寒颤。   ——   半个月后。   镜花阁中,一双纤纤素手拨弄这清水,而后一点点地洒在面前的水仙花之上。   对面的石桌旁,坐着的正是本应在扶桑殿禁足的苻瑾瑶。   她身着素色常服,褪去了郡主的暗红仪仗,却依旧难掩清冷气质。   苻瑾瑶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与水仙花上,沉默片刻,还是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阁主不是在边关吗?怎么会突然回上锦?”她之前得到的消息还是在边关,那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又不可能是鬼。   话音落下,只听得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对面传来。   阁主放下银勺,指尖轻轻拂过水仙花瓣,脸上的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望过来时,让人心底发沉。   “那扶桑郡主,不应该还在扶桑殿关禁闭吗?”阁主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在闲聊,却精准地戳中了苻瑾瑶的疑惑。   苻瑾瑶一时哑言,眉头微蹙。   她能出现在这里,本就透着古怪。   前几日她还在扶桑殿对着雕花窗棂数日子,镜花阁阁主却突然到访,二话不说便带她来了镜花阁,既不让她离开,也不肯说明缘由。   这让她再次清晰地意识到,镜花阁在景硕帝面前,到底有多么特殊的分量,连 “禁足” 这样的旨意,都能轻易变通。   “我能来镜花阁的原因,阁主不应该很清楚吗?”苻瑾瑶压下心头的疑虑,语气平静地反问。   报告,这里有人走后门。   阁主却没接话,反而打断了她的思绪:“不过,你似乎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   苻瑾瑶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位阁主向来喜欢绕圈子,说话半遮半掩。真的是,比自己还会绕,该给她颁一个山东语言特长生奖了。   但是她面上却没显露,只是语气多了几分不耐:“阁主,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样兜圈子。”   阁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似真似假的委屈:“你对我,实在有些讨厌呀。”   “之前的那些事情下来,我也很难喜欢阁主你吧。”苻瑾瑶偏过头,避开对方的目光,语气冷淡。   如果不是镜花阁做的那些事情,她也不至于和向岁安闹得差不多近乎快要决裂的地步,以至于,现在他们好像都没有再见过面了。   而且,苻瑾瑶怀疑,探查永国旧事里面,也有这位阁主的手笔。真是稍微麻烦一点的事情里面,或多或少都有这位阁主的参与。   实在是让苻瑾瑶无法放下对对方的警惕。   她也实在没法对这位阁主生出好感。   阁主却不恼,反而又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这次不一样,我带来的,是你喜欢的消息。”   苻瑾瑶指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在水汽里:“上一次,你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呢?”上回阁主说有“好消息”,是齐域飞的右手没了。   阁主没再纠结上一次的事,伸手将石桌另一侧的卷轴推了过来,动作缓慢却不容拒绝:“看看就知道了。”   苻瑾瑶不解地看了阁主一眼,见对方没有多余的动作,才慢慢拿起卷轴。   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展开后,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不过几行,她的呼吸便顿了顿,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泛起波澜。   待看完最后一个字,苻瑾瑶猛地站起身,攥着卷轴就要往外走,连椅子被带得发出轻响都没在意。   “急什么。”阁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镜花阁的暗卫,已经在后面等着你了,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苻瑾瑶的脚步定在原地,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偏过头,看向阁主,眼底满是疑惑和不解。阁主为何会帮她?又为何特意带她来这里,给她这份消息?   半晌后,苻瑾瑶什么都没问,只是重新转回头,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的手扣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还是忍不住停下,低声问道:“我们......是盟友吗?”   阁主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至少,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可是之前......”苻瑾瑶还想追问之前的算计,却被阁主抬手打断。   “嘘。”阁主将手指轻轻放在唇前,眼神示意她不必多言:“你现在更应该关心的,是你手上的这份消息,还有天水那边的人。”   苻瑾瑶捏着卷轴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腹几乎要将纸页捏皱。她抿了抿嘴唇,压下心头的疑问,转身便往后院走去。   她没时间在这里纠结与阁主的关系,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份卷轴上,写的是半个月前离开上锦、前往天水治理水涝的萧澈的消息。   ——   雍州,天水。   萧澈随手将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扣在了萧渊的头上,热的萧渊不满地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又觉得斗笠遮住了这晒人的太阳,他还是勉强地接受了。   “萧......大哥,你到底在看什么?”萧渊微微抬起了头上的斗笠。   他这次是秘密跟着萧澈一同来着天水的,是景硕帝让他自己将功补过抽签抽中的这个事情。   不过,他倒是很意外,这个事情的主要负责人居然会是萧澈。   按理说,他和自己斗赢了,不应该抓紧机会,再和萧沐那个伪君子再斗上一个天昏地暗吗?居然来这里来处理水灾。   萧澈的目光从远处的灾民身上收回来。   他转头看向蹲在那里没精打采的萧渊,微微踢了踢他的小腿:“起来,走了。”   “我说,你为什么会是这次这个事情的主要负责人?”萧渊还是追问道。   萧澈简而言之:“受人所托。”   这个事情,确实和镜花阁阁主有关系,但其实也和萧澈自己有关系。   ——   一个月前,萧澈去了一趟镜花阁,和那位传说中的阁主做了一笔交易,阁主提供一个他需要的手臂康复的资 料,而他答应阁主一个条件。   那个资料,他以苻瑾瑶的名义送去给了齐域飞,而阁主的条件就是,让他主动接下这个天水涝灾的任务。   至于说是和萧澈自己有关系,其实是因为,那天,萧澈也在现场。   萧澈看见苻瑾瑶脸色苍白和昭妃一同从御书房离开,他清晰地看见,苻瑾瑶额头的红肿。   紧接着,就得知了景硕帝的指令。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苻瑾瑶不顾自己,出言保下了萧渊。   萧澈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那是的心情,是愤怒,还是不解,亦或者是他自己都感到无言的酸涩妒忌。   向岁安,齐域飞,萧渊,甚至是惠妃。   他们都能轻易得到苻瑾瑶的关注和怜惜,让苻瑾瑶为他们动容,和他们纠缠,与他们产生缘分。   或许他们会伤害到苻瑾瑶,亦或者不理解,抗拒她。   可是,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   如何用力,如何努力,都无法走近她。无法让她为自己产生半点涟漪。   苻瑾瑶总是在看着那些人。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一看,他萧澈。   所以,萧澈选择离开上锦,冷静自己一段时间。   只不过,他没有想过,萧渊会和自己一路。   ——   萧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收回了看向萧渊复杂的目光。   萧渊只觉得萧澈有一些莫名其妙,继续问道:“所以,你看出了什么来吗?”   “天水这里,确实有问题。”萧澈笃定道。 第54章 天水   “什么问题。”萧渊也顺着萧澈之前的视线看过去,是老弱和妇孺。   萧澈双手抱胸,站在萧渊的身后,神色淡淡:“看那些人没用,还有,我之前就提醒了你,我现在叫沈澈。”   这个事情,还是因为他们还未到天水之前发生的一个事情。   ——   那日恰逢天降暴雨,豆大的雨珠砸在江面,溅起层层白雾,船队只能暂时停靠在渡口的驿站避雨。   驿站檐下,早已站着个身着青衫的公子,手里握着把油纸伞,见他们的船队靠岸,目光便若有似无地落在随行官员的服饰上。   待萧澈与萧渊带着两名亲信走进驿站,那公子便主动走上前,拱手行礼,语气客气却藏着几分试探:“看诸位的船队规模与随行装束,想必是上锦派来治理天水水涝的队伍吧?”   萧渊刚要开口应下,就被萧澈用眼神制止。   萧澈上前一步,回了个礼,语气平淡:“阁下眼光不错,只是我们只是先行探路的小吏,并非正队。”   对方闻言,笑了笑,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话里话外却意有所指:“天水这水涝,年年治年年犯,若只靠表面功夫,怕是难除根。有些‘障碍’盘根错节,不是轻易能动的。尤其若是带着太显眼的身份来,反倒束手束脚。”   萧澈指尖微顿,听出他话里藏着深意,刚想追问 “障碍” 具体所指,对方却突然收起笑容,语气急促:“家中有急事需即刻处理,先行告辞了。”   说罢,又看了两人一眼,留下一句“若二位真心想救天水百姓,不妨先‘藏起’身份,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便撑着伞快步走进雨幕,很快没了踪影。   驿站内,萧渊看着刚刚那人消失的方向,皱眉道:“这人莫名其妙的,话只说一半,故意吊人胃口?”   “他是在提醒我们。”萧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暴雨,神色冷淡:“天水的水涝不简单,背后定有地方势力牵扯。若我们以皇子身份公开行事,那些人定会提前设防,甚至暗中阻挠,治涝之事只会更难。”   萧渊不屑地嗤了一声:“不过是些地方蛀虫?”   “你以为地方势力会那么容易服软?”萧澈回头看他,语气带着点嘲讽:“他们在天水经营多年,早就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若真要硬来,他们表面顺从,暗地里给你使绊子,延误了治涝时机,受苦的还是百姓。”   萧渊被怼得语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茬,只能憋得脸色发青:“那你想怎么样?难不成真听那小子的,藏起身份扮小吏?”   萧澈点头,语气干脆:“我扮作上锦派来的先行小吏‘沈澈’,你扮作我的随行下属。我们带两名亲信提前进入天水城。其余队伍由副手带领,按原计划慢行,也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我扮你下属?”萧渊瞪大了眼,语气满是不情愿:“凭什么?我好歹也是......”   “好歹也是宣郡王,对吧?”萧澈打断他的话,眼神凉凉的:“怎么,宣郡王是觉得扮下属委屈你了?若是不想,那便留在船队里,等我们摸清情况再通知你。”   萧渊最受不了萧澈这副冷淡又拿捏住他的模样,咬牙切齿道:“谁要留在船队里!”   ——   “好的,沈澈大人。”萧渊刻意地勾出了一个虚假的眯眯眼笑容,然后又压低声音认真地问道:“所以,这天水到底有什么问题?”   萧澈与萧渊以“先行小吏”身份拜见天水知府魏坤。   魏坤表面热情接待,详细汇报水涝情况,声称 “水涝皆因今夏降雨过多,河堤年久失修”,并主动提出“由官府统筹,即刻组织百姓筑堤排水”,态度积极却避重就轻。   对百姓生活状况、地方治理细节一概不提。   “而且,在我们提及河堤修缮的具体地段时,刻意绕开黑风岭附近区域,只说那处偏远,暂不急于修缮。”萧渊也回忆到:“这确实奇怪,明明之前看了地图,要是要修缮河堤,那里可是要害,必然是要特意关注的。”   萧澈点了点头,认可了萧渊的说法继续说道:“而且,就现在看来的那些灾情,其实并不算严重,而且水涝治理的程度也并不麻烦。”   简而言之,就是这种灾害程度就算是地方自己来处理也是能够很快就处理好,却不知为何天水这里会拖那么久,上报上来的时候形容的是如此严重。   河堤虽有破损,但只需加固修补,再疏通几条淤塞的河道即可缓解。   真正反常的是百姓的生活:村落房屋多有破损却无人修缮,农田被淹后百姓非但不积极救灾,反而满脸麻木,甚至有不少人家闭门不出,门口还贴着“家无余粮,请勿打扰”的字条,似在躲避什么。   萧澈和萧渊对视了一眼,萧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起来干活了。   萧渊翻了个白眼,愤愤瞪了萧澈一眼,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知道了,沈澈大人,这就去问问乡亲们。”   说罢,萧渊压下心头的不耐,往不远处的村落走去。虽不喜欢查访的繁琐,可看着那些破败的房屋,他也实在没法对百姓摆脸色。   走到一户贴着 “家无余粮,请勿打扰” 的农户门前,萧渊轻轻敲了敲半掩的木门,声音放得格外柔和:“老乡,我们是从上锦来的,过来看看水涝的情况,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们近来吃得饱不饱,住得还安稳吗?”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吱呀”一声被猛地合上,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萧渊没恼,只是叹了口气,又转向旁边正在收拾农具的老农。见老农手忙脚乱地想躲,他连忙放缓脚步,摆手道:“大爷您别慌,我不是来催租子的,就是想跟您唠两句,看看咱们这水涝啥时候能好利索。”   老农却像没听见似的,扛起农具就往屋里钻,连门槛都差点绊倒。萧渊站在原地,眉头轻轻蹙起。   百姓们的恐惧太明显了,不像是单纯怕水涝。   萧渊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乡吏快步走来,为首的人脸上堆着假笑,上前就拦:“这位上差,您别在这儿白费功夫了!百姓们没见过世面,被水涝吓傻了,怕说错话惹麻烦,净会瞎念叨,可别误导了您!”   “误导?”萧渊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方才对百姓的温和荡然无存:“我还没问出一个字,怎么就误导了?你们来得这么巧,怕不是从我们进村子就盯着了吧?”   乡吏的笑容僵在脸上,又立刻换上苦脸:“上差实在是说笑了!这不是近期有流民作乱,我们怕百姓出事,才多巡逻几趟。您要了解情况,不如去衙门问魏大人,他可比这些泥腿子清楚多了!”说着,还使了个眼色,其他乡吏立刻上前,伸手就想拉萧渊。   “拿开你们的手!”萧渊猛地后退一步,语气带着怒意:“我查访百姓是正事,用得着你们多管闲事?再拦着,我倒要问问魏大人,是怎么教下属‘伺候’上差的!”   乡吏们被他的气势唬住,一时不敢上前。   萧渊没再理他们,转身走回萧澈身边,语气里满是不爽:“这些乡吏跟苍蝇似的,看着就心烦!百姓们明显有话不敢说,肯定是被他们吓唬过!”   萧澈早将方才的情景看在眼里,神色依旧冷淡,眼底却多了几分凝重:“意料之中。走,去知府衙门。”   ——   两人见到魏坤时,对方依旧热情,刚端上茶,萧澈就直接开口:“魏大人,今日去村落,见百姓房屋破损无人修,个个面带惧色,似有隐情,还请大人给个说法。”   魏坤放下茶杯,叹气道:“沈大人有所不知,水涝后粮荒,百姓情绪低落,修缮木料还在调配,急不得。至于畏惧,都是怕流民闹事,过阵子就好了。”   “过阵子?”   萧澈还没接话,萧渊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嘲讽:“魏大人倒是心宽!我们看地图,黑风岭河堤连三条支流,是要害地段,您汇报时却只字不提。明日我们要去查看,还请大人安排人手陪同。”   魏坤的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黑风岭偏僻,常有野兽出没,不安全!而且那处河堤破损不严重,派工匠修修就行,不必劳烦二位!”   “破损不严重?”萧渊挑眉:“下游几个村落全靠那处河堤挡水,真塌了,魏大人担待得起吗?”   魏坤被问得哑口无言,又苦着脸道:“眼下人手紧张,实在抽不出人......要不,等忙开了,我亲自陪二位去?”   萧澈站起身,语气平淡:“不必了,明日我们自己去即可。”   ——   走出知府衙门,萧渊忍不住道:“魏坤明显在拦着,咱们真要自己去?万一有埋伏怎么办?”   萧澈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怎么,宣王殿下怕了?”   “谁怕了!”萧渊立刻反驳:“我只是觉得,要是到时候我还要救你,真的很影响我的发挥诶。”   “哦,那我们就走吧,等着大部队一起来。”萧澈随意道。   萧渊不理解地看向萧澈:“你在说什么东西?”   萧澈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你之前不是嫌弃麻烦吗?那等大部队来,你我就可以恢复身份了,让你看不顺眼的人也不敢再造次了。”   “这是两码事情吧!现下的,天水这里的事情更重要诶!”萧渊对萧澈态度一瞬间的转变有一些摸不着头脑。   “哦,你现在又要当天命之人了。”萧澈旧账重翻。   当时萧渊知道萧澈要求要化名先行天水,就是这样吐槽的,说他打算走话本子里面的天命之人救一个地方于水火之中。   萧渊被萧澈堵的一梗,暗自咬牙,他说不过他。生气。   半晌后,萧渊才默默地来了一句:“你这样,和苻姐姐真的很像。”   这次轮到萧澈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沉默地哽在原地,连耳尖都似乎绷直了几分。   “就是看起来很刻意的一个人,实际上坏心思可多了,当然,苻姐姐的不是坏心思也不是刻意。不过,你会说出来,苻姐姐不会,但是总会让人觉得她似乎在这样想。”萧渊想念苻瑾瑶了,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离开上锦如此之远。   “哎......”萧渊还想说什么。   “闭嘴。” 萧澈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你再烦我,你自己去查黑风岭。”   “哦,你是不是恼羞成怒了?”   ——   与此同时,天水城内一处僻静的宅子里,檀香袅袅。   之前在渡口与萧澈二人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子,正垂首站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后,轻声唤道:“祖父。”   老者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摩挲着一枚玉扳指,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沉稳:“那两位上锦来的大人,到天水后可有动静?”   “回祖父,他们昨日已去见过魏知府,今日又去村落查访,只是百姓们都不敢说话,还被乡吏拦了回来。”公子如实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后来他们又去见魏知府,提出要去黑风岭查看河堤,魏知府以有野兽,人手紧为由搪塞了,他们说明日要自己去。”   老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魏坤这是铁了心要拦着他们。”   “祖父。”   公子忍不住问道:“他们......真的能帮助天水的百姓脱离困境吗?看他们年纪不大,又刻意隐瞒身份,万一斗不过魏知府背后的势力......”   “但愿能吧。”老者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再说了,那位大人既然敢让他们来,自然还有后招在手,不会让他们轻易出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公子,眼神变得严肃:“你记住,接下来几日,务必暗中派人跟着他们,万不能让他们在黑风岭或是城里受了伤。若是魏坤敢动歪心思,你就......”老者压低声音,在公子耳边嘱咐了几句。   公子眼神一凛,连忙颔首:“孙儿明白,定不会让二位大人出事。”   老者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天水的天,也该变变了。” 第55章 救场   客栈里,   萧渊还在围着萧澈打转,嘴里不停念叨:“你方才为什么要拦着我,明明再多问几句,说不定那人就说了,畏手畏脚......”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萧澈瞬间收了神色,抬手按在萧渊肩上,只一个字:“噤声。”   萧渊刚要反驳,余光瞥见窗缝里塞进来的纸笺,立刻闭了嘴。   等纸笺落地,他先一步捡起来:“谁啊?半夜搞这种鬼鬼祟祟的把戏。”   萧渊皱眉,刚要起身去追,却被萧澈拉住:“先看信。”   两人凑到烛火旁展开纸笺,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萧渊逐字小声地念出:“天水周边不太平,黑风岭有山贼劫掠村民、抢赈灾粮车......官府清剿没用,反而更猖獗。”   念到末尾,萧渊又指了指那个陌生印记:“这是什么?暗号?不过,看起来,似乎我好像应该在哪里看到过才对,有点眼熟。”   萧澈指尖摩挲着纸笺边缘,眼神凝重,半天只说一句:“至少可以印证了猜测,天水问题,不止水涝。”   “你好像在说废话一样。”萧渊立刻接话,却又收起了玩笑神色。   萧渊看向了萧澈:“明日一早我们就去黑风岭,我倒要看看,那些山贼到底有多大能耐,连官府都治不了!说不定就是魏坤跟他们串通好的,故意放任不管!”   “你?”萧澈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我怎么了?”萧渊立刻炸毛,:上次围猎,是谁被野猪追得差点摔下马?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早成野猪口粮了!现在还敢质疑我?”   “故意让你。”萧澈语气平淡,转身吹灭半根蜡烛。   昏暗的烛火下,看不清萧澈的神色:“寅时出发,便服,别暴露身份。”   “哎你这人!”萧渊追着他想争辩,见萧澈已经铺好床,只能愤愤踹了踹椅子   “又说不过就装哑巴!等着吧,明天我肯定比你先找到山贼的窝点!”萧渊嘴上虽不服,却还是乖乖去收拾东西。   毕竟清楚查山贼这事半点马虎不得。   ——   次日,   天还未亮,两人悄悄出了客栈。   刚到黑风岭山脚,萧渊就指着前方草丛,声音压得极低:“看!那是什么?好像是辆车!”   萧澈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拨开杂草,破败的粮车残骸赫然在目。   萧渊凑过来,蹲下身翻了翻车厢:“车轮上全是刀痕,还有发霉的谷子,肯定是赈灾粮车!魏坤还说什么野兽出没,根本是骗人的!”   萧澈指尖沾了点灰尘,只说:“弃置不超过三日。”   两人正查看,远处传来脚步声。   萧澈拉着萧渊躲到树后,等男子走近,萧渊刚要现身,又被萧澈按住。   直到男子走到跟前,萧澈才轻声开口:“兄台,可是遇到麻烦?”   男子吓了一跳,看清两人模样,哽咽着哭诉起来。萧渊听得脸色发白,攥紧拳头:“这些官吏简直是废物!拿了俸禄不办事,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欺负!”   萧澈安抚好货商,带着萧渊往附近村落走。敲了好几户门都没人应,直到村尾茅草屋,白发老者才开门。   萧渊立刻放软语气:“老乡,我们是来查山贼情况的,想跟您打听几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帮大家想想办法。”   老者犹豫片刻让他们进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萧澈追问:“官府不管吗?”   老者脸色骤变,连连摇头:“别问了,不敢说,说了要出事!你们快走吧,别被官差看到!” 说着就推两人出去。   走出茅草屋,萧渊立刻道:“肯定是官府跟山贼串通好了!不然怎么不敢说?魏坤这老东西,说不定还分了山贼抢来的粮食!”   萧澈点头:“官府有问题。”   “那现在怎么办?”萧渊有一些犹豫。   他看了看萧澈的侧脸道:“光靠我们两个人,根本斗不过他们!要不......我们,等大部队来了再说?不行,百姓还在受苦,等不了那么久!”   “走,我们回去,先上报上锦,求援军。”萧澈语气坚定:“山贼不除,治水没用。”   光是他们带的这些人,要是想对付山贼和地方的话,是行不通的。   事关重大,必须先上报给景硕帝。   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治水之事,没想到,居然还会牵扯到这种背后的地方势力的事情。   也难怪,镜花阁会选择这个事情作为交易。   但是,萧澈有片刻地分神想到,镜花阁阁主是提前知道了这个事情吗?   亦或者,这也只是对方的误打误撞?   ——   回到客栈,萧澈写好密信交给亲信,叮嘱:“后山小路,避开关卡,亲手交陛下。”   亲信走后,萧渊坐在一旁,看着窗外:“你说亲信会不会遇到危险?魏坤他们肯定在监视我们,出城的路说不定早就被盯上了。”   萧澈沉默片刻:“他是随我在边关一同回来的侍卫,有经验。”   一夜无眠。   两人坐在烛火旁等,天快亮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萧澈萧渊两人沉默地地对视了一眼,打开门后,才发现是亲信,对方浑身是伤跌进门,说密信被抢。   萧渊猛地站起身,怒意冲冲:“这群人竟然真的敢动手!连我们的人都敢拦,他们是不想活了!”   萧澈扶住亲信,让他坐下,眼底冷得像冰:“天水的水,比想的深。或许,从我们到这天水的时候,我们一举一动都被监视这在。”   “那现在怎么办?”萧渊抿了抿嘴:“难道就不查了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萧澈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萧渊:“为什么不查?他们越不让我们查,我们越要查,看看,这胳膊到底拗得过大腿不。”   萧渊看着萧澈无言了片刻后,重重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遇到山贼,你可别想着借机谋害我,别想丢下我!要是我受伤了,你还得负责把我背回去!”   “我丢下你?”萧澈嘴角勾了勾。   萧澈的语气多了几分感慨:“你拖后腿,不救。”   “谁拖后腿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是你!”萧渊立刻反驳。   萧澈闭上眼睛,懒得看萧渊:“哦。”   ——   几日后,   萧澈闭着眼有一些头疼萧渊的聒噪,还没有说话。   客栈门却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魏坤温和的声音:“沈澈大人,陈小哥,可在房内?”   两人对视一眼,萧澈率先起身开门,眼底已恢复平日的冷淡:“魏大人何事?”   魏坤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身后跟着几个挎刀的衙役:“方才接到消息,黑风岭附近河堤出现溃堤隐患,情况紧急,需即刻勘察。二位是上锦来的专员,经验丰富,想请二位一同前往,我已派了精锐衙役护送,定保二位安全。”   萧澈指尖微顿。   密信刚被劫,今日就有“河堤隐患”,哪有这么巧的事?   分明是魏坤怕事情败露,想引他们上钩。   但他转念一想,若能趁机摸清官贼勾结的底细,倒也值得冒险,便故作犹豫后点头:“既如此,便劳烦魏大人。只是陈渊经验不足,留在此地处理文书即可。”   “这可不行。”魏坤立刻摆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这位小哥虽年轻,却也懂些勘察皮毛,多个人多份力。再说,有精锐衙役在,定不会让二位出事。”   萧澈皱眉,目光扫过魏坤身后的衙役,见他们腰间刀柄泛着冷光,显然早有准备。   他压下疑虑,暗中用眼神示意萧渊。   全程听他安排,不可冲动。   萧渊虽看出不对劲,却也哼了一声:“去。”   ——   一行人很快抵达黑风岭山谷,两侧山壁陡峭,风穿过谷口时带着寒意。   魏坤忽然停下脚步,笑着转身:“二位稍等,我让衙役先去前方探路。”   话音刚落,身后的衙役突然抽刀,刀刃直指萧澈二人!与此同时,山谷两侧的草丛里窜出数十个山贼,手持棍棒砍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萧澈嘴角勾出一抹冷笑:“这是,什么意思?”   魏坤慢慢地走到一个满脸横肉的山贼首领身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既然你们非要多管闲事,查什么山贼,就别怪本官心狠。今日,就让你们当这黑风岭的孤魂野鬼!”   官贼勾结的真相彻底暴露。   萧澈收起了神色,眼神一冷,侧身将萧渊往身后护了护,低声道:“等会儿我开路,你趁机往谷外跑。”   “谁要你护着!”萧渊立刻反驳,拔出腰间的短刀,语气带着怒意:“你以为我是累赘?要跑也是一起跑,想丢下我,没门!”   萧澈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右手猛地抽出长剑,剑身在晨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直指向魏坤:“想让我们死?先问问我手中的剑!”   他剑尖微挑,语气带着慑人的威严:“本王乃大皇子堇王萧澈,十三岁随军出征边关,斩敌首三百余级,平定边境之乱。”   “你们这点伎俩,也敢在本王面前班门弄斧?”长剑飒飒的寒光反射在了对面每一个人的脸上。   魏坤与山贼首领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眼前的“小吏”竟是皇子!山贼中有人开始动摇,往后缩了缩。   萧澈见状,冷声道:“现在回头,本王可既往不咎。若执意顽抗,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殿下饶命!”几个衙役吓得腿软,就要丢下刀跪地求饶。   却被山贼首领一脚踹倒:“怕什么!他就两个人,咱们这么多人,杀了他们,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说着,他挥刀下令,“上!谁先杀了这两个皇子,赏五十两银子!”   萧澈冷眼看着他们相互对视了几眼后,再次看向自己,眼中只有贪婪的欲望。心慢慢沉入了谷底。   官贼蜂拥而上,萧澈挥剑迎敌,剑光如练,很快就有几个山贼倒在剑下。   但对方人多势众,萧澈既要杀敌,又要分心留意萧渊的动向。萧渊虽会些拳脚,却远不及他,好几次都被山贼的刀逼到险境,全靠萧澈及时格挡才脱险。   “你能不能专心点!”萧澈一边挡开砍向萧渊后背的刀,一边冷声呵斥:“再走神,没人救你!”   “要你管!”萧渊喘着气,反手砍倒一个山贼。   即使是这种时候,他还是依旧嘴硬:“我自己能应付!”话虽如此,下一秒,萧渊就被一把擦脸而过的利刃划破了侧脸。   就在两人渐渐体力不支,即将被官贼包围时,山谷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喊杀声:“住手!”   只见之前在渡口见过的那位公子,带着数十个身着劲装的私兵冲了进来,私兵们手持长枪,很快就杀散了外围的山贼。   公子冲到萧澈身边,挡开一个山贼的攻击,手臂上却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却在瞬间渗了出来。   “二位殿下无恙吧?”公子喘着气。   看见萧澈两人略带警惕的眼神,公子立刻说道:“我乃天水苻家,苻砚。我察觉魏坤近期频繁与黑风岭山贼接触,又突然邀二位前来,猜到是陷阱,便带私兵埋伏在此。”   苻砚简单整理了下衣衫,神色郑重:“我天水苻家,自祖辈起便扎根于此。虽在外人看来,家族行事低调,不显山露水,却也在这一方土地上,默默守护着百姓,积攒下些人脉与力量。今次听闻殿下们为山贼之事奔波,又遭奸人算计,苻家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萧澈微微点头,神色稍缓,刚要开口回应,魏坤那尖锐的嗓音便又在山谷中响起:“好啊,苻砚,你竟敢坏我好事!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随着他的呼喊,官贼联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苻砚手下的私兵们虽奋力抵抗,却因寡不敌众,形势愈发危急。萧澈握紧手中长剑,目光扫向四周,心中盘算着突围之计,萧渊也紧了紧手中短刀   很快,苻砚的私兵虽勇猛,但官贼联军人数是他们的三倍,且山贼都是亡命之徒,疯了似的往前冲,私兵渐渐落入下风,几个士兵已被砍伤倒地。   苻砚捂着流血的手臂,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咬牙指挥:“守住谷口!别让他们跑了!”   魏坤见援兵到来,脸色铁青,却还是嘶吼道:“杀!今天一个都别放跑!”   一个山贼抡起长刀,趁着萧澈格挡另一侧攻击的空隙,刀身带着风声,直劈向他的面门!距离太近,萧澈已来不及挥剑回防,只能下意识偏头。   千钧一发,伴随“铛”的一声脆响,一根长棍精准飞向了山贼手中的刀,长刀脱手飞向半空,重重扎进地面。   一瞬间,萧澈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一滞。   他立刻循着长棍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谷口处,一匹黑马正昂首嘶鸣,马背上的人红衣猎猎,墨发被风掀起,露出了清冷的脸庞。   她手握长棍,棍身斜指地面,红衣在晨光与厮杀的烟尘中格外夺目,宛如烈火燎原,瞬间驱散了山谷的阴霾。   风吹动她的衣摆,每一处褶皱都透着利落,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弧度,从萧澈的瞳孔深处踏风而来。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喜欢这种救场的情节[猫头]   不管是女主救还是男主救 第56章 这就是生命   苻瑾瑶的目光扫过了在场的众人,手中的长棍挽了一个漂亮的棍花,带着十足的冷意:“天水魏坤,光天化日之下官贼勾结,谋害皇子,好大的胆子!”   “苻姐姐?”萧渊气喘吁吁地低声说道,他的目光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地望着远处的苻瑾瑶。   而背靠这保护萧渊的苻砚在听清楚萧渊的话后,微微偏了偏头,看了看萧渊,又顺着他的目光定定地看向了苻瑾瑶。   “她是......”苻砚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困惑。   “苻瑾瑶。”   萧澈轻声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目光却像是无形的线缠绕,死死锁住马背上的苻瑾瑶,连周遭的厮杀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苻瑾瑶并未听见这声低语,手中长棍微微扬起,目光扫过蜂拥的官贼,下巴轻抬,吐出一个字:“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后的暗卫如离弦之箭般齐齐冲出,动作整齐划一,刀光闪过之处,官贼纷纷倒地。   镜花阁的暗卫训练有素,战斗力远超寻常衙役与山贼,不过片刻,原本汹涌的官贼联军便被撕开一道缺口。   同一时间,萧澈手中的长剑也猛地动了。他不再刻意分心保护萧渊,剑锋直指面前的山贼,带着骇人的凌厉。   一个山贼趁他不备,想要从侧面挥刀偷袭,萧澈侧身避开,长剑反手刺穿对方胸膛,鲜血溅在他的侧脸上,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滑落,他却恍若不觉,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苻瑾瑶身上,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苻瑾瑶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萧澈脸颊沾血却毫不在意,她握着长棍的手紧了紧,下意识踏出一步,想提醒他注意安全,可迎上萧澈那双如同实质、甚至带着些许黏腻意味的目光时,又莫名顿住了脚步,神色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怔愣。   苻瑾瑶缓缓地别开了视线,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澈,褪去了平日的冷淡疏离,目光里像是藏着火焰,灼热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战局很快反转。   暗卫们迅速控制住场面,山贼首领被两个暗卫按在地上,挣扎间只能发出愤怒的嘶吼。   魏坤见势不妙,趁着混乱想往山谷深处跑,刚跑没几步,就被一道暗卫拦住去路,膝盖被重重踹了一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后被押着走到苻瑾瑶与萧澈面前。   萧澈拖着还滴着血的长剑,走到苻瑾瑶身边,侧脸上的血迹未擦,却丝毫未减他的气势。他看着跪倒在地的魏坤 ,又转头看向苻瑾瑶。   苻瑾瑶的目光也落在萧澈的身上。   受伤了,还,有黑眼圈了。   苻瑾瑶刚想开口说什么。   萧澈就再上前了一步,伸手想要触碰苻瑾瑶的脸一样:“苻......”但是下一秒,他的眼前就一片黑暗,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苻瑾瑶眼看着一大个人就要摔下去了,立刻伸手搂住了萧澈:“呃。”重!这不对吧,萧澈看起来也不壮啊。   “萧澈!”   “大人!”   在苻瑾瑶小心地让萧澈枕着自己的大腿坐在地上后,她身边立刻就有一个暗卫开口要说什么,却被苻瑾瑶轻轻摇头制止了。   苻瑾瑶伸手将萧澈的碎发撩在了他的耳后后,嘴角噙着笑意:“辛苦了,好好的,休息一下下吧。”萧澈,萧......纤尘。   而站在人群后的萧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换以往,他定然凑到苻瑾瑶的面前讨要她的关注,但是今天他却只是微微垂下了头。   “阿渊。”   一瞬间,萧渊立刻抬头看了过去。   而苻瑾瑶一如以往的淡淡地看着萧渊,轻声说道:“怎么不过来呢?阿渊。”   “苻姐姐......”人群已然微微散开了一条路,萧渊半跪在了苻瑾瑶的面前。   苻瑾瑶伸出手背贴了贴萧渊受伤的那边侧脸:“你这次做的很好,阿渊,辛苦你了。”   “呜,苻姐姐。”萧渊的语气却多了几分哽咽。   之前和萧澈吵得脸红,亦或者半刻前面临死亡的威胁,都没有让萧渊眼睛湿润半分,但是此时此刻看见苻瑾瑶就这般看着他,却让萧渊有了泪意。   苻瑾瑶终于泄露了几分无奈:“多大个人了,都转过去,不许看这边。”姐姐还是给你留一点颜面吧,小可怜。虽然你之前确实惹我生气。   但是,人非石木,纵然之前闹成那样,苻瑾瑶还是对萧渊抱有曾经的心情。   他喊了自己一声姐姐,自己也应了下来。   萧渊的眼睫毛上面还有这些许泪珠:“苻姐姐,我有个问题。”   苻瑾瑶看了看他,示意他说。   “是,父皇派你来的吗?”萧渊眼也不眨地看着苻瑾瑶。   苻瑾瑶闭了闭眼睛,叹了一口气:“不是,这次回去,我会自己去领罚。”当时在她从镜花阁离开的时候,阁主就说了。   她只从景硕帝那里把苻瑾瑶要了过去,说是有事情想和她聊聊,却不包含,让她来天水这个事情,现下,陛下应该会有一些生气。   毕竟自己本来还应该关禁闭来着。   萧渊有一些哑言地望着苻瑾瑶。   苻瑾瑶却重新看向了一旁看天看地不敢看这边的暗卫:“来人,将两位殿下送回驿站修养,至于.......”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还跪着的魏坤和山贼身上,闪过一丝冷意。   终于,一直站在一旁的苻砚走上前,微微行礼:“臣苻砚,见过,扶桑郡主。”   苻瑾瑶上下打量了苻砚半刻:“苻砚,天水苻家人吗?”   “正是。”苻砚犹豫了片刻,看向了苻瑾瑶,在和苻瑾瑶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苻瑾瑶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很好,苻砚。见此玉佩如见景硕帝,天水苻家苻砚,接旨吧。”苻瑾瑶扯下了身上一直戴着的五龙玉佩。   众人见状,齐齐跪下。   唯有苻瑾瑶手持五龙玉佩,立于马前,神色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垂眸看向跪在最前的苻砚,声音清晰地传遍山谷:“天水苻家世代扎根于此,心系百姓,此前更暗中协助两位殿下查探山贼踪迹,护一方安宁。景硕帝早有耳闻,特命苻砚——”   她顿了顿,刻意加重语气:“以‘钦差协理’之职,暂代天水知府部分职权,协同堇王萧澈、宣王萧渊,统筹处理天水水灾治理、山贼后续清算及民生安抚诸事,便宜行事。”   苻砚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他虽知苻瑾瑶身份特殊,却没料到会突然传来“景硕帝旨意”,更没料到自己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他抬头看向苻瑾瑶,眼神里满是疑惑,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苻瑾瑶见状,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五龙玉佩,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提醒:“苻砚,接旨吧。”   “臣......臣领旨!”苻砚这才回过神,连忙叩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讶。   他斟酌地答复道:“谢陛下恩典,臣定不负圣意,全力协助二位殿下处理天水事务!”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时,苻瑾瑶却缓缓收回了手中的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接下来处理事务,我需要借用你的名字,苻砚。”   苻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意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扶桑郡主为何要借自己的名字?是担心她私自离京的事暴露?还是有其他考量?他盯着苻瑾瑶的眼睛,忽然想起此前萧澈二人化名查访的事,一个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却还未完全抓住关键。   “你我按族谱算,也算是表兄妹,”苻瑾瑶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语气轻松了几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苻瑾瑶轻声说道:“我暂用‘苻砚’之名处理天水事务,既能避免我私自离京的消息过早传开,也能借你苻家在本地的声望稳住局面,你应该不介意吧?”   她无法直接以苻瑾瑶的名号在外处理这个事情,且不说,这个本是朝堂之事,而且,自己本还应该呆在上锦关禁闭才对。   所以,让“苻砚”来处理这个事情,就好了。   苻砚脑海中闪过来了“轰”的一声,他瞬间领会了苻瑾瑶的意思。   郡主是要隐去自己的身份,以“苻砚”之名行事!这样一来,既不会因“扶桑郡主私离禁足地”引发朝堂非议,又能借助苻家在天水的根基顺利推进事务。   该怎么说呢?   是应该说苻瑾瑶的想法缜密,还是应该感叹她的想法吓人才对?   苻砚连忙再次叩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坚定:“扶桑郡主多虑了,能让郡主借用臣的名字为天水百姓做事,是臣的荣幸!”   苻瑾瑶满意地点点头,对苻砚的识趣很是欣赏。   她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暗卫,声音恢复了清冷:“将魏坤、山贼首领及一众俘虏压下去,严加看管,再行审讯。”   “是,郡主!”暗卫齐声应道,正要上前押人,却被苻瑾瑶抬手制止。   她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暗卫,语气带着几分有趣:“眼下对外行事,需称我为‘苻公子’,切不可露馅。”   暗卫们顿时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改口:“是,苻公子!”   唯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的萧渊,连忙问道:“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苻瑾瑶挠了挠侧脸,挑眉看向他。   “苻姐姐,你刚刚来的时候不是扔了一根木棍,为什么现在手上还有一根......”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萧渊的问题和目光看向苻瑾瑶手中的......   “木棍?”萧渊默默补充完这句话。   苻瑾瑶也沉默了一下,才有一些羞赧道:“以防万一,我带了好几根来着。”小萧渊,这是重点吗?你没看到你姐姐我那么帅的,这个摆poss要用的道具不是很合理吗?   “好了。”苻瑾瑶打断了萧渊这片刻的跑题:“都动起来。”   “是。”暗卫立刻行动。   ——   很快,   当地的牢房之中,暗卫动用一些合理合情?的手段审讯了魏坤与山贼首领。   在很快就被搜集来了的证据包括魏坤与山贼的往来书信、分赃账目、货商与村民的证词面前,二人供认不讳。   魏坤上任后贪腐赈灾款,为填补亏空,与山贼勾结,放任山贼劫掠,甚至为山贼提供官府清剿的消息,借“山贼作乱”掩盖自己的贪腐罪行。   而此次水涝,他本想借天灾继续拖延,却没想到萧澈二人会深入调查。   最终,魏坤被判斩立决,山贼首领与主要头目凌迟处死,参与勾结的地方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押解上锦再审。   与此同时,镜花阁的暗卫与苻家私兵合作,彻底清剿黑风岭的山贼余孽,解救被山贼掳走的百姓。   而另一边,那些姗姗来迟的治水文员们,刚抵达天水城,就被暗卫引到了“苻公子”面前。看着眼前格外眼熟、气质清冷的“苻公子”,再想起沿途听闻的官贼勾结,黑风岭激战等事,文员们无不面露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且不说若是他们遇上这种事情该怎么办,可是现在面前这位太阳也是上锦不好相处的主呀,幸好没有缺胳膊少腿。   算了,为官做人之道,他们都清楚,而且,要处理这位的话,景硕帝自会处理。   “眼下天水水灾未平,百姓仍在受苦,”苻瑾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的任务,便是即刻开通粮道,从随行物资中调拨粮食,按村落人口分发。再组织官员与百姓,分区域修缮河堤、重建破损房屋。三日内,我要看到成效,若有推诿懈怠者,按魏坤同党论处。”是的,这就是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文员们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   再不敢有半分拖延,转身便投入到救灾工作中。一时间,天水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原本死气沉沉的天水,渐渐恢复了生机。   苻瑾瑶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的景象,舒了口气。   一旁的苻砚走上前,轻声道:“郡主,百姓们都在说,是您救了天水。”   苻瑾瑶摇摇头,目光望向远方:“不是我,是所有人,还有那些愿意站出来作证的百姓。天水能有转机,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不过是在见证。   这就是,生命吗?   或许,生命从来不应该是一个名词,而应该是一个形容词。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萧澈:“苻瑾瑶,对于你来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   苻瑾瑶:“啊,这种玄而妙的话题吗?”   萧澈:“嗯哼,好奇。”   苻瑾瑶:“对于我来说,生命的意义,或许是操心爱的人吧。”   萧澈:“!这么直白吗?”   苻瑾瑶:“?有问题吗?”   萧澈:“就是说,并不像你平时的说话风格,但是,来吧,我愿意?”   苻瑾瑶:“?!萧澈,我说的是操心,爱的人!!!”   萧澈:“哦。”[小丑] 第57章 做梦   他明明记得,他看见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苻瑾瑶,然后就......然后就晕倒了。嗯,是的,非常没有气势,符合自己想象地就晕倒了。   所以,现在是?萧澈缓缓转头看向自己四周,是在做梦吗?   下一秒,明明萧澈也没有眨眼睛,眼前的帐幔却忽然模糊起来。   等视线重新清晰时,床边竟多了一道身影。   是那日,他看见的马背之上红衣如火的苻瑾瑶。   苻瑾瑶就坐在床沿,与萧澈面对面,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暗红的衣摆垂落在床榻边,墨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脸颊旁,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却依旧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澈的呼吸忽然一滞,眼也不眨地看着对方,连指尖都微微绷紧。   他太清楚这种心悸的感觉,这是他无数次在深夜梦回时见过的场景,只是从未如此清晰。即使理智告诉他,这是梦,他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苻瑾瑶先开了口,声音轻软,带着笑意:“像是,我下一秒就消失一样。”   萧澈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觉得......好不现实。”   也是,现实里面的苻瑾瑶对谁都好,对谁都在意,唯独自己。说不定,她这次来,也是因为萧渊在这里。   明明,他才是,最能成为她的助力的。   所以,只有在梦里,萧澈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注视她。   忽然,苻瑾瑶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的自己,近到两人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空气中似乎都染上了她身上淡淡的暖香。   萧澈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别这样,苻瑾瑶。”即使是在梦里,他也不想冒犯她。   可下一秒,场景却骤然变换。萧澈像是被抽离了身体,成了旁观者。   他看见“自己”毫不顾忌地主动伸出手,将苻瑾瑶拥进怀里,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苻瑾瑶没有反抗,只是轻轻靠在他肩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背,半张脸藏进了他的脖颈之处。   “自己” 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唇瓣落在她的耳垂上,声音低沉又带着颤抖:“月奴...... 好想你,我好想你,好想。”   耳鬓厮磨间,“自己”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描摹着她的眉眼,甚至带着颤抖地划过了她的嘴唇,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   萧澈瞳孔骤然瞪大,呼吸都快停了。   这不是他控制的动作,却带着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言说的念头。   他想开口反驳,却看见“自己”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这个 “旁观者”,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欲色,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这是你的期待呀,萧澈。”   “渴望着拥有,占有苻瑾瑶,不是吗?”“自己”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笃定的意味:“不仅如此,你说着不争,说着远离,却想着以太子之位来谋划她,毕竟,太子妃和皇后只会是一个人。”   “我......”萧澈想否认,却被“自己”接下来的动作堵住了话。   “自己”吻上了苻瑾瑶的唇,从轻柔的触碰渐渐变得灼热又用力,手也慢慢滑到她的衣扣旁,一颗一颗地解开。   苻瑾瑶却没有推开,只是伸出了修长的手臂,和他的脖子交叠在了一起。   红帐缓缓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景,却能听见细碎的喘息与低吟。   萧澈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沸腾。他从未敢如此放纵自己的欲望,可梦里的一切都那样真实,真实到让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   萧澈喘着粗气猛地睁开眼睛,面前已经不是红色床帐,应该是驿站的。   忽然,萧澈有一些僵硬,他微微偏了一点头,就看见自己的床边还坐着一个人,而自己的手似乎也被对方握着在。   自己这是还在做梦吗?萧澈的脑子有一些不清醒。   他的目光却黏腻地落在了苻瑾瑶的身上。   她的眼下似乎有点点青黑,是天水的事情让她太过于操劳了吗?往下,就是,嘴唇和脖子,那么红又那么白。   “你醒了?”   萧澈被声音忽然打断了,下意识地看向苻瑾瑶,就和她的目光丝毫不错地对上了。他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忘记了两人的手还握着在。   萧澈的微微用力,就拉着还没有回过神的苻瑾瑶扑向了他。   “嘶。”苻瑾瑶的额头和萧澈的鼻梁撞了一个正着。   苻瑾瑶跌坐在床的另一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语气不满:“虽然我知道你很激动,但是。”但是也请你不要那么激动好不,给我额头都撞扁了怎么办。   萧澈也疼,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鼻梁,他觉得要是被撞流血了话,这个场景就更加尴尬了。   “嗯,月奴不苻瑾瑶,你。”萧澈看着苻瑾瑶:“为什么在这里?”   苻瑾瑶一挑眉:“你不应该先关心一下天水的情况吗?”你生病了我都看护着你,你只需要说声谢谢,而不是赠送我一个撞击外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这些不知感恩的话。   萧澈沉默了片刻,决意顺着苻瑾瑶来:“那,天水的情况怎么样?”   “你不更应该关心一下,为什么我会来吗?”显然,苻瑾瑶今天是存着心思逗人玩儿的。   萧澈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个我知道的。”   “嗯?”他又知道什么了?自己喜欢他的事情,他也知道了?   “萧渊在这里,你定然是不舍得他真的就这样落在天水这个地方的。”萧澈尽量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话,但是咬重了的几分语气很难让人觉得他不在意。   苻瑾瑶伸手挠了挠自己的侧脸,虽然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但是很显然,他好像并不喜欢这个结论。   苻瑾瑶轻咳了一声,便收起了逗弄的心思,坐直身子,长话短说地将他晕倒后的事全盘托出:“魏坤和山贼首领已经招供,贪腐赈灾款、通贼害民的证据确凿,魏坤判了斩立决,山贼头目凌迟,参与勾结的官员都押解上锦了。”   而后继续说道:“镜花阁暗卫和苻家私兵清了黑风岭余孽,救回了被掳的百姓。那些治水文员也动起来了,粮道开通了,粮食在分,河堤和房屋也在修 —— 天水的乱子,暂时压下去了。”   苻瑾瑶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说着还抬手揉了揉依旧发疼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我借了苻砚的名字处理事务,暂时没暴露私自离京的事,等你好些,咱们再商量后续......”   话没说完,她忽然察觉到萧澈的目光。   那目光黏腻得像是带着温度,落在她的脸上、手上,甚至是方才被撞疼的额头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渴望。   苻瑾瑶下意识顿了顿,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却没戳破,只是继续往下说,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些。   而萧澈全程没说话,耳朵听着天水的事,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个想法。   此刻真人就在眼前,他的目光忍不住跟着她的动作转,指尖甚至还残留着方才握她手时的温度,心里反复叫嚣着。   想摸一摸她的额角,看看是不是还疼,想靠近些,再闻闻她身上的香味,想......亲一亲她泛红的耳垂。   直到苻瑾瑶说完,起身准备离开,叮嘱道:“你刚醒,身子还虚,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事叫暗卫就行。”   萧澈这才回神,看着她转身的背影,暗红的衣摆扫过床沿,和梦里的场景渐渐重叠。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就是喜欢苻瑾瑶,就是想要拥有她,就是想要与她耳鬓厮磨不眠不休,不是梦里的冲动,是他醒后最真切的想法。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像藤蔓一样缠满了心头。   苻瑾瑶走出没几步,脚步忽然顿住。   她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衣摆,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心,才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萧澈身上,却带着几分不敢直视的躲闪,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萧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萧澈的心猛地一紧,坐直了身子,等着她的话。   “不行,我还是有点纠结,过后再说吧。”苻瑾瑶还是临阵脱逃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无奈地看了萧澈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连门都忘了关。   萧澈僵在床榻上,他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指尖还在微微发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   苻瑾瑶快步走出房门,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衣摆的微麻感,心跳仍未平复。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整理下情绪,没走几步,就见萧渊倚在走廊的廊柱旁,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似乎在等她。   “苻姐姐。”萧渊见她出来,立刻直起身,快步迎了上去,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担忧:“萧澈醒了没?”   苻瑾瑶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醒了,就是刚醒,得好好歇着。”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萧渊的侧脸上,眼神顿了顿。当时打斗时留下的疤痕还在,浅褐色的印记落在脸颊上,虽不深,却格外显眼。   苻瑾瑶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道疤痕,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啧,这疤怕是要留着了。当时怎么不注意些。”哎,倒是没有变丑。   萧渊被她的触碰弄得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是跟山贼打斗留下的,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再说了,我也只有这里有点点伤疤而已。”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把手里的油纸包递到苻瑾瑶面前:“对了,我刚才去驿站外的铺子买了些桂花糕,你之前说过喜欢吃,你尝尝?”   苻瑾瑶看着油纸包里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桂花糕,心里一暖,伸手接过:“谢了阿渊。”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萧渊看着她吃糕的模样,挠了挠头,又问道:“那萧澈醒了,天水后续的事......”   苻瑾瑶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眼神清亮了些:“等他再歇半天,晚点我再跟萧澈和苻砚一起商量。你也别总想着这些事,自己脸上的伤也得好好涂药,别真留了疤以后抱怨。”   萧渊咧嘴一笑,一拍胸口:“知道了苻姐姐,我肯定好好涂药”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平日的跳脱。   苻瑾瑶也笑着看着他,然后默默地来了一句:“好阿渊,不过,我并没有说我不生之前那件事情的气了。”毕竟,阿渊你当时可是真的让我觉得很想狠狠地找人把你打一顿呢。   萧渊哑言了一瞬间,又抿嘴后开口道:“我知道的,当初你想让我如何做的,但是,我也知道,父皇心中所想。”   苻瑾瑶愣了愣,没有接话。   当初景硕帝,确实是想要,萧渊来做那磨刀石。   苻瑾瑶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继续开口,只能撇过眼,叹了一口气:“阿渊,陛下他......”   “好了,苻姐姐,我这次也算是把这个差事完成的不错吧,说不定,父皇能重新封我宣王号?”萧渊满不在乎地说道。   苻瑾瑶无奈道:“这个嘛。”怕是不行哦,你这功和过也不成比例呀。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苻砚快步走了过来,见到两人便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郡主,殿下。”   “苻砚?”苻瑾瑶抬眼,见他神色间带着几分匆忙,便问道:“可是水灾那边有新情况?”   苻砚点头,直起身汇报:“回郡主,河堤修缮已完成大半,下游几个村落的积水基本排清,粮食也按户数分发到位了。只是有两个偏远村落的房屋损毁严重,需重新规划重建,我已让人拟了初步的图纸,想请郡主过目。”   “辛苦你了。”苻瑾瑶闻言,松了口气。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图纸晚点送到我房里即可,重建之事务必优先考虑百姓安全,用料不能省。”   “是,臣明白。”苻砚应下,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另外,还有一件事需向郡主禀报,家祖父,也就是当今苻家的掌权人,听闻郡主在天水,希望能抽空与郡主见一面。” 第58章 古板的祖父   上锦的鸿胪寺少卿的苻大人的妻子是天水苻家的当今掌权人苻老的第二个孩子。   在几十年前,苻老并非深居天水,而是在上锦朝堂任职,官至从三品太常寺卿,管礼乐祭祀,一度颇得先帝信任。   只是不知为何,他突然向先帝请辞,愿以闲职身份返回天水故里。先帝虽惋惜,却也未多加阻拦,自此,苻家主力随他迁回天水,唯有次女,也就是苻瑾瑶的母亲,因联姻、且其夫君在鸿胪寺任职根基已稳,便留在了上锦,成了苻家唯一未归乡的分支。   这样说,苻瑾瑶的父亲应该算是苻家的赘婿。   午后的阳光透过马车车窗,洒在苻瑾瑶身上。   她今日为方便行事,依旧穿着一身月白色男装,墨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冷的眉眼,少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媚,多了几分利落英气。   靠在车壁上,她回忆着苻家这段过往。不多时,马车停在城郊一处古朴的宅院前,正是苻家别院。   引路的下人恭敬地在前带路,穿过栽满古松的庭院,很快便到了书房门口。   “郡主,老爷已在里面等候。” 下人轻声禀报后,便退了下去。   苻瑾瑶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书房门。   屋内檀香袅袅,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卷轴与古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目光专注地看着。听到开门声,老者缓缓抬头。   正是苻家掌权人,苻瑾瑶的外祖父。   可就在看清苻瑾瑶模样的瞬间,老者手中的竹简“啪”地掉落在案上,瞳孔骤然瞪大,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光亮,又很快被一层水汽笼罩。   他身子微微颤抖,目光从她高束的马尾扫到英气的眉眼,再落到她挺拔的站姿上,像是透过这道男装身影,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儿。   “玱......玱儿?”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还有一丝压抑了多年的哽咽。   苻玱吗?苻瑾瑶微微一愣。   这个名字,苻瑾瑶太过于熟悉了,如何模仿别人,当好一个人的影子,苻瑾瑶太擅长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苻瑾瑶现在就是不想再被看成那个人了。   所以,苻瑾瑶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她俯身行礼道:“外祖父。”   苻老这才彻底回神,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看着她的目光复杂得很。   有认错人的尴尬,有对一些对故人的怀念,还有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孙女的陌生。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放缓:“嗯,扶桑郡主,刚刚......是外祖父失礼了。”   “无妨。”苻瑾瑶直起身,走到案前的椅子旁坐下,姿态端正,却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外祖父今日约我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认亲。”毕竟,你前一句是扶桑郡主,后一句地外祖父,听着真的还挺别扭的。   苻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怅然,先问起了正事:“天水的事,我听说了。魏坤伏法,山贼清剿,百姓也有了粮食,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不是我一人之功。”苻瑾瑶语气平淡。   她语气平淡,却在提及另外的人的名字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堇王、宣王殿下牵头,苻砚协助,还有镜花阁与苻家私兵出力,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苻瑾瑶避开“功劳”二字,回答得滴水不漏,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客气口吻。   苻老点点头,话锋一转,又问:“你父亲在鸿胪寺任职,近来上锦可有什么动静?他身子一向不好,你在宫中,倒也该多给他递些消息。”   提到父亲,苻瑾瑶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语气敷衍:“父亲的事,自有上锦的人照料,我现在远在天水,插不上手。再说,他公务繁忙,也未必有空看我的消息。”   这话里的疏离像一根细针,刺了苻老一下。   他皱起眉,语气沉了几分:“瑾瑶,你这话就不对了。苻家本就该为一体,互相扶持才是。你是你父亲的女儿,怎么能说‘插不上手’?”   这话瞬间戳中了苻瑾瑶的逆鳞。   她放下茶杯,指尖微微泛白,压着心头的厌恶,却没忍住反驳:“与瑾瑶说什么苻家一体?瑾瑶自幼在宫中长大,由陛下亲自教导,只学过君臣有别,没学过什么‘苻家一体’。”   苻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意外,随即涌上怒意:“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苻家是你的根!若不是你父亲当年留在上锦,你以为你能有今日的地位?”   他本想借着血缘拉近距离,却没料到会被她一句 “君臣有别” 堵得哑口无言,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   “根?”苻瑾瑶都快要被这句话给气笑了,果然,遇上苻家,事情就会变得让她烦躁。   “外祖父怕是不知道吧,这些年,苻家从未管过我分毫。我生病时,没人问过,我在宫中到底过得怎么样,也没人挂念过。苻家,从来都只担心我会不会牵连到他们。如今倒来跟我说‘根’?”   有时候,苻瑾瑶真的觉得,苻家那几位长辈虚伪的很,既要又要,既想要她苻瑾瑶身份带来的好处,又不希望被说是谄媚。   又当又立的,难看的要死。   苻老被噎住,张了张嘴,甚至不知如何反驳。当年苻瑾瑶母亲确实带信说她 “身体差”,他虽挂念,却也因远在天水、且以为有皇室照料,便没过多干涉。他远在天水,完全不知道事情居然是这样的。   可苻老现下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就算如此,你也不该抛头露面,插手天水的政事!你一个女子,借着陛下对你的宠爱,管这些朝堂之事,这是恃宠而骄!我们天水苻家,怎么能出这样不守本分的人!”   “不守本分?”苻瑾瑶终于没了耐心,语气冷了下来,反问:“那外祖父觉得,天水该怎么办?等着两位皇子在这里送命,才能吸引陛下的注意吗?魏坤贪腐,山贼作乱,百姓快饿死的时候,苻家在哪里?”   “纵然如此,也轮不到你一个女子来管!”苻老气得拍了下桌子。   越是年长的人对于这种事情就越是在意:“这是朝廷的事,是皇子的事,你凑什么热闹?要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不仅丢你的脸,更丢我们苻家的脸!”   “外祖父是在斥责陛下的决定?”苻瑾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陛下默许我来天水,协助皇子处理事务,按外祖父的意思,是陛下错了?”管陛下到底默许没有 ,在陛下的斥责一天没有落到头上,那在这之前,陛下都是默许的。   这话让苻老瞬间语塞,他再不满,也不敢质疑景硕帝。   苻瑾瑶见状,起身便要走:“既然外祖父觉得我‘不守本分’,那今日便无话可说了。天水的事已了,我近日便会回上锦,不再叨扰。”   “站住!”苻老喝住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也有一些无奈的意味:“你既然回了苻家,就该好好待在别院里!一个女子,一天到晚在外跑,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苻瑾瑶的脚步顿住,偏头审视着他,目光从他愤怒的脸扫到案上的竹简,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沉默半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奇怪的笑:“也行。”   苻老愣住了,没料到她会突然同意,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留下。”苻瑾瑶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我有条件。在我待在别院的日子里,外祖父不能干涉我的行踪,也不能再提‘女子不该管政事’的话。否则,我立刻就走。”   苻老盯着苻瑾瑶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固执,不似玩笑,终是叹了口气:“罢了,就依你的条件。只是你既留在别院,也该多看看苻家的样子,别总把自己当外人。”   苻瑾瑶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了书房。   跟在引路下人身后穿过庭院时,她没让下人继续陪同,只说想自己逛逛。   老宅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石榴树开得正盛,红色花瓣落在肩头,倒添了几分暖意。   苻瑾瑶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祠堂门口,朱红色的木门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门楣上挂着“苻氏宗祠”的匾额,透着庄重。   苻瑾瑶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她本不想踏入这处满是 “苻家” 印记的地方,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地推开了门。   祠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线香与旧木的味道,一排排牌位整齐地摆放在供桌上,最下面的牌位上,赫然刻着“苻玱”二字。   她沉默地站在供桌前,目光落在那方牌位上,脑海里闪过外祖父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有自己从小到大被当作“影子”的日子。   半晌,苻瑾瑶还是拿起供桌旁的线香,点燃后双手捧着,对着牌位躬身行了三礼,将香插进香炉。   苻瑾瑶静静地凝视着牌位:“我真的有点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让所有人都为你留恋,甚至是,爱屋及乌,只不过,我这个乌并没有那么喜欢这份情。   “郡主,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苻瑾瑶回头,见苻砚正站在祠堂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装着水果的食盒。   他显然也是来祭拜的,看到苻瑾瑶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苻瑾瑶没回答,只是朝着门口抬了抬下巴:“走吧,先出去吧。”   两人并肩走出祠堂,苻砚将食盒放在庭院的石桌上,才斟酌着开口:“方才路过书房时,隐约听到祖父的声音,你们......好像闹得很不开心?”   “是有点。”苻瑾瑶靠在石栏上,语气随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觉得我不该插手政事,还说苻家该‘一体扶持’。”啧,还是烦,有点想回驿站了。逗逗阿渊也挺好玩儿的。   苻砚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祖父他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其实他很在意我们这些小辈,这些年总念叨着留在上锦的长房,也......很思念那位。”他说“那位”二字时,声音放得很轻。   苻玱是祖父最疼爱的小女儿,她的离世,是祖父多年的心结。   自己也没有见过那位长辈,甚至苻家对于提起她都很避讳。   苻瑾瑶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苻砚,目光带着几分困惑地在他脸上扫过。   她本想问些关于苻玱相关的事,却被他忽然泛红的耳尖吸引了注意力。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有几分羞涩。   “怎、怎么了吗?”苻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错开目光,手指挠了挠脸颊,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已被苻瑾瑶吸引。她那日就像是神女一般从天而降,虽然不是为了救自己,但是也顺带着救了自己。   这些天相处下来,苻砚感受到了,对方既有女子的细腻,又有男子的果敢,像极了话本里才有的人物,让他忍不住想靠近,却又怕唐突了她。   说起来,苻老并非苻砚的直系祖父,而是旁系亲属关系,且追溯起来,苻瑾瑶与苻砚同宗的血缘关系在四代及以上。苻老与苻砚的爷爷是亲兄弟,那么到苻瑾瑶和苻砚这一代,就属于四代旁系血亲。   两人倒也能算作是表兄妹的关系。   苻瑾瑶没察觉他的心思,只是收回目光,轻声问道:“你知道苻玱姨母的事情吗?比如......她当年是怎么去世的?外祖父说,她和天水的旧事有关。”虽然打听长辈的八卦不好,但是,不打听对自己的好奇心更不友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苻砚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关于苻玱长辈的事,祖父很少跟我们提起,只说她是意外离世的。但我小时候偷听过祖父和族老说话,好像......她的死,和当年的朝堂之争有关,甚至还牵扯到了皇室的人。” 第59章 苻家人   还来不及等苻瑾瑶再细细追问细节,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来人是位年近六旬的老者,身着藏青色暗纹长衫,腰束玉带,手里拄着一根嵌玉拐杖,正是苻家掌管族中祭祀与礼仪的大爷爷。   他目光在苻瑾瑶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慎的好奇:“砚儿,这位姑娘是?”   “大爷爷,这是从京城来的扶桑郡主,也是我的.......表妹苻瑾瑶。”苻砚连忙上前半步,恭敬地介绍。只不过在说表妹两字迟疑了片刻,才轻声说出来。   苻砚又转向苻瑾瑶时,语气依旧保持着谨慎和敬重:“郡主,这位是族中的大爷爷,负责咱们苻家的祭祀事宜。”   苻瑾瑶微微颔首行礼,声音清浅:“大爷爷。”   大爷爷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瞳孔微微一缩,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拐杖,语气带着几分恍惚:“这眉眼......竟和玱丫头当年有七分像......”话音未落,他似是察觉到失言,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大爷爷脸上换上温和的笑意,“难得上锦的亲人回来,前院花厅里还有几位族老和小辈在,不如去见见?也好让大家认认亲。”   苻砚顺势看向苻瑾瑶,目光带着征询:“郡主,您看是否方便?族里人都盼着见见您。”   苻瑾瑶沉默片刻。   她本无意与苻家过多牵扯,但既已踏入老宅,总免不了应酬,便轻轻点头:“无妨。”   ——   两人跟着大爷爷来到前院花厅,厅内已坐了十余人,分了两拨:上首坐着几位鬓发斑白的老者,正是苻家的族老。   下首则围着几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女,还有几个梳着发髻的半大孩子,几乎都是苻家的同辈与小辈。   见他们进来,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苻瑾瑶身上,几乎都出现了短暂的怔愣。   “这......这模样也太像玱姑娘了!”坐在角落的二奶奶忍不住低呼出声,她是当年看着苻玱长大的,此刻望着苻瑾瑶,眼圈都有些发红。   二奶奶轻声叹道:“就是气质不一样。”当初的苻玱姑娘如放肆燃烧的烈火,而苻瑾瑶却更是用玉打磨的冰。   “二奶奶过誉了。”苻瑾瑶淡淡回应,神色未变。   她就知道,又是这样的开白致辞。   上首的三爷爷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瑾瑶郡主,你母亲近来身子还好吗?前几年她托人带信说受了风寒,我们还一直记挂着。”   “劳三爷爷挂心,母亲身子已无大碍。”苻瑾瑶欠了欠身,语气客气却疏离。   她思考了一瞬,继续补充道:“此次我来天水处理公务,顺便替母亲向各位长辈问好。”前面肯定是真的,至于后面嘛。   “公务?是治水的事吧?”掌管苻家田庄的五爷爷接过话头,眼神里带着赞许:“魏坤那奸贼被斩,黑风岭山贼被清,都是郡主和两位殿下的功劳!现在天水百姓提起您,都竖大拇指呢。”   这位五爷爷并非迂腐之辈,甚至对很多事情的接受度都很高,苻瑾瑶以苻砚的名义来处理天水的事情,苻家基本上都是知道的。   “是堇王、宣王殿下牵头,苻砚表哥协助,我只是从旁辅助。”苻瑾瑶向来不喜欢居功。   话音刚落,便见上首另一位戴着玉扳指的老者轻轻敲了敲桌面,正是掌管苻家商铺的四爷爷,他常年走南闯北,眼界开阔,却也最讲究“名正言顺”。   “从旁辅助也是大功。”四爷爷呷了口茶,目光在苻瑾瑶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   却又多了几分顾虑:“不过话说回来,郡主以苻砚之名行事,虽解了天水燃眉之急,终究是有些不妥。毕竟男女有别,你又是皇室郡主,这般行事难免落人口实。”   苻瑾瑶尚未回应,坐在四爷爷身旁的六奶奶已轻声开口,她是族里出了名的温和性子,看着苻瑾瑶,眼神里带着几分疼惜:“四叔这话在理,可瑾瑶也是为了百姓。只是孩子,既要应对官贼,又要处理灾情,定是受了不少苦吧?瞧这脸都清瘦了些。”   “劳六奶奶挂心,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苻瑾瑶淡淡回应,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厅内右侧。   一位穿灰布衫的中年妇人正端着茶杯,指尖捏着杯盖轻轻摩挲,眼神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苻瑾瑶微微一挑眉,哟,这又是一位看不惯她的。   那是掌管苻家账目的四婶,向来最看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矩,平日里连族中女子掌管中馈都觉得“逾矩”,更别说苻瑾瑶这般插手地方政事了。   “四婶看着似乎有话要说?”苻瑾瑶索性转头看向她,语气平淡。   四婶没想到她会直接点破,愣了一下才放下茶杯,语气生硬地说道:“老身哪有什么话?只是觉得,郡主金枝玉叶,何必亲自沾这些泥泞事?要是累坏了身子,反倒让陛下和你母亲担心。”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那冷淡的眼神,却藏不住骨子里的不认同。   “四婶多虑了,陛下派我前来,便是信得过我的能力。”瑾瑶语气依旧平静,却隐隐带着几分锋芒:“再者,百姓身陷水火,总不能因为我是女子,就坐视不管吧?”   这话让四婶一时语塞,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三爷爷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瑾瑶刚到老宅,一路辛苦,快尝尝桌上的点心,都是厨房特意为你做的。”   没等长辈们再问,几个小辈已按捺不住好奇,围了上来。   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瑾瑶姐姐,上锦的皇宫是不是特别大?里面真的有七十二座宫殿吗?”   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也跟着问:“还有还有,听说上锦的曲江宴能见到好多状元郎,他们是不是都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才貌双全?”   苻砚站在一旁,看着被小辈围住的苻瑾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苻瑾瑶被问得无奈,却还是耐着性子回应:“皇宫确有大小宫殿数十座,但多是办公与居住所用,并非全是游乐之地。至于曲江宴,那确实有才子聚集,但更多是切磋学问,没话本里那般传奇。”还是小朋友们最好玩儿。   “那宫里的点心是不是比咱们天水的桂花糕还好吃?”小姑娘追问,这话一出,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各有风味,天水的桂花糕更合我意。”苻瑾瑶的语气柔和了些,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时,多了几分温度。   就在这时,四婶忽然开口:“郡主在京城待惯了,怕是吃不惯我们天水的粗茶淡饭吧?听说您住的驿站,连茶水都是专人从京城带来的?”   苻砚刚要开口圆场,苻瑾瑶已淡淡回应:“四婶多虑了,天水的饮食清淡爽口,我很喜欢。驿站的茶水是随公务物资一同运来的,并非特意准备。”哇塞,这么直白的嘛,和上锦宫里娘娘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四婶碰了个软钉子,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端着茶杯转过了头。   苻瑾瑶重新捏起一块杏仁酥,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杏仁香萦绕鼻尖。   她抬眼看向厅内或热情或冷淡的众人,忽然发觉,这苻家老宅,就像天水的水一样,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诸多门道。   而她与这个家族注定,不回有过多的牵连,毕竟,苻瑾瑶的故事在上锦。   “郡主,不如我们带您逛逛老宅吧?这院子里的景致虽不比上锦皇宫,却也是祖父辈亲手打理的,有些年头了。”先前问起曲江宴的蓝衫少年苻明率先开口,眼里满是热情。   一旁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苻月也连忙附和:“是呀是呀,我知道哪棵石榴树结的果子最甜,等会儿摘给您尝!”   苻瑾瑶放下杏仁酥,淡淡点头:“也好。”   苻砚见状,便对长辈们告了罪,陪着苻瑾瑶跟着几个同辈与小辈往外走。   刚出花厅,苻月就蹦蹦跳跳地指着左侧的回廊:“郡主您看,那几间青瓦房是大爷爷和大奶奶住的,旁边带小花园的是二奶奶的住处,她最爱养花了,春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牡丹!”   苻明则补充道:“西边那片稍大些的院落是族里同辈住的,我和妹妹住最里头那间,砚表哥平时在城里有公务,回老宅就住我们隔壁。”   他边说边引着众人往西侧走,脚步轻快,嘴里不停介绍着沿途的院落与住客,从族老到管事,说得条理分明。   苻瑾瑶含笑听着,偶尔点头回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院落的布局。   路径纵横交错,院落多是坐北朝南的格局,墙角多栽着松柏,透着古朴的气息。   可当一行人走到中院西侧时,苻明的脚步忽然顿了顿,下意识往东侧偏了偏,像是刻意避开了什么。   苻瑾瑶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处被绕过的院落上。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的“听竹院”牌匾已有些褪色,院墙爬满了青藤,隐约能看见院内的枯枝,透着几分荒芜与沉寂,与周围整洁的院落格格不入。   “那个院子是?”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   同行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苻月下意识躲到了苻明身后,几个同辈也纷纷错开目光。   唯有一位穿浅粉色衣裙的姑娘。   苻砚的堂妹苻薇,抿了抿嘴,声音压得极低:“郡主,那、那是苻玱长辈以前的住处。祖父和族老们说,姨母喜欢安静,不让我们随便靠近,怕打扰了那里的清净。”   苻瑾瑶看向身旁的苻砚,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确实是玱姨母的旧居,自她离世后,祖父便下令封存了院子,只让下人定期打扫,很少有人敢提及。”   “哦?”苻瑾瑶低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们都说我长得像那位姨母,只可惜,我连她的画像都没见过,更别说这旧居了。”   这话一出,众人更显局促。   苻薇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转移话题:“郡主,咱们往前走吧,前面有棵老槐树,夏天特别凉快!”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显然不愿再谈论苻玱的旧事。   苻瑾瑶见状,便也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顺着他们的话头聊了起来:“方才听苻明说,老宅里住了不少族人,平日里进出都有规矩吗?”   “有的!”苻明立刻接话,总算松了口气。   苻明详细地补充道:“正门只有长辈和外来贵客能走,我们小辈都走侧门。夜里还有巡逻的家丁,从戌时到寅时,每两刻钟巡一次。”   苻瑾瑶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状似好奇地追问:“巡逻的路线是固定的吗?我看这院子布局复杂,会不会有疏漏的地方?”   “路线是族里定好的,绕着内院走两圈,重点看库房和族老们的住处。”苻薇补充道:“要说看守严的地方,除了库房,就是祖父的书房和......方才那处听竹院了,巡逻的家丁每次经过都会多停留片刻。”   “哦?听竹院也需要特意看守?”苻瑾瑶挑眉。   “好像是祖父特意吩咐的,说院里有姨母留下的东西,怕遭了虫鼠或是被人乱碰。”苻明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又踌躇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我们也没人进去过,不知道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苻瑾瑶没再追问,只是笑着看向苻月:“你说的石榴树在哪?我倒想尝尝天水的石榴是什么滋味。”   众人见她不再提听竹院的事,都松了口气,簇拥着她往石榴树的方向走去。阳光穿过枝叶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里,苻瑾瑶的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   ——   逛完老宅、谢绝了小辈们留下吃晚饭的邀约后,苻瑾瑶回到了苻家为她准备的客房。   房间布置得素雅整洁,临窗摆着一张软榻,案上还放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她刚坐下,窗外便掠过一道黑影,下一秒,一名身着劲装的暗卫已悄无声息地站在房内,单膝跪地行礼:“郡主。”   这是她从上锦带来的暗卫,一直留守在驿站,负责传递消息。   苻瑾瑶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淡:“何事?”   “回郡主,宣王殿下差人来问,您何时回驿站,还问苻家是否有为难您。”暗卫如实禀报:“殿下说,若您这边不便,他可带人来接您。”   苻瑾瑶端起茶杯,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替我回他,苻家并未为难我,我在此处还有些事要处理,很快便回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让他好生在驿站待着,别四处乱跑又给我惹上什么麻烦事情。水灾的收尾琐事还有不少,有空便去帮萧澈搭把手,别总想着凑热闹。”   “是,属下记下了。”暗卫躬身应道,又汇报了几句驿站的近况后,随后便再次隐入夜色,悄然退去。   苻瑾瑶放下茶杯,走到软榻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的锦缎。   “听竹院吗.......”苻瑾瑶低声喃喃道。 第60章 她与苻玱   夜色渐深,雾气浓重。   苻瑾瑶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她借着廊柱的阴影,猫着腰贴墙前行,心里早已将白日里打探到的巡逻路线在脑海中过了三遍。   “咚 ——”更夫敲过三鼓,戌时已过,第一拨巡逻守卫正沿着西院墙根走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苻瑾瑶屏住呼吸,身形一晃躲进了一株老槐树的树洞里。   这还是下午逛老宅时特意记下的藏身之处,没想到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守卫的灯笼光从树洞外扫过,暖黄的光晕在雾中散开,苻瑾瑶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他们低声闲聊的字句:“这鬼天气,雾大得能摸着脸,真是折腾人。”“快些走,巡完这圈就能去喝口热汤了。”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从树洞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浮尘,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看来这些守卫也觉得巡逻是件麻烦事情嘛。   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她很快摸到了中院西侧的听竹院外。   院门锁着,铜环上锈迹斑斑,而墙头缠着细密的铁丝网,显然是后来特意加固的。   苻瑾瑶抬头打量四周,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株歪脖子老石榴树上,那里的树枝斜斜伸到院内,正好能借力。   她后退两步,助跑几步后纵身跃起,指尖稳稳抓住一根粗壮的石榴枝。   树枝不堪重负地晃了晃,几片枯叶簌簌落下,苻瑾瑶表情都变了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收紧手臂,像只灵活的猫般顺着树枝往院内荡去。   就在她脚尖即将碰到院墙内侧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第二拨守卫的说话声:“刚好像听见西院有动静?”   苻瑾瑶暗骂一声 “倒霉”,索性借着树枝的弹力猛地一荡,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而后双手死死攥住另一根更靠近院内的横枝。   而后,整个人悬空吊在半空中,脚尖堪堪避开了底下的花丛。   树叶挡住了她的身形,只留半截衣摆随着雾气轻轻晃动。   守卫的灯笼光在院门口扫了一圈,见没什么异常,便嘟囔着离去:“估计是风吹的,这破院子除了耗子谁会来。”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苻瑾瑶才松了口气,手脚并用地顺着树枝爬下,落地时轻得像片羽毛,连草叶都没惊动。   还没等她站稳后然后长舒一口气感叹一下自己这个绝佳的身手,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正是刚走不远的守卫们在闲聊。   苻瑾瑶脚步一顿,站定在听竹院之中,竖起了耳朵。   “说真的,老爷子也太看重这位京城来的郡主了,特意收拾了西跨院不说,还派了专人伺候。” 一个粗嗓门的守卫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的语气带着费解:“我记得前阵子就收拾过东院的客房,怎么不直接安排去那边?还要重新折腾一遍。”   另一个声音接话:“谁知道主人家的心思?那位郡主是皇室宗亲,又是苻家的外孙女,待遇自然不一样。再说,听说长得跟当年的玱姑娘一模一样,老爷子怕是把对玱姑娘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了。”   “可不是嘛!”第三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   可以听得出是又走出去了几步:“我听管事房的人说,早就听说上锦会派人来天水,老爷还特意按‘贵客’的规格备了院子,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位郡主,那院子的规格自然还是不够瞧了,只能临时换西跨院。”   “你这消息准不准啊?别是瞎编的。”第一个声音质疑道。   “嗨,小道消息还能有假?再说,你没见砚少爷这些天天天往驿站跑?指不定就是在对接这位郡主的差事呢!”八卦的声音越说越笃定,脚步声却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雾气里。   听竹院中,苻瑾瑶挑了挑眉,指尖摩挲着。   上锦还有其他的派人来天水的计划?还有那按“贵客”规格准备的院子?苻瑾瑶心中有了猜测。   算了,现在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苻瑾瑶烦躁地“啧”了一声,真的是,一天到晚,那么多事,她不要叫苻瑾瑶了,她要叫苻陀螺!   苻瑾瑶叹了一口气,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下意识炸毛片刻,等了片刻见无异常,才缓缓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浓郁的旧木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与院外的荒芜截然不同。   苻瑾瑶不敢点烛火,只能摸索着走到窗边,指尖勾住窗棂轻轻一推。   随着“哗啦”一声轻响,雾气不知何时已散去大半,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光影,总算勉强能看清屋内的布局。   这一眼望去,苻瑾瑶彻底愣住了。   屋内并非如院外那般清冷破败,反而处处透着被精心保留的生活痕迹。   靠窗的妆台上,摆着一面黄铜镜,镜面虽蒙着薄尘,却能隐约照出人影。   镜旁放着一个螺钿首饰盒,盒盖半开着,里面躺着一支银质发钗,钗头的珍珠虽失了光泽,却依旧完整。   临窗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诗集,书页边缘微微卷起,似乎主人刚读到“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便起身离开。   桌角放着一个青瓷茶杯,杯底还残留着半杯早已干涸的茶渍,茶垢在月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印记。   苻瑾瑶缓步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触感粗糙却带着温度。她转头看向妆台,又望向床榻,心中满是疑惑。   这哪里是被封存多年的旧居?分明就像主人只是短暂离开,或许下一刻就会推门进来,拿起茶杯抿一口茶,或是继续读桌上的诗集。   “苻夫人曾经提过.......姨母是生病离世。”苻瑾瑶低声喃喃,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处细节。   苻瑾瑶有一些困惑“但是这般精心地保留着她生前的一切?连书页的位置、茶杯的痕迹都没动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让人这般不舍?   苻瑾瑶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帧破碎的回忆。   她幼时的时候是会有每个月会有几日呆在在上锦苻家。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苻夫人坐在妆台前,拿着一支银钗比在她发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抬头,眼神再亮些。玱儿当年最喜欢这样绾发,笑起来要很开心一样。”   苻瑾瑶那时刚练完一个时辰的站姿,腿肚子都在打颤,却只能硬生生挺直脊背,任由母亲将自己的头发梳成陌生的样式。   她偏头看向镜中,那张稚嫩的脸上,映着的却像另一个人的影子。   有次苻瑾瑶实在忍不住问:“为何总要我学她?”   苻夫人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却很快被冷淡掩盖,只淡淡道:“照做就是,哪来那么多问题。”   她从未解释过缘由,仿佛让她成为“苻玱”的影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苻瑾瑶对苻夫人,也渐渐冷淡了下来。那些日复一日的模仿,早已磨掉了母亲这一词的亲近。   可苻夫人似乎从不在意,依旧按部就班地用“苻玱”的标准要求她。   还有一次宫宴后,景硕帝本来同她在御书房说话,只不过,那日他看着她的眼神格外沉重,像压着千斤的思念。   苻瑾瑶询问道:“陛下,你今日已经是第五次看着我发呆了。”   景硕帝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你和玱儿,太像了。”   苻瑾瑶也曾问过景硕帝关于苻玱的事情。   景硕帝说,苻玱死的时候,他正在边关带兵打仗,收到消息时,战事正紧,连奔丧都没能赶回,直到半年后班师回朝,只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他说这话时,指尖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都泛了白,语气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她从未见过那样脆弱的陛下,便再也没敢追问下去。   可苻家老宅这边说姨母是意外离世,苻夫人说姨母是生病离世,陛下只说过苻玱离世时间之短。   所以,这才是苻瑾瑶冒险以及留在苻家的原因。   潜意识里面告诉自己,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姑娘,或许还藏着什么秘密。   苻瑾瑶之前从来都是为了原著剧情辛苦,这次她想为了自己的事情,折腾一番。   没道理,自己只能为了别的事情辛苦。   苻瑾瑶又环顾了房间,指尖划过书桌上的一摞书,好像是慕朝游记这一个系列的。苻瑾瑶瞥了一眼,好像少了第二册,应该是被放在其他地方在吧。   不得不说,这里被保存得真好,若不是方才翻书时指尖沾到的薄尘,几乎要让人以为主人只是出门小坐。   既然如此,苻玱的书信想必也该被妥善收着吧?   这样想着,她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找起来。   先是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诗集,她一本本抽出翻看,只在页边看到些随手写下的批注,并无特别。   接着又挪到妆台旁的立柜,第一层放着衣物,第二层是布料,直到拉开最底层的暗格,才看见一摞用蓝布包裹的书信,纸页泛黄却捆扎整齐。   “总算找到了。”苻瑾瑶松了口气,起身时动作太急,扬起的灰尘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将书信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布面。   忽然对着空气轻声忏悔:“苻玱小姐姐,先跟你说声抱歉,私自看你的私信确实不妥。但看在我当了你那么多年影子的份上,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说着,她解开布绳,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封署着“妹妹亲启”的信,笔迹娟秀温婉,正是苻夫人的字迹。   “玱儿,昨日母亲寄信来,说你又偷穿表哥的男装去逛集市,仔细祖父罚你抄家规!”   “前几日得了块上好的云锦,想着给你做件新裙,你喜欢石榴红还是月白?”   “听闻上锦的牡丹开得正好,等我下月去京城,定要带你去曲江池边看一看。”   字里行间满是姐妹间的亲昵,苻瑾瑶看着,忽然在这叠信的夹层里摸到几张松散的信纸,笔迹灵动跳脱,带着几分不羁的稚气。   应该是苻玱未寄出的有墨点的废稿回信。   “姐姐别听母亲胡说!我穿男装是为了帮李阿婆买药,她腿脚不便,集市人又多,男装方便些!再说祖父最疼我,才舍不得罚我抄家规~”   “云锦要石榴红!像枫叶落在身上那样,多好看!月白太素了,不适合我。对了,曲江池的牡丹真有话本里写的那么大吗?我都等不及要去看了!”   苻瑾瑶看着末尾画的小狐狸简笔画,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位姨母年轻时,是这般鲜活跳脱的性子,倒是符合她的印象。   至于是从哪里来的印象,苻瑾瑶微微一耸肩,没办法,反正和她相关的人,都是这一幅表现和期待的。   苻瑾瑶继续翻找,很快看到几封封缄处印着朱 砂印记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亲启”二字。   拆开一看,笔迹苍劲有力,带着几分洒脱的意气。   “玱儿亲启:昨日围猎得了只白狐,皮毛甚软,已让人送去天水,给你做条围脖过冬。”   “听闻你近日在学弈棋,待我回京,定要与你对弈三局,输者需为赢者磨墨三日。”   “见字如面,念你甚切。”   每一封信都不长,却处处透着藏不住的爱慕与喜悦。   再往下翻,是几封景硕帝在边关写的信,纸张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字迹也比先前潦草狂放了些。   “玱儿,边关战事吃紧,昨夜又遇偷袭,幸而无碍,勿念。”   “今日见了支西域进贡的玉簪,想着你定会喜欢,已让人妥为收好,待班师回朝便送你。”   “天冷了,记得添衣,等我回来,陪你去看天水的初雪。”   信旁同样放着苻玱的回信废稿。   再下面的这封只写了一半,字迹从流畅渐渐变得潦草。   “我看见我,不对,是知道你无碍,我就放心了。最近天水冷了,我天天戴着围脖,可是还是一样的冷。初雪我也等着......”   好几个写错的你我被墨水划掉了,后面的字迹戛然而止,笔尖的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是写着写着突然被打断。   “等着什么?怎么不写了?”苻瑾瑶有点困惑。   果然,生活不是推理小说,按道理,自己不应该在书信之中发现了未解开的暗号,继而通过暗号找到了这位姑娘留下的超级大秘密,最后揭露出真正的真相吗?   苻瑾瑶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又随手再翻了翻其他的信件。很幸运,没有任何其他有用的发现,但是苻瑾瑶也确实感受得到,这个姑娘真的很乐观开朗。   像.....太阳。   苻瑾瑶的目光又慢慢地转回到,字迹潦草的这一封信上。   读不通,也读不懂,这封信,最后到底是要说什么,应该是写给景硕帝的吧。   苻瑾瑶把东西按照她记忆里面的位置归还到了原处,就小心地翻身离开了听竹院。   【作者有话说】   六十章了[猫头] 第61章 深入调查   次日天刚蒙蒙亮,苻瑾瑶便起身梳洗,特意换上了一身襦裙,将长发松松挽成半髻   整理妥当后,她径直往苻老的书房走去。   书房外的侍女见是她,连忙通报。   苻瑾瑶推门而入时,苻老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见她进来,抬眼皱了皱眉,语气平淡:“何事?”   “外祖父。”苻瑾瑶走到案前。   她微微俯身,眉眼弯起的弧度、说话时轻扬的尾音,都刻意模仿着记忆里众人描述的苻玱模样:“昨日见您动了气,今日特意来看看您的身子是否舒坦。”   苻老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苻瑾瑶的脸上。   苻瑾瑶本就和苻玱有几分的相似,尤其是这般刻意的装扮和动作,竟让苻老恍惚间竟真的看到了年轻时的苻玱,那般鲜活灵动的神态,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   心头一软,原本的疏离淡了几分:“无妨,些许小事罢了。”   “那就好。”苻瑾瑶顺势直起身,指尖轻轻划过案边的书脊。   再次看向苻老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外祖父的书房藏书真多,虽说瑾瑶自小在上锦,倒也少见这般齐全的古籍。不知可否允许我在此看会儿书?就当陪外祖父解闷。”   苻瑾瑶刻意放软了语气,眼神清亮,像极了当年缠着他要书看的苻玱。   苻老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便点了头:“罢了,你自便吧,莫要弄乱了书籍。”   “多谢外祖父。”苻瑾瑶心头一喜,面上却依旧乖巧。原来这就是白月光的威力嘛,还是早死的白月光,啧,有点地狱冷笑话了。   苻瑾瑶走到靠窗的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春秋》翻开,目光却借着翻书的动作,飞快地扫过书架上的书名。   她记得昨夜在听竹院看到的诗集里,苻玱多次提及外祖父书房里的某本孤本,或许这里也藏着她的痕迹。   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的典籍,眼睛飞快地掠过 “诗经”“楚辞”“兵法” 等类目,却始终没看到标注着苻玱名字或与她相关的书籍。   苻瑾瑶一边假装认真看书,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案前的苻老,他正专注于文书,似乎并未留意她的动作。   就在苻瑾瑶暗自焦急时,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老爷,族里的账房先生来了,说有急事要向您禀报。”   苻老放下笔,皱了皱眉:“知道了,让他在花厅等着。”   说着,他起身看向苻瑾瑶:“我出去片刻,你在此待着,莫要乱走。”   “外祖父放心。” 苻瑾瑶连忙点头。天时地利人和,我绝对让你放一百个心。   目送着苻老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苻瑾瑶立刻合上书,快步走到书架前,放轻动作开始快速翻找。   她先是查看了案头的抽屉,又翻了翻书架底层的木箱,甚至踮起脚检查了顶层的典籍,可翻来翻去,全是寻常的古籍与公文,连半点苻玱的字迹都没找到。   “难道是我想错了?” 苻瑾瑶皱起眉,心里有些失落。外祖父对苻玱那般珍视,怎会不在书房留些她的东西?   烦躁间,她往后一靠,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   “哗啦”一声轻响,书架内侧的一块木板竟悄然弹开,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皆是苻玱生前爱看的诗集与游记,与听竹院的藏书风格一模一样。   “找到了!”苻瑾瑶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拿最上面的一本。   院外忽然传来苻老的声音:“瑾瑶还在看书吗?”脚步声正快步往书房走来。   苻瑾瑶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飞快地将暗格推回原位,转身抓起案边的《春秋》重新翻开,假装专注阅读。   手指却还在微微颤抖,脑海里却不断回忆着刚刚的一瞥,最底下压着的那本书,封皮泛黄,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就是少了的那本慕朝游记第二册。   原来这本书竟藏在这里!   脚步声已到门口,苻瑾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脸上的乖巧意见淡了几分,但是对着推门而入的苻老还是微微一笑:“外祖父回来了?”   苻老目光扫过书架,见并无异样,便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前。   苻瑾瑶见状,缓缓放下手中的《春秋》,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按,轻声开口:“其实我今日来,除了看书,还有事情想要询问外祖父。”下一件事情,嘶,好烦。   苻老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抬手示意:“但说无妨。”   苻瑾瑶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模仿苻玱的灵动,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是关于镜花阁的事情。”   “镜花阁?”苻老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   他面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慌乱,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语气故作平淡:“瑾瑶,你说的这话,外祖父听不懂。镜花阁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过。”   苻瑾瑶缓缓起身,背对着苻老走到窗边,目光望向庭院里的老松,声音冷冽:“我带着暗卫从京城疾驰天水,沿途关卡重重,却未遭到任何阻拦。抵达天水城郊时,更是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前方引路,直接将我们引到了魏坤的私宅附近。外祖父觉得,这一切会没有问题吗?”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苻老,眼神锐利如刀:“况且,镜花阁本就是为陛下办事的隐秘力量,祖父既敢求助,又何必在此遮掩?无需顾虑我的身份,我来天水,本就带着陛下的嘱托。”   苻老望着苻瑾瑶的侧脸,终于卸下了伪装,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罢了,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必再瞒。”   苻老解释道:“天水的灾情比表面看起来严重得多,魏坤勾结山贼,不仅贪腐赈灾款,还暗中挖毁河堤,若再拖延,下游三县都会被淹。可苻家虽在天水有根基,却动不了魏坤背后的势力,万般无奈下,我才托人联系了镜花阁,求他们出手相助。”   苻瑾瑶也轻叹了一口气,她早猜到是这般缘由,镜花阁从不轻易插手地方事务,若非事态紧急。而且,阁主恐怕还有其他的想法在这其中,她也等过后再回去直接问算了。   一直想,真的很费脑子。   “可是镜花阁阁主为难你了?”苻老忽然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苻瑾瑶贵为郡主,按说不该由她亲自来对接这些事,莫不是阁主故意刁难。   苻瑾瑶微微一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外祖父多虑了。”   她语气平淡,“我与镜花阁阁主做了笔交易,此次前来是为了履约,与其他无关。”   苻老愣了愣,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咳。   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苻瑾瑶也不再多留,微微躬身行礼:“外祖父,既然您还有公务要处理,瑾瑶就不打扰了,先回房了。”   “好。”苻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眼神复杂。   待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他看得真切,苻瑾瑶方才的温顺与亲近近乎没有,她与整个苻家,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生分得厉害。   所谓的 “外祖父”“孙女”,不过是靠着血缘维系的空壳,现下的友好,也仅仅是出于礼节罢了。   ——   离开苻家老宅,苻瑾瑶先绕到城西的河堤旧址,见新修的堤坝已垒起半人高,工匠们正顶着日头夯土,监工的小吏拿着名册核对物料,秩序井然。   她又往南走了两条街,灾民安置点的炊烟袅袅升起,妇人在晒场上翻晒衣物,孩子们围着分发粮食的差役嬉闹。   看来,水灾的收尾确已步入正轨,苻瑾瑶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   探查完毕,苻瑾瑶按原路返回,想着或许能在街边书店碰碰运气。   刚拐过街角,视线里忽然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地立在一家药铺门口,墨发用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冷硬,正是本该在驿站的萧澈。   苻瑾瑶脚步一顿,连日来因探寻秘密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会心的笑。   萧澈本冷着脸听药铺掌柜说话,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身影,转头看来时,眸中的寒意瞬间消融了大半,连嘴角都微微柔和下来。   他对着掌柜交代了两句,便迈步朝苻瑾瑶走来。   “苻瑾瑶。”萧澈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来看看天水的情况。”苻瑾瑶笑着回应,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包上:“这个?”   萧澈淡淡道,将药包往身后藏了藏:“出来买些安神的药,顺便......想去找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若不是街上车马声渐远,几乎要被风卷走。   苻瑾瑶耳尖微动,抬眼看向他,见他耳尖泛着浅淡的红,忍不住弯了弯眼:“那你为何不来呢?难道是萧渊又缠着你?”想来找我就来呀,帅哥,要行动,不要口头说说。   提及萧渊,萧澈无奈地蹙了蹙眉:“别管他,整日吵吵闹闹,还不如出来清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的书店招牌:“你要去书店?”   “嗯,想找本书。”苻瑾瑶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和我一路吗?”   萧澈低笑了一下:“好。”自然是,求之不得。   推开门的瞬间,浓郁的墨香与旧书特有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书架林立,从地面顶到房梁,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正低头翻阅,气氛安静得只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   苻瑾瑶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架上的类目牌,心里暗自盘算着该从哪类古籍找起。   萧澈则跟在她身侧,看似在浏览身旁的经史子集,注意力却始终落在苻瑾瑶的身上。   苻瑾瑶自己很少关注过,其他她的小动作和她的心理活动一样丰富。   看东西的时候,她会忍不住蹙着眉梢,甚至偶尔歪头思索的小动作,都被萧澈尽收眼底。   片刻后,萧澈便察觉出不对劲。   苻瑾瑶看似漫无目的地走动,实则每到一个书架前,都会刻意停顿,目光精准地掠过书名,显然不是来 “看书”,而是在找某本特定的书。   萧澈缓步走过去,在苻瑾瑶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店内空间狭小,两人的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在找什么?”   温热的气息顺着耳廓缠上来,带着难以察觉的侵略性,苻瑾瑶的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抬手挠了挠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没什么,就是找一本前朝的古籍。”怎么感觉,萧澈有点点不一样了?   萧澈看着苻瑾瑶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没再逗她,只是轻声追问:“哪本?或许我见过。”   面对他坦诚的目光,苻瑾瑶没有隐瞒。   在天水这些日子,萧澈是少数能让苻瑾瑶放下戒备的人。她抬眼看向他,声音轻了些:“《慕朝游记》,我找第二册。”   萧澈闻言微怔,随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缘由,只淡淡道:“我帮你找。”   说着便转身走向另一侧的书架,专注地翻找起来。他的动作沉稳利落,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目光认真得像是在处理朝堂密函。   苻瑾瑶看着他的背影,也收回思绪,继续在东侧书架搜寻。   可半个时辰过去,两人将店内的古籍翻找了大半,别说《慕朝游记第二册》,连整个 “慕朝游记”系列都没见到踪影。   苻瑾瑶忍不住皱起眉。   虽然说她不期盼说她调查事情能够一蹴而就,但是也没必要乌蒙山连着山外山吧!   这合理吗?   这个时候,苻瑾瑶格外希望能够借用一下远在上锦的两位主角的光环。   她记得,原著里面曾经有一个剧情就是调查上锦的一个什么案件,两人练手破奇局,那真的是话本子里面才有的可能。 第62章 阿澈   “两位客官,可是在找什么书?”。就在这时,一位穿蓝布短衫的店小二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意。   毕竟面前两位看起来身份非富即贵:“看您二位找了许久,小店藏书虽多,但若有特定需求,小的或许能帮上忙。”   萧澈直起身,语气平和地问道:“请问有《慕朝游记》吗?尤其是第二册。”   “《慕朝游记》?”店小二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   他带着歉意说道:“有!这书我们有整整一套,只是老板说这套书珍贵,怕被翻坏,特意收在里间的柜子里了。您稍等,小的这就为您拿过来!”说着就要往里间走。   “等等。” 苻瑾瑶忽然开口喊住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不用拿新的,若是有那种......有过借阅记录的旧本,给我找一本就好。拆新的太浪费了。”   店小二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客官,这旧本的借阅记录都在台账上,书页里未必有痕迹啊?而且新本字迹清晰,看着也舒服些。”   苻瑾瑶心头一动,她要的不是台账,而是书页间可能藏着的批注或印记。   她强压下心头的急切,笑着解释:“我就喜欢读旧书,总觉得上面有前人的气息,读着更有味道。麻烦你了。”啧,这话说的,我自己都有点不相信,萧澈心中应该早就起怀疑了吧?   萧澈在一旁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苻瑾瑶找这本书,恐怕不是为了借阅那么简单。但他依旧没多问,只是对着店小二点了点头:“按她的意思找吧,有劳了。”   店小二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道:“好嘞!您二位稍等,小的这就去瞧瞧!”说着便匆匆往后院跑去。   店内重新恢复安静,苻瑾瑶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转头看向萧澈,正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她轻声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萧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能找到就好。”   他摇了摇头,补充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不是你说的吗?而且若是这里没有,我再让人去天水其他书店问问,总会找到的。只要是你想的......”只要是你想的,我都愿意双手奉上到你的面前的。   萧澈的话没有说完,苻瑾瑶心中困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店小二抱着一摞旧书匆匆跑回来,额角还沾着薄汗:“客官,您要的有借阅痕迹的《慕朝游记第二册》找到了!这可是小店压箱底的旧本,前几年还有位老先生常来借呢。”   苻瑾瑶立刻接过书,指尖触到泛黄发脆的封皮,迫不及待地翻开。   书页间果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是对风景的感慨,有的是对文字的点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苻瑾瑶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页,心脏随着翻书的动作越跳越快。   终于,在书末的空白页角落,一行娟秀灵动的字迹映入眼帘“慕复原广阔,山河深情,常有感于斯文”。   这字迹!与昨夜在听竹院看到的书信笔迹一模一样,正是苻玱的字!   苻瑾瑶的手轻轻摩挲着这一页,指尖能感受到墨迹干涸后留下的细微纹路。她盯着字迹看了半晌,忽然轻叹了一口气,将书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看来,真正的秘密,果然还是藏在苻老书房的暗格里。   “没找到想要的?” 萧澈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苻瑾瑶偏头看向他,一瞬间撞进了他浓重的目光之中。   那目光深邃如潭,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专注得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不知为何,她才恍然发觉,他看自己的眼神重得像是能在身上烙印一般。   从前在皇宫,众人看她不是敬她的郡主身份,就是惧她的手段,从来没有人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萧澈被她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偏头避开了视线,耳尖悄悄泛起红意,刚想说“外面风大了”来掩饰,却听见苻瑾瑶轻声说道:“萧澈,我们先出去吧。”   “好。”他顺从地应下,跟着她走出翰墨斋,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的轻飘。   苻瑾瑶没有回苻家老宅,而是带着他拐进街角一家挂着 “沁心甜水铺” 招牌的小店。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几张木桌旁坐着零星客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听别人说,这家甜水味道很好。”苻瑾瑶率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语气自然得。   萧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没说话。   苻瑾瑶招来伙计,点了两碗招牌桂花冰酪,待伙计离开后,才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轻声说道:“我要告诉你,为什么我要去找那本书。”   萧澈微怔,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意外:“为什么?”他原以为,她即便要说,也会等更合适的时机。   苻瑾瑶沉默了一下,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因为对方是你,还因为苻玱。”因为不知道他到底问的是哪个为什么,所以就都一次性解释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苻瑾瑶在心中无声地尖叫,她刚刚的第一句,会不会太直白了点吧。   “苻玱?”萧澈倒是没有注意到苻瑾瑶复杂的心理活动,而是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她是我的姨母。”苻瑾瑶抬眼看向萧澈,目光中更多的是感慨。   她喃喃道:“一个据说和我长得很像,在多年前突然离世的人。很多人都说,是因为我长得像她,我才可以得到陛下的偏爱,上锦苻家,也很希望我能够越来越像她。我本无意探究属于长辈们的过往,但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好奇,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才让那么多人怀念,甚至不惜在别人的身上找到那么一丝一毫相似的影子以慰思念。   又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离开这些那么爱她的人的身边。   苻瑾瑶的指尖抵着下巴,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说起来,她是当今苻家老宅那位苻老的二女儿。当年苻老还在上锦任太常寺卿时,她常随父亲入宫,和那时还是皇子的陛下是青梅竹马,两人情谊极好,宫里的人都以为他们日后会有婚约。”   “只是谁也没料到,她在十七岁那年突然没了。”苻瑾瑶拿起瓷勺,轻轻敲了敲碗沿。   她认真回忆到:“苻夫人说,是她外出之时,不慎失足落河,属意外离世。可陛下曾私下跟我说,当年苻家递去的消息,写的是她染了急病,三日便没了气息。”   萧澈端着茶杯的手顿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这名字耳熟,他曾在宫中旧档的边角见过“苻氏女”的记载,只是从未与具体的人对上号。   “本是长辈口中的陈年旧事,我原也没放在心上。”苻瑾瑶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困惑。   要是事情就像这般简单,苻瑾瑶也不会想要追查:“可我偶然得知,是我与一老嬷嬷闲聊,说玱姨母离开时‘恰逢花落’,语气里满是惋惜。可陛下分明说过,他最后收到玱姨母的信是在寒冬腊月,之后战事吃紧,再没收到过消息,等他班师回朝,人早已不在了。”   寒冬与花落,这中间隔着小半年的时间,怎么可能是同一场“意外”或“急病”?   “时间对不上,说辞也矛盾。”苻瑾瑶抬眼看向萧澈,眼底满是郁色:“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我总觉得,她的死没那么简单,或许藏着什么不能说的隐情。”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歪了歪头,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沉重:“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这位故去的长辈,但我定然是要查清楚的。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得回苻家了。”   说着,苻瑾瑶拿起放在桌边的折扇,起身就要离开。可刚转身迈出半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苻瑾瑶一愣,回头看向萧澈,眼底满是诧异:“萧澈?”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将他耳尖的红映得格外清晰。   萧澈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收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酝酿了许久才开口:“带我,一起去,好吗?”   苻瑾瑶眨巴了一下眼睛,轻声道:“为什么?”   萧澈没有松开握住苻瑾瑶的手腕,反而是走近了几步,低声说道:“我想,如果有我的帮助,你应该会更轻松一点。”   “萧澈,我觉得,我有点看不穿你了。”自从萧澈醒来后,苻瑾瑶觉得萧澈越来越难懂了,她越来越看得见他的情绪,却越来越读不懂他的情绪:“你这样帮助我。”   萧澈松开了苻瑾瑶的手,为她理了理衣袖:“那日,你不是救了我吗?自古不是有,救命之恩,当......”   一瞬间,苻瑾瑶满脑子只有“以身相许”四个字不断地打转。这,这,这合适吗!?就要以身相许了吗?会不会太快了!我要给聘礼吗?   萧澈低笑了一声,指腹似有若无地刮过了苻瑾瑶的侧脸:“当涌泉相报,不是吗?”   苻瑾瑶的耳尖不老实地红了,有些许气笑地咬牙切齿:“是.......”她绝对不会给聘礼,她要等他倒贴,再写五本,不,七本,男舔狗,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的话本子。   ——   苻瑾瑶找了个“堇王殿下身子初愈,想来老宅看看天水风物”的借口,守门的家丁虽有疑虑,但见萧澈气度不凡,又有苻瑾瑶亲自陪同,便连忙放行。   刚走进中院,就见苻砚提着一盏灯笼迎面走来,灯笼的暖光映得他眉眼温润。   他原本带着笑意,可在看到苻瑾瑶身旁的萧澈时,眼神明显黯淡了几分,握着灯笼柄的手指也不自觉收紧了些。   “郡主,您回来了。”苻砚走上前,目光先落在苻瑾瑶身上,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方才我去您的住处,没见着您,还以为您去别处了。”   “刚去街上转了转。”苻瑾瑶点头回应,侧身说明道。   毕竟这是别人家,还是要给主人家说清楚:“这位是堇王殿下萧澈,想来你们也见过不少面,他想来看看苻家老宅的景致。”   苻砚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难掩一丝疏离:“见过堇王殿下。”   萧澈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在苻砚脸上扫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当时清晰地瞥见苻砚看向苻瑾瑶时眼底未藏好的暖意,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这苻砚看瑾瑶的眼神,太过热切了。   “砚表哥方才找我有事?”苻瑾瑶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也没什么大事。”苻砚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失落:“只是想跟您说,西跨院的暖炉我让人修好了,夜里寒凉,您若是觉得冷,随时让人来告诉我。”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向苻瑾瑶,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只盼着她能多说一句话。   萧澈在一旁听得不耐,淡淡开口:“有劳苻公子费心瑾瑶了。”萧澈目光与苻砚对上,带着几分无声的较量。   苻砚的脸色白了一瞬,握着灯笼的手更紧了,却还是强笑道:“殿下说的是。” 可眼底的失落却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分明也对苻瑾瑶动心,可在萧澈面前,他却像个多余的人。   苻瑾瑶将两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里满是困惑:这两人怎么刚见面就针锋相对?之前有过节?不至于吧,这是萧澈又不是萧渊。   她看了萧澈一眼,见他面色冷淡,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砚表哥也是好意。”苻瑾瑶开口打圆场,见天色确实不早了,便开口道:“今日堇王殿下刚从驿站出来,走了不少路,想来也累了。表哥你忙了一天治水的事,也早点休息吧。”   苻砚还想说些什么,可对上苻瑾瑶温和却疏离的目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好,郡主和殿下也早些歇息,我这就安排人为殿下收拾出一间房间出来。”   看着苻砚提着灯笼落寞离去的背影,萧澈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苻瑾瑶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疑惑:“你方才跟他较什么劲?”   “没什么。”萧澈别开脸,耳尖又泛起一丝红,语气却依旧强硬:“你为什么要叫我堇王。”这是第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就讨论的问题。   “萧澈,萧澈。”苻瑾瑶眼角弯弯:“或者像叫阿渊一样,阿澈?”   萧澈纠正道:“这个就算了,我不要和萧渊这个待遇。”   苻瑾瑶一挑眉,不愧是兄弟俩,萧渊也说过同样的话吧。   “那,纤尘。”苻瑾瑶知道萧澈的字,存心逗弄他。   “咳咳咳。”萧澈差点被自己呛到:“也不是不可以,就是,稍微,稍微快了点。”   苻瑾瑶微笑,呵,男人。   做梦呢,萧纤尘。 第63章 心病   夜色如墨,浓重的雾气再次笼罩了苻家老宅,连巡逻守卫手中的灯笼光都被晕染得朦胧。西跨院的客房里,两道黑影悄然出了门。   萧澈半蹲下身,苻瑾瑶轻巧地伏在他背上,双手牢牢圈住他的脖颈,将路线低声报出:“左拐,第三个廊柱后有死角,等守卫走过再动。”   萧澈脚步轻得像猫,背着她贴墙而行,指尖稳稳扣住她的膝弯,避开地上的碎石:“都说了,你会需要我的。”   白日里那句“涌泉相报”此刻成了绝佳的由头,他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苻瑾瑶趴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雪松气息,心思全在周遭动静上,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后背:“少得意,先把路看好,别把我摔了。”   其实苻瑾瑶今晚并没有和萧澈约着的,是她刚刚偷偷地推开了窗户,就和不知道在树上候了多久的萧澈对上了眼。   苻瑾瑶:?这对吗? ( ̄▽ ̄")   “放心。”萧澈双手下意识收紧,将她托得更稳。   轻巧地躲过了一路的侍卫:“我萧澈还没笨到连个人都背不稳。”   “那可不一定。”苻瑾瑶哼了一声,故意吓唬他:“要是把我摔着了,我就让陛下治你个‘不敬郡主’的罪。”   萧澈无奈地笑了:“那要是没摔着,陛下是不是该奖赏我?比如......允我常伴左右?”   苻瑾瑶翻了一个白眼,暗自腹诽:这人怎么越来越皮了!   嘴上却恶毒道:“自然奖赏,不过这个奖赏,还得看你到底受得了不。”   说话间,两人已悄无声息溜到了苻老的书房外。萧澈借着廊下的阴影,先观察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才背着苻瑾瑶翻窗而入 。   这是苻瑾瑶白日里特意留了缝隙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进了书房,苻瑾瑶立刻从他背上滑下来,快步走到靠窗的书架前,指尖在昨日撞开暗格的位置反复摩挲。   可不知是角度不对还是触发方式有讲究,那片木板纹丝不动,连半点缝隙都没有。她皱起眉,又按又推试了半晌,额角 都沁出了薄汗,暗格依旧毫无反应。   萧澈本站在门口望风,见状便知苻瑾瑶遇到了难处。   他虽刻意回避查看书房私物,可对上苻瑾瑶投来的目光,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我记得,当时我就是往后一靠,后背撞在书架上,它就自己弹开了。”苻瑾瑶比划着当时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可现在就不行了。”   萧澈点了点头,围着书架仔细查看起来。   他指尖划过每了木板的接缝时轻敲了几下,侧耳听着声响。   书架上的古籍被他小心挪开几本,露出后面的墙面,他用指腹按压着墙面的纹路,忽然在某处顿住了动作。   “这书架的承重柱有问题。”萧澈低声道,示意苻瑾瑶让开些。   解释道:“你昨日撞的位置,恰好让承重柱发生了轻微偏移,才触发了暗格机关。但机关复位后,单靠撞击就没用了。”   萧澈说着,双手扶住书架最外侧的一根立柱,微微用力向内侧推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内侧的木板果然如昨日那般悄然弹开,露出了藏在后面的暗格。   苻瑾瑶笑着看了萧澈一眼,就打算要伸手去拿里面的书,就被萧澈按住了手腕。   “等等。”他目光警惕地扫过暗格内部:“暗格里的书摆放得过于整齐,不像是常年封存的样子,或许有诈。”   萧澈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将最上面的几本诗集挪开,指尖在书页间轻扫,确认没有机关,才对苻瑾瑶点头:“可以拿了。”   苻瑾瑶却微微顿住了。   萧澈偏了偏头,疑惑:“怎么了,是有其他的什么问题吗?”   苻瑾瑶收回手,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我有点担忧。”   “担忧什么,担忧知道过去的事情,其实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萧澈也缓缓蹲了下来,和苻瑾瑶一同看向了暗格的那一摞书。   苻瑾瑶的手掌摩挲着指尖:“对啊,毕竟.......”毕竟,这是原著都完全没有提到过的事情,虽然已经发生了很多原著都没有发生的事情。   但是那些事情都是围绕着主线发生的,而这件事情,却关乎着苻瑾瑶自己本身。   忽地,苻瑾瑶感觉自己脑袋一重,是萧澈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揉了揉。   “我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抱歉,给不了你更好的建议。”萧澈垂下了眼眸,带有了几分歉意。   苻瑾瑶却忽然勾起了嘴角,语气多了几分放松:“怎么忽然就抱歉了,我刚刚只是做作地感秋伤春一下。”   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伸手向暗格的书中。   苻瑾瑶指尖触到慕朝游记第二册的封皮时,她下意识皱了皱眉,这书的厚度比她想象中要薄一些呢?   “怎么了?”萧澈见她停顿,轻声问道。   “没什么,许是错觉。”苻瑾瑶摇了摇头,将书抽了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快速翻开。书页上果然布满了苻玱的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写下的。   翻到“江南篇”时,一行娟秀的字迹跃入眼帘:“书中说秦淮河的画舫夜里会挂满灯笼,像落了一地的星子。若能坐在船里喝着新茶,听着评弹,该多好?”句末画了个小小的船锚,墨迹被反复描摹过,透着浓浓的向往。   再往后翻,“塞北篇”的空白处写着:“原来大漠的落日是橘红色的,沙子会烫脚,风里带着胡杨林的味道。真想亲自踩踩那里的沙子,看看是不是和书上写的一样软。”   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标注着 “要和姐姐一起看”。   关于天水古河道的记载旁,她的批注更详细:“此处与祖父书房的舆图不符,或许有暗河?等下次去城外,定要找个老船工问问。说不定顺着暗河走,能到更远的地方。”字迹灵动,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像是怕被人看见般匆匆落笔。   可翻了没几页,苻瑾瑶便发现不对劲,她指尖划过书页边缘,忽然停住:“这书......少了几页。”   萧澈立刻凑近,借着月光细看,果然见某几页的装订处留着明显的撕痕,断口还很整齐,显然是被人刻意撕掉的。   缺页的位置正好是 “西域篇”,残留的边角处还能看见半个 “葡萄” 字样,旁边似乎画了串葡萄,却被撕得只剩一点墨痕。   “可能,不止这一本。”萧澈说着,将暗格里剩余的书都取了出来,一半递给苻瑾瑶:“分头看看。”   苻瑾瑶接过书,指尖飞快地翻动着。   一本《山川志》的“楚地篇”缺了四页,空白处留着苻玱的批注:“听说洞庭湖的君山有神仙,能实现人的愿望......”后面的字迹戛然而止,显然是被撕掉了。   一本游记的开篇被撕去了扉页,只在第二页看见一句:“若能放下一切,顺着江水往下漂,该多自由。”   连一本看似普通的《女诫》,中间关于 “妇德” 的章节都被整页撕走,旁边写着一行极淡的字:“为什么女子就该困在宅院里?”   苻瑾瑶抬头看向萧澈,那些被撕掉的书页,或许才是关键。   萧澈刚要开口,却见苻瑾瑶翻书的手猛地顿住,指尖悬在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是一本没有封皮的小册子,纸页边缘已经起皱,第一行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熟悉的娟秀。   “元启三年,三月廿一,晴。”   “这个,好像是苻玱的日记。”苻瑾瑶轻声说道,指尖微微颤抖。   萧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苻瑾瑶盯着那行日期,心里涌起一阵心虚。   偷看他人书信已是不妥,如今还要窥探人家的日记,简直是失了分寸。可转念一想,苻瑾瑶咬了咬牙,还是缓缓翻开了册子。   日记的开篇还算寻常,多是记录日常琐事:“今日父亲带回来上锦的点心,姐姐说甜得发腻,我却觉得正好”   “侑初送了支梅花簪,说是宫中新制的,插在发间竟有些沉”   “祖父又在说女子当娴静,可我真想去看看书上写的江南烟雨”。   可越往后翻,字迹越显潦草,内容也渐渐变了味。   “元启三年,十月初五,阴。他们又在说我和萧侑初的婚事,可我只想去天水看雪。”   “元启四年,正月廿,雪。姐姐说我不懂事,苻家的荣耀都系在我身上,可我好累。”   “元启四年,四月十三,雨。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我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难道我自己的想法就不重要吗?”   苻瑾瑶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也是苻玱吗?   字里行间满是压抑与迷茫,甚至带着几分绝望,与她从批注中看到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鲜活形象判若两人。   更让她心惊的是,几处字迹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是换了个人写的:“他们想困住你,我带你走”“别听他们的,你的命是自己的”。   她指尖划过那些矛盾的字迹,心底忽然升起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苻玱的状态,似乎很不对劲。她不像只是简单的心情不好,更像是.......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家丁的低喝:“这书房的窗户怎么还开着在,若是进水了,谁担得起?”   萧澈脸色一变,立刻将所有书塞回暗格,抬手按在苻瑾瑶的肩上,低声道:“先走,再晚点,就要被发现了!”   ——   等到两人回到苻瑾瑶的房中的时候,夜晚都已快要过了三分之一了。   萧澈本是打算直接离开,却忽然被已经躺在了床上的苻瑾瑶抓住了衣角:“萧澈。”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传到了萧澈耳朵里。   “唉。”萧澈叹了一口气后,握住苻瑾瑶的手腕,让她把手收回被子里面,坐在了苻瑾瑶的床前的地板上。   从苻瑾瑶看了日记后,到现在,这是她唯一说的话。   萧澈调整了一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苻瑾瑶也知道这样是很不对的,但是她今晚就是有点想这样任性,她把内侧的枕头和另外的被子推开了萧澈。   在收到来了萧澈无可奈何的眼神后,苻瑾瑶只是垂下了眼眸,避开了交流。   在萧澈裹好后,虽然也舒服不到哪里去,但至少比光坐在地上强。   夜晚的月亮被飘过的云所遮掩,光碎成了无数片。   萧澈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并没有办法睡着,毕竟,在这种环境下,谁睡得着。   他的一臂距离远的地方,睡着他爱慕的姑娘。   倾慕,渴望,怜惜,欲望,都寄予一人。   半晌后,萧澈微微地偏过了头,他想看一看苻瑾瑶。却不曾想,萧澈的目光和苻瑾瑶睁得大大的眼睛撞上了。   ......   苻瑾瑶没有脸红,没有羞涩,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半点波动。   萧澈心中闪过了不安,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萧澈,你知道阳光抑郁症吗?”苻瑾瑶轻轻喃喃道。   被遮掩的月光重新落在了苻瑾瑶的脸上,萧澈看得有一些不真切:“什么‘郁郁正’?”   苻瑾瑶的声音低落:“就是一种看起来情绪正常甚至乐观,内心却长期压抑、痛苦的人。他们通常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开朗、积极,甚至幽默,但私下却感到空虚、疲惫、无望。”   “你是说......”萧澈思索道。   苻瑾瑶看萧澈有一些理解到自己的想法了,她用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解释道:“就是这里,生病了。”   萧澈低声重复道:“心,也会生病吗?”一瞬间,萧澈忽然想起了有一段时间的苻瑾瑶,太医说她,心病还须心药医。   因为,她也曾经心生过病的吗?   所以,现在才能够从字里行间猜测,苻玱也是心生病了吗?   【作者有话说】   要是那个颜文字的观感不太好的话,我可以把它删了,看读者的意见了[猫头] 第64章 如果有另一个选择   萧澈有一些慌乱地转过了大半个身子,靠近了苻瑾瑶半分:“苻瑾瑶。”   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萧澈定睛看去,才发现苻瑾瑶的睫毛轻轻垂着,呼吸已然变得均匀绵长。   她在方才他思索的片刻,沉沉睡了过去。许是连日来的奔波与心绪起伏耗尽了苻瑾瑶的精力,连眉头都依旧紧紧皱着,像是在睡梦中也在为苻玱的事情而烦恼。   萧澈的动作下意识放轻,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她蹙起的眉峰,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像触碰着易碎的珍宝。那道紧蹙的眉头在他的轻抚下,缓缓舒展开来。   萧澈没有再起身,只是缓缓趴在了苻瑾瑶的床边,手肘撑着柔软的床褥,手掌轻轻托着下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小巧,唇瓣抿成浅浅的弧度。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她。   褪去了往日的清冷与锐利,卸下了伪装的坚强与疏离,睡梦中的她显得格外温顺,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脆弱。   萧澈的眼神渐渐变得温柔,像凝望着一整个夜空的月色。   苻瑾瑶,我好想永远属于你。   占据你的心思,出现于你的瞳孔,缠绕在你的身侧,与你生生世世不眠不休。   ——   而睡梦中的苻瑾瑶,正坠入一片混沌的虚空。   四周漂浮着散落的书页,有的印着《慕朝游记》的残篇,有的是苻玱日记里的潦草字迹,甚至还有听竹院妆台上的银钗、书桌上的青瓷茶杯,全都悬浮在墨色的黑暗里,晃晃悠悠。   苻瑾瑶伸手触碰,指尖却径直穿过书页,只留下一阵冰凉的触感。   “果然是梦。”苻瑾瑶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只有在梦里,她才会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 “书中人”。   毕竟谁家好人要靠做梦来拼凑真相?   忽然,一阵低低的啜泣声穿透虚空,细碎又悲凉,砸在人心上。   苻瑾瑶循声望去,黑暗深处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穿着红色襦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是苻玱。   苻瑾瑶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踏在漂浮的书页上,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直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女子才缓缓扬起头。一张与苻瑾瑶有七分相似的脸,却比她多了几分柔和的稚气,只是此刻泪眼婆娑,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显得格外可怜。   “为什么......”苻玱的声音哽咽,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为什么苻玱只能做他们想要的苻玱?为什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积压在她身上的情感骤然爆发,像决堤的洪水般化作实质的浪潮,裹挟着压抑、痛苦、不甘与绝望,朝着苻瑾瑶猛冲过来。   苻瑾瑶被浪潮掀得踉跄了几步,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苻玱!”   可苻玱只是悲凉地看着她,眼底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一个字。   下一秒,她缓缓转过身,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   “别走!”苻瑾瑶挣扎着想要追上去,脚下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就在这时,周围的黑暗突然裂开一道道缝隙,无数画面像走马灯般涌了出来。   那是少年时的苻玱,手里捧着一本《山川志》,坐在上锦苻家的庭院里,眼睛亮晶晶地对姐姐说:“姐姐,我以后要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落日,还要去西域摘葡萄!”   可一旁的苻老却走过来,将书抽走,沉声道:“女子当娴静持家,这些闲书少看。你是苻家的女儿,要记得自己的本分。”   画面一转,是苻玱十七岁那年,苻夫人拿着一件绣着牡丹的嫁衣料子,语气带着期盼:“玱儿,殿下很快就要班师回朝了,这料子是宫里送来的,你穿定好看。成了殿下的王妃,苻家就能更上一层楼,你也能风光一辈子。”   苻玱捏着衣角的手泛白,低声道:“我不想入宫,我想去天水看雪。”苻夫   人却沉下脸:“胡说什么!为了家族,你必须听话。”   还有无数个深夜,苻玱躲在房间里,对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默默流泪,手里攥着景硕帝送她的梅花簪,却再也没有勇气写下“想去远方”的信。   苻家的叮嘱、家族的期望、旁人的艳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困住。   最后是在听竹院的正屋。   苻玱枯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是去不了的远方。   身后的长绫缓缓划过,。窗外,正是暮春时节,花瓣落了一地。   “等等——!”苻瑾瑶猛地尖叫出声,想要扑过去阻止,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向后退。那些画面像破碎的镜片般散开,苻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苻瑾瑶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冷汗。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床边,萧澈正担忧地看着她,手掌还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你做噩梦了?”萧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苻瑾瑶的手掌微微捏紧,她看向了萧澈,说道:“我要,去找苻老。”   ——   两人快步穿过庭院,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苻家老宅的青砖路上还沾着露水。不多时,便已站在苻老的书房外,侍女通报后,内里传来一声略显疲惫的“进”。   推开门,苻老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见萧澈同行,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堇王殿下身子好些了?昨夜歇得还安稳吗?”   “外祖父。”苻瑾瑶径直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硬如冰。   她目光丝毫不避地看向了苻老:“我今日来,是有其他的事情要问。”   苻老的眉头瞬间皱起,既是不满被打断,更是被她眼中毫无温度的锐利刺得不适。但碍于萧澈在场,只能压下火气,抬手示意:“有话便说吧。”   可下一秒,苻瑾瑶的话便如惊雷般炸响在书房内:“是关于苻玱的。”   苻老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斑。   他脸色骤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瑾瑶,何必旧事重提?徒增我这个老头子的悲伤,况且,堇王殿下还在这里。”   “敢做却不敢让人说吗?”苻瑾瑶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直刺苻老眼底:“还是说,外祖父根本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苻瑾瑶!”苻老猛地拍案而起,怒视着她。   他觉得苻瑾瑶简直是疯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苻瑾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微微喘着气,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在指控你!指控整个苻家,以爱之名,行谋杀之实!”   “谋杀”二字落下,苻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苻玱根本不是死于急病,也不是意外!”苻瑾瑶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   她曾经想过无数种原因,却没有想过,会是这种情况:“是你们,是你,用家族的枷锁、所谓的期望,一点点把她逼上了绝路!”   “你胡说!”苻老气得浑身发抖,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竟要朝她扇去。   萧澈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苻瑾瑶身前,眼神冰冷地看向苻老,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苻瑾瑶从萧澈身后走出来,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却依旧倔强:“我胡说?那书房暗格里的日记、被撕掉的书页,还有听竹院满室的痕迹,哪一样不是证据?”   苻老的手无力地垂落,他看着眼前怒目圆睁的少女。   忽然苻老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苦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苻瑾瑶冷笑。   她确实不太想懂这种事情:“是不懂要为苻家奉献一切,连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吗?那我确实不懂,也不屑懂!”   “你说是我逼死了我的玱儿......”苻老缓缓坐回椅上,背脊佝偻得像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么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苻瑾瑶皱眉,语气里满是讥讽。   “不过是为自己找的借口!”   “我多希望,我确实说的是借口。”苻老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掀开了尘封多年的伤疤。   “玱儿她…… 她后来精神出了问题。长期压抑下,她变得不像自己,有时温柔得像从前,有时却暴躁得要砸东西,说要杀了我们这些‘困住她的人’。”   苻老顿了顿,声音愈发哽咽:“那不是她,是另一个‘她’。我后来才知道,那叫......叫癫症。可在那个时候,谁敢说出去?说苻家的女儿是‘双魂共生’的妖物?只会被人拖去浸猪笼!我只能把她关在听竹院,派人严加看守,想着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我没有想逼死她。”苻老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眼里满是泪水。   “我已经妥协了,甚至找好了替身,计划让她假死脱身,去江南,去塞北,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可我还是晚了......她的病越来越重,在我准备好一切的前一夜,她......她选择了悬梁自杀”   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苻老压抑的啜泣声。   苻瑾瑶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回荡着他的话,那些梦境中的画面与现实重叠,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她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你的计划?”   “我已经没有办法了”苻老摇头,“那时她身体里面的另外一个人越来越强,我怕走漏风声,更怕刺激到她......”   苻瑾瑶的眼神彻底黯淡下来,她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了几步,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苻老。   苻瑾瑶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如果......如果苻玱没有生病,你会放她走吗?放她去看江南烟雨,去踩塞北黄沙,去过她自己想过的生活。”   苻老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可怕:“......她是,苻家人。”   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已道尽一切。   在这个时代,“苻家”二字从来都不是荣耀,而是一副沉重的枷锁。有人靠着这副枷锁步步高升,有人却被这副枷锁勒得喘不过气,最终付出性命的代价。   苻瑾瑶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书房。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仰头看向天空,晨光炽烈,却照不透云层后的阴霾,就像这世道,看似清明,实则腐朽吃人。   这是一本 BE 的原著,是一个容不下自由与反抗的世界。   因为经历,齐域飞,萧渊,曾死于经历,因为家族,苻玱,为家族而死,因为命运,向岁安,苻瑾瑶,无数次为命运而死。   所谓的 “活着”,不过是在既定的轨道上,一步步走向早已写好的结局。   苻瑾瑶的心口的憋闷越来越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忽然,一阵剧烈的气血翻涌冲上喉咙,腥甜的铁锈味瞬间蔓延开来。   “噗 ——”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苻瑾瑶的口中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石板。   苻瑾瑶的视线开始旋转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熟悉的药香萦绕在鼻尖,伴随着萧澈焦急得发颤的呼唤:“苻瑾瑶!苻瑾瑶!”   在看见苻瑾瑶吐血的一瞬间,萧澈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冲上前将怀中的人紧紧搂在怀里,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垂眸看着苻瑾瑶苍白如纸的脸,唇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眼底的焦急瞬间化为刺骨的寒意。   萧澈猛地抬眼,目光如寒刃般扫向书房门口的苻老。   那个刚刚还在为自己辩解“身不由己”的老人,此刻正瘫坐在椅上,背脊佝偻,脸上满是颓丧,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没有多余的话语,萧澈甚至没再给苻老一个多余的眼神,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苻瑾瑶打横抱起,让她的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   萧澈的脚步却快得带起一阵风,径直朝着苻家的大门的方向走去:“备车!回驿站!”   驿站有苻瑾瑶从上锦带来的暗卫。 第65章 回到上锦   “来人!”驿站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连带着震得廊下灯笼晃了晃,惊醒了几乎整个驿站的人。   值守的驿卒、待命的侍从纷纷涌出来,待看清萧澈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沾血的苻瑾瑶时,所有人都慌了神,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快!把郡主的房间收拾出来!再去请天水最好的大夫!”驿卒头目反应最快,一边指挥手下,一边小跑着上前想帮忙,却被萧澈冷厉的眼神逼得后退了两步。   就在驿站一片混乱之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   来人束着高马尾,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脸上罩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漂亮的凤眼,正是镜花阁留在天水的暗卫。   她快步走到萧澈面前,微微颔首:“殿下,让属下护送郡主回房。”   萧澈沉默着,手臂微微松动,却在暗卫的手即将触碰到苻瑾瑶时,动作骤然滞了滞。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还未消散,怀中的重量仿佛早已刻进骨血,让他下意识地拒绝放手。   暗卫察觉到他的犹豫,凤眼闪过一丝困惑,清脆的嗓音轻轻提醒:“殿下?郡主需尽快平躺休息。”   萧澈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暗卫稳稳接过苻瑾瑶,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襟,立刻转身对身后待命的其他暗卫沉声道:“传令下去,镜花阁暗卫即刻护送郡主回上锦,沿途关卡一律用阁主令牌通行,不得有误!”   “是!”暗卫们齐声应下。   很快,就有人迅速牵来马匹、备好马车,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   萧澈看着被小心翼翼抱向马车的苻瑾瑶,心头焦灼如焚,下意识迈步想跟上:“我与你们一同回去。”他已然失了分寸,哪怕只有一刻,也想守在她身边。   “殿下,属下认为,您还是应该继续留在天水。”一个戴着桃花面具的暗卫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声音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澈眉头瞬间皱起,眼底的担忧转为锐利:“你什么意思?”   暗卫微微俯身行礼,往后退了两步,语气平静却暗藏深意:“殿下若细想便知,天水水灾虽急,但以苻家的根基与朝廷的支援,足以应对。若只为天水一事,扶桑郡主又何须亲自从京城赶来?”   萧澈沉默了,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苻瑾瑶身为郡主,身份尊贵,即便要处理天水事务,也只需派心腹前来,何必亲自涉险?他之前只担忧她的安危,竟从未深思过这一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桃花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声音依旧如蛇吐出信子一般阴冷,但是话却不太符合他的气质:“不过因为一句,情之所至。”   萧澈愣在原地。   “所以,请别让郡主的付出付之东流。”暗卫的声音将萧澈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会退了几步补充道:“郡主留在天水的暗卫会听候殿下差遣,天水之事未平,还需殿下坐镇。”说罢,就追着镜花阁的暗卫而去。   萧澈望着远处渐渐驶动的马车,车轮碾过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萧澈?苻姐姐呢?她没事吧?”萧渊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赶回来,身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刚从河堤赶回来。   他本想问发生了什么,却在看清萧澈冰冷吓人的脸色时,把话咽了回去,只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   萧澈缓缓转过身,眼底的焦灼已被冰冷的坚定取代,声音低沉如寒潭:“走,去河堤。”   既然如此,那他定然是不能辜负苻瑾瑶的千里之行,天水之事,必会成为他萧澈斩获太子之位的敲门砖。   这个位置,那个人,这份情,萧澈都要定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萧澈以雷霆手段推进天水事务。   之前苻瑾瑶就已经联合苻家力量,彻查河堤溃决的真相,揪出了与山贼勾结、贪腐赈灾款的官员;又让镜花阁的暗卫亲自围剿山贼窝点,将盘踞天水多年的山贼一网打尽。   而后,在萧澈的统筹下,天水的水灾得到了彻底平定。   新修的河堤固若金汤,灾民安置点的粮食与药品供应充足,受损的农田也有序补种。   消息传回上锦,景硕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嘉奖。   天水苻家因助力有功,被赏赐黄金百两、绸缎千匹,苻老更是被加封为“奉政大夫”。所有从京城赶来治理水灾的官员,皆有不同程度的升迁或赏赐,连之前才被狠狠罚了一顿的萧渊,都得了不少赏赐和嘉奖。   唯有萧澈,迟迟未收到来自上锦的封赏。   可众人心知肚明,萧澈的奖赏定然在后面。   此次天水之事,他功劳最大,且手段与谋略皆获景硕帝认可,待返回上锦,必有重赏,甚至可能直接影响太子之位的归属。   因此,在准备返回上锦的日子里,不少官员都主动凑到萧澈面前巴结讨好,有的送名贵字画,有的递上家乡特产,言语间满是奉承。   可萧澈始终面色冷淡,对这些讨好视而不见,心中只惦记着其他的事情。   自苻瑾瑶被护送回去后,他只收到过镜花阁暗卫传来的“郡主已醒,暂无大碍”的消息,再无其他,让他连应付旁人的心思都没有。   ——   离开天水的那日,苻家老宅的人都来送行,苻老更是亲自站在城门口,穿着新得的官服,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想上前与萧澈说几句话。   萧澈却在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满是讥讽:“苻老如今得了封赏,想必是忘了听竹院里的人。只是希望苻老日后夜里安睡时,别被旧事扰了清梦。”   这话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苻老脸上的笑容。   他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的官员见状,皆吓得不敢作声,暗自庆幸自己没贸然上前触霉头。   萧澈没再看他一眼,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勒住缰绳,回头望向天水城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天水之事已了,接下来,该回上锦了。   “启程!回上锦!”萧澈一声令下,身后的队伍即刻启程,马蹄声哒哒作响,朝着上锦的方向疾驰而去。   ——   苻瑾瑶放下了手中的信,笑意盈盈地看向阁主:“阁主,你又是给我看天水暗卫递的消息,又是同我讲最近陛下的消息,为何不直接让我离开镜花阁呢?我自己也可以知道这些的。”   阁主手撑着脑袋很悠闲自在:“我可是受陛下的命令,要好好照顾你,不过陛下也有补关你禁闭的意思,毕竟这次你偷跑,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陛下可是很生气的。”   苻瑾瑶无语了一 瞬,接着说:“我之所以会去天水,您不应该最清楚为什么吗?”   “胡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私自带走我镜花阁的暗卫,我都还没有罚你呢。”阁主一副翻脸不认账的态度。   苻瑾瑶算是看清楚了,算了,懒得争。   苻瑾瑶只摆了摆手,重新躺回软榻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示意自己今日听够了,该送客了:“我累了,阁主请回吧。”   阁主却没起身,反而慢悠悠地开口问道:“这次天水一行,你可有得到你想要的?”   苻瑾瑶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定定地看向阁主,像是要透过那张遮住她整张脸的面具,水土想要看清她到底是什么样情绪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半晌后,苻瑾瑶才状似无意地说道:“自然。苻玱的真相,我查到了。天水的事,也解决了。”   “那就好。”阁主笑了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果不其然,阁主真正想要自己去天水的目的,是苻玱。她什么都知道。   “阁主。”苻瑾瑶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布料冰凉,带着一丝特殊的熏香,与她从前闻到过的任何香气都不同。   阁主停下脚步,侧过头:“嗯?还有事?”   苻瑾瑶盯着她的面具,眉头微微蹙起。   她认识这位阁主多年,却从未见过她的真面目,也从未知晓她的真实身份。这张面具像一道屏障,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所有的心思,让她始终神秘莫测,难以捉摸。   “您究竟是谁?”这句话,苻瑾瑶藏在心里很久了,但是,似乎整个上锦,似乎没人能解答她的这个困惑。   阁主的手腕轻轻动了动,却没挣脱,声音平静无波:“这个问题,我想,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苻瑾瑶抓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影响了很多事情。从当初我入宫,到这次天水之行,你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候出现,却从不说原因。阁主,你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你到底是谁?你又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和剧本,到底有什么关系?   阁主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缥缈:“这个答案,可以由你来决定。你觉得我是有意,那便是有意;你觉得是无意,那便是无意。”   苻瑾瑶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软了几分:“你明明之前对我态度很冷漠,为什么这次......”   这次不仅帮她调派暗卫,还在她昏迷时亲自照料,与从前那个疏离冷淡的阁主判若两人。   话音未落,阁主忽然俯身靠近,带着凉意的面具轻轻贴住了苻瑾瑶的额头,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只是你以为的,不是吗?”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你以为我冷漠,可我从未真正不管你。”毕竟,你的病,不是一直都是我在看管吗?   半晌后,阁主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还以为,你会借机掀我的面具。”   苻瑾瑶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眼底却藏着认真:“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我不会做。面具是你的保护,我没必要强行揭开。”   阁主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对了。”苻瑾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说,我梦见过你,你信吗?”   阁主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笑意:“哦?我当然相信。”   她迈步朝门口走去,刚走了几步,又被苻瑾瑶喊住:“喂,你真的不愿意说一下,你是谁吗?即使,我现在已经猜到了。”   阁主的脚步停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棂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她微微偏过头,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像要随着风消散:“你不是梦到过我吗?既然梦里见过,又何必再问现实中的我是谁呢?”   “......”啧,失算了,真的是软硬不吃。苻瑾瑶腹诽了一句   说完,阁主便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苻瑾瑶一个人躺在软榻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她之所以还乖乖留在镜花阁还有几个原因,其一就是关于苻玱的。   如果不知道苻玱的那些事情,她还不会这般纠结,景硕帝自然不会知道关于苻玱死亡的真相,可是,她到底要不要□□告诉景硕帝。   苻瑾瑶并非胆小或犹豫之徒,但是她既不想做“隐瞒真相的骗子”,也不想做“制造痛苦的推手”。   她共情景硕帝对苻玱的执念,这位帝王多年活在“急病离世”的谎言里,这份深情不该被欺骗,她本能想让挚友知晓爱人真实的绝望。   可人性的“伤害规避”又让她犹豫,真相会让景硕帝承受“未能保护”的愧疚,还可能引发对苻家的迁怒,违背苻玱渴望自由的初衷。   苻瑾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眨了眨有点酸涩的眼睛。   啧,有点困了,继续睡觉,她要当蘑菇。 第66章 留下来   “哐当——”伴随声音而来的是被苻瑾瑶重重关上的门。   她一脸怒气冲冲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狠狠地砸在了床上。她被留在镜花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苻瑾瑶觉得自己再不出去,真的要和外面与世隔绝了。   苻瑾瑶本来是同阁主好声好气商量的,结果怎么说都是不可以,让她也平添了几分怒火中烧的不满。   忽然,窗棂传来三下轻叩,笃笃声轻得像夜鸟啄羽,却在满室烦闷里格外清晰。苻瑾瑶心头一凛,攥着锦被的手紧了紧,这镜花阁守卫森严,谁会深夜来敲她的窗?   她放轻脚步挪到窗边,指尖刚触到窗棂,就听见熟悉的嗓音漫进来,裹着月光的清润:“苻瑾瑶。”   是萧澈!   苻瑾瑶几乎是立刻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桂花香扑进来,撞得她发丝微扬。月下的少年立在窗沿边,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领口露出的银线绣纹在月光下泛着淡光。   他许是刚赶路回来,发梢沾着点夜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却挡不住那双眸子。   亮得能映出她的影子,朦胧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连呼吸都似染了温柔,看得人心尖发颤。   “萧澈。” 苻瑾瑶下意识喃喃,脚步往后退了半步,给了他落脚的空间。   萧澈顺势跳进来,动作轻得没发出声响,反手便关上了窗户,将夜色与凉意都隔在外面。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呼吸相闻,忽然同时开口:   “你为什么在镜花阁?”   “你为什么现在就回来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原来,现在两个人连问出口的话,都可以这样的默契了。   萧澈先收了笑,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关切:“天水的事已了,山贼与贪腐官员都已处置,苻家也得了赏赐.......便先赶回来了。”   他顿了顿,甚至有一些幼稚地又补充道:“离开天水时,我见了苻老,没给什么好脸色,他欠你的。”   苻瑾瑶心头一暖,垂眸道:“我没事,只是之前吐血伤了些元气,阁主说镜花阁有上好的药材,便留我在此疗伤。”   她只字未提关于阁主这类似于软禁的态度。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苻瑾瑶指尖捻着衣角,犹豫了半晌,还是抬眼看向萧澈,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与不易察觉的期待:“所以,你为什么……”   话未说完,便被萧澈的声音打断。   他站在烛火旁,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轮廓,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白得没有一丝掩饰:“为你,我是为你而来。就像,你的天水之行,为我而来。”   “噼啪” 一声,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火苗像是受惊的蝶,在灯芯上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苻瑾瑶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般敲打着耳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坐在了身后的软榻上。   可萧澈却寸步不让地跟了过来,单膝半跪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这个姿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谦卑,却又因他挺拔的身形,显得格外郑重。   “我爱慕你,苻瑾瑶。”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宣告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哪怕,只是我归来的第一日,我就看见了你了,我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心思。我很幸运,我选择了留下来。”   苻瑾瑶的指尖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萧澈,我......”   “你不用急着回应我。”萧澈轻轻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满是温柔。   他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我来向你剥开我的心,并非为了立刻得到你的答案。我知道你藏了很多秘密,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我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什么…… 机会?”苻瑾瑶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萧澈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一个属于你的机会,让我属于你。我可以做你的刀,为你斩开前路的阻碍;可以做你的台阶,帮你站上你想站的高度;可以做你的......”   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口中。   苻瑾瑶忽然撑着身子凑过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指腹轻轻蹭过他下颌的棱角。她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烫得萧澈心跳骤然失序。   下一秒,她微微仰头,将唇轻轻贴了上去。   烛火“噼啪”一声剧烈跳动,昏黄的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上,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粘稠。   苻瑾瑶的吻带着几分生涩的试探,舌尖轻轻扫过萧澈的唇瓣,像裹了蜜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   萧澈浑身一僵,随即眼底翻涌起压抑已久的欲望,他抬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带着强势的占有欲,却又克制着力道,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与苻瑾瑶的舌尖缠绵纠缠。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彼此身上的气息,混着烛火的暖意,酿出醉人的暧昧。   苻瑾瑶的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襟,身体微微发颤,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主动回应着他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苻瑾瑶才缓缓松开距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不稳地问道:“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得那么低?你直接说,要同我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萧澈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释然与欢喜,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与她的指尖紧紧相扣:“你可是慕朝最受宠的扶桑郡主,我若不把姿态放低些,怎敢奢求你的垂青?”   苻瑾瑶被他逗得一乐,却又有些气不过,抬手轻轻锤了锤他的肩膀:“油嘴滑舌!”   萧澈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自己剧烈的心跳:“我可不是油嘴滑舌。你肯定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宫学里见过,那时候的总角之宴,算一份缘分。后来我们相别数十年,再相遇时,这算一见钟情,也算天降缘分。”   “世间话本里写的眷侣缘分,我都占了,难道还不够格留在你身边?”   苻瑾瑶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却微微泛红,她吸了吸鼻子,眼底满是湿润的暖意:“你好大脸。”   萧澈的目光渐渐变得郑重,他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期盼:“让我,属于你,月奴。”   苻瑾瑶望着他眼底的真诚,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她脸贴着萧澈的脸,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无比清晰:“我又怎么舍得,拒绝你。”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你无法拒绝我。   我也为你感到心动,自然,我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突然间,萧澈感觉到贴在自己脸颊的地方传来一阵湿意。   他错愕地抬头,对上苻瑾瑶泛红的眼眶,连忙伸手捧住她的脸,语气满是担忧:“你哭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苻瑾瑶轻轻摇了摇头,将脸贴在他的掌心,感受着掌心的温度,轻声道:“不知道,就是觉得......很高兴。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她已经决意彻底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又何惧产生羁绊。   对于每一个羁绊,苻瑾瑶应该感到荣幸,因为这是因为自己才会产生的,因为有人看见了自己。   萧澈的心瞬间软成一片。   他起身将她用力地抱进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其实,我知道,你并非天生无泪。”   苻瑾瑶靠在他的怀里,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环住他的腰:“那些事情都已经是过去了。”   从知道了苻玱的事情后,苻瑾瑶对苻家的态度变得更加复杂了。   但是,曾经苻家对她的伤害依旧在,只不过,她不想再次提及了,不过,苻瑾瑶心里面却浮现了另外一个想法。   苻瑾瑶轻轻松开萧澈,抬头看向窗外,月色已深,院中的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曳,透着几分静谧。   “夜已经深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踌躇。   萧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正是因为太晚了,我才该离开,免得给你惹来闲话。”   镜花阁虽隐秘,可他一个外男深夜逗留,终究不合规矩。   苻瑾瑶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袖,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犹豫了片刻,忽然加重了力道,抓住萧澈的手收紧了一些,声音轻却坚定:“留下来。”   萧澈错愕地看向她,眼底满是惊讶:“这......不合规矩。”他虽渴望留在她身边,却不想让她因自己坏了名声。   苻瑾瑶却不管这些,握着他的手腕便往床边拽。萧澈还想再说些什么,脚步却被她带着踉跄了两步,下一秒就被她用力按在了床榻内侧。   他下意识想撑起身,苻瑾瑶已俯身抓起里侧的被褥,不由分说地往他身上盖,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拒绝的主动:“那就按我的规矩来吧。”   盖好被子,苻瑾瑶又转身从床尾捞过一个枕头,重重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拍了拍枕面,像宣布规则般笑眯眯地说:“这样就好了,这是我们的楚汉河界,谁也不许越界。”   说完,她迅速绕到床外侧躺下,拉过自己的被子裹好,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萧澈,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快躺好,我困了。”   萧澈僵在床内侧,身上还残留着被褥的暖意,眼底满是无奈。   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按头”留寝,偏生对方是苻瑾瑶,他连一丝气都生不起来。   “你这样,若是我想对你做些什么......”他话未说完,就被苻瑾瑶打断。   苻瑾瑶猛地撑起身子,脑袋凑到枕头边,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俏皮:“做什么?抱抱?还是亲亲?”   直白的话语让萧澈瞬间红了脸,他连忙伸手将她推回被窝里,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别胡闹,快睡觉。”   苻瑾瑶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见他真的有些窘迫,才乖乖闭上了眼睛,嘴角却依旧带着笑意。   “你害羞了对不对。”   “苻瑾瑶,你到底睡不睡了。”   “你明明刚刚还叫我月奴,现在又喊我苻瑾瑶,啧,你变脸是不是变得太快了一点。”   “月奴,你到底睡不睡。”   “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小名的吗?”   “哼,月奴睡着了,苻瑾瑶听不到。”   “萧澈,我真的最后一个问题,我发誓!”   “唉。”   “要是我刚刚拒绝你了。”   “哦,那我就像鬼一样死死缠着你,这个回答可以不?”   “可以的,可以的,哈哈哈哈哈。”   “哎,你真的不想再亲亲吗?”   萧澈无奈地用手臂遮住了眼睛,用行动拒绝了再回答苻瑾瑶的话。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萧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满是翻涌的情绪,这样的场景,他曾在梦里想象过无数次,如今成真,却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侧过头,借着微弱的烛光,目光一点点描摹着苻瑾瑶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微微上扬的嘴角......每一处都让他心动不已。   感谢上天怜悯于自己,他何其幸运,爱慕的人恰好也喜欢他。   曾经他无数次设想过,若是苻瑾瑶对他的情意沉默以对,他便一直追随在她身边,直到她愿意给他一个靠近的机会。   如今这份幸运降临,让萧澈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   萧澈缓缓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贴着苻瑾瑶的侧脸,触感温热柔软,让他心头一暖。   就在这时,苻瑾瑶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中间的枕头上。   萧澈没有犹豫,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有些恍惚。他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遵从内心的想法,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而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进被窝里,替她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好,侧头看着苻瑾瑶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是第一次同你说晚安,也是第一次开始同你说晚安,苻瑾瑶。   【作者有话说】   话说,你们猜到镜花阁阁主是谁了吗?[猫头] 第67章 和好   翌日清晨,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落在床榻上。   苻瑾瑶睡得正沉,耳边却隐约传来“叩叩叩”的敲门声,伴随着阁主熟悉的声音:“苻瑾瑶,醒了吗?我来看看你的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疲惫地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应道:“您随意进……”   话音刚落,后脑勺忽然“嗡”的一声。   她身边还有萧澈!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苻瑾瑶心脏骤然一紧,手脚并用地往萧澈那边挪了挪,飞快扯过被子将他严严实实裹住,只留自己上半身露在外面,脸色绷得笔直。   苻瑾瑶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阁下来得正好,我刚醒。”   阁主走进来,目光扫过床榻时顿了顿。   往日苻瑾瑶醒后要么坐起身整理衣襟,要么已经下床,今日却反常地缩在被子里,肩头还鼓着一块,眼神也有些闪躲。   “看你昨天歇得早,想着问你要不要一起用早膳。”阁主走到床边,伸手想要去探她的额头的温度。   却发现苻瑾瑶有些许回避,阁主问道:“身子还有不适?”   “不必了。”苻瑾瑶微微偏头避开,手死死按在被子上,指节微微泛白。   “已经好多了,就是还想再缓会儿。”苻瑾瑶话音刚落,腰侧忽然传来一阵轻痒,是萧澈的指尖在故意戳她。   她的脊背瞬间僵了僵,飞快敛去眼底的波动,只端起平静的语气:“晨间有点凉,裹紧些暖和。”可耳尖还是不受控制地泛红,落在阁主眼里,更显古怪。   “凉?”阁主挑眉,目光落在她紧攥被子的手上:“这天气虽然确实是转凉了,但你往日不都和我扯了好几次关于天气还很温暖的话题了吗?”   说着,竟抬手想去扯被子的边角,“裹这么紧,不闷吗?”   “别动!”苻瑾瑶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压低,语气带着几分强硬:“我自己的被子,习惯这么盖。”手底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生怕萧澈趁机乱动。   被子里的萧澈低低笑了一声,气息透过布料传到她耳边,带着温热的痒意。他还故意往她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顶了顶她的胳膊,像是在故意添乱。   苻瑾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对着阁主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可能是前段时间吐血伤了元气,体质弱了些。阁主若是没事,先去忙吧,我醒透了自会去找您。”   阁主盯着她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你今天说话总带着股急意,还一直躲着我,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往日里苻瑾瑶也对她冷淡,但是并非今天这种透着奇怪意味的冷淡和别扭。   就在这时,被子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萧澈故意咳的。   苻瑾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刻接过话头:“许是还没彻底清醒,语气冲了些,阁主别见怪。”她一边说,一边用膝盖轻轻顶了顶被子里的人,警告他安分点。   阁主狐疑地扫了眼鼓囊囊的被子,终究还是没有再继续多问:“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让人传信。”   说完,转身离开了,关门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总觉得这房间里藏着秘密。   直到房门彻底关上,苻瑾瑶才松开攥紧的拳头,猛地掀开被子,眼神带着几分无奈的愠怒:“萧澈,你刚才是故意的。”   萧澈坐起身,眼底满是笑意,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开。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理解?嗯?”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也没再得寸进尺。   苻瑾瑶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好意收留你,没想到,却是做了一次农夫与蛇,真是。”说着,她伸出手微微勾起了萧澈的下巴。   萧澈顺着她的力道抬起,目光丝毫不差地裹挟着苻瑾瑶,伸出手包住了苻瑾瑶的手:“蛇也有无数种报恩的方式。”   苻瑾瑶本来是含笑看着萧澈的,偏生在刚刚萧澈说话的一瞬间,心中闪过了一丝奇怪。   萧澈无疑是温柔的,尤其是对自己,从第一次见面的那般温柔,到现在的此时此刻,只不过这种温柔在似有若无地变化。   苻瑾瑶觉得有,但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那种变化。   忽然,苻瑾瑶微微用力地掐住了萧澈的脸:“萧澈!”   “嗯?”萧澈并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掐着脸。   “你刚刚,好奇怪。”苻瑾瑶轻声说道,面上带着些许困惑。   萧澈也有些困惑地一挑眉:“奇怪?怎么奇怪了?”   苻瑾瑶有一些语塞,这个应该怎么说呢?表情?动作?态度?嘶,这些好像都是萧澈本来的模样,但是为什么就是会让苻瑾瑶刚刚觉得有些奇怪呢?   “不知道。”   “......哦,你又想戏弄我了。”   “我在你心里面就是这样的人吗!”   ——   智源三十二年间。   宫城的晨钟刚过七响,明黄的圣旨便由内侍省总管捧着,一路穿过太和门,直抵堇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子澈,天资卓绝,性行刚正。   年方十有三,便自请远赴边关,以稚龄承国之重任,御外敌于千里之外。数载征战沙场,历大小战事百余场,斩敌酋、拓疆土,护我慕朝边境安宁,军功赫赫,百姓称颂。   及归上锦,入兵部视事,革旧弊、整军纪,创‘戍边新策’,使军资调度效率倍增,边防体系固若金汤,实乃社稷之栋梁、邦国之干城。   今朕春秋渐高,念国本当立,储君宜定。   皇子澈既有克敌安邦之勇,又有治国理政之才,且仁厚待下,众望所归。特册立皇子澈为皇太子,正位东宫,总领朝政,代朕巡狩天下。钦此!”   内侍尖细的声音落定,满府属官皆跪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萧澈立于阶前,一身玄色亲王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接过圣旨时指尖未显半分颤抖,脸上也无喜形于色,只淡淡颔首:“臣,谢父皇恩典。”   那语气平淡得仿佛接的不是册封太子的圣旨,只是寻常的赏赐。   ——   册封当日,太和殿外设满了朱红宫灯,御道两侧列着金甲卫士,文武百官按品级排班,肃穆无声。   苻瑾瑶站在宗室女眷的队列里,一身绯红色绣暗纹的宫装,垂着眼帘看脚下的青砖。   原著里这一日也该有册封礼,只是彼时的太子是三皇子萧沐,亦或者是萧渊,再者也会是萧澄,而非萧澈。   世事轮转,人事已非,她却只觉得平静,过往的结局她已然见证。   辰时三刻,景硕帝驾临太和殿,龙椅上的帝王依旧是那副不偏不倚的模样,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他的声音威严无匹:“今册堇王萧澈为太子,望其恪守臣节、广纳贤才,助朕安邦定国,勿负天下所托。”   话音刚落,萧澈身着太子冕服,缓步走上殿阶。玄色冕服上绣着十二章纹,垂落的珠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挡不住他眼底的平静。   他跪拜接印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起身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女眷队列,恰好与苻瑾瑶的视线撞上。   那瞬间,他眼底的冷漠骤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缠绵的温柔,珠串后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仿佛这满殿的荣光、百官的瞩目,都不及她一个眼神重要。   苻瑾瑶微微一愣,而后有一些无奈地颔首,算是回应,便收回了目光,依旧是端起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萧澈收回视线,转身面对百官时,眼底的温柔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冷静。   殿下文武百官中,有人真心上前祝贺,如几位素来赞赏他的老臣,躬身时语气诚恳。也有人各怀鬼胎,比如几位依附萧沐的官员,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忧虑。   他们深知萧澈手段狠厉,如今他登太子位,日后怕是难有好日子过。   萧渊站在皇子队列的末尾,一身郡王服饰,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向萧澈时目光坦然。自天水一行后,他便彻底放弃了皇位之争,如今见兄长册封太子,只有释然,没有半分嫉妒。   他本来是想上前拍了拍萧澈的肩,考虑一下,还是老实地收回了手,直接说道:“恭喜太子殿下了。”   萧澈淡淡“嗯”了一声,语气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有疏离。   这算是他对萧渊独有的几分容忍。   而站在另一侧的二皇子萧沐,脸色则难看至极。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看向萧澈的目光满是怨怼。他本以为自己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却没想到被萧澈捷足先登,心中的不甘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只是碍于殿上的氛围,才强行压下。   萧澈自然察觉到了萧沐的目光,却连余光都未曾给过他,仿佛对方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他并非是针对他的冷漠。   仪式过半,景硕帝看着阶上从容不迫的萧澈,又扫过殿下文武,缓缓开口:“太子既立,自今日起,参预朝政,辅朕处理天下事。众卿当同心辅佐,共保慕朝江山永固。”   百官齐呼“遵旨”,声音震彻殿宇。   苻瑾瑶抬头看向殿阶上的萧澈,他正与景硕帝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却在偶尔回头时,又一次朝她的方向投来温柔的目光。   苻瑾瑶没有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便是萧澈,是她选择的。   他有他的野心,有他的冷漠,却也有那独一份的温柔。   原著的剧情早已偏离,未来会如何,她不知道,却也不再畏惧。毕竟这一次,她不再是旁观的 “书中人”,而是能与他并肩的同行者。   仪式结束后,萧澈随景硕帝去了御书房,百官渐渐散去。   萧渊走到苻瑾瑶身边,带着困惑地问:“萧澈,他一直在看你?”   苻瑾瑶微微偏了偏头:“你的错觉?”小伙子,你有点太敏感了哈。   萧渊笃定地摇了摇头:“肯定不是,之前也是,还有天水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苻姐姐你的身上。”   他平日里只关注苻瑾瑶,再加上今天也关注了一下萧澈,自然会注意到这一幕。   苻瑾瑶闻言轻笑出声,脚步未停,顺着廊下往前走:“那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萧渊沉默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我不知道......但对萧澈来说,其实不好。”他虽放弃了皇位之争,却也懂朝堂上的忌讳,太子的言行举止,从来都不是私事。   再者,谁都摸不清景硕帝对于这个太子之位的态度。   苻瑾瑶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你还会为他考虑?”也还是长大了嘛,连这种事情都可以看透几分了,不错,小伙子,成长了。   萧渊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委屈:“在姐姐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就算我不争皇位,也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吧?”   苻瑾瑶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轻声道:“肯定是,我的弟弟。”   萧渊立刻扬起嘴角,语气瞬间轻快起来:“哼,这还差不多。”   他忽然收敛起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脚步也停住,看向苻瑾瑶的眼神满是真诚:“苻姐姐,你在我心里也是永远的姐姐。”   不管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会为你赴汤蹈火,绝无半分犹豫。   苻瑾瑶闻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谁要你赴汤蹈火?”你不要给我造成火就已经千恩万谢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宫门方向走,刚转过转角,萧渊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石阶下,语气带着点惊讶:“齐域飞?”   苻瑾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石阶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齐域飞见两人看来,便缓缓走上前,对着萧渊拱手行礼,声音低沉:“宣王殿下。”   而后转向苻 瑾瑶,目光复杂,语气却多了几分熟稔:“扶桑郡主。” 第68章 合作   苻瑾瑶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萧渊道:“你先回去吧,我与齐小将军说几句话。”   萧渊看了看齐域飞,又看了看苻瑾瑶,却还是点了点头:“那姐姐有事随时找我。”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了齐域飞一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廊下只剩下两人,风穿过廊柱,吹动苻瑾瑶的裙摆。   齐域飞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带着点旧识间的熟稔:“师妹。”   苻瑾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双清亮的眸子透着几分疏离的冷意,她早不在意当初齐域飞因误会而疏远的芥蒂,可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熟络。   “齐小将军还是唤我‘郡主’吧,”苻瑾瑶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如今身份不同,再称‘师妹’,倒显得生分了。”   毕竟,若不是为着向岁安,她也不会有那么多同他的交集。   啧,这样说也不对,当然还是会有交集,毕竟他身上还紧密地关乎着永国的事情。   齐域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应了声:“好,郡主。”   他顿了顿,没话找话般问道,“今日册封礼,郡主看着......似乎很平静。”   “不过是一场仪式罢了。”苻瑾瑶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廊外的梧桐树影上:“堇王殿下能得册封,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的眸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融化了几分之前的平淡。   就在这时,齐域飞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苻瑾瑶郑重地拱手弯腰,动作标准而恭敬,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多谢郡主。”   苻瑾瑶愣了愣,下意识后退半步,她的眼底浮起困惑:“齐小将军何出此言?我并未帮过你什么。”   “郡主数月前派人送来的《淬筋诀》残本。”齐域飞直起身,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只曾因为他自断筋脉而无法握剑的手,此刻已能灵活屈伸。   齐域飞郑重其事地说道:“对我右手的恢复大有裨益,如今我已能重新提剑。这份恩情,齐某不敢忘。”   “《淬筋诀》?”苻瑾瑶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未派人给齐域飞送过什么秘籍。是谁以她的名义行事?   是镜花阁的阁主?还是其他知晓她与齐域飞有旧识的人?无数猜测在心底翻涌,苻瑾瑶的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她没有戳破“未曾送过”的真相。   一来不知对方用意,二来,既然能让齐域飞觉得亏欠了人情,也算是一件好事。   齐域飞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又接着说道:“还有之前......关于郡主与镜花阁关系的误会,是我过于鲁莽,错信了旁人的挑拨,还望郡主莫要放在心上。”   他说这话时,眼神带着几分愧疚,当初他因为认为是苻瑾瑶和镜花阁勾结故意算计自己,刻意与她划清界限,如今想来,只觉自己荒唐。   苻瑾瑶深吸一口气,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终于松了些,却依旧带着淡淡的距离感:“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你我立场不同,偶有误会也正常,我并未放在心上。”   傻瓜,我就是镜花阁的副阁主,怎么没有关系呢?   不过,苻瑾瑶说的是实话。   经历了后面发生的一堆事情后,之前那些什么误会与隔阂,对于苻瑾瑶整个人来说,早已不算什么。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关注,当时的情绪波动也只是属于当时了。   齐域飞却没就此打住,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郑重:“郡主,我今日找你,还有一事想谈,是,关于永国。”   苻瑾瑶垂眸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微微蜷起。   也是,他肯定不会放弃继续查这个事情的,只不过......   “我没放弃查当年的事。”齐域飞攥紧了拳,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里抓住了微光.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坚定:“这些日子我走访了当年永国旧部,也翻了太素留下的残卷,我确定一件事。   “永国当初真的没有想过要和慕朝反目成仇。他们派使者、送贡品,甚至愿意割让三座城池,只为求一个建交的机会。”   苻瑾瑶垂着眸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轻声道:“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永国的真心,相反,她也曾经遗憾过。   如果当初不是太素的缘故,说不定都不会有《岁安》这个故事。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齐域飞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苻瑾瑶才抬起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没什么,我知道你说的这些了。”   她何止知道。   镜花阁的秘档里,至今存着永国使者当年递到上锦却被截下的国书,字里行间满是卑微的求和,哪里有半分反意。   “可问题不止在太素。”齐域飞的眉头皱得更紧:“太素确实在永国搅局,但东窗事发那天,慕朝的使者突然‘被杀’、还是守军‘先动手’,这些事太蹊跷了,绝不是太素一个人能促成的。”   苻瑾瑶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按了按眉心。   这正是她多年来的困惑。太素是棋子,可操纵棋子的人是谁?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一场本可避免的战乱,最终演变成血流成河的悲剧?   “我希望,能和您合作。”齐域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恳切:“我不要权位,也不要补偿,我只想要一个真相,给那枉死的永国、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苻瑾瑶淡淡地审视着他,良久未语。   廊下的风又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齐域飞的人生像一场被安排好的戏,从前被太素当作补偿愧疚的工具,后来又被她有意无意地引向真相的边缘,究其根本,玩弄他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这该死的命运,是这本早已写好结局的原著。   指尖微微蜷起,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对齐域飞过于残忍了。   这些年来,她冷眼旁观,她各种算计与谋划,看着他在迷雾里撞得头破血流,从未想过伸手拉一把。   “晚来的真相,也值得你如此吗?”苻瑾瑶轻声问道,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复杂。   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   齐域飞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沉定的力量:“值得。哪怕真相会让我更痛苦,哪怕它改变不了任何结局,我也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苻瑾瑶看着他眼底的赤诚,忽然就懂了。   懂了向岁安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他固执、执拗,甚至有些傻气,可这份 “傻气” 里藏着最难得的纯粹,是在这尔虞我诈的世道里,少有的光。   苻瑾瑶的嘴角弯起的弧度软了些,眼底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暖意。   这是她在齐域飞面前,难得露出的真心笑容:“齐域飞,如果我不允许真相大白天下呢?”   齐域飞沉默了一瞬间,指尖动了动,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抬眼时,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笃定:“苻瑾瑶,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或许会藏起真相,却绝不会阻拦别人寻找它,你比谁都清楚,被蒙在鼓里的滋味有多难受。”   苻瑾瑶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出了声,带着点无奈,又有点释然:“随便你这么想吧。”   风卷起她的裙摆,阳光透过廊柱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暖得像之前在一次宴会之中,她偷偷看见的、向岁安递给齐域飞的那杯热茶。   或许,给这个被命运捉弄的人一个真相,也没什么不好。   齐域飞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苻瑾瑶先一步打断:“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她说完,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朝着宫门方向走去,脚步从容,没有丝毫犹豫。   风再次吹过廊下,卷起她的裙摆,齐域飞站在原地,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挽留的话,只任由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   而苻瑾瑶走出一段路后,才缓缓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她倒是没有继续纠结关于永国的事情,反而是另外一件事情。   送秘籍的人,到底是谁?是阁主在暗中帮她维系旧识,还是另有目的?这个疑问,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突然,苻瑾瑶想起了之前没有去天水之前,和阁主的谈话。   显然,萧澈会去天水是和阁主有关系的,至于为什么会有关系,苻瑾瑶还没有问过。   难道这个秘籍,是萧澈他......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苻瑾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她,可就欠了萧澈一个极大的人情了。   这样想着,苻瑾瑶扶着流钟的手慢慢坐上的马车上。   “郡主,要去哪里?”流钟她们一直在宫门口的这个马车候着苻瑾瑶从仪式上离开来。   随着车帘的落下,也遮住的苻瑾瑶。   只听见苻瑾瑶淡淡地说道:“苻家。”   ——   马车轱辘碾过苻家门前的青石板,停下时,门内的下人显然没料到这位郡主会突然到访。   几个洒扫的仆妇手里的扫帚顿在半空,守门的家丁手忙脚乱地掀开车帘,脸上是掩不住的慌乱,连称呼都带着几分生涩:“郡、郡主安......”   苻瑾瑶扶着流钟的手下车,目光淡淡扫过庭院。   青砖缝里的草被修剪得整齐,却透着股刻意的规整,像极了苻家待人的虚礼。   她没理会下人的拘谨,径直往里走,眼角余光掠过正屋方向,没看见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几分。   还好,苻霜不在。   不然,免不得自己又要被她耽搁下来。   刚走到正屋廊下,就见苻夫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旗袍迎出来,手里捏着一方绣帕,脸上堆着虚浮的笑意,语气却没半分真心:“郡主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让人说一声,娘好让厨房备你爱吃的......”   话没说完,就对上苻瑾瑶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苻瑾瑶抬手打断她的虚话,指尖划过袖口绣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必了,苻夫人,我不是来吃茶的。”   她刻意略过“娘”的称呼,只唤“苻夫人”,生疏得像在对陌生人。   “父亲在吗?我找他聊正事。”斟酌了一下,苻瑾瑶还是这样喊道。   苻夫人脸上的笑僵住,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下意识想摆出母亲的架子斥责:“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刚回来就提正事,就不能......”   “苻夫人。”苻瑾瑶抬眼,眼底没半分温度,那目光像淬了冰,直直戳进苻夫人心里。   “你可要想清楚了。”她往前半步,气场压得苻夫人不由自主后退。   毕竟苻瑾瑶的耐心也是有限的:“过了今天,若是苻家再求到我面前,不管是为了官位还是脸面,我都没兴趣管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苻夫人瞬间清醒。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被她随意拿捏的小丫头,如今的苻瑾瑶是慕朝最受宠的扶桑郡主,苻家早没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是咽了回去。   不多时,苻父穿着常服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显然也听闻了外面的动静。他身上还带着鸿胪寺少卿的书卷气,却在面对苻瑾瑶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   三人在正屋坐下,下人端茶时手都在抖,放下茶杯就慌忙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只剩他们三个,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苻父刚想开口说些客套话,就被苻瑾瑶打断。   她端起茶杯却没喝,指尖轻轻叩着杯沿,声音清晰而坚定:“辞官吧,父亲。”   离开这个上锦,回到天水去。   天水苻家,那里才是苻家真正的归宿。 第69章 提醒   苻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你说什么?我在鸿胪寺虽不算身居高位,却也兢兢业业,怎的要辞官?”   “兢兢业业?”苻瑾瑶抬眼,语气里没半分温度。   她的语气甚至带上几分讥讽的笑意:“去年北狄使者来访,鸿胪寺错漏接待流程,让使者当面给陛下甩脸;上月琉球贡品入库,账目又含糊不清。这些‘兢兢业业’,若被人翻出来,父亲觉得只是辞官就能了结?”   她顿了顿,话锋转向更深层的缘由:“再者,何况陛下既已赐婚萧渊与苻霜,萧渊的处境你我都清楚,他早不在陛下考量范围内,苻家若还贴着他,只会被视作‘弃子党羽’,太子刚册封,朝堂要洗牌,你们想跟着萧渊一起被划进‘弃子’堆里?”   难保苻家不会对皇子之争产生其他的心思,所以,为了不让整个朝廷的局势与自己所牵连,也不让陛下再对苻家多厌弃几分。   苻家离开上锦,离开才是最适合的。   苻夫人脸色一白,却还想辩解:“可阿霜嫁过去,我们就是宣王亲家,怎么会是......”   “是宣郡王。”苻瑾瑶冷笑一声,意味不明地强调道。   她的目光扫过苻父灰败的脸:“萧渊连参与皇位之争的资格都没了,苻家贴着他,不过是自寻死路。”   她话锋又转,想起苻玱的真相,语气添了几分冷意:“更何况苻玱的事,苻家欠她的还不够多?”   “你、你胡说什么!”苻夫人瞬间惊恐起来,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声音发颤:“玱儿明明是急病去世的,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下意识想辩驳,眼神却不敢与苻瑾瑶对视,显然是心虚。   “急病去世?”苻瑾瑶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她站起身来,扯了扯嘴角:“苻玱究竟是病死的,还是被关在听竹院,逼到走投无路才自尽的,苻夫人心里应当一清二楚。”   “蹭”的一声,苻夫人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被身旁的苻父及时扶住。   苻父脸色铁青,终于忍不住斥责:“瑾瑶!休得胡言!玱儿的事是苻家的痛,你怎能拿这个造谣!”   苻瑾瑶转过了头,目光扫过两人慌乱的神色,淡淡地说道:“不,不只是苻夫人清楚。苻家上下,从祖父到各位叔伯,谁不清楚苻玱的遭遇?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把她当苻家攀附权贵的棋子,直到她没了利用价值,就任由她自生自灭。”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戳破了苻家维持多年的体面。   苻夫人和苻父瞬间哑口无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拆穿的难堪与心虚。   苻瑾瑶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声音却平静得可怕:“难道,你们还想让我做下一个苻玱?”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自嘲:“不过,若是真把我放在了和苻玱相同的故事里面,说不定真能保住这个在上锦早已落魄不堪的苻家。”   苻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当年他们确实想过这样。而一直以来,他们都是想要让苻瑾瑶成为苻玱的影子。   看着两人都沉默的模样,苻瑾瑶刻意缓和了一点态度,继续道:“我不是要逼你们,只是给苻家留条活路。如今太子刚册封,朝堂很快就会有大变动,苻家在这里要么摇摆不定站错队,被新朝清算;要么成了其他皇子争位的垫脚石,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她抬眼,目光坦诚了几分:“与其这样,不如回天水去,那里是苻家的根基,做个地方官,安安稳稳过日子,总比在这上锦刀尖上舔血强。”   苻父猛地抬头:“回天水?”   “是。”苻瑾瑶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个想法,从她得知萧渊赐婚的时候就有了:“天水是苻家祖籍,回去做个地方官,远离上锦的纷争,安安稳稳过日子,总比留在这里等着被卷进皇位之争当炮灰强。”   “这不是请求,是我给苻家的最后一条活路。今天辞官,我会让人打点好天水的差事;若是不听,往后苻家出事,我绝不会再管。”   苻夫人张了张嘴,却被苻父拉住。他看着苻瑾瑶,眼底满是复杂。   有震惊,有不甘,却也有一丝清醒。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苻家这些年靠着旧恩度日,早已没了硬气的资本,留在上锦,确实是在刀尖上走。   而且,出于各种想法和原因,苻家甚至也不敢打着苻瑾瑶的名义做事,在这上锦的日子确实是过得如履薄冰。   “瑾瑶,”苻父声音带着几分沧桑:“你就真的......对苻家半点情分都没有了?”   苻瑾瑶放下茶杯,站起身:“情分?在我第一日入宫的时候,就断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走到廊下时停顿了一瞬,却没回头:“还有,别去找苻霜说这个事情。她想过自己的日子,别用苻家的事烦她,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   从苻家出来的时候,苻瑾瑶缓缓抬头看了看天空。   冬天的上锦会有一些干燥的冷意,连带着风都多了不少,但是若是出了太阳,照在身上却会消散几分寒冷。   苻瑾瑶没忍住抿了抿嘴,笑了笑。   果然,苻玱是苻玱,苻瑾瑶就是苻瑾瑶。   ——   云中之地的密室里,烛火被风卷得明明灭灭,映得案上的青铜兽首灯泛着冷光。   萧澄坐在高位上,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角,目光落在阶下的兰乌身上,没半分温度。   兰乌斜倚在雕花廊柱上,指尖转着枚碧色玉扳指,锦蓝色的西夜服饰上绣着暗金纹路,却掩不住他眼底的轻佻。   他抬眼扫过萧澄,嘴角勾起抹嘲弄的笑:“慕朝二皇子殿下,在这云中喝了三个月的西北风,总算肯见我了?”   萧澄指尖的动作顿住,抬眼时眼底已没了半分情绪:“兰乌皇子千里迢迢从西夜跑来,不是为了跟我比谁更‘落魄’的。”   他语气平淡,却像冰锥似的戳破兰乌的调侃。   毕竟,两人一个是被西夜国王厌弃、连兄长眼线都追着杀的二皇子,一个是被景硕帝彻底放弃、逐出上锦的慕朝皇子,两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兰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直起身走到案前,将一卷密信拍在萧澄面前,玉扳指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兄长派去上锦的人,被你截了?”   他虽用问句,语气却笃定,眼底的轻佻褪去,露出几分阴沉:“萧澄,你藏在慕朝的那些内应,倒是比我想的管用。”   萧澄没去碰那密信,只淡淡瞥了一眼:“彼此彼此。”   他抬眼看向兰乌,“你能避开你兄长的追杀,带着西夜的死士跑到云中,不也靠你那点‘小聪明’?”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满是嫌恶。   兰乌嫌萧澄装模作样,明明落了魄,还端着皇子的架子;萧澄嫌兰乌浅薄,仗着点家世就四处张扬,连阴沉都藏不住。   可谁也没先开口撕破脸,毕竟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兰乌先松了气,重新倚回案边,语气又带了点戏谑:“我要西夜的王位,你要回上锦抢太子之位。我的兵力,你的人脉,刚好凑一对。”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密信:“我给你西夜边境的布防图,帮你搅乱慕朝西北防线;你帮我除了我兄长留在云中的眼线,再把上锦的消息透给我。怎么样?”   萧澄终于拿起密信,指尖捏着信纸的边角,力道大得泛白:“我要的不是‘搅乱’,是让萧澈首尾不能相顾。”   他抬眼,眼底翻涌着暗芒,“兰乌,你若只敢玩些小把戏,这合作便不必谈了。”   兰乌挑眉,从怀里摸出枚青铜令牌扔过去:“放心,我比你急。”   令牌落在案上发出脆响:“这是西夜死士的令牌,你要动谁,只要在云中境内,他们随你调遣。”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但我也有条件,萧澈若倒了,你得帮我杀了我兄长。”   萧澄盯着那令牌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意:“成交。”   他抬手将密信扔回给兰乌:“三天内,我要你兄长在云中的所有据点地址。若是少了一个,这合作,就当没存在过。”   兰乌接住密信,重新转起玉扳指,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轻佻模样:“萧澄,你可比我像个恶人。”   萧澄没接话,只端起案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目光望向密室门外漆黑的夜空,上锦的风,很快就要吹到云中了。   而他,绝不会再做那个被萧澈踩在脚下的弃子。兰乌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轻佻渐渐褪去,只剩下算计的阴沉。   两人都清楚,这合作不过是利益捆绑,一旦有一方失了利用价值,另一方定会毫不犹豫地捅刀子。但此刻,他们都需要这场 “恶人的联盟”,来赌一把各自的未来。   ——   上锦皇宫的琼林苑里飘着甜香,各色点心摆在描金食盒里,错落有致地铺在白玉石桌上。   穿粉衣的宫娥提着银壶穿梭其间,笑声伴着风铃响,把这场“点心宴”的热闹衬得格外鲜活而又热闹。   明着是让贵女们品新制的糕点,实则是皇后借着机会,为待嫁的姑娘们牵线,连朝臣家的女眷都来了不少。   苻瑾瑶坐在嘉禾公主身边,指尖捏着块桂花糕,却没怎么动。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主位上的周皇后身上。皇后穿着一身月白绣兰纹的常服,头上只簪了支赤金点翠簪,比起旁的妃嫔的珠光宝气,显得格外素净。   可今日没人敢小觑她,太子萧澈刚册封,而这位周皇后,正是萧澈母亲先周皇后的嫡妹,算起来是他的亲小姨。   只是萧澈自小在边关长大,回京后也鲜少与后宫往来,谁也摸不准这舅甥二人的关系究竟如何,只能借着这场宴,悄悄观察着皇后的神色。   “这莲蓉酥比上次御膳房做的还软和,你尝尝?”嘉禾公主把一碟酥点推到她面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皇后,小声道。   她小声说道:“听说皇后今早还去东宫送了汤,萧澈殿下竟也接了,倒是少见。”   苻瑾瑶“嗯”了一声,视线却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站着个穿浅碧色衣裙的姑娘。那人垂着眸,正帮身边的丫鬟整理歪斜的发带,侧脸的轮廓清秀温婉,正是许久未见的向岁安。   向岁安是左相的二女儿,就算是性子偏静,不爱凑热闹,但是这种程度的宴会,也理应会参与其中。   今日向家显然是重视这场宴,给她穿的衣裙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头上还簪了支东珠钗,可她站在人群边缘,还是透着股淡淡的疏离,没像其他姑娘那样围着妃嫔说话。   苻瑾瑶的指尖顿了顿,想起之前齐域飞提起向岁安时的模样。   只是今日向岁安显然没注意到她,整理好丫鬟的发带后,便拿起块枣泥糕,小口吃着,目光落在苑里的锦鲤池上,像在走神。   嘉禾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向岁安:“左相家的二姑娘?听说前段时间病了,倒是许久没露面了。”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之前苻瑾瑶似乎很维护这个姑娘,于是她微微碰了碰苻瑾瑶的胳膊,“要不要叫她过来坐?”   “不必了。”苻瑾瑶摇摇头,把手里的桂花糕放进碟子里。   “她既爱清静,别扰了她。”说着,她又看了向岁安一眼。   自从那次吵架后,她就没有再和苻瑾瑶多接触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向岁安浅碧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个角,姑娘的侧脸在阳光下透着柔和的光,倒让人觉得又一笑倾城的美感。   只是苻瑾瑶忽然瞥见殿首的周皇后朝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在向岁安身上停了片刻,又很快移开,那眼神里的探究,让苻瑾瑶心头微微一动。   她收回目光,拿起嘉禾公主递来的酥点,慢慢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散开,可她心里却没什么滋味。   太无聊了,这种宴会。 第70章 心软   苻瑾瑶嚼着酥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耳边忽然飘来婉妃的声音。她是当今怀王和嘉禾公主的母妃。   她坐在皇后身侧,手里把玩着赤金嵌红宝石的护甲,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   “皇后娘娘瞧,李尚书家的姑娘仪态端方,王御史家的也知书达理。” 婉妃顿了顿,话锋忽然转向远处。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其他的意味:“不过要说清雅,还是左相家二姑娘更胜一筹。听说前段时间病着,如今瞧着,倒比从前更显灵气了。不愧是最得姐姐青眼的一位姑娘。”   这话里的意有所指,连旁边的嘉禾公主都听出来了,悄悄扯了扯苻瑾瑶的袖子。   苻瑾瑶抬眼,正看见皇后指尖攥着帕子,语气淡淡的,却透着几分无力:“婉妃说笑了,姑娘们各有各的好。太子的事,有陛下做主,我哪里插得上手。”   “哎呀,娘娘这话说的,”婉妃忽然笑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殿内大半人听见。   她似乎不收敛:“现在可不是从前的堇王了,是太子殿下。娘娘您是太子的小姨,多操心些他的婚事,也是应当的,怎么能说插不上手呢?”   这话直接戳破了皇后与太子的亲戚关系,也暗指她想拉拢向岁安给太子铺路,明摆着是要挑皇后的底线。   皇后的脸色白了几分,却没有反驳,婉妃是三皇子生母,向来张扬,又仗着陛下偶尔的纵容,在后宫里没少跟她作对。   现下又恰逢萧澈刚刚成了太子之初。   不等皇后再说什么,婉妃已经扬声朝远处唤:“左相家的二姑娘,过来让本宫瞧瞧。”   向岁安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慌乱。   她攥着裙摆,犹豫了片刻,还是一步步走了过来,屈膝行礼时手都在抖:“臣女向岁安,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婉妃娘娘。”   “起来吧。”婉妃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却瞟向皇后,故意问道:“方才皇后娘娘一直盯着你看,莫不是有什么话要跟你说?你可得好好听着,皇后娘娘可是太子殿下的小姨,能得她青眼,是你的福气。”   这话像块烫手山芋,让向岁安手足无措。   她既不敢应和婉妃,也不敢得罪皇后,只能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臣女......臣女不知......”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不少人都悄悄看过来,等着看这场热闹。   苻瑾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碟子,慢悠悠擦了擦指尖,终于站起身。   她皱着眉,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两位娘娘,今日这枣泥山药糕入口绵密,甜而不腻,倒是比往日宫宴上的精致些。”   这话让婉妃和皇后都愣了愣,连向岁安都抬起了头。   苻瑾瑶没看旁人,只盯着两人面前的食碟:“不知是哪位娘娘宫里的厨子手艺?可否誊份方子给我?我宫里的小厨总做不出这个味儿,回头也让他们学学。”娘娘们,你们最好就这我给的这个台阶下哦,我报复心还是有点强的。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苻瑾瑶这是在转移话题,也是在给双方台阶下。她是景硕帝捧在手心的扶桑郡主,连皇后和婉妃都不敢真的得罪她。   不说其他的什么问题,单说陛下对她最大的责罚就是小小的禁足或者抄书,就没人敢不给她面子。   婉妃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顺着话头道:“不过是个小方子,郡主若是喜欢,回头本宫让宫人抄了送去郡主府便是。”   皇后也连忙附和:“是啊,左右不过是些吃食的法子,郡主想要,尽管开口。”   苻瑾瑶点点头,目光转向还僵在原地的向岁安,语气更加冷了些:“回去坐着吧,殿口风大,仔细吹着又病了。”欠你向岁安的,真的是,每次都帮你收拾这种麻烦事情。   向岁安像是得了赦免,连忙屈膝道谢,低着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时还悄悄抬眼朝苻瑾瑶看了一眼,眼神里复杂的很,却又很快避开了。   苻瑾瑶没再理会她,径直走到皇后和婉妃旁边的空位坐下,随手拿起一块杏仁酪,舀了一勺慢慢吃:“其实我倒觉得,今日的杏仁酪比糕子更合口,娘娘们尝尝?”   她就这么随意地插进了两人的对话,既没提刚才的尴尬,也没刻意偏袒谁。   婉妃和皇后纵然心里不舒服,也只能陪着应和,偶尔搭一两句话,再也没敢再次提向岁安的事。   毕竟谁也不知道如今景硕帝对于皇子的亲事的态度。   殿里其他姑娘悄悄交换眼神,心里都清楚。也就扶桑郡主敢这么肆意,换了旁人,早被娘娘们斥责了吧。   苻瑾瑶嚼着杏仁酪,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啊,真的,好无聊,还有点甜腻,难吃。   向岁安攥着裙摆回到角落的席位,后背已沁出薄汗。   她指尖摸着面前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试图平复方才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慌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苻瑾瑶那边飘。   扶桑郡主坐在皇后与婉妃之间,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玉杯,她明明没说几句话,却让那两位 针锋相对的娘娘都敛了气焰,连空气中的紧绷感都淡了几分。   “向姑娘,你脸色怎么这么红?”邻座的吏部侍郎千金凑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惊呼:“好烫,是不是中暑了?”   向岁安刚想摇头,一阵眩晕突然袭来,眼前的桌案都晃了晃。   她慌忙扶住桌沿,喉间泛起一丝甜意,连说话都带了点虚浮:“没、没事,许是......许是方才站得久了。”   话落,她端起面前的琉璃盏,想喝口果汁压一压,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头晕得更厉害,脸颊的红晕像染了胭脂似的,蔓延到耳尖。   这动静很快传到婉妃那边。婉妃正端着茶盏,眼角余光扫过向岁安的模样,嘴角勾起抹漫不经心的笑:“瞧这模样,许是底下人糊涂,把果酒当果汁端上来了。”   她放下茶盏,对身边的宫女摆了摆手:“既然醉了,就扶向姑娘去偏殿歇会儿,免得在这儿难受。”   宫女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向岁安起身。   向岁安脚步虚浮,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苻瑾瑶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却没敢上前搭话,只被宫女半扶半搀着往殿外走。   苻瑾瑶坐在原位,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帘后,指尖转杯的动作顿了顿。   方才向岁安喝的那杯“果汁”,她方才余光瞥见,是宫女从皇后那边的食盒里端过去的,虽未必是皇后有意为之,但宫宴上的饮食本就该谨慎,怎会轻易弄混果酒与果汁?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侧过身,对着身后的流钟抬了抬下巴。   流钟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只听苻瑾瑶的声音压得极低:“悄悄跟着去偏殿,看看向姑娘情况如何。”   流钟眼神一凛,悄然颔首,指尖捏了个暗号,趁着殿内众人注意力都在才上的甜品上,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退了出去,像道影子似的跟在扶着向岁安的宫女身后。   殿内,   婉妃还在跟皇后说着玩笑话,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挑衅:“皇后娘娘宫里的人,倒是越来越‘马虎’了。   “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宫里招待姑娘们连酒水都分不清,可不太好看。”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刚要开口辩解。   苻瑾瑶忽然端起面前的桂花糕,慢悠悠地插了句话:“婉妃娘娘这话就苛责了,果酒与果汁本就易混,再说向姑娘许是本就不胜酒力,歇会儿也就好了。”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倒是这桂花糕,甜而不腻,皇后娘娘,婉妃娘娘,你们尝尝?”吵吵吵!我真的有点累了。   说着,她抬手示意宫女将装着桂花糕的碟子递到两人面前。   婉妃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终究没再揪着向岁安的事不放。   苻瑾瑶的目光扫过殿外回廊好几回,始终没见流钟的影子。按理说,不过是跟着看看向岁安的情况,不该耽搁这么久。   她随手将糕点放回碟中,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起身时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皇后娘娘,婉妃娘娘。”她对着殿首略一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流钟这丫头许是在宫里迷了路,我去寻寻她,先失陪了。”   这话听着像借口,却没人敢拆穿。   周皇后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连忙放下杯子笑道:“郡主快去便是,宫里路径杂,若是找不着,让人来知会本宫一声。”   婉妃也收了之前那点针锋相对的刻薄,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这宫里头绕得很,郡主慢些走。”   两人语气里的客气,比刚才对着彼此热络了不止三分。   苻瑾瑶没多言,转身就走,赤红色裙摆扫过台阶时带起一阵风,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殿内众人。   婉妃先放下茶盏,玉指在盏沿划着圈,语气里的嫉妒藏都藏不住:“瞧瞧这扶桑郡主的气派,陛下真是把她捧在手心里。”   皇后握着团扇的手紧了紧,扇面扫过案上的果碟,带起一阵轻响:“婉妃妹妹这话就偏颇了,郡主是陛下亲自教导,哪像嘉禾公主,上回在御花园追着蝴蝶跑,连礼仪都忘了,妹妹倒是该多教教她规矩。”   “哦?”婉妃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更尖了些:“皇后娘娘这是拐着弯说本宫教女无方?可比起皇后娘娘操心太子的婚事,本宫这点‘小事’,倒真不算什么。”   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向岁安方才坐过的空位,“方才皇后娘娘盯着左相家的二姑娘瞧了半晌,莫不是觉得向二姑娘温顺,想选给太子做侧妃?”   皇后脸色微沉,团扇扇出的风都带了点冷意:“太子的婚事自有陛下定夺,本宫不过是瞧向二姑娘脸色发白,多留意了两眼,婉妃妹妹倒是爱捕风捉影。”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再说太子性子冷淡也自有分寸。”   婉妃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让皇后听见:“皇后娘娘倒会装糊涂,满朝文武都盯着太子妃的位置呢。”   ——   另一侧。   苻瑾瑶冷着脸看着倒在地上的宫女,眼中闪过一丝情绪。   就在刚刚,她顺着流钟留下的印记跟了过来,就发现这个宫女将向岁安安置在这个极其偏远的殿中,还鬼鬼祟祟地出来左看右看。   一瞬间,苻瑾瑶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   而现在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算计了向岁安,妄图以让她失去女子的贞洁的这种方式。   这是一种最直接又最狠毒的法子。   也是苻瑾瑶最讨厌又最不齿的一种。   所以,下一秒,她就让流钟把这个宫女敲晕了。   虽然苻瑾瑶现在并不知道幕后人是谁,但是顺着这个宫女查过去差不多就是答案了,居然还敢在宫中动手。   希望,动手的人最好不是后宫中人。   若是后宫中人的话,那必然不会绕开陛下了,而景硕帝处理人的手段,苻瑾瑶都得敬上三分,不对,七分才行。   “把她.......”苻瑾瑶看着昏迷的宫女沉默了片刻,还是叹了一口气,换了一句话:“把她待会扶桑殿去,流钟。”   苻瑾瑶今日只带了流钟一人,实在是不好操作的,而且现在向岁安还在殿内不知道情况,至少在此时此刻是不适合把事情闹大的。   原来苻瑾瑶想的是恶有恶报,既然这个宫女将向岁安带到了这个地方,那现在她就去替向岁安承担向岁安差点会遭遇的事情。   但是,这样做,和那个妄图毁掉向岁安清白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苻瑾瑶厌恶以女子的贞洁来做文章。   纵然恶有恶报,也不应该是这种恶报。   苻瑾瑶自会找到这幕后人,好好地送给对方一个物有所值的相应的礼物。   流钟扛着昏迷的宫女消失在回廊拐角后,廊下只剩苻瑾瑶一人。   这偏殿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却是是一个做手脚的好地方。不过,这也变相地说明了一点,最起码,这个人对皇宫是有一些熟悉的。   苻瑾瑶指尖抵在微凉的木门上,轻轻一推,“吱呀” 一声轻响,殿内的景象缓缓映入眼帘。 第71章 亲亲   暗褐色的木柱上积着薄尘,靠里侧的位置挂着半旧的青纱帘,帘后隐约能看见一张铺着素色锦褥的榻。   苻瑾瑶放轻脚步穿过殿内,指尖拨开垂落的纱帘,果然看见向岁安皱着眉侧躺在榻上,长发散在枕间,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苻瑾瑶下意识地皱紧眉头,探身伸手,将冰凉的指尖贴在向岁安的脸颊上。   触感滚烫,比寻常发热要灼人得多。   “向岁安?醒醒。”苻瑾瑶轻声唤着,指尖轻轻晃了晃对方的肩,可向岁安只是发出一点细碎的嘤咛,眼睫颤了颤,却始终没睁开眼。   “这看起来可不太好。”苻瑾瑶暗道一声,立刻直起身想去找水。   可刚站起来的瞬间,脑袋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脚步踉跄了两步,她连忙伸手扶住一旁的雕花柱,指尖传来的凉意才让她勉强稳住神。   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甜香,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是熏香!   这都是这种场景了,自然不会是什么好的东西了。不是迷情药的话,那就是情迷药了。   因着常年与药物打交道以及其他的各种原因,苻瑾瑶对药物的反应比常人敏感得多。   她顺着香气望去,果然见墙角的铜炉里还燃着半寸香灰,淡青色的烟丝正缓缓往上飘。   没有半分犹豫,苻瑾瑶抬手摘下腕间的玉镯,指尖一扬,玉镯 “当啷” 一声撞翻铜炉,香灰撒了一地,甜香顿时淡了大半。   她快步走到榻边,随意抓过榻边搭着的素色帕子,裹起地上未燃尽的香料团成一团,又回到塌边弯腰一把将向岁安拦腰抱起。   向岁安看着纤弱,抱在怀里却有分量,苻瑾瑶手臂微微发紧,只能咬牙稳住力道,朝着殿门走去。   可刚走到门边,就听见外面传来似有若无的说话声,夹杂着些许的脚步声,正慢慢朝这边靠近。   “......听说就在这偏殿,仔细找找.....”   苻瑾瑶心头一紧,连忙后退两步。   她现在受熏香影响,脑袋不仅昏沉,甚至身子都有一些发软,怀里又抱着向岁安,若是此刻撞见人,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目光飞快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西侧的窗台上。   窗户虚掩着,外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倒是个隐蔽的出口。   没有半分迟疑,苻瑾瑶抱着向岁安快步走到窗边,单手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先将向岁安轻轻托到窗台上,自己再撑着窗框翻出去。   苻瑾瑶落地时动作不稳,膝盖轻轻磕了一下,却顾不上疼,立刻扶住向岁安,快步钻进了灌木丛后,借着枝叶的遮挡,朝着回廊的反方向走去。   身后的说话倒是远了几分。   苻瑾瑶咬着牙加快脚步,怀里的向岁安还在无意识地哼唧,她只能低头轻声安抚:“再忍忍,马上就安全了。”   苻瑾瑶抱着向岁安又走了约莫十几步,腿上的力气忽然像被抽干一般。   膝盖磕在石地上的钝痛还在蔓延,熏香残留的眩晕感和燥热感又翻涌上来,手臂因长时间托着向岁安的重量而酸痛发颤,指节早已泛白。   下一秒,苻瑾瑶膝盖一软,重重半跪在地上,掌心按在冰凉的泥土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即便如此,她环着向岁安腰腹的手臂却丝毫没松。   反而下意识地往怀里拢了拢,将人护得更紧。向岁安在她怀里轻轻哼唧了一声,滚烫的脸颊贴着她的脖颈,让苻瑾瑶心头又紧了几分。   苻瑾瑶低着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环境之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的声响,正慢慢朝这边靠近。   苻瑾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乱地抬起头,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刀。   若是真的有人追来,苻瑾瑶也只能这样赌一把了。   可视线穿过摇曳的枝叶望过去时,苻瑾瑶却猛地愣住,连呼吸都滞了半秒。   “萧澈?”苻瑾瑶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眼里满是诧异。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狼狈的境况下撞见他。苻瑾瑶下意识地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可刚一用力,膝盖的痛感就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身形又晃了晃。   ——   萧澈本来只是“恰好”路过宴会的,目光扫过殿内却始终没寻见苻瑾瑶的身影。   往日里她纵是觉得无聊,也会在嘉禾公主身边待着,今日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指尖无意识地紧了紧,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脚下却已起身,绕到殿后找了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   “扶桑郡主不在?”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侍女哪敢隐瞒,忙将方才宴上婉妃逗弄向岁安、苻瑾瑶离席的事说了,连带着“郡主似是往偏殿方向去了”也一并禀明。   萧澈眉头瞬间拧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没再多问,转身就朝着偏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先到了那处偏僻偏殿,殿门虚掩着,铜炉翻倒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显然有人来过,却早已离开。   萧澈站在殿内,鼻尖还能嗅到残留的淡甜熏香,心头莫名一紧,正欲转身去寻,就听见不远处灌木丛后传来细微的声响,脚步立刻追了过去,便撞进了这样一幅画面。   苻瑾瑶半撑在地上,怀里护着人,脸色潮红得不正常,眼角还泛着细碎的水雾,连呼吸都带着不稳的颤意。   那瞬间,萧澈先是错愕。他几乎没有见过苻瑾瑶这般狼狈模样,向来肆意又高高在上的她,此刻竟连站都站不稳,膝盖还磕得发红。   错愕过后,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顺着心口往四肢蔓延。   是谁敢在宫里动手脚,把她逼到这份上?   萧澈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伸手就想扶她,却被苻瑾瑶猛地喝止:“转过去,别看我!”   她的声音带着点虚浮的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喙以及些许郁闷。   方才抬头时,她分明瞥见自己映在萧澈瞳孔里的模样。   脸色红得像染了胭脂,额角还挂着冷汗,头发也乱了些,哪还有半分平日的体面?这般狼狈的样子,苻瑾瑶怎么愿意让萧澈看见。   萧澈伸到半空的手顿住,下意识地就转了身,后背对着她,只是垂在一边手依旧紧绷,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担忧:“苻瑾瑶,我......”   他想说“你怎么样”,又怕惹她更生气,话到嘴边又顿住,只换了句更稳妥的:“地上凉,我不看,你先让我扶你起来,嗯?”   苻瑾瑶没应声,眼眶通红得有些吓人,一半是熏香催得人发晕,一半是狼狈模样被撞破的窘迫。   苻瑾瑶刚想再咬牙撑着起身,颈边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依偎在她怀里的向岁安像是嫌热,胡乱地转了转头,将滚烫的脸颊直接贴在她的侧脸,鼻尖还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寻求一丝凉爽。   “唔......”向岁安的呼吸带着热气,喷在苻瑾瑶耳后,让她身体瞬间一僵,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   身后的萧澈虽没回头,却将这细微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沉默了一瞬。他的沉默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连握着握拳的手掌都又收紧了些。   下一秒,他从袖袋里摸出个瓷瓶,转身时避开了苻瑾瑶的脸,只将瓶口朝下,倒出一粒莹白的药丸,递到她面前:“给向岁安的。”   苻瑾瑶垂眸看了眼那药丸,指尖没半分迟疑就接了过来。   抬手轻轻托住向岁安的下巴,将药丸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柔缓:“向岁安,张嘴。”   向岁安迷迷糊糊地张了张嘴,含住药丸咽了下去,咽完后又往苻瑾瑶怀里缩了缩,脸颊依旧贴在她侧脸没挪开。   苻瑾瑶顺势拍了拍她的背,才抬眼看向萧澈,眼底没了半分怀疑,只剩些许窘迫和无奈:“这药是解熏香的?”   萧澈看着那片贴在一起的温热肌肤,喉结轻轻滚了滚,忽然咬牙切齿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憋出来的醋意:“能不让她继续在你脸上乱蹭的药。”   苻瑾瑶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恋爱让人幼稚。   还没等她调侃,就见萧澈别开眼,耳尖悄悄泛红,又补充了句,声音低了些:“也是解熏香的,让她安分些,省得你抱得累。”   夜风卷过,带着点凉意。   苻瑾瑶刚想再说些什么,整个人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扣住。   萧澈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另一只手已然穿过苻瑾瑶的膝弯,稍一用力,竟直接将她连同向岁安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啊!”苻瑾瑶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手臂本能地扣紧了怀中的向岁安。   苻瑾瑶的鼻尖瞬间萦绕上他衣间淡淡的松墨香,混着风的清冽,驱散了大半熏香带来的眩晕。   苻瑾瑶垂眸望着萧澈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喉结轻轻滚动,眼神里满是错愕:“你......不重吗?”两个人诶!   她自己抱着向岁安都觉得手臂发酸,更何况萧澈还要额外托着她的重量。   话音刚落,就见萧澈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还带着方才未散的浅淡郁闷,语气却软了些,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还好。”   其实手臂刚接过重量时,他指尖确实微微绷紧了一瞬。   两个姑娘的重量不算轻,尤其是向岁安还无意识地往苻瑾瑶怀里缩,几乎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他手臂上。   但他看着苻瑾瑶眼底未消的水雾,终究没再说什么其他的话,只稳稳地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抓紧些。”萧澈轻声叮嘱,脚步已经迈开,朝着不远处的扶桑殿方向走去。   他刻意放慢了步伐,避开地上的碎石。   苻瑾瑶怀里的向岁安似乎受了药效影响,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胡乱蹭动,只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呼吸声。   苻瑾瑶微微抬了抬头:“军营也搞负重练习吗?”   “什么?”萧澈没有听懂。   “是不是抱着我特别软?”苻瑾瑶松懈了一些,语气调侃。   萧澈翻了一个白眼,都不想说话,只径直地往扶桑殿走。   ——   扶桑殿,   萧澈斜倚在书架旁,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脊,抽出一本泛黄的书翻了两页,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内室的方向。   不多时,内室的珠帘“叮铃”作响,苻瑾瑶披着件月白夹袄走出来,墨发松松挽在脑后,颊边还沾着点未拭干的水汽,脸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清透,再不见半分熏香催出的潮红。   她刚走到暖炉边,就听见 “啪” 的一声轻响。   萧澈合上书,随手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抬眸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虑:“所以?”   苻瑾瑶拿起暖炉边的茶盏,倒了杯温茶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将宫宴上向岁安晕过去、她追去偏殿发现熏香、宫女动手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只提了句 “流钟把那宫女扣了起来了”。   萧澈听完,指尖在矮几上轻轻敲了敲,没追问幕后之人,也没提要查的话。   萧澈只站起身朝她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柔:“你没事就好。”他的目光扫过苻瑾瑶的全身,心头还是紧了紧。   脚步再近几分,萧澈伸出手,指腹轻轻刮过苻瑾瑶的侧脸,带着点温热的触感,语气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你怎么总对她那么好?”   向岁安晕了,她不管不顾地追去,还亲自抱着人翻窗,连自己受了熏香影响都顾不上,这份在意,让他忍不住吃味。   苻瑾瑶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微微偏头,随即勾了勾嘴角,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怎么了?你这话听着怪酸的。”   她眼底盛着笑意,映着暖炉的光,亮得像揉了碎星。   萧澈被她戳穿心思,也不掩饰,反而往前凑得更近,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呼吸落在她的眉眼间,黏黏糊糊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眉骨,带着点痒意:“明明我才是......”   话没说完,唇就被苻瑾瑶下意识迎上来的动作截断。   气息瞬间变得灼热,苻瑾瑶的指尖勾着萧澈的衣襟,萧澈的手则揽着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得更紧。   可就在唇齿相缠的瞬间,苻瑾瑶忽然猛地睁开眼睛,手抵在萧澈的胸膛上,轻轻推开了几分。   萧澈皱起眉,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情意,语气里满是疑惑:“怎么了?”   苻瑾瑶喘了口气,指尖按了按太阳穴,脸上浮起一点无奈的笑:“那熏香的药效还没散干净,不亲了。”   “......再亲亲,我给你解毒。”萧澈玩笑话地说道。   很显然这种无赖的行为,只得到了苻瑾瑶无奈地一笑。 第72章 被撞见   暖阁里的银丝炭还在噼啪轻响。   苻瑾瑶望着萧澈无赖的模样,无奈的笑意还挂在嘴角,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流玉恭敬的声音:“郡主,奴婢有要事禀报。”   苻瑾瑶抬了抬下巴示意 “进来”。   流玉便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垂手站在离暖炉两步远的地方,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您让奴婢盯着的宴会,方才有些躁动。”   “哦?”苻瑾瑶挑了挑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果然,敢在宫里对向岁安动手脚的,定是宴会上那拨人,此刻怕是按捺不住要找由头生事了。   “又出了什么事?”   “是有人在宴上提了句‘许久没见向小姐’,说担心向小姐的去向,”流玉低着头,把宴上的情形细细道来:“皇后听了,便让人去偏殿寻向小姐,结果自然没寻着,现在殿里众人都在议论,说向小姐好端端的怎么不见了,还有人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苻瑾瑶听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知道了,你继续回去盯着,尤其留意婉妃和皇后那边的动静,有新情况再过来报。”   “是。” 流玉应了声,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暖阁里又恢复了方才的静谧。   萧澈这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苻瑾瑶颊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将那缕墨发绕在指腹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需要我帮忙吗?”   他知道苻瑾瑶一定是有自己的主意的,却还是忍不住想替她分担,毕竟宴会上人多眼杂,皇后和婉妃又各怀心思,真要闹起来,难免会有疏漏。   苻瑾瑶微微侧头,任由他替自己理着发丝,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带着点笃定的从容:“这种事情,哪用得着你出手。”   她抬手拍了拍萧澈的手背,语气轻松。不过是小事一件,苻瑾瑶自己能处理。若是萧澈掺和进来,反倒显得兴师动众,落人口实。   萧澈听着,指尖微微用力,将那缕发丝轻轻拎起,低头凑到嘴边,用唇瓣轻轻碰了碰,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看来,我们郡主大人很会处理这种勾心斗角的事。”   语气里满是纵容的调侃。   他好喜欢她这样的模样   苻瑾瑶被他这黏糊糊的动作逗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怎么?觉得我不像单纯可爱的郡主?”   “不像。”萧澈很坦诚,眼底盛着笑意:“你像...... 像能把整个上锦都攥在手里的人。”   殿外忽然传来“哐当 ——” 一声巨响。   苻瑾瑶和萧澈同时转头看去,就见殿门外,向岁安站在门口,发鬓梳得一丝不苟,襦裙连褶皱都少见,只是脸色煞白,指尖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她显然是刚从偏房收拾妥当出来,想过来道谢,这会儿撞进两人眼里。   向岁安脑子“嗡”的一声,双手飞快捂上眼睛,身子还往后缩了缩,声音软得像棉花,却带着止不住的慌乱:“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真的!”   向岁安的心里早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完了   苻瑾瑶见她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又瞥了眼身旁的萧澈,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底已恢复温和,却没再动,只静静看着向岁安。   苻瑾瑶没好气地朝萧澈递了个眼神,带着几分责怪的意味。   她才转向向岁安,语气平淡没什么温度:“向小姐,先把手放下来吧,遮不住的。”   向岁安的手顿了顿,指缝里还偷偷往外瞄,听见这话才慢慢挪开一点,露出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声保证:“我、我发誓!今日之事我绝对烂在肚子里,谁都不告诉!”   “噗嗤 ——”苻瑾瑶被她这认真的模样逗笑,语气却没多亲近,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茶,提着茶盏走过去,递到她面前:“我想,你也没有胆子说。”   向岁安双手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又轻轻抖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声音细若蚊蚋:“这、这个茶.....没、没有毒吧?”   苻瑾瑶端着空茶壶的手就是一顿,随即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点凉:“向小姐,我若想害你,在偏殿就不必费力气救你,犯不着用一杯茶。”   向岁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脸颊“唰”地红到了耳根,连忙低头想喝口茶掩饰,却没留神对上萧澈的目光。   他方才看苻瑾瑶时的暖意全没了,眼神扫过来,像覆了层薄霜,没什么情绪,却让向岁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握着茶杯的手更紧了。   向岁安不敢再说话,只能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敢多咽,连头都不敢抬。   萧澈见她这副怂样,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苻瑾瑶,眼底的冷意瞬间化了,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我们郡主的‘威慑力’,倒是比我想的还大。”   苻瑾瑶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却看见向岁安偷偷用余光瞄了眼萧澈,又飞快低下头,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向岁安小口啜着温茶,指尖还轻轻捏着杯沿,待舌尖的烫意散去些,才敢抬头看向苻瑾瑶,眼底仍带着几分怯意。   苻瑾瑶见她情绪稍定,便走到一旁的软凳上坐下,示意她也坐,语气平和得像在说寻常家事:“方才在偏殿,你晕过去后,我发现殿里燃的是宫外来的禁香。”   “禁、禁香?”向岁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晃出些微涟漪,她连忙稳住,眼底满是惊慌:“那我......”   “放心,你吸入不多,药性也弱,萧澈给你的药丸已经解了大半,往后不会有后遗症。”苻瑾瑶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让向岁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苻瑾瑶顿了顿,又道,“我猜,这事大抵和你的婚事有关,毕竟眼下点心宴本就关乎姑娘们的归宿,有人想借禁香毁你清白,无非是不想你嫁得好。”   向岁安听到“婚事”二字,脸颊瞬间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绞着裙摆,眉头轻轻蹙起:“我的婚事吗?”   她细声细气地说着,眼神茫然,像株被风吹得发颤的小白花,显然从未想过会有人因婚事害她。   “或许是你挡了别人的路。”苻瑾瑶端起萧澈刚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   她有意教会向岁安一些东西:“你回去后仔细想想,近来有没有哪家姑娘的婚事,和你可能牵扯上关系,或是哪家与你父亲有利益往来,却存着过节的。”   向岁安点了点头,将“利益相悖”四个字轻轻记在心里,只是眼底满是郁色。她长在深闺,鲜少接触这些弯弯绕绕,一时竟想不出半个人选。   苻瑾瑶瞧她这副模样,也不催,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带你离开偏殿时,我让流钟扣下了引你去偏殿的宫女。”   向岁安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后怕,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怼,却很快又被伤心取代。   “你别担心,我没对她怎么样。”苻瑾瑶看穿她的心思,缓缓道。   “起初我也想,她既然敢帮着旁人害你,该让她尝尝你差点受的苦。可转念一想,用女子贞洁做文章的手段本就龌龊,我若真那样做,和幕后之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让向岁安愣住了,她望着苻瑾瑶,眼底渐渐泛起些怔愣。   “不过,若你觉得这样不解气。”苻瑾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爽利:“我也看一看把她交予你。毕竟她胆大包天,敢在宫里做这种勾当,总该受点教训。”   向岁安闻言,连忙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不、不用了……”   苻瑾瑶看着她眼底的柔软,也不意外。   这就是向岁安的性子,本就像株没经历过风雨的小白花,连记恨都带着几分怯意。却又是善良到难以置信的底色。   苻瑾瑶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也好,这事便按你的意思来。”   “至于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若是,你无法信任我......”苻瑾瑶还是很宽厚民主的,若是向岁安想自己来处理的话,那她就借人给她。   向岁安捏紧自己手中的茶杯,着急地说:“我信任您的,郡主,我从来都是信任您的。”   这话几乎是被向岁安喊出来的一样。   苻瑾瑶愣了愣,缓缓说道:“我也只是说‘若是’。”   向岁安垂下头,轻声说道:“我一直都很愧疚,那件事情。”   苻瑾瑶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向岁安。她早就不在意那件事情了,从齐域飞和向岁安的角度来看,自己确实是那个恶毒又无情的人。   苻瑾瑶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可以让自己一直和他们维持相互信任的关系,她只想要让他们按照她所设想的来走,却没有考虑过他们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苻瑾瑶缓缓伸手贴了贴向岁安的侧脸:“不必愧疚,当时的事情,我们有各自的立场,不必道歉。”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向岁安垂下的头。   在向岁安和苻瑾瑶对视上的一瞬间,苻瑾瑶说道:“抬起头来。”   萧澈半依靠在一旁看着两个姑娘,目光却大半地落在苻瑾瑶身上。   说不嫉妒向岁安此刻得到的优待是假的。但是萧澈心中更多的是感到了幸运。   这样的一个姑娘,这样的苻瑾瑶,对待所有人都这般完美无缺的苻瑾瑶。   她也愿意特殊地对待自己,甚至愿意在自己面前展露甚少在别人面前展现的一面。   萧澈觉得,同苻瑾瑶相处过的人,很难不将她奉为天上的月亮,可是月亮是会永远平静,永远照耀,甚 至永远悬挂。   不过自己居然有机会可以拥住月亮。   ——   宴会上,   皇后的脸色早已沉得能滴出水来,婉妃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赤金嵌珠的护甲,语气里满是讥诮:“皇后娘娘掌着后宫规矩,如今连位姑娘都看不住,传出去怕是要让人说,中宫连这点小事都料理不好呢。”   皇后捏着茶盏的指节泛白,刚想反驳,就听见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扶桑郡主到 —— 向二小姐到 ——”   话音落时,苻瑾瑶已带着向岁安缓步走进殿内。   向岁安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月白襦裙的裙摆,脸颊虽还有些浅红,却已不见方才的慌乱,显然是被打理过。   苻瑾瑶走在她身侧,墨发松挽,只簪了支白玉簪,神色从容,目光扫过殿内时,连空气都似慢了半拍。   皇后和婉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头疼”二字。这位郡主回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偏生她们又半分不敢怠慢。   皇后率先起身,语气压着几分谨慎:“郡主可算回来了,向小姐身子好些了?方才众人还在担心呢。”   婉妃也收了方才的讥诮,笑着上前两步:“可不是嘛,我还让宫女去偏殿寻了两趟,都没见着人。”   苻瑾瑶抬手示意向岁安先坐回原位,自己则走到殿中,语气平淡:“劳两位娘娘挂心了。方才离席时,刚好在回廊撞见向小姐,瞧着像是醉了,便索性带她回我宫里歇了片刻,”   她说得坦荡,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皇后和婉妃。   皇后的指尖在帕子上轻轻划着,眼神闪烁了一下,似在确认什么。   婉妃则笑得格外热络,可眼底的探究却没藏住,显然都在怀疑她话里的真假。   待向岁安坐稳后,苻瑾瑶才慢悠悠地走到皇后身边的空位坐下,端起宫女递来的茶。   忽然苻瑾瑶似想起什么般,语气随意:“对了,方才带向小姐走时,见有位宫女一直跟着,说是怕向小姐走不稳,瞧着倒挺尽心。我瞧着那宫女机灵,想着我宫里正好缺个懂规矩的,不知能不能跟娘娘讨个人?”   这话一出,婉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宫女是她宫里的,怎么就被苻瑾瑶盯上了?   她心里犯嘀咕,却不敢问缘由,更不敢得罪苻瑾瑶,只能强撑着笑:“郡主瞧得上眼是她的福气,不过是个宫女,郡主若是喜欢,尽管带去便是。”   皇后在一旁听着,端茶的手顿了顿。   婉妃宫里的人?可苻瑾瑶这话不明不白,倒让她心里更忐忑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是没了,我也没法子[笑哭] 第73章 迷离   苻瑾瑶闻言,唇角勾了勾,没再提宫女的事,反而话锋一转,聊起了调香:“说起来,前几日我得了盒西域来的奇香,燃着时清清爽爽,半点不腻人。”   “倒是想起从前听人说,有些香看着寻常,里头却掺了旁的东西,用那些腌臜手段害人,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怕是要动怒。毕竟陛下最厌这些阴私伎俩,去年李御史家出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殿内的气氛却瞬间冷了几分。   皇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婉妃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没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猜不透苻瑾瑶这话是意有所指,还是单纯闲聊。   苻瑾瑶却似没察觉两人的窘迫,依旧慢悠悠地说着调香的趣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席间的姑娘们都听见。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余光却悄悄扫过席面。   坐在末席的吏部尚书家小姐,听见“腌臜手段”时,指尖猛地攥紧了裙摆,户部侍郎家的姑娘,也悄悄别过脸。   ——   宴终的钟鼓声从远处传来,檐角的宫灯还亮着,将人影拉得细长。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向岁安跟着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柳玉茹,还有另外几位相熟的姑娘一同往外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袖口的绣纹。   方才苻瑾瑶扫过席面的眼神,她虽没完全看懂,却也隐约觉得这场宴会没那么简单。   刚走出殿门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苻瑾瑶清淡的声音:“向小姐。”   向岁安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恰好与苻瑾瑶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双平日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亮得有些锐利,向岁安心头微凛,瞬间反应过来。   她连忙停下脚步,微微屈膝:“郡主还有事吩咐?”   周围的姑娘们也跟着停了下来,柳玉茹攥着裙摆的手指紧了紧,眼角的余光悄悄往苻瑾瑶那边瞟,显然还没从方才“腌臜手段”的话题里缓过来。   苻瑾瑶缓步走到向岁安面前,手里还捏着那支白玉簪,语气听不出情绪:“方才在我宫里歇得还好?回去的路上若是还觉得头晕,让车夫慢些走,别颠簸着。”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柳玉茹:“柳小姐也一并照看着些,毕竟是同路,互相有个照应。”   至于那么紧张吗?若是她做出这个事情,也紧张的太明显了吧。也不对,要是做出这个事情还如此关切地同向岁安一同走,那才是她真正的实力了。   心理还是挺强大的才对。   柳玉茹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一僵,忙点头应道:“是、是,郡主放心,我会照看向小姐的。”话音刚落,她就感觉指尖的布料被攥得发皱。   方才苻瑾瑶提到“腌臜手段”时,她攥裙摆的动作定是被看见了,此刻被单独点出来,后背竟悄悄冒了层薄汗。   苻瑾瑶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似要离去。   可刚走两步,却又忽然顿住,侧过身往姑娘们身后望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最边上的那位姑娘身上。   那姑娘穿着水绿色的襦裙,发间簪着支珍珠钗,正是怀王的表妹沈清沅。   方才在席上,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没像柳玉茹那样露怯,也没像户部侍郎家的姑娘那样躲闪,此刻被苻瑾瑶这么一看,却忽然往后缩了缩,像是被烫到似的。   “倒是忘了问。”苻瑾瑶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能传到沈清沅耳中:“这位是怀王殿下的表妹沈小姐吧?”   沈清沅脸色微白,忙屈膝行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是臣女沈清沅,见过郡主。”   她垂着头,不敢抬眼,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安安分分地坐着,竟也会被苻瑾瑶注意到。   向岁安站在一旁,顺着苻瑾瑶的目光看向沈清沅,心里悄悄犯嘀咕:这位沈小姐她也见过几面,性子向来温和,怎么今日瞧着这般紧张?   苻瑾瑶盯着沈清沅看了片刻,眼底的锐利渐渐淡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只淡淡道:“既是怀王的表妹,那便是自家人。往后若是在宫里遇见,倒也能多说几句话。”   说完,便没再停留,转身朝着扶桑殿的方向走去,赤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阵轻浅的风声。   直到苻瑾瑶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沈清沅才悄悄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柳玉茹也缓过神,拉了拉向岁安的衣袖:“向小姐,我们......我们快走吧。”   向岁安点了点头,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眼苻瑾瑶离去的方向。郡主特意点出沈清沅,又提了怀王,难不成......这场针对她的阴谋,还和怀王有关?   她心里疑窦丛生,只能跟着姑娘们继续往外走,只是脚步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而回廊的阴影里,苻瑾瑶停下脚步,流钟不知何时已候在那里,低声道:“郡主,这个沈小姐的贴身丫鬟确实在宴会中消失了一段时间。”   苻瑾瑶指尖摩挲着白玉簪的纹路:“会同怀王有关系吗?这次的事情。”   是想毁了这个被皇后看上的助力所以让萧澈无法获得这个助力吗?还是说,是想让皇后的宴会出岔子,损伤太子的名声?   苻瑾瑶揉了揉自己的眉头,而后说道:“去把那个宫女的嘴巴撬开吧。”本来就掌握着最关键的人,若是这样猜测,反而不是会弄得更复杂。   ——   扶桑殿的烛火燃得明晃晃,将案上那页供词照得纤毫毕现。   苻瑾瑶指尖按着纸面,眉头仍未舒展,供词里写得明白,是怀王表妹沈清沅私下找了那宫女,许了重金,让她把向岁安引去偏殿,连熏香都是沈清沅让人偷偷送进宫的。   可这“一环扣一环”的巧合,总让她觉得背后藏着更深的牵扯。   “婉妃今日在宴上的反应,倒不像是知情的样子。”她轻声自语,指尖在“怀王表妹”几字上顿住:“沈清沅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后的宴会上动手?”   “郡主,您忘了,嫉妒之心最能让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流玉端着刚温好的姜茶走近,将茶盏放在苻瑾瑶手边,声音压得轻柔,   “您只想着怀王和婉妃的势力牵扯,却没细想,想要向小姐这个‘助力’的,未必只有皇后。而且,总有人不想要向小姐这个助力。”   苻瑾瑶端着姜茶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流玉:“嫉妒?”   “您再想想。”流玉继续道:“皇后娘娘属意向小姐,想把她拉拢过来做太子殿下的助力,这事在京中贵女圈里不算秘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供词上:“婉妃娘娘是右相女儿,自然盼着家族势力稳固。若向小姐真被皇后拉拢,太子殿下的声势便会更盛,这对怀王,对整个右相府,未必是好事。”   苻瑾瑶顺着她的话往下想:“所以,婉妃也想要争一争向家这个助力,亦或者,她也不想让皇后顺心,或许没直接动手,却未必不知情?甚至可能......是默许了沈清沅的做法?”   毕竟沈清沅是怀王表妹,又是右相府的旁支,她的行动若能毁掉向岁安,既断了皇后的助力,又不会牵连婉妃和怀王,可谓 “一举两得”。   “再者,”流玉补充道:“沈清沅素来爱慕怀王,眼里哪容得下旁人与怀王有其他的可能性?干脆将事情做得绝一点。”   苻瑾瑶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若是这里面涉及到婉妃的话,就有一些麻烦了,最起码,她得去请示一下陛下。   “算了,我要沐浴,去准备一下吧。”苻瑾瑶觉得自己要洗一个澡好好放松一下。   苻瑾瑶起身时,裙摆扫过椅脚的铜铃,叮当作响的声线刚漫开,就被她挥散在空气里。   浴池边上,苻瑾瑶赤足踩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上,指腹无意蹭过砖缝里的暗纹,她没回头看,只将外袍往屏风上一抛。   暗红色的布料滑落时扫过屏风上的墨竹图,留下一道浅痕,倒添了几分随性的慵懒。   浴池里的水早已备好,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兰花香漫出来,苻瑾瑶缓缓解开里衣,布料坠地的瞬间,她便抬步踏入池中。   温热的水流漫过腰际,带走了白日里周旋的疲惫,却没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苻瑾瑶的墨发如海藻般散开,浮在水面上,尾梢还沾着细碎的水珠,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真像株藏在水中的妖精,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魅惑。   往日里她最喜泡澡,泡上半盏茶,浑身的疲惫都能散个干净,可今日温水裹着身子,却总觉得心口有团温火在烧。   许是白日里那禁香的余韵还没彻底散去,又或是方才想婉妃、怀王的纠葛想得头胀,连带着身体都跟着燥起来。   苻瑾瑶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湿痕。   抬手晃了晃脑袋,墨发上的水珠溅在池边的白玉栏杆上,却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而后苻瑾瑶踩着池底的台阶随意坐下,水面上漏出了一些膝盖,肌肤泛着水润的光泽。   她闭着眼时,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晃出萧澈的模样。   白日里,他指尖的温度,呼吸落在耳尖的痒意,还有唇齿相缠时的灼热,竟比池中的温水还要烫人。   “啧。”苻瑾瑶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尖,指尖蹭过脸颊,竟还带着点未散的热度。   她半眯着眼,半个身子趴在浴池旁,手臂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藏在水中,无意识地撩着水花。   月光包住了月亮捧着的玉石,裹着玉石的时候却忍不住轻轻滑动。   带来让月亮忍不住地颤抖和战栗。   月亮之中流下的也是银泉,月亮随着月光的停留而绷直。   水珠溅在手臂上,顺着肌肤滑回池中,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像此刻心头乱晃的渴求。   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不是因为闷热。   半晌后,苻瑾瑶将另一只手从水中懒洋洋地抬起,指尖滴着水,落在栏杆上,晕出一小片湿痕。   她整个人半仰着头躺在浴池边上,修长的脖颈绷出好看的弧度,喉间溢出细碎的喘息,连声音都带着点慵懒的沙哑:“萧澈,萧澈......”   夜色漫进殿内,透过窗纱落在水面上,映出苻瑾瑶眼底的迷离。白日里的精明、锐利,此刻都被温水泡得淡了,只剩下卸下防备后的依赖。   ——   御书房内,   苻瑾瑶握着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手腕轻转,墨汁渐渐晕开,浓淡相宜。   景硕帝搁下朱笔,看着她这副“格外勤快”的模样,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敲了敲奏折:“月奴,你自小到大,但凡这般献殷勤,后头准没好事。说吧,这次又闯了什么祸?”   苻瑾瑶停下研磨的动作。   她直起身时故意学景硕帝的模样长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委屈”:“唉,陛下怎么总把月奴往坏处想?月奴不过是见陛下批奏折辛苦,想为陛下分担些,竟还要被怀疑。”颗心哟,真是拔凉拔凉的。   苻瑾瑶一边说着还一边抬手捂了捂胸口,戏做得十足。   景硕帝被她逗得没了脾气,白了她一眼:“少来这套。你那点小心思,朕还能看不出来?说吧,要朕怎么补偿你那‘受伤的心’?”   他太了解苻瑾瑶了,从她磨墨时频频偷瞄自己的模样,就知道这丫头准是有事求他。   苻瑾瑶见目的达成,立刻收了戏,脸上的玩笑神色淡去几分,凑到御案旁,声音也压低了些:“那陛下得先答应月奴,不管月奴说什么,都不能先怪月奴多事。”   景硕帝挑了挑眉,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倒是会给朕设套。行,朕答应你,不怪你。”   得到承诺,苻瑾瑶才正色道:“陛下,昨日点心宴上出了点事。向家二小姐被人引去偏殿,殿里燃了宫禁的迷香,若不是月奴发现得早,怕是要出大事。”   她顿了顿,看着景硕帝瞬间沉下来的脸色,继续道:“查来查去,这事牵扯到婉妃宫里的宫女,背后还有怀王表妹沈清沅的影子。月奴想着,这事既然落在后宫,按规矩该由皇后打理,可......”   苻瑾瑶没说下去,景硕帝却已明白她的意思。   婉妃是右相之女,怀王又是右相的外孙,这事若只交予皇后,怕是会碍于势力牵扯,查得不彻底,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景硕帝沉默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着,目光深邃:“你想插手?” 第74章 整顿   看景硕帝也严肃起来,苻瑾瑶也不在打哈哈,而是退回到书房中间站直了身子,轻声说道:“是的,陛下,虽然我也知道这个请求听起来很荒唐。”   确实有点荒唐,谁敢如此肆意地同景硕帝说,我要插手你的后宫。   景硕帝轻声叹了一口气:“唉,这种事情你又不是第一次干了,为何这次还特意来说?”   “因为我需要您的态度。”苻瑾瑶一脸严肃。   景硕帝微微一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苻瑾瑶抿了抿嘴,继续道:“陛下近来为何如此捧婉妃。”   “为了制衡。”景硕帝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惠妃,婉妃,皇后,她们三人都有一位皇子作为依傍。”   “以前堇王在边关未归,皇后不敌两个妃嫔,直到堇王回来后,她们三人的斗争才真正的开始。”   “后宫和朝堂一样,都需要制衡,一家独大,终归是不行的。”   苻瑾瑶静静地听着,直到景硕帝停下,才开口问道:“和皇后相比,婉妃似乎有一些更依仗自己母家的势力。”   景硕帝点了点头:“这是无可避免的。”   “陛下。”苻瑾瑶走近了几步,笑意盈盈:“这次后,月奴能让婉妃更听话一些,陛下,可以吗?”   “唉,坏月奴。”景硕帝无奈。   ——   绕指殿,烟丝袅袅缠上锦缎帘幕,却暖不透殿内的冷意。   苻瑾瑶指尖捏着白瓷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的缠枝纹,慢悠悠吹开浮叶,抬眼时眼底还带着浅淡笑意:“娘娘,这雨前龙井是昨儿新贡的,凉了就失了滋味。”   婉妃坐在对面,鬓边赤金步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冰寒。   她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釉色碰撞紫檀木案发出脆响,声音冷得像结了霜:“扶桑郡主,本宫敬你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待你向来客气,可你今日绑着本宫宫里的人来,还这般嬉皮笑脸,不觉得过于冒犯吗?”   苻瑾瑶闻言,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视线转向殿中。   那宫女被捆在朱红柱上,鬓发散乱,双手反绑在身后,见婉妃看过来,身子还轻轻抖了抖,正是前几日引向岁安去偏殿的那个。   苻瑾瑶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宫女身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娘娘说的‘冒犯’,是指她?也是,我倒忘了,还没同娘娘说,这位姑娘前几日做了件‘大事’。”   “她做了什么?”婉妃的声音绷得更紧,目光死死盯着那宫女,显然已察觉不对。   “也没什么。”苻瑾瑶转过身,慢悠悠走回案边,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前几日点心宴,她引着向二小姐去了偏殿,殿里啊,燃了宫外来的禁香。若不是我恰巧撞见,向二小姐今日怕是......”   她故意顿住,没再说下去,可话里的分量却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婉妃的脸色 “唰” 地变得惨白,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凳脚发出声响。   她看着那宫女,又转头看向苻瑾瑶,嘴唇翕动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禁香之事可大可小,若真牵连上她宫里的人,别说制衡皇后,她自己都要栽进去!情急之下,她竟屈膝就要下跪:“郡主,此事本宫真的一无所知,求您......”   “诶,娘娘这是做什么?”苻瑾瑶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她看似纤瘦的手臂却稳得很,轻轻一托就将婉妃扶稳,语气里满是“不解”,“您是后宫主位,我不过是个外臣郡主,哪受得起您这一跪?”   婉妃站定身子,指尖还在发抖,眼眶却红了几分,声音带着颤意:“可她是我宫里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做这种事。”   “我自然知道娘娘不知情。”苻瑾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婉妃鬓边散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若您知情,我今日就不会来这儿,而是直接去御书房了。我来,是想告诉娘娘,有人借着您宫里的人做手脚,分明是想把脏水泼到您身上,害您啊。”   “瑾瑶瞧着,实在于心不忍。”   她的语气温软,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让婉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苻瑾瑶见她神色松动,又循循善诱:“娘娘想想,这事若成了,谁最得利?您会觉得是谁做的?”   婉妃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皇后!”话一出口,她就猛地捂住嘴,眼神慌乱。这话若是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苻瑾瑶却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娘娘同我想的一样,最开始我也疑心是皇后,毕竟向二小姐是她属意的人,若真出了事,旁人只会觉得是她‘欲盖弥彰’。可查来查去,倒查出些让人心寒的事......”   不得不说,陛下的制衡术一向管用。   苻瑾瑶故意停顿,目光落在婉妃脸上,看着她眼底的疑惑渐渐变成不安,才缓缓开口:“我担心,说出来,会伤了娘娘的心。”   “郡主快说!”婉妃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苻瑾瑶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清晰:“娘娘叫我瑾瑶就好。其实,做这事的人,不是皇后,也不是旁人,正是您的侄女,怀王的表妹,沈清沅。”   “轰” 的一声,婉妃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看着苻瑾瑶,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身子晃了晃,若非苻瑾瑶扶着,险些栽倒在案上。   苻瑾瑶稳稳扶着婉妃的胳膊,将她引到软凳上坐下,还顺手拿起案上的暖炉塞进她手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娘娘先别急,慢慢听我说。”   暖炉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却暖不透婉妃心底的寒意。   她攥着暖炉,指尖泛白,声音发颤:“这是......为什么?清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苻瑾瑶在她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贴心话:“一来,她爱慕怀王,眼里容不得半分威胁。”   “向二小姐是左相的女儿,近来又常被皇后和您提及,若真被怀王瞧上,或是成了怀王的助力,往后怀王身边哪还有她的位置?二来,右相府怕是也存着心思。”   她顿了顿,看着婉妃骤然绷紧的神色,继续道:“您想想,向家是左相势力,若向二小姐真和怀王扯上关系,左相的力量便会向怀王倾斜。右相府虽说是怀王的外祖家,却向来不愿左相分走半分权柄。”   “他们想让怀王只倚仗右相府,哪容得下左相插足?沈清沅做这事,既是为了自己的心意,也是顺了右相府的心思。”   “可他们…… 可他们就没想过我吗?”婉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眶通红:“那宫女是我宫里的人!这事若查出来,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我!陛下本就忌惮后宫与前朝勾结,右相府这是......这是把我当棋子用,用完了就扔啊!”   这话正戳中婉妃的痛处。   她在后宫争位,靠的全是右相府的支撑,可如今才看清,家族眼里只有权力,根本不顾她的安危。   苻瑾瑶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心里掠过一丝了然,却面上依旧满是惋惜:“娘娘心里清楚就好。您待右相府掏心掏肺,可他们呢?”   “为了拿捏怀王的势力,连您的安危都能不顾。若今日我没查清真相,您怕是要替沈清沅、替右相府背这个黑锅,到时候......”   她没再说下去,可话里的后果谁都清楚。   殿柱旁的宫女听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头,满眼难以置信地瞪着苻瑾瑶。   她明明只招了沈清沅的事,哪有什么右相府的算计?   可她想喊,想辩解,嘴里却塞着布条,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早在被带来之前,流钟就已用了药,让她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苻瑾瑶就没有想过要让这个人再有什么话说,她现在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让婉妃彻底相信,右相家的算计。   不得不说,景硕帝的评价是正确的,这些年之所以婉妃会爬的如此之高,若是没有陛下的默许,是很困难的。   因为,她是一个有小算计,却少了几分大智慧的花瓶美人。   从前惦念着右相家,而从怀王出生后,她的重心也都成了怀王。   苻瑾瑶察觉到宫女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指尖轻轻抵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那笑容落在宫女眼里,却比寒冬还要刺骨,她吓得立刻低下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连眼泪都不敢掉。   婉妃顺着苻瑾瑶的目光瞥了眼宫女,又转回头,眼底的慌乱渐渐被心寒取代。   她沉默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暖炉的纹路,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决绝又带着茫然:“我应该......如何做?”   苻瑾瑶见她终于松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语气却依旧温和:“娘娘若是信我,便听我的安排。”   这话像是一道救命稻草,婉妃猛地抓住苻瑾瑶放在案上的手,掌心冰凉又用力,像是怕她跑了似的:“瑾瑶!我只能信你了!右相府靠不住,皇后更是虎视眈眈,只有你.......只有你能帮我!”   昔日让婉妃避之不及的郡主,如今却成了她的恳求。   景硕帝对待婉妃是算计,是冷淡,是默许,却始终少了几分温情,而这正是苻瑾瑶擅长的,以柔克刚,用着快要将人溺死的温柔将人把控住。   也或许正是因为景硕帝永远都是没有柔情的,才会让苻瑾瑶这般温言软语的对待让婉妃冲昏了头脑。   婉妃的声音带着哭腔,全然没了往日后宫主位的端庄,只剩下走投无路的依赖。   苻瑾瑶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娘娘放心,只要你信我,我定不会让你出事。”   殿内的沉香依旧袅袅,可婉妃心里的天平,已彻底偏向了苻瑾瑶这边。   从这一刻起,她与右相府的裂痕,再也无法弥补。   ——   深夜的扶桑殿,   苻瑾瑶心头的烦躁,她刚卸了发间的白玉簪,墨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指尖还捏着那支簪子,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划着,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里,眼底满是踌躇。   案上的冷茶早已没了温度,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白天在婉妃宫中立下的承诺明明是步好棋,婉妃已然对她全然信任,后续若能借婉妃之手牵制右相,于陛下的制衡之局、于萧澈的太子之位都有利。可真静下心来细想,满盘棋却处处是要拿捏的分寸,稍不留意就会满盘皆输。   苻瑾瑶指尖猛地攥紧了簪子,白玉的棱角硌得指腹发疼。   收拾沈清沅容易,可如何收拾得让右相挑不出错?若直接将沈清沅交出去问罪,右相定会觉得是她故意针对右相府,转眼就成了死敌;可若轻拿轻放,不仅婉妃那边交代不过去,更达不到削弱右相的目的。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卷宗。   那是流钟前些日子整理的右相府人脉册,指尖划过“沈氏”,眉头皱得更紧。   沈清沅是右相的侄女,却只是旁支女,右相对她的看重,多半是因她能讨怀王欢心,若真出了岔子,右相未必会为了一个旁支女与她撕破脸。   可关键在于,如何让右相“自愿”处置沈清沅,还得让婉妃觉得,是右相“偏心主家、不顾旁支”,这样才能让二人之间生隙。   而且沈清沅不过是个旁支女,处置了她,对右相主家的势力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   苻瑾瑶重新坐回案前,翻找出另一卷关于右相府产业的记录,目光停在 “江南漕运” 那一页。   右相府的大半势力都系在漕运上,而负责漕运的,恰好是沈清沅的父亲,也就是右相的旁支弟。   苻瑾瑶的眼睛忽然亮了亮,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沈清沅用的禁香是从旁支库房取的,那库房恰好归沈父管。   若顺着禁香的来源往下查,“无意”中查出库房账目混乱,甚至有挪用漕运银两购置违禁之物的痕迹。   既不用她亲自出手,右相为了撇清关系,定会主动清理沈父这一脉,漕运的势力也会因此受损。   这样一来,既削弱了右相的实力,又让右相觉得是 “自家出了内鬼”,断不会怀疑到她苻瑾瑶头上。 第75章 坦白   所以,苻瑾瑶还是要从轻松一点的这个这里下手。   所以,当沈清沅“意外”地和苻瑾瑶一同在一座亭子下面避雨的时候,她显然还没有明白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发生成这个样子。   “扶桑郡主,您请。”沈清沅忐忑地面前的茶推给苻瑾瑶。   苻瑾瑶看着面前扶着些许泡沫的茶没有说话,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得沈清沅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对方试探地再次开口:“是有什么不对的吗?郡主。”   苻瑾瑶却冷不丁地开口道:“这是茶,还是酒?”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惊得沈清沅直接打翻了手中的茶盏:“您在说什么呀,自然是茶呀。”   “之前的故事,似乎我在宴会上并没有说完。”苻瑾瑶微微垂下了眼眸,嘴角却勾起了一些:“去年李御史家出的事还有后续。”   苻瑾瑶却不管她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那香本是李御史的妾室寻来的,想悄悄让正室‘失仪’,好夺了主母的位置。”   “可她没算准用量,那禁香里掺的‘醉春藤’多了三倍,正室夜里燃着香睡下,第二日就没了气,舌头乌紫,胸口发闷,太医查了半天才从香炉灰里查出端倪。”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清沅,目光像淬了冰:“陛下为何怒?怒的是用阴私手段害人,更怒的是牵连了人命。你说,这个后续故事,怎么样?”   沈清沅猛地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慌乱,却仍强撑着开口:“我不明白郡主为何要同我讲这些,不过是别家的旧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苻瑾瑶轻笑一声,冰冷的手指突然覆上沈清沅的手 背,那温度让沈清沅像触电般想缩回手,却被苻瑾瑶死死按住。   “你如何会觉得无关?你寻来宫禁的熏香,引向岁安去偏殿,不就是在追着李御史家妾室的脚步走吗?只不过你运气好,用量少了些,又被我撞破,才没闹出人命罢了。”   “轰”的一声,沈清沅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猛地抬头瞪向苻瑾瑶,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亭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砸在亭柱上发出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她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那些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竟被苻瑾瑶看得清清楚楚。   慌乱过后,一股愤懑涌上心头,她用力甩开苻瑾瑶的手,声音带着颤抖却又满是不甘:“您为何非要插手这件事!向岁安的婚事、皇后与婉妃的算计,都与您无关!您明明是局外人,何苦要揪着我不放?”   茶水打翻的狼藉还在亭中,湿冷的风卷着她的话音散开,沈清沅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泛起红丝。   如果不是家中看怀王似乎真的对自己完全无意,便想着将自己嫁给那个纨绔子弟,作为家族联姻,自己又何必急切地向家中展示,自己的价值并非只能拿来联姻。   而向岁安本就是自己准备好向家族的献礼,如今却功亏一篑了。   沈清沅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狠意:“所以呢?您现在要怎么样?拿着这些事去陛下面前揭发我?”   她抬眼看向苻瑾瑶,眼底红丝更甚,语气里满是怨怼的威胁:“您尽管去!我沈清沅既然敢做,就不怕认!”真把她逼急了,她就算拉着整个右相家一起下水也无妨。   毕竟,这是沈家欠她的,就当。   苻瑾瑶闻言,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衣袖上的雨珠,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我不会这样做。”这人怎么说的一派正气?她不是拿的反派剧本吗?台词背错了吧?   当然,这个是针对于沈清沅让苻瑾瑶格外关注的敢做敢认的那一句。   见沈清沅面露错愕,苻瑾瑶又补充道:“直接揭发你,于我而言没有半分好处,平白树敌太多,不划算。”反而会让右相记恨,让婉妃生疑。   她的坦诚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反而让沈清沅的威胁落了空。   苻瑾瑶往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我会让你永远滚出上锦,这是在你还安分的情况下的决定。”   “我还应该感恩戴德吗?”沈清沅猛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讽刺的颤抖:“你以为这样就完了?我若是现在就回府,把你今日的话全告诉右相祖父,你觉得他会坐视不管吗?”   苻瑾瑶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眼底却没半分暖意:“你尽管去说。”   她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果你想让你的父亲从倒冠落佩变成获罪之身的话,你尽可能地可以试试。”   沈清沅的身子猛地晃了晃,脸色瞬间从绯红褪成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她死死盯着苻瑾瑶,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的可怕之处。   对方不仅查了她的事,或许,连整个右相府都握在手里!   “你......你又为何要同我说这些?”沈清沅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连攥着帕子的手都开始发抖。   苻瑾瑶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重新变得淡漠:“因为这是你自己做的事情。”   她看着沈清沅眼底的绝望,一字一句道:“做了恶事,就该承担后果;想借着旁人的命运往上爬,就该知道,你会失去什么。”   “让你离开京城,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求而不得的一切都成泡影,让你在偏远之地慢慢熬日子,这才是对你最狠的惩罚,不是吗?”   话音刚落,亭外的雨忽然停了。天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苻瑾瑶的衣摆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她不再看沈清沅,转身施施然走出亭子,裙摆扫过亭中积水,留下浅浅的水痕。   沈清沅僵在原地,直到苻瑾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上面晕开深色的痕迹,混着掌心的刺痛。   她的处境,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沈清沅到底是在哭要离开上锦,还是,在哭终于要离开上锦了。   这不是苻瑾瑶关心的事情。   ——   鸾凤宫。   周皇后坐在铺着紫貂绒垫的宝座上,指尖捏着一方绣着鸾鸟的锦帕。   她目光落在萧澈身上,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近来东宫事务繁杂,你身子可还撑得住?昨儿听内侍说,你又熬夜批奏折了。”   萧澈立在殿中,玄色太子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只淡淡颔首:“劳姨母挂心,儿臣无碍。东宫有属官辅佐,事务尚算顺遂。”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应了关心,又没留出半分可深聊的余地。   自他被立为太子,不应该说是,从最开始到现在,她与这位姨母之间,便总隔着层若有似无的距离,关乎政事与私密,从不多言。   周皇后指尖轻轻摩挲着帕子,似早习惯了他的疏离,却还是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你也老大不小了,过了年就二十有二,你祖父前些日子还同本宫提,说该替你考虑婚事了。”   她抬眼看向萧澈,目光里带着不容回避的急切:“如今朝堂局势你也清楚,怀王有右相撑着,声势日渐起来。你若能争取到左相......”   萧澈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抗拒,却还是耐着性子听着。   “本宫知道,你不愿娶母家势力太强的女子做正妃,怕落人口实。”周皇后放缓了语气,像是在体谅他:“可侧妃总无妨。左相的二女儿向岁安,虽说性子软了些,模样却是周正的,家世又能给你助力。做个侧妃,既不算委屈她,也能拉拢左相,一举两得。”   “姨母。”萧澈终于开口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如今儿臣刚立为太子,陛下最忌皇子私下拉帮结派。这般急切联姻,反而会让陛下不喜。况且,东宫尚有诸多事务待理,婚事并非眼下首要之事。”   这到底是真的,但是这话到底有没有萧澈的其他心思,就未尝可知了。   说罢,萧澈回忆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向二小姐似乎已经有了心上人,我无意棒打鸳鸯。”   周皇后脸色微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本宫没有孩子,你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的依仗。我做这些,难道会害你?左相在文官里声望不低,若能拉拢过来,你往后的路会好走太多。”   “再者,向姑娘纵有心中所爱,那又如何?”她语气里多了几分现实的冷硬。   “在家族利益面前,儿女情长本就该让步。左相若真有意与东宫结好,自会劝服她,哪里由得她自己做主?”   就像她一样,嫁给了自己姐姐的丈夫,应该说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萧澈看着她急切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很少对旁人解释自己的心思,可面对这位一心为他却总绕不开权力算计的姨母,还是多说了一句:“姨母,您就没想过,我心中或许有其他的考虑吗?”   周皇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她从未想过,萧澈会在婚事上有“其他考虑”。在她看来,皇室子弟的婚姻,从来都是利益为先,哪里轮得到“喜欢”二字?   萧澈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眼底却不自觉漫开一层极浅的缱绻,像是提到了藏在心底的珍宝:“我有自己爱慕的女子了,而我也很适合她。”   这话听起来多了几分奇怪的意味,但是萧澈却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然而,这柔情的话却像一块冰,骤然砸进周皇后的心里。   她看着萧澈说起那女子时,眉梢眼角不自觉放松的模样,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柔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迷恋。   一股凉意从脚底缓缓升起,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在这皇室之中,在这波谲云诡谲的权力场里,讲 “爱情”?   这简直是周皇后听过最荒唐,也最让人心慌的事。   殿内的暖炉依旧燃着,可周皇后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眼前的萧澈,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她甚少接触的孩子、以为会冷心冷情走到最后的太子,竟藏着这样一份“不合时宜”的心思。   在这深宫高墙里,爱情从来都是最无用的东西,甚至可能成为致命的软肋。   “皇室之中,哪里容得下这般儿女情长?”周皇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几分急切的劝阻:“你可知,这份心思若被人利用,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   “更何况,天底下的女子,又还有谁可以挑剔你来相配。该是你来选择才对。”周皇后觉得年轻人真的是被恋爱冲昏了头脑了。   萧澈闻言,眉头微蹙,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姨母慎言。女子并非任人挑选的物件,更遑论她。”   他垂眸时,眼底的冷意散去些许,竟漫上一层细碎的柔光。   “她与旁人不同,心性、风骨,皆是世间难寻。我如今虽为太子,却觉仍有不足,需得再走得高些、站得稳些,才有底气站在她身边,敢提‘相配’二字。”   这番话听得周皇后心头火起,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紧。   在她看来,太子之位已是天下男子望尘莫及的尊荣,萧澈竟还觉得“不足”,为了一个女子这般“自降身段”,简直是胡闹!   她暗自打定主意,等过几日便去见父亲,让萧澈的祖父出面施压。   皇室子孙的婚事,岂能由着儿女情长耽误?   或许是说起了关于苻瑾瑶的话题,萧澈的话都变得多了一些。周皇后都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了,倒是萧澈反而说的津津有味。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澈接下来的话便如一道惊雷劈在殿中,震得她几乎坐不稳:“毕竟,她是整个慕朝都唯有一位的郡主。”   “扶、扶桑郡主?!”周皇后猛地站起身,鎏金步摇撞在鬓边发出轻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的心仪之人,竟是苻瑾瑶?”   她如何也想不到,萧澈放着满朝贵女不选,偏偏看上了那位身份特殊、性子也难测的扶桑郡主。   且不说郡主是陛下亲封、无人敢轻易置喙,单是苻瑾瑶那股子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劲儿,哪里像个会安分待在后宫的女子?   萧澈被她这般直白点破,耳尖竟悄悄泛起一点红,难得显出几分窘迫。   他别开脸,轻咳一声掩饰失态:“咳,姨母既已猜到,还请替我保密。”   说到最后,声音弱了几分,语气里还平添了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还没有同意嫁与我呢。”   这话让周皇后更是心惊。   她原以为是萧澈一厢情愿便已荒唐,竟没想到,是萧澈主动追求,对方还未应允!   【作者有话说】   感觉萧澈好像挺嘚瑟的,那样说话的话。 第76章 推波助澜   周皇后的指尖还僵在案上,刚要开口的劝阻卡在喉咙里、   她望着萧澈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失落,那是从未在他冷硬眉眼间见过的柔软,带着几分笨拙的珍视。   她忽然想起萧澈的母亲,自己早逝的姐姐。   当年姐姐嫁入东宫,也曾满心欢喜盼着与夫君相守,可最终还是困在这深宫的算计里,连带着萧澈从小就活得谨小慎微,连笑都带着几分疏离。   如今这孩子好不容易对一个人动了心,自己怎能再用 “皇室规矩”“权力制衡” 去浇灭这份念想?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又落下,周皇后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她看着萧澈耳尖悄悄泛红的模样,忽然觉得方才的担忧有些多余。   这孩子虽冷,却不蠢,既然敢把心思说出来,定是早已想清楚利害。甚至可能还是有了其他的打算,是完全看起来不想要听从他们的意见的。   更何况,苻瑾瑶是陛下亲封的唯一郡主,身份尊贵又有智谋,若真能陪在萧澈身边,未必不是他的助力。   “罢了。”周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了先前的急切,多了几分无奈的纵容:“你这孩子,倒比你母亲当年还执拗。”   萧澈抬眼,眼底带着几分惊讶。   他原以为姨母定会再劝,甚至可能转头就告知祖父。   “你祖父那边,我会去说。”周皇后指尖划过案上的茶盏,声音放得柔了些:“就说你刚立为太子,朝中事务繁杂,婚事暂且不急。”   萧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喉结动了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自他记事起,姨母虽待他客气,却从未这般主动为他周全过。   “你也不必谢我。”周皇后见他这副模样,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做姨母的,没能在你小时候多照拂你,如今能帮你守住这点心思,也算是对得起你母亲了。”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只是你得记着,苻瑾瑶身份特殊,陛下对她又格外纵容,你若真要娶她,需得慢慢来,莫要急功近利惹了陛下不快。”   萧澈终于缓过神,眼底的冷意散去不少,微微颔首:“谢姨母。我知道分寸,不会让她受委屈。”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不自觉放软,连带着眉眼都温和了些。   周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却没再多言。   ——   萧澈并没有在周皇后宫中留宿晚饭,在后面随意聊了几句后,他就离开了。   在离宫的路上,他忽然又想到了周皇后提到了向岁安,这个姑娘他前不久才见过,苻瑾瑶也对待她好的不行。   萧澈闭着眼斟酌了一会儿,叫来了暗卫,耳语了几句后。   暗卫领命退下,他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萧澈让人把关于向岁安的婚事的争议递给了齐域飞,至于齐域飞是怎么打算的,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他看得出来苻瑾瑶似乎格外关注着两个人。   ——   齐域飞捏着那封从暗卫手中接过的密信,指尖几乎要将信纸揉出褶皱。   信上写得清楚,皇后和婉妃又暗中属意向岁安,若再拖延,向岁安的婚事怕是要定局。   他猛地起身,从书房暗格取出那道景硕帝早前赐下的无字的圣旨,锦缎圣旨泛着柔光,却似有千斤重。   脚步刚跨出书房门槛,他又硬生生顿住,他是永国亡国太子,如今虽在慕朝任将军,可“亡国”二字如影随形,若真用这道圣旨求娶向岁安。   日后东窗事发,会不会连累她被人指指?   夜风卷着庭院里的花香飘进书房,齐域飞重新坐回案前,将圣旨摊在桌上,枯坐了一夜。   烛火从明亮燃到微弱,又被他重新点起,直到天快亮时,他才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折好,放进怀中,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向家后花园的凉亭里。   向岁安正拿着绣绷绣花,浅粉色的丝线在素白绸缎上绕出半朵桃花。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望去,见是齐域飞,手中的绣花针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连忙起身。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阿玉!”   齐域飞站在凉亭外,墨色锦袍上还沾着晨露,往日里意气风发的眉眼间,此刻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走上前,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她 “绣活又慢了”,而是从怀中取出那道折得整齐的圣旨,轻轻放在石桌上。   齐域飞指尖捏着那封密信的边角,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却还是让每个字都落进了向岁安耳中:“皇后和婉妃又暗中属意你,你的婚事争议很大。”   “婚事......争议?”向岁安的绣针“啪嗒”掉在石桌上,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素白绣布,指节泛白。   她往日里温顺的眉眼皱在一起,像株被骤雨打蔫的小白花,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全然的不知所措取代:“我爹娘......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齐域飞见她这副模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伸手将石桌上的明黄圣旨往她面前推了推。   他唇角牵起一抹浅笑,却没了往日少年将军的爽朗,反而带着几分勉强的温和:“没关系,岁岁,现在你就不用担心了。这道圣旨是陛下亲赐,有了它,你的婚事谁也逼不了你,你可以自己做主。”   “自己做主?”向岁安猛地抬头,水润的眼眸睁得圆圆的,满是错愕。   她的目光在圣旨与齐域飞之间来回打转,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尾音裹着委屈:“可我们......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为什么你不......不用它求一份赐婚,反倒让我自己决定?”   “为什么?”她又追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藏着满心的不解。   他明明对自己好,明明有情,为何在婚事上要退一步?   齐域飞的指尖轻轻拂过圣旨边缘的锦纹,眼神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昨夜得知消息时,我确实想过用这道圣旨去求陛下赐婚,求娶你。可转念一想,这对你不公平。”   “你的婚事,不该由我替你做决定,更不该被我无理地绑住。”   向岁安的眼眶微微泛红,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齐域飞打断。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郑重:“而且,我要向岁岁坦白一件事情。”   “什么事?”向岁安屏住呼吸,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我马上要离开上锦,去追查一件旧事。” 齐域飞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院墙,像是能穿透砖瓦看到远方:“一件关于我身世的旧事。”   “身世?旧事?”向岁安茫然地重复着。   她还没理清思绪,就听见齐域飞一字一句地说:“我并非慕朝人,而是永国太子,齐域飞。”   “永国......太子?”向岁安愣住了,瞳孔微微睁大,却没有半分惧怕。   齐域飞缓缓闭上了眼睛,他骗了他的岁岁如此之久,他,太让人厌恶了:“岁岁,我,抱......”   下一秒,她忽然伸手,轻轻抱住了齐域飞的腰,脸颊贴在他沾着晨露的墨色锦袍上。   向岁安声音闷闷的,像在撒娇,又像在安抚:“阿玉,不要说抱歉。我早就猜过你不一般,你身上的气度,不像寻常将军......只是我没猜对,你竟是永国太子。”   齐域飞浑身一僵,随即用力回抱住她,将头埋在她柔软的发尖,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喉间发紧,只低低唤了一声:“岁岁......”   “我爱你的,齐域飞。”向岁安仰起头,眼眶已经红透,却眼神坚定。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既然如此,那需要这道圣旨的人是你,若是有什么情况......”   齐域飞缓缓松开她,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唇上,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他的眼神里满是不舍,还有一丝向岁安看不懂的沉重:“岁岁,我此去前路未卜,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若是别人或是宫里有人为难你,就去找扶桑郡主,她会帮你。”   向岁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再次紧紧抱住齐域飞,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阿玉,你会好好的,会回来娶我的,对不对?我不在意你的身份,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只在意你,真的。”   她只遇见过一个齐域飞。   齐域飞用力回抱住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头,没有回答“会不会回来”,只是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袍。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晨露渐渐散去,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也爱岁岁。所以岁岁,要平安。”   齐域飞不敢做下承诺,只能祈祷,她能够平平安安。   ——   苻瑾瑶得到齐域飞单枪匹马往前慕朝收留永国旧民的地方的时候已经是几日后了。   苻瑾瑶捏着手中的信纸,指腹反复摩挲着“照拂向岁安”那几个字,眉头紧皱。   齐域飞竟真的单枪匹马去了慕朝边境,那处收留着永国旧民,鱼龙混杂,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   “真是个不要命的。”她低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生气,却又藏着几分无奈。   将信纸折好塞进锦盒时,脚边忽然传来轻轻的蹭动,低头便见婵娟,如今已长成半大的模样,正用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她的裙角,把寒风都挡在了外面。   它耷拉着耳朵和苻瑾瑶一同呆在亭子里面,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像是在安慰。   苻瑾瑶弯腰揉了揉它的头顶,刚要说话,就听见一旁传来“叮咚”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青铜碰撞的闷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萧澈正站在那架编钟前,指尖捏着根木槌,歪着头打量最上层的那只小钟,模样竟有几分认真。   “又不会敲,别给我敲坏了。”苻瑾瑶起身走过去,伸手勾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编钟是景硕帝赏的,青铜铸的钟体上刻着云纹,她平日里宝贝得很。   萧澈被她勾着下巴,倒也不恼,反而顺势偏过头,眼底带着笑意:“怎么?不开心就拿我发脾气?”   苻瑾瑶手一换,手掐住他的脸颊,微微用力了一下:“齐域飞和向岁安的事,是不是你推波助澜?”   萧澈连忙抬手投降,唇角却勾着笑:“冤枉啊!我只是把实情告诉了齐域飞,毕竟他总不能一直蒙在鼓里。至于他怎么做,可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苻瑾瑶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我就说嘛,萧纤尘,都是你干的好事。”   “唉,这只是迟早的事。”萧澈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掐着自己脸颊的手,轻轻掰开。   苻瑾瑶也知道这个理,只是心里仍有些气闷,松开手后,忽然盯着他的脸笑了:“你不觉得,方才我掐你脸的动作,很熟悉?”   萧澈一愣,随即想起之前在星台的时候,自己为了控制住她,也这般掐过她的脸。   他无奈地挑眉,语气带着求饶:“拜托,别翻我的旧账了,求求我们郡主大人了。”   “那你说,你当时掐我脸的时候,什么感觉?”苻瑾瑶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萧澈耳尖微微泛红,偏过头想躲开,却被她伸手按住后脑勺。   两人贴得极近,殿内的暖炉将彼此的呼吸都染得温热。萧澈越是躲开,苻瑾瑶就贴的越近,缠得也更紧。   半晌,萧澈才妥协般地低笑:“特别,软。”   “流氓!”苻瑾瑶笑出声,伸手推开他,却被萧澈顺势拉住手腕,轻轻一带就跌进他怀里。   萧澈的手臂环着向岁安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笑意:“只对你流氓。”   扶桑殿,殿门外,   福公公踮着脚,偷偷往里面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身后,景硕帝正站在廊下,玄色龙袍上落了些细雪,却没让人通报。   方才苻瑾瑶追问萧澈的模样,他都看得一清二楚,眉峰皱着,眼神里反倒带着几分思考。   “陛下......”福公公小声唤了一句,担心殿内的动静惊扰了圣驾。   景硕帝望着亭子里那两道身影,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声音压得很低:“走。”寒风卷着他的话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第77章 国节   慕朝年度国节将至,原定由三皇子萧沐全权筹备。   宫墙内外已添了几分热闹,廊下挂起了新制的绛色宫灯,宫人们捧着彩绸、礼器往来穿梭,脚步声在青砖路上敲出急促的响。   只是这热闹里,总裹着层似有若无的紧绷。   国节既是祭祀先祖、宴请外邦的大典,也是皇子们展露能力、拉拢朝臣的良机,萧沐接下这差事时,满朝都知他是想借筹备之功,再压太子萧澈一头。   萧沐刚从御书房领旨出来,玄色常服的下摆还沾着御花园的霜气,却顾不上回府换衣,先让人把礼部存档的《慕朝国节典仪》全套搬去自己的书房之中。   他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划过泛黄的典籍页面,目光落在“祭祀南郊”“宴饮外邦”两卷上,眼底翻着亮。   他自幼跟着他的祖父右丞相学礼制,论对国节典仪的熟稔,萧澈那个常年扎在军营、偏心边关武将之人远不如他。   “殿下,礼部王侍郎求见。”内侍轻声通报。   萧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放下典籍:“让他进来。”   王侍郎是礼部的老臣,素来与萧澈提拔的年轻官员不对付,见了萧沐便躬身行礼:“殿下,臣已按您的吩咐,将国节祭祀用的青铜礼器清单核了三遍,只是......南郊祭台的搭建,若按旧制用松木,恐赶不上雪前完工,不如改用楠木?”   “楠木太奢。”萧沐摇头,指尖在案上轻点。   他也是懂分寸的:“父皇最忌皇子铺张,旧制松木虽慢,却合‘敬天惜祖,不尚浮华’的规矩。你让人多征些工匠,两班倒着赶,再把工部库房里前年剩下的桐油取来,涂在松木表面防雪,既守了旧制,又解了工期的困,父皇见了只会夸我们用心。”   王侍郎眼睛一亮:“殿下高见!臣这就去安排。”   待王侍郎走后,萧沐唤来心腹侍卫:“去国师府一趟,把那盒从西域进贡的龟甲送过去,跟国师说,国节祭祀时的‘通神祝文’,还请他本人亲自拟定,就说我想借国师的‘天命之言’,让百官看看,这国节筹备,是顺天应人之举。”   现任国师府的国师青莲是齐域飞和苻瑾瑶的师弟,为人少了几分苻瑾瑶的高高在上,也多了几分齐域飞的雷厉风行。   可谓是圆滑又讨喜。   侍卫领命退下,萧沐走到窗边,望着廊下挂起的绛色花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国师府设立以来,一直与景硕帝渊源极深,甚至能让景硕帝愿意将苻瑾瑶送去里面添彩,若能让国师在祭祀时为自己说句好话,朝臣们定会觉得他“得天命眷顾”。   再加上礼部老臣们的支持,这场国节过后,他在朝堂的声望,定能压过萧澈。   ——   国节的消息明明还没有正式传开,御书房的烛火燃至深夜,铜炉里的沉香烧得只剩余烬,空气里裹着几分凉意。   周皇后端着盏温热的参茶走进来,见景硕帝仍埋首在奏折堆里,指尖捏着朱笔,眉峰微蹙,便轻手轻脚将茶盏搁在案边。   她柔声道:“陛下批阅了三个时辰,喝口参茶暖暖身子吧。”   景硕帝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待朱笔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周皇后顺势替他按揉着肩颈,语气慢悠悠地提起:“方才路过偏殿,见宫人们正搬国节用的彩绸,才想起三皇子接了筹备的差事。说起来,国节关乎慕朝颜面,既要祭祀先祖显庄重,又要宴请外邦展气度,可不是件易事。”   景硕帝闭着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的玉镇纸,没接话。   周皇后话锋微转,语气更软了些:“太子这些年在兵部历练,既懂如何调度军民、安抚人心,也知晓朝堂仪轨的轻重;三皇子精于礼部礼制,对祭祀流程、宴席排布最是熟悉。”   “若让二人一同筹备,既能互补长短,把差事办得更妥当,也显皇家兄弟和睦,外邦使者看了,也会赞我慕朝宗室同心,这可是体面事。”   她这话句句落在景硕帝的心坎上。   他早察觉萧沐接筹备差事时,眼底藏着的争胜心,若让其独掌大权,难免会借着国节大肆拉拢国师府与礼部官员,届时萧沐势力过盛,反倒打破朝堂平衡。   再者,萧澈虽为太子,却多在兵部行事,统筹全局的能力还需打磨,国节正是个绝佳的考验机会。   而且,那日,他也自己亲眼看到了萧澈......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听闻萧沐与国师府过从甚密,让萧澈一同参与,也能暗中制衡国师府的插手。   景硕帝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说得有道理。皇家无私事,国节更是如此,兄弟同心方能稳朝纲。”   说罢,他扬声唤来福公公,沉声道:“传朕旨意,国节筹备事宜,由太子萧澈与三皇子萧沐共掌,权责均分。祭祀礼制、宴席排布由萧沐主理,军民调度、外邦接待由萧澈主理,二人需同心协力,不得有误。”   福公公躬身领旨,快步去传旨时,周皇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端起参茶递到景硕帝面前:“陛下圣明,这样一来,国节定能办得圆满。”   景硕帝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望着案上摊开的兵部奏折。   那是萧澈呈上来的边境防务奏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奏折上点了点,他当然懂得皇后的小心思,但是却无意点破,只不过,后宫干政始终是让他不喜的。   ——   御书房中,   苻瑾瑶正帮着景硕帝整理堆积的奏疏,指尖刚触到一卷关于国节礼制的折子,就听景硕帝忽然开口。   景硕帝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近来让澈儿与沐儿一同筹 备国节,你觉得这安排如何?”   苻瑾瑶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景硕帝,他仍埋首在奏折里,朱笔悬在纸上方,却没落下,显然是在等她的回答。   她虽疑惑陛下为何特意同自己聊这事,却还是放下奏疏,斟酌着说道:“陛下这安排极妥。太子殿下在兵部历练,军民调度、外邦接待这类事,他熟稔于心,能保国节根基稳妥。”   “三皇子精于礼部礼制,祭祀流程、宴席排布由他主理,能显大典庄重。只是......”   她顿了顿,想象了一下萧沐接旨时的大概率表情可能会有点难看,有点可惜看不到。   苻瑾瑶又补充道:“三皇子本想借国节独揽功劳,如今太子殿下加入,他怕是会急着争表现,难免在细节上冒进。”   “而太子殿下向来稳妥,大概率会先稳后进,二人或许会在‘礼制细节’与‘实际调度’上有分歧,但只要守住‘权责均分’的底线,倒也出不了大错。”   景硕帝听着,缓缓放下朱笔,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你倒看得明白。”他的月奴,果然是最聪明厉害的那一个,不过......   “萧澈在你这里评价似乎还可以。”苻瑾瑶没有注意到景硕帝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的无奈和幽怨之意。   苻瑾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面:“萧澈,萧澈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本以为他是一个冷漠的人,但其实他内心很柔软,待人也很温柔。”她说的认真,景硕帝也观察地认真。   却又在苻瑾瑶忽然看过来的时候,景硕帝立刻看向了手中卷轴。   “陛下,您听我说了的吗?”苻瑾瑶难得同人分享一下自己的感受,可惜对方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   景硕帝重新装摸做样地捧起卷轴:“听不懂。”   景硕帝秉持着只要我听不懂,他的小月奴就可以还只做那个仰头软软乖乖地叫他“陛下”的小孩子。   没有一个父亲是会期盼着自己的女儿就这样被臭小子拱了。   苻瑾瑶见他神色淡淡,忽然弯了弯唇角,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说道:“不过说起来,这安排要是再有意思些,不如让阿渊也参与进来?毕竟阿渊最不喜欢书画风雅,国节上的宫灯、彩绸纹样,让他来掌眼,定然会把他折腾的不行。”   萧渊性子现在闲散了下来,最近沉迷于画画,对朝政更加不上心。   苻瑾瑶这话本是随口玩笑,没成想景硕帝竟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指尖点了点她:“你这丫头,净想些稀奇古怪的主意。”   苻瑾瑶也跟着笑,只当是句玩笑话,没放在心上。   ——   可几日后,苻瑾瑶正在扶桑殿教婵娟叼飞盘,就见下属匆匆来报:“郡主,宫里传旨了,陛下令让四皇子萧渊也参与国节筹备,主理所有礼仪装饰的纹样设计与宫灯排布。”   “什么?”苻瑾瑶手里的飞盘 “啪” 地掉在地上,先是满脸困惑:“陛下还真听了我那玩笑话?”   随即转为震惊,“阿渊连朝会都懒得去,让他管装饰纹样?这也太荒唐了吧!”   最后只剩下无奈,她扶着额头哭笑不得,:“陛下这是想让三位皇子把国节变成‘三足鼎立’吗?”   笑过之后,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齐域飞留下的信上,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婵娟似乎察觉到她的低落,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毛茸茸的触感却没让她心情好转,齐域飞去那永国旧民区已有多日,她担心,磨了阁主很久,才挪了近乎三分之二的镜花阁暗卫听她调任,但是至今没传回来半点消息。   那边鱼龙混杂,既有慕朝的暗探,也有对永国心怀执念的旧部,还有想趁机挑事的乱党,他单枪匹马就去了。   苻瑾瑶走到窗边,眉头紧紧皱起。国节筹备这边闹得热闹,可那边的安危,着实是让她忧心的。   ——   被苻瑾瑶难得惦念着的齐域飞裹紧了身上的粗布短褐,将墨色锦袍与腰间佩剑都藏在客栈的木箱里。   他不敢以“齐将军”或“永国太子”的身份示人,只能扮作来归安坊寻亲的寻常客商。   路沿还留着永国特有的莲花纹刻痕,街边铺子的雕花窗棂也是永国样式,甚至有卖 “永国酥”的小摊,蒸腾的热气裹着熟悉的甜香飘过来。   齐域飞驻足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这是他幼时时最爱的点心,母妃曾亲手为他做过。   “老丈,请问您知道当年永国皇室......”他走到一个编竹篮的老者面前,话刚说一半,老者就猛地抬眼,眼神里满是警惕,手里的竹篾 “啪” 地断了一根。   “皇室?不知道!”老者生硬地打断他,飞快地收拾起竹篮。   “我们只知道当年打仗,城破了,就跟着逃过来了,其他的都不知道!”说罢,推着竹篮快步走了,仿佛多听一句都烫手。   齐域飞没气馁,又找了个卖茶水的阿婆。   阿婆端着粗瓷碗给他倒茶,叹了口气:“唉,当年兵荒马乱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敢管皇室的事?只记得那天城楼上挂着白旗,到处都是哭喊声,我们跟着人流跑,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至于皇室怎么样了,谁知道呢?也没人敢提啊!”   阿婆说着,还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小伙子,别问这些了,归安坊里,提‘皇室’是忌讳。”   他又接连问了几个人,要么像老者那样警惕地躲开,要么像阿婆那样说“知道打仗”。   连街边玩闹的孩童,唱的都是慕朝的童谣,他问他们会不会唱永国的歌,孩子们却摇摇头:“沈爷爷说,不能学以前的歌。”   齐域飞知道,寻常百姓是真的不知情,他们只记得战争带来的逃难与恐惧,至于皇室内部的变故、城破的真相,根本没机会接触。   真正可能知情的,是归安坊里那些当年跟着永国官员逃过来的人,或是如今掌管归安坊事务的里正、乡老。   他找到归安坊的里□□,里正沈仲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慕朝的青色官服,却在袖口绣了朵极小的永国玉兰花,那是永国旧臣的暗记。   齐域飞心头一动,上前作揖:“沈里正,晚辈齐某,是永国旧民之后,想打听些当年的事。”   沈仲的脸色瞬间变了,却没露出半分亲近,反而沉声道:“齐公子,归安坊的人都是想安稳过日子的,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谁也不想再提。”   他起身走到门口,做了个 “请” 的手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慕朝陛下容我们在此安居,已是恩典,还请公子莫要再提旧事,扰了大家的安宁。”   齐域飞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却急切:“当年永国,背后其实是有.....”   “公子请回!”沈仲猛地打断他,眼神里满是警告:“再不走,我就要报官了!”   说罢,不等齐域飞再说,就转身进了里□□,“砰”地关上了大门,落了门闩。   齐域飞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有点无聊呢,这一章 第78章 徐来   齐域飞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肩上搭着块叠得整齐的素色绸缎   那是他特意从旧物箱里翻出的永国织锦,边缘还绣着极小的永国云纹,他打算以绸缎商的身份先打入归安坊之中,再做打算。   他背着小包袱走在归安坊的石板路上,目光扫过两侧的房屋。   土坯墙面上还留着永国特有的彩绘痕迹,只是大多斑驳褪色,街角的馄饨摊用的是永国样式的粗瓷碗,就连摊主吆喝的调子也带着几分永国乡音。   “婶婶,您瞧瞧这匹绸子,经纬密,色牢,给姑娘做件袄子正合适。”齐域飞停在一家布店前,笑着将绸缎递过去。   布店老板娘张婶捏着绸子摸了摸,眼神亮了亮,却又很快暗下去,压低声音道:“后生看着面生啊?是从南边来的?”   “是啊,走街串巷做些小买卖。”齐域飞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状似无意地问:“看这坊里的样子,倒像极了从前永国的城镇,您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   张婶的手猛地一顿,连忙将绸缎推回来,摆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咱就知道现在是慕朝的人,好好过日子就行,从前的事不敢提!”   说罢,竟直接转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齐域飞望着紧闭的店门,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路他问了七八个人,要么像张婶这样避而不答,要么只说 “当年只记得打仗,打完仗就搬到这儿了”。那些稍微有些体面的坊正、里正,更是见了他就绕道走。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打草惊蛇,惊扰慕朝的官员了。   眼看日头西斜,巷子里的人影渐渐少了,齐域飞收起包袱,准备先离开归安坊,改日再做打算。   刚走到坊门附近,手腕突然被人猛地拽住。   对方的力道沉得像铁,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劲儿,将他硬生生拖进了旁边的窄巷尾。   “谁?”齐域飞心头一紧,手悄悄摸向腰间。   抬眼却见拽他的是个穿粗布短打的中年男子,黝黑的脸上刻着几道深疤,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眼神却锐利得像鹰,正死死盯着他。   齐域飞记得他,当初在上锦的那些被他找上门斥责的永国旧臣,也是他们,向向岁安下了毒,他认可他们的忠心,却无法认可他们的行为。   中年男子的呼吸骤然变粗,眼神从警惕变成震惊,再到通红。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石板路上发出闷响,双手死死攥着拳头。   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殿、殿下......老臣卫峥!”   齐域飞浑身一僵,拽着对方胳膊的手顿在半空。   这些潜伏在国都的永国旧臣,为了“复国立太子”,竟暗中对向岁安下毒,还想借向岁安牵制他。   被他撞破后,他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他们 “以忠义为名行卑劣之事”,最后强令他们离开上锦,不许再插手朝堂纷争。   而卫峥,正是当时站在最前列、眼神最倔强的那个。   “你不怪我当初让你们离开上锦?”齐域飞的声音有些发哑。   当初他逼那些旧臣离开,既是怕他们再行激进之事惹来杀身之祸,也是不想自己被“复国” 的枷锁捆住,可此刻见卫峥跪在面前,他忽然有些不确定,那份决绝是否真的对。   卫峥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却眼神坚定,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老臣怎会怪殿下!”   “殿下当初让我们离开,是怕我们一时冲动丢了性命,更是不想我们被仇恨蒙了眼,老臣在归安坊,日日都在想,殿下定是在暗中追查灭国真相,从未放弃过我们这些旧民!”   齐域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伸手将卫峥扶起:“我确实没放弃。只是归安坊的旧民要么不知皇室旧事,要么缄口不言,我查了多日,竟没半点头绪。”   “殿下,有头绪的!”卫峥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   “我们这些旧臣回到归安坊后,也没停下追查,秦老,当年永国国库的主事老账房,他手里有东西,或许能帮殿下查明真相!”   ——   庙内蛛网遍布,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唯有角落的草堆前,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秦老账房。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落在齐域飞的时候,忽然亮了起来,挣扎着要起身,却因年迈踉跄了一下。   “秦老!”卫峥快步上前扶住他。   秦老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指尖轻轻触碰齐域飞的玉佩,泪水瞬间涌出:“太、太子殿下,老奴总算等到您了!”   齐域飞心中涌现出了几分愧疚,他不认得他们,但是他们似乎都认得他。   卫峥和秦老寒暄了几句后,在聊了一会儿后,齐域飞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当初慕朝和永国侍者交谈的事情。   忽然,秦老转身从草堆下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本泛黄发脆的账册,封面上“永国国库物资转运册”几个字早已模糊。   秦老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手指因激动不停颤抖:“殿下您看,灭国前三个月,每月初三,徐来的亲信徐忠,都会来国库运十箱‘鎏金器皿’!可老奴记得清清楚楚,那根本不是什么鎏金器皿,是永国储备的军粮和兵器!而且这里——”   他指着账页角落一个淡红色的印记:“这是徐来的‘徐’字私印,每次运货都要盖这个印才放行!”   “完整的账册呢?”齐域飞凑过去,目光死死盯着那页账册,心脏狂跳。   徐来!慕朝现在右丞相,三皇子的祖父。现如今风光无限,甚至时不时地与才刚刚被立的太子对上。   卫峥在一旁补充,声音带着咬牙的恨意:“完整账册被徐来搜走了,藏在他徐府的‘暗金阁’里!当年老臣在上锦时,想悄悄调查上锦的官员,看看谁和徐来有勾结,可处处受限,还没查到关键就被殿下您叫回了归安坊。”   “更可恨的是,归安坊这半年来,每月都有旧臣旧民‘失踪’,我们派人去查,最后只找到些带血的衣物,多半是被徐来的人灭口了,就是怕我们查出什么!”   齐域飞攥着账册的指尖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看着账册上模糊的字迹,听着卫峥咬牙切齿的话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永国灭国,竟真的有其他人在背后搞鬼!   那些失踪的旧民,那些被掩盖的物资,都是徐来的罪证!   秦老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又道:“殿下,徐来心狠手辣,暗金阁守卫森严,您千万不要冲动,我们这些老骨头,还等着殿下查明真相,还永国一个清白!”   齐域飞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目光扫过卫峥和秦老满是期盼的脸,缓缓开口:“我会的。徐来欠永国的,欠所有旧民的,我定会让他一一还回来。”   ——   “......一一还回来。”   在阁主没有丝毫感情地像念文章一样,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给苻瑾瑶念了一遍从归安坊传回来的密信后。   苻瑾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啦?”   “嗯。”阁主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她有点干的喉咙。   苻瑾瑶再次叹了一口气:“唉。”终于结束了,阁主念得毫无感情,听得她是实在无奈。   毕竟,既不能加速,也不能暂停。   苻瑾瑶指尖轻点着案上皱巴巴的密信边角,眉峰还拧着,语气里满是不真切:“这是不是太顺利了?齐域飞刚去归安坊没几日,就撞上卫峥,还拿到了账册,哪有这么巧的?”   其中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陷进吗?   阁主放下茶盏,指腹擦了擦杯沿的水渍,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你还想要什么跌宕起伏?难不成要让徐来派人追杀,再让齐域飞跳崖遇个懂易容的高人?”   “可这种查旧案、揪权臣的事,不应该各种迷雾重重吗?比如线索刚摸到就断了,还得防着身边有内鬼倒打一耙?”苻瑾瑶抬手比划了个“九曲十八弯”的手势,像在复述话本子里的离奇情节。   阁主嗤笑一声,往她面前推了碟蜜饯:“这不是话本子。徐来的亲信徐忠去年喝醉了,把‘运军粮’的事跟青楼姑娘吹过,卫峥早让人盯着那姑娘了,还有秦老藏账册的草堆,徐来的人搜了三次,都嫌草堆脏没敢伸手翻到底。”   苻瑾瑶听着,伸手捏了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权谋不该是步步算计、滴水不漏吗?”这些显得自己有一些幼稚了。   “手段而已,成功了不就好了?”阁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沉了沉。   “真正赋予权谋色彩的,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波折,是人。”   有人背弃信义,有人把账册藏在草堆里日夜守着怕被发现,有人刀尖上起舞。   苻瑾瑶捏着蜜饯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密信上“徐来灭口旧民”那几个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殿外的风偶尔吹进窗棂,带起案上信纸的边角,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苻瑾瑶忽然抬眼看向阁主,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阁主,齐域飞这一路顺得反常,您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阁主刚端起茶盏,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语气平淡:“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他运气好,撞上了卫峥,又恰好秦老藏着账册罢了。”   “运气?”苻瑾瑶轻轻放下密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白又清晰   “卫峥在归安坊藏了那么久,齐域飞一去就被他认出来。秦老的草堆徐来搜了三次没发现,偏齐域飞刚到就肯拿出来。”   “这未免也太‘巧’了,倒像是有人早就提前替他打点好,只等他来摘果子。”无巧不成书,但是这也太巧了。   阁主握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壁,却没接话,只低头继续喝茶,茶雾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婵娟偶尔用爪子扒拉地面的轻响。   忽然,苻瑾瑶冷不丁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当初那些刺杀我的永国旧臣,怕也是受到了您的指引吧?”   阁主喝茶的动作猛地停住,缓缓抬眼看向苻瑾瑶。   苻瑾瑶清晰地听见了阁主的一声轻笑,褪去了之前的平淡,多了几分了然:“很聪明的瑾瑶,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想清楚。”   苻瑾瑶心里的猜测被证实,却没有太多意外,只轻轻蹙了蹙眉:“您的目的,是想试探我对永国的态度吗?”   “看我会不会因刺杀记恨所有旧民,也想借那些旧臣,悄悄告知我永国旧部仍在,让我留意永国灭国的关联,对吗?”   她说完,紧紧盯着阁主的面具,等着她的回答。   可阁主只是放下茶盏,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态度里藏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深不可测,像是在说“你猜对了”,又像是在暗示 “事情不止这么简单”。   苻瑾瑶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明了。   阁主从不做无用之事,她铺垫这么多,恐怕不止是为了试探和告知,背后定还有更深的布局,只是现在还没到揭开的时候。   苻瑾瑶下意识吐槽道:“你在教我玩儿剧本杀吗?”   苻瑾瑶本没有想过阁主会回答她这一句话的,但是很意外的是,阁主却轻声重复道了她刚刚说的一个词:“......剧本。”   苻瑾瑶心念一动,抬眼再次看向了阁主,却发现对方又开始喝茶了。   苻瑾瑶嘲笑了自己片刻,重新拿起密信,指尖在“徐来”二字上重重按了按:“不管您打的什么主意,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想把徐来拉下马。”   阁主闻言,语气中的笑意深了些,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能和瑾瑶达成共识,倒是省了不少事。”   苻瑾瑶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怎么办,我越发觉得,我知道阁主是谁了。”   阁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又抬手开始侍弄起了她手边的水仙。   就在苻瑾瑶以为阁主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却听见对方似有若无的声音:“真的吗?”   【作者有话说】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其实是个好名字。[猫头] 第79章 好玩儿嘛   “千真万确。”跪在地上的人汇报道:“大人,我们的人一直暗中盯着,确实是有人在查过去的那些事情。”   “大人,小的亲自盯着破庙,亲眼见齐域飞跟卫峥密谈,还从秦老账房手里接了个油布包,看那厚度和形状,十有八九是账册!”   徐来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捻着颌下的山羊须,原本微眯的眼睛骤然睁开。   他沉默了片刻,指节轻轻敲击着案上的砚台。   半晌后,徐来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阴恻恻的:“永国余孽都死到临头了,还敢查旧事?真是不知死活。”   他抬手抓起案上的鎏金令牌,“啪” 地扔给一旁垂手侍立的亲信徐忠,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正好,国节前朝廷要搞‘治安整顿’,你带三百府兵,全换上捕盗官差的衣服,去安永坊一趟。就说接到线报,坊里藏着‘叛乱兵器’,凡是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徐忠弯腰接过令牌,刚要躬身领命,又被徐来叫住。   徐来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满是杀气:“记住,那个秦老账房必须死!他守了这么多年,手里定有更多把柄。还有卫峥,既然敢跟齐域飞勾结,也别留着了。做得干净点,事后就说是‘平叛’有功,没人会追究。”   “属下明白!”徐忠攥紧令牌,躬身应道,转身时脚步又快又急,转瞬就消失在门外。   徐来重新靠回太师椅,手指摩挲着案上的玉扳指,眼中满是算计。   他原本还想着留安永坊的旧民一条命的,没成想有人居然先撞了上来,也好,借“治安整顿”的由头灭口,既除了隐患,还能在景硕帝面前挣个“心系朝局”的名声,一举两得。   ——   紫宸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靴底踩在金砖上无声,唯有殿外廊下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衬得殿内愈发肃穆。   景硕帝端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垂落的金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沉声道:“国节筹备首会,诸卿有何章程,尽可直言。”   话音刚落,三皇子萧沐便快步出列,躬身行礼时腰间玉带碰撞出轻响,语气铿锵带了几分刻意的郑重:“父皇,国节祭天乃慕朝大礼,关乎天人感应、国运昌隆,臣以为需用‘三层九阶仪轨’”   “从迎神、奠玉帛到送神,共九道大仪、二十七道小仪,需三日三夜方能尽显诚敬。此外,祭天礼器需用国师府珍藏的‘苍璧玉琮’,此琮乃上古神物,曾为永国进贡至宝,借之祭祀,更显我慕朝兼容万邦之德。”   他这话一出,阶下不少官员都悄悄交换眼神。   三层九阶仪轨流程繁复,别说三日三夜,单是准备所需的人力物力就需耗尽礼部大半储备,而那苍璧玉琮虽名义上归国师府,却鲜少有人见过。   传闻多年前就被徐来借“修缮”之名收在私库,此刻萧沐突然提及,明眼人都知是徐来在背后授意。   萧澈在左侧列中站定,玄色太子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待萧沐话音落,才从容出列,声音平稳却条理分明:“三弟所言诚敬之心可嘉,但国节不仅有祭天,更有宴请外邦使臣之责。臣与户部尚书周明、御史大夫向庸商议后,拟了‘拆分仪轨’之策。”   “核心祭天环节仍用三层九阶仪轨与苍璧玉琮,以全诚敬,但将时长压缩至一日,免去部分重复小仪,避免礼官疲劳出错。至于外邦使臣观礼的环节,则用简化仪轨,仅保留迎神、献祭、送神三道核心流程。”   “其一,外邦使臣行程紧张,三日三夜仪轨恐耽误其返程,失我慕朝外交体面;其二,简化仪轨更便于调度禁军安保,防患于未然。”   他话音刚落,周明便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账册躬身:“陛下,臣已从户部调出往届国节仪轨记录,近十年间,凡有外邦使臣观礼,均采用简化仪轨,此乃惯例,并非轻慢上天。”   向庸亦随之附议:“臣以为,祭天重在心意,而非形式。若因仪轨过长导致民生调度失当,反倒是本末倒置,不如实务优先,既全诚敬,又安外邦。”   “放肆!”萧沐猛地转头,语气带了怒意:“简化仪轨就是轻慢上天!若因此触怒神灵,谁来担责?”   徐来也从右侧列中出列,对着景硕帝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此法虽重实务,却失了祭天的庄重。国节乃天下之礼,岂能因外邦使臣而简化?恐遭万民非议。”   殿内顿时陷入对峙,支持萧沐与徐来的官员多是礼部与国师府派系,强调“礼制不可废”。支持萧澈的则是户部、兵部及中立派,主张“务实为先”。   景硕帝静静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才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祭天以诚为要,仪轨过长反失本心。”   “就按拆分仪轨筹备,祭天核心环节用三层九阶与苍璧玉琮,压缩至一日,外邦观礼用简化仪轨。”   旨意既下,萧沐脸色瞬间涨红,却只能躬身领旨:“儿臣遵旨。”   徐来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也跟着躬身:“臣遵旨。”   下朝后,   萧沐快步追上徐来,语气满是抱怨:“祖父,萧澈这分明是故意拆台!那拆分仪轨一弄,我们原本想借仪轨拉拢礼部与国师府的计划,岂不全泡汤了?”   徐来停下脚步,转过身时,指尖捻着颌下胡须,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急躁,反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冷意:“急什么?这不过是首局。”   “国节筹备涉及礼器、宴席、安保诸多环节,后面有的是机会让他栽跟头。你且按我的吩咐,盯紧苍璧玉琮的押送流程,好戏还在后头。”   萧沐闻言,眼中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期待:“祖父是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徐来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沿着宫道离去,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砖,留下一道冷硬的影子。   萧澈想赢?没那么容易。   ——   扶桑殿中。   苻瑾瑶裹着件宽大的朱红锦袍,袍角拖在满地书卷上,被她踩得皱了也不在意。   她半蹲在书箱前,指尖飞快地翻着堆得齐腰高的古籍,翻到某册《慕朝贡物志》时,指尖忽然顿了顿。   右丞相徐来特意提了国师府珍藏的苍璧玉琮,说国节祭天需用此礼器才显庄重。   这事让苻瑾瑶心里莫名发紧,她下意识觉得这玉琮不一般,最重要的是,她记得这东西,绝不该是慕朝国师府的私藏,反倒该是永国的宝物才对。   至于为什么那么确定,因为剧本是这样写的,剧本是不可信的,但是剧本一定是可信的。   而且,齐域飞还在归安坊查永国灭国旧案,徐来又总在玉琮上做文章,若能证实玉琮的来历,说不定能帮齐域飞找到更多佐证。   思及此,苻瑾瑶加快翻书的动作,很快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蓝封皮的《永国礼器考》,转身往萧澈面前的案上递:“这本《永国礼器考》你看看,说不定有玉琮的记载!”   萧澈面前的书堆早已没过手肘,刚把一本《慕朝国节旧例》摊开,又一本泛黄的《典仪杂记》“啪” 地落在书页上。   他无奈地抬眼,见苻瑾瑶的发梢沾着点灰,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正埋首在书箱里翻找,朱红袍袖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腕上还沾着点墨痕,想来是翻书时不小心蹭到的。   萧澈从书堆中起来,缓缓走到了苻瑾瑶身侧。   “怎么了?”苻瑾瑶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后,又想要重新埋头去找书。   萧澈不高兴了,他蹲下来,伸手就将苻瑾瑶搂进了自己的怀中:“好不容易私下相处一下,你就这般冷淡我。”   这个姿势,苻瑾瑶也不好拿书的,只能伸出手指点了点萧澈的下巴:“找书这个,不是也是为你考虑吗?”   萧澈没忍住亲了亲苻瑾瑶的侧脸。   “这不应该,这样来看书吗?”萧澈的意思是,以这样一个黏糊糊地姿势来看书。   苻瑾瑶无奈笑道:“这样真的可以看书吗?”   下一秒,苻瑾瑶就被仰躺在了地毯上,白色的地毯上,她的赤发红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暖炉里的银丝炭噼啪轻响,将萧澈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苻瑾瑶身上。   他撑着手臂跪坐在地毯上,掌心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苻瑾瑶的发丝,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耳尖和侧脸。   方才亲过的地方,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怎么不可以?”萧澈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暧昧的暖意漫进苻瑾瑶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俯身时,墨绿色衣摆扫过散落的书页,将几本翻到一半的古籍推得更远些,目光落在她染着墨痕的手腕上,指尖轻轻圈住那截纤细的腕子,“看我。”   苻瑾瑶躺在柔软的地毯上,朱红锦袍散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她抬手想推他,指尖刚触到他的胸膛,就被他攥住手指,按在地毯上。   萧澈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先在她沾着墨痕的腕子上轻轻吻了一下,再往上,吻过她的唇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萧纤尘......”苻瑾瑶的声音软了些,呼吸被他打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料。   殿内满是墨香与旧书的气味,还有萧澈身上淡淡的香气,缠在一起,让她有些晃神。   萧澈没说话,只稍稍加重了吻的力度。   舌尖轻轻扫过她的下唇,将苻瑾瑶没说完的话都吞了下去,萧澈另一只手小心地护着她的后颈,避免她撞到地毯下的书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苻瑾瑶被吻得浑身发软时,忽然攥着萧澈衣料的手指一松,转而撑着他的胸口用力一推。   萧澈正沉浸在这温软里,被苻瑾瑶这么一推,动作顿了顿,眼底还蒙着层水汽,带着几分茫然地看着她。   就是这愣神的间隙,苻瑾瑶忽然翻身,指尖飞快地往他腰侧探去。   萧澈腰腹最是怕痒,她指尖刚触到那片温热 的衣料,就见他猛地绷紧身体,喉间溢出一声闷笑,连带着胸膛都轻轻颤抖起来。   “你......”萧澈想抓住她的手,却被苻瑾瑶灵巧地躲开。   苻瑾瑶另一只手还勾着他的脖颈,借着俯身的姿势,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挠着,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咦,看来,真的怕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萧澈被痒得偏过头,耳尖泛红,呼吸都乱了些,伸手想把人圈进怀里制住,可苻瑾瑶偏不依,趁他手臂松动的瞬间,另一只手的指尖忽然滑到他下巴处,轻轻捏住,迫使他转过头来。   见萧澈因痒意还微张着唇,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苻瑾瑶心头一动,竟趁他不注意,将两只手指塞进了他的嘴里。   指尖触到温热湿润的触感时,苻瑾瑶自己也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指尖在萧澈舌尖轻轻搅了一下,甚至还试图去按他的舌根。   “唔——”萧澈瞳孔骤然收缩,眼神瞬间深了几分。   原本带着笑意的呼吸陡然变重,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却没用力,只是轻轻攥着,声音带着点哑:“苻瑾瑶,别这样。”   “就这样。”苻瑾瑶的指尖还在他唇齿间轻轻蹭着,另一只手又往他腰侧挠了一下,看着萧澈绷紧的身体和泛红的耳尖,笑得更欢。   萧澈被她闹得没了办法,索性不再挣扎,反而微微低头,含住她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力道很轻,更像是带着纵容的撒娇。   苻瑾瑶被这一下咬得指尖发麻,瞬间收回手,却被萧澈趁机圈住腰,重新按回地毯上。   只是这次,萧澈只额头抵着她的,呼吸里带着笑意:“我们还是继续找书吧。”   苻瑾瑶在萧澈的衣角上擦干净了手指,微微一挑眉:“这就玩儿够了吗?”刚刚那样我可真的有点喜欢了。   “......玩儿够了。”我都快被你玩儿死了。 第80章 撕破脸皮   东宫书房   案上摊着的国节预算草案墨迹未干,萧澈指尖还停留在“礼制用品”一栏。   就见下属捧着份急报躬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徐相那边有动作了,三皇子按他的意思,在礼部呈上来的清单里加了条‘礼制用布需选上等云锦’,把整体预算抬到了往年的两倍。”   萧澈捏着笔的手顿了顿,墨点落在“云锦”二字旁边,晕开一小团黑。   他抬眼看向下属,眉峰微挑:“两倍?萧沐倒真敢开口。”   “更棘手的是户部那边。”下属又往前递了张纸条:“户部侍郎李大人,刚把预算草案压了下来,说‘国库近期紧张,需逐笔核查明细’,还说没有他的签字,拨款一概不能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故意拖延,想让您因资金不足没法推进筹备,最后只能向徐相低头。”   萧澈拿起纸条,指尖摩挲着上面“国库紧张”四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岂会不知徐来的心思?前几日朝堂上,他拆了“三层九阶仪轨”的局,断了徐来借祭天销毁玉琮的念头,如今徐来是想从预算上卡他的脖子。   若国节筹备因缺钱停滞,景硕帝定会问责,到时候徐来再跳出来 “雪中送炭”,既赚了名声,又能趁机把自己的人安插进筹备队伍,可谓一箭双雕。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本《慕朝国节旧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萧沐这步棋走得蠢,明摆着被徐来当枪使。   用“上等布料”抬预算,看似是为了礼制体面,实则是把礼部推到了风口浪尖,一旦被查出刻意抬价,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萧沐。   居然这样剑走偏锋吗?萧澈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手指停在扶手处。   “来人。”萧澈扬声唤来内侍,声音沉稳:“速传周尚书与向大人来东宫议事。”   不多时,户部尚书周明与左丞相向庸便到了。   萧澈将徐来与萧沐抬预算、户部侍郎拖延审批的事一五一十说明,指尖在案上的预算明细上点了点:“周尚书,您是户部主官,应急库的调配权在您手中,先从库里拨付三成资金,确保宫灯制作、彩绸采购这些基础筹备不中断。”   “就说‘国节临近,恐误工期,按例启用应急款项’,合规合矩,无人能挑错。”   周明立刻点头:“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办,午后便能拨付到位。”   “向大人,”萧澈转向向庸,语气多了几分深意:“明日朝会,大人联合三位中立派大臣递折子,就说‘国节预算关乎国库开支,需公开透明,避免滋生贪腐’,再顺势提议,请徐相牵头核查明细,他不是想查吗?那就让他查个够。”   向庸眼睛一亮,立刻明白其中关节:“殿下高见!徐来本想刁难,这下反倒要自己去核账,若是查出虚高,他身为丞相,难辞其咎!”   萧澈并没有接这一句话,他只是淡淡地笑着看着向庸,笑意却不及眼底。   左右丞相不合,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   次日朝会。   向庸果然带着折子进言,三位中立派大臣纷纷附议。   景硕帝本就在意国库用度,当即准奏,特意点了徐来主理核查。徐来脸色瞬间僵住,却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总不能说自己不想查。   可核查结果一出来,徐来便傻了眼:周明早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其中 “永国旧织法绸缎” 的报价,竟比实际成本高了两倍,分明是萧沐按徐来授意,让供应商故意抬价。   景硕帝看着奏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沉声道:“徐相,国节预算是大事,你竟让这般虚高的报价蒙混过关,办事也太不细致了!”   徐来只能躬身请罪,硬生生吃了这个暗亏,退朝时冷哼了萧澈。   萧澈却没心思理会徐来,他猜测对方下一个动手的地方,必然是祭天用的玉琮礼器。   回到东宫,他立刻传召工部工匠,将国库存档的玉琮图纸铺开:“按这个样子仿制一件,外观分毫不差,但把上面的永国铭文磨掉。”   “徐来想借祭天‘用坏’真玉琮销毁证据,我们得留个后手。”   那日在扶桑殿中,他同苻瑾瑶确实找到了相关的资料,也正如苻瑾瑶所说的,这是永国的。   说到这里,萧澈不得不感叹一下陛下对于苻瑾瑶的溺爱,几乎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了,苻瑾瑶的藏书几乎可以与皇宫书房相提并论了。   只要是她感兴趣的方面,基本上可以说是看得出是搜罗了全天下得来的吧。   最重要的是,萧澈看到了好几个明明传说中销声匿迹的孤本。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销声匿迹了。   工匠领命而去后,萧澈又召来兵部暗卫统领:“派两队暗卫,日夜盯着徐府,记清出入人数、时辰,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   三日后,   暗卫传来消息:“殿下,徐来每晚亥时都会去一个地方,停留一个时辰才离开,阁外有二十名死士把守,阁内还设了三道机关,防卫极严。”   萧澈指尖摩挲着图纸边缘,眼神沉了下来。   ——   “暗金阁。”   齐域飞躺在草垛上轻声念到,另外一只手却没忍住把玩其了手上的镯子。   这镯子送向岁安送他的。   镯内壁“安”字的刻痕被体温焐得温热,像向岁安当时塞镯子时,指尖沾着的那点温软苦香,软乎乎地绕在心头。   他刚把镯子转了半圈,巷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木扉断裂的脆响瞬间撕破夜色,紧接着是铜锣急促的“哐 —— 哐 —— 哐”,卫峥布下的预警信号撞得人耳膜发紧。   “怎么了?”域飞猛地坐起身,银镯子滑到腕间,发出细碎的响。   他刚抓起靠在草垛旁的短刀,就见几个旧民慌慌张张跑过,嘴里喊着 “府兵来了!砸门抓人呢!”   府兵?齐域飞眉头拧紧。   归安坊虽属边境,却一向安稳,府兵深夜突袭,是查什么?   他扶着草垛起身,往巷口探去,昏黄火把光里,一队穿甲胄的兵卒正踹开民房,动作粗暴,却没喊清抓人的由头,只隐约听见 “搜!仔细搜!”   直到那队兵卒的领头人走到火把亮处,齐域飞的呼吸骤然一停。   那人左眉骨下有道寸长的刀疤,走路时左肩微沉,分明是去年他在徐来府外,无意间瞥见的那个亲信!   当时徐来唤他“徐忠”,齐域飞当时没在意。   他此刻却如遭雷击:徐忠亲自带兵来归安坊,哪是查什么杂事?分明是冲自己来的!是冲秦老手里的账册来的!   “秦老!快!”齐域飞转身冲回破庙,一把攥住刚起身的秦老账房的手腕,另一只手将案上的半本账册塞进秦老怀里:“把账册藏好,府兵是冲咱们来的,跟我走密道!”   秦老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按住怀里的账册,跟着齐域飞往外跑。   巷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哭喊声、兵卒的呵斥声混在一起。   几个老弱旧民被兵卒推搡在地,齐域飞见状,立刻冲过去将人扶起,对着不远处的引路队喊:“张叔!带老弱先往密道走!我护秦老跟上!”   引路队的人立刻应着,架起地上的老人往坊后跑。   齐域飞扶着秦老刚拐过巷角,身后就传来徐忠的吼声:“别让那个年轻的跑了!抓活的!还有那老头,怀里有东西!”   齐域飞心里一沉。   徐忠果然是冲着他来的,连秦老藏着账册都知道。   他加快脚步,将秦老往身后护了护,回头瞥见十几个兵卒已经追上来,手里的长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殿下,您别管我,您先跑!”秦老喘着气,想推开齐域飞。   “不要说这种话!”齐域飞咬牙,从腰间抽出短刀,对着追得最近的兵卒虚晃一刀,逼得人顿了顿   “秦老,您记着,账册比我重要,就算我被拦,就算我被杀,您也得往密道跑!如果我死了,就把账本给卫峥,若是卫峥也死了,您就去上锦,去找扶桑郡主。”   说话间,卫峥带着十几个旧兵冲了过来,手里握着菜刀、木棍,对着追来的兵卒就迎上去:“殿下!您带秦老走!这里我们拦着!”   卫峥的战袍已经被划破,胳膊上渗着血,却依旧挡在齐域飞身后:“徐忠带了三百人,密道那边我已经让人守着,快!”   齐域飞看了眼卫峥和旧兵们单薄的身影,又看了眼怀里紧紧攥着账册的秦老,咬了咬牙,扶着秦老转身就跑。   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徐忠的怒骂声、兵刃相撞的脆响,像鞭子似的抽在他心上,可他不敢回头。   必须护着秦老和账册出去。   坊后的枯井已经在眼前,引路队的人正等着接应。   引路队的人刚伸手要接秦老,身后突然传来徐忠暴喝:“别让那老头跑了!”   齐域飞猛地回头,只见徐忠策马冲在最前,眼尖瞥见秦老怀里紧紧攥着的油布包。   那是半本账册的轮廓,显然是认出了关键。   徐忠二话不说,从马鞍旁抄起强弩,抽箭搭弓的动作一气呵成,弩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响,直直射向秦老后心!   “小心!”齐域飞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将秦老往枯井方向猛拽,自己却硬生生转了身,左肩结结实实迎上那支弩箭。   “噗”的一声闷响,箭簇穿透衣料扎进肉里,黑紫色的毒汁顺着箭杆渗出,瞬间在朱色衣襟上晕开一片暗沉的血花。   “殿下!”秦老扶着井壁跌坐在地,老泪纵横地想去扶他,却被齐域飞挥手拦住。   剧痛顺着左肩蔓延到左臂,几乎让他抬不起剑,可他看着涌上来的府兵,还是咬牙攥紧剑柄,借着转身的力道劈向最前面的人。   剑光闪过,三名府兵来不及躲闪,喉间溅血倒地。   “卫峥!带秦老进密道!”齐域飞声线因忍痛而发颤,却依旧掷地有声:“这里我来挡!”   卫峥杀退身边两名府兵,想冲过来护他,可更多府兵已经围了上来,刀光剑影里,齐域飞的身影渐渐被淹没。   一名府兵瞅准空隙,举刀就往他面门劈下,刀锋带着冷光,齐域飞左肩剧痛难支,竟连躲闪的力气都快没了。   “咻!”   利箭破空而来,精准撞飞那柄长刀,刀身 “当啷” 落地。   紧接着,数十名黑衣暗卫从巷口两侧跃出。   为首的统领高举鎏金令牌,声音冷冽如冰:“陛下有令!归安坊旧民皆受慕朝庇护,尔等借查抄之名滥杀无辜,谁敢再动,以谋逆论处!”   徐忠的马猛地人立而起,他盯着那枚令牌上的“镜花”字纹,脸色瞬间发白。   镜花阁直属于陛下,是连丞相都管不了的暗线。   可他还想挣扎,咬牙道:“右丞相有令查抄叛乱兵器,你们敢违抗相令?   “镜花阁只遵陛下旨意。”暗卫统领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满地尸体:“尔等未禀陛下便私带府兵屠坊,还敢提‘相令’?是想借相权抗旨,与陛下作对吗?”   徐忠攥着缰绳的手泛白,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可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枯井,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目光忽然扫过巷边堆着柴草的民房,他猛地翻身下马,踹翻墙角的油灯,火苗瞬间窜上柴草,噼啪作响。   “哼,看来是旧民畏罪自焚,烧了罪证。”徐忠抹了把脸上的烟灰,故意提高声音:“我们既已查过,便撤兵!”   说罢,他狠狠瞪了眼齐域飞,带着府兵头也不回地走了。   暗卫立刻分人灭火,统领快步上前查看齐域飞的伤势,指尖刚触到箭杆,就皱紧眉头:“箭上有毒,需立刻拔箭解毒,迟则攻心!”   齐域飞靠在枯井壁上,左肩的疼痛越来越烈,视线都开始发虚,却还是攥着统领的手腕,哑声问:“秦老和卫峥呢?”   “卫峥已带秦老进密道,引路队会送他们去安全地方。”统领低声回应::“扶桑郡主早料到徐来会下杀手,让我们日夜守在坊外,总算赶上了。”   听到“扶桑郡主”四个字,齐域飞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看着远处渐渐被扑灭的火光,又摸了摸腰间的银镯子,没有再说话。 第81章 困惑   齐域飞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前是绣着暗纹的青纱床帘,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香。   齐域飞费力地偏了偏头,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左肩的疼痛虽减了大半,却仍像有针在细细扎着。   他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床帘外的人影。   是苻瑾瑶?难得一见,她居然穿了一身素白色的裙子,侧对着他站在桌前,只能看得见她的一小部分侧脸,她的手里似乎在翻找什么,垂落的长发竟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像落了层薄雪。   “扶桑?”齐域飞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想抬手揉眼睛,却扯得左肩钻心的疼。   可没等他看清,眼前的人影似乎动了动,下一秒,浓重的睡意又涌了上来,他只来得及瞥见那抹白影转过身时模糊的轮廓,便又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齐域飞被一阵轻响惊醒。   这次他清醒了许多,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床头的铜盆里还冒着热气,帕子搭在盆沿,显然是刚换过的。   他抬眼望去,只见房间另一侧,苻瑾瑶正端着个青瓷药碗,表情明显很严肃,不知道与卫峥低声说着什么。   卫峥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袖口还沾着未洗尽的血渍,显然是刚处理完自己的伤。   听到床榻响动,苻瑾瑶立刻转过身,手里的药碗端得稳稳的,脚步放得极轻:“你醒了?刚解完毒,身子还虚,别坐太直。”   卫峥也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后怕:“殿下,您总算醒了!昨日您中箭后,暗卫连夜把您送到这里。”   齐域飞的目光落在苻瑾瑶身上,她穿了件石榴红襦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簪子固定着,簪子也是搭配的颜色哪有半分之前看到的“银发”模样?   他愣了愣,忍不住问:“郡主方才......是不是换过衣服?或是......我刚醒时,眼神发花看错了?”   苻瑾瑶微微一挑眉:“你?还在中毒?”   “......”齐域飞一哽。   这熟悉的窒息感,是苻瑾瑶无疑了。   “等等,这是上锦?”齐域飞这才反应过来:“你直接把我带回上锦了?”   苻瑾瑶施施然坐在了凳子上:“是镜花阁把你带回来了。”   齐域飞表情复杂:“你居然真的和镜花阁有关系。”   苻瑾瑶也坦然道:“我也从来没有和你否定过我和镜花阁没有关系呀,但是你当初的那个事情,我也确实不知情。”   其实现在齐域飞再纠结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齐域飞捏着腕间的银镯子,指尖摩挲着内壁的 “安” 字,终究将剩下的纠结压了下去,眼下揪出徐来、查清永国灭国真相才是头等大事,纠结镜花阁的关联不过是浪费时间。   他抬眼看向苻瑾瑶,又扫过一旁立着的卫峥,沉声道:“既然已经回了上锦,总不能坐等着徐来动手,我得主动找他的把柄。”   卫峥立刻上前一步,左臂的纱布蹭过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殿下,老臣倒想起个人,当年永国国师与徐来有过联络,中间有个‘传信人’,是国师的远亲。”   “灭国后那人就没了消息,前几日秦老回忆物资转运时提过一嘴,说那人或许躲在上锦的落霞寺,扮作了僧人。”   “落霞寺?”齐域飞眉峰微挑,左手不自觉扶了扶仍在隐隐作痛的左肩:“我在上锦的时候倒听过这地方,是上锦城外的古寺,香火不算旺,确实适合藏人。若是能找到他,说不定能问出当年国师与徐来勾结的证据。”   “这事儿交给我。”齐域飞话音刚落,他便主动地自己给自己安排下了任务。   “我以香客的名义去落霞寺探查,一来不会引人注意,二来若是真见着那人,凭永国皇室玉佩,他或许会愿意开口。”   苻瑾瑶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忽然开口:“镜花阁查过落霞寺,寺里有个姓苏的老僧,三年前入的寺,从不与人深谈,倒是和你的描述对上了。”   “我让暗卫给你画张他的画像,再备一套寻常富商的衣袍,明日一早你便动身。”   齐域飞点头应下,转而看向卫峥:“秦老和那些旧民如今安置在哪?徐来没拿到账册,肯定还会派人追查,他们的安全最要紧。”   卫峥挺直脊背,语气稍微松了松:“郡主已经把他们安排在归安坊外的城南的废弃驿站,周围有镜花阁的暗卫守着,安全得很。有其他的人接下来就守在驿站,一是保护秦老,二是帮着整理秦老回忆的‘永国物资清单’”   “秦老记心好,能想起不少账册上没写的细节,比如每月初三运走的‘鎏金器皿’,其实是裹了金箔的兵器,这些都能补到账册里,让证据更实。”   “好。”齐域飞松了口气,卫峥做事稳妥,有他在,秦老那边不用太担心。   这时,苻瑾瑶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一角窗纱,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徐府方向,眼神沉了下来。   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掐了一下,萧澈那边传来消息,仿制的玉琮已近完工,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该不该告诉齐域飞?   萧澈是慕朝太子,而齐域飞是永国旧太子,两人立场本就微妙,若是让齐域飞知道萧澈也在暗中参与,会不会反而让他生出顾虑?   “暗金阁那边,镜花阁会派擅长机关的暗卫潜入。”苻瑾瑶定了定神。   她还是避开了萧澈的名字,只继续说道:“徐来每晚都去暗金阁,阁里定藏着关键东西,说不定就是完整的永国转运册。另外,我已经让暗卫在徐府外布了‘听风线’,能监听到徐来和徐忠的对话,他们若是有新动作,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齐域飞和卫峥时,又顿了顿。   其实萧澈的参与能让计划更稳妥,可她看着齐域飞眼底对永国旧事的执着,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或许等时机再成熟些,或许等玉琮真能用得上时,再提也不迟。   “对了,”苻瑾瑶补充道:“在提及国节的时候,徐来提到了你们国曾经的一个玉琮,我怀疑,他可能是想借着这个来一个一石二鸟。”   苻瑾瑶轻声说道:“一是为了销毁关于永国的旧物,将其这换成其他的什么东西,二,可能是关于萧沐和萧澈了,所以,这个事情,我也会参与。”   “我们安排了工部的可靠工匠,正在按国库存档的礼器图纸仿制玉琮,去掉了可能惹眼的纹饰,只保外观,万一徐来真对原品动手脚,我们也有后手。”   齐域飞没察觉她的异样,只顺着话锋点头:“我理解,如此一来,倒是周全。只是潜入暗金阁凶险,郡主的人......”   “放心。”苻瑾瑶打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掩去了方才的纠结:“镜花阁的暗卫,最擅长在刀尖上讨生活。徐来的机关虽密,却也挡不住有心之人。”   卫峥在一旁补充:“老臣也会让驿站里的旧兵留意徐府的动静,若是见着徐忠派人外出,立刻报给镜花阁。”   齐域飞坐得久了,想撑着桌沿起身活动活动,胳膊刚一用力,右肋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顿住动作,眉头拧成一团,倒抽一口冷气:“嘶,我记得只中了左肩一箭,怎么这里也会疼?”   他伸手按了按右肋,指尖触到绷带的触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处也缠了纱布。   苻瑾瑶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闻言放下杯子,抬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无奈的冷笑:“你以为我费尽心机让暗卫把你从归安坊连夜送回上锦,就只是为了给你解箭毒?”   齐域飞一愣,他昏迷后对途中的事毫无印象,只以为是一路安稳到了上锦。   一旁的卫峥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后怕:“殿下,您昏迷的时候,我们走了三波暗杀!”   “这些伤,就是遇袭时,您从颠簸的马车上滚下来蹭的。”卫峥指了指齐域飞的右肋。   齐域飞抽了抽嘴角,忽然感觉命好苦,是怎么回事。   ——   从镜花阁离开后,苻瑾瑶,没回扶桑殿,反倒转道去了东宫。   萧澈说过仿制玉琮的工匠今日要递新样,正好也跟他提提暗卫潜入暗金阁的计划。   东宫书房的暖炉燃得正旺,萧澈刚看完工部送来的玉琮仿品图纸。   他见苻瑾瑶掀帘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去,顺手接过她肩头沾了点寒气的披风:“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没先回殿里歇会儿?”   他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皱了皱眉,拉着她往暖炉边的软榻走,又给她递了杯刚温好的姜枣茶。   苻瑾瑶捧着热茶,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   在她把方才和齐域飞、卫峥商议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末了补充道:“暗卫已经摸清暗金阁的机关脉络,打算早点就动手,只是怕徐来盯得紧,万一有差池......”   “放心,我来引开他的注意力。”萧澈打断她的话。   他的指尖捏着她垂落在肩前的一缕长发,轻轻绕了个圈,“明日国节筹备会,我故意跟萧沐为‘外宾观礼的位次’吵一架。”   “他定会按徐来的意思争‘青莲党’那边的面子,我就偏要按规矩排,闹得满朝都知道我们兄弟不合。徐来最在意朝堂风向,定然会盯着这事,没精力去查暗金阁的动静。”   苻瑾瑶眨了眨眼,心里的石头刚落了些,又想起没告诉齐域飞萧澈参与的事,眉头又轻轻皱起来。   她往萧澈身边凑了凑,膝盖抵着他的腿,声音软了些:“萧纤尘,我今日跟齐域飞说仿制玉琮是工部工匠做的,没提你。”   以前,苻瑾瑶只能向景硕帝求助她的问题,但是那些问题往往都不会是这种类型。   现在也是能够让萧澈来为自己解答一下困惑了。他们算同龄人,给出来的解决方式会不会更加合理一些?   “我总觉得瞒着他不太好,毕竟现在算朋友了。”苻瑾瑶认真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她是真的深受这种问题折磨。   萧澈闻言,低头看向她,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本就没指望他知道,我帮他,只是因为永国旧事,也是因为你在意这事。”   “不过你也别太纠结,他现在满心想的是找徐来讨说法,若是知道我这个慕朝太子掺了手,难免会多想‘是不是慕朝也想拿永国旧事做文章’,反而分心。”   “可朋友之间不该这样的。”苻瑾瑶蹭了蹭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以前我觉得做事只要结果对就好,可现在,我也会觉得,那样做不就是打着说我是为你好的名义,来控制人吗?他日后知道了,会觉得我故意瞒他。”   萧澈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木槿香。   他的语气温软:“朋友之间也不是要事事立刻说透。你现在不说是怕他分心,不是故意藏着掖着,这跟‘不坦诚’不一样。”   他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后颈,动作温柔:“等暗卫拿到完整的转运册,玉琮也能派上用场了,到时候再告诉他也不迟。那时候证据在手,他只会感激你考虑周全。”   苻瑾瑶被他拍得浑身暖融融的,心里的纠结渐渐散了些。   她抬头看他,正好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底,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你怎么总这么会说?明明之前还跟我说‘齐域飞性子太倔,不好打交道’。”   “那是跟他打交道,跟你不一样。”萧澈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   “跟你在一起,才用得着这么耐心。”他把苻瑾瑶得更紧了些,让她在自己怀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靠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黏糊的暖意:“别皱着眉了,嗯?要是今夜暗卫得手,过后,我陪你一起去见齐域飞,把事情说清楚,好不好?”   苻瑾瑶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又喝了口温热的姜枣茶,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散了。   她点了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听从你的安排了,谢恩吧。”   萧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指尖轻轻顺着她的长发,眼底满是温柔。   只要苻瑾瑶能安心,这不过都是小事。 第82章 金器皿   徐来坐在暗金阁的紫檀椅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暗卫方才回报,暗金阁外连续三晚都有陌生身影徘徊,虽没靠近机关阵,却显然是在探查;再加上徐忠派人追查齐域飞,竟连尸首都没见着。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让徐来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齐域飞命倒硬。”徐来将令牌狠狠摔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暗金阁绝不能出事,那小子也留不得。”   站在下方的徐忠立刻躬身:“相爷,要不要再派些人手去搜?总能找到那小子的藏身之处!”   “搜?”徐来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上锦城里有镜花阁的人护着,明着搜只会打草惊蛇。不如,给他设个局,让他自己跳进来。”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镜花阁并没有将这个事情告诉景硕帝。   虽然徐来不清楚为什么镜花阁会这样做,但是显然,即使镜花阁不说,自己也不可能蠢得去向景硕帝揭发镜花阁的暗中行动。   既然,这次镜花阁的行动不是听从,要是是听从那个神秘莫测的阁主,要么......便是苻瑾瑶。   无论是哪一个,都是徐来不想明面上对上的。   他转身看向徐忠,眼底闪过阴狠的光:“你去办两件事。第一,让落霞寺里咱们的人,找机会给齐域飞递消息。”   “就说他要找的那个‘中间人’,其实在落霞寺后山的破庙里,还说那人怕被相府的人盯上,只肯见他一个,让他明日巳时过去。”   徐忠愣了愣:“相爷,那要是齐域飞不相信怎么办?”   “他会信的。”徐来端起案上的茶,却没喝,只盯着茶水表面的浮沫。   “齐域飞急着查永国旧事,只要提到‘中间人’,他就算有疑虑,也会忍不住去验证。何况,咱们安排的人,是落霞寺里最不起眼的烧火僧,平日里闷不吭声,没人会怀疑他是咱们的人。”   “那第二件事呢?”   “你挑五十个精锐死士,明日一早潜入落霞寺后山。”徐来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让他们带上两样东西。”   “一面永国皇室的玄色旗帜,还有几篇写好的反慕朝檄文。再找个身形和那‘中间人’相似的死囚,扮成苏老僧的样子,绑在破庙里。”   徐忠立刻明白过来,眼中闪过狠厉:“相爷是想......若是齐域飞去了,就当场杀了他,用旗帜和檄文定他个‘勾结旧部谋反’的罪。若是他不去,就杀了那假中间人,把刀塞到齐域飞的人手里,嫁祸他‘杀人灭口’?”   “不错。”徐来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不管他来不来,这口‘谋反’的黑锅,他都得背。到时候,就算镜花阁想护他,景硕帝也不会饶了一个‘反贼’。永国旧事没查清,他先成了阶下囚,隐患自然就没了。”   徐忠躬身领命,转身要走,却被徐来叫住:“等等。”   徐来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告诉那些死士,动手要快,别留下活口。尤其是齐域飞 ,必须死。”   齐域飞活着一天,他就睡不着一天。   “属下明白!”徐忠攥紧拳头,快步退出暗金阁。   阁内只剩下徐来一人,他走到墙边,按下暗格,露出里面存放的永国玉玺残片,指尖轻轻拂过残片上的纹路:“永国的余孽,就该早点死干净。当年没杀了你齐域飞,是我失算,这次…… 绝不会再让你逃掉。”   ——   齐域飞捏着那纸条,眉头越皱越紧。   纸条是落霞寺一个面生的僧人送来的,只写着 “寺后山洞,欲告永国旧事,速来”。   前几日他让暗卫查遍落霞寺,都没找到半点关于“苏老僧”的线索,如今却突然有人主动递消息。   “公子,要不要去?”一旁扮作随从的镜花阁暗卫低声问,眼神警惕。   齐域飞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点燃,灰烬落在地上被他碾灭:“去,但不能按他的规矩来。卫峥带五个人,穿寻常布衣去后山赴约,见了人别多话,若是有异动就往寺外跑,记住,要‘跑得狼狈’。”   他转头看向身后二十名身着劲装的上军精锐,这些人是苻瑾瑶暗中调给他的,个个身手不凡:“我们绕到落霞寺后山的密道,等卫峥引开伏兵,就冲进去抓那个‘中间人’。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真线索,还是徐来设的局。”   ——   第二日清晨,落霞寺后山雾气弥漫。   卫峥带着五人刚走到山洞外,就听见里面传来 “簌簌” 的响动,紧接着,数十名蒙面人举着刀冲了出来。   卫峥“脸色大变”,拔腿就往寺外跑,却在下一秒错愕地看见穿过自己向后飞向敌人的箭矢。   镜花阁还安排得有其他人来保护这边吗?   但是身后的伏兵紧追不舍,容不得卫峥继续多想。吵吵嚷嚷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正好把后山另一侧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而此时,齐域飞正带着精锐从密道钻出,悄无声息地摸进落霞寺的禅房。   禅房里,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中年男人正坐立不安,手里攥着串佛珠,见齐域飞等人冲进来,吓得瞬间瘫在地上:“你、你们是谁?”   “你就是那个‘中间人’?”齐域飞一脚踩在他面前的蒲团上,眼神冷漠:“落霞寺的苏老僧三年前就圆寂了,你是谁派来的?”   中年男人浑身发抖,却还想抵赖:“我、我就是苏老僧,你别血口喷人!”   “还敢装?”齐域飞弯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方才后山的伏兵,举着永国旗帜喊杀,你以为我不知道是徐来的手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响,镜花阁暗卫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到齐域飞面前,又凑到中年男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死灰,攥着佛珠的手猛地松开,佛珠散了一地。   “你、你们怎么知道……”他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恐惧:“我妻儿还在徐来手里,他说只要我引你上钩,就放了他们……”   齐域飞冷笑一声,松开手让他瘫坐在地上:“徐来拿你家人要挟你,你就甘心做他的刀?镜花阁已经查到,你妻儿被关在徐府的别院,只要你说实话,我们不仅能救他们,还能保你们一家平安。   “毕竟,我们可是受命于当今陛下最宠爱的扶桑郡主,徐来再横,也不敢跟陛下作对。”   中年男人抬头看着齐域飞,又看了看一旁持着令牌的镜花阁暗卫。   他终于崩溃地哭了出来:“是徐来!他让我扮成中间人,说只要引你到后山,就杀了你栽赃谋反。若是你不来,就杀了我,说我是被你灭口。横竖我都是一死啊!”   “我知道了。”齐域飞蹲下身,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现在,你去给徐忠带句话,就说齐域飞要跟徐相谈条件,用你换永国转运册,地点定在听荷轩,明日午时,过时不候。”   中年男人愣了愣,随即连忙点头:“我去!我这就去!只要能救我妻儿,我什么都愿意做!”   齐域飞站起身,看着暗卫将中年男人带下去   ——   而后苻瑾瑶听了暗卫描述的这个场景后,沉默了半晌。   好半天后,她才默默吐槽了一句:“这是什么狐假虎威的现场?”又是什么你说我就做的主角光环buff?怎么,是男主角,做事就可以这么任性?   历史的严谨性呢!   齐域飞立刻把脑袋偏向一旁,死活都不看苻瑾瑶的眼神。   ——   徐府书房内,烛火将徐来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捏着刚伪造好的“永国转运册”,指尖划过故意写错的“永国三十七年冬,运金器皿十箱”。   “齐域飞急着拿证据扳倒我,定会拿着这本假册去告御状,到时候我再戳穿错处,就能坐实他‘伪造证据构陷朝臣’的罪名。”   但这十箱本来就是他当年上报给景硕帝的数量。   徐来将册子递给徐忠,眼神阴鸷:“你带五十人去听荷轩交易,见了齐域飞,先把册子给他,等他接了,就发信号让埋伏的一百人冲出来。记住,必须杀了他,不能留活口。”   “属下明白!”徐忠接过假册,塞进怀中,转身时脚步急促,眼底满是杀气,上次归安坊让齐域飞逃了,这次绝不能再失手。   ——   而此时的城郊据点内,齐域飞正对着徐府地图沉思。   镜花阁暗卫刚传来消息,徐来调了一百人去听荷轩附近埋伏,私库那边只留了十个守卫。   “徐来果然把宝押在听荷轩了。”   齐域飞抬头看向卫峥:“你确定金器皿在私库,不是暗金阁?”   “老臣查了,徐府的采买记录里,每月都有‘清理私库’的支出,却从没有暗金阁的采买项,暗金阁定是放更重要的东西,这些金器皿,他只当是寻常赃物,藏在私库更放心。”卫峥指着地图上的私库位置。   “从这里翻进去,直接能到库房,守卫都是些老弱,很好解决。”   齐域飞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假中间人:“你去听荷轩,见到徐忠就说‘齐域飞在附近等着,先看册子再交易’,尽量拖延时间,别让他起疑。”   假中间人连忙应下,揣着提前备好的“暗号纸条”匆匆离去。   巳时末,听荷轩外的茶摊旁,徐忠带着五十人守在门口,眼瞧着假中间人走来,立刻伸手要册:“齐域飞呢?让他自己来拿!”   “齐公子怕有埋伏,在巷口等着,您把册子给我,我送去验明真假,没问题再让您见人。”假中间人故意磨蹭,手在袖中攥紧了信号弹,按齐域飞的吩咐,只要拖到午时,就发信号示意私库那边行动。   ——   而此时的徐府私库外,齐域飞带着三十名上军精锐,借着高墙阴影翻了进去。   守卫的老卒正靠在门边打盹,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暗卫捂住嘴拖到角落。   “动作轻些,别惊动里面的人。”齐域飞压低声音,一脚踹开库房大门。   库房内堆满了木箱,最里面的二十个箱子上,赫然刻着“永国国库”的篆字印记。齐域飞走上前,撬开其中一个箱子,金光瞬间晃眼。   里面全是金酒杯、烛台,做工精致,还带着永国特有的云纹。   “谁在里面?”库房深处突然传来声音,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举着灯走出来,正是徐府私库总管,徐来的远房侄子徐茂。   他见着齐域飞等人,吓得灯都掉在地上,转身就要跑,却被暗卫一脚踹倒在地。   “徐茂是吧?”齐域飞蹲下身,踩着他的手背:“这些金器皿,是哪来的?”   徐茂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想抵赖:“是、是徐府祖传的……”   “祖传的会刻永国国库的印?”齐域飞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刀刃贴着他的脖颈。   “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扔进暗金阁的机关里面,我可是听说徐来的机关,能让人疼上三个时辰才死。”   徐茂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我说!我说!这些是永国灭国后,徐相让徐忠从永国国库运回来的,一共四十箱,这里放了十箱,另外三十箱藏在暗金阁!”   “徐相还说,等国节祭天结束,就把这些器皿熔了,做成慕朝的新礼器,把永国的印记全毁了!”   “你说的是实话?”齐域飞眼神一冷:“敢撒谎,我现在就杀了你。”   “不敢!不敢撒谎!”徐茂连忙磕头。   “库房的账册上还有记录,您可以去查!”   齐域飞让暗卫拿来纸笔,扔在徐茂面前:“把你刚才说的话写下来,签字画押,若是有一个字错了,后果你知道。”   徐茂不敢犹豫,颤抖着写下供词,按上指印。   齐域飞拿起供词看了一眼,刚想让暗卫搬走两箱金器皿:“你要是敢跟徐来通风报信,我就把你的供词送到陛下面前。”   下一秒,带着火的箭矢直愣愣飞向众人。   齐域飞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金器皿缓缓融化。   “公子,定是徐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暗卫提醒到,众人冷眼扫过了瘫坐在地的徐茂,立刻离开。   徐茂看着齐域飞等人带着人离开,继续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锦袍。   ——   而此时的听荷轩,徐忠等得不耐烦,一把揪住假中间人的衣领:“齐域飞到底在哪?再不说我杀了你!”   假中间人见时辰已到,猛地拉开信号弹,红色火光在半空炸开。   徐忠见状,瞬间明白上当:“不好!齐域飞没在这!快回府!”   可等他带着人赶回徐府时,私库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凌乱的木箱,和吓得魂不守舍的徐茂。 第83章 青莲   灯光将齐域飞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晃动。   他一手攥着徐茂的供词,一手撑着案几:“瑾瑶你是没看见!徐忠那蠢货被假中间人骗得团团转,我们翻进徐府私库时,守卫连刀都没拔出来!徐茂那小子一开始还嘴硬,被我用暗金阁的机关一吓,全招了。”   苻瑾瑶被吵的脑袋疼,强调道:“是扶桑郡主,不要乱喊。”   “好的,瑾瑶。四十箱鎏金器皿!这里私库藏了十箱,另外三十箱在暗金阁,徐来还想等国节过了,把这些全熔了做新礼器,销毁证据!”   他说着,把供词往苻瑾瑶面前推了推:“你看这供词,签字画押样样齐,私库那十箱器皿上还刻着‘永国国库’的印,铁证如山!等国节一到,我就拿着这些去告御状,只可惜,那十箱已经被徐来接机销毁了。”   苻瑾瑶却没接供词,只垂着眼看着案上的烛火,指尖在袖中轻轻攥了攥,沉默了一瞬。   随后她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封面烫金的册子,轻轻放在齐域飞面前,册子封面上印着 “慕朝户部存档永国战后物资录”,边角还盖着景硕帝初年的朱红御印。   “你看看这个。”苻瑾瑶的声音很轻,却让齐域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齐域飞不明所以地拿起册子,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其中一段上:“永国三十八年春,右丞相徐来率军收永国故都,缴鎏金器皿十箱,悉数上缴国库,帝赏黄金百两,赐‘忠勤’匾额。”   下面还附着户部的验收记录,连每箱器皿的数量、样式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有当时监运官的签名。   齐域飞的手指猛地攥紧册子,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抬头看向苻瑾瑶,眼神里满是错愕,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怎么会?徐茂明明说私库就有十箱,加上暗金阁的三十箱,一共四十箱私藏......”   上报的十箱,就是当年缴国库的数。   “徐来当年只把收缴的十箱上报,剩下的四十箱全私藏了。”苻瑾瑶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供词上“私库十箱”的字样。   “可如今朝堂记录里,那十箱是‘合法缴获’,你从他私库找到的这十箱,徐来大可以说你‘私闯重臣府邸,伪造供词栽赃’,而且,如果徐来敢赌一把的话,他甚至可以诬陷是你与当日火烧金器皿有关系,我们才是被他算计的那一个。”   齐域飞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案上的供词,只觉得方才的兴奋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从头凉到脚。   “我还以为......我拿到了铁证。”他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镯子:“所以,我没带器皿回来是对的?若是我带了,反倒是送上门的把柄?”   苻瑾瑶坐到他对面,语气软了些,“徐来做事缜密,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他敢私藏四十箱器皿,早就把明面上的账做平了。”   “但你想想,四十箱器皿从永国故都运到上锦,需要车马、人手,不可能没有痕迹;暗金阁里的三十箱,总要有人看管、维护,这些都是他的破绽。”   她拿起那本户部存档,翻到后面的空白页:“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他私运器皿的车马记录、暗金阁的看管人证,或者......真正的永国转运册。”   “徐来伪造了假册想坑你,说明真册一定藏在暗金阁里,只要拿到真册,对照你手里的供词,再找到暗金阁的三十箱器皿,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让他无从抵赖。”   其实苻瑾瑶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她觉得,徐来算计了齐域飞会去找私库,就陪齐域飞演了一出戏,刻意引着齐域飞去找到那十箱。可见,徐来对人心的把握,已经远超苻瑾瑶的想象了。   很可惜,齐域飞没有带走那十箱,这里苻瑾瑶其实有一些奇怪,这个箭出现的时间太过于凑巧了,若是她是徐来,她就会让齐域飞带走着箱子。   这里着实有一些奇怪。   和这样的人成为对手,实在是不幸运的。   齐域飞抬起头,看着苻瑾瑶清亮的眼眸,心里的懊恼渐渐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供词和户部存档叠放在一起,语气重新坚定起来:“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徐来经营这么多年,哪会这么容易被扳倒?暗金阁的三十箱,还有真转运册,我一定会找到的。”   苻瑾瑶看着他重新振作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她近来对待齐域飞是愈发柔和了。   苻瑾瑶抬手将一盏温热的茶推到他面前:“别急,国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还有机会。镜花阁的暗卫已经摸清了暗金阁的机关脉络,等时机成熟,就能潜进去这次,我们要一击必中。”   就算这个事情真的无法查清楚,苻瑾瑶也会想办法在其他的事情上,扳倒右相了。   徐来,不可留。   ——   镜花阁,苻瑾瑶已经独自留在议事厅好几日了。   苻瑾瑶将那本户部存档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反复摩挲着“永国鎏金器皿十箱”的字样,直到烛火燃尽半支,才抬手召来暗卫统领。   “今夜亥时,带三名最擅长机关的暗卫去徐府暗金阁。”她声音压得极低,从袖中取出一张手绘的暗金阁外围图。   “徐来刚因私库之事加强了守卫,你们从西侧狗洞潜入,先用迷烟放倒巡逻的死士,切记别惊动府里其他人。”   暗卫统领接过图纸,躬身应下:“属下明白,定不负郡主所托。”   亥时的上锦早已沉寂,只有街道上面偶尔传来梆子声。   苻瑾瑶独自守在镜花阁议事厅,案上只点了一盏孤灯,灯影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没坐下,只捧着那块从落霞寺带回的永国旧玉,指尖贴着玉上的云纹,暗金阁里藏着永国的秘密,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可机关的凶险,她却没十足把握。   窗外的梆子敲过三下,已是子时。   苻瑾瑶抬手揉了揉眉心,刚要起身添灯,就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急促。   她立刻走到门边,借着灯影看见暗卫统领扶着两名同伴回来,三人的衣袍上都沾着血污,其中一人的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郡主。”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愧疚:“属下无能,刚进暗金阁第一层,就触发了机关。”   苻瑾瑶皱眉,目光扫过三人的伤势,轻轻摇了摇头:“先别说这些,先去处理伤口。”   “属下没事,只是阿三和阿五被弩箭擦伤,阿六掉进流沙陷阱,左腿被石头砸伤了。”暗卫统领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到苻瑾瑶面前。   “这是从暗金阁第一层的立柱上掰下来的,上面刻着字,属下只能带这个回来了。”   苻瑾瑶接过木牌,借着灯光细看。   木牌是阴沉木所制,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两个篆字,笔画遒劲,正是 “永国” 二字,背面还刻着一道细小的云纹,与她手中的旧玉纹路如出一辙。   她指尖轻轻拂过 “永国” 二字,眼神沉了下来:“暗金阁里的机关,是什么样的?”   “第一层是翻板陷阱,下面是流沙;第二层刚踏进去,就有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我们想退到第三层,却发现门后藏着断龙石,差点被封在里面。”暗卫统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仍心有余悸。   “徐来的机关布置得极密,每层都有不同的陷阱,而且守卫虽被迷烟放倒,却有自动触发的警报装置,我们怕惊动更多人,只能撤退。”   苻瑾瑶点了点头,将木牌收进怀中,又吩咐人去请医官:“你们先去治伤,这次辛苦你们了。暗金阁的机关棘手,我们不能再冒失行动。”   待暗卫离开后,议事厅又只剩苻瑾瑶一人。   苻瑾瑶决定过几日去见一个或许也知道内情的人。   ——   国师府的书房里飘着淡淡的墨香,青莲正弯腰整理案上堆叠的旧卷,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是先国师太素留下的手稿,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发脆。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素色的道袍上,倒衬得他温吞的模样愈发柔和。   “郡主驾临,怎么不提前通传?”听到侍女的通报,青莲连忙直起身,转身时还不忘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摞齐,迎到门口时,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却无半分谄媚。   苻瑾瑶踏着石阶走进来,石榴红的襦裙扫过门槛,裙摆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她没像寻常宾客那样客气落座,反而径直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旧卷,指尖漫不经心地碰了碰最上面一本,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气:“路过国师府,想起许久没见师弟,过来看看罢了,倒是没想到,师兄还在替先国师整理这些东西。”   提到“先国师太素”,青莲的眼神软了几分,却也没接话,只转身吩咐侍女奉茶,而后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恭谨:“师父的手稿里藏着不少星象历法的心得,闲暇时整理出来,也好留给府里的弟子参考。”   “心得?”苻瑾瑶轻笑一声,端过侍女递来的茶盏,却没喝,只捏着杯沿轻轻转着。   “我倒记得,当年陛下让我在国师府挂名拜师时,先国师可没少拿这些‘心得’折腾我,现在想来,倒不知那些东西里,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但是确实是实话,苻瑾瑶当时恨不得把国师府砸了。   而很显然,太素也觉得和苻瑾瑶相处很疲惫。   这话里的轻视,任谁都听得出来。   青莲握着袖角的手紧了紧,眉头微蹙,语气却依旧温和:“师父治学向来严谨,不会做虚浮之事。郡主当年年纪小,或许对师父的教导多有误解。”   “误解与否,倒也不重要了。”苻瑾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案角一枚素银簪上,那簪子样式陈旧,是太素当年常戴的物件   “我倒是想起件事,当年先国师在府里时,身边似乎总跟着个我们的师兄,他一直瞧着面生得很,府里的人问起,他只说是‘故人之子’,却从没说清来历。师弟还记得吗?”   她口中的“少年”,正是齐域飞。   当年太素受自己的愧疚心所牵扯,将年幼的永国太子从战火里带出来,一路秘密送到慕朝,对外只称是远房故人的孩子,连国师府里的老人都不知其真实身份,更遑论外人。   青莲的脸色果然微变,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还是强装镇定:“郡主记性真好,不过师父当年只说他身世坎坷,让我们不必多问,后来师兄离开国师府,前往边关带兵打仗后,我们的联络就一直很少了。”   苻瑾瑶挑眉,语气里的试探更浓:“青莲,你这话好奇怪,齐域飞早就回上锦许久了,甚至成了上军大将军。说起来,当年在国师府时,师弟似乎总不太愿与他亲近,是觉得他来历不明,还是有别的缘故?”   这话像戳中了青莲的顾忌,他垂眸避开苻瑾瑶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的下摆,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性情不太相合罢了,没别的缘故。”   见他这般躲闪,苻瑾瑶心里已有了数。   青莲是知道齐域飞的底细的,只是碍于太素的嘱托,不愿多提。   她不再绕弯子,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了些:“师兄不愿说故人,那不如说说眼下的事,徐相的暗金阁,师弟可有耳闻?”   “暗金阁?”青莲的瞳孔骤然缩了缩,端着茶盏的手竟微微发颤,他抬眼看向苻瑾瑶,眼神里满是挣扎:“那是徐相的私地,我......我怎会知晓?”   “师弟何必瞒我,我既然都主动找上来问了,自然是心里有了一些答案的。”苻瑾瑶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先国师当年与徐相交好,师弟作为他的亲传弟子,怎会对徐相的隐秘一无所知?我只问一句,暗金阁里藏的,是不是与永国有关的东西?”   “师弟,你最了解师父了,也最清楚师父的事情,说不说当然是在你的一念之间,我时常在想,太素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惊醒。不过现在我也得不到答案了,毕竟逝者已逝了,对吧?青莲。”   青莲的嘴唇动了动,脸色苍白了几分。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徐来狼子野心,暗金阁藏着他构陷永国的证据,若有一日有人问起,万不可明说,需待时机成熟......”   师父当年是被徐来以永国旧臣的性命胁迫,才不得不与他周旋,这些事,他不能说,却也不愿看着师父的心血被徐来践踏。   沉默许久,青莲才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徐相的暗金阁里,藏着能让他掉脑袋的东西......而且,与当年永国进贡的物件有关。”   仅此一句,却已足够。   苻瑾瑶心里瞬间清明,能让徐来掉脑袋,又与永国贡品相关,定然是完整的永国转运册,或许还有他构陷永国谋反的密信。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高傲:“多谢师弟告知。这次的国节宴,青莲可一定要来哦。”   青莲忽然开口道:“我按下了徐来关于齐域飞的上报,你能做到你心中想做之事吗?”   “我想,我们都会做到,我们心中想做的事。”苻瑾瑶没有回头。   青莲看着苻瑾瑶转身离去的背影,握着茶杯的手依旧在抖,他望向案上师父的手稿沉默不语。 第84章 她与她   午后的御书房静得只剩宣纸翻动的轻响。   景硕帝伏案看着国节筹备的奏疏,指尖按着眉心,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   苻瑾瑶立在案旁,手里握着一方端砚,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墨香混着御书房特有的龙涎香,漫在空气里。   她磨得极慢,动作轻柔却不失分寸。   苻瑾瑶的眼角余光瞥见景硕帝翻过奏疏的手顿了顿,正想开口说句宽慰的话,就听见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求见。”   苻瑾瑶握着墨锭的手微顿,抬眼望向殿门时,眼中不自觉亮了亮。   萧澈这几日忙着国节筹备,两人已有三日未见。   可转瞬她又蹙了蹙眉,萧澈向来单独汇报公务,今日怎么会和萧沐一同前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澈一身月白太子常服,身姿挺拔地走在前面,神色沉稳,萧沐跟在后面,穿了件宝蓝锦袍,脸上带着几分烦躁,眼神却不自觉往景硕帝案上的奏疏瞟。   “儿臣参见父皇。”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各自的意味。   景硕帝抬了抬眼,指了指案前的两张锦凳:“坐吧。今日怎么一同来了?可是国节筹备有什么要紧事?”   苻瑾瑶适时停下研磨,将墨锭放在砚台旁,退到一侧的屏风边立着,姿态优雅,却悄悄留意着三人的对话。   她倒要看看,这兄弟俩今日究竟想汇报什么。   萧沐先坐不住,刚坐下就起身道:“父皇,儿臣今日是来汇报礼制用品的进度!之前儿臣按‘上等布料’的规格采买彩绸、宫灯,如今已完成七成,剩下的三成分明能在国节前赶制好,可户部那边却迟迟不肯拨付尾款,说是‘需核查明细’。”   “儿臣担心误了工期,特来请父皇做主!”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意无意扫过萧澈,带着几分挑衅。   明眼人都知道,户部尚书周明是萧澈的人,他这话明着告户部的状,实则是想暗指萧澈故意刁难。   景硕帝没立刻接话,只看向萧澈:“太子怎么说?”   萧澈缓缓起身,语气平静:“父皇,户部并非故意拖延。前日儿臣查看账目时,发现彩绸的报价比往年高了三成,宫灯的鎏金用量也超了规制,周尚书担心其中有贪腐,才请旨核查明细,也是为了国库着想。”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儿臣已让周尚书加快核查,今日午后便能出结果,若账目无误,尾款即刻拨付,绝不会误了国节筹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户部的举动,又没驳萧沐的面子,还暗暗点出萧沐采买时的疏漏。   苻瑾瑶觉得说的挺好的。   景硕帝听了,脸色稍缓:“既如此,便按太子说的办。国节是大事,既要体面,也要节俭,不可铺张浪费。”   萧沐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坐下,却还不死心:“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祭天用的玉琮礼器,儿臣昨日去工部查看,发现工匠还在打磨,说是‘需按旧例复刻纹路’,儿臣担心赶不上祭天仪式,不如让儿臣去盯着?”   苻瑾瑶在屏风后听得心头一动。   萧沐突然关心玉琮,定是徐来授意的!之前萧澈说过要仿制玉琮,就是为了防徐来动手脚,萧沐这是想趁机去工部搞破坏?   没等景硕帝开口,萧澈已先一步道:“二弟不必费心。玉琮的纹路复杂,需按国库存档的图纸复刻,工部的工匠都是老手,儿臣已派了东宫侍卫去看守,确保不会出岔子。二弟还是专心筹备礼制用品,各司其职,方能让国节顺利进行。”   景硕帝点点头:“太子说得对,各司其职便好。你们还有别的事吗?”   萧澈和萧沐都摇了摇头,躬身告退。萧澈走在后面,经过屏风时,目光若有似无地与苻瑾瑶对视了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安抚。   待两人走后,御书房又恢复了安静。   景硕帝看着奏疏,忽然对苻瑾瑶道:“月奴,你觉得太子和二皇子今日的话,可信吗?”   苻瑾瑶走上前,重新拿起墨锭研磨,语气淡然:“陛下,太子殿下向来稳重,国节筹备之事交给您,您自然放心,二皇子殿下也是想为您分忧,只是性子急了些。”   “不过国节将近,礼制用品和礼器都是大事,或许陛下可让别的人悄悄盯着,免得有人暗中做手脚。”   景硕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镜花阁做事缜密,就让他们这次也一同去盯着,朕也能安心些。”   景硕帝的目光转向案边磨砚的苻瑾瑶,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月奴,这几日总不见你在宫里晃悠,又在忙什么?”   苻瑾瑶握着墨锭的手顿了顿,墨汁在砚台里晕开一小团黑。   她心里咯噔一下,总不能说自己天天围着永国旧事转,还和右丞相徐来暗地较劲。   只能含糊着打哈哈:“也没忙什么,就是镜花阁那边有些琐事要处理,偶尔去城郊看看......风景。”   “看风景?”景硕帝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这丫头,撒谎时耳朵就红,当朕看不出来?莫不是又瞒着朕做了什么调皮事?”   苻瑾瑶连忙放下墨锭,双手背在身后,头摇得像拨浪鼓:“怎么可能!月奴就是最近懒得动,待在阁里看书罢了。”   话刚说完,就见景硕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她顿时有些心虚,垂着头不敢再说话。   景硕帝反而起身走到苻瑾瑶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总待在镜花阁也不是办法,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做。”   苻瑾瑶抬头,眼里满是疑惑:“陛下要月奴做什么?”   “异国使节的住处近来不总是各种矛盾,昨日还报说有侍从争执动了手,连贡品都差点摔了。”景硕帝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的方向。   “你是扶桑郡主,对外事也算熟悉,就去帮着礼部交接异国的内部事务,协调住处的琐事,也不会再那么无聊。”   苻瑾瑶一听就皱起了眉,她还想着趁国节前再探暗金阁,要是去管异国使节的事,岂不是分身乏术?   “陛下,月奴还有......”   “莫要推脱。”景硕帝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却又温和:“你缺少一些实际的 历练,可将来总要接触些邦交之事。这次就当给你练手,处理好了,也是你的本事。”   苻瑾瑶心里一哽,原本想说 “月奴不想管外事”,可看着景硕帝认真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景硕帝是真心为她考虑,只是时机实在不巧。   “若是遇到难处。”景硕帝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补充道:“去找镜花阁阁主,她自会调人手帮你。”   苻瑾瑶这才松了口气,至少有镜花阁帮忙,她或许还能挤出时间关注暗金阁的事。   她垂首应道:“月奴遵旨。只是,异国那边的人若是难缠,月奴可不会客气。”   景硕帝笑了,拍了拍她的肩:“朕要的就是你这个性子来,给他们好好看看我们扶桑郡主的手段,月奴,你做得好的。”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景硕帝鬓边的银丝格外明显。   他走到苻瑾瑶面前,伸手理了理她微乱的发丝,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异国使节多是难缠的,遇事别硬扛,让镜花阁的人先探路,实在解决不了,就回宫找朕。”   苻瑾瑶点头应着,注意力却落在陛下口中提了好几次的“镜花阁”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月奴有个问题,憋了好些年了。”   景硕帝坐回龙椅,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吧,想问什么?”   “镜花阁阁主到底是谁?”苻瑾瑶坐下,指尖攥着衣摆   “月奴从小就见她来府里,每次月奴生病重了,她总会来送药,可月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而且陛下对她这般信任,连异国事务都让她帮忙,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着,苻瑾瑶又默默补了一句:“陛下心中是更信任那阁主,还是更偏心月奴?”   景硕帝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茶面的浮沫,眼神飘向远处,像是落进了回忆里:“你刚满三岁那年,得了场怪病,太医们束手无策,说你撑不过半月。”   “就在朕快没有办法的时候,她找上门来,穿着一身玄衣,说能治你的病。”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茶盏:“那时候镜花阁已经存在了,只是个散在民间的情报组织,朕本想派人找一个理由去剿灭了。”   “可她却说,愿意带着镜花阁投诚,条件是让她用自己的法子治你,而后。她以自身心头血为药引,配合雪山雪莲、深海珍珠这些奇珍,熬成药汤给你喝。”   苻瑾瑶的眼睛瞬间睁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心头血?她......她居然用这个?”   “朕当时也怀疑,觉得她是故弄玄虚,甚至想把她拉出去斩了。”景硕帝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可看着你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样子,朕还是赌了一把。没想到她真的每月取一次心头血,连取了半年,你的病竟真的好了。”   ——   回忆的画面在景硕帝的脑海之中铺开,   年幼的苻瑾瑶躺在床上,小脸苍白,女子端着黑褐色的药汤,动作轻柔地喂她喝下,女子半张面具下的唇边也总带着一丝苍白。   景硕帝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眼底是权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   “后来,她就带着镜花阁正式归了皇室,只对朕负责。” 景硕帝收回目光,看向苻瑾瑶。   “这些年,她帮朕查了不少事,从没有出过差错。你生病时她来送药,也是怕你旧疾复发,毕竟你的身子,是她用心头血稳住的。”   苻瑾瑶听得心头发紧,鼻尖微微发酸:“每月取心头血…… 这和一命换一命有什么区别?她这样下去,身子怎么撑得住?”   景硕帝放下茶盏,语气沉了些,带着帝王特有的冷静:“她能帮到月奴,护住你平安长大,对她而言,这便是她投诚皇室的价值。朕给了她镜花阁的掌控权,她护你周全,这本就是一场交易。”   苻瑾瑶的声音压得很低:“若是有一日,她撑不住了,死了呢?”   景硕帝抬眸看她,眼神里没有波澜:“上锦城里,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朕也从没问过 —— 她姓什么、来自哪里,都不重要。若是她死了,自会有下一个‘阁主’接手镜花阁,只要镜花阁的人认这个位置,认朕这个主子,谁做阁主都一样。”   苻瑾瑶愣了愣,看着景硕帝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月奴明白了,陛下在意的,从来不是阁主是谁,而是镜花阁能不能握在您手里,能不能为您所用,才是真理。”   “聪明。”景硕帝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阁主的身份不过是个幌子,是镜花阁的象征。就像朝中的官职,谁做丞相都能办事,关键是要听朕的话。”   “镜花阁握在朕手里,才能帮朕稳定朝局,护你平安,这才是最要紧的。”   烛火又跳了跳,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苻瑾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她最近多次和阁主的接触,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镜花阁只是陛下的情报组织,却没想到背后藏着这样的过往,藏着一个人用性命换来的交易。   “陛下。” 苻瑾瑶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月奴会好好处理异国的事,也会帮陛下把控住镜花阁,不管阁主是谁,不论上锦如何变化,月奴都不会让它,让整个天下脱离陛下的掌控。”   景硕帝看着她,眼中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怎么还上升到这种地步了,好了,朕最信你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扶桑殿吧,明日还要去异国使节的住处,好好歇息。”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苻瑾瑶觉得自己短时间暂且有点不想见到阁主了,她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那位阁主了。 第85章 伽蓝   异国使者住处设在上锦城郊的 “驿宾苑”,石板路蜿蜒穿过成片的帐篷与院落,胡商的地毯、西域的鎏金乐器、南诏的竹编摆件沿路铺开,倒有几分热闹。   苻瑾瑶身着石榴红蹙金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走动时金线随步伐闪着细碎光泽,外罩一件赤狐毛披风,毛领衬得她肤色白皙,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   身后传来一阵“哒哒”的小碎步。   白色小藏獒婵娟叼着她的绣帕,一路蹦蹦跳跳地跟着,偶尔还会停下来嗅嗅路边的异域花草,红色裙摆扫过路面落叶时,倒与这秋日景致添了几分鲜活。   “婵娟,规矩些。”苻瑾瑶回头,声音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指尖点了点它的额头。   “这是驿馆,不是扶桑殿我们的私人院子,别让人看了笑话。”她抬手理了理披风领口,红色衣料衬得她眉眼更显明艳,却又透着几分的端庄。   婵娟似懂非懂地“汪”了一声,把绣帕放在她脚边,乖乖蹲坐下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来往的异域侍从,倒也安分了不少。   刚走到贡品存放处,就听见两个小官的争执声。   一个穿青衫的礼部小吏涨红了脸:“按国之大小排!北漠、西夜这样的大国,贡品自然要先存,这才显尊重!”   另一个穿皂衣的驿馆管事却摇头:“按到馆的先后才对!南诏使者昨日就到了,凭什么要让后来的北漠先存?”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连旁边堆放的丝绸都被碰掉了几匹。   苻瑾瑶停下脚步,石榴红裙摆轻轻垂落,目光扫过两人时,自带的气场让争执声瞬间弱了下去:“好了,都安静,这样像什么样子。”   青衫小吏和皂衣管事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参见郡主。”   “贡品存放,按入慕朝的年限排。”苻瑾瑶指尖划过旁边的国别名册,红色袖口露出一小截玉镯,语气干脆。   她思索了片刻:“西夜、北漠与慕朝建交百年,先存;南诏虽晚,但也有五十年,次之,新附的小国按到馆先后。”   “既显了对老邦的尊重,又免了‘以强压弱’的话柄,何乐而不为?”   两人闻言茅塞顿开,连忙应道:“郡主英明!”   苻瑾瑶没再多言,只淡淡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些琐事本不必她亲力亲为,可小官们囿于规矩争执不休,她出面定夺,不过是举手之劳,倒也省了后续的麻烦。   要是陛下说的只是这些麻烦的话,那确实是可以锻炼一下人的心性的,毕竟要是时常处理这种事情的话,确实是需要一点耐心的。   ——   刚拐过一道月洞门,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呵斥声。   苻瑾瑶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银杏树下,北漠公主正叉着腰站在那里,脚边跟着一头毛色灰黑的草原狼,狼眼泛着冷光,爪子在青石板上轻轻刨着,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呼噜声,死死盯着对面的身着南诏少女。   那南诏少女穿着浅蓝色的纱裙,手里攥着个空锦盒,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眶早已通红。   这场景,这人物,苻瑾瑶一眼幻视某一个姑娘。   苻瑾瑶没有忍住轻笑了一瞬,惹得婵娟和跟着身后的侍女好奇地看了苻瑾瑶一眼。   “你还敢抵赖?!”北漠公主从怀里掏出个绣着北漠图腾的锦袋,狠狠扔在地上,锦袋散开,里面空空如也。   “我这羊脂玉佩,是母妃给我的生辰礼,方才就放在这锦袋里,你路过时多看了两眼,现在玉佩没了,不是你偷了是谁?”   南诏少女连忙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公主明鉴!我只是路过,连您的锦袋都没碰过,怎么会偷玉佩......”   “没碰过?”北漠公主冷笑一声,抬脚踢了踢地上的锦袋,又朝草原狼递了个眼色:“阿灰,去问问她!”   狼立刻往前逼近两步,鼻子里喷出粗气,南诏少女吓得往后缩,差点摔倒在地。   苻瑾瑶本不想多管,异国间的琐事若是插手,难免落人口实。   可她余光瞥见南诏少女的模样:那姑娘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只偷偷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恳求,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再看那草原狼的凶相,若是再放任下去,南诏少女怕是要受惊吓,甚至受伤。   苻瑾瑶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捏了捏披风的毛领,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石榴红襦裙在银杏黄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婵娟似乎察觉到她的用意,也跟着站起身,对着那头草原狼低“汪”了一声,倒有几分护主的架势。   北漠公主转头看见苻瑾瑶,见她一身艳红,神色多的是淡漠。   北漠公主脸上的嚣张淡了几分,却仍不服气:“这位扶桑郡主?这是我北漠与南诏的事,是她偷了我的玉佩,与慕朝无关吧?”   不远处的柳树下,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正驻足凝望。   那男子腰间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异域的凌厉。   对方是西夜国的大王子,伽蓝。   他身边的随从正低声问:“王子,咱们不是要去见礼部尚书吗?还走吗?”   伽蓝却没动,目光落在苻瑾瑶身上,眉头微蹙。   他的视线扫过她脚边的婵娟,又落回她明艳的脸庞,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随从见他不走,也不敢再催,只能站在一旁等候。   苻瑾瑶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过去,微微抬了抬下巴。   她虽不认识伽蓝,却对这西夜还是格外熟悉。只是伽蓝的眼神太过专注,倒让她有些疑惑:他为何盯着自己看?   伽蓝沉吟片刻,对随从说了句 “你先去礼部,就说本王子稍后便到”。   而后迈步朝着苻瑾瑶的方向走了过来。   玄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动,与苻瑾瑶的艳红形成鲜明对比,腰间的弯刀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苻瑾瑶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探究,仿佛在确认什么。   婵娟察觉到陌生人靠近,站起身,对着伽蓝轻轻龇牙,却被苻瑾瑶按住了脑袋:“婵娟,不许无礼。”   苻瑾瑶又重新转头将注意力放在北漠和南诏的事情上面来。   “驿宾苑是慕朝之地,你我皆是慕朝的宾客,何来‘无关’之说?”苻瑾瑶微微抬下巴,平添了几分傲气。   “何况,公主说玉佩被偷,可有证据?南诏使者说未曾碰过,又有谁能作证?你让狼逼她,难不成慕朝的驿馆里,要靠兽性定是非?”   北漠公主被问得脸色涨红,刚要开口辩解,苻瑾瑶已转头对着驿馆暗处扬声吩咐:“镜花阁的人都出来!”   话音刚落,五道玄色身影从银杏树梢、月洞门后跃出,单膝跪地等候指令,这是她早就安排在驿馆的暗卫,既是护卫,也是处理突发事的人手。   “即刻搜查北漠公主方才停留的帐篷、途经的石板路,还有南诏使者的住处外围,务必仔细,任何角落都别放过。”苻瑾瑶的声音清晰传遍院落,连不远处围观的异国侍从都听得真真切切。   “搜的时候请西域、新罗的使者过来做见证,免得有人说慕朝偏袒。”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有了动静。   西域使者本在不远处整理贡品,闻言立刻快步过来,对着苻瑾瑶拱手:“郡主考虑周全,我等愿作见证!”   新罗使者也跟着点头,目光扫过北漠公主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北漠近年在边境与西域多有摩擦,他们本就对北漠的骄纵有些不满,此刻见北漠公主在慕朝驿馆惹事,自然乐意看着慕朝公正处置。   北漠公主没想到苻瑾瑶会把事情闹大,还要请其他使者见证,顿时有些慌了,攥着袖口的手更紧:“郡主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或许......或许是我记错了地方......”   “公主这话可不对。”苻瑾瑶打断她。   她的语气却没了之前的锐利,反而带着几分公允和笑意。   “玉佩是公主母妃所赠的生辰礼,定然珍贵。”   苻瑾瑶淡淡地看向北漠公主:“若是真丢了,慕朝理当帮公主寻回,可若是有人被冤枉,慕朝也得还她清白,这既是对公主负责,也是对南诏使者负责,更是对所有来参加国节的宾客负责,不是吗?”   她这话堵得北漠公主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镜花阁暗卫开始搜查。   暗卫动作利落,翻查帐篷时轻拿轻放,查看石板路时甚至蹲下身拨开落叶,连草丛里的碎石都没放过。   西域使者和新罗使者跟在旁边,时不时点头,偶尔还会指出 “这里再查仔细些”,场面倒显得格外郑重。   南诏少女站在一旁,看着暗卫认真搜查的模样,眼眶又红了,是因为感激。   她本以为自己在异国他乡受了委屈只能忍,却没想到慕朝郡主会如此为她出头,还请了其他国家的使者见证,生怕她被冤枉。   不过要是苻瑾瑶知道这姑娘是这般想的,必然是会摇头笑一笑的。   太单纯了。   不一会儿,暗卫首领过来复命:“回郡主,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已查遍,未发现羊脂玉佩。”   苻瑾瑶点了点头,转向北漠公主,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公主你看,该查的都查了,没找到玉佩。或许真是公主记错了,比如玉佩落在了自己的行囊里?又或者是在来驿馆的路上不小心掉了?”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异国使者:“毕竟南诏使者一直待在驿馆,身边也有侍从跟着,若真偷了玉佩,哪能藏得这么严实,连暗卫都找不到?”   周围的异国使者纷纷点头附和。西域使者摸着胡须道:“郡主说得有理,南诏使者看着老实,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   新罗使者也跟着说:“或许真是北漠公主一时疏忽,毕竟旅途劳顿,记错也是常事。”   这话看似在为北漠公主找台阶,实则暗指她冤枉人,北漠公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只能顺着话锋下:“是......是本公主糊涂,许是方才整理行囊时不小心把玉佩放在别处了,竟错怪了南诏使者,还请使者莫怪。”   南诏少女连忙摇头:“公主知错就好,小女不怪。”   苻瑾瑶见事情解决,微微颔首:“既然是误会,那便最好。往后各位在驿馆若有遗失物件,或是遇到难处,都可找慕朝的侍从,或是直接寻我。”   “慕朝既然邀请各位来参加国节,便不会让各位在境内受委屈,更不会让‘冤枉人’的事发生。”   这话一说,周围的异国使者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看向苻瑾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西域使者拱手道:“郡主公正明理,有郡主在,我们便放心了!”   其他使者也纷纷附和,之前因北漠公主闹事而起的些许不满,也都变成了对慕朝的信任。   北漠公主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塞进了团烧红的烙铁,又烫又堵。   方才顺着台阶下的体面,此刻全变成了旁人同情或嘲讽的目光,她贵为北漠公主,何时在异国他乡这般狼狈过?   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的迈远没藏好,竟被脚边的草原狼捕捉得真切。   那狼本就被暗卫的气息逼得烦躁,此刻接收到主人的怒意,猛地挣开侍卫手里的粗铁链,喉间发出震得人耳膜发疼的低吼,四爪蹬地扑向苻瑾瑶!   “小心!”西域使者最先惊呼出声,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镜花阁的暗卫离得远,刚拔腿冲过来,却被慌乱后退的侍从挡住了去路。   伽蓝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扑,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落叶,指尖却还差半寸才能碰到苻瑾瑶的衣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白身影从苻瑾瑶脚边窜出。   婵娟平日温顺的模样荡然无存,尖牙外露,像道闪电般从侧面撞向草原狼,精准地一口咬住狼的喉管。   只听“咔嗒”一声脆响,狼的嘶吼戛然而止,鲜血顺着婵娟的嘴角喷涌而出,溅在苻瑾瑶的石榴红襦裙上,还溅了几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红白交织,格外刺眼。   草原狼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苻瑾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往后一仰,后腰却突然撞上一双有力的手臂。   是伽蓝赶过来拦腰扶住了她。   他的手劲很大,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紧实,却又刻意放轻了力道,避免弄疼她。 第86章 兰乌的过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婵娟舔舐嘴角血迹的细微声响。   苻瑾瑶稳住身形,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指尖沾着温热的液体,眼神却没半分慌乱,只看向呆立在原地的北漠公主,声音冷得像冰:“公主,你的狼,似乎不太懂‘规矩’。”   北漠公主脸色惨白,看着地上狼的尸体,又看看满脸是血的苻瑾瑶。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只是心里怨怼,从未想过让狼伤人,可如今狼死了,还差点伤了慕朝郡主,这事再也没法善了。   在被苻瑾瑶隐秘地看了一眼后的伽蓝,才意识到他的动作的些许不妥。   伽蓝松开扶着苻瑾瑶的手,却仍站在她身侧,像是在护着她。   他转头看向北漠公主时,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北漠公主,慕朝驿馆容得下各国宾客,却容不下伤人的兽,更容不下‘纵兽伤人’的心思。今日若不是郡主的犬护主,后果不堪设想,你,该给郡主一个说法。”   周围的使者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西域使者皱着眉道:“纵兽伤人可不是小事,公主若不给个交代,怕是没法向慕朝陛下解释。”   新罗使者也点头:“郡主方才还为公主留了颜面,公主这般行事,未免太不识好歹。”   北漠公主攥着衣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是委屈,而是害怕。   她知道,今日这事,若是处理不好,不仅她会被问责,连北漠与慕朝的邦交都会受影响。   她咬了咬牙,走到苻瑾瑶面前,屈膝行了个极标准的礼:“郡主,是我管束不力,让狼伤了郡主......我愿赔偿郡主的衣物,也愿为今日之事,向郡主赔罪。”   伽蓝站在一旁,眉峰微蹙,在西夜,口头赔罪不过是最浅的姿态,北漠公主这般轻飘飘的道歉,根本配不上方才纵兽伤人的过错。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北漠公主猛地抬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寒光瞬间晃得人眼晕。   “小心!”伽蓝下意识伸手揽住苻瑾瑶的肩,脚步前移想挡在她身前,却被苻瑾瑶指尖用力推在小臂上。   她比伽蓝更清楚北漠的习俗,北漠人信奉“血债血偿”,最高规格的道歉,便是以自身见血来谢罪。   苻瑾瑶绝不想看到有人为了今日的事受伤,尤其是以这样血腥的方式。   “公主不可!”苻瑾瑶快步上前,伸手想按住北漠公主握刀的手,可还是慢了一步。   短刀寒光一闪,径直划破北漠公主的左臂,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石板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暗红。   北漠公主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唇没哼出声,只是将染血的短刀扔在地上,再次屈膝,左臂的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裘衣:“郡主,这是北漠最高的道歉。伤人之兽已死,伤人之人也已见血,还请郡主勿要责怪北漠,北漠永远是慕朝最忠心的伙伴。”   苻瑾瑶的指尖还沾着方才狼血的温热,此刻又看着公主臂上的伤口,只觉得心口发紧,她从来都不希望有人为了平息事端而自伤。   她快步上前,攥住北漠公主的手腕,阻止血继续流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快!镜花阁的人呢?立刻去请医师来!”   暗卫早已快步往驿馆医舍跑去,周围的异国使者也被这一幕惊得屏息,西域使者忍不住感叹:“北漠倒是刚烈,只是这道歉的方式......未免太伤身了。”   新罗使者也点头:“郡主本就没想追究,公主这般,倒让郡主难办了。”   伽蓝走到苻瑾瑶身边,看着她紧张地用自己的披风下摆按压公主的伤口,红色衣袍上又添了新的血迹,眼底多了几分复杂。   他原以为这位扶桑郡主只是端庄聪慧,却没想到她竟如此在意旁人的安危,哪怕对方是方才还与她起过争执的北漠公主。   婵娟也凑到公主身边,低低呜咽着,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   北漠公主看着苻瑾瑶焦急的模样,眼眶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却是愧疚:“郡主......是我糊涂,不该让狼伤您,更不该用这般方式道歉......”   “先别说这些,伤口不能再流血了。”苻瑾瑶打断她,语气缓和了许多:“北漠的心意我懂,但往后不必如此,慕朝要的是各国真心相待,不是用伤口换来的‘忠心’。”   说话间,医师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苻瑾瑶连忙让开位置,看着医师为北漠公主清洗伤口、敷药包扎,直到白色的纱布将伤口裹好,才松了口气。   北漠公主站起身,对着苻瑾瑶再次行礼:“今日多谢郡主宽宏,这份恩情,北漠记下了。”   苻瑾瑶点头:“你先回住处养伤,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找我。”   看着北漠公主被侍从扶着离开,她才转身看向伽蓝,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今日倒是让西夜见笑了,平白闹了这么多事。”   伽蓝却笑着摇头,往前半步,姿态从容又不失礼数:“郡主说笑了,今日之事,倒让我见得慕朝郡主的公正与仁心,何来‘见笑’一说?忘了自我介绍,西夜国大王子,曳戈伽蓝,乃西夜皇后所出,此次代父王前来参加慕朝国节。”   在西夜,素来遵从个人实力,“曳戈”这身份远比“大王子”的称谓更能彰显他的实力。   苻瑾瑶微微颔首,语气愈发客气:“原来是曳戈王子,方才多谢王子出手相护,若不是你及时扶住,我怕是要摔得不轻。”   “王子行事沉稳,倒让我想起西夜‘勇毅尚礼’的传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苻瑾瑶的分寸向来都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伽蓝听得眉眼舒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宝石:“郡主过誉了,举手之劳罢了。倒是郡主,面对纵兽伤人之事,既保了南诏使者的清白,又给了北漠公主台阶,最后还顾及她的伤势,这份胸襟,才更让人佩服。”   两人寒暄两句,氛围愈发平和。   苻瑾瑶想起西夜王室的纠葛,便顺势问道:“说起来,前几年听闻西夜古兰朵公主才貌双全,不知此次国节,公主是否一同前来?还有二王子兰乌,许久未见他的消息,近来可好?”   她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是有意探问西夜王室内部的关系,毕竟邦交之事,从来与王室格局密不可分。   提到古兰朵,伽蓝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语气变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舍妹去年已嫁与西域都护,此次未能同来。”   他顿了顿,刻意补充了一句:“她与兰乌同出一母,往日在王宫,便与我不甚亲近。”   这话一出,苻瑾瑶立刻了然,母妃阵营不同,三人关系差也在情理之中。   果不其然,说到兰乌时,伽蓝嘴角勾起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眼底的轻视毫不掩饰:“至于兰乌......他如今被父王派去偏远封地,每日只知摆弄些花草,连王室朝会都鲜少参与,倒也‘清闲’。”   语气里的不屑显而易见:“他本就无资格沾染王室核心事务,如今这般,也算安分。”   苻瑾瑶捕捉到他语气里的疏离与轻视,心中愈发清晰。   她跟着淡淡一笑,语气巧妙:“看来两位殿下都有自己的归宿,倒也各得其所。”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伽蓝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   苻瑾瑶的语气带着几分认可:“曳戈王子身为皇后嫡子,行事沉稳有谋,西夜的未来定然在王子手中。”   “待他日王子举行加冕仪式,慕朝定当派使者前往西夜,见证王子荣登王位,毕竟,西夜有王子这样的君主,对两国邦交而言,才是最稳固的保障。”   这话正中伽蓝下怀。   他此次来慕朝,除了参加国节,核心目的便是争取慕朝对他身份的认可,为日后加冕铺路。如今苻瑾瑶主动提及,显然是看穿了西夜王室的格局,选择站在他这边,这比任何客套话都让他受用。   伽蓝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欣喜,连忙拱手:“若真有那日,定当扫榻相迎慕朝使者。郡主这份心意,伽蓝记下了。”   苻瑾瑶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婵娟。   小家伙正叼着她的绣帕,蹭着她的裙摆,尾巴不耐烦地轻轻扫着地面,显然是待得久了。   她抬手理了理披风,语气温和:“时辰不早了,驿馆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我便先告辞了。他日若有机会,再与王子细谈两国邦交之事。”   “郡主请便。”伽蓝侧身让开道路,目光落在她红色的裙摆上,看着她牵着婵娟的缰绳,一步步走远。   婵娟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倒像是在“告别”,但是还是警惕着伽蓝的样子。   ——   直到那抹艳红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伽蓝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弯刀。   身旁的随从低声问:“王子,这位扶桑郡主,似乎看穿了王室的关系?”   “不仅看穿,还选对了立场。”伽蓝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目光却不由自主追着那抹艳红消失的方向,指尖摩挲弯刀宝石的动作慢了几分。   “她既懂邦交,又得慕朝陛下信任,往后西夜与慕朝打交道,这位郡主便是最好的桥梁。古兰朵与兰乌……”   他语气冷了些:“一个远嫁西域,一个困守封地,再无机会与我争,他们本就不该有那样的心思。”   身旁的随从见他目光胶着,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问道:“王子,您对这位扶桑郡主,似乎格外上心?”   伽蓝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何止上心,是应该牵肠挂肚,早就听闻了名号,今日一见,果然是让人恨不得一见倾心。毕竟,之前能让兰乌吃大亏,甚至在回了西夜还对此格外在意的人。”   随从恍然大悟:“原来是当初那件事!难怪后来二王子回来后,总对郡主耿耿于怀。”   “可不是。”伽蓝轻笑:“当时就有好事者把这事传回西夜,说慕朝有位扶桑郡主,又美又傲,连王室的玩笑都敢驳。我那时便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兰乌吃瘪。”   伽蓝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月洞门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意动:“今天亲自一看,才知传闻不虚。她不仅有傲气,更有智谋,处理北漠之事时,既保了慕朝颜面,又拉拢了其他诸国。”   “谈及西夜之事的时候,句句都说到点子上,既认可我的身份,又愿支持我加冕。这样的女子,若是能属于我......”   “王子英明。”随从躬身道。   伽蓝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弯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所以今日这一面,比见礼部尚书更重要。往后在慕朝,我得找机会多与郡主接触,不仅要让她认可我,更要让她觉得,与我合作,对慕朝、对她自己,都有好处。”   而此刻的苻瑾瑶,还不知道自己已被伽蓝纳入“助力”的计划中。   ——   她带着婵娟,刚走到驿馆的主路,就见镜花阁的暗卫匆匆赶来,递上一封密信:“郡主,阁里传来消息,徐府近日动作频繁,似乎在暗中转移暗金阁的东西。”   苻瑾瑶接过密信,展开 一看,眉头瞬间皱起。   徐来果然在国节前有动作。她揉了揉婵娟的脑袋,语气沉了下来:“看来驿馆的事处理完,得赶紧回阁里商量对策了。”   婵娟似懂非懂地“汪”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   苻瑾瑶握紧密信,快步朝着驿馆外走去,却又忽然停下来,看向暗卫说道:“你们,抽人去,查一查西夜的兰乌和古兰朵之前发生的事情,和最近的消息。”   要是兰乌真的就被那个伽蓝解决掉了倒也算是伽蓝的实力。   但是苻瑾瑶宗觉得有一些不放心,曾经的原著里面,兰乌可是凭借着他不要命的行为,一次又一次东山再起。   在西夜国,赢到了最后的。 第87章 合作   午后,景硕帝的御书房里静得只剩笔墨划过纸页的轻响。   他正翻看礼部呈上来的宴会流程,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着落在窗棂上,却被骤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   萧沐掀帘而入,神情凝重,身形紧绷,身后跟着躬身随行的徐来,而国师青莲,正端坐在角落的客座上,手里捧着一杯未动的热茶,神色淡然。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萧沐进门后便单膝跪地,金砖清脆,语气急切,没有半分慌乱失措。   “昨日儿臣奉旨去国师府取玉琮礼器,那是国节祭天的核心重器,关乎慕朝颜面!可儿臣到了密室,却发现礼器不翼而飞!”   他抬眼看向景硕帝,目光诚恳,话里却藏着机锋:“儿臣已问过国师府守卫,近日常出入府中的,除了国师与府中侍从,便只有太子殿下月初派去的两名小吏。”   “据守卫说,那两名小吏曾在密室附近逗留过。儿臣并非怀疑太子殿下,只是礼器事关重大,若找不回,国节祭典便难以为继,外邦定会非议慕朝,连国师府也会因‘保管失职’落人口实。”   这番话虽然没直接指控萧澈,但却顺势将国师府拉进来。   若青莲愿配合彻查,便是承了他的情,往后便于拉拢。若青莲推脱,那 “保管失职” 的罪名便会悬在国师府头上,他再出面 “斡旋”,同样能卖青莲人情。   可以说是,句句都在算计。   景硕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目光先落在萧沐紧绷的肩头,又扫过一旁躬身的徐来,最后落在始终未开口的青莲身上。   “青莲,沐儿说的是实情?礼器确实在国师府遗失了?”景硕帝的语气没有多少波动。   青莲终于放下茶盏,起身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偏向:“回陛下,玉琮礼器确是存于国师府密室,钥匙由臣亲自保管。昨日萧沐殿下前来取器时,密室门锁完好,内里却空了。臣已让府中守卫自查,暂无头绪。”   “至于太子殿下派来的小吏,是月初臣请工部工匠修缮府中梁柱,太子殿下怕工匠人手不足,才派来帮忙,两人全程由府中侍从跟着,从未靠近过密室半步。”   青莲的心思更多还在纠结另外一件事情上面,苻瑾瑶那日的询问,到底有没有这位陛下的授意,陛下对于永国事情又是什么样的态度?   徐来见萧沐的话被青莲轻描淡写地挡回去,连忙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玉琮礼器乃国师府当年进贡的国宝,如今遗失,恐非小事。萧沐殿下也是忧心国节。”   “臣倒觉得,当务之急是寻回礼器,莫让外邦看了慕朝的笑话。依臣之见,可让太子殿下与萧沐殿下一同牵头彻查,再请国师府配合提供线索,定能尽快有结果,也显我朝皇子同心为国。”   就在景硕帝要开口时,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萧澈捧着三份卷轴走进来,一身太子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萧澈的神色平静得没受半分影响:“父皇,儿臣听闻二弟提及礼器之事,便将近日查到的东西带来了,免得因信息不全再生误会,也省得大家在国节前分心。”   他将卷轴递到景硕帝面前,先指着最上面的一份:“这是兵部暗卫的监视记录。近七日,徐相每晚亥时都会独自进入徐府暗金阁,阁内每次都会透出青白色的光。”   “儿臣已让当年打造玉琮礼器的工匠看过,那光色与礼器在烛火下的反光分毫不差。”   徐来脸色骤变,上前一步辩解:“太子殿下这话是何意?暗金阁是臣存放家传器物的地方,何来玉琮礼器的光?”   “是不是看错,徐相心里最清楚。”萧澈没理会他的辩解,又指着第二份卷轴:“这是工部的仿制礼器说明。”   “儿臣半月前便让人照着玉琮礼器的样式仿制了一件,如今已封存于礼部,即便原器真有差池,也绝不会耽误国节祭典,儿臣本是怕原器年久受损,没想到倒先派上了用场。”   景硕帝拿起仿制礼器的图样,对比着记忆中玉琮礼器的模样,眉头渐渐舒展:“仿得精细,你考虑得周全。”   萧沐跪在地上,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   他没料到萧澈竟早有准备,连仿制礼器都弄好了,自己精心布下的“疑局”,倒像成了多余的铺垫。   但他面上仍维持着镇定,没露半分挫败。   萧澈最后拿起第三份卷轴,递到景硕帝面前:“这是工匠张石的证词。”   “上月十五,徐相曾秘密将他召至徐府,让他磨去玉琮礼器上的上古铭文,三日后,又让他将重刻了铭文,还威胁他不许对外人说。张石怕惹祸上身,三日前主动找到儿臣,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一派胡言!”徐来的声音发颤,指着萧澈道:“你这是串通工匠诬陷老臣!老臣从未见过什么张石!”   “徐相若没见过,为何不敢让暗卫去暗金阁查一查?”萧澈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儿臣已让人在暗金阁外候命,只需父皇一声令下,片刻便能有结果,若阁内没有礼器,儿臣愿领‘诬陷重臣’之罪;若有......”   他没说完,景硕帝已放下卷轴,指尖重重敲了敲御案。   “国节在即,不宜闹大。”景硕帝的语气冰冷,却没直接点破:“徐来,你回去好好想想,三日内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若是解释不清,朕再亲自派人去查暗金阁。”   徐来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老臣遵旨!”   萧沐也跟着起身,躬身道:“父皇,儿臣会继续留意礼器的线索,绝不让此事影响国节。”   他想再争取些主动,却被景硕帝挥手打断:“不必了,你先去筹备宴会的宾客接待,这事有太子盯着便够了。”   这话里的警告与敲打再明显不过,不许他再插手礼器之事,萧沐脸色微白,却仍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明明占了好处的萧澈却有一些笑不出来,陛下,并不想立刻收拾右相。甚至给了徐来别的机会去处理他的脏事。   景硕帝看着四人垂首侍立的模样,指尖猛地按在御案的描金纹路上,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这事,朕暂且按下不表。但你们都记着,国节宴会,宴请的是各国使者,关乎慕朝的脸面,更是牵连着邦交大局。”   “若是出了半分乱子,无论是谁,不管是太子监国失责,还是国师府管业疏漏,抑或是朝臣暗中作梗,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慕朝的国威,容不得任何人轻贱;朕的底线,也容不得任何人触碰。国节若安安稳稳,之前的事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有差池,便是株连之罪,你们谁也逃不掉。”   御书房内瞬间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似被这威严压得消了声。   萧澈率先躬身,声音沉稳:“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保国节无虞。”   青莲也跟着躬身,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郑重:“臣遵旨,定约束府中上下,绝不给国节添乱。”   萧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局促,一同躬身。   景硕帝看着四人,眉头仍拧着,显然心情并未好转。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都退下吧,各自去忙,别让朕再看到今日这般推诿算计的模样。”   四人人躬身告退,依次退出御书房。青莲落在最后,走出阁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匾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御书房内,景硕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拿起那份宴会流程,却再没心思翻看。   ——   镜花阁的偏厅里,烛火跳动。   萧澈指尖捏着半盏微凉的茶,正将御书房的事缓缓说与苻瑾瑶听。   “陛下不知徐来到底做了什么,为了平衡皇子之间是实力,才对徐来有恻隐之心” 苻瑾瑶眉头微蹙,石榴红襦裙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凝重。   “不能等到国节宴会,徐来定然会立刻想法子去销毁证据的。”   萧澈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偏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 “哐当” 一声,像是有人撞翻了廊下的花架。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齐域飞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送来的密信,眼神里满是震惊,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廊柱。   “站住,齐域飞!”苻瑾瑶率先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   齐域飞被这声呵斥惊得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手里的密信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他看着厅内的萧澈与苻瑾瑶,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话。   他本是来给苻瑾瑶送镜花阁的暗探回报,没承想刚到廊下,就听见萧澈提起“永国太子”“暗金阁里的永国证据”,这才惊得失了态。   萧澈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示意苻瑾瑶稍安勿躁,语气平和:“既然听见了,请进吧。”   齐域飞迟疑了片刻,弯腰捡起地上的密信,走进偏厅。   ——   三人围着圆桌坐下,偏厅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桌上的茶盏早已凉透,像此刻齐域飞复杂的心情,眼神时不时扫过萧澈。   萧澈的视线落在齐域飞紧绷的脸上:“所以,此事从头到尾都与苻瑾瑶无关,是我主动要查徐来和暗金阁里的永国证据,你勿要因这事责怪她。”   齐域飞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得像蒙了层雾:“为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萧澈:“无论怎么说,您都是永国太子,而我是私自留在慕朝、追查永国旧事的人,我们本就立场相悖,您不该插手这些。”   萧澈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语气忽然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毕竟,你我的母亲,是表姐妹。”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偏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三人的脸色都有些恍惚。   齐域飞猛地睁大了眼睛,苻瑾瑶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齐域飞,很可惜,两人眼中的诧异如出一辙。   “不是......”苻瑾瑶最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促:“真的吗?齐域飞的母亲,和你的母亲,是表姐妹?”   齐域飞也缓过神来,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看向萧澈,眼神里多了几分恳求:“父亲很少跟我说过母亲的家事,您这话,是真的?”   萧澈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放在桌上:“是真的。我母亲临终前曾跟我说过,她有个表妹嫁入了永国旁支,便是你母亲。”   “后来永国出事,我母亲一直惦记着表妹的安危,却直到病逝。她也一直都不相信永国会背叛慕朝,一直耿耿于怀。”   齐域飞没料到两人之间还有这样一层血缘牵绊。   很显然,苻瑾瑶比他们更困惑:“这么重要的事,我之前竟都不知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越扒越有?   萧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指弹了弹苻瑾瑶的脑袋,惹得苻瑾瑶只能捂住自己被弹了的地方怒气冲冲地瞪了萧澈一眼。   “徐来私藏永国鎏金器皿,想借国节混乱转移证据,你要拿到器皿,证明永国是被他算计。” 萧澈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字一句道:“我们的目标不同,却能暂时同路。”   齐域飞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才开口:“你想怎么合作?你是慕朝太子,我是永国遗孤,若让人知道我们联手,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不必明着联手。”萧澈早有盘算。   “国节宴会时期,徐来定会想办法脱身去转移暗金阁的东西,他怕夜长梦多,更怕我三日之期一到,真派人去搜。我会在宴会上故意找他谈祭典流程、论邦交细节,用太子的身份缠住他,让他抽不开身,连传消息给暗卫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向苻瑾瑶,又转向齐域飞:“至于暗金阁那边,就交给你们两个。瑾瑶有镜花阁的暗卫,熟悉上锦地形;你知道永国器皿的特征,能最快确认哪些是关键证据。”   “你们只需在徐来被缠住的时辰里,悄悄潜入暗金阁,把器皿带出来,不必全带,挑最能证明徐来构陷永国的几件就行,免得动静太大。”   齐域飞皱眉:“但是暗金阁,连镜花阁都没办法安全进入。”   萧澈语气多了几分冷淡:“齐域飞,这是你应该担忧的事情了,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清楚,为了这个事情,你要付出多少,又能承受付出多少。”   “我只有一个要求,苻瑾瑶的安全,必须保证。”   【作者有话说】   只要开始写剧情就有种好疲惫的感觉[小丑] 第88章 取证   苻瑾瑶微微垂下头,思索了一会儿:“齐域飞,其实你还有一个具体实施的办法,纯看,你愿不愿意为此赌一把。”   苻瑾瑶承认这个想法多少可能会被觉得草菅人命,但是,这却是最好的吸引徐来注意力的方法了。   毕竟,一个直接带有证据的证人,可是比作为死物的证物要更难处理一些。   ——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徐成靠在驿馆外的老槐树干上,指腹反复摩挲着腰间刀柄,那刀柄裹着层磨得发亮的旧布,是他跟着徐来多年的老伙计,此刻却被攥得发烫,连指节都泛了白。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同来的兄弟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成哥,这雾也太大了,那老东西要是走偏了路,咱们岂不是要等白瞎?”   徐成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雾里隐约可见的路口,语气冷得像雾水:“等不住也得等。主子说了,今日卯时三刻,齐域飞定会从城外把人带过来。”   “那永国老东西是归安坊出来的账房,手里攥着当年主子私吞器皿的账本,要是让他活着见到陛下,咱们这些人,都得跟着主子一起掉脑袋。”   这话让身后的兄弟瞬间闭了嘴。   徐成能感觉到,雾里藏着的十几个黑衣汉子都绷紧了神经,手里的刀鞘蹭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是主子压箱底的人手,平日里只负责暗金阁的守卫,这次却全派了出来,连“惊动慕朝侍卫”的风险都顾不上了。   他想起昨日在徐府暗金阁外,主子那副阴鸷的模样。   当时徐来背对着他,手指敲着阁门的铜环,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戾:“徐成,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那老东西活着就是个祸根。”   “齐域飞想带他御前对质,鱼死网破?我偏不让他如意。见着人,别废话,直接杀!哪怕把驿馆的人引来,也得把尸体处理干净,连账本的纸片都不能留下。”   “主子,那齐域飞身边会不会有镜花阁的人?”当时他还犹豫着问了一句,毕竟镜花阁的暗卫出了名的难缠。   徐来却冷笑一声,扔给他一把淬了毒的短刃:“镜花阁的人现在忙着盯国节宴会的布置,齐域飞想打个措手不及,不会带太多人。你只管动手,出了事,我担着。”   此刻雾里传来驿馆早班侍从的脚步声,徐成立刻按住腰间的刀,屏住呼吸。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他才松了口气,指腹在刀鞘上蹭了蹭。   他跟着徐来二十年,从街头混混到暗卫头领,靠的就是听话和狠辣,可这次,他的心里却莫名发慌。   “成哥,你看!”旁边的兄弟突然低喝一声,指向雾里。   徐成猛地抬头,只见雾中出现两个身影。   前面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背有些驼,手里攥着个布包,应该就是那账房。后面跟着的,应当就是齐域飞,腰间佩着剑,脚步走得极稳,显然是在护着前面的老人。   “来了。” 徐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拔出腰间的刀,刀刃在雾里泛着冷光:“都跟上,别留活口!”   十几个黑衣汉子瞬间从雾里窜出来,像一群捕食的狼。   徐成跑在最前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那老东西,毁掉账本,才能保住自己的命,保住主子的命。   ——   暗金阁藏在徐府后院的假山下,入口被藤蔓掩盖,石壁上刻着繁复的云纹。   苻瑾瑶给的机关图上标注,这云纹便是第一道陷阱的触发点,稍有触碰便会落下千斤石。   齐域飞贴着石壁半蹲,指尖拂过冰冷的石面,按图中所示找到云纹缝隙里的凹点,试图用双手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石壁缓缓向侧移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他摸出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线下,只见窄道两侧布满青铜弩机,箭尖泛着幽蓝的毒光。齐域飞屏住呼吸,按机关图指引避开地面的凸痕。   那是弩机的触发键,可刚走三步,却发现最关键的一个凸痕竟已被人凿平,连旁边弩机的弓弦都松了半截。   他心头一疑,却没时间细想。   苻瑾瑶说过,徐来的暗卫每时辰巡查一次,只剩一刻钟。   齐域飞加快脚步,穿过窄道便是地下石室,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尘土的味道,石室中央摆着数十个木箱,想必便是藏永国鎏金器皿的地方。   可刚要靠近木箱,脚下突然一空。   竟是隐藏的流沙陷阱!   齐域飞身体瞬间失衡,眼看就要坠入深不见底的流沙,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一股力道将他拽了上来。   “小心。”   熟悉的声音让齐域飞浑身一僵,他猛地回头,只见端木瑟站在身后,玄色衣袍上沾着些尘土,手里还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刀,方才拽他的手还带着薄茧。   端木瑟是向岁安的青梅竹马,也是他从前最讨厌的一个人。   “端木瑟!”齐域飞失声喊道,眼底满是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端木瑟没回答,反而突然挥刀向后劈去。   只见石室暗处窜出一个黑衣暗卫,手里的弯刀正朝着齐域飞后心刺来,被端木瑟一刀斩断手腕,暗卫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先处理麻烦。”端木瑟收回刀,目光扫过四周:“徐来的暗卫比预想的多,刚才若不是我提前引开两队,你连窄道都走不过来。”   齐域飞这才反应过来,之前被凿平的凸痕、松动的弓弦,都是端木瑟的手笔。   他攥紧腰间的刀,语气仍带着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是为了永国的事?”   “不是。” 端木瑟摇头,语气冷了些,“我与永国无冤无仇,却与徐来有不共戴天之仇。”   齐域飞愣住了,他从未听过端木瑟的身世,更没想过两人竟有共同的仇人。   “没时间闲聊了。” 端木瑟指了指石室最里面的铁箱:“我探过,永国的鎏金器皿都在那里面,锁是玄铁所制,得两个人合力才能撬开。”   话音刚落。   石室入口突然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暗卫的呼喊:“有人闯进来了!快围过来!”   齐域飞立刻回过神,与端木瑟对视一眼。   无需多言,两人同时冲向铁箱。   齐域飞握住箱盖左侧的铁环,端木瑟扣住右侧,两人同时发力,“嘎吱” 一声,沉重的玄铁盖被掀开,里面果然整齐码放着鎏金碗、银壶,碗底的 “永” 字铭文在火折子光下清晰可见。   “拿最上面那箱!”端木瑟喊道,弯腰拎起一个小木箱:“其他的带不走,这箱足够当证据了!”   齐域飞点头,刚要接过木箱,身后突然射来一支毒箭。   端木瑟眼疾手快,拽着他侧身躲开,毒箭钉在铁箱上,溅起火星。   “走!”端木瑟拉着齐域飞,朝着窄道方向跑去,身后的暗卫已追了上来,脚步声、刀兵碰撞声在石室里回荡。   齐域飞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端木瑟的后背已被划开一道口子,却仍死死护着装有器皿的木箱,脚步丝毫未停。   ——   小巷里,昏黄的宫灯挂在墙角,风吹得灯影晃荡。   苻瑾瑶攥着汗血宝马的缰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身后的三个镜花阁暗卫皆着玄衣,隐在巷口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时不时抬眼看向巷尾的沙漏,齐域飞本该早到了。   “郡主,要不属下去前面探探?” 暗卫首领低声问。   苻瑾瑶刚要点头,就听见巷口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她立刻握紧腰间的短刃,抬头望去,只见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齐域飞左臂的衣袍被鲜血浸透,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靠在另一人身上,而扶着他的,竟是穿着半旧锦袍、袖口撕裂的端木瑟。   他的脸上还沾着灰,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斗。   “端木?!” 苻瑾瑶惊得上前一步,手里的缰绳都松了半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端木瑟。   端木瑟也愣了愣,看到苻瑾瑶身后的暗卫和备好的马匹,才反应过来是接应的人,连忙扶着齐域飞往前走:“扶桑郡主,先别问,证据拿到了!”   齐域飞靠在墙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手指颤抖着递过去:“里面是鎏金碗的碎片,碗底有‘永’字铭文,足够证明他构陷永国了。”   他的声音沙哑,左臂一动就扯得伤口疼,额头上满是冷汗。   苻瑾瑶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盒面的冰凉,立刻转身对暗卫吩咐:“你们两个护送齐公子和端木公子去镜花阁密室,找医师处理伤口,任何人不准靠近!”又看向剩下的暗卫:“你跟我走,去皇宫!”   ——   礼部偏厅内,烛火通明,案上摊着国宴宾客名单与祭天礼器摆放图。   萧澈指尖按着名单上的西夜国使节名号,抬眼看向身侧的徐来,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分量:“徐相,西夜大王子伽蓝此次带了三位使臣,按慕朝礼制,当安排在东首第三席,您看是否妥当?”   “还有祭天用的仿制玉琮,方才工部来报说底座还需加固,您经验丰富,不如一同去查验一番,免得国节当日出岔子。”   徐来捏着玉扳指的手紧了紧,眼底藏着焦躁。   他本想借筹备国宴的空当,派人去暗金阁转移鎏金器皿,可萧澈却像早算准了他的心思,一会儿让核对宾客席位,一会儿要查验礼器底座。   连他借口去如厕,都被萧澈以“正好同去看看偏厅如厕路径是否通畅,免得外邦使者迷路”堵了回来。   更别提还有一个时不时蹦跶几下的左相了,更是麻烦。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脱身时,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府大管家徐福顶着一头汗,隔着屏风低声唤:“相爷,有急事禀报!”   徐来心中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对萧澈躬身道:“太子殿下,许是府中出了些琐事,老臣去去就回,绝不耽误国宴筹备。”   萧澈瞥了眼屏风外的徐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故作温和地点头:“既如此,徐相快去快回,查验礼器的事,还等着您拿主意。”   徐来快步走到屏风后,刚拉开一条缝,徐福就凑上前,声音发颤:“相爷!不好了!暗金阁被人潜入了!”   “守阁的暗卫说,是齐域飞带着人进去的,还拿走了几样鎏金器皿,甚至找到了扶桑郡主,看那样子,是要去给陛下呈证据!”   “什么?!”徐来的声音瞬间拔高,又猛地压低,指尖死死攥住徐福的衣袖。   “齐域飞?他不是要保护那个老头吗?为什么还有苻瑾瑶在这其中。”   “是!守阁的暗卫认出来了,就是苻瑾瑶!”徐福急得额头冒汗   徐来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冷汗瞬间浸湿了朝服内衬。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齐域飞竟会和苻瑾瑶扯上关系!   那丫头是景硕帝的心头宠,别说动她,便是伤了她一根头发,自己都得被株连九族!   可若让她把证据送到皇宫,暗金阁里的私藏、构陷永国的勾当,便会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同样是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萧澈还在偏厅盯着,他没法亲自去拦,只能靠下属拖延时间,等自己摆脱萧澈,再想办法销毁暗金阁的剩余证据。   “你立刻去办两件事!”徐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带着狠劲。   “第一,传我命令,让徐忠带两百府兵,就说‘京郊流民窜入城中,恐惊扰郡主,需沿途保护’,在苻瑾瑶去皇宫的必经之路青石巷设卡拦截,记住,务必留住她,可绝不能伤她分毫!若伤了她,咱们谁都活不了!”   徐福连忙点头:“是!”   “让另一批人拿上铁钉和爆竹,去青石巷路口等着!”徐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等苻瑾瑶靠近,就把铁钉撒在路中间,再点燃爆竹,马匹受惊,定会乱作一团,正好给我争取时间去暗金阁销毁剩下的证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徐忠,若是拦不住,就想办法缠住她,哪怕是借口‘为郡主安全着想,需派人护送’,也要把她拖住,我这边处理完暗金阁的事。”   就能反过来指证齐域飞私闯徐府、盗取财物!   徐福不敢耽搁,连忙应道:“老奴这就去办!”说罢,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徐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朝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身走回偏厅。萧澈正低头看着祭天礼器图,见他回来,抬眼问道:“徐相,府中琐事处理完了?那咱们现在去查验仿制玉琮的底座吧,工部的人还在等着。”   徐来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劳太子殿下久等了,府中只是些小事,不碍事。咱们这就去查验礼器。”   两人并肩走出偏厅,夜色渐浓,徐来望着远处通往皇宫的方向,心中却像被烈火焚烧。   他只盼着徐忠能拦住苻瑾瑶,否则,很快便是他徐来的死期。 第89章 援助   清晨,   苻瑾瑶骑着枣红马疾驰而过略显寂静的长街,马背上裹着密信与永国器皿拓片的布包被她紧紧按在身前,马蹄踏过湿滑的石板,溅起的水珠沾湿了她的石榴红裙摆。   今日正是国节之日,很快,百姓就要出门准备欢度国节了。   眼看就要转出巷口往皇宫方向去,巷口突然炸起一串“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晨雾里骤然响起的脆响格外刺耳,枣红马受惊得猛地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苻瑾瑶被惯性带得险些摔落,她死死攥住缰绳,指节因用力泛白,另一只手仍牢牢护着身前的布包,直到马儿落地时仍不住刨着蹄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果然,来阻拦自己了。   “还好……”苻瑾瑶低喘着看向地面。   晨雾中隐约能看见几枚铁钉嵌在石板缝里,尖端沾着露水反光,若方才马儿真踩上去,此刻她怕是早已摔在地上,下手还是一如既往的狠毒。   还没等苻瑾瑶缓过神,巷口两侧突然涌出身披厚甲的府兵,甲胄上凝着的晨霜在微光里泛着冷光,为首的正是徐来的心腹徐忠。   府兵迅速列成半圈,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徐忠双手作揖站在最前。   他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郡主,京郊流民昨夜闹至城郊,陛下刚下口谕,让末将带府兵在此护送您回府暂避,等流民之事平定,再进宫不迟!”   苻瑾瑶勒紧缰绳,目光扫过府兵们腰间“并未出鞘”的佩刀,又瞥了眼巷口角落未燃尽的爆竹。   残屑在晨雾里冒着细弱的青烟,与地上的铁钉连成一片。   “徐忠。”苻瑾瑶的声音在晨雾里透着冷意,枣红马仍在不安地甩着尾巴。   “今日是国节,陛下尚未早朝,晨间雾重,连宫门都未全开,何来‘刚下口谕’?我半个时辰前从雾隐别院出发,沿途只见过清扫街道的杂役,连流民的影子都没见着。”   “你是在伪造陛下口谕拦我?本宫前去参与国节,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忠脸色微变,指尖悄悄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却仍硬着头皮上前半步:“郡主,末将也是为您好!流民昨夜砸了城郊的粮铺,凶悍得很,万一伤了您这金枝玉叶,末将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府兵们顺着他的话往前挪了挪,脚步踩在露水石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渐渐形成合围之势。但没人敢真的碰苻瑾瑶的衣角。   谁都知道这位扶桑郡主是景硕帝心尖上的人,别说伤她,便是让她受了半分惊吓,徐来都未必保得住他们。   苻瑾瑶看着眼前的阵仗,心里清楚徐来是在为销毁暗金阁的证据争取时间。   她低头摸了摸马颈,凑到马儿耳边轻声安抚了两句,待马儿渐渐平静,才抬眼看向徐忠,语气里多了几分威慑:“徐忠,我劝你让开。”   “今日我若不能按时将证据呈给陛下,徐相私藏永国器皿、构陷永国的事一旦败露,你觉得你这府兵,挡得住镜花阁的暗卫,还是挡得住陛下的龙颜大怒?”   晨雾渐渐散了些,阳 光透过巷口的槐树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苻瑾瑶的石榴红裙摆上,也落在府兵们紧绷的脸上。   徐忠看着苻瑾瑶眼底的笃定,又想起出门前徐来“若是可以,见机行事”的叮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拦,怕真的触怒陛下;不拦,又是另外一条死路。   或许说,从最开始还让齐域飞活下来,就是一条将要行至悬崖的死路。   苻瑾瑶握着缰绳的手始终没松,目光紧紧盯着徐忠,而府兵们虽围得紧,却在她的威慑下不敢再前进一步。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巷外传来,伴随着西夜骑兵特有的铜铃响。   伽蓝身着银白骑装,带着三十名西夜骑兵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弯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因为一些其他缘故,并没有在昨夜前往国节处。   此刻,伽蓝见府兵团团围住一人,走近才看清是被堵在中间的苻瑾瑶。   伽蓝立刻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扫过沾露的石板,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何人?为何拦着扶桑郡主?”   徐忠见来的是西夜大王子,语气瞬间软了几分。   外邦使臣身份特殊,若是得罪了,传出去怕是要落个“慕朝怠慢宾客”的名声。   他勉强挤出笑容:“王子殿下误会了,京郊昨夜有流民闹事,小人是奉相爷之命在此保护郡主,劝她暂避回府,等安全了再进宫。”   “保护?”伽蓝冷笑一声,抬步走到巷口,靴尖踢了踢石板缝里的铁钉,晨露沾在钉尖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用铁钉扎郡主的马脚,用爆竹惊她的马,这就是你们徐相教的‘保护’?还是说,这根本是徐相的意思,想拦着郡主做什么?”   伽蓝看了看苻瑾瑶的脸色:“今日不是你们慕朝的国节吗?这是什么意思,阻拦着一位郡主不允许她前去?还是说,你们是对慕朝的这个国节有什么意见?”   这些话戳中了徐忠的要害,他脸色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西夜骑兵早已默契地散开,手中弯刀出鞘半寸,刀刃对着府兵,形成一道严密的包围圈,将府兵反围在中间。   伽蓝转身走到苻瑾瑶马前,指着自己的千里马踏雪。   那马通体雪白,鬃毛梳理得整齐,此刻正安静地刨着蹄子,眼底毫无惊惶。   伽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满眼都是苻瑾瑶的模样:“郡主,我的‘踏雪’脚力远胜寻常马匹,不怕爆竹声响。你快骑它进宫,这些府兵,我来替你拦着。”   苻瑾瑶看着踏雪温顺的模样,又看向伽蓝眼底的笃定,不再犹豫,此刻多耽搁一刻,暗金阁的证据就多一分被销毁的风险。   她利落翻身下马,接过伽蓝递来的缰绳,指尖触到冰凉的马具,轻声道了句 “多谢”。   徐忠见状急了,往前冲了两步想阻拦:“郡主不可!”   话没说完,就被两名西夜骑兵用弯刀拦住,刀刃离他的咽喉不过半寸,冷意直往衣领里钻。徐忠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他只是徐来的家奴,哪敢真与外邦骑兵抗衡。   伽蓝从怀中掏出一枚鎏金令牌,令牌上刻着景硕帝的御印,正是前日国节筹备时,景硕帝为方便外邦使臣出入宫闱特意赏赐的 “外邦使臣令牌”。   他将令牌举在徐忠面前,语气冷得像晨霜:“徐忠,看清楚了,我奉陛下之命,你拦着我,就是拦陛下亲召的使臣。这罪名,你一个家奴,担待得起吗?”   令牌上的御印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徐忠的额头渗出冷汗。   伪造口谕已是大罪,若再拦着持陛下令牌的外邦使臣,便是罪加一等。   他看了眼骑在“踏雪”上、正怒视着他的苻瑾瑶,又看了眼围在身边、神情肃穆的西夜骑兵,知道今日再拦已是徒劳。   徐忠狠狠咬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最终还是低吼一声:“撤!”   府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收起兵器,迅速退出巷口,只留下徐忠还站在原地。   苻瑾瑶勒紧“踏雪”的缰绳,对着伽蓝拱手,声音清亮:“多谢王子今日相助,改日苻瑾瑶必登门致谢!”   话音落,苻瑾瑶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踏雪”长嘶一声,四蹄扬起,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晨雾被马蹄扬起的尘土搅散,红色的裙摆随着马身起伏,很快便成了远处一道模糊的身影。   徐忠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槐树上。树皮裂开一道细纹,露水混着他指节的血珠滴落下来。   他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   只差一步,就能拦住苻瑾瑶,就能为相爷争取销毁证据的时间。可偏偏,被西夜王子坏了大事。   伽蓝看着徐忠憋屈的模样,收起令牌,对身后的骑兵吩咐:“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再追上去。”   随后,他翻身上马,也朝着皇宫方向而去。他倒真想要看看,徐来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值得这般大费周章地让家奴阻拦苻瑾瑶。   ——   鎏金宫灯悬满紫宸殿的梁顶,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灯罩洒下,落在猩红的地毯上,映得殿内宾客的衣袍流光溢彩。   国节宴会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举行了,礼乐声从殿外的乐台传来,丝竹与钟鼓交织,衬得殿内的欢声笑语更显热闹。   景硕帝端坐在主位龙椅上,左手边是西夜、西域、新罗等外邦使臣的席位。   西夜的席位尚空着,案上只摆着一盏未动的茶,旁侧的西域都护正与新罗使臣低声交谈,偶尔望向殿门,似在好奇曳戈王子为何迟迟未到。   右手边是慕朝的文武重臣。   徐来穿着藏青蟒纹朝服,端着酒盏的手却始终紧绷,指尖泛白。   他已派了三拨人去查苻瑾瑶的动向,至今未得回音,暗金阁的证据还没来得及销毁,心尖上像悬着把刀。   萧澈站在殿中稍前的位置,一身月白太子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看向候在一边的侍者正手持酒壶,为景硕帝身侧的新罗使臣添酒。   萧澈也拿起了面前的酒杯,动作从容不迫:“使臣远道而来,今日这杯‘醉流霞’,是慕朝特酿的佳酿,还请尝尝。”   新罗使臣连忙举杯致谢,饮下后赞不绝口:“太子殿下费心了!此酒醇香绵长,果然是慕朝珍品!”   “只是不知,曳戈王子何时能到?方才听闻他一早便入宫了,莫不是途中耽搁了?”   萧澈笑着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西夜的骑兵登记让伽蓝需要再众人后晚来,这是萧沐那边的安排出了问题,也幸好陛下并没有怪罪下来。   西夜那边需先安排三十名西夜骑兵在宫门外的驿馆安置,毕竟外邦骑兵入宫需按规制报备,这才暂未赴宴。   不过按计算的时间,西夜王子也应该要到了才对,是路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耽搁住了吗?   他语气平和地解释:“曳戈王子马上就回入宫了,只是西夜骑兵初到上锦,需按例登记安置,想来片刻后便会到了。”   说罢,他转身走向殿中,抬手示意乐师暂歇,清朗的声音透过殿内的寂静传开:“今日国节,承蒙各国使臣远道而来,共贺慕朝国泰民安。”   “接下来这曲《霓裳舞》,是宫中舞姬练了三月的新舞,还请陛下与诸位贵宾品鉴。”   乐声再起,十二名身着彩衣的舞姬提着裙摆从殿侧入场,水袖翻飞间,裙摆上的金线绣纹在灯光下闪烁,引得席间宾客纷纷侧目。   景硕帝端着酒盏浅酌,目光扫过殿内,笑着对西域都护道:“都护此次带了西域的葡萄美酒来,倒是让朕想起去年曳戈王子送的西夜弯刀。”   “你们外邦的好物,倒让这宫宴添了不少意趣。”   西域都护连忙起身躬身:“陛下喜爱便好,往后臣定常为陛下搜罗西域珍品。”   殿内的气氛愈发热闹,唯有徐来始终心不在焉。   他低头拨弄着酒盏里的浮沫,连身旁礼部尚书与他说 “明日祭典需他主持流程”,都只是敷衍地点头,满脑子都是苻瑾瑶会不会闯进来。   殿内的歌舞仍在继续,水袖拂过地面的轻响、宾客的赞叹声、礼乐的丝竹声,交织成一派祥和的景象。   可萧澈知道,这祥和只是表象。   他放在袖中的手已攥紧了暗卫传来的字条,上面只有“郡主已至宫门”五个字。   这和他们的计划不同,是什么事情逼得她只能提前开始他们的计划吗?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侍卫的通传声:“启禀陛下!扶桑郡主苻瑾瑶,求见陛下!”   这声通传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徐来猛地抬头,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手中的酒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与酒液溅了一地。   景硕帝放下酒盏,眉头微挑,语气却听不出喜怒:“哦?瑾瑶来得正好,让她进来。” 第90章 天光微亮   殿门被缓缓推开的瞬间,晨光如潮水般涌入,将门口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辉。   苻瑾瑶身着一袭大繎色宫装,衣摆上绣着的凤凰纹在霞光中舒展,金线绣线随她的步态闪烁,仿佛要与天边渐升的朝阳融为一体。   她发丝间别着的赤金步摇轻晃,垂落的珠串映着晨光,每一步都似踏在霞光里,竟真有了“与日同辉”的模样,连殿内悬着的鎏金宫灯,都似被这晨光比得淡了几分。   徐来猛地抬头,目光撞进那片耀眼的大繎色里,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昨夜派去销毁暗金阁证据的人至今未归。   而此刻此刻苻瑾瑶顶着晨光入宫,定是带着证据来的!   他手中的酒盏“哐当”一声砸在案上,酒液泼洒而出,顺着案角滴落,在猩红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印子,却没人敢上前擦拭。   景硕帝放下酒盏,目光落在门口的身影上,眉头微挑。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哦?瑾瑶来得正好,晨光里瞧着,倒比这殿内的灯还亮堂。快进来。”   苻瑾瑶款步而入,大繎色宫装的裙摆扫过晨光铺就的地面,步态从容不迫,没有半分赶路的仓促。   行至殿中,她屈膝叩拜,声音清亮如晨露滴叶,既带着几分矜贵和敬重:“臣女苻瑾瑶,恭贺陛下国节安康,祝慕朝国泰民安,岁岁无忧。”   “免礼。”景硕帝抬手,指了指身旁空置的锦座:“赐座,把朕案上那碟‘流云酥’给郡主端过去,她自小就爱吃这个。”   内侍连忙上前布座递点心,苻瑾瑶起身谢恩,坦然落座。   她指尖轻拈起一块流云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恰与萧澈望过来的视线撞个正着,两人相互微微颔首,目光便轻轻移开。   不过只是寻常的眼神交汇,未露半分异常。   而对徐来那道几乎要灼穿她的目光,她竟连余光都未给。   徐来僵坐在案后,手指死死抠着案角,指节泛白,看着苻瑾瑶从容吃点心的模样,心尖上的刀似又深了几分。   对方越是平静,便越说明证据确凿,这场他精心维系的“祥和”,很快就要被这晨光里彻底撕碎。   晨光已漫过殿中地毯,落在苻瑾瑶的宫装上,大繎色与金辉交融。   ——   徐来不知道,苻瑾瑶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捧着酒杯,同众人言笑晏晏的。   在第无数次看向苻瑾瑶后,徐来终于颤抖着腿站起来。   “诶,大人?”一旁的官员显然是很没有眼力见的:“您怎么了?”   徐来没有回话,只是惨白着脸挥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走出了殿内,喘着粗气地依靠在柱子旁。   直到他听见。   “右相。”是苻瑾瑶。   徐来猛地抬起头,眼眶中都是血丝,与此刻的苻瑾瑶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的声音有一些嘶哑:“苻瑾瑶。”   “您这是打算去哪里?哎呀,您的脸色怎么那么差,是身体不舒服吗?”苻瑾瑶语气中似乎带着极其真切的关心。   徐来死死地盯着苻瑾瑶:“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是在享受戏弄将死之人的快感,还是想要借手中的证据再次狠狠地捞一笔其他的什么东西吗?   苻瑾瑶理了理自己鬓边的发丝:“我在请您回去继续参加宴会,这种宴会,我想,您下次定然是见不到了,这次一定要好好地享受才对。”   很显然,苻瑾瑶这种不毒死人不罢休的嘴,终于时隔多日再次发力了。   “为什么不在刚刚说?”   在苻瑾瑶已经越过了徐来走了几步后,听见徐来说的话。   苻瑾瑶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偏过了头。   “刚刚是国节宴会,汇聚了各个异邦和官员,没必要丢脸到那种程度。但是,你完全可以放心,你将会经历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少。”   不仅是出于这些考虑,苻瑾瑶并不希望其他的国家,再在这个关于永国的事情上,对慕朝再另做文章了。   即使这样有一些对不起齐域飞。   “呵,扶桑郡主还真是为了慕朝考虑。”徐来讥笑道。   苻瑾瑶轻轻点了点头,表达了对他这句话的短暂的赞同:“毕竟,慕朝养育了我。”   徐来轻声道:“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何要插手这个事情。”明明,她和永国的事情,毫无关联。   苻瑾瑶有一些目光复杂地看着徐来。   该怎么说,因为你当初做的那些事情,不仅仅影响的是一个永国,而是无数个人,是一个时代。   影响了这个世界。   “真是一个让人觉得很难回答的问题了。”苻瑾瑶对着徐来笑了笑:“按照陛下的性格,您应该不至于会被斩首。”但是同斩首,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抄家,牵连九族,永无翻身之日。   苻瑾瑶勾了勾嘴角,轻说道:“请,右相。”   ——   御书房的雕花窗棂外漏进几缕晨光,落在景硕帝身前的御案上,却没驱散殿内的凝重。   案牍上还摊着国节宴会的流程册,朱砂批注的墨迹未干。   苻瑾瑶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双手高高举起一方描金托盘。   托盘里的是金器皿、供词纸和刻着铭文的木牌。   “陛下,臣女有证据,证明当年永国‘叛乱’,全是徐来构陷!”苻瑾瑶的声音甚至没有多少的情绪波动。   她的目光直直望向龙椅上的景硕帝,指尖因攥紧托盘边缘泛白,稳稳地将证据一一呈上。   “这是永国国库的鎏金爵,杯底刻着‘永启三年国库监造’的印记,徐来私藏在暗金阁,若不是臣女与齐域飞冒险取出,它至今还被用来掩盖罪证。”   内侍将鎏金爵捧到御案前。   景硕帝伸手拿起,指尖摩挲着杯底的阴刻印记,眉头缓缓蹙起,这印记他曾在早年与永国通商的文书上见过,确是永国国库独有的标识。   “这是徐府总管的供词。”苻瑾瑶又递上一卷纸,纸上的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   “他招认,徐来当年以‘转运军需’为名,将永国国库的金银、粮草尽数私吞,一部分藏进暗金阁,一部分用来收买朝臣、豢养死士。”   “这是秦老账房的证词,他曾是永国掌管粮草时的账房,当初对永国奇怪的粮草账目存疑,才深入调查了。”   景硕帝接过供词,逐行翻看,指尖划过“私吞粮草三十万石”“伪造永国国书”的字句时,指节渐渐收紧。   最后,苻瑾瑶捧起那块暗金阁木牌,木牌上的永国铭文虽已磨损几分,却仍能辨认出 “永国国库分库”的字样。   “这是暗金阁的门牌号,徐来用永国国库的木牌做暗阁标识。”   或许徐来这样做,既是炫耀,也是嘲讽,他以为永国已灭,没人能认出这铭文,却没想到还有齐域飞,还有别人会想再将旧事重提。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卫峥扶着颤巍巍的秦老账房,齐域飞紧随其后走入。   他身着素色锦袍,虽带着几分奔波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齐域飞对着龙椅深深一揖,动作坦荡,没有半分卑屈:“陛下,臣齐域飞,乃永国前太子。今日入宫,并非为求复国。”   “永国已灭,旧民只求安稳,臣所求的,不过是还永国一个清白。”   景硕帝抬了抬眼,目光扫过秦老账房。老人虽紧张得双手攥紧衣角,却仍挺直了脊背,显然是打定主意要作证。   景硕帝看向齐域飞,缓缓开口:“你且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齐域飞直起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御书房。   “当年,徐来得知我师父,也就是慕朝先国师太素,与永国皇室有矛盾,而他本人也与端木瑟叔父有旧怨,便暗中挑唆太素,许他高官厚禄,让他趁夜刺杀端木叔父,事后嫁祸给永国皇室,说永国因‘不满慕朝管制’,蓄意杀害慕朝派去的使臣。”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被屠杀的永国旧民,语气添了几分沉痛:“臣那时年幼,只知京城大乱,却不知徐来早已暗中调动兵马,以‘平叛’为名,私吞了永国国库的所有资源。”   “更可恨的是,他怕永国旧民泄露真相,竟在撤军时下令屠城,凡见过他私运粮草的百姓,无一幸免!”   秦老账房听到“屠城”二字,忍不住哽咽起来。   卫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齐域飞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些年,臣隐姓埋名追查此事,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   “永国从未叛乱,我们是被徐来蒙骗的牺牲品;也是为了让慕朝知道,徐来这种借国战谋私利、视人命如草芥的逆党,若继续身居高位,迟早会祸乱慕朝根基!”   苻瑾瑶在一旁补充道:“陛下,臣女还查到,国节前徐来派徐忠拦阻臣,不仅是为销毁暗金阁的证据,更是想趁国节混乱,派人去雾隐别院刺杀齐域飞与秦老账房,斩草除根。”   “幸得端木瑟与卫峥及时赶到,才保住他们性命。”   景硕帝拿起秦老账房的证词,又看了看暗金阁木牌上的铭文,手指重重按在御案上。   他的语气沉重:“徐来竟敢如此!借国战谋私,屠杀百姓,还想在朕的眼皮底下斩草除根,难怪他在宴会上那般慌乱,原来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祸事!”   御书房的门却突然被人踉跄推开。   青莲一身月白国师袍沾着尘土,发冠歪斜,平日淡然的脸上满是慌乱,他甚至顾不上整理衣袍,刚跨进殿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金砖被撞得轻响,惊得殿内众人齐齐侧目。   “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与往日清冷的语调判若两人。   青莲的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凉的金砖上:“臣今日见证据确凿,再不敢隐瞒。”   青莲抬手抹了把眼泪,肩膀不住颤抖:“臣年幼时蒙师父庇护,他若被治罪,臣无颜苟活;可徐来握着臣的把柄,臣稍有不从,便会被他灭口。”   “这些年,臣看着徐来在朝中作威作福,看着永国旧民背负‘叛乱’的骂名,心里如刀割一般,却连半句真话都不敢说。”   “日齐公子道出旧事,臣知道再也瞒不住了,求陛下恕罪!求陛下饶过臣师父的亡灵,他也是被逼无奈啊!”   齐域飞站在一旁,听到“师父是被胁迫”时,指尖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数次。   站在一旁的萧澈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已让暗卫去天牢提审徐来,同时派人查封徐府与暗金阁,余下的证据很快便能呈上。”   “齐公子所言,与臣之前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徐来的罪证确凿,不容狡辩。”   齐域飞听到“罪证确凿”四字,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   他对着景硕帝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多谢陛下愿意听臣陈述。臣不求慕朝补偿永国旧民,只求陛下能下一道圣旨,昭告天下永国的清白。”   “让那些因‘叛乱’罪名受辱的永国旧人,能抬头做人;也让天下人知道,慕朝是明辨是非、不徇私情的大国。”   景硕帝看着他坦荡的模样,又看了看案上的证据,沉默了许久:“朕不会让忠臣蒙冤,更不会让逆党逍遥法外。徐来的罪,朕会彻查。至于永国......”   景硕帝的话音刚落,御书房内的寂静还未散去,苻瑾瑶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同于往日的冷意。   她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方才的释然:“陛下,臣女不赞同,将永国旧事公之于众。”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齐域飞刚放松的脊背猛地一僵,抬起头时眼底满是错愕,连扶着秦老账房的卫峥都愣在原地,青莲更是忘了擦拭脸颊的泪痕,怔怔地看向苻瑾瑶。   他们满心以为,今日证得清白,便是要昭告天下,让永国的冤屈大白于天下,却没料到回水苻瑾瑶突然开口反对。 第91章 坦白   苻瑾瑶缓缓起身,裙摆扫过冰凉的金砖,她走到齐域飞面前,转过身时,脊背正对着龙椅上的景硕帝。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齐域飞脸上,语气尖锐却字字恳切:“齐公子,恕我冒昧。”   “您求陛下昭告天下永国清白,可您该如何保证,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借着‘永国复国’的名义挑唆旧民、反抗慕朝?”   “当年徐来构陷永国,本就让两国旧怨深埋,如今若将旧事全盘公开,北漠、西域那些对慕朝虎视眈眈的势力,定会趁机煽风点火,说慕朝‘逼死属国’,再挑动永国旧民的不满。”   “到那时,您口中的‘清白’,只会变成战火的由头,永国旧民非但不能抬头做人,反倒要再遭兵祸之苦。”   齐域飞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此前满心只想着洗刷永国的“叛乱”污名,却从未想过这层。   永国虽灭,旧民散落各地,一旦被外力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苻瑾瑶略微有一些冷淡的眼神,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喟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青莲与卫峥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一些错愕。   苻瑾瑶不再看齐域飞,转身重新跪向景硕帝。   她的额头抵在金砖上,语气比方才缓和却更显郑重:“臣女恳求陛下,惩治徐来以儆效尤后,下旨正式将永国旧民收为慕朝子民,与慕朝百姓同等对待,减免他们三年赋税,再封齐域飞公子为异姓王,赐食邑于永国旧地,由他安抚旧民、管束地方。”   “如此一来,既还了永国一个‘无叛乱之实’的公道,又能杜绝外力挑唆,保慕朝边境安稳。”   她话音刚落,一直静立在旁的萧澈便上前一步,月白太子朝服的衣摆轻轻扫过地面,他没有多言,只是在苻瑾瑶身侧缓缓跪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景硕帝。   无需言语,这一跪,便标明了他对苻瑾瑶提议的全然支持。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晨光从窗棂漏进来。   齐域飞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萧澈沉稳的侧脸上,又扫过青莲与卫峥眼中的认同,最后定格在高处龙椅上。   景硕帝的眼神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却也没有反驳苻瑾瑶的提议。   他忽然明白,君王要的从不是“昭雪”的虚名,而是“稳定”的实利,苻瑾瑶的提议,既给了永国旧民生路,也给了景硕帝台阶,更断了所有挑事者的念想。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执念与不甘,都融化为了无言。   半晌后,齐域飞猛地将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臣,附议!”   “臣不求昭告天下,只求永国旧民能安稳度日,不再受‘叛乱遗民’的污名所累。若陛下恩准封臣,臣定当竭尽所能,管束旧民、镇守边境,绝不让任何人借永国之名祸乱慕朝。”   “臣,以永国皇室血脉起誓!”   额头与金砖相撞的闷响,在御书房内格外清晰。   ——   智源三十三年间。   智源三十三年春正月,右相徐来坐“国节宴筹备失察”罪。   初,国节宴设青石巷驿道,徐来私调府兵驻巷口,称“护郡主”,实则阻使臣仪仗,致西夜王子伽蓝滞留半时辰,外邦颇有非议。   景硕帝怒,诏曰:“相臣当协理邦交,乃私用兵权、乱仪制,失朝体。”   遂削其相位,抄没家产,流放漠北苦寒之地,终身不得回京。其党羽有涉者,皆贬为地方小吏,无复重用。   同年二月,诏封前永国太子齐域飞为“永安王”,赐丹书铁券,食邑三千户,统辖原永国旧地。   帝谕:“永地之民,久无定属,今以域飞抚之,冀其安境息民,合于慕朝一统。”   域飞谢恩,遂赴永安郡,轻徭薄赋,修治水利,旧民渐安。   三月,免青莲国师职。   初,青莲昔年依附徐来,然智源三十二年国节后,率先坦白 “徐来胁其缄口” 事,且无实罪。   帝念其精通《周官》《礼记》,诏改任国子监博士,掌太学经史讲授,命“以所学辅教化,赎前愆”。   青莲赴任后,厘定太学课程,编《永地风物志》,载永国旧俗,以融各族文化,帝颇嘉之。   夏四月,颁《永民安置诏》:   原永国旧民尽数编入慕朝户籍,与慕地百姓同等纳赋,免其三年徭役。   原永国都城设“永安郡”,置郡守一员,受永安王节制,专司民事。   设“抚民司”于永安郡,调户部粮种万石、农具三千具,分发无地旧民,助其开垦荒田。   旧民中精通工艺者,许入工部作坊,月给俸禄如慕朝工匠,其子弟可入地方学堂,与慕民子弟同考科举。   是岁末,永安郡报:“旧民归籍者九万余户,垦田五千顷,无一人为乱。”   帝览奏,谓左右曰:“天下之安,在合不在分。今永地定,乃慕朝之福也。”   ——   扶桑殿。   苻瑾瑶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书,重新看向了对面的齐域飞。   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却又不一样。   苻瑾瑶曾经短暂地想象过,当齐域飞终于摆脱那些事情后,会是怎么样的。   意气风发,亦或者是就像这般,空虚。   苻瑾瑶抿了抿嘴,轻声说道:“我很抱歉。”   “其实我应该理解你,你已经帮我太多了,我只是有一点,不知怎么言说。”齐域飞轻轻地说道,他也转头认真地看着苻瑾瑶。   苻瑾瑶看着对面的齐域飞。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神此刻蒙着层雾,连提及“永国清白已昭”时,声音都轻得像飘在风里。   “这些年,我活着就为了找徐来报仇,为永国翻案。”齐域飞垂眸,望着杯底的残茶,语气里却是茫然。   “可现在徐来流放了,永民入了慕朝户籍,我成了什么‘永安王’,突然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从前追查线索时的锐气散了大半,只剩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苻瑾瑶没有开口安慰,只是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殿门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齐域飞察觉她的视线,下意识顺着看过去。   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道浅粉色身影带着风冲进来,不等他反应,就被一双带着暖意的手臂紧紧抱住。   “阿玉!”向岁安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听说你入宫了,担心死我了。”   担心你被徐来的人暗害,担心你找不到证据,担心你......   向岁安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对齐域飞的担忧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齐域飞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兰花香,是他从前在永国时最熟悉的味道,那些空落落的情绪竟奇异地被填满了些。   他低头看着怀里颤抖的身影,声音放得极柔:“我没事,岁岁。都过去了。”   苻瑾瑶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悄悄起身,提起裙摆往殿外走。   她的脚步轻得像羽毛,没惊动殿内的人,她知道,此刻的齐域飞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人。   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见齐域飞正抬手替向岁安擦眼泪,眼底重新有了光,便轻轻合上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殿内,   向岁安渐渐止住哭声,抬头看着齐域飞,眼眶通红:“真的都结束了吗?徐来,他受到惩罚了?”   齐域飞点头,牵着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替她温了温手:“徐来被抄家流放了,虽然没明说他构陷永国的罪,但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陛下还下了诏,永国旧民都入了慕朝户籍,免三年徭役,还设了抚民司帮他们开垦田地。”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踏实:“我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追查仇怨的齐域飞了,往后我是永安王,要守着永地的百姓,守着你。”   向岁安听到“守着你”三个字,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却笑着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永安郡。你守着百姓,我守着你。”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齐域飞看着她带泪的笑容,忽然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从前他以为翻案就是终点,如今才知道,真正的“结束”,是有个人陪着他,一起走向往后的日子。   那些空虚和迷茫,终于有了归处。   ——   殿外,   苻瑾瑶随意地坐在石阶上,另一只手还拨弄着她顺手取下来的宫灯。   忽然,苻瑾瑶有点担忧,两人不会在她的扶桑殿里面亲起来了吧,这也不太那个吧,要不然,她还是稍微提醒一下。   就在苻瑾瑶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委婉提醒后,站起身准备进去的时候。   那扇雕 花木门却先从里面轻轻开了道缝。   一道浅粉色衣角先探出来,接着是向岁安泛红的脸颊,她手还紧紧攥着另一道素色衣袖,正是齐域飞的。两人肩并肩站在门内,都低着头,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连呼吸都带着点急促,显然是刚说完什么私密话。   “我......我觉得还是要请陛下赐婚才好,” 齐域飞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轻轻扣了扣向岁安的手。   “这样才算名正言顺,往后带你去永安郡,也没人敢说闲话。”   向岁安埋着头,小声应着:“都听你的,就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应。”   “陛下既封了我永安王,这点事应当会。”齐域飞的话没说完,余光就瞥见了站在石阶上的苻瑾瑶,两人同时僵住,手都下意识往回缩,却又没舍得真的分开,只红着脸抬头看她。   苻瑾瑶挑了挑眉,手里的宫灯往身侧一放,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内这对局促的身影。   一个耳尖通红,一个眼神躲闪。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怎么?刚在殿里还没说够,这就出来商量起赐婚了?合着我这扶桑殿成了你们的‘定情殿’,我倒成了现成的红娘?”   这话一出,向岁安的脸更红了,连忙松开齐域飞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埋着头几乎要把脸藏进衣领里。   齐域飞倒还算镇定,只是耳尖的红没褪,他上前一步,对着苻瑾瑶拱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郡主说笑了,只是刚跟岁安商量此事,没料到会在殿外撞见您。”   苻瑾瑶弯腰拿起宫灯,指尖勾着灯穗子晃了晃,对着两人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   景硕帝端坐龙椅,待朝臣奏完日常政务,抬手示意内侍捧出圣旨,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丞相向庸之女向岁安,娴淑端雅,克娴于礼;永安王齐域飞,忠谨仁厚,抚民有功。今特赐婚二人,择本年四月廿八吉日完婚,钦此。”内侍清亮的声音传遍大殿,字句掷地有声。   左丞相向庸闻言,立刻出列躬身谢恩,声音微微颤抖:“臣女蒙陛下垂爱,永安王殿下不弃,臣代小女叩谢天恩!”   朝臣们纷纷侧目,看向立于武将列末的齐域飞。   他身着银白王袍,眼底却漾着浅淡的笑意,对着龙椅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却坦荡。   “永安王初掌永地,需得贤内助相辅。”景硕帝看着阶下众人,语气温和了几分:“向家乃书香世家,岁安姑娘的品行,朕亦知晓,此桩婚事,堪称良配。”   朝臣们随即附和道贺,殿内的气氛从朝会的庄重,渐渐染上几分喜庆。   谁都知道,这道赐婚圣旨,不仅是看重两人情谊,更是慕朝对永地旧民的进一步安抚,是“合境安宁”的象征。   待朝会散去,喜讯很快传遍上锦。   ——   暮色四合时,上锦城西的寺庙外,宫墙下的空地上已摆好了几盏竹骨棉纸天灯。   夜色渐深,宫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寺庙的晚钟声隐隐传来,为这夜添了几分安宁。   齐域飞提着一盏天灯走来,身后跟着卫峥、秦老账房,苻瑾瑶与萧澈亦并肩而至。   苻瑾瑶手里还拿着一小盒蜜饯,萧澈则替她提着一盏备用的天灯。 第92章 嘱托   齐域飞将天灯放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支狼毫笔,蘸了墨,在棉纸灯面上缓缓写下“永国无逆,苍生长安”八个字。   墨字每一笔都写得格外郑重,是对过往的岁月作最后的告别。   卫峥站在一旁,眼眶渐渐泛红。   他奔波多年,从永国覆灭到翻案昭雪,这八个字,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结局。秦老账房更是双手合十,嘴唇微微颤抖,似在默念着什么。   倒是苻瑾瑶,只是一脸沉默地一味看着齐域飞。   她有一些感慨,不,应该说是,非常感慨,曾经的七百七十六次轮回里面,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一个结局。   忽然,苻瑾瑶有一些茫然,故事是不是要结束了?   毕竟,现在的这个结局,也算得上是所谓的happy ending了。   齐域飞已经被赐婚与向岁安了,他们的故事将要迎来美好的大结局了,那苻瑾瑶自己呢?她的结局又是什么?   苻瑾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双手之间的纹路并不算多明显。   有人说,每个人手上的纹路会体现一个人的一生,生命,爱情,前途都在上面,相互分离又相互纠缠。   她叹了一口气,将手放下,显然,苻瑾瑶是不会看手相的。   齐域飞做完那些后,偏过头,看向苻瑾瑶:“其实,我还有一个疑惑。”   “嗯?”苻瑾瑶微微偏了偏头。   齐域飞当时并不知道她们具体的安排:“就是那个当时代替我去接秦老的,是......”   秦老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脸色有一些奇怪。   倒是苻瑾瑶勾了勾嘴角笑了笑:“他呀。”   就连萧澈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   时间回到那天清晨。   “铮——”   清脆的剑鸣划破晨雾,萧渊手腕轻旋,银白长剑在空中挽出个利落的剑花,剑身上的血珠顺着剑脊滑落,“嗒”地砸在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身前横七竖八倒着十数名徐家私兵,甲胄破碎,早已没了声息,血腥味混着晨雾的湿冷,甚至还来不及弥漫开来。   外围的数名黑衣剑士单膝跪地,头埋得低低的,声音整齐:“殿下!余孽已清!”   “知道了。”萧渊收剑入鞘,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指尖弹了弹剑鞘上的灰,目光才慢悠悠扫向一旁。   秦老缩在边边,裹着件破旧的棉袍,冻得嘴唇发紫,方才的打斗声让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得肩膀都在颤。   萧渊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迈开长腿走过去,玄色靴底踏过露水,溅起细碎的水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老,眼神随意得像在打量街边的石头:“苻姐姐让我来接的人,就是你?”   他没听过秦老的名字,也不知道这老人的身份,只记得苻瑾瑶昨夜派人传话,让他今早来这长街接个人,送到别院。   萧渊向来不质疑苻瑾瑶的安排,哪怕眼前这老人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怯懦。   不过,居然能让徐来那个老家伙惦记,甚至还让苻姐姐特意嘱咐他来帮忙,到底还是说明背后有点什么东西。   不过苻姐姐不同他说,萧渊也没有打算问。   秦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攥紧棉袍的手都在抖,勉强挤出句话:“这、这位公子,请问......苻小姐她......”   “没规矩。”萧渊皱眉打断他,语气瞬间冷了几分:“苻姐姐是扶桑郡主,你该叫她郡主殿下。”   他心里暗忖:哪来的乡巴佬,连苻姐姐的身份都不知道,还叫自己公子,啧。   秦老浑身一僵,连忙躬身:“是、是老奴失言,该叫郡主殿下。”   他偷偷抬眼瞄了萧渊一眼。   少年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皇室专属的龙纹玉佩,说话时自带股不容置疑的傲气,再想到他称苻郡主为“姐姐”,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只能是慕朝的皇子了吧!   萧渊懒得跟他啰嗦,抬手往黑衣剑士那边指了指,语气随意:“你,带他去别院,路上别出岔子。”   被点到的剑士立刻应声起身,恭敬地对秦老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多谢这位殿下!”秦老连忙道谢,跟着剑士往街尾走,走了两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萧渊一眼,只觉得这位皇子实在是让人不敢靠近。   萧渊看着他们走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还以为能趁这个机会见着苻瑾瑶,结果就接了个老头,连面都没见着。   最近国节的杂事堆得像山,陛下不知听了谁的举荐,把安排外邦使臣住处、清点宴会贡品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丢给了他,烦得他恨不得把那些文书全烧了。   “啧,晦气。”萧渊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出老远,撞在不知道那里的木板上发出“咚”的轻响。   这“啧”的一下,倒是将苻瑾瑶平时不耐烦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他转身往城内走,走了没几步又忽然停住,眼睛亮了亮,他想起了东街有家 “香雪斋”,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苻霜上次还跟他念叨过想吃。   “算了,顺道买两盒吧。”萧渊摸了摸怀里的碎银,朝着东街的糕点铺走去。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逐渐淹没过了城郊的阴影。   ——   “所以,当时的是四皇子殿下。”   秦老苦笑着点头:“可不是嘛!那位殿下当时一身杀气,又那么严肃,老臣还以为是郡主派来的暗卫统领,哪敢多想是皇子......”   萧澈闻言,无奈地补充:“萧渊他就是这样,性子急,又爱摆点小架子,不过对瑾瑶的话倒是向来听的。那天若不是他去,徐来的私兵怕是没那么容易打发。”   最重要的是,萧渊没有那么多好奇心,他懒得关心的事情,是真的多一分关心都不会。   所以,这件事情交给萧渊是很正确的决定。   很显然,当时苻瑾瑶也是这样考虑的。   既然事情都已经说完了,苻瑾瑶和萧澈对视了一眼,两人也准备同他们先告别离开了,说不定,他们几个人,还有什么私密的话要说呢。   “等等,苻瑾瑶。”齐域飞开口道,上前了几步。   苻瑾瑶偏过头,一双桃花眼眨了眨,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嗯?还有事没说?”   齐域飞往前挪了两步,刚要开口,视线就撞进萧澈投来的目光里。   那眼神算不上锐利,却像寒潭浸过的玉,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地收了声。   喉结滚了滚,他卡壳了一瞬,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还是抬眼看向苻瑾瑶,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些:“能请你再留下来一会儿吗?我有事情想单独同你说。”   苻瑾瑶转头看向身边的萧澈,两人目光轻轻一碰,没说一个字,却似有默契流转。   萧澈没开口阻拦,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蹭过她耳尖时,动作温柔得能掐出暖意。   他再看向齐域飞时,眼神里的冷意淡了些,却仍带着不容错辨的在意,而后才同苻瑾瑶微微点了点头。   “好。”苻瑾瑶点头应着,看着萧澈转身走向卫峥和秦老账房。   卫峥最是识趣,连忙扶着还在发愣的秦老往长街那头走,秦老还回头想多看两眼,被卫峥悄悄拉了拉袖子,才加快脚步跟上。   萧澈走在最后,踏出三步后,背对着苻瑾瑶的身影顿了顿。   月光落在他的螺青色衣摆上,原本柔和的线条瞬间冷硬起来,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寒凉。   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只剩两人时,齐域飞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太子殿下的气场,倒比在御书房时更甚。”   苻瑾瑶靠在,抱着胳膊笑出声,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像朵绽开的花:“他啊,就是这样的性格。”   她顿了顿,挑眉看向齐域飞:“说吧,单独找我,是还有什么疑惑没解开?”   齐域飞也没有再开玩笑,而是一脸正色地看向苻瑾瑶:“不应该是我的疑惑,不,准确说,也可以算是我的疑惑。”   苻瑾瑶也微微站直了身子,感觉是一个比较严肃的事情。   “关于我刚在镜花阁醒来的时候,我是后来再回想了一下,我是真的看见你的脸了的。”齐域飞认真地说道。   苻瑾瑶皱了皱眉:“嘶,我有点不理解,你到底在说什么,又是什么意思。”   齐域飞思考了一下,换了一个表达方式:“我一共醒来了两次,第一次,你们都不在,但是,你在,不,应该说是,有一个一头白发,但是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我很确定,我当时真的没有看错,我还叫了你一声。”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啦寒凉的意味,苻瑾瑶却只是抿了抿嘴唇。   “我知道了,谢谢你,如果可以,你就当,你看错了吧。”苻瑾瑶轻声说道。   齐域飞有一些不解:“为什么?”   苻瑾瑶站直了身子,看向了别处:“我也不知道,但是,再探究下去,或许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准确说,这个事情,和齐域飞没有关系。   这是苻瑾瑶的事情,一个过于私密的事情,她并不喜欢齐域飞牵扯其中。   “那个人,是你吗?”齐域飞忍不住追问道。   苻瑾瑶皱着眉看着齐域飞,她并非是对他生气,只是下意识地皱眉说道:“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你,我不知道答案,至少现在。”   ——   等到苻瑾瑶回到扶桑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苻瑾瑶推开殿门时,披风上还沾着郊外长街的夜露,她抬手解下披风递给迎上来的流钟,指尖泛着点凉意:“这么晚了,你还没歇?”   “郡主没回来,奴婢放心不下。”流钟接过披风挂在廊下的衣架上,转身端来一杯温好的姜茶:“奴婢已经让人热了点心,您先喝口姜茶暖暖身子,再说说您让查的消息。”   苻瑾瑶在紫檀木桌旁坐下,捧着姜茶的手渐渐暖起来,听流钟提起消息,才想起之前托人查古兰朵与兰乌的下落。   她抬眼示意流钟细说,烛火映在她眼底。   “古兰朵公主。”流钟站在桌旁,声音放得轻柔,怕扰了深夜的静:“她确实嫁给了西域的于阗王子,只是,听说那位王子性子冷得很,成婚三个月,两人同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古兰朵公主性子傲,几次想争点体面,都被于阗王子冷言怼了回去。”   苻瑾瑶握着杯沿的手顿了顿,轻叹一声。   “不过好在有西夜撑腰,于阗王室没人敢真对她怎么样,只是暗地里都笑她‘嫁了个冰疙瘩’,倒像是打了西夜的脸。”   流钟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古兰朵当年在上锦上那般张扬,谁能想到婚后竟是这般光景。   流钟继续说道:“至于那位二王子兰乌。”   “听说他和伽蓝大王子素来不对付,在西夜王室里就是出了名的‘死对头’,伽蓝主张与慕朝交好,兰乌却觉得该联合北漠制衡慕朝。”   “就连古兰朵的婚事,伽蓝力主嫁去于阗以结邦交,兰乌却当着西夜王的面反对,说‘于阗王子性情凉薄,妹妹嫁过去必受委屈’,兄弟俩还因此大吵一架,差点动了手。”   苻瑾瑶眉峰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兰乌是这样的性格吗?对古兰朵倒像是有几分真心的样子。”   不过,漠河城偏远荒凉,离西夜王宫千里之遥,倒像是兰乌刻意要避开王室的纷争,避开伽蓝的势力范围。   “对了郡主,” 流钟又递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这是镜花阁那边送来的消息,阁主看了兰乌的资料后,在阁里坐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没吃,最后说要亲自去漠河城查。她还说,这段时间镜花阁让您帮忙照看。”   “照看镜花阁?”苻瑾瑶挑眉,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阁主潦草的字迹:“阁中诸事无需多管,按时浇花即可。”   她盯着“浇花”二字,语气里满是疑惑:“镜花阁好歹是做情报的地方,平时还需要管理这些?更何况现在兰乌是西夜二王子,阁主去查他,怕是不只是为了我的托付吧?”   流钟也有些不确定,挠了挠脸颊:“送信的人说,阁主只提了一句‘兰乌的去向,或许牵扯西夜内部的事,不能马虎’,其他的没多说。”   苻瑾瑶也不清楚:“真是奇怪,算了,浇花就浇花吧。” 第93章 嫁妆   扶桑殿。   昨夜下了大雪,今日却是艳阳,外面虽然说不上热火,但是苻瑾瑶心情却很好。   “啦啦,试试那件绛朱色吧。”苻瑾瑶难得有一兴致想要打扮打扮。   流玉手脚麻利地取下绛朱色宫装。   衣摆展开时,上面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闪着金线光泽。   “郡主眼光真好,这件是上月苏绣坊刚送来的,用的是上等云锦,摸着手感软得很。”   流卜捧着梳妆盒上前,打开盒盖,里面的金钗、玉簪、珍珠步摇整齐排列。   映得她眼底发亮:“郡主今日要梳个什么发髻?奴婢看这‘垂鬟分肖髻’配绛朱色正合适,再插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定是好看得紧!”   “先不急梳头。”苻瑾瑶起身,流钟和流诗连忙上前帮忙解衣带,她抬了抬下巴:“先把衣服穿上。”   流钟替她拢住长发,避免发丝勾住衣料,流诗则小心翼翼地为她系上宫装的盘扣,指尖轻拢慢捻,生怕弄皱了精致的绣纹。   “郡主,这盘扣是双面绣的呢。”   绛朱色宫装上身,恰好衬得苻瑾瑶肤色胜雪,腰间的玉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裙摆垂落时,缠枝莲纹随动作轻轻晃动,仿佛活了过来。   她走到黄铜穿衣镜前,转了个圈,日光落在衣摆上,朱红与金线交织,竟生出几分热烈又华贵的气韵。   “好看!”流玉忍不住拍手:“郡主穿这颜色,比春日的海棠还艳,又不失贵气!”   苻瑾瑶对着镜子挑眉,指尖抚过领口的绣纹,忽然笑了笑:“是不错,就是这步摇别太繁复了。”   她转头看向流卜:“就插那支素银嵌珍珠的簪子吧。”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些声响,是福公公在庭院之中。   福公公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郡主,陛下那里,有请。”   “有劳公公了,我这就去。”苻瑾瑶再随手捞起了一个簪子,就准备出门。   ——   养心殿。   苻瑾瑶微微推开养心殿的门,就看见里面的景硕帝。   “陛下。”苻瑾瑶已经像一只翩然的蝴蝶飞到了景硕帝的身边,她不需要在景硕帝的面前讲究这些虚礼。   景硕帝伸手轻轻拂过苻瑾瑶的鬓角,动作温柔:“月奴。”   苻瑾瑶的手肘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还轻轻碰了碰他朝服下摆绣的金龙纹。   她的语气里面带着几分顽劣:“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叫我来?往常这个时辰,您不都在批奏折吗?”   景硕帝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触到她鬓边新簪的珍珠钗,好像是前一段时间赏她的那支。   他的语气软了几分:“再忙,也会有空见月奴。”   景硕帝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眸里还带着刚从殿外进来的亮意。   “有件事,朕得跟你好好说说。”   苻瑾瑶见他神色严肃,也坐直了些,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裙摆的绣线:“陛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出事,是你的事。”景硕帝看着她,语气放缓,却没绕弯子。   “你早已年满十八了,按慕朝的规矩,早该议亲了。如今朝局稳了,徐来的余党也清了,朕想......帮你看看合适的人。”   “陛下......”苻瑾瑶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适时地表现出了几分少女的羞涩来。   她攥着裙摆的手松了松,又攥紧,想说 “还不急”,却被景硕帝抬手打断。   “你先听朕说。”景硕帝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声音里裹着几分温软。   “你刚入宫那年,有一次发着高热,小脸烧得通红,攥着朕的衣角不声不响地流眼泪,朕守着你三天三夜,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后来册封你为扶桑郡主,不是随便说说,是真把你当亲女儿养。”   苻瑾瑶的眼眶微微发热,抬头时眼底泛着点湿意,却笑了笑:“陛下还记得呢?我都快忘了。只记得那时候太医说我难好。”   “是陛下每天让御膳房做我爱吃的甜汤,还亲自给我读话本解闷。要是没有您,月奴早就在那年冬天没了。”   “是朕该谢谢你才对。”景硕帝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   景硕帝的指尖带着点薄茧,是早些年他握刀留下的痕迹,苻瑾瑶轻轻摩挲着那处茧子。   “这些年,朕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只有你一直陪着。朝堂上的烦心事,跟你说说,心里就松快多了。”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那些流传在上锦的流言:“你肯定听过那些话,说朕把你当苻玱的替身,是不是?”   苻瑾瑶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语气却很平静:“是听过几句。但月奴不怨陛下,姨母是您心里的念想,要是我能让陛下少些难过,那也是我的福气。”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替代品,景硕帝待她的好,是独一份的。流言蜚语是谣传的,但是真心的感受却是不会说谎的。   景硕帝的眼神骤然软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那些人只说对了一半。朕是念着苻玱,但你从来不是她的替身。你是月奴,是朕看着长大的扶桑郡主,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松开她,看着她眼底的湿意,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朕从来没把你当苻玱,往后也不会。你就是你,是朕最疼的月奴。”   苻瑾瑶看着景硕帝眼中的溺爱,忽然笑了,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温软:“那婚事这事,能不能再等等呀?我还想多陪陛下几年呢。”   景硕帝却忽然开口说道:“那日,你同萧澈一同在扶桑殿,朕看见了。”   苻瑾瑶的脸颊还贴着景硕帝衣料上绣着的龙鳞,听见这话时,身子瞬间僵了僵,像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一般。   她猛地抬起头,鬓边的珠花晃了晃,眼底还带着未褪的软意,声音却都轻了些:“陛下,您、您看见什么了?”   景硕帝看着她这副“被抓包”的模样,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这动作带着几分幼时的亲昵,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还能看见什么?”   苻瑾瑶的耳尖“唰”地红透,下意识攥紧景硕帝的衣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陛下。”   她早知道景硕帝叮嘱过“少与皇子牵扯”,如今被撞破还被陛下戳穿,只觉得理亏,连头都想低下去。   苻瑾瑶很少这般尴尬又羞涩,毕竟是在长辈面前。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所谓了。”景硕帝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没半分指责,反而带着点了然。   “萧澈如今是太子,你们俩......也是迟早的事。”   这话让苻瑾瑶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与萧澈的心意,从未正式地宣之于口。   可苻瑾瑶总记着景硕帝之前的叮嘱,怕自己的心思让他不悦,此刻听他这般说,只觉得心头又惊又暖。   景硕帝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月奴什么都好,就是在自己面前,总把心思藏着,却又因为他问了,又十分坦诚。   他伸手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枚玄色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正是镜花阁的阁主信物,递到苻瑾瑶面前:“朕想了很久,决定在你的嫁妆里,再添一件东西。”   苻瑾瑶盯着那枚令牌,瞳孔微微一缩。   镜花阁一直都是慕朝最隐秘的情报组织,是皇帝安插在天下的耳目,连朝臣都不知道它的全貌,陛下竟要把它给她?   她下意识问:“陛下,这......”   “镜花阁,往后就归你管了。”景硕帝按住苻瑾瑶的手,眼底藏不住的疼惜。   “朕知道你与萧澈有情,也盼着你们能好好的。可朕也是从太子过来的,知道这皇位最能磨人。”   “今日他待你是真心,可来日他成了皇帝,身边的人多了,心思会不会变,朕不敢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花纹,声音放得更柔:“朕给你镜花阁,不是让你防着谁,是想让你有个靠山。往后若是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事想查,镜花阁的人随你调遣。”   “就算将来朝堂动荡,有镜花阁在,也没人能撼动你的地位,朕要让你做皇后,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皇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苻瑾瑶握着令牌的手微微颤抖,令牌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心里却暖得发烫。   她看着景硕帝眼底的认真,忽然鼻子一酸,又把头靠回他肩上,声音带着点哽咽:“陛下,您何必为我做这么多。”   “傻孩子。”景硕帝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幼时生病的她。   “你自小入宫,朕看着你从那么小一个小丫头,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扶桑郡主,早已把你当成亲女儿。”   “朕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冷酷的决定,杀过很多人,可唯独对你,只想护着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苻瑾瑶:“陛下我知道了,瑾瑶最听你的话了。”   景硕帝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哪次听过我的话。”   这话说的实在不好听,苻瑾瑶立刻皱着眉头反驳道:“我哪次没有听您的话?”   景硕帝微微一挑眉看着苻瑾瑶。   苻瑾瑶有一些哑言,只能笑着打哈哈。   ——   镜花阁后院的花刚浇完水,苻瑾瑶提着裙摆走出朱漆大门时,细碎的雪粒忽然从云层里落下来,沾在她素色宫装的袖口上,转瞬化成一点湿痕。   她抬手拂了拂,指尖还带着水壶的凉意,身后阁内的铜铃轻响,倒衬得这雪日更显清静。   “嗒嗒 ——”马蹄声忽然从长街那头传来,踏碎薄雪的声响越来越近,苻瑾瑶抬头时,一道玄色身影已勒马停在她面前。   萧澈一身墨绿色锦袍,腰间系着太子玉带,雪落在他的发间,却没掩住眼底的光亮。   他显然是急匆匆往这边赶来的,连马腹都还带着赶路的热气,呼出的白气裹着声音传来:“苻瑾瑶。”   苻瑾瑶微微仰头看他,雪粒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轻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按说这个时辰,他该在东宫处理奏折才是。   萧澈没回答,只是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掌心向上伸出来,指节上还沾着雪:“想去玩儿吗?”他的语气比平时软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似乎,他们很少像这样无所事事地相处过。   两人总是因为各种事情而缠在一起,却又因为各种事情无法真正地停下来慢慢相处一下。   苻瑾瑶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又瞥了眼那匹通身乌黑的骏马,轻轻摇了摇头:“共骑一马,传出去总归不妥。”   她虽不在意流言,却也不想给萧澈添麻烦,如今他是太子,一举一动都在朝臣眼里。   萧澈的手微微顿了顿,眼底的光暗了暗,却没收回手,只是偏过头,冲长街另一侧轻唤了一声。   很快,一名东宫侍卫牵着另一匹白马走过来,马背上还搭着件素色披风。   苻瑾瑶看着那匹温顺的白马,又看了看萧澈眼底的小心思,忽然笑了。   她伸手接过侍卫递来的披风裹在身上,踩着马镫轻巧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让萧澈都愣了愣。   待苻瑾瑶坐稳,才偏头冲萧澈扬了扬下巴:“走吧。”   去约会吧,萧澈。   萧澈回过神,眼底漫开笑意,翻身上马时,他勒着缰绳走在苻瑾瑶的身侧,两匹马的马蹄踏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交错的印子,雪粒落在两人的肩头。   苻瑾瑶握着缰绳,看身旁的萧澈,他侧脸的线条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你怎么知道我在镜花阁?”苻瑾瑶忽然开口,雪落在她的发间。   萧澈解释道:“问了流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披风是按你的尺寸备的,怕你冷。”   苻瑾瑶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腹,让白马跟上萧澈的步伐。 第94章 冰面   两人并没有立刻驾着马跑起来,反而在闲聊。   “所以,我们这是打算去哪里?”苻瑾瑶不喜欢不知道到底是去做什么就出发,所以,她一般都会询问一下。   萧澈难得有一些尴尬地低下头:“原本是想找一个看花的借口把你拐走的,但是想来,你前几日才去看了花,定然会觉得有一些无聊。”   苻瑾瑶微微一挑眉,自己什么时候同他讲过自己去看过花,不过,那日赏花宴上,她忽然一下就想起了,他们难得稍微算作轻松地出去玩儿,也去了那个梅园。   不过,当时却是更多的因为齐域飞他们,苻瑾瑶的注意力也并没有落在萧澈身上。   真是不知道,若是和故人故地重游,会是什么感觉。   “那,你还想去看花吗?”萧澈微微偏头看向苻瑾瑶,风将他的发丝吹得飞扬。   苻瑾瑶存了心思想要逗一逗他:“噢,不太想去哦。”   萧澈思考了一会儿:“那,西街有一个很好吃的.......”   “我才吃完午饭,并不是很想吃东西。”苻瑾瑶再次拒绝。   而且,说起来,似乎自从萧澈从边关回来后,他们就时常接触,这么一想,这一两年多发生的事情,还真的是很多啊。   萧澈一连提出的好几个选项都被苻瑾瑶否定了,他垂下眼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苻瑾瑶这才从她自己的回忆中看过来。   嗯,好像有点逗过头了。   苻瑾瑶笑了笑,轻声说道:“我们去玩儿一点,冬天才能玩儿到的游戏吧。”   萧澈抬起头,眼神略微有一些困惑。   “你会喜欢的。”苻瑾瑶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下一秒,她就猛地拉紧缰绳,白马长嘶一声,蹄尖在雪地上刨出浅坑,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内城东侧的方向奔去。   风裹着雪粒吹在脸上,苻瑾瑶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发间的珠串随着马的颠簸轻晃,素色披风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   萧澈眼底的困惑被笑意取代,他勒紧缰绳,黑马紧随其后,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 “咯吱” 的轻响,与白马的蹄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雪日里格外清晰。   内城的街巷覆着薄雪,两侧的店铺门板紧闭,偶尔有路过的行人见两位贵人骑马而过,连忙退到路边行礼,苻瑾瑶只笑着挥手示意,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多时,苻瑾瑶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快得让萧澈来不及下马上前搀扶。   她踩着积雪往前跑了两步,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气,素色披风上沾了不少雪粒,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却丝毫不在意形象,只转头冲萧澈笑得明亮。   萧澈快步下马,几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跑这么快做什么?雪天路滑,仔细摔着。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因为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这个啊!”苻瑾瑶直起身,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往前方拽了拽,语气里满是得意。   萧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面前的湖心早已冻成一片平整的冰面,冰面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杂雪都没有,倒映着头顶的雪云与岸边的宫灯,竟像块嵌在苑中的巨大琉璃。   岸边还立着几具描金的冰车,旁边的暖阁里飘出淡淡的姜茶香气,显然是早有人打理过。   “这是陛下早年为了让宫里人冬日有个去处,特意让人凿的冰场,除了皇室宗亲,旁人很少能进来。”苻瑾瑶走到冰边,弯腰摸了摸冰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小时候常偷偷溜来这儿,跟着太液池的老太监学滑冰车,后来长大了,倒有好几年没来了。”   萧澈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冰面上,眼底渐渐漫开情绪。   他自小在军营长大,后来入了朝堂,冬日里不是练兵就是处理政务,从未有过这般“闲情”,更不知皇家竟还有这样一处雅致的冰场。   “怎么突然想起带我来这儿?”他转头看向苻瑾瑶,见她正踮着脚往暖阁的方向望,耳尖还沾着雪粒。   苻瑾瑶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来玩儿呀。”   两人分开去准备,随侍的侍女已经上前为苻瑾瑶宽衣准备了。   “郡主,先卸了披风吧。”侍女上前,指尖捏着披风领口的暗扣,轻轻一解,那件素色披风便滑落在臂弯,露出里面浅粉的宫装。   从苻瑾瑶回到皇宫之中的时候,她的几个侍女就听传了消息,来这里候着她了。   流玉已捧着备好的劲装过来,是匹石榴红暗纹织锦,领口、袖口都滚着一圈蓬松的白狐毛,毛尖泛着柔润的光泽,腰间还缝着暗袋。   苻瑾瑶怕冷,很多的衣服,都特意留着放暖手炉的位置。   苻瑾瑶坐在铺着软垫的镜前,看着流诗帮她解开发带,长发垂落肩头时,流卜已端来铜盆,里面盛着温水。   “郡主擦把脸醒醒神,免得一会儿滑冰时着凉。”她递过锦帕,水温不冷不热,刚好熨帖着脸颊。   苻瑾瑶又笑了笑。   流卜:“郡主今天很高兴。”   “很难不高兴吧,毕竟,是和萧澈一起。”在面对她的贴身侍女的时候,苻瑾瑶格外的坦诚。   换劲装时最是需要细致,流钟帮她褪下宫装里衣,流玉捧着劲装从背后轻轻披上,织锦触到皮肤时,能摸到里面细密的绒线,暖融融的不扎人。   领口的狐毛蹭过脖颈,软得发痒,苻瑾瑶忍不住笑了笑,想起小时候她穿滑冰的小袄时,似乎也是这般毛茸茸的触感。   “腰间的玉带要松些,不然影响转身。”   流钟调整着玉带的松紧,带扣是赤金雕的小兽,扣上时“咔嗒”一声轻响。   接着是护膝,流诗取来的白狐毛护膝比寻常的厚些,裹在膝盖上时,她特意按了按边角,确保不会滑下来:“郡主小时候摔过膝盖,这护膝衬了棉絮,能护得严实些。”   终于到了可以穿冰嬉鞋,苻瑾瑶长舒了一口气。   “有点累了。”苻瑾瑶叹了一口气。   流钟:“郡主不是都还没有开始滑嘛?”   “换衣服也是很累的。”   流玉蹲下身,捧着一双乌木底的鞋子,鞋底嵌着细细的银丝,鞋头缀着颗小巧的东珠,珠光映着暖炉火光,亮得晃眼。   “鞋底贴了层冰铁,踩在冰上不打滑,郡主试试合不合脚。”她帮苻瑾瑶脱下宫鞋。   换上冰鞋时,流玉的指尖避开了苻瑾瑶的脚踝,动作轻。   这双鞋是御膳房造办处特意做的,比寻常的鞋略宽些,刚好容得下垫在里面的绒袜。   苻瑾瑶站起身,在镜前转了一圈。   石榴红劲装衬得她肤色愈发雪白,狐毛边沾着暖炉的热气,泛着淡淡的光晕。腰间玉带束出纤细的腰肢,冰鞋踩在地上,没有寻常鞋子的笨重感,反倒觉得利落。   她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狐毛,眼底忍不住漫开笑意。   “暖手炉给郡主揣着。”流卜递来一个银质暖手炉,炉身刻着缠枝莲纹,里面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握在手里暖得发烫。   苻瑾瑶接过揣进腰间暗袋,转身往暖阁外走时,听见流钟在身后叮嘱:“郡主慢些,冰面滑,若是累了就回阁里歇着。”   她回头摆了摆手,推门走出暖阁。雪还在下,却比方才小了些。   流玉回头和流钟她们说道:“郡主今天心情,真的很好诶。”   流钟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话:“对啊,至少是真的开心的笑,挺好的。”   ——   冰面的寒气透过厚底锦靴往上渗,萧澈下意识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他自小在马背上、军营里长大,脚下踩过的是黄沙、是草地,从未踏过这样光滑冰凉的所在,连站姿都不自觉带了几分紧绷。   好像又回到他刚刚到边关当小兵的时候,需要紧绷着神经,随时准备应对突袭的士兵,不然下一秒就摔得难堪。   不过萧澈更多的注意力被暖阁的方向勾着,连风卷着雪粒落在肩头都没察觉。   直到那抹石榴红从暖阁的棉帘后钻出来,他的呼吸蓦地顿了半拍。   苻瑾瑶换了身素白劲装,外罩的短袄是极艳的石榴红,领口袖口滚着蓬松的白狐毛,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脸颊更像雪捏的,只鼻尖冻得微红。   窄幅的裙摆裁得利落,转眼就到了冰场边。   苻瑾瑶踩上冰鞋的动作极熟稔,脚尖轻轻一点冰面,身体便顺势滑出。   冰鞋刃在冰面划过浅细的痕,带起细碎的冰屑,她身姿轻盈得像只掠过雪地的雀,眨眼就到了他跟前,还故意绕着他转了个圈。   红袄白裙在冰面上旋出好看的弧,发间的银铃坠子随着动作轻响,细碎的声响混着雪落的声音,竟比挂在书房的风铃还要动听。   “怎么这么僵硬?”温热的手掌忽然按在他的手臂上,萧澈的身体瞬间更僵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比冰面的寒气更让他心神不宁。   苻瑾瑶仰着头看他,眼底盛着冰面反射的光,笑起来时嘴角还沾着点暖意:“是太冷了吗?确实,若是不动的话,这样站着,确实会有一些冷。”   “不.......”萧澈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垂眸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无措又涌了上来。   他在战场上能指挥千军万马,在朝堂上能应对各方诘难,可此刻在冰面上,在苻瑾瑶的面前,却只是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苻瑾瑶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嗯?那是怕摔?”   萧澈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坦白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月奴,我并不会冰嬉。”   说完竟不敢看她的眼睛,萧澈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苻瑾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银铃般的笑声在冰面上散开,惊得檐角的雪粒簌簌落下。   “别笑话我了。”萧澈有一些无奈地捂住眼睛。   苻瑾瑶收回戳在他手臂上的指尖,转而轻轻握住萧澈的手腕。   她掌心的暖意透过锦缎传了过去:“这有什么难的?我教你,你先放宽心,把重心放低些,跟着我的步子走。”   萧澈顺从地跟着她的力道调整姿势,目光紧紧锁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她的手修长,甚至不必他的小,指尖带着冰面的凉意,稳稳地牵着他,莫名让萧澈感到了久违的安心感。   苻瑾瑶先带着萧澈慢慢滑了两步,冰鞋划过冰面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时不时回头看他:“对,就是这样,膝盖再弯一点,别绷那么紧。”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萧澈便摸清了门道,虽不如苻瑾瑶滑得灵巧,却也能稳住身形跟着她滑行。   苻瑾瑶见他学得快,眼底闪过狡黠,忽然握紧他的双手,脚尖轻轻一点冰面,带着他往冰场中央转了个圈:“萧澈,我们来试试这个!”   萧澈猝不及防被她带着旋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她的笑声,他并没有多少顾虑,顺着她的力道轻轻用力,两人的身影在冰面上转出一个好看的弧。   雪粒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把碎星,他看着她笑弯的眉眼,也忍不住弯了唇角,连原本残留的些许紧绷都散了去。   可就在两人转得正欢时,萧澈脚下不慎一滑,重心瞬间偏移。   他下意识将苻瑾瑶往怀里带了带,自己则往后倒去,“噗通”一声落在冰面上,还不忘用手臂护住她的后背。   冰凉的冰面透过衣料传来寒意,萧澈有些着急地怀里的人有没有摔着。   苻瑾瑶趴在他胸前,鼻尖蹭到他领口的暖香,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抬头看向他,冰面上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眼底,映得那双深邃的眸子格外温柔。“你喜欢玩儿这个吗?”   她轻声问,声音比平时还要在软上一些   萧澈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耳尖悄悄泛红,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颊边的碎发:“喜欢。确实是我会喜欢玩儿的。”   忽然,萧澈小声开口道:“月奴,其实我有点抱歉。”   “为什么,忽然要道歉?”苻瑾瑶歪了歪头,她并不记得萧澈最近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或者说,甚至应该是苻瑾瑶要向萧澈道谢才对。   毕竟,她可是在国节的时候,为萧澈惹了一个很大的麻烦人。 第95章 嫁娶   萧澈微微松开了按住苻瑾瑶后背的手,她想要也躺在冰面上。   天为被,地为席。   萧澈偏头看向苻瑾瑶的侧脸,轻声说道:“因为,我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苻瑾瑶有一些错愕地看向萧澈:“不了解我?为什么这样说,这种了解还是不了解,相处久了,自然就了解了。”   “而且。”苻瑾瑶感觉耳朵有一些烫:“我私心觉得,你是为数不多地,了解我,看见我的人,萧纤尘。”   苻瑾瑶慢慢坐起来,看向远方的冰面。   萧澈参与了她在这个世界中最重要的每一件事情,未来也是他的身影,至于过去,萧澈也不由分说地“霸道入户”。   想到这里,苻瑾瑶没忍住笑了笑。   她偏头对着也坐起来的萧澈说道:“你为什么忽然会有这方面的忧虑。”说着,她伸手捏了捏萧澈的脸,提起来又拉下去。   萧澈随意她的折腾,只是微微垂下眼眸:“因为,我发现,就在刚刚,我连你会喜欢在休息的时候做什么,都不知道。”   萧澈的指尖在冰面上轻轻蜷缩了一下,雪粒粘在指缝间,凉意却抵不过心口的涩。   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如被风吹散的雪:“我连你喜欢喝的茶是碧螺春还是雨前龙井都记不清,不知道你独自在扶桑殿时,是爱看书还是摆弄那些花草。”   “甚至,连你累的时候想去做什么,想去哪里都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苻瑾瑶,眼底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惑:“你知道我喜欢吃西街的糖糕,知道我练剑后喜欢喝酒,知道我烦政务时会去御花园的柳树下待着。”   “你甚至猜得出,我会喜欢什么样的。”   “如今我成了太子,可我连你的喜好都摸不透,”萧澈的喉结滚了滚,语气里掺了点自嘲:“又怎么能成为你真正能依赖的人?我是不是......太无用了?”   苻瑾瑶看着萧澈眼底的不安和挫败,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萧纤尘。”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常年练剑、握笔磨出来的,带着踏实的力量。   “我,一直都很依赖你,甚至在很早很早之前,笃定你不舍得对我狠心的时候,就在肆意妄为了。”苻瑾瑶的声音放得很柔。   苻瑾瑶轻轻捧起萧澈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的脸颊带着刚从寒风里回来的凉,却让萧澈的手瞬间热了起来。   “我只是不善于把依赖挂在嘴边,”她望着他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我也会在遇到难题时第一时间想‘要是萧澈在就好了’。”   “会在看到好看的冰场时,第一个想带你过来,萧纤尘,我比你想象中,更需要你,更......”   两人的目光在冰面上交汇,阳光落在彼此眼底,映得满是温柔的细碎光尘。   苻瑾瑶的声音轻得像私语,却字字清晰:“渴望你。”   萧澈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底盛着他的身影,像盛着一整个暖冬的阳光。   他下意识地收紧掌心,将她的脸颊轻轻拢住,指尖蹭过她柔软的鬓发。   萧澈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了,他的耳边,除了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只余此刻苻瑾瑶那轻微的呼吸声。   ——   从那日过后,萧澈时时找各种的事情和理由拉着苻瑾瑶到处玩儿。   苻瑾瑶有时候很困惑:“当太子不忙吗?”   “你嫌弃我了?”萧澈当时正在低头为苻瑾瑶编头发,有点......十分手笨。   要是苻瑾瑶知道萧澈是熬夜赶工的,一定会生气的,所以萧澈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并且奉上一个转移话题的亲亲。   趴在苻瑾瑶面前的婵娟看到了,也学会了。小狗,应该现在叫小狗为中狗了?   婵娟也学着刚刚看见萧澈那样,照葫芦画瓢,用婵娟的嘴筒子贴了贴苻瑾瑶另外一边的侧脸,还摇着尾巴。   萧澈:“......”   苻瑾瑶:“哈哈哈哈,婵娟,你怎么那么可爱啊。”她将婵娟搂进怀里面,笑得开怀,婵娟不懂为什么自家主人笑得那么开心。   以为是刚刚自己的动作做得很对,就再次想要贴上去,却被萧澈按住了。   萧澈极其认真地对苻瑾瑶说道:“我觉得,应该给婵娟找个伴了,真的。”   婵娟被萧澈按住,以为萧澈伤心了,因为他没有得到婵娟的贴贴,也极其配合地踩上萧澈的膝盖,在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的时刻,就在萧澈的侧脸留下了一个婵娟的贴贴。   而后,摇着尾巴,极其高兴地看着两人。   苻瑾瑶已经笑得乐呵的不行,只剩下萧澈抿了抿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婵娟歪了歪脑袋。唔,婵娟什么都知道,婵娟什么都想要哦。   萧澈临时收回刚刚的金口玉言:“唉,算了,孩子还小。”   话音刚落,苻瑾瑶更是笑得不行。   所以在苻瑾瑶今天知道萧澈邀她去皇城城楼的时候,也不觉得意外。   萧澈的掌心带着薄汗,紧紧攥着苻瑾瑶的手往城楼最高处跑。   苻瑾瑶穿着件淡蓝色绣银线缠枝莲的襦裙,裙摆被风掀起,揉碎的月光裹着星子,跑起来时衣袂翻飞,真是从天而降的仙女,连檐角残留的雪粒都似被这抹蓝染得温柔了几分。   “慢点跑,城楼台阶滑。”苻瑾瑶笑着提醒,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加快脚步,耳尖沾着的细碎雪粒被热气烘化,留下一点湿痕。   直到踏上最高处的平台,萧澈才停下脚步,转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蹭过她微凉的耳垂:“先等等,快了。”   苻瑾瑶挑眉,刚要追问“等什么”,远处忽然 “咻” 地一声,一道金红相间的光箭冲破夜空,在头顶炸开成漫天星子。   是烟火。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烟火接连升空,有的炸开成牡丹模样,瓣瓣缀着银辉。有的化作流萤,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向远处的万家灯火。最末一道烟火竟炸出些字纹样,在墨色夜空里亮得惊人。   苻瑾瑶看得怔住,指尖轻轻抵在唇边,眼底映着漫天烟火,比星光还要亮。   萧澈靠在城楼的朱红栏杆上,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见她这般模样,嘴角的笑意柔和。   直到最后一点烟火余烬消散在风里,他才开口。   萧澈的声音比夜风吹得还轻:“当初刚回上锦时,我满脑子都是如何稳住局面,如何拿到太子之位,如何护得这江山安稳,我以为,这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目标。”   苻瑾瑶转过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萧澈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锦袍衣襟,动作郑重得像是在举行什么大典。他往前迈了一步,与她咫尺相对,而后缓缓俯身,左手按在胸口,右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行的是古代男子郑重的“束脩礼”。   虽无束脩之资,却有满腔赤诚。   “可后来遇见你,我才知道,江山再大,帝位再尊,不及你些许光亮。”萧澈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背,语气里满是认真。   “说什么‘不贪江山,不要帝位’,太过空泛,我既已握着这权力,便要将最好的都给你。萧某愿以江山为聘,帝位为许,再附东海夜明珠缀你裙裾,南疆千年暖玉护你安康,北境玄铁铸你护身符,三万匹汗血宝马为你代步。”   “只求你,愿嫁我为妻,与我共守这万家灯火,共渡这余生岁月。”   苻瑾瑶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眶渐渐泛红。   她看着萧澈眼底的自己,看着他郑重的姿态,看着远处依旧亮着的万家灯火,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她反握住他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心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声。   “我愿意,我愿意的!萧澈。”   她往前凑了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柔:“我愿意。”   苻瑾瑶从来不是那种羞于表达自己的人。   她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夜风,轻轻捧住萧澈的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却在她掌心落下时微微软化,连带着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踮起脚,带着温热气息的吻先落在萧澈的唇角,轻得像羽毛拂过,却不由分说地将所有温暖灌入另外一个人中。   苻瑾瑶学着之前萧澈那样,嬉戏,缠绵。   萧澈的身体骤然一僵,随即反客为主,手臂收紧,掌心牢牢按在苻瑾瑶的腰后,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两人的身体瞬间贴紧,他身上的墨香混着雪后的松气,裹着她的鼻尖,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吻渐渐深了。   萧澈的唇带着他惯有的沉稳,却又藏着压抑许久的急切,辗转着描摹苻瑾瑶的唇形。   轻轻咬噬时,苻瑾瑶忍不住闷哼一声,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他胸前的锦缎,指腹攥出细密的褶皱,另一只手却捏了捏萧澈的耳垂,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   萧澈像是得了纵容,手臂收得更紧,将苻瑾瑶的腰按向自己,让她彻底靠在他怀里,连脚尖都微微离地。   夜风卷着烟火的暖意吹过城楼,将两人的衣摆缠在一起。   苻瑾瑶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城砖,身前却是滚烫的缠绵,冷热交织间,心跳得要撞碎肋骨。   她微微睁眼,能看见萧澈垂落的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影,带着十足的沉醉和迷恋,每一次眼睫的颤动都跟着吻的节奏,连带着苻瑾瑶的呼吸都乱了章法。   萧澈的吻从唇上移开,轻轻落在她的眼角,舔去残留的泪渍,带着点安抚的温柔。   再往下,是她泛红的耳尖,含住时,苻瑾瑶的身体猛地一颤,指尖掐进他的皮肉里,却换来了他更紧的拥抱。   “月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混着粗重的呼吸,落在她的颈间:“别动......”   烟火还在继续,炸开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城墙上,交叠着、纠缠着,这是一幅浸了暖意的画。   万家灯火在脚下绵延,是人间的热闹。   可苻瑾瑶此刻只听得见萧澈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在这空旷的城楼上,敲出最缠绵的节拍。   萧澈稍稍退开时,两人的唇间还牵着银丝,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唇瓣,指尖轻轻蹭过,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苻瑾瑶的脸颊发烫,靠在他怀里喘着气,指尖还没松开他的衣料,连声音都软得发飘:“萧澈……”   “嗯?”他应着,吻又落在她的额头。   苻瑾瑶觉得,自从第一次亲亲了过后,萧澈真的是各种各样的亲,她伸手捂住了萧澈的嘴,刚想说点什么,却又被萧澈这般直白的眼神看得耳朵发烫。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东海的夜明珠。”苻瑾瑶低声问道。   萧澈眨了眨眼:“怎么了,不喜欢吗?可以换的。”   苻瑾瑶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很早之前,兰乌和古兰朵的那次,我当时也是那样说的。”   “哦,那次啊,西夜其实没有慕朝的国土的一半吧。”萧澈的关注点却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苻瑾瑶笑了笑,又觉得有些不太合适,只能停止这个话题:“再这样说下去,可能会影响你太子的形象了。”   萧澈倒是无所谓:“我想,我们两个之间,不需要在意那么多的。”   忽然,苻瑾瑶认真地说道:“让我去同陛下求圣旨吧。”虽然肯定会被陛下生气不满意地说,但是总比让萧澈去挨骂然后还拿不到好。   萧澈愣了愣,却难得的固执道:“不好。”   苻瑾瑶掐了掐萧澈的脸:“不要这样固执好嘛?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再说了,外人又不会知道的。”   萧澈伸出一只手包裹住苻瑾瑶的另一只手,轻声说道:“这本就应该是我去做的事情才对。”   这个时候苻瑾瑶的歪理又来了:“你不是说,不分你我吗?”   “不要。”萧澈妄图拒绝了苻瑾瑶的软磨硬泡。   苻瑾瑶却拉着萧澈下了城楼,往扶桑殿的方向走。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说:“我们还是庆祝一下才行。”最好庆祝的你同意我刚刚的提议。   萧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上了苻瑾瑶的脚步。 第96章 喝酒   萧澈看着苻瑾瑶将酒杯推到自己面前,指尖还沾着酒渍。   他微微一挑眉道:“这就是你说的‘庆祝’?”   “不然呢?”苻瑾瑶眨了眨眼。   她自己也端起一杯,指尖捏着杯沿轻轻转着:“总不能空着手庆祝我正式在一起吧?”   她凑近了些,暖炉的热气混着她发间的兰花香飘过来,萧澈的呼吸不自觉慢了半拍,她今日穿的淡蓝裙衫还没换,领口沾了点夜露的潮气,却更显肌肤莹白。   “难道我们之前没有在一起吗?”萧澈看了看清澈的酒杯,其中荡着些许泡沫。   苻瑾瑶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地谈及以后,不是吗?”   萧澈没再反驳,抬手端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带着灼意,却没压下心底的暖意。   他刚要起身说些什么,手腕却被苻瑾瑶轻轻拉住,她的指尖微凉,蹭过他腕间的玉扣:“急什么?还有呢。”   “还有?”萧澈低头看她,眼底带着无奈的纵容。   “苻瑾瑶,你这点心思,我还是可以猜的到一点”他顿了顿,语气却软了些:“求赐婚的事,我一定会去的。你不必替我担着,陛下纵是要罚,也不会真对我如何。”   苻瑾瑶没接话,只是给自己的酒杯续了酒,浅抿一口,酒液沾在唇上,泛着水光。   她偏头看向萧澈,烛火映在她眼底,像落了两颗星:“我知道你能应付。”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至少,我今晚是真的很开心,超过了曾经十多年的时光之中很多开心的时候。”   话落时,她又往他身边凑了凑,两人的膝盖几乎抵在一起。   萧澈能清晰看见她眼睫的影子,落在眼下,软得人心头发痒。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唇角的酒渍,哑声道:“傻瓜。”   苻瑾瑶忽然笑了,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酒液溅出几滴在案上:“好啦,不跟你争这个了。”   她抬眼望了望殿门,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狡黠的软:“流钟她们都被我打发去偏殿歇着了,今晚,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萧澈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苻瑾瑶抬手按住他的肩,微微倾身。   她的唇带着酒的凉意,猝不及防地覆了上来,唇齿相触时,清甜的酒香混着她的气息涌进喉间,萧澈的身体骤然一僵,随即反扣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   她含着酒的吻格外柔软,带着点试探的轻蹭,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萧澈的指尖掐着她的腰,呼吸渐渐粗重,他微微张口,加深了这个吻,将她唇间的酒液尽数卷走,连带着她的喘息都一并吞入腹中。   暖炉的热气裹着酒香在殿内弥漫,烛花“噼啪”轻响,像是在为这暧昧的氛围伴奏。   苻瑾瑶的手撑在萧澈胸口,指尖攥着他的衣料,身体被他按在案边,后背抵着微凉的木案,身前却是他滚烫的体温,冷热交织间,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萧澈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泛红的唇瓣:“苻瑾瑶,你这是......”   “庆祝啊。”苻瑾瑶笑出声,声音带着未散的喘息,眼底满是狡黠。   萧澈看着她眼底的戏谑,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苻瑾瑶看着萧澈,心中有了点坏心思。   她的眼尾还沾着酒意的红,伸手拎过案边一壶未开封的果酒,壶身还带着暖炉烘过的温意。她脚尖踮着,往萧澈身前扑去。   果不其然被他稳稳接住,手臂圈着她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喂你喝这个。”苻瑾瑶晃了晃酒壶,声音软得发甜,另一只手却悄悄绕到他脑后,指尖勾住一缕墨发轻轻一扯。   萧澈猝不及防被扯得仰头,喉结在烛光下滚出一道性感的弧度。   苻瑾瑶趁机将酒壶口凑到他唇边,指尖微微倾斜,清甜的果酒顺着他的唇缝往里灌。   她灌得急了些,酒液没入喉间的同时,更多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萧澈胸前的月白锦缎,晕开一片深色的酒痕,连衣襟下隐约的锁骨都被染得泛着水光。   “慢点......”萧澈的声音从酒液里漫出来,带着点闷哼的哑。   等苻瑾瑶松开手,他才缓缓低头,呼吸已然粗重,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眼尾被酒意熏得泛红,是蒙了层薄雾的寒星。   他抬手抹了把唇角的酒,指腹沾着湿意,却没去管胸前的狼藉,只盯着怀里的人,目光沉得能溺出水。   苻瑾瑶看得有些迷离,指尖无意识地摸向案上的葡萄,捏起一颗圆润的青提,不由分说地递到萧澈嘴边。   他顺从地张口,齿尖轻轻蹭过她的指尖,她却没收回手,反而将手指往里探了探,轻轻搅动着。   青提的汁水在他舌尖漫开,混着残留的酒香,萧澈喉间滚了滚,竟也纵容着她的小动作,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直到苻瑾瑶抽回手指,指腹还缠着几缕透明的银丝,她忍不住笑出声,俯身就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时,青提不知被谁咬碎,清甜的汁水在两人唇间漫开,缠缠绵绵间,连呼吸都染了葡萄的甜。   等苻瑾瑶微微退开,萧澈的唇上还沾着点果肉的碎渣。   他盯着她的唇,声音哑得厉害:“可以试试别的酒。”   “没看出来,你倒喜欢这样闹。”苻瑾瑶挑眉,指尖还在他唇上蹭了蹭。   话音刚落,萧澈已伸手拿过案上另一壶烈酒,仰头含了一口,不等她反应,便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烈酒香混着他的气息涌进喉间,苻瑾瑶被呛得轻轻颤了颤,双手撑在他胸膛上想要推拒,却被他按得更紧,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她才勉强将人推开半寸。   萧澈却不想就此放过她,目光扫过桌面,拎起那只小巧的果酒壶,指尖轻轻掐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微微张口。   冰凉的壶口抵着她的唇,清甜的酒液顺着舌尖往里灌,苻瑾瑶吞咽不及,酒液顺着唇角往下流,沿着纤细的脖颈滑进衣领,在锁骨处积成一小汪。   萧澈低头,舌尖轻轻舔过那片湿意,从脖颈到锁骨,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连指尖都攥紧了他的衣料。   “你......”苻瑾瑶的声音带着点气音,还没说完,就被萧澈含住唇角。   萧澈哼哼唧唧地像讨饶似的,黏黏糊糊地吻着苻瑾瑶的唇、她的脸颊,额头抵着她的,呼吸里满是酒气与她的气息:“我们都做了同样的事情,怎么就许你闹,不许我?”   苻瑾瑶被他吻得浑身发软,但也任由萧澈靠在自己脖子处轻轻喘气,等他动作稍缓,才伸手按住他的肩,轻声说:“萧澈,我还有件事情想要和你说。”   她的声音压得低,混着殿内的暖炉声,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我其实......”   苻瑾瑶偏过头看着萧澈闭着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怎么就醉了呀,萧澈。”   她怜惜地亲了亲萧澈的额头,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又伸手点了点他有一些青黑的眼底,萧澈最近其 实很忙,还熬夜处理事务。   这次喝酒,让他放松了下来,就这般睡着了。   苻瑾瑶扶着萧澈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后,就趴在了一旁认真地看着他。   上次从这个角度看他,还是天水的那次。   不过上次这样的时候,萧澈可是脸色苍白一片,实在说不上现在的这般秀色可餐。   这样想着,苻瑾瑶又没忍住亲了亲萧澈的嘴角。   “我是想说,我最开始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在这个世界轮回了很多次,呆了很久,一直在为了一件事情而努力。”   “直到最近,这件事情,似乎终于要成功了。”   苻瑾瑶再次亲了亲萧澈的眼角,躺在了萧澈的怀中。   “我还想说的是,但是这次,我遇见了你,让我有了和这个世界更多的联系,让我,也有了几分贪恋了。”   苻瑾瑶的声音轻的几乎自己都快听不见了:“萧澈,我觉得我可能,爱上了你吧。”   ——   至于第二天醒来是多么的混乱和麻烦,那就是后话了。   萧澈有前一晚的记忆,但是却是实在没有听到他困意袭来之时,苻瑾瑶到底说了什么。   所以,当他当时追问过苻瑾瑶当时要同他到底要说什么,但是苻瑾瑶只是笑着将他藏在了被褥之中,躲开了流钟她们的疑惑和怀疑。   虽然和萧澈玩儿很开心,但是苻瑾瑶还是没有忘记阁主说的要浇花的事情。   只不过,这次苻瑾瑶倒是找到了一个不需要浇花的花。   是水仙花。   很显然,阁主选择了水培,不过,苻瑾瑶记得,阁主格外关照这一盆水仙花,很显然,这个水仙花也确实值得阁主特意关照。   毕竟......怎么世界上会有黑色的水仙花啊!   苻瑾瑶有点困惑:“这是阁主哪里找的品种啊?”   但是这个地方只有苻瑾瑶自己一个人,也没有人可以解答她的困惑。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又看了看这个水仙花,最终犹豫了半天,还是再凑近了这个水仙花的花瓣。   黑色水仙的花瓣泛着墨色的光泽,凑近时,鼻尖先触到一缕冷冽的香。   不是寻常水仙的清润,倒像裹着层薄冰的蜜,甜得发涩,又带着勾人的穿透力。   苻瑾瑶的指尖还悬在花瓣上方,下一秒,那香气便顺着呼吸钻进肺腑,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下神经,她猛地瞪大眼,视线骤然模糊。   耳边镜花阁的风声、暖炉的噼啪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洗手台水流的“哗哗”声。   苻瑾瑶僵在原地,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古色古香的阁楼,而是贴着白色瓷砖的现代浴室,镜子里的女孩留着及腰长发,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   眉眼间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模样,却比现在的“扶桑郡主”少了几分沉稳,多了些少年气的青涩。   “瑶瑶。”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苻瑾瑶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缓缓回头,看见向岁安,不,在这个时候,向岁安叫向岁岁。   向岁岁站在浴室门口,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草莓蛋糕。   那是她们十八岁生日时,她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说要让苻瑶尝尝 “甜到心里的味道”。   向岁岁笑着走近,伸手搭在她的肩上,指尖的温度还是记忆里的暖:“发什么呆呀?蛋糕要化了。”   话音未落,眼前的画面突然碎了。   像被风吹散的玻璃碴,碎片里闪过无数画面。   孤儿院吱呀作响的小床,两人挤在一张被子里分享着同一个玩偶,雨天里向岁安把伞都倾向她,自己半边肩膀被淋得湿透。   高考结束那天,向岁岁抱着她哭,说终于,可以去读大学了,终于,可以走出这里了。   最后一块碎片停在十字路口。   刺眼的阳光,失控冲过来的大卡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   向岁岁突然扑过来,用力将她推到路边,自己却被卡车带倒,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倒。她的裙摆被风吹得扬起,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起的慌乱。   她向下倒的画面,和苻瑾瑶记忆之中,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向岁安被人刁难,落水的画面重合再重合。   “不 ——!”   苻瑶也应该是苻瑾瑶尖叫出声。   黑色水仙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可现代的画面已经开始模糊。   苻瑾瑶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花架上,水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水流漫过青砖,浸湿了她的裙摆。   她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砸在黑色水仙的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时间过的实在太久了,久到,她已经遗忘了,但是想起的一瞬间,又让她再次感到疼痛。   苻瑾瑶觉得,她迫切地需要见向岁安一面。   她想要再见一见她。 第97章 坦白   向岁安缓缓抬眼看了苻瑾瑶一眼后,又垂下了眼眸。   自从她们当时之间发生了那个事情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了,也没有正式与对方再谈过什么。   其实那日确实是向岁安冲动,苻瑾瑶完全可以治她一个不敬之罪。   可是她没有,苻瑾瑶甚至还帮助了她,帮了齐域飞。   向岁安感到愧疚,却又无法开口。   苻瑾瑶也抿着手中的茶盏,一直没有开口。   她倒不是在生气之前的事情,她只是在想,人的变化居然会因为经历的事情而那么大。   向岁安和她印象中的向岁岁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但是人的底色都是没有变的,温柔而又真诚,带着几分让苻瑾瑶不知应该如何评价的过分的善良。   向岁安的指尖还攥着茶盏的耳柄,骨节微微泛白,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暖阁里的茶雾:“扶桑郡主,前几日齐域飞同我说了关于您对他之前的帮助,这份恩情,我一直没来得及当面谢您。”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拘谨。   毕竟很早之前,在扶桑殿,她一时冲动失了分寸,惹得郡主不快,可苻瑾瑶后来不仅没追究,反倒还还是出手帮助了她和齐域飞的事。   苻瑾瑶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声道:“举手之劳罢了。”   她抬眼看向向岁安,见她还绷着身子。   苻瑾瑶又添了句,“坐吧,不必这么拘谨,这里没有外人。”   向岁安这才缓缓坐下,却只沾了椅子的半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着,苻瑾瑶看着她递茶时微微倾斜的手腕。   和过去向岁岁总怕烫到她、小心翼翼递牛奶的姿势如出一辙,心里忽然软了软,可再看她眼底藏着的疏离,又明白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那个会抱着她哭的小姑娘了。   “郡主近日…… 还好吗?”向岁安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了句,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玉簪上,雕着缠枝莲,有一些困惑。   “挺好的。”苻瑾瑶笑了笑,指尖轻轻转着茶盏:“上锦之中最近很安静,我也贪玩了一些,倒比从前清闲了些。”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认真起来,“向岁安,和齐域飞成婚,是你心中所渴望的吗?”   向岁安猛地抬头,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连耳尖都染了粉。   她攥了攥衣角,又飞快垂下眼,声音却格外坚定:“是、是我渴望的。阿玉他......待我很好,也懂我心里的想法,我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的。”   苻瑾瑶看着她这副羞涩又真诚的模样,眼底漫开几分暖意:“挺好的。能寻到一个懂自己的人,不容易。”   “郡主......”向岁安忽然轻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绣线。   “其实我一直很渴望亲近您,像、像从前那样.......可后来我才明白,比起亲近,敬重您,或许才是更适合我们的方式。”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日是我冲动,您没治我的罪,我已经很感激了,不敢再奢求别的。”   苻瑾瑶愣了愣,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热水在指尖。   她原以为向岁安是刻意疏远,却没料到是这样的心思。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敬重也挺好的,只要你觉得自在就好。”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的声音在耳边绕着。   苻瑾瑶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忽然想起过去的轮回。   有时她们是并肩而行的挚友,有时是针锋相对的宿敌,有时也像此刻这样,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从前她一次次回到这个世界,都是为了找向岁安,怕她受委屈,怕她重蹈覆辙。   可这一次,看着眼前安稳的向岁安,她忽然觉得,就算没有向岁安,这个有烟火、有牵挂的世界,她也想好好走一遭。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苻瑾瑶没忍住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连眉梢都带着轻松,和从前带着疏离的笑截然不同。   向岁安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怔了神。暖炉的光落在苻瑾瑶的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连眼尾的弧度都变得软起来。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郡主这样笑起来,很好看。比从前,更像真正的你。”   苻瑾瑶闻言,指尖顿了顿,转头看向向岁安。   她曾经太过于固执了,将挽救向岁安的事情逐渐变成了执念,折磨这自己,也折磨了很多别的人。   向岁安望着苻瑾瑶眼底未散的柔光,指尖悄悄攥了攥衣角,喉结滚了滚,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郡主,会来参加我和阿玉的婚礼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似的,问完就飞快垂下眼,盯着茶盏里晃荡的茶汤。   苻瑾瑶指尖的停顿渐渐消散,她看着向岁安微颤的睫毛,眼底的怀念与感慨像被暖炉的风吹散,慢慢沉淀成了几分平淡。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舒缓:“会的。永国旧案昭雪后,齐域飞封了永安王,这桩婚事也算是慕朝与永地的一桩美谈,皇室本就重视,我自然会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没了从前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心的软:“我自然也会一皇室的名义亲自去,你无需担心会有什么不妥的。”   向岁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喜,嘴唇动了动,原本想问 “您是真心祝福我的吗”,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方才苻瑾瑶的眼神那样坦诚,却又那般的平淡,忽然,向岁安觉得自己渴望的太多了,变得一点都不像她了。   向岁安只觉得鼻尖微微发酸,连忙低下头,用指尖蹭了蹭眼角,轻声应道:“谢谢郡主,我、我和阿玉,都会好好的。”   苻瑾瑶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从前在孤儿院,向岁岁得了一颗糖,也会这样小心翼翼藏着,生怕被人抢走,如今她终于有了能安心依靠的人,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真好。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连带着心里最后一点因执念而起的滞涩,都消散了。   暖炉里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映在两人之间的茶雾上,晕出朦胧的光。向岁安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小声说起婚礼的筹备。   齐域飞想按永地的习俗办,又怕她不习惯,还特意去查了慕朝的婚俗,来回改了好几遍;她的侍女自然也来帮过忙,教她绣喜帕上的并蒂莲,她绣坏了好几块,最后还是那个小姑娘偷偷帮她补好了......   苻瑾瑶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眼底始终带着几分平淡。   ——   三个月后。   上锦城被一片喜庆的红绸裹得满溢暖意。   左丞相府与永安王府之间的长街,从清晨便飘着蜜糕的甜香,烫金喜字贴满朱门,鼓乐声里混着宾客的笑语,连檐角的风铃都似在凑热闹。   这日是左丞相次女向岁安,与永安王齐域飞成婚的大喜日子,规格虽不及皇子大婚,却也是慕朝近来少有的热闹场面。   巳时初,一辆乌木镶金的马车停在丞相府门前,车帘被流钟轻轻掀开。   苻瑾瑶身着藕荷色织金襦裙,裙摆绣着暗纹缠枝莲,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既衬得皇室郡主的体面,又未抢去新人的风头。   她是作为慕朝皇室出席的,代表了这次慕朝对于这对新人的重视,也是对老臣的安抚。   她下车时,左丞相已带着长子在门前等候,见了她连忙拱手:“郡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丞相不必多礼。”苻瑾瑶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示意流钟递上手中的锦盒:“此乃皇家工坊新制的并蒂莲玉佩,一对两支,祝二小姐与永安王永结同心,岁岁和乐。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当时为二小姐添妆用就好。”   锦盒打开时,莹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光泽,花瓣间还嵌着细巧的红宝石,一看便知是费心准备的佳品。   左丞相连忙让长子接过,连声道谢:“郡主费心,臣代小女谢过郡主厚赠。”   入了正厅,宾客早已坐满,见苻瑾瑶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她虽无实权,却得景硕帝毕生偏爱,在朝中素来受敬重。   苻瑾瑶颔首致意,在主位左侧的特设席位坐下,流钟立在她身后,轻声报着往来宾客的身份:“那位是礼部尚书,旁边是镇国公......永安王在那边迎客呢。”   苻瑾瑶顺着流钟的目光看去,只见齐域飞身着大红喜服,腰束玉带,正笑着与宾客寒暄,眼底的紧张与期待藏都藏不住。   待他转身看见苻瑾瑶,连忙快步过来,拱手见礼:“郡主今日能来,臣万分荣幸。”   “永安王今日风采甚佳。”苻瑾瑶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声音放软了些:“往后可要好好待向二小姐,她性子软,你多让着些,莫要负了她的心意。”   “郡主放心!”齐域飞连忙应下,语气郑重:“臣定不负岁安,也不负陛下与郡主当初的心意。”   苻瑾瑶满意点了点头,她喜欢和这种聪明的人说话,比起刚回上锦的齐域飞来说,经历了一些事情的他,已然成长了许多呢。   未时许,鼓乐声陡然转亮,吉时到了。   向岁安身着大红嫁衣,盖着绣满鸳鸯的红盖头,由兄长牵着,踩着红毡步入正厅。   裙摆扫过地面时,缀在上面的银铃轻轻作响,忽然又让她想起了三个月前暖阁里,向岁安说起婚礼筹备时羞涩的语调。   苻瑾瑶坐在席上,看着那抹红色身影慢慢走向齐域飞,眼底缓缓地漫开浅淡的笑。   拜堂环节过后,齐域飞要提着喜壶给宾客敬酒。   而在洞房内,向岁安安静地坐在苻瑾瑶面前时。   向岁安的手微微发颤,声音透过盖头传出来,带着点怯生生的软:“谢、谢谢郡主今日能来......”   苻瑾瑶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喜盏,语气里满是感慨:“不必谢我,该谢你自己寻得了值得托付的人。愿尔等往后琴瑟和鸣,岁岁安澜,无灾无难。”   向岁安闻言,想要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一旁的侍女连忙想要扶住她。   却被苻瑾瑶按住了身子,她笑着说:“好了,不必多礼了。”她也应该差不多要离开了才对。   申时末,婚礼过半,苻瑾瑶见礼已到,便起身告辞。   左丞相与齐域飞执意要送,被她婉拒:“你们是新人,该留在府中待客,不必送了。”   从今天起,关于向岁安的故事就应该在苻瑾瑶的生活之中结尾。   向岁岁已经成为了向岁安,苻瑾瑶也不再是苻瑶了。她们曾经成为了挚友,是可以相互付出生命的存在。   时间流转,世事易变,请也允许她们逐渐陌路,奔向自己的远方。   ——   暮春的阳光透过御书房的雕花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案上摊开的奏折还沾着新鲜的朱批,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绕绕,却压不住满室骤然凝固的凝重。   景硕帝捏着朱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黑痕,他抬眼看向阶下的萧澈,眸底没有半分父子间的温情,只有君王特有的冷冽审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压迫感:“你说什么?”   萧澈依旧挺直着脊背,玄色太子朝服的衣摆垂在地面,纹丝不动。   他迎着景硕帝的目光,清楚这并非寻常父子对话,而是君臣间的对峙,却仍一字一句再次说道:“儿臣请父皇,赐婚于儿臣与扶桑郡主苻瑾瑶。”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更稳,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有藏不住的郑重,即便是面对君王的审视,他也不愿在这件事上退让半分。   景硕帝缓缓放下朱笔,手指在御案上叩击起来,“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却像敲在人心尖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着萧澈,这个孩子,从少年时入军营的隐忍,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太子威仪,他始终以君王的标准衡量这个儿子,从未有过寻常父亲的慈爱。   作为嫡长子,确实是优秀的,但是若是作为月奴的夫君的话,景硕帝并不满意。 第98章 急信   良久,景硕帝才开口,语气里满是审视:“你可知月奴是谁?是朕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的人,连风吹着都怕她冷着。从前朕叮嘱你少与她牵扯,是怕有心人拿她做文章,也怕你分不清君臣本分、儿女情长。”   “如今你倒好,直接来求赐婚,你想过,这桩婚事若成了,那些宗室旧臣会如何议论?你这个太子,是想拿私情赌自己的储君之位?”   “儿臣不敢赌储君之位。”萧澈立刻应声,往前半步。   “永国旧案后,儿臣已清理朝堂杂音,储君之位稳固与否,不在一桩婚事。至于非议,儿臣能压得住,至于月奴,儿臣护得住。”   景硕帝的指尖停在案上一枚羊脂玉佩上。   那是苻瑾瑶幼时戴过的,后来不小心摔碎了一角,他特意让人用赤金嵌补好,日日放在御案上,见玉如见人。   他摩挲着玉佩的纹路,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却转瞬即逝,又被君王的权衡取代:“担当?承诺?”   他冷笑一声,刻意加重了语气:“你可知君王的承诺最是不值钱?今日你说护她,来日你登了基,三宫六院,朝堂纷争,若她碍了你的江山,你还会护她吗?朕护了她十几年,容不得任何人把她当筹码,哪怕是你这个太子。”   “儿臣并非是将她视作筹码。”萧澈的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儿臣愿以太子之位起誓,此生唯月奴一人,若有违此誓,甘受天打雷劈,永失帝位,永不入太庙。”   他说着,便要屈膝跪下,却被景硕帝抬手拦住。   景硕帝心里清楚这桩婚事迟早要成,却偏要再多问一句,刻意为难:“若他日,月奴的亲族犯了错,触了国法,你是护她亲族,还是守你这江山律法?”   萧澈没有丝毫犹豫:“国法面前,人人平等,月奴也懂这个道理。”   “儿臣会依法处置,却也会护她不受牵连,江山是儿臣的责任,月奴是儿臣的命,二者并非对立,儿臣能守好江山,更能护好她。”   萧澈话音落时,御书房里静得只剩下龙涎香燃烧的轻响。   景硕帝指尖还停在那枚嵌金玉佩上,指腹反复摩挲着玉上的裂痕,目光落在萧澈挺直的背影上,眸底情绪复杂。   他没点头,也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此事朕知道了。”   萧澈知道这是君王的意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时,余光瞥见案上那枚玉佩,心里忽然松了半截。   他懂景硕帝的脾气,不反对,便是默认了大半。   ——   三日后清晨,苻瑾瑶刚在扶桑殿无聊,福公公便提着食盒来了,笑得眉眼弯弯:“郡主,陛下让老奴来请您去御书房,还特意让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糖糕呢。”   苻瑾瑶心里纳闷,却还是跟着福公公去了。刚踏入御书房,就见景硕帝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玄色龙袍的衣摆垂在金砖上,映着窗外飘进来的海棠花瓣。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淡淡开口:“那日萧澈来求赐婚,你知道?”   苻瑾瑶脚步一顿,看着景硕帝的背影,坦诚地点了点头:“知道。他回来跟我说了。”   她没隐瞒,也没必要隐瞒,在景硕帝面前,她从来不用装模作样。   景硕帝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了往日面对朝臣的冷冽,只剩几分柔和:“你倒沉得住气,也没跑来跟朕闹。”   “闹什么呀?”苻瑾瑶走到他身边,瞥见案上摆着的桂花糖糕,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甜香在舌尖散开:“我知道陛下是为我好,也知道您得好好考考他,毕竟,想娶走陛下的心尖人,哪能那么容易?”   景硕帝被她逗得笑了笑,又觉得不好,立刻板起脸来,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指了指案上铺开的明黄卷轴,“过来看看。”   苻瑾瑶凑过去,目光落在卷轴上的字迹上,那是景硕帝亲笔写的圣旨,内容赫然是赐她与萧澈于秋八月十八日完婚,只是落款处还空着,没盖御印。   她愣了愣,转头看向景硕帝。   “由你来决定,月奴。”景硕帝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和:“这印盖不盖,婚期定不定,都听你的。若是你不想......”   话没说完,苻瑾瑶忽然扑过去,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绣着龙纹的衣襟上,声音带着点哽咽:“陛下!”   她知道景硕帝有多疼她,也知道他有多不舍。   从前她生病,他能守在床边三天三夜;她被人欺负,他能立刻废了那户人家的爵位,如今却要亲手把她交给别人,这份心情,她懂。   景硕帝身体僵了僵,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像她幼时受了委屈扑进他怀里那样,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欣慰:“傻丫头,哭什么?朕想,能亲眼看见月奴风风光光出嫁,看着你往后有人疼、有人护,也算是朕这辈子,一件圆满的好事。”   苻瑾瑶埋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愧疚地垂下眼:“可是陛下,往后,就没月奴陪您说话。”   “朕还有奏折陪着呢,不对,月奴又不是嫁出去,怎么就不能继续陪朕说话了?”景硕帝笑了笑,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泪。   “而且,朕相信月奴的选择。萧澈那小子虽冷了点,却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他若敢负你,朕饶不了他。”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的御印,塞进苻瑾瑶手里:“来,这印,你替朕盖。你的婚事,该由你自己敲定。”   ——   很快,几乎是同一时刻,三道明黄圣旨由宫中太监分别送往东宫、扶桑殿与苻府,御道上的马蹄声踏碎暮春的宁静,带去这份天作之合的喜讯。   东宫之内,宣旨太监手持圣旨立于正殿中央,萧澈身着太子朝服,肃立阶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澈,温文尔雅,器宇轩昂,执掌东宫以来,勤政爱民,颇具君父之风。”   与此同时,扶桑殿的暖炉余温未散,福公公捧着圣旨站在殿中,语气比在东宫柔和了几分,却依旧不失皇家威仪:“:扶桑郡主苻瑾瑶,性资敏慧,行止端方,久蒙朕躬教养,堪为女子表率。”   而在苻府,宣旨太监的声音打破了往日的宁静:“苻氏一门忠良,世代辅国,今其女苻瑾瑶,娴淑有德,聪慧过人,与太子萧澈两情相悦,匹配甚宜。特赐婚为太子妃,婚期秋八月十八日。望苻氏一族,日后更当尽心辅佐皇室,与太子妃共沐圣恩。钦此!”   太监话音落,萧澈上前一步,双手过顶接过圣旨,指尖触到明黄卷轴的那一刻,眸底的沉稳渐渐化开暖意。   他对着皇宫方向躬身行礼:“儿臣接旨,谢父皇恩典!”   起身时,他小心翼翼将圣旨展开一角,目光落在 “共辅社稷” 四字上,随即抬手召来内侍,郑重吩咐:“将圣旨送入内室紫檀盒中,好生保管,不得有半分差池。”   这模样,竟比对待军国奏折的珍重还要过犹不及些许。   苻瑾瑶早已整理好衣饰,闻言缓缓跪地,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清晰:“臣女接旨,谢陛下恩典!”   流钟连忙上前扶她起身,见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圣旨上的字迹,眼眶微红却带着笑,忍不住轻声道:“郡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苻瑾瑶点头,将圣旨递给流钟收好,目光望向窗外。   而苻家这边,苻父苻母率全家跪地接旨。   接过圣旨时,苻父的手微微发颤,庭院里一片沉默,谁也没想到,家中还会再出一个皇室妇,苻瑾瑶最后还是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   唯有年纪尚小的苻霜,被母亲按在地上磕完头后,还没理清头绪。   她只顾着仰头看着身旁的兄长,小声兴奋道:“哥哥,太子殿下要娶姐姐,那我以后嫁给四皇子,是不是就和姐姐成妯娌啦?”   这话一出,苻家的沉默瞬间被打破,苻母连忙捂住她的嘴,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没忍住悄悄叹了口气。   这桩天作之合的赐婚,于皇家是美谈,于苻家是荣耀,可于她们这些家人而言,却不知是福是祸。   或许,真的就像苻瑾瑶很早之前就提出来的,让苻家离开上锦,回到天水去,才能远离这或许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而苻夫人也看得出来,她的夫君也确实已经做了这个打算了。   唯有年幼的苻霜,只单纯想着往后能和姐姐常常见面。   ——   扶桑殿的午后静得只剩窗外的蝉鸣,流钟刚将温热的酸梅汤端上桌。   苻瑾瑶就见暗卫捧着一个封蜡的木盒进来,神色凝重:“郡主,镜花阁的密信,还有兵部刚递来的西夜急报,说是要您亲启。”   苻瑾瑶指尖捏着的绣花针顿在绢帕上,那是她刚兴趣来潮研究如何绣的荷包,针脚还带着新鲜的棉线毛。   她放下针线,接过木盒,先拆开了那封印着墨色莲花纹的密信。   阁主的字迹凌厉,只寥寥数语,却字字如重石砸向了苻瑾瑶心头:“速来镜花阁分部汇合,西夜伽蓝遇刺非意外,兰乌背后有北境势力支持,若任其掌权,他日后必生边境摩擦,关乎西夜与慕朝安危,要事相商。”   墨迹未干,她又拆开那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兵部的公文措辞更显急切:“西夜国急报:大王子伽蓝于昨日围猎时遇刺,中奇毒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西夜贵族已拥立二王子兰乌暂代国政,兰乌今日已下令封锁边境,禁止慕朝使者入境。”   两张纸落在桌面上,密信的墨香与急报的火漆味混在一起,竟透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苻瑾瑶指尖按在 “兰乌暂代国政” 几字上,指腹微微发颤。   她与伽蓝打过两次交道,那人虽为西夜王子,却始终主张与慕朝互通有无,之前的通信之中,他似乎有意愿亲自带着西夜的良马前来议和,是未来的慕朝与西夜边境安稳的关键。   而兰乌,她也就同他有过那么几面之缘,那人眼底藏着的野心与对慕朝的敌意,隔着十步远都能感受到。   他也是她最不喜欢的一个。   “郡主?”流钟见她脸色发白,连忙递过一杯温水,“您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苻瑾瑶接过水杯,却没喝,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刚收好的赐婚圣旨上。   明黄的卷轴露着一角,御印的朱砂红得刺眼,昨日萧澈还笑着跟她说,等忙完这几日,要亲自去为她挑婚服的料子,说要挑最衬她的霞帔。   可现在,阁主的密信催她即刻离京,西夜的急报又压着两国安危,若她走了,刚定的婚期怎么办?   景硕帝好不容易松口赐婚,她若贸然离京,岂不是让陛下寒心?   萧澈又该如何应对朝臣的议论?   可若置之不理......   她想起镜花阁的职责,想起去年边境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模样,伽蓝若醒不过来,兰乌掌权后必与北境势力勾结,到时候慕朝边境必遭战火,多少家庭又要妻离子散?   而且,苻瑾瑶也牵挂着那边的事情,这已经不关乎向岁安什么了。   她攥紧了密信,指节泛白,心里像被两边的纠结拉扯。   窗外的声音忽然变得聒噪,苻瑾瑶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流钟,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去东宫一趟,跟太子殿下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即刻过来,记住,此事暂时不要声张,只说我这边有私事需与他商议。”   流钟虽疑惑,却还是应声去了。   苻瑾瑶重新拿起密信,指尖反复摩挲着“速来汇合”四字,又看了眼急报上“他日后必生边境摩擦”的字样。   期限,太短了。   她必须在这三日里想出办法,既不耽误婚期,又能必须要去处理西夜的事?   而且,她并不确定,要是坦诚了是这种事情,萧澈和景硕帝究竟会不会允许她以身犯险。 第99章 出发   御书房里,景硕帝正低头批着奏折,案角还摆着一块没吃完的糖糕,是之前苻瑾瑶命人送来的,景硕帝吃了后剩下的,他随手放在这儿,竟忘了收。   忽闻殿外通报 “扶桑郡主求见”。   景硕帝指尖一顿,抬眼时眼底已漫开几分柔和,却又带着几分疑惑:“这丫头怎么又来了?”   苻瑾瑶进来时,手里攥着一方素色绢帕,指尖微微泛白。   她走到阶下,没有像往日那样随意坐下,反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比平日沉了些:“月奴叩见陛下。”   “免礼。”景硕帝放下朱笔,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坐吧,是想提前看 一看嫁妆的单子吗?”   他说着便要让福公公去取,却被苻瑾瑶轻轻拦住。   “陛下,月奴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苻瑾瑶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昨日家父来报,说他已辞了鸿胪寺少卿的官职,打算带着苻家族人回天水老宅定居,还说老宅年久失修,需得有人亲自回去盯着修缮事宜。”   “月奴想,不如由月奴送他们一程,也好了却家父的心愿。”   景硕帝闻言,眉头瞬间皱起,方才的柔和散去大半:“回天水?现在?”   他指了指案上的赐婚圣旨,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婚期定在八月,这会子离京,一来一回至少要两月,万一耽误了婚期怎么办?”   “再说你一个姑娘家,带着族人长途跋涉,路上若有差池,让朕如何放得下心来?不行,这事朕不允。”   苻瑾瑶早料到他会拒绝,她抬起头,眼底藏着几分认真,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陛下,月奴知道婚期临近,可家父去意已决,族中长辈也盼着早日回老宅。再者......”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绢帕,终是咬了咬牙,坦白了几分:“再者,镜花阁阁主近日传信给月奴,说有关乎慕朝安危的要事需当面商议,而她眼下恰在天水附近的分部。”   “月奴若以送族人归乡为由过去,既能掩人耳目,也能了却这桩心事。”   她没有说西夜的乱局,没有提伽蓝遇刺,只拣了“慕朝安危”四字轻轻带过,却已足够让景硕帝重视。   御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景硕帝指尖摩挲着案上那枚嵌金玉佩,眸底情绪复杂。   他知道镜花阁的分量,也知道苻瑾瑶一旦想要去做什么事情,便绝不会轻易放手。   可他更但又,苻瑾瑶又像从前那样,为了所谓的“责任”以身犯险。   “所以,你是借着送族人的由头,想去见镜花阁阁主?”景硕帝的声音沉了些,却没了方才的反对,多了几分探究。   苻瑾瑶轻轻点头,微微皱眉道:“月奴知道此举不妥,可此事关乎重大,月奴不能置之不理。若贸然以镜花阁的名义离京,恐引朝臣非议,还会耽误婚期,唯有这样,才能两全。”   景硕帝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萧澈可知道这事?你要离开上锦,跟他商量过了?”   苻瑾瑶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更轻了点:“这个,就是还没跟他说。他近日忙着处理东宫事务,又要为婚期做准备,月奴怕告诉他,他会担心,还会阻拦月奴。”   “所以,稳住他的事,还需陛下帮忙。”   “苻瑾瑶。” 景硕帝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却没了怒意:“两个人要成婚,往后是要过一辈子的,最重要的就是坦诚。你这样瞒着他,等他知道了,岂不是要生气?”   “月奴知道错了。”苻瑾瑶连忙应声,抬头时眼底满是恳求。   “可这次实在事出紧急,三日内必须赶到天水,月奴没时间跟他细说,陛下,就这一次,下次月奴绝不会再这样了。”   景硕帝看着她这副模样,终是叹了口气,眼底的无奈化作满满的溺爱:“罢了,谁让你是朕带大的呢。朕答应你,会帮你稳住萧澈,就说你是去送族人归乡,过些日子便回。”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严肃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宽大的掌心的温度格外温暖:“但你要答应朕,万事以自身安全为先,若是遇到危险,立刻传信回来,朕会派暗卫去接应你,不许逞能,听到没有?”   苻瑾瑶没想到景硕帝会这么快答应,放松地叹了一口气。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轻松:“月奴知道了!谢陛下!”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苻瑾瑶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应该再者后面加一句,等到这件事情结束后,我就回来成婚。   插旗?   ——   马车碾过天水边境的青石板路,暮春的风裹着麦田的清香从车窗缝钻进来,却吹不散苻瑾瑶眼底的几分无可奈何。   她指尖捏着那封刚由镜花阁暗卫递来的急信,信纸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皱,上面关于萧澈的字句格外刺眼   “太子殿下近三日处理政务时频频蹙眉,昨日因户部奏报迟缓,竟当着众臣的面摔了奏折,东宫上下皆不敢近前,明眼人都瞧得出是动了真怒。”   苻瑾瑶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她并非故意瞒着萧澈,只是那日御书房里,景硕帝虽应下帮她稳住人,可她深知萧澈的性子,若知道她要涉险去西夜边境,定然会放下政务追来,到时候不仅会打乱镜花阁的计划,更可能让两人都陷入险境。   “等此事了结,再好好跟你赔罪吧。”她对着车窗轻声呢喃,窗外掠过的天水城楼渐渐模糊。   马车已停在苻家老宅的巷口。   苻父走过来,眉头微蹙:“月奴,真要去城郊的寺庙祭拜?这一路山路不好走,不如让人代劳。”   苻瑾瑶揉了揉有一些凌乱的头发,眼底藏着歉意,语气却故作轻松:“许久没来看先祖,我亲自去才安心。你们先回老宅收拾,我祭拜完就回来。”   她转身唤来随行的侍女:“你们跟着老爷和夫人回去,我带两个护卫去就好。”   说着,便朝早已候在巷口的镜花阁暗卫使了个眼色。   城郊的寺庙藏在半山腰的竹林里,斑驳的木门上挂着生锈的铜锁。   苻瑾瑶让护卫在门外守着,独自推开门走进宗祠。走到供桌后的暗格前,轻轻敲击三下,暗格应声打开,里面放着一套粗布衣裙、一盒易容膏和一枚刻着“瑶”字的木牌。   暗卫悄声走进来,递上一面铜镜:“郡主,按您的吩咐,易容后便是普通侍女的模样,萧澄封地的关卡查得松,不会引起怀疑。”   苻瑾瑶看着镜中熟悉的面容渐渐被易容膏覆盖,眉峰变平缓,眼角添了几分怯懦,原本莹白的肌肤也被涂成了寻常农户女的麦色,最后换上灰布衣裙,摘下所有首饰,连腰间的玉佩都换成了那枚木牌。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叹了一口气,神色中多了几分沉稳。   暗卫递来一张地图,指着萧澄封地与西夜接壤的“落霞镇”:“阁主已安排好人在落霞镇接应,那里是萧澄封地管控最松的地方,兰乌的人常在镇上活动,我们可从那里打探伽蓝遇刺的真相。”   苻瑾瑶将地图折好塞进衣襟,转身推开寺庙的门。   竹林里的风更凉了,她回头望了一眼山下的天水城,苻家老宅的方向,那会为苻家带去长久的安稳,却不是她能停留的地方。   “走吧。” 她对暗卫说,头也不回地朝着落霞镇的方向走去。   ——   镇口的关卡果然如暗卫所说,只有两个士兵懒洋洋地查问,见她是 “侍女阿瑶”,拿着萧澄封地商户的介绍信,便挥挥手放了行。   走进镇中,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街边的摊位上摆着西夜的葡萄干和慕朝的丝绸,往来的人中有不少西夜装束的客商。   马车碾过布满碎石的土路,扬起的尘土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落在苻瑾瑶粗布侍女服的袖口上。   她掀开帘角一角,目光掠过窗外。   入目尽是荒芜,原本该种着夏麦的田地干裂如龟甲,几株枯黄的禾苗歪歪斜斜插在地里,早已没了生机。   不远处的村落更是萧索,半数房屋塌了屋顶,断墙上还留着未清理的蛛网,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破旧短褐的人影,也是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像是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   “姑娘,前面就是清河镇了,咱们歇脚的茶馆就在那边。”赶车的镜花阁暗卫压低声音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苻瑾瑶点头,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布巾,将面容大半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下车时,一阵风卷着沙尘吹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却瞥见街角蜷缩着一个老妇,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孩子嘴里还叼着块干硬的窝头,啃得满脸碎屑。   老妇见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怯意,连忙将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往墙角缩了缩。   进了茶馆,里面也冷清得很,只有两三桌客人,都低着头默默喝着粗茶。   苻瑾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碗热茶,趁机侧耳听着邻桌两个汉子的对话。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那位大人又加了军饷税,家里最后一点存粮都被征走了,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饿死!”一个络腮胡汉子捶着桌子,声音里满是愤懑。   另一个汉子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小声点!要是被巡逻的兵丁听见,抓你去军营当苦力!谁不知道那个大人现在一门心思练兵,连地里的庄稼都不管了?赋税收上来全填了军营,咱们老百姓的死活,他哪顾得上?”   “练兵?练那么多兵做什么?这边境不是好好的吗?”络腮胡汉子嘟囔着,却还是放低了音量。   “我听说,前几日还有西夜的人偷偷进镇,跟那位大人的人接触不少呢,指不定是要搞什么事!”   苻瑾瑶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冰凉。   她原以为萧澄只是个闲散皇子,封地管控松散才便于隐藏,却没料到竟是这般景象,苛捐杂税、民生凋敝,甚至还与西夜有所勾连。   这哪里是普通的皇子封地,分明是藏着祸端的火药桶!   这时,茶馆老板端着热茶过来,见苻瑾瑶是生面孔,又穿着朴素,忍不住叹了口气:“姑娘是外乡来的吧?这清河镇近来不太平,晚上别出门,要是遇见兵丁查问,就说只是路过的,别多嘴。”   “老板,为何这镇上这般冷清?庄稼也都荒了?”苻瑾瑶顺着话头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老板往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还不是因为那位大人!”   “去年起就天天练兵,又是征粮又是加税,家里有劳力的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就逃去别的地方了,田地没人种,自然就荒了。咱们这些走不了的,也只能挨着,盼着哪天殿下能开恩,少收点税......”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老板脸色一变,连忙道:“兵丁来了!姑娘快坐好,别抬头!”   苻瑾瑶立刻低下头,假装喝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几个穿着铠甲的兵丁骑马经过茶馆门口,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带着几分凶戾。   等兵丁走远,茶馆里的气氛才稍稍缓和,那两个汉子也不敢再多说,匆匆结了账就走了。   苻瑾瑶放下茶碗,心里的震惊还未平息。   萧澄沉迷练兵、苛待百姓,又与西夜暗通款曲,看来这次西夜之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姑娘,该走了,暗卫已经备好后续的车马,咱们得在天黑前离开清河镇。”赶车的暗卫走过来,低声提醒。   苻瑾瑶点头,起身时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妇还蜷缩在街角,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沾着窝头碎屑。她心里一沉,默默攥紧了袖口,指尖触到藏在里面的短刃。   看来这次恐怕真要生出事端了。 第100章 会面   这般昼夜不停地赶路下,很快苻瑾瑶就来到萧澄封地中心的城外。   苻瑾瑶将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往身上紧了紧,脸上抹了层灰黑色的灶烟,连原本清亮的眼眸都刻意垂得低低的,混在一群面黄肌瘦的逃荒人里,竟瞧不出半分昔日半分模样。   城门处的守军提着长矛来回踱步,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要被扯着衣领仔细打量,稍有可疑变就是厉声盘问。   “去哪儿的?身上带了什么?”守军的声音粗哑,一把拽住苻瑾瑶的胳膊,目光在她破旧的行囊上扫来扫去。   行囊里只装着两块硬邦邦的麦饼,是她从逃荒老妇那儿换来的。   为了不引起任何怀疑,她连贴身的玉佩都让暗卫先带去山谷了,但是苻瑾瑶自己也对这个如此严厉的排查心中存有困惑。   苻瑾瑶故意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官、官爷,俺是从北边逃来的,家乡遭了蝗灾,听说这儿有亲戚,想、想投奔亲戚......”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麦饼递过去:“俺就这点吃的,都给官爷您。”   多么完美的演技。   守军见她胆小怯懦,又只有这点寒酸东西,嫌恶地挥挥手:“滚进去吧!别在城里闹事,不然打断你的腿!”   苻瑾瑶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却在低下头的一瞬间,翻了一个白眼,而后紧跟着人流挤进城内。   城里比城外倒是少了几分破败,街边的房屋却多的是断壁残垣,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着翻找食物,穿盔甲的士兵扛着刀走过,百姓们都慌忙低头避让。   如此种种,看得苻瑾瑶更是皱紧了眉头   她按照暗卫提前给的暗号,绕到城南一家破败的杂货铺前,铺子门口摆着几摞粗陶碗,掌柜的是个瞎眼老妇,正坐在竹椅上打盹。   苻瑾瑶走过去,拿起一只粗陶碗轻轻敲了三下,又换了只碗敲了两下。   这是镜花阁 “寻桩” 的暗号。   老妇的耳朵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她:“要个什么样的碗?”   “要个能盛住雨水的。”苻瑾瑶轻声说道。   老妇点点头,起身摸索着走进内屋,片刻后带出一个穿灰布衫的少年,对苻瑾瑶道:“跟他走。”   少年朝她递了个眼色,转身从铺子后门出去,苻瑾瑶跟上,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最后钻进一处废弃宅院的地窖。   地窖里燃着一支油灯,光线昏暗。   一个穿黑色劲装的暗卫正等着她:“郡主,属下是镜花阁‘芙蓉’字部暗卫,奉命接应您。萧澄的守军在城郊加了三道岗哨,我们得从暗渠绕过去。”   “‘芙蓉’的暗卫不都应该留在上锦吗?”苻瑾瑶这才多了几分错愕。   暗卫低声解释道:“阁主这次特意带走了‘芙蓉’。”   苻瑾瑶没有再说话了,“芙蓉”暗卫是镜花阁的精英,相当于是中坚力量的存在,居然这次被特意带出来,阁主为什么会觉得这次的这个事情会如此严重。   暗卫掀开地窖角落的石板,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渠:“这条渠通往后山,能直达山谷,就是里面窄了些,委屈郡主了。”   苻瑾瑶点点头,弯腰钻进暗渠。渠里又湿又暗,只能靠头顶微弱的光线辨认方向,冰冷的水没过脚踝,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从暗渠另一端钻出来,外面已是城郊的树林,夕阳正往山坳里沉,染红了半边天。   暗卫引着她往山林深处走,避开几处守军的岗哨,暮色四合时,抵达了山谷。   山谷入口被藤蔓遮掩,拨开藤蔓进去,竟藏着一间简陋的木屋,木屋外站着个穿青色长袍的人,背对着她望着山谷里的溪流。   “来了。”阁主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泥污上,却没多问:“先换身衣服,我们谈谈西夜的事。”   苻瑾瑶随意地抹了一下脸,挑眉看向阁主,示意她直说就好。   阁主便抬手示意暗卫呈上一个铜盒,盒盖打开时,先露出的是半截带黑纹的箭矢,箭镞上还凝着暗紫色的毒锈。   “这是西夜围猎场暗卫寻到的,”阁主指尖点过箭杆上的缠枝纹:“兰乌的贴身卫队,人人用这种纹章箭。”   苻瑾瑶忽然想起来时路上,萧澄封地看到的荒芜农田,流离失所的百姓。   “兰乌本该在西夜边陲封地驻守,”阁主走到舆图前,木杆点在西夜与慕朝交界的 “漠河城” 上:“可我们的人追了半月,只在漠河城客栈找到他的踪迹,他乔装成商队,早在伽蓝遇刺前三日,就潜入了慕朝,直奔萧澄封地。”   石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烛火噼啪作响。   暗卫又递上一封密信,信纸泛黄,是从萧澄军帐中截获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八月十八,兰乌继位,西夜兵发漠河;萧澄引军袭上锦,内外夹击。”   苻瑾瑶看着信上萧澄的笔迹。   说来也很巧,八月十八,正是她与萧澈的婚期。   “伽蓝遇刺是兰乌亲手策划的局,”阁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木杆从西夜疆域移到慕朝东宫方向。   “他算准伽蓝一死,西夜贵族会因‘长幼有序’拥立他暂代国政;又算准萧澄对太子之位的觊觎,用‘共分天下’的承诺拉他入局。”   “如今伽蓝昏迷不醒,兰乌已借着‘稳定朝局’的名义,接管了西夜的兵权与财权,只待正式继位,便要对慕朝动手。”   苻瑾瑶捏紧了那封密信,指节泛白。   “那现在的计划是什么呢?”苻瑾瑶抬眼看向阁主。   阁主都把自己叫过来了,自然是已然有了完全的计划了,不然,是不会如此着急地找自己来这里了。   “伽蓝醒不过来,兰乌的继位大典就快了,萧澄的兵力也在一天天壮大。”   阁主拿起铜盒里的另一枚玉佩,是西夜王族的象征,递给苻瑾瑶:“我们在西夜还有暗线,能设法拖延兰乌的继位大典。”   “至于萧澄,你在他封地看到的民生乱象,苛捐杂税失了民心,只要我们把他与兰乌合谋的证据递出去,不仅能动摇他的军心,还能让上锦那边早做防备。”   烛火将阁主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舆图上,与西夜疆域的轮廓重叠。   她将那枚西夜王族玉佩放在苻瑾瑶掌心,指腹划过玉佩上的狮纹。   她的语气终于松了几分:“我会带着镜花阁的秘药去西夜,只要能找到伽蓝,凭他在西夜贵族中的威望,足以瓦解兰乌手里的兵权,但是这也是我找你来的原因,萧澄这边,你可不要心软哦。”   “我为何会心软?”苻瑾瑶又习惯性地皱起眉头。   阁主笑了笑:“毕竟,他之前不也拜托了你照顾他的母妃,你就算是没有当面应下,后面不也多有照看吗?”   “那不一样,阁主,现在,他的做法,威胁到我了。”苻瑾瑶一向公私分明。让她喜欢的事情是公,讨厌的自然就是私了。   苻瑾瑶指尖摩挲着玉佩的冰凉,想起自己搁置的婚期,忍不住调侃:“我可是推了婚期来的,还是要稳妥一点呢。”   她本以为阁主会追问,没料想对方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太子萧澈,他现在肯定在生气。”   苻瑾瑶无奈了些许:“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阁主拿起案上的茶杯,指尖碰了碰杯沿的茶渍,声音平淡:“也有不知道的。”   这话让苻瑾瑶的心头轻轻颤了颤,她没再追问,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隔壁的石屋休息。   连日赶路加伪装,她早已疲惫不堪。   可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阁主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我还有件事要说。”   苻瑾瑶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淡淡应道:“什么?”   “我会以你的名义在西夜行事。”   阁主的声音透过烛火的噼啪声传来,带着几分奇特的质感。   苻瑾瑶挑了挑眉,以为只是借“扶桑郡主”的名头方便行事,便随口应道:“您怎么方便就怎么来,我不在意这些。”   “我是说,我会以你的身份。”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静水里,苻瑾瑶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 “咔嗒” 声,像是面具扣合处松开的响动,紧接着,阁主的声音在没有掩饰下传了出来,苻瑾瑶听得清楚。   苻瑾瑶的手心悄悄沁出冷汗,指尖攥紧了衣摆。   “苻瑾瑶,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吗?”阁主的声音再次响起,离她不过几步远。   苻瑾瑶深吸一口气,她的目光落在地面的阴影上:“阁主,等这次事情结束,我会亲自看看您到底是谁。现在,我们还是先顾着西夜和萧澄的事。”   阁主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苻瑾瑶没再停留,转身走出石屋,松涛声瞬间裹住了她,她攥紧了掌心的西夜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了几分。   石屋内,阁主缓缓取下另一半面具,烛火映出她的脸,她拿起案上那封截获的密信,指尖落在“八月十八”四个字上。   而石屋外的苻瑾瑶,望着远处萧澄封地的方向,眼底却没了方才的怔忡。   次日。   苻瑾瑶刚和镜花阁暗卫敲定完监视萧澄军营的细节。   她安排让暗卫伪装成流民,混入萧澄封地的粮队,摸清军饷流向与兵力部署,指尖还沾着舆图上的墨痕。   就见一名暗卫闯了进来,手里攥着半张染了尘土的密信,声音发颤:“郡主!上锦急报,永安王妃向岁安,三日前在回丞相府的路上被不明人士绑架,至今下落不明!”   “什么?”苻瑾瑶猛地攥紧密信,指尖瞬间掐进纸页的褶皱里。   密信是上锦镜花阁分部传来的,字迹潦草,只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是向岁安当日乘马车途经朱雀街,车夫被打晕。   “郡主,会不会是兰乌做的?”身旁的暗卫低声猜测:“他现在需要牵制慕朝的兵力,永安王齐域飞手握永地兵权,若是王妃出事,齐王爷必然方寸大乱,永地局势一乱,上锦就会分兵去镇抚,萧澄这边便有可乘之机。”   苻瑾瑶的指尖在密信上的“上锦朱雀街”几字上反复摩挲。   她太清楚向岁安对齐域飞的意义。   如果真的是兰乌绑架她,何止是牵制齐域飞?若是齐域飞为了寻妻不顾一切,甚至与慕朝朝廷产生嫌隙,那永地这块 “边境屏障” 就会形同虚设,而萧澄正好可以借着 “安抚永地” 的名义,调动封地兵力逼近上锦。   齐域飞是景硕帝亲自册封的永安王,永地百姓对他信服有加,若是他因妻子失踪而乱了阵脚,对慕朝产生嫌隙,这是当初苻瑾瑶最担忧的事情。   而萧澄只需在一旁煽风点火,散布“朝廷不管永安王妃死活”的流言,就能轻易动摇民心,为他日后反攻上锦埋下隐患。   “立刻让上锦的暗卫查两条线。” 苻瑾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一是查三日前朱雀街的目击者,尤其是马车消失的方向,看是否有西夜人或萧澄的部下活动痕迹。”   “二是盯紧齐域飞的动向,若他要离开上锦寻妻,务必先稳住他,就说镜花阁已查到线索,避免他冲动行事,万不可以让他脱离我们的掌控,必要的时候,就采用一些手段吧。”   说着,苻瑾瑶也觉得这样说实在是不太好,却也只能叹了一口气。   暗卫领命刚要退下,苻瑾瑶又补充道:“另外,给已经前往西夜的阁主传信,告知她向岁安被绑的事,让她留意兰乌身边是否有带慕朝女子的迹象。”   “兰乌若真要拿向岁安要挟,未必会把她藏在慕朝,也可能送回西夜。若是寻得向岁安,请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不计代价,拜托了,她很重要。”   苻瑾瑶实在放心不下,她又转头再次说道:“对了,你再帮我写一封信。” 第101章 阿瑶   苻瑾瑶深吸一口气,在信首写下“萧澈亲启”四字。   她的笔锋顿了顿,才缓缓往下写:“今上锦急报,向岁安于朱雀街被绑,马车内留西夜图腾银簪,疑为兰乌所为。”   “此人既慕岁安,又欲借其牵制齐域飞,若永地生乱,萧澄必趁机异动,此乃兰乌与萧澄合谋之局,需速破之。”   写到此处,她想起信中写的萧澈得知自己离京时的怒气冲冲,她似乎很少看见萧澈生气是什么模样,之前星台那次应该算一次。   她的笔尖微微发颤,又添上几句解释:“我今在萧澄封地,已遣暗卫伪装流民探其军饷流向,萧澄苛捐充军,恐为与兰乌夹击慕朝做准备,我需留此盯防,不可轻动。”   “恳请你在上锦彻查三事:一寻朱雀街目击者,追马车去向;二稳齐域飞心绪,勿让其冲动离京;三查萧澄封地与西夜的暗线,若能截获往来密信,可破此局大半。”   信末,苻瑾瑶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添了句软语:“此前瞒你离京,非我所愿,待此事了结,我必亲自向你解释。万事以慕朝安稳为先,亦盼你保重。”   写完,苻瑾瑶将信纸折成细条,塞进一支中空的竹管,又在竹管外裹上防水的油纸,才递给那位等待在一旁的暗卫:“此信需亲手交予太子,途中不可有任何差池,若遇拦截,即刻焚毁,切记。”   暗卫接过竹管,躬身应诺:“属下明白。”转身消失在山谷的暮色中。   苻瑾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难得流露出很少的脆弱和惆怅,她承认,萧澈有些把她惯坏了,她居然有一些思念他了。   ——   萧澄府邸外的青石板路沾着晨露,苻瑾瑶躲在街角茶肆的幌子下,看着往来的仆役。   暗卫昨夜传回消息,萧澄一直沉迷练兵,府中侍女人数少的很,大多多被调去负责一些边缘和后宅事务,如今正缺手脚麻利、略通文墨的人手。   她指尖摩挲着袖中伪造的天水户籍文书,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苻瑾瑶故意将素色衣服的衣角扯得有些凌乱,发髻上也拔去了唯一的银簪,只留一根木钗固定,活脱脱一副流离失所的模样。   不多时,街角走来三个挎着刀的地痞,是她让暗卫提前找来的“群演”,只说让他们演一出 “勒索流民”的戏码,却没说具体目的,毕竟这样才是效果最真诚的嘛,但是对于苻瑾瑶来说却多了几分危险,若是对方没有把握好度的话。   地痞们见她孤身一人,衣着朴素却难掩清秀,立刻围了上来,为首的汉子叉着腰嚷嚷:“哪来的小丫头?敢在我们的地界晃悠,识相的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苻瑾瑶故作惊慌地后退半步,却没像寻常女子那样哭闹。   她反手将袖中藏着的算筹悄悄捏在手里,声音带着哭腔却条理清晰:“我、我是天水来的,家乡遭了灾才来投奔亲戚,身上哪有值钱东西?你们若是再拦着,我就喊人了,二殿下治理严明,岂能容你们在此作恶!”   她这话刚落,就见一辆乌木马车从府门驶出,车旁跟着个身穿青绸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是萧澄府中的管家李福。   按照暗卫给出的时间,这个时辰,李福要去城外粮庄对账,是府中少数能做主招人的管事。   地痞们见来了管事,非但没退,反而故意提高音量:“天水来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哪里逃亡的犯人!今天不拿出钱,别想走!”说着就要去扯她的胳膊。   苻瑾瑶趁机往后一躲,恰好撞在李福的马车轮旁,她顺势跪下,就连手中的算筹的零散地落在地上,声音带着急切:“救命啊!小女虽家道中落,却识得些字,还会记账算筹!只求您能给小女一条活路,让小女在府中为奴为婢,只求一口饱饭!”   李福本就因府中缺人犯愁,这里闹得如此大,自然也注意得到,见苻瑾瑶虽慌乱却眼神清亮,还能说出“记账算筹”的话,顿时多了几分留意。   他挥退地痞,皱眉打量着苻瑾瑶:“你说你会记账?可有家丁凭证?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要的。”   苻瑾瑶心中一喜,知道关键时候到了。   她故意低下头,露出为难的神色:“家乡遭灾,户籍文书在逃难时丢了大半,只余下一张远亲的书信......”   说着,苻瑾瑶没有拿稳,一个不小心将一个信封掉在李福脚边,信封上写着 “天水苏氏托转”可惜后面的字因为污渍都看不清楚了。   里面正是暗卫提前伪造的文书,却也清晰地写明苻瑾瑶是天水望族苏氏的远亲,因家道中落前来投奔,还附了苏氏的私印。   李福捡起信封,拆开一看,见文书字迹工整,私印清晰,又看了看苻瑾瑶虽狼狈却难掩的书卷气,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   苻瑾瑶犹豫了半晌,故作决心地悄悄塞给李福一小块银子,这是苻瑾瑶早就备好的“打点费”,知道李福素来爱些小利。   李福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手中的文书,再瞧苻瑾瑶一脸期待又惶恐的模样,终于松了口:“罢了,看你也是个可怜人,府中正好缺个会记账的侍女,你就先留下吧。”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进了王府,要守规矩,不许乱说话,你的名字是什么?”   苻瑾瑶连忙谢恩,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小女无姓,家乡人都叫我阿瑶,谢管家收留!阿瑶一定安分守己,好好做事!”   等到管家将她带进王府后,苻瑾瑶也找准了时机,开始她的下一场戏。   管家才转头,就见苻瑾瑶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坦诚:“管家,小女有一事不敢瞒您。”   “方才在府外‘遭难’,其实是我故意寻的机会,我从天水逃来,一路听人说王府的人最是心善,不欺辱流民,实在走投无路,才敢演这么一出。”   话没说完,她猛地抬手往自己嘴边凑,指甲几乎要掐到唇瓣,急声道:“我知道撒谎骗管家是大错!我实在良心过意不去,想要坦诚于您,若管家嫌我心思不正,我、我现在就把舌头割了,只求您别赶我走,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苻瑾瑶不信这个管家不觉得过于巧合,但是,她可以主动掌 握这个巧合。   管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见她指尖冰凉、指节泛白,额头还沾着方才磕头蹭的尘土,心里那点因“被算计”而起的不悦,瞬间被怜惜取代。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个傻孩子,何必做这等傻事?这年头逃荒不易,你想寻个安身之处,直说便是,何苦折腾自己?”   苻瑾瑶却没停,眼泪掉得更凶,挣扎着要往柴房方向走:“可我骗了您。我不配待在正经地方,您把我打发去柴房烧火,或是马厩喂马吧!哪怕是挑水劈柴,我都能干,只求有口饭吃,绝不给您添麻烦!”   她说着,故意将掌心磨出的薄茧露出来,那是昨日伪装逃荒女时,特意在石堆上蹭出来的,可把苻瑾瑶折腾的皱眉,此刻映着光,倒真像常年干活的模样。   管家看着她这副“惶恐又安分”的样子,再想起昨日信中介绍来的“天水望族远亲”凭证,虽说是远亲落魄,却也算是知礼人家的孩子,心里更软了几分。   他拉着苻瑾瑶往侧院走,语气放柔:“罢了罢了,既然收留了你,就不会让你去遭那份罪。你看着细弱,柴房马厩的活计怕是扛不住,往后就去后院打理杂事吧,给各院送送热水、整理整理晾晒的衣物,活儿轻,也不用往前院凑,省得惹麻烦。”   苻瑾瑶连忙停下脚步:“谢大人!多谢大人!阿瑶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   她垂着头,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放松。   后院虽偏,却是各院丫鬟往来的必经之地,送热水、收衣物时,正好能偷听消息,查探萧澄与兰乌的联络痕迹。   管家见她这般懂事,又叮嘱了几句 “莫要乱走、莫要多嘴”,便叫了个负责后院杂事的老嬷嬷来,领着苻瑾瑶去领衣物和住处。   老嬷嬷带着她穿过抄手游廊,往西侧柴房旁的小耳房走,嘴里絮絮叨叨:“往后你就住这儿,虽小了点,却暖和。咱们府里规矩多,尤其是前院书房,那是王爷议事的地方,你连靠近都不能靠近,知道吗?”   苻瑾瑶点头如捣蒜,手里攥着刚领的粗布衣裙,指尖却悄悄记下了路线。   从后院到前院书房,要经过三道院门,其中一道常年锁着,想来是萧澄存放密件或见客的地方。   她跟着老嬷嬷进了耳房,看着狭小却整洁的屋子,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   入府三日,苻瑾瑶一直刻意藏在西跨院做些洒扫浇花的活计。   这里离萧澄的书房最远,往来多是粗使杂役,最不易引人注意。   她每日借着浇水的由头,悄悄观察府中动线:萧澄每日卯时去练兵场,午时回府用餐,酉时会在书房召见心腹,其余时间多待在军械库,府中侍卫换岗的间隙有半柱香的空当,正是传递消息的最佳时机。   这日午后,她刚提着水桶走到紫藤架下,忽闻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萧澄从练兵场回来了,玄色戎装沾着尘土,腰间佩剑的剑穗还在晃动,身后跟着几个副将,正低声说着军备的事。   苻瑾瑶下意识往廊柱后缩了缩,垂头假装整理水桶的木塞,却没料想萧澄的脚步竟在紫藤架前停住了。   “那是谁?”   冷冽的声音传来,苻瑾瑶心头一紧,余光瞥见管家连忙上前躬身:“回殿下,是三日前收留的孤女阿瑶,手脚还算勤快,便让她在西跨院打理花草。”   萧澄没说话,只缓步走过来。   苻瑾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几分的锐利,像要穿透她的粗布衣衫。   她不敢迟疑,连忙放下水桶,屈膝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弱:“奴婢阿瑶,见过二殿下。”   庭院里静了片刻,只有紫藤花落在地上的轻响。   苻瑾瑶能听见萧澄的呼吸声,就在头顶上方,带着练兵场的寒气。她正琢磨着该如何进一步降低他的戒心,却听见萧澄忽然开口:“抬起头来。”   她指尖微微一颤,缓缓抬头。   目光刚与萧澄对上,便见他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怔愣,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连身后副将的问话都没听见。   苻瑾瑶心里咯噔一下。   她易容时特意调整了五官,涂暗了肤色,连说话的语调都压得比平时粗哑,唯一没动的,就是这双眼睛。   难不成萧澄见过与她相似的人?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如果是第一种的话,那可就危险了,毕竟,这张脸还是以她自己的为基础的。   她强压下心头的警惕,装作被看得慌了神,连忙又低下头,声音带着怯意:“殿、殿下,奴婢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萧澄的怔愣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冷沉。   但是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倒还算识礼。既然手脚勤快,便不用待在西跨院了,往后跟着本王,在书房外侍奉。”   这话一出,不仅苻瑾瑶错愕地抬起头,连管家都愣了。   萧澄素来不喜身边有陌生侍女,府中能近他书房的,都是跟随多年的老仆。   可萧澄像是没看见两人的诧异,又补了句:“收拾一下,申时去书房外候着。”   说完,便转身带着副将离开了,只是走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复杂,让苻瑾瑶心头疑云更重。   待萧澄走远,管家才松了口气,连忙对苻瑾瑶说:“阿瑶,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殿下极少让新人近身边的。只是你记住,在殿下面前少说话,多做事,尤其是别盯着殿下看,免得惹他不快。”   苻瑾瑶躬身应下,心里却翻涌不止。   萧澄方才的怔愣绝非偶然,他看她眼睛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侍女,倒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是谁?   一瞬间,苻瑾瑶心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总不能,是自己吧?   这样想,未免有一些自恋了,但是萧澄也不认识苻玱啊。 第102章 怀疑   苻瑾瑶随侍在萧澄书房外,她的手捧着刚温好的雨前龙井,指尖刻意留着几分薄汗。   那是她在廊下候着时,故意用凉水浸过的,衬得指节愈发莹白,也添了几分弱态。   进门前她先理了理洗得发白的布裙,确保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歪了半分,恰是一副谨慎又窘迫的模样。   萧澄正对着军报蹙眉,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只抬手示意她将茶放在案角。   苻瑾瑶放茶时故意慢了半拍,袖口擦过砚台边缘,一滴墨汁溅在她手背上,她惊呼一声又立刻咬住唇,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脏。   “不必慌。”萧澄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的墨渍,又顺着她紧抿的唇线移到眼睛。   那双眼睛低垂着,看不清其中的情绪,却在微微抬起的时候的些许神色,和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叠。   萧澄指尖顿了顿,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用这个。”   苻瑾瑶接过锦帕时指尖微颤,垂着头小声道谢,擦拭时故意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疤,那是从前在镜花阁练箭时留下的旧伤,此刻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是阿瑶笨手笨脚,扰了殿下思绪。”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自责:“若是殿下觉得碍事,阿瑶还是去柴房做事吧,那里虽累,却不会添乱。”   萧澄没接话,目光停在那道疤上。这个东西倒是和她不像,像她那样的人,应当是不可能有任何一点的这种东西的。   此刻这道疤落在粗布衣袖外,倒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   若是苻瑾瑶此刻知道萧澄心中所想的话,一定会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表示,谁告诉你的?我不仅有疤痕,还不少呢。   “无妨,”萧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军报,语气却比之前缓和:“你留下吧,磨墨。”   苻瑾瑶心中一凛,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她磨墨时力道掌握得极好,墨汁浓淡适宜,偶尔萧澄抬笔停顿,苻瑾瑶便及时递上沾了温水的布巾,不多说一句话,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衔接他的需求。   待萧澄处理完军报已是深夜,她才轻声问道:“殿下未曾用晚膳,厨房还温着莲子羹,要不要传进来?”   “你备的?”萧澄挑眉。   “是,”苻瑾瑶垂眸,指尖捻着布裙边角。   “听管家说殿下胃不好,阿瑶下午就用砂锅慢炖了,加了点冰糖,不腻。”苻瑾瑶自然会省去特意打听的细节,只说自己偶然听闻,显得自然又贴心。   莲子羹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瓷碗边缘印着一圈浅淡的指痕,是她端过来时怕烫,用帕子裹着也没敢松手。   萧澄舀了一勺,甜意刚好漫过舌尖,他抬眼时,正看见苻瑾瑶站在廊下,借着月光揉着发红的指尖,听见动静立刻回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他又是微微一愣。   这样也不像她,她永远都不会对自己如此温存,能得到她顾及的,永远只有自己那个蠢货弟弟,萧渊。   不过,他似乎也曾有得到她遗漏下的柔和的一点,是关于他的母妃,只可惜......   回忆至此,萧澄心中多了几分他都不理解的怨怼和不甘。   ——   那夜之后,萧澄让她搬去了书房旁的耳房住,名义上是方便随侍,实则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每次处理公务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往门口瞟,若看见那抹素色身影才觉得安心。   苻瑾瑶将这份“特殊”拿捏得极好,既不恃宠而骄,又总在细微处流露关心,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对主子心生仰慕,却自卑地不敢靠近的角色。   萧澄练箭时,她会提前在石凳上铺好软垫。他衣裳沾了泥污,她比浣衣房的人更先发现,悄悄拿去手洗,还在领口绣上极小的暗纹。   甚至萧澄随口提过一句“漠河的酪酥好吃”,三日后她就端出了自制的酪酥,说“托来往商队的同乡带的”。   苻瑾瑶清晰地看见萧澄对这份温柔沉溺,她对于这个结果很满意。   三日后   恰逢萧澄率部外出练兵,这正中苻瑾瑶下怀。   她算准守卫换班的空隙,先以“取殿下遗落的玉佩”为由支开门口侍卫,又借着擦拭书架的由头进入书房,指尖划过红木书架时,指尖的薄茧触到第三层隔板下的暗扣。   这是她这一段时间下来,观察萧澄取物习惯摸清的机关。   暗格内整齐码着一叠牛皮信封和厚账簿,苻瑾瑶迅速将账簿翻开,泛黄的纸页上记着“购入南院绸缎十箱”“采买西夜茶叶五十斤”的条目,与她日前在萧澄案头瞥见的“漠河军饷短缺”奏报截然矛盾。   她心头一动,立刻拆开最厚的一封牛皮信,信纸边缘印着西夜王族的暗纹,字迹正是兰乌的手笔:“南院绸缎已备齐,每匹均配铜扣,待西夜新茶上市,便可随商队启运至漠河。”   “绸缎是兵力,铜扣是兵器,茶叶是粮草。”   苻瑾瑶思考了一会儿,猜测应该地暗语才对,指尖飞快掠过其他信件。   其中一封写给上锦“李大人”的信更让她脊背发凉:“八月十八前后,西夜新主登基,届时老夫率京中旧部控制宫门,殿下以漠河兵力逼宫,太子孤掌难鸣。”   信末画着半个虎符,与萧澄书房镇纸下的另一半刚好契合。   苻瑾瑶的神色彻底冷淡了下来,从袖中摸出早已备好的细绢和炭笔,这是她伪装成缝补衣物时特意带在身上的。只拣“绸缎十箱”“新茶上市”“八月十八逼宫”等关键信息抄录,又用镜花阁密语改写。   抄录完毕,她将细绢折成米粒大小,塞进发髻上那支素银簪的中空簪杆里,又把信件、账簿按原样归位,连暗格的木纹都与之前对齐。   傍晚时分,她借口“去后厨取殿下爱吃的酪酥”,绕到王府西侧的蔷薇花架下,这里是镜花阁暗卫约定的联络点。   她假装整理裙摆,将银簪插在第三根花架立柱的裂缝中,又在旁边摆了三颗呈“品”字的石子作为标记。   苻瑾瑶刚直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侍卫的脚步声,她立刻拿起脚边的竹篮,装作捡拾落在地上的花瓣。   “诶,是阿瑶吗?在这里做什么呢?”苻瑾瑶性格温和又待人和善,还总是帮忙,很受府中人的喜爱。   苻瑾瑶笑着抬头,笑颜和手中的簇拥着的花朵交织在一起,让人看着就心生喜悦:“这蔷薇开得好,想摘几朵回去插瓶,给殿下书房添点生气。”   说话人的人看愣了,却又立刻反应过来,有一些羞涩地挠了挠头:“哦,好,需要我帮忙拿吗?”   苻瑾瑶摇了摇头:“别弄脏您的手了。”   ——   暮色低垂,伴着幕僚压低的说话声,应该是萧澄练兵回来了。   苻瑾瑶迅速吹灭油灯,借着窗棂缝隙往外看。   萧澄没回卧房,径直进了书房,还特意吩咐侍卫“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苻瑾瑶心头一动,想起管家说过“幕僚深夜入府必议要事”,当即取了温好的醒酒汤,装作例行侍奉的模样,轻手轻脚往书房去。   刚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萧澄的怒声。   “乡勇操练得怎么样?那些‘农具’都藏好了?”萧澄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沉郁:“上锦那边已有人起疑,前日兵部来问‘为何封地军备远超规制’,我以‘防备北境流寇’搪塞过去了,再拖下去必出纰漏。”   “殿下放心,”幕僚的声音紧随其后,“城西废弃的窑厂已改造成兵器库,大刀长矛都裹着农具外皮,乡勇也是昼伏夜练,外人只当是寻常农户。只是粮草还差些,漠河那边的商队迟迟未到,账上‘西夜贡品’的条目已快撑不住了。”   苻瑾瑶屏住呼吸,指尖攥紧了汤碗的耳柄。   她忽然想起前日整理库房账簿时,见过“西夜贡品茶叶三十车”的记录,当时只当是边境互赠,如今才知是兰乌支援的粮草。   “兰乌那边来信说,三日内必到。”萧澄冷笑一声:“他要借我的兵夺西夜王权,这点粮草还舍不得?对了,那批‘绸缎’呢?上次说的弩箭,可别出岔子。”   “弩箭都拆成零件混在绸缎卷里,藏在商队货箱底层,连封条都是伪造的‘漠河织锦行’印记。”幕僚补充道。   “只是殿下,齐域飞因王妃失踪已乱了阵脚,永地兵力松动,咱们是不是该提前动手?免得等兰乌继位,夜长梦多。”   果然,他们也知道向岁安失踪的事情,苻瑾瑶皱了皱眉头,向岁安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苻瑾瑶心中也有一些着急了。   “急什么?”萧澄沉声道:“八月十八太子大婚,上锦必是全城欢庆。”   接下来也没有再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了,苻瑾瑶端着盘子,又悄悄地沿着侧边退了回去。   ——   几日后,一封盖着西夜火漆印的密信被快马送进王府。   萧澄拆开信时,指腹几乎要将信纸戳破,兰乌的字迹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慕朝境内似有暗线异动,粮草商队遭袭,你的人里恐有内鬼,速查,勿误大事。”   “废物。”萧澄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星“噼啪”溅起。   他素来瞧不上兰乌的沉不住气,粮草商队不过是遇了小股流寇,竟就草木皆兵。可转念想起近日书房账簿被动过的细微痕迹。   一本旧账的页脚多了道折痕,暗格的木栓似乎比往常松了些,心底又泛起疑云。   他召来幕僚,沉声道:“即日起,府中上下逐一审问,连洒扫的杂役都别放过。”   这话恰被端着早膳路过的苻瑾瑶听见。   她脚步一顿,故意将食盘里的瓷勺碰出轻响,引得萧澄抬头。   “殿下,”她放下食盘,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怯意。   “方才听见您说要查人,府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阿瑶这几日总觉得侍卫姐姐们神色慌张,夜里也常听见巡防的脚步声,心里慌得很。”   萧澄抬眸打量她,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眼眶微微发红,倒真像个受惊的小丫头。   他想起这几日她的贴心侍奉,语气稍缓:“不过是府里丢了点东西,小事而已,阿瑶何必惊慌,若是有什么,找管家就好了。”   苻瑾瑶立刻抬起头,眼底闪着“恳切”的光:“殿下若是缺人手,阿瑶虽笨,却也勉强可用,白日里随侍您左右,或许能帮着留意些异常。您连日操劳,可别为这点小事费心伤神。”   萧澄却只是轻笑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看来自己平日里还是太温和了,让她有了其他的想法。   “安心做你的事就好,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萧澄说完便挥挥手:“下去吧。”   苻瑾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咬着唇躬身退下,像极了为情所困的模样。   苻瑾瑶缓缓退出去几步后,就听见萧澄的贴身侍卫带着杀气的传令声:“殿下有令!即刻封闭王府各门,所有仆从、侍卫逐一到前院核对身份,若有隐瞒或身份存疑者,先押入柴房再审!”   脚步声从远及近,带着甲胄摩擦的冷响,惊得廊下雀鸟扑棱棱飞开。   她攥紧了袖口的帕子,指腹触到藏在里面的半块火漆。   那是前日整理书房时,从萧澄案几缝隙里捡到的,与他写给兰乌的密信火漆纹路一致。   她的身份凭证是镜花阁伪造的,经不起细查,一旦被拉去核对,必然露馅。   这盘查分明是冲着“异常”来的,她必须在被盯上之前,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   盘查查的很快,先是从外院查起。   苻瑾瑶贴着回廊的朱红立柱往暗处缩了缩,目光飞快扫过庭院。   负责传递萧澄与兰乌密信的侍卫赵五正提着食盒往偏院走,这人是萧澄安插在兰乌身边的眼线,却早被镜花阁查到私吞兰乌给的好处,实则是双面间谍。   此人身份特殊,若将“通敌”的嫌疑引到他身上,萧澄必然会将盘查重心转移。   苻瑾瑶迅速绕到后厨,借着帮厨的由头,从灶膛里抹了点黑灰抹在脸颊,又故意将裙摆撕了个小口,一副忙碌疲惫的模样。   路过赵五必经的月洞门时,她假装被门槛绊倒,怀里提前备好的“催粮信”。   这是她最近模仿萧澄笔迹写的半张信笺,只留“速运粮草至漠河,助兰乌公子成事”的关键句,也就和对方一起,顺势滚落在地,恰好停在赵五脚边。   “对不住!对不住!这是您的东西吧。”苻瑾瑶慌忙去捡,指尖却故意在赵五的袖口上一擦,将沾着的火漆碎屑蹭了上去。   苻瑾瑶的手都还没有碰到信:“赵侍卫恕罪,小女不是故意的!”   赵五本就神色匆匆,踹开她的手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他低头就看见了信,脸色骤变,下意识就捡起了信往怀里塞。   这东西怎么掉出来了,他太清楚了这封信若是被发现的后果,赵五又抬眼看了看还在揉脑袋的苻瑾瑶,甚至没有再什么,就急匆匆地忙着离开了。   苻瑾瑶在赵五离开的片刻后,就施施然站了起来。 第103章 传信   几日后,苻瑾瑶找了有借口,跑到了前院伺候茶水,趁着给侍卫们送水的间隙,捧着刚沏好的热茶凑到负责洒扫的老侍卫身边。   这位大哥为人最是坦诚,实在是好说话也照顾他们这些小辈。   在给大哥递上水后,确认他喝了后。   苻瑾瑶歪了歪头,故作好奇地问道:“张大哥,前几日府里查身份查得那般严,怎么这两日反倒松下来了?我这心里总悬着,怕自己笨手笨脚的再出岔子。”   张侍卫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压低声音八卦道:“还不是因为抓到了内鬼!就是之前负责传信的赵五,那小子表面是殿下的心腹,实则早被兰乌收买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凑近了些:“听说殿下本来只是怀疑,结果管家带人去搜赵五房间,直接在他床底暗格里翻出了书信,还染了血。”   “听说好像是府里一个侍女和兰乌手下的通信,信里全是说赵五怎么传递王府布防图的!人证物证俱在,赵五想抵都抵不了!想来这个信也是他杀人灭口所得的。”   张侍卫叹了一口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诶,小瑶,你之前是不是同那个赵五有过接触哦。”   苻瑾瑶微微垂下眼眸,低声说道:“是啊,他那天把我装到了,可是把我吓到了。”说着,她还抹了抹眼泪,其实委屈。   “唉,妹子,没事啊。”张侍卫爽朗一笑,拍了啊苻瑾瑶的肩膀。   苻瑾瑶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所谓的“通信”,是镜花阁暗卫截获兰乌手下的信后,模仿侍女笔迹伪造的,特意选了个早已被兰乌收买、半月前就借口回家探亲的侍女,既坐实了赵五的罪名,又不会牵扯到其他人。   苻瑾瑶故意露出惊讶的神色:“大哥说的是真的?怪不得前几日听见赵侍卫被带走时喊冤,原来真是他!”   “喊冤有什么用?”张侍卫嗤笑一声。   “那书信上的字迹,还有兰乌那边的火漆印,都做不了假。现在赵五被关在柴房拷打,听说都招了不少事,殿下自然就不用再查咱们这些下人了。”   他拍了拍苻瑾瑶的肩膀:“你这丫头看着就很老实本分,在府里面好好做事,殿下如今正赏罚分明呢。”   苻瑾瑶连忙点头应着,转身端着空茶盘往后厨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五本就有双面间谍的把柄在镜花阁手中,她不过是顺水推舟。   一封掉落的密信、袖口的火漆、床底的伪造通信,层层递进的“证据”,让萧澄彻底将注意力锁定在赵五身上,不仅解了她的身份危机,还除掉了萧澄与兰乌之间的一条联络线,可谓一举两得。   如今虽暂时安稳,可在这深宅之中,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苻瑾瑶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从床板下摸出一枚小巧的铜哨。   这是与镜花阁暗卫联络的信物,轻轻摩挲着哨身,她叹了一口气,比起这边,苻瑾瑶还是更加担忧阁主那边,前往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异国,还需要去寻找一个可能被通缉的人,怎么想都是她的处境让人觉得更加麻烦吧。   想着,苻瑾瑶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与此同时,西夜边境的戈壁深处,一座被胡杨林环绕的隐秘庄园正笼罩在暮色中。   庄园四周的沙丘下藏着暗哨,木质大门上刻着西夜王族的狮纹,却故意做旧磨损,若不是镜花阁暗卫追踪到兰乌派来的灭口队伍,绝难发现这片绿洲中的藏身之处。   阁主伏在胡杨树上,指尖划过树干上的暗号。   那是西夜反对兰乌的贵族与外界联络的标记,确认无误后,她抬手示意身后暗卫原地待命,独自翻身跃入庄园。   庄园内的庭院种着几株沙枣,晚风卷着果香掠过,却吹不散正屋飘出的浓重药味。   阁主推开门缝望去,伽蓝斜倚在铺着羊毛毯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原本红润的唇色此刻泛着青灰,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起伏。   他手边的矮几上摆着半碗未喝完的药汤,药碗旁压着一枚断裂的王族令牌,那是他遇刺时拼死护住的信物,象征着西夜正统继承权。   “谁?”伽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尽管身体虚弱,他还是瞬间攥紧了榻侧的短刀,浑浊的目光直射门口。   常年的血腥厮杀让伽蓝对危险有着本能的警觉,哪怕中了奇毒昏迷多日,刚清醒就保持着十足的戒备。   阁主缓缓推开门,没有靠近软榻,只是站在光影交界处,声音放得平缓:“放轻松一点,伽蓝殿下,我不是兰乌的人,是来给你送解药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雕着莲花纹的瓷瓶,放在门口的石墩上。   “这里是‘醒魄丹’,能解‘寒魄散’的余毒,虽不能立刻恢复体力,却能让你稳住心脉,支撑到西夜贵族赶来接应。”   伽蓝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死死锁着她脸上的青铜面具,语气充满怀疑:“镜花阁的阁主?你为何要帮我?慕朝与西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还是说,慕朝也想借此分西夜一杯羹?”   他曾经暗中听闻过慕朝有个神秘组织,阁主从不以真容示人,行事诡秘难测,如今对方突然出现在西夜边境,目的实在可疑。   阁主沉默半晌,指尖抚过面具边缘的卡扣。   她知道,面对伽蓝这样多疑的人,唯有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能获取信任。   “咔嗒”一声轻响,青铜面具应声滑落,露出了阁主的真容。   “伽蓝。”她喊出他的名字,声音褪去了伪装的沉哑,清润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   伽蓝猛地睁大眼睛,短刀“哐当”一声落在地毯上。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用力过猛引发毒性反噬,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你......”   阁主嘴角勾起了一个熟悉又暧昧的弧度:“现在,伽蓝殿下,可愿意和我来谈一谈我们的反击呢?”   ——   次日清晨,苻瑾瑶刚捧着砚台走进书房,就见负责送早膳的杂役在门口踉跄了一下,青瓷碗里的粥洒出少许,正好溅在她的裙摆上。   “对不住!对不住!”杂役慌忙道歉,弯腰帮她擦拭时,指尖飞快地将一枚卷成细条的纸笺塞进她的袖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苻瑾瑶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将纸笺攥在掌心,待杂役离去后,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躲到屏风后。   纸笺是用密药水写的,她沾了点茶水涂抹,字迹渐渐显现。   “已寻得伽蓝于西夜边境隐秘庄园,其为‘寒魄散’所伤,需雪域千年雪参方能解毒,寻参及调理至少需十日。萧澄与兰乌约定三日后互通兵力部署,务请拖延十日,阻其合谋。”落款是镜花阁的莲花印记。   苻瑾瑶指尖捏着纸笺,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萧澄与兰乌的合谋已箭在弦上,三日后的兵力互通更是关键一步,一旦让他们敲定细节,即便伽蓝苏醒,慕朝边境也难挡两面夹击。   可她如今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落难的侍女,无权无势,若是想要拖延两人的计划的话,她想来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只能寄希望于对于暗卫的安排。   “磨墨。”萧澄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苻瑾瑶连忙将纸笺凑到烛火边烧尽,灰烬捻碎在掌心,转身时已恢复了温顺模样,捧着砚台走到案前。   书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写给兰乌的回信,字迹潦草却透着急切,另一份则是封地兵力的统计册,红圈标出的精锐部队正往边境调动。   她低头磨墨,余光瞥见萧澄正提笔在给兰乌的信上落款,忽然心念一动,故意手一抖,砚台倾斜,几滴墨汁溅在兵力册的页码上,晕开一片黑渍。   “奴婢该死!”她连忙跪地请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虽然说这是她弄脏的第不知道多少份纸了,但是苻瑾瑶可没有疑似悔改的想法:“殿下恕罪,奴婢一时失手……”   萧澄皱眉看着被弄脏的册子,甚至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感觉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习惯,讲真的:“毛手毛脚。”   他将给兰乌的信折好,递给侍卫:“立刻送出去。”   说着,萧澄转而看向似乎还在愧疚之中的苻瑾瑶:“这兵力册今日需核对完毕,你弄脏了页码,便去库房将底册取来,重新誊抄一份。”   苻瑾瑶心中一喜,却依旧低着头:“奴婢遵命。”   库房的底册堆积如山,重新誊抄至少需要一日,这便为她争取了缓冲时间。   她刚要起身,就听见萧澄忽然问道:“你家乡在天水?”   她心头一紧,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问到了这个事情,连忙应声:“是,殿下。家乡遭灾后,奴婢才流落至此。”   萧澄盯着她的眼睛,苻瑾瑶却不知道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殿下?”苻瑾瑶歪了歪头。   萧澄忽然问道:“你可和天水苻家有关系?”   苻瑾瑶先是一愣,随后微微摇了摇头,轻笑了一下:“苻家可是天水德高望重的家族,怎么可能和我这样的人有关系呢?”   其实这样说没有什么问题,就算是真的问苻瑾瑶,苻瑾瑶也会是这样的回答,苻瑾瑶确实和天水的苻家没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说的语气大概率还是会再变一变的。   苻瑾瑶很坦诚的。嗯,就是这样的。   ——   第三日清晨。   苻瑾瑶刚将研好的墨汁放在书案上,就见萧澄拿着一封封好火漆的密信进来,扔在她面前:“把这封信的内容抄录一份存档,原件让侍卫送去西夜。”   他神色匆匆,显然是急于与兰乌敲定起兵细节,并未留意到苻瑾瑶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待萧澄离去,苻瑾瑶立刻拿起密信,借着整理文书的由头,用银簪轻轻挑开火漆。   信中明确写着“十日后续位大典当日,兰乌举西夜之兵攻漠河,萧澄引封地之军袭上锦,内外夹击”。   苻瑾瑶心脏猛地一沉。   十日之期与阁主需要的雪参解毒时间恰好重合,必须将这个节点往后推迟。   苻瑾瑶迅速铺开宣纸,模仿萧澄的笔迹抄录信件,笔尖在“十日后续位当日”处顿了顿,故意将“十日”改为“十五日”。   抄完后,她重新熔蜡封好原件,将错抄的副本存入文书柜,又用指尖沾了点萧澄常用的熏香抹在密信封口,确保看不出丝毫破绽。   午时送饭的杂役来敲门时,苻瑾瑶借着接食盒的间隙,飞快地将一张写着 “替换密信,改起兵日为十五日”的纸条塞给他。   这是镜花阁在王府的暗线。   杂役会意,点头离去,苻瑾瑶则端着食盒走进内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在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   暮色刚染红河滩,负责传递密信的萧府侍卫就出现在通往西夜的官道上。   埋伏在道旁胡杨林里的三名暗卫交换了眼神,为首的蔷薇抬手做了个手势,两人立刻绕到侍卫身后的沙丘,一人则伪装成拾柴的樵夫,抱着枯枝往官道中央走去。   “借过!借过!”樵夫模样的暗卫故意撞在侍卫身上,怀里的枯枝散落一地,“对不住,对不住!”   侍卫骂骂咧咧地推开他,刚要继续赶路,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绕到沙丘后的两名暗卫骑着快马疾驰而来,假装追赶惊马,直冲侍卫而去。   侍卫下意识侧身躲避,注意力全被奔马吸引。   就在这转瞬之间,樵夫暗卫的指尖已掠过他的腰间,用事先备好的、封着火漆一模一样的密信替换了原件,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待侍卫反应过来,暗卫们早已骑着快马消失在胡杨林深处,只留下满地枯枝。   阿青看着侍卫远去的背影,从怀中掏出替换下的原件,借着夕阳看清“十日”的字样,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将原件塞进树洞里,用石块掩盖,随后翻身上马,朝着镜花阁分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04章 意外发现   三更梆子刚响,王府西角的粮仓突然燃起冲天火光。赤红的焰舌舔舐着木质仓顶,噼啪声中,烧焦的谷粒气味弥漫整个府邸。   苻瑾瑶早已换上轻便的短打,混在救火的仆从中,看着暗卫伪装的“杂役”趁乱将浸油的麻秆往粮仓深处推。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很快就被其他的神色取代了,毕竟,她今晚来就是为了确定这个事情究竟可以闹得有多大。   火势初起时本可控制,却因“意外”打翻的油桶彻底失控,等巡夜侍卫提水赶到,大半粮仓已化为焦土。   天刚蒙蒙亮,萧澄就踩着焦黑的木炭走进粮仓,靴底碾过烧得酥脆的木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回事?”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空粮袋,声音带着暴怒:“粮仓守夜的人呢!”   守夜侍卫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殿、殿下,昨夜换班时还好好的,不知怎么就起了火......火太大,实在救不下来啊!”   “都**的是一群废物!”萧澄怒喝一声,正要下令处置侍卫。   作为他心腹的侍卫捧着账本匆匆赶来,跪在焦土上,声音带着焦急却一字不差地落在众人耳中:“殿下,属下查过粮仓账目与剩余粮草,烧毁的是主粮仓,存粮占总数七成,如今剩下的杂粮与陈粮,仅够支撑府中侍卫与驻军五日之用!”   萧澄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全然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属下不敢欺瞒殿下。”侍卫将账本举过头顶,书页上的红圈标注着清晰的存粮数字:“您连日练兵,每日耗粮是平日三倍,如今主粮仓烧毁,余下粮草连五日都难以为继。”   若是士兵断粮,恐生哗变。   自古以来,都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若是粮食都不能再支撑士兵的话,定然无法安定的练兵。   想要及时筹备粮食,只能向百姓征粮,但是现在看来,百姓那里定然是无法再苛责粮食了,而放在萧澄面前的就只剩一条路。   这话戳中了萧澄的要害。   他如今全靠兵权支撑与兰乌的合作,若士兵因断粮闹事,别说反攻上锦,就连封地都无法好好看守不住。   他夺过账本翻了几页,确认数字无误后,焦躁地在粮仓中踱步,粮草本是与兰乌约定好,由西夜边境的据点定期输送,如今突发火情,只能紧急催调。   “立刻备笔墨!”萧澄转身往外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我要给兰乌写密信,让他三日内务必将粮草运到漠河渡口,否则……”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狠厉,“他的继位大典,本王便没法帮他稳住慕朝的压力。”   苻瑾瑶垂着头站在人群的外围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她早从书房账目中摸清萧澄的粮草依赖兰乌,这场大火不仅烧毁了存粮,更将萧澄的注意力彻底从练兵转移到催粮上。   联络兰乌、等待回复、确认运粮细节,这一系列流程至少要耗费三日,加上之前通信的五日时间差,十日之期已稳稳过半。   看见萧澄愤然离开的背影,苻瑾瑶勾了勾嘴角,她心中清楚,兰乌接到催粮信后必然会生疑,两人的嫌隙已悄然埋下。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锲而不舍地为这位殿下制造“意外”,将这场拖延战打得更稳。   ——   密信写好后,萧澄亲自检查火漆封口,交给心腹侍卫:“日夜兼程送去西夜,若耽误了粮草,提头来见!”   侍卫领命离去,萧澄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对另外一位侍候的下属说道:“去库房支取银两,安抚救火受伤的仆役,再让人清点剩余粮草,每日报给我。”   “属下遵命。”   他当时确实是愤怒,却不是不懂御下之道。   ——   不过两日。   派去西夜的侍卫便带着兰乌的回信狼狈返回,连人带信跪在萧澄面前:“殿下,兰乌王......兰乌公子说您信中写的是十五日后起兵,如今突然催粮,他那边根本来不及筹备,还说您是不是故意刁难!”   萧澄一把夺过回信,展开的瞬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信上兰乌的字迹带着明显的不耐,反复提及“十五日之约”,与他当初“十日起兵”的指令截然不同。   “十五日后?”萧澄猛地将信纸拍在书案上,墨砚被震得翻倒,浓黑的墨汁泼在密信上:“本王明明写的是十日!是他篡改还是.....”   话到嘴边,他突然顿住,眼底闪过刺骨的寒意,如果火漆封口完好无损,显然不是兰乌动的手脚,那问题只能出在府中。   萧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脚踹翻身前的梨花木椅。   “传令下去!立刻封锁王府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进出!从书房开始,地毯式搜查,每一本文书、每一间下人住处都不准放过!”   ——   书房内,今日萧澄去了军营,所以她便借着这个机会再来了书房   苻瑾瑶正俯身抄写萧澄昨日拟好的密信底稿,笔尖刚落在“西夜粮草”四字上,就听见书房外传来掀翻桌椅的巨响。   她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这声音离书房不过数十步,显然是有侍卫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她下意识起身想往侧门退,可刚迈一步,就听见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堵在了门口,“哐当”一声,侧门被侍卫从外面锁死。   退路已断,书房的窗户又对着开阔的庭院,此刻跳窗只会被当场擒住。   苻瑾瑶的心跳得像擂鼓,目光飞快扫过书房,书架后、屏风旁。   慌乱间,她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书桌角落的砚台,砚台底座“咔嗒”一声轻响,竟带着一块木板往内凹陷。   苻瑾瑶一愣,这是她前几日整理书房时,偶然发现砚台底下有异样,却没敢轻易触碰,此刻情急之下竟误触了机关。随着木板凹陷,书房西南角的墙面突然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露出里面幽深的密室。   “搜!仔细搜!殿下说了,连书缝都不准放过!” 侍卫的厉喝声已到门口,苻瑾瑶来不及多想,抓起桌上抄了一半的密信底稿揉成纸团塞进袖口,弯腰就钻进了密室。   她刚在里面站稳,身后的墙面就自动合拢,与周围的木纹严丝合缝,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异样。   密室里一片漆黑,弥漫着陈旧的樟木香气,苻瑾瑶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一边微微喘着粗气。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吱呀”一声,书房门被粗暴踹开。   侍卫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动静,书架上的书被一本本扫落在地,她方才坐的椅子被踢得发出刺耳的声响。   苻瑾瑶攥紧袖口的纸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暗庆幸自己早留意过砚台的异常,否则此刻已是瓮中之鳖。   苻瑾瑶贴着石壁,能清晰地听见外面侍卫用刀鞘敲击墙面的声音。   当敲击声传到密室所在的墙面时,她的心脏几乎停跳,直到那声音渐渐移开,才敢缓缓松了口气。   这密室的隔音竟比她预想的要好,但是既然这个密室都存在,定然萧澄的心腹侍卫说不定也是知道的,她不能在继续停在这里坐以待毙了。   可苻瑾瑶刚直起身,身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苻瑾瑶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借着从墙面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密室深处的景象,角落里的旧锦被上,坐着一个被绳索缚住手腕的女子,正是失踪多日的向岁安!   她瞬间傻眼,原本以为是安全藏身处的密室,竟然是关押人质的牢笼。   向岁安穿着素色囚服,发丝凌乱却不见半分狼狈,一双杏眼在昏暗中格外清亮,见突然闯进来人,先是瞳孔骤缩,随即飞快地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苻瑾瑶这才反应过来,刚要抬脚靠近,外面就传来侍卫的吆喝:“殿下说了,所有可疑角落都要检查。”脚步声重新逼近,石壁都被震得微微发麻。   向岁安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猛地拽过身边堆着的旧锦被,掀开角落的暗格盖板。   她用眼神示意苻瑾瑶躲进去,动作干脆利落。   苻瑾瑶来不及多想,弯腰钻进去的瞬间,向岁安已将锦被铺回原位,自己则重新坐回角落,背对着入口,故意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咚——咚——咚——”刀鞘敲击石壁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苻瑾瑶蜷缩在夹层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向岁安根本没认出易容后的自己,她帮助的,只是一个与萧澄为敌的“同道中人”。   “大人,这里面呢?”   “你们退后一点,我来开。”苻瑾瑶认得这个声音,是属于萧澄的心腹的那几个。   直到密室被打开后,向岁安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们,只是讥讽意味十足地说道:“不过是被关在此处的囚徒,有什么好搜的?萧澄要杀要剐随他,何必拿这些虚张声势的手段折腾人。”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与平日温婉乖巧的形象截然不同。   侍卫的动作顿了顿,他们显然是知道这里有一个女子,她是被殿下秘密关押的人。   片刻后,萧澄的声音传来:“不必管她,把暗格锁死,加派两人守在外面,别让她跑了。”看来,在这一段搜查的时间里面,萧澄已经赶回府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密室彻底恢复安静。   苻瑾瑶从夹层里出来时,向岁安正低头摆弄手腕上的绳索,她学得聪明一些,自己用藏在发髻里的银簪磨断了半根绳结。   “你是谁?” 向岁安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她的布衣上,却没追问身份,反而道:“萧澄最近与西夜人来往密切,你是来查这件事的?”   苻瑾瑶愣了愣,没想到向岁安被关押期间,竟还能留意到这些细节。   她点头道:“我需拖延萧澄十日,既然知道你还在这里,我也会救你出去。”   没想到查了那么久的向岁安的踪迹,居然是被藏在了这里,也难怪那些人找不到了,都被藏在了萧澄这里,仍谁最开始都想不到吧。   苻瑾瑶看见了向岁安在听见她说的话后眼中闪过的警惕,无奈后,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向岁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向岁安,放轻松一点。”   “你做什么!”向岁安猛地抬头,诧异的眼神在触及苻瑾瑶眼底熟悉的温度时骤然软化。   苻瑾瑶露出了往日的神情,轻声说道:“向岁安,是我呀,苻瑾瑶。”   待听清“苻瑾瑶”三个字,向岁安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郡、郡主?”   多日的恐惧、委屈与无助在此刻彻底爆发,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只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囚服的领口。   “嘘。”苻瑾瑶连忙抬手按住向岁安的嘴,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这里不安全,先冷静,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她帮向岁安将绳索重新系好伪装成未松动的样子,又追问:“每日何时有人来送东西?守在外面的侍卫有几人?”   “卯时、酉时各来一次,每次两人守在书房外,送东西的人只在门□□接,不会进密室。”向岁安抽噎着补充:“萧澄疑心病特别重,侍卫换班时会核对暗号,你若要走,得趁他们注意力分散。”   苻瑾瑶点头,摸出袖中提前备好的、模仿萧澄笔迹的纸条,这是她侍墨时偷偷练的手迹,又从发髻上拔下一枚铜制发簪,这是镜花阁暗卫的联络信物。   她将纸条和发簪一并塞给向岁安:“酉时我会再来,若遇到紧急情况,就把发簪交给送水的杂役,他是自己人。”   刚摸到密室开关,外面就传来侍卫的对话声:“殿下说了,书房重地,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过,咱们可别走神。”   苻瑾瑶心头一紧,随即有了主意。   苻瑾瑶从密室缝隙里看清外面侍卫的位置,故意将自己的布鞋底在石壁上蹭出“沙沙”声,又将一枚铜钱滚到书房中央,铜钱落地的脆响瞬间吸引了侍卫的注意。   “什么声音?”一名侍卫推门进来查看,苻瑾瑶立刻缩回密室,只留一条缝观察。   就在侍卫弯腰捡铜钱时,她将手上的绸带飞了出去。   一瞬间吸引的侍卫的注意:“什么东西?”   姗姗来迟的杂役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下意识地说道:“刚刚好像是有人跑过去了,大人需要小人去看看吗?”   两个侍卫匆匆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安和担忧,很快,两人匆匆离去,连书房门都忘了关。   苻瑾瑶趁机溜出密室,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和还候在一旁的杂役对上目光。   这人也是镜花阁暗卫。   她用眼色示意对方去“填补”侍卫空缺,自己则低着头,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抹去手上的灰尘,混在前往后厨取水的仆役队伍里。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今天更晚了。   早上出去录音去了,就忘记定时发了   [玫瑰][玫瑰][玫瑰] 第105章 倒霉   打更的声音从王府深处传来时,苻瑾瑶已借着巡夜侍卫换班的间隙,再次潜入了密室。   她点亮随身携带的微光火折子,昏黄的光晕落在向岁安身上。   女子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囚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苻瑾瑶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是沉稳的神色,心中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感,不管怎么样,她还是会对向岁安有恻隐之心。   谁叫她,曾经也曾是向岁岁。   “你来了。”向岁安闻声睁眼,声音比白日轻快了些。   她主动凑到火折子旁,不用苻瑾瑶询问,向岁安自然也知道,苻瑾瑶会问有关于自己为什么会被绑架到这个地方的事情。   “我白日没敢多讲,怕被人发现什么,被绑架的那日,我从丞相府回永安王府,刚过朱雀街拐角,马车帘就被人用迷香熏晕,醒来时就躺在这密室里了。”   “绑架我的人蒙着脸,但说话带着不同于上锦的口音,当时我还纳闷,直到见到了萧澄,才恍然惊觉,这次的这个事情,可能很复杂,但是岁安愚笨又软弱,既想不通为什么要绑架我,也没有办法逃离这里。”   苻瑾瑶点头,将带来的干粮和水递过去,轻声同向岁安分析道:“萧澄绑架你,是一石二鸟的算计。”   她伸出手指:“其一,兰乌爱慕你多年,萧澄留着你,就是拿你当牵制兰乌的筹码,你有所不知,萧澄和兰乌合作了,若兰乌在西夜的动作不合他心意,或是拖延粮草供应,他便能用你来要挟。”   “其二呢?”向岁安咬了口饼,追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其二,是为了永安王。”苻瑾瑶的声音沉了几分。   “萧澄一旦起兵反慕朝,你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他可以将你押到阵前,逼迫齐域飞倒戈。就算齐域飞不肯,他也能散布‘朝廷弃永安王妃于不顾’的流言,破坏齐域飞与慕朝的信任,永地兵权本就是制衡萧澄的关键,他要断了上锦所有的后路。”   火折子的光晕晃了晃,向岁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声音低得像耳语:“我竟成了这样重要的软肋......若不是我,齐域飞也不会陷入两难。”   话音未落,向岁安的眼泪已滴落在手背上,她觉得有一些难堪,却又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隐隐怒火。   “这话错了。”苻瑾瑶立刻打断她。   她伸手按住了向岁安的肩膀,神色平静:“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向岁安,该惭愧的是萧澄。”   “他若真有本事,便该在战场上见真章,而非用绑架女子这种龌龊手段牵制对手。你只是受害者,从来不是过错方。”   向岁安愣愣地看着她,火光映在苻瑾瑶眼底,这样的神色,她总是会在苻瑾瑶的脸上看见,与她记忆里的无数个时刻分毫不差。   半晌,她破涕为笑,轻轻摇头:“郡主还是这样。”   “哪样?”苻瑾瑶挑眉。   向岁安没直接回答,只是挺直脊背,眼中的自责褪去:“别说这些了,您说吧,我该如何配合您?只要能拆穿他们的阴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首先,用尽全力活下去。”苻瑾瑶笑了笑。   她伸手理了理向岁安稍微有一些凌乱的发丝:“其次,留意每日给你送东西的侍卫,我这段时间观察下来,萧澄虽然并没有苛待下人,但是府中不少人对他积怨已深,其中不乏有负责密室守卫的其中几个。”   “你可以试着用永安王府的名义拉拢,哪怕只是让他们多传递些消息也好。”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让暗卫在外围联络齐域飞的人,十日之内,必定带你出去。”   ——   次日傍晚,落日将王府的红墙染成暖金色,苻瑾瑶借着“整理柴薪”的由头,绕到后院最偏僻的柴房角落。   她从袖口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麻纸,指尖沾着提前备好的密写墨水,飞快地在纸上书写。   详述了萧澄与兰乌“十日后续位大典起兵”的合谋、向岁安被囚于书房密室的细节,最后着重标注“需再拖五日,待援军至”。   因为怕中途出现什么意外,苻瑾瑶甚至不会提前写好了,再放在这里。   “吱呀”一声,柴房的破旧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杂役服饰的暗卫低头走进来,腰间的柴刀与苻瑾瑶的柴薪形成天然掩护。   苻瑾瑶递过密信的瞬间,两人指尖仅一触即分,暗卫将信藏进柴刀刀柄的中空夹层,低声道:“上锦回信三日内到,郡主务必保重。”   说完便弯腰扛起一捆柴,脚步沉稳地往厨房方向走去,与往来的仆役毫无二致。   苻瑾瑶刚将沾着墨水的指尖在柴草上擦净,便快步往内院走去,令她有些意外的是,身后传来熟悉的甲胄。   “奴婢见过殿下。”苻瑾瑶没有犹豫,径直低头侧身到一旁,向身后的萧澄行礼。   萧澄的目光落在苻瑾瑶身上,没有说话,只是让她免礼。   而苻瑾瑶藏在衣袖里的手掌却多了一些薄汗,按平时这个时候,萧澄定然是在军营了,为什么今天提前回来了。   他,应对没有看见什么吧。   萧澄却忽然开口:“前段时间,可有吓到?”   吓到?哪件事情会吧自己吓到,哪件事情不是自己做的?苻瑾瑶有一些愣住了,却下意识地接话道:“啊,是有点吓到了。”   说完后,苻瑾瑶一瞬间就发觉了自己的失言,对方可没有说是什么事情。   她眨了眨眼睛,微微抬起头,眼中满是依恋:“那夜火烧的好大,奴婢都能清晰地闻见烧焦的味道,奴婢好生担心。”   起火这个事情,才是阿瑶应该知道的。   “在府中,没人敢做什么。”萧澄的掌心若有似无地拂过苻瑾瑶的侧脸:“阿瑶。”   苻瑾瑶神色未变,手却掐入了掌心,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就带着些许湿润:“殿下,阿瑶知道了。”   萧澄不知想到了什么,问道:“阿瑶没有姓氏吗?”   “奴婢身份卑贱,有一个可以被叫的名,都已经算是幸运了的。”苻瑾瑶垂下眼眸。   要是增添了姓,就还需要其他的凭证或者什么,更麻烦,也更容易被查到暴露,自然,她不会要什么姓氏。   “该有一个姓氏才好。”萧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闲,同苻瑾瑶说了好久的话。   就是因为这样,苻瑾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才好,只能垂下头,一副任君吩咐的态度。   萧澄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是姓苻......”   苻瑾瑶眼中满是错愕:“殿下,这可是大姓,奴婢惶恐。”   萧澄才像是惊觉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和烦躁。   “配不上,才对。”萧澄刚刚面上的神色消失的一干二净,转而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你过后,不用常来书房伺候。”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留苻瑾瑶沉默地行礼。   等到萧澄不见身影后,苻瑾瑶才缓缓站起身来,她有一些不理解地挠了挠侧脸。   让自己少去书房侍候,要是是之前的话,苻瑾瑶会觉得有一些麻烦,但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反倒是为她洗去了一些麻烦的怀疑才是。   但是是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不对的话,惹得萧澄觉得看自己不顺眼了?   看一个侍女不顺眼,直接赶出府不就好了,弄得这样奇怪呢?   苻瑾瑶有点摸不透萧澄的态度了,总不能和取名字有关系吧,要是真的姓“苻”的话,苻瑾瑶真的会担心,万一暴露身份了怎么办。   说起来,苻瑶这个名字不就是之前自己的名字吗?   苻瑾瑶抿了抿嘴唇,当时就不应该随便选一个字了,下意识就选了“瑶”字了。   ——   上锦。   鎏金兽首炉中升起的檀香袅袅散开,却驱不散齐域飞周身的沉闷。   他手中捏着镜花阁暗卫加急送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信纸边缘被攥得发皱,信中清晰写着,向岁安被秘密关押在萧澄封地的王府密室中。   御书房中,   “陛下”齐域飞跨步出列,玄色王袍扫过金砖地面,声音发紧却不失沉稳。   “臣妃向氏外出探亲,至今失联多日。臣已查到些许线索,她或被困于天水一带,恳请父皇恩准,臣愿亲自前往寻回王妃。”   他刻意隐去“绑架”二字,也未提及萧澄的名字。   萧澄手握兵权,此刻无凭无据地指控,只会打草惊蛇。   景硕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叩御案。   他的目光掠过阶下的齐域飞,又看向站在一侧的太子萧澈。   “天水一带近来不太平,你孤身前往,恐有风险。”怎么又是和天水有关系的,苻瑾瑶当时也是借着天水之名外出的。   景硕帝沉吟片刻,尚未定下准奏与否,就见萧澈上前一步,朗声道:“父皇,儿臣愿与永安王同行。”   “哦?”景硕帝挑眉:“你身为太子,监国重任在身,上锦不可一日无主。”   这个答案不是景硕帝最想要的。   “父皇此言差矣。”萧澈从容躬身,他自然知道景硕帝最想要什么说法。   “西夜近期异动频繁,边境诸侯人心浮动,儿臣借此次同行之机,正好前往边境安抚各方势力,稳固慕朝根基。且四弟萧渊已成年,此次儿臣离京,可令他暂代监国之职,多些历练的机会,亦是好事。”   景硕帝的目光在萧澈脸上停留片刻,显然仍在犹豫。   萧澈见状,补充道:“再者,儿臣听闻扶桑郡主也在天水一带处理家事,此次同行,也好顺路去见一见苻家的长辈,以表皇室对群主的重视。”   这些都是借口而已,萧澈的话只是在提醒景硕帝,苻瑾瑶还在外面,而他们的消息,自然是来自苻瑾瑶的。   所以,这是苻瑾瑶的要求。   这话刚落,景硕帝眼中的犹豫瞬间消散。   他当即拍板:“准奏!齐域飞率五千轻骑先行,萧澈随后启程,带上太子仪仗,既显我慕朝威仪,也能震慑宵小。萧渊暂代监国,凡事多与内阁商议,不可擅自做主。”   “臣遵旨!”齐域飞与萧澈齐声领命,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齐域飞眼中是失而复得的急切,萧澈则带着沉稳的盘算。   待退出御书房,萧澈叫住齐域飞,递过一枚令牌:“这是太子卫的信物,你先行一步,若遇危急情况,可凭此调动沿途驻军。我已让人快马加鞭送信给苻瑾瑶,可以方便她在萧澄府邸接应。”   齐域飞接过令牌,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感激:“多谢太子。”   他转身就打算大步离去,玄色王袍在宫道的晨光中扬起,向岁安被困一日,他便多一日心焦,此刻只盼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到萧澄封地。   萧澈望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宫道旁的玉兰花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忽然,齐域飞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踌躇了一下,才问道:“四皇子那里,他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萧澈一挑眉:“放心,他会很荣幸的。”   ——   “我荣幸个鬼!”在福公公退后了几步后,萧渊愤愤地将圣旨摔在桌上。   本来快要到婚期了事情就很多,他又见不到苻霜,而苻家大部分都随苻父回天水了,苻霜心情不好,他更是觉得心疼。再加上苻瑾瑶又离开上锦有事,他更是觉得什么事情都不如意,又担忧婚事出什么岔子。   现在还给自己再添一个麻烦事情。   他的面上是一片阴郁,本来沉闷的神色更多了几分阴森森。   “萧澈真是有病,真以为他的太子之位就是十拿九稳了吗!你去同父皇说......”萧渊咬牙且次地还没有说完。   福公公微微抬手行礼道:“加聘礼。”   萧渊卡克:“啊?”   福公公复述道萧澈当时的原话:“太子殿下说,若是这次四殿下做的好,不仅有机会恢复睿王的称号,您娶妻的聘礼规格自然也会相应地恢复,说不定,还会有太子殿下其他的添加。”   其实呢,萧澈当时的原话其实是:“他取媳妇不需要媳妇本吗?到时候聘礼规格还没有嫁妆豪横,不丢脸吗?”   福禄海觉得他要是真的复述原话,面前这位殿下或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了,他还是稍微委婉一点的好。   “我萧渊需要他......”萧渊话才说一半,又不知道想到什么了。   福公公送了一口气,看来,是搞定了。   萧渊微微抬了抬下巴:“切,同父皇说,儿臣领旨了,其他的不许说!”   啧,真是服了,凭什么呀。 第106章 兰乌的结局   与此同时,西夜的漠河战场已被血色浸染。   兰乌站在临时搭建的军帐内,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脸色比帐外的寒雪还要阴沉,他的夺位之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崩塌。   三日前,被他视作“已死”的伽蓝突然出现在西夜旧部的军营中,与镜花阁阁主联手竖起“清君侧”的大旗。   那一日,兰乌派去突袭粮草营的精锐,刚踏入山谷就陷入埋伏。   却有人早已带着暗卫摸清了他的行军路线,伽蓝则亲率旧部断其后路,三万精兵折损过半,连带着囤积的过冬粮草也被付之一炬。   更致命的是,伽蓝的苏醒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搅乱了兰乌的部署。   那些原本在“伽蓝已死”的流言中摇摆不定的贵族,纷纷倒戈投向正统继承人。   而慕朝镜花阁的加入,更是一大阻碍,就连兰乌安插在各部落的眼线,也被镜花阁的阁主的暗卫逐一拔除,如今他的军营里,连传递消息都要靠亲信骑马往返,彻底陷入了“敌暗我明”的绝境。   “公子,漠北的乌珠部落也反了,他们派使者去见伽蓝,说要助他夺回王位。”亲卫低着头禀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还有,慕朝萧澄那边的粮草还没到,军中将士已经开始抱怨了。”   “废物!”兰乌猛地将手中的银酒盏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几滴酒液,“萧澄的粮草呢?他前日回信说已在路上,怎么会拖到现在?”   他原本的计划里,萧澄的粮草与兵力是支撑他撑过冬季的关键,可如今伽蓝步步紧逼,萧澄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让他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   亲卫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封刚收到的密信:“这是萧澄的新信,说府中出了内鬼,粮草被烧,需再等五日才能运到。”   兰乌一把夺过密信,指尖因用力而掐进信纸。   他盯着“五日”二字,忽然想起前几日收到的“起兵时间改为十五日”的指令。   当时他只当是萧澄谨慎,如今想来,这拖延背后或许藏着更大的猫腻。   帐外传来士兵的咳嗽声,那是连日征战与饥寒引发的病症,兰乌烦躁地挥手:“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强攻伽蓝的左翼营,就算拼光兵力,也要撕开一道口子!”   ——   黎明,西夜军营的帅帐被血腥味与风雪味裹挟 。   亲卫浑身浴血地闯进来,甲胄上的冰碴子砸在地上碎裂开来,声音发颤:“公子......攻、攻不下来!伽蓝早有防备,左翼营外挖了陷坑,咱们的骑兵全折进去了,剩下的弟兄连刀剑都举不动了.....”   兰乌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一夜未合的双眼浑浊得吓人。   他踉跄着走到帐中央,看着亲卫递上来的阵亡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几乎占满了整张羊皮纸,那是他仅存的兵力。   猛地,他将名册狠狠摔在地上,颓然坐回铺着虎皮的座椅里,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发髻中,第一次露出了困兽般的绝望。   他不是没经历过绝境,当年被伽蓝逼出王都,只剩百余名亲信时,他都能靠着兰乌部落的支持死灰复燃。   可如今粮草断绝、旧部倒戈,连萧澄的援军都遥遥无期,所谓的“绝地逢生”,竟成了遥不可及的笑话。   帐帘被寒风掀起,带着雪沫的冷气灌了进来。   兰乌皱眉刚要呵斥“谁让你们进来的”,就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   伽蓝穿着西夜王族的银白铠甲,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花,手中的长剑还滴着血,显然是刚从战场上过来。   他没理会帐内惊慌的亲卫,径直走到兰乌对面的座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下,银甲碰撞的声响在死寂的帐内格外刺耳。   “我的好弟弟,”伽蓝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却有力:“第三次了,你输给我第三次。”   兰乌嗤笑一声,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渍,那是方才暴怒时咬破的:“赢几次算什么?当年你被父皇立为世子,我还不是照样把你逼得流亡漠北?”   他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虽身形狼狈,眼神却依旧桀骜:“想让我投降?做梦!西夜的王位,我争定了!”   “我从没指望你投降。”   伽蓝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嘲讽,只余历经风雨后的沉稳:“我来,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他抬手,身后的侍卫立刻递上一份卷宗。   “你勾结萧澄的证据,我已送到慕朝,兰乌。西夜皇室也派人来降,说要亲手绑了你赎罪。”   兰乌的脸色瞬间惨白,却仍硬撑着:“就算这样又如何?我还有……”   “你没有了。”伽蓝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伽蓝看着兰乌,定定地说道:“我承认,你比我狠、比我能熬,一次次从绝境里爬出来,这份韧性,我佩服。但你错在不该引慕朝人入境。西夜的王,要护得住子民,不是靠阴谋诡计。”   他缓缓站起身,长剑指向兰乌:“这一次,我会给你最后一次失败。从今日起,西夜只有一个王,就是我伽蓝。”   帐外,阁主立在风雪中,玄色斗篷被狂风掀起,露出半边清冷的侧脸。   她听不到帐内的对话,目光却越过茫茫雪原,望向慕朝的方向。那里有她的暗卫,有潜伏的苻瑾瑶,也有即将到来的萧澈与齐域飞。   风雪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却毫不在意,只抬手握紧了腰间的软剑,静待着两条战线彻底汇合的那一刻。   ——   书房内的烛火已燃至过半,萧澄捏着朱笔的手悬在练兵文书上,半天未落。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府外的风声有些异常,连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比往日急促几分。   就在这时,心腹侍卫浑身是雪地闯进来,将一封沾着泥点的密信拍在书案上:“殿下!兰乌公子的急信,从西夜八百里加急送来!”   萧澄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一把抓过密信,火漆都未来得及仔细核对就用匕首挑开。   信纸展开的瞬间,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兰乌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字里行间全是焦灼和慌乱:“扶桑郡主忽然踪迹现,携暗卫在漠河寻伽蓝,此人恐将被唤醒。继位大典筹备受阻,需你速派兵力支援,否则我与你皆成阶下囚!”   “伽蓝.....和苻瑾瑶?”萧澄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节因用力攥紧信纸而泛白。   他觉得荒唐的简直不像话,苻瑾瑶居然会亲自前去西夜吗?她不应该备婚于上锦吗?   而在西夜,他最忌惮的就是伽蓝,那个被他与兰乌联手设计下毒的西夜正统继承人,一旦苏醒,兰乌的夺位之战便会彻底翻盘,而他借西夜兵力谋反的计划,也会随之化为泡影。   他刚要下令召集将领议事,窗外顺着风声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不是府中侍卫的马蹄铁声,更像是久经沙场的战马踏在石板上的沉稳声响。   萧澄猛地冲到窗边,撩开窗纱一角,就见远处王府外的官道上,有几队穿着黑色劲装的骑兵正在暗中集结,虽距离尚远,却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气。   “府外怎么回事?!”萧澄转头怒视侍卫,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   侍卫脸色发白:“属下刚派人去查,那些骑兵行踪隐秘,像是......像是上锦那边派来的暗探!还有人看到,城郊的驿站里住了不少携带永安王令牌的人!”   “永安王令牌?”萧澄的心脏猛地一沉。   所以,向岁安的事情定然已经暴露了。   他瞬间明白,府外的兵力调动绝非偶然,定是上锦那边察觉到了异动。   一边是兰乌那边伽蓝即将苏醒的危机,一边是上锦可能随时杀到的兵锋,而自己府中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内鬼未除,粮草又刚出问题,多重困境像一张网,瞬间将他困在其中。   他烦躁地将密信摔在书案上,墨砚被震得翻倒,浓黑的墨汁泼在“起兵计划”四个字上,晕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不行,不能等了。”萧澄咬牙自语,眼底闪过狠厉:“兰乌撑不住,我必须尽快用向岁安这个筹码,逼齐域飞表态。”   穷途末路。   他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角落走去,手按在砚台底座的机关上,他要去密室逼问向岁安,哪怕用最狠的手段,也要从她口中套出能牵制齐域飞的办法。   萧澄的指尖已触到砚台底座的机关,冰凉的木质触感却让他突然顿住。   粮草被烧、密信被动手脚、兰乌那边战事失利,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府中必然藏着一个能精准洞悉他计划的内鬼。   这内鬼能搅乱他的部署,没理由察觉不到向岁安的存在,或许此刻正盯着这间书房。   一丝狠厉掠过眼底,萧澄猛地按下机关,“咔嗒”声中,密室入口应声敞开。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盯着角落里的向岁安,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她身上扫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向岁安,是你一直在阻挠我的计划。”   向岁安刚磨断绳结的手一顿,皱紧眉头:“你在说什么?我被你关在此处,连日光都难见,如何阻挠你的计划?”   她刻意加重“关押”二字,眼底满是疑惑与警惕。   向岁安眼中的一瞬间的茫然并不作假,可见,她或许并不知道齐域飞已经来到这边打算营救她了。   萧澄却不解释,反而上前一步,靴底踩过密室地面的碎石,发出刺耳声响:“兰乌撑不住了,齐域飞的兵马也快到了,你这个筹码,突然就没用了。”   他弯腰捏住向岁安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留着你,反而会让内鬼以为有机可乘。不如......”   话未说完,他故意顿住,指尖用力,掐得向岁安下颌泛红。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释放“放弃向岁安”“欲杀之灭口”的信号,若内鬼真在暗中窥探,定会急着跳出来救她,到时候便能将其一网打尽。   “萧澄,你敢!”向岁安猛地偏头挣脱他的钳制,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她虽不知萧澄的具体算计,却若有似无地感觉到,这似乎是故意说出来的话。   向岁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惧与不甘:“你杀了我,齐域飞定会踏平你的封地!”   怎么办,萧澄的态度太奇怪了,也没有机会给郡主传消息。向岁安脑海中闪过了些许慌乱。但是她在萧澄的目光中却是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哦?”萧澄挑眉,像是被说动,又像是在玩味:“那我倒要看看,齐域飞到底有没有本事为你与整个慕朝反目。”   他直起身,对着密室入口喊道,“来人!把她看守好,几日后,当众处斩,让所有人都看看,与本王作对的下场!”   守在外面的侍卫闻声进来,粗鲁地架起向岁安。   暮色刚浓,苻瑾瑶端着铜盆去后厨打水,就听见两个杂役蹲在墙角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殿下要处置那个藏了许久的内鬼,说是今晚就动手,还特意让侍卫把柴房都清出来了。”   “内鬼?我怎么听说是个女的,被关在书房暗格里好些天了......”   铜盆在她手中微微一晃,溅出的水花打湿了鞋面。   苻瑾瑶垂眸掩去眼底的惊色.   萧澄从不在府中轻易提及“内鬼”,如今刻意散布消息,又指向“被囚的女子”,除了向岁安,还能有谁?   苻瑾瑶昨夜刚收到暗卫传信,伽蓝已在镜花阁相助下稳住西夜战局,不日便会牵制兰乌兵力,此时向岁安绝不能出事。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就从床板下摸出阁主的密信。   信中明确写着“伽蓝需三日整合兵力,勿让向岁安成为萧澄最后筹码”。   萧澄此刻要“处置”向岁安,分明是察觉端倪后想撕毁筹码,可是为什么会那么着急的要这样,苻瑾瑶觉得有些奇怪。   苻瑾瑶攥紧信纸,指腹因用力而泛白,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现在已经等不到萧澈与齐域飞的援军了,她必须要尽快带向岁安走。 第107章 被发现   午夜,王府的灯笼只剩廊下几盏摇曳,将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苻瑾瑶贴在书房外的紫藤架后,盯着墙角的沙漏。   来了这里许久了,她已然摸清了换班规律,侍卫每两刻钟交接一次,间隙仅有弹指功夫。   当值侍卫打着哈欠往偏院走去,接班的人还未到,她立刻矮身窜至书房门口,指尖飞快按住砚台底座的机关。   “咔嗒”一声轻响,密室门悄然开启。   苻瑾瑶刚闪身进去,就被扑过来的身影攥住手腕。   是向岁安。   她借着从缝隙漏进的月光看清,向岁安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分明是被人下了哑药。   苻瑾瑶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又发生了什么,看来,这次萧澄是真的动真格了。   不仅要杀了向岁安立威,还要断了她传递消息的可能。   她连忙按住向岁安的肩膀,做了个“别怕”的口型,从袖中摸出提前备好的细铁丝,三两下挑开她手腕上的镣铐。   这还是她闲着无聊的养病的时候和福公公学的,天知道为什么福公公会点亮这种技能。   向岁安攥着她的手不住颤抖,却立刻抹掉眼泪,指了指密室角落的一堆旧衣,又比划着“包裹”的手势。   那是她偷偷藏起的银簪和一小块干粮。   “我们从西角门走,那边的狗洞连通城外竹林,暗卫在接应。”苻瑾瑶附在她耳边低语,见向岁安点头,便扶着她弯腰钻出密室。   向岁安特意换上了仆役的粗布黑衣,将两人的身影融进暗处,脚步轻快地绕开主廊。   她侍墨时早已把王府路线刻在心里,哪里有盲区、哪处侍卫轮岗慢,都了如指掌。   刚走到月洞门,就听见远处传来侍卫的脚步声。   苻瑾瑶反应极快,拽着向岁安躲进旁边的杂物间,屏住呼吸贴在堆放的草垛后。杂物间的木窗破了个洞,能看见侍卫举着灯笼走过,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向岁安紧张得攥紧拳头,被灌入哑药和长久地困于密室之中,让她的身体极其不舒服,却也只在苻瑾瑶递来安抚的眼神时,轻轻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向岁安还是可以忍耐一下的。   待侍卫走远,苻瑾瑶才拉着向岁安继续前行。   西角门的狗洞被半掩的柴草遮住,她先钻出去确认安全,再回头接应向岁安。   月光下,向岁安趴在洞口,回头望了眼王府的高墙,忽然抬手在苻瑾瑶掌心写了个字。   “账”。   苻瑾瑶一怔,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书房密柜里的合谋账本,当下点头示意“我记着”,扶着她往竹林深处走去,那里的黑影正举着灯笼轻轻晃动,应该是接应的暗卫。   下一秒,苻瑾瑶错愕地瞪大双眼。   那灯笼突然“噗”地熄灭,黑影猛地散开,露出藏在树后的甲胄寒光。   “放箭!”随着一声厉喝,十几支火把同时亮起,将竹林照得如同白昼,弓弦嗡鸣声响成一片,羽箭擦着两人的衣角钉在地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萧澄!”苻瑾瑶瞬间反应过来,将向岁安护在身后,伸手去摸袖中的短匕,却见人群分开,萧澄穿着玄色锦袍,负手站在火光中央,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   “两位小姐,别来无恙?”   向岁安猛地扑上前,想挡在苻瑾瑶身前,却被冲上来的侍卫死死按住肩膀。   她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苻瑾瑶快走,可周围的侍卫已步步紧逼,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冷芒。   苻瑾瑶挥匕划伤靠近的侍卫手臂,却因顾及向岁安的安危,动作渐渐受限。   一支短箭从侧面射来,正中她的手腕,短匕“哐当”落地。   “拿下!”萧澄一声令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用精铁镣铐锁住了苻瑾瑶的双手。   向岁安挣扎着想要反抗,被侍卫狠狠按在地上,额头磕到石子,渗出血珠。   萧澄走到苻瑾瑶面前,捏起她的下巴,目光扫过她脸上的黑灰:“从粮草被烧到密信被改,本王就该想到是你。用向岁安当诱饵,果然钓出了你这条大鱼。”   苻瑾瑶咬牙瞪着他,手腕的剧痛让她浑身发颤,却仍冷声道:“萧澄,你勾结兰乌谋反,绑架王妃,迟早会被上锦问罪!”   “问罪?”萧澄嗤笑一声,踢了踢地上的镣铐金属碰撞声在竹林里格外刺耳。   他垂眸盯着“阿瑶”布满黑灰的脸,忽然皱起眉。   这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总是让他慌神又难耐,实在太像了,太像他曾在宫宴上见过的那个的人。   “来人。”萧澄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发沉,“取温水和布巾来,给她‘洗把脸’。”   侍卫虽不解,却不敢违命,很快端来铜盆。   两名侍女上前,粗鲁地按住苻瑾瑶的肩膀,用温热的布巾用力擦拭她的脸颊。   黑灰与底下的污垢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细腻的肌肤,再到眉骨的弧度、唇角的轮廓。   当最后一点灰渍被擦去时,连近距离的侍女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退了半步。   “苻瑾瑶。”萧澄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他猛地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指尖用力得几乎要将她的下颌捏碎:“真的是你?你居然真的敢易容混进本王的府邸!”   愤怒过后,萧澄的眼底却星星点点地翻涌着其他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怔忪。   难怪第一次见“阿瑶”时总觉得眼熟,难怪她侍墨时对兵法文书的见解藏都藏不住,难怪她总能精准打乱他的计划。   苻瑾瑶真的很厉害。   苻瑾瑶偏头挣脱他的钳制,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二殿下倒是眼尖。不过比起我易容潜伏,殿下勾结西夜叛党、绑架朝廷命妇,恐怕更该担心自己的下场。”   “下场?”萧澄被激怒,却突然笑了,伸手拂过她被发丝沾湿的脸颊,动作竟带着几分诡异的柔和。   “你是在等着萧澈和齐域飞来救你吗?苻瑾瑶,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有你在,萧澈投鼠忌器,齐域飞更是要对我俯首帖耳,这慕朝的天下,还未必是谁的。”   旁边的向岁安见他对苻瑾瑶动手动脚,急得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眼中满是怒火。   萧澄瞥了她一眼,脸色平淡了几分:“把她们分开关!苻瑾瑶关去书房密室,向岁安照旧押回水牢,本王倒要看看,这两位贵人,谁先撑不住。”   侍卫上前拖拽两人时,苻瑾瑶与向岁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苻瑾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冲动,眼底却闪过一丝笃定,萧澄留着她,就意味着还有谈判的余地。   ——   城外的暮色已染浓了天际。   萧澈与齐域飞勒住马缰,身后的五千轻骑早已隐匿在城郊密林,唯有盔甲的寒光在树影间偶尔闪烁。   两人换去朝服,一身青色布衣混在入城的商队中,腰间的玉佩都换成了普通的铜饰,模样与寻常行商别无二致。   “城南‘醉风楼’三楼雅间。”刚过城门,一个挑着货郎担子的汉子便与齐域飞擦肩而过,声音低得像风吹过耳畔。   这是苻瑾瑶之前写信来告知的镜花阁暗卫的接头暗号。   萧澈与齐域飞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跟着人流往城南走去。   雅间内,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阁主的心腹暗卫芙蓉正候在桌前,见两人进来,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太子殿下、永安王。”   “起来说。”萧澈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袖口:“府里情况如何?郡主和向王妃呢?”   芙蓉脸色凝重地起身:“回殿下,三日前郡主还与属下通过信,说要趁夜带王妃撤离。可自那日起,王府内外便加强了戒备,所有暗线都断了联系。”   “我们的人试过靠近西角门,却被萧澄的伏兵打退,已有三名兄弟受伤,如今双方在王府外围陷入僵持,根本探不到郡主和王妃的下落。”   “什么?”齐域飞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萧澄发现扶桑郡主了?她为何会忽然行动,甚至不等你们在外照应?”   “暂时不确定她们是否受伤。”芙蓉连忙补充。   “萧澄只下令封锁王府,没传出任何处置人的消息,甚至加派了侍卫看守书房和水牢。”   他顿了顿,递上一枚银簪:“这是王妃之前让杂役传出的信物,说书房密柜里有萧澄与兰乌勾结的账本,郡主应该是为了这个才迟迟未撤。”   萧澈接过银簪,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永安王府印记,眼底沉如寒潭:“苻瑾瑶的身份应该是暴露无疑了,我们之前的计划需要改变一下,之前的迂回战术恐怕是行不通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王府方向的高墙:“我们不能硬闯,一旦打草惊蛇,郡主和王妃会更危险。”   齐域飞心中平添了几分焦虑,却也明白其中利害,沉声道:“我可以以‘寻妃’为名,带一队亲卫去王府外施压,吸引萧澄的注意力。”   “太子殿下趁机联络封地的守将,那些人虽表面依附萧澄,实则更忌惮上锦的势力,若能说动他们倒戈,就能打开王府的缺口。”   萧澈点头认可,目光重新落在芙蓉身上:“你立刻派人盯着王府所有出口,一旦有任何动静,哪怕是送医送药的人,都要跟上。”   “另外,伽蓝那边已稳住西夜战局,三日内便会派人牵制萧澄的外围兵力,我们必须在这之前先做好准备。”   ——   书房密室的光线昏暗了几分,之前放着的小烛火都被收走了,苻瑾瑶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养神,手腕上的镣铐早已磨出红痕,却丝毫不影响她。   沉重的脚步声从入口传来时,苻瑾瑶连眼睫都未动一下。   除了萧澄,没人有资格在这时候踏入关押她的地方。   “在西夜协助伽蓝的,究竟是谁?”萧澄的声音打破寂静,他走到苻瑾瑶面前站定,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的侧脸。   “兰乌之前接连来信,说有个‘苻瑾瑶’在西夜搅乱他的战局,不过你现在也确确实实出现在了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困惑:“又确确实实是上锦的扶桑郡主。”   苻瑾瑶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重新阖上双目,连开口的兴致都没有。   萧澄见她沉默,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声音放低了几分:“我没有想过,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郡主。”   以前,他们在上锦见面的机会也并不多,至少在很早之前。   能见面的时候,不是在相隔甚远的宫宴之上,亦或者是御书房屏风后她永远不会看过来的身影。   他们的交集太少。   少到,他曾荒唐地以为,她或许都不知道他。   “是啊。”苻瑾瑶终于淡淡地开口,声音带着久未饮水的干涩,却字字清晰:“你原本计划的,是在我与萧澈大婚的时候,带着兰乌的兵马杀入上锦,趁机夺取皇位,不是吗?”   她猛地睁眼,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用我的婚礼做幌子,借西夜的兵力做筹码,萧澄,你打得可真如意。”   萧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却强自辩解:“我只是觉得,萧澈配不上你。他守着慕朝的烂摊子,给不了你安稳,更给不了你......”   “给不了我什么?”苻瑾瑶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给不了你想要的权力?还是给不了你谋反的助力?萧澄,不要用我来掩饰你的私心,很恶心。”   她撑着石壁站起身,手上的镣铐哐当作响:“你勾结兰乌、绑架王妃,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别把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萧澄被怼得语塞,猛地拍向石桌,桌上的油灯被震得摇晃,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盯着苻瑾瑶倔强的侧脸,心中翻涌着恼怒与不甘。   他欣赏她。   可这份欣赏,在权力的诱惑面前,终究成了可以利用的筹码。 第108章 弃子   封地城外的晨雾中,一阵震天的号角响起,带来令人心惊胆战的骇人感。   萧澈一身银甲立在高坡上,身后的“萧”字太子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五千轻骑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寒光在晨雾中格外慑人。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副将立刻策马出列,立于城门百米外,手中长戟直指城头。   “城上守军听着!奉太子殿下令,传召逆臣萧澄!”副将的声音洪亮如钟,借着风势传遍整个城头。   “萧澄身为慕朝皇子,不思报效朝廷,反行三大罪状,今日太子亲至,特来清算——”   城头上的守军瞬间骚动起来,不少士兵握着弓的手都开始发颤。   副将环视一周,继续高声喊话:“其一,苛待百姓!逆臣萧澄封地之内,赋税加倍,徭役无度,去年大旱竟私吞朝廷赈灾粮,致使三百余户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其二,私藏兵器!暗中扩建兵器库,铸造甲胄三千副、箭矢十万支,远超藩王规制,其心昭然若揭!”   “其三,勾结外敌!与西夜叛党兰乌私通,约定里应外合谋反,甚至绑架永安王妃向氏作为筹码,妄图颠覆慕朝基业!”   每一条罪状都掷地有声,城头上的骚动愈发剧烈。   这些事在封地内本就有流言,如今被上锦来兵当众点破,不少士兵看向王府方向的眼神已多了几分动摇。   副将见状,声音又提高几分:“太子殿下有令,若萧澄束手就擒,可保其全尸;若敢负隅顽抗,今日便踏平封地,株连九族!城内军民凡助逆者同罪,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   王府书房内,萧澄正盯着密信的手猛地一顿,城外的喊话声隐约传来,虽不清晰,却足以让他脸色铁青。   侍卫慌张跑进来:“殿下!太子的人在城外喊话,列了您......列了您三大罪状,城上士兵都快稳不住了!”   “废物!”萧澄一脚踹翻书案,墨汁泼满了桌上的卷轴:“传我命令,紧闭城门,谁敢妄动就地处斩!再去水牢提向岁安,把她的东西送到他们手上去。我倒要看看,萧澈和齐域飞敢不敢看着他们的王妃、未来太子妃死在面前!”   ——   酉时的“清风茶馆”人声鼎沸,穿灰布长衫的男子端着茶盏,目光却锁定了角落里独自饮茶的中年文士。   那是萧澄最信任的幕僚周显。   男子缓步上前,将一枚刻着太子徽记的玉佩放在周显桌角,声音压得极低:“周先生,太子殿下有话让在下转告。”   周显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想将玉佩扫落,却被男子按住手腕。   “先生别急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男子松开手,重新坐回对面:“您该清楚,萧澄勾结兰乌谋反,绑架永安王妃,如今太子亲率大军围城,他已是穷途末路。”   “休得胡言!”周显压低声音怒斥,却忍不住瞥了眼窗外。   街头已能看到巡逻的士兵比往日多了数倍,百姓们关门闭户,显然都察觉到了异样。他追随萧澄多年,深知其野心,却也清楚谋反失败的下场。   男子见状,语气放缓了几分:“太子殿下有令,凡萧澄麾下幕僚、将领,若能弃暗投明,主动揭发萧澄罪证,一律免罪,甚至可凭功绩在新府任职;但若执意顽抗,待城破之日,便以谋逆同党论处,株连三族。”   “株连三族……”周显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额角渗出冷汗。   他家中有老有小,若真随萧澄覆灭,全家都将性命不保。可他又担心萧澄的手段。   毕竟,就在昨夜,刚有个亲兵私通城外,就被萧澄当众枭首,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   男子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您妻儿在城外驿站的平安信,太子殿下已派人将他们妥善安置。”   他将信推到周显面前:“萧澄连王妃都敢绑架,连赈灾粮都敢私吞,这样的人,值得您赌上全家性命追随吗?”   周显颤抖着打开书信,妻儿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末“盼父速归”四字让他喉头哽咽。   他猛地将信攥紧,抬头看向男子:“我......我能提供萧澄的兵器库位置,还有他与兰乌通信的暗语密码。但我有个条件,城破后,需保我家人绝对安全。”   “先生放心。”男子起身,将一枚令牌递给他:“持此令牌去城外东南角楼,自会有人接应。太子殿下从不食言。”   周显握紧令牌,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   齐域飞掀开车帘,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毅,身后跟着的两名亲卫捧着锦盒,步履沉稳地踏入这座被乡绅们视作“议事中枢”的宅院。   此处是封地乡绅与守军将领暗通声气的地方,因为萧澄对乡绅的不喜,所以,从萧澄到封地起,乡绅们都很沉寂,基本不出来露面。   “永安王殿下。”宅院主人张乡绅率着五六个身着常服的男子迎上来,为首的正是封地守军副将李崇。   众人见到齐域飞腰间的永安王府玉佩,都下意识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复杂,既有些许不满,又多了顾虑。   “诸位不必多礼。”齐域飞抬手示意,径直走到堂中主位坐下,亲卫当即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份盖着镜花阁印章的军报。   “今日请诸位来,事关萧澄和西夜。”   李崇眉头一皱:“殿下指的是,西夜的兰乌?”他近日也听闻萧澄与西夜往来密切,却不知其中深浅。   “正是。”齐域飞将军报推到众人面前。   “镜花阁阁主已寻回西夜正统继承人伽蓝,如今伽蓝正联合西夜旧部反攻兰乌,兰乌的粮草营被烧,三万精锐折损过半,不出三日,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微变的神色:“萧澄勾结兰乌谋反,本就是押注在一个将倾的赌局上,诸位还要陪他一起覆灭吗?”   张乡绅拿起军报,指尖微微颤抖。   军报上详细记录着西夜战事,甚至标注了兰乌残部的位置,与他昨日从商队口中听到的消息不谋而合。   “可萧澄府中兵力不弱,似乎还扣押着王妃……”   “本王的王妃,本王自然会救。”齐域飞语气沉了几分,萧澄府中像牢笼一般,内部根本无人可以接应。   最坏的可能性,所有安插在府中的镜花阁暗卫,都被拔除了。   若真的是这样,齐域飞很担忧。   他面上却不显:“太子殿下已率大军围城,今日便是要与诸位约定——明日午时,若诸位能打开东门接应,城破后,萧澄麾下私兵一律既往不咎,守军将领官复原职,乡绅们被侵占的田产加倍奉还;但若有人执意助逆,便以谋逆同党论处,家产抄没,株连三族。”   李崇猛地站起身,神色挣扎片刻,终是咬牙道:“末将愿从殿下!萧澄克扣军饷半年,弟兄们早已怨声载道,若不是他拿家眷要挟,没人愿意跟着他谋反!”   他看向张乡绅:“张兄,萧澄私吞赈灾粮时,你家佃户饿死三人,这笔账,也该清了。”   张乡绅眼中闪过决绝,将军报拍在桌上:“老朽也愿助殿下一臂之力!封地百姓早已不堪其苦,只要殿下能保一方平安,老朽立刻联络城中商户,明日午时一同关闭店铺,扰乱萧澄视线。”   众人纷纷表态之际,齐域飞的亲卫突然进来禀报:“王爷,萧澄府中传出动静,似乎察觉到守军异动,正加派兵力看守城门。”   齐域飞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很好。”   他看向李崇:“你今夜便以‘防备太子攻城’为由,将东门守军换成自己人,本王会让暗卫接应。明日午时,听城头号角为号,开门迎军!”   ——   王府前院的气氛已如紧绷的弓弦。   晨光刚洒满庭院,负责清点人手的侍卫就跌跌撞撞闯入书房,脸色惨白得像张纸:“殿、殿下!昨夜值守西 角门的二十个弟兄,跑了一大半!还有......还有负责粮草的刘管事,带着账本不见了!”   萧澄正对着舆图皱眉,闻言猛地拍案而起,墨砚被震得翻倒,浓黑的墨汁在“西夜援军”四个字上晕开一团污迹:“跑了?怎么敢跑!”   他话音刚落,又有侍卫进来禀报,说城外乡绅突然联合关闭了粮铺,王府派去购粮的人空手而回,连往日依附他的几个小家族,也托词“染疫”闭门不见。   混乱接踵而至,萧澄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殿下,东门守军来报,说城外百姓聚集,似有异动。”侍卫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给兰乌公子送信的人回来了,说西夜那边信号中断,根本联系不上。”   “废物!一群废物!”萧澄怒不可遏地将桌上的舆图扫落在地,锦袍下摆扫过散落的笔墨,沾得一片狼藉。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不过几日光景,粮草告急、人手流失、外援断绝,原本周密的谋反计划,竟成了一盘乱棋。   “殿下息怒。”侍卫长秦武单膝跪地,他是萧澄从上锦中带出来的旧部,自始至终未曾动摇:“末将已将府中私兵集结起来,共三百余人,皆是忠心耿耿之辈。只要守住王府和两位人质,等兰乌公子那边有了消息,定能扭转局势。”   萧澄低头看向秦武,见他甲胄上还沾着前日与暗卫对峙时的血渍,心中稍稍安定。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狠厉:“传我命令,将府中所有银钱取出,犒劳留下的弟兄!若是城外有人敢攻城,就用齐域飞的王妃的性命相胁!”   秦武虽觉得用女子当筹码有失体面,却还是沉声领命。   庭院里,留下的私兵正默默擦拭兵器,他们中有不少是萧澄的同乡,此刻虽面带忧色,却无人再提离去。   这份忠心,在四面楚歌的困境中,终究显得单薄。   萧澄站在廊下,望着城头升起的狼烟,攥紧了拳头。   是天罗地网,还是死撑到底的困局。   已然不是萧澄他可以选择的。   ——   上锦。   景硕帝端坐于龙椅上,指尖捏着萧澈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密信上“萧澄勾结兰乌、私藏兵器、绑架王妃”的字迹,像一根根钢针,扎得他心口发沉。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心中翻涌的怒火渐渐被浓重的失望取代。   曾几何时,萧澄是他最看好的皇子。   骑□□湛、心思缜密,十五岁便在秋猎上斩获魁首,得胜归来时意气风发。   可谁曾想,一场储位之争失利,竟让他彻底扭曲心性,远离上锦去往封地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动了勾结异国谋反的念头。   景硕帝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御案上的皇子名录,指尖在“萧澄”二字上停顿片刻,又移向“萧澈”的名字。   短短几年,朝局已天翻地覆:二皇子萧澄叛逆作乱,三皇子萧沐因叔父倒台失了臂膀,再难起势,四皇子萧渊性子阴郁,再之前一事后,更无逐鹿之心。   唯有萧澈,从最初的不被看好,到如今稳坐太子之位,既凭平定边境的实力,也占了几分局势推波助澜的运气,成了无可替代的储君。   信页翻至末尾,“苻瑾瑶易容潜伏被擒,现囚于萧澄王府”的字句让景硕帝猛地坐直身体,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掀起波澜。   景硕帝抬手揉了揉眉心。   “福禄海!”景硕帝扬声唤道,声音都添了几分急促。   福公公连忙从殿外进来,躬身行礼:“老奴在。”   “传朕旨意,调皇室私兵三千,由李将军统领,即刻启程前往萧澄封地。”景硕帝将密信拍在御案上,语气斩钉截铁。   “告诉李将军,此行务必救出苻瑾瑶与向岁安,至于萧澄,若他束手就擒,押回上锦候审;若敢顽抗,格杀勿论!”   福公公心中一惊,连忙应声:“老奴遵旨。”   他抬眼瞥了眼景硕帝冷厉的神色,瞬间明白。   帝王的耐心已彻底耗尽,那句“格杀勿论”,是打算彻底放弃萧澄了。   待福公公退下,景硕帝走到窗前,望着宫外连绵的宫墙,心中五味杂陈。 第109章 人质   上锦皇室私兵出发的第三日清晨。   萧澈的帅帐内已竖起巨大的封地舆图,李崇的守军布防图、周显标注的兵器库位置与粮道分布图层层叠加,红黑两色标注的箭头在图上织成密网。   齐域飞按着腰间佩刀,指腹划过王府东侧的密道标识。   那是周显昨夜冒险送出的最后一份情报,也是破局的关键。   “首先,我们要断其臂膀。”萧澈的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指向舆图西南角的山峦。   “周显供出萧澄的秘密兵器库藏在此处,由二十名死士看守。李将军,你率一千私兵绕至后山,正午时分以火箭为号,烧其甲胄箭矢,切记只毁装备,不恋战。”   李将军领命退下后。   萧澈看了齐域飞一眼,齐域飞已上前一步,眼底带着几分焦灼和不安:“其次,萧澄若将向岁安押上城头,我亲自出阵喊话,不谈恩断义绝,只明说两点。”   “一是她腹中已怀永安王世子,若有分毫损伤,我齐域飞此生必以血洗封地为报,二是太子殿下已传檄天下,萧澄敢伤王妃,便是与慕朝宗室为敌,也将这个株连九族的罪名将钉死在他身上。”   齐域飞攥紧佩刀:“萧澄要的是‘可谈判的筹码’,不是‘引火烧身的死敌’,我把狠话放透,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永安王,你万不可以失了冷静。”萧澈平静地提醒道。   齐域飞实在心情不愉,说出来的话也有一些冲:“若是现在这个处境的是苻瑾瑶呢,您也可以这般冷静?至少明面上,萧澄不会将苻瑾瑶作为筹码人质。”   话刚一出口,整个气氛都陷入了怪异的沉默,而齐域飞也自觉失言。   “我......”齐域飞开口想要解释什么。   萧澈却垂下眼眸轻声说道:“我也会。”   但是苻瑾瑶很聪明,就算是落到最麻烦的处境里面,她也有法子化险为夷。   她才不舍得,自己失去她。   萧澈闭了闭眼睛,再次睁眼,眼底是一片清明:“我会让张乡绅带百名乡勇在东门外跪请,不说‘保王妃’,只哭‘求二殿下念及宗室情分,饶过未出世的皇孙’。”   “百姓最重子嗣传承,这话传出去,萧澄若动向岁安,便是连‘未出世的孩子’都容不下,民心只会彻底倒向我们。他若不动,这‘人质’就成了烫手山芋。既牵制不了我们,又成了拖累。”   ——   正午的日头刚升至半空,西南山峦突然升起三道红色火箭,紧接着便是浓烟滚滚。   萧澄正在城头督战,望见火光时脸色骤变。   那是他囤积了三年的甲胄,是谋反的根基。   他刚要下令将向岁安押上来,就听见东门传来震天的哭喊:“请二殿下饶过王妃!她也是受害者啊!”   城楼下,齐域飞一身玄袍立于阵前,声如洪钟穿透混乱:“萧澄!向岁安怀我子嗣,你若伤她一根汗毛,我即刻屠尽你封地所有亲眷!太子在此为证,他日我若登城,必让你为今日之举付出血的代价!”   话音刚落,东门外的乡勇便齐声哭喊:“求二殿下留皇孙一条命啊!”   萧澄捏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他转头看向被押在一旁的向岁安,见她虽面色苍白却眼神倔强,又瞥见城下百姓投来的怒视,突然僵在原地。   杀了她,等于引齐域飞拼命,留着她,又挡不住城外的攻势。   这筹码竟成了甩不掉的累赘。   就在萧澄迟疑的瞬间,西侧城门突然传来喊杀声。   原来萧澈早已安排镜花阁暗卫潜伏在王府外围,趁看守注意力被火光与城下动静吸引,暗卫试图潜入密室营救苻瑾瑶,虽未成功,却在王府西侧制造混乱,引燃了堆放的柴草。   浓烟滚滚中,早已被策反的守门士兵犹豫着打开城门一角,萧澈亲率两千轻骑立刻发起冲锋,虽未完全入城,却已将王府的防御撕开一道缺口。   “守住内院!把苻瑾瑶和向岁安带过来!”萧澄嘶吼着下令,可他的私兵早已军心涣散。   昨夜周显就将“兰乌全军覆没,西夜援军已倒戈”的消息传遍军营,又把萧澄私吞军饷的账册贴在营房外,此刻不少士兵听见“太子入城”的呼喊,直接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秦武带着仅剩的五十名死士死守王府正殿,勉强挡住萧澈军队的第一波冲击,却架不住城内乡绅联合商户关闭街巷,截断了王府的退路。   萧澄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成了困在封地中心的孤家寡人。   萧澄踉跄着退回内院,看见侍卫将苻瑾瑶和向岁安押来。   向岁安被他下了哑药,而为了让苻瑾瑶又做什么,苻瑾瑶已然连续多天被下了迷药,再加上软骨散的影响,苻瑾瑶连走路都有一些吃力。   窗外传来秦武中箭的惨叫,东侧已响起萧澈军队攻破偏院的呼喊,萧澄猛地反应过来:封地已守不住,唯有带着这两个人质,才有谈判的资本。   他一把抓过侍卫手中的弯刀,架在向岁安颈间,对苻瑾瑶厉喝:“走!跟我去密道!”说着便推着两人往书房角落走去,按下砚台底座的机关,露出通往地下的密道入口。   此时萧澈的脚步声已在书房外响起:“二皇兄,束手就擒吧!”   萧澄冷笑一声,将火把扔向书架,引燃的书籍瞬间挡住门口,趁着浓烟弥漫,他死死攥着两人的手臂,拽着她们钻进密道。   密道尽头连通城外的废弃驿站,那里早已备好三辆快马马车,车辙直指西北边境的方向。   萧澄将弯刀架在两人中间,嘶哑着声音威胁:“别耍花样!到了边境,我自有西夜旧部接应,你们若听话,还能留条性命;若敢反抗——”   他话未说完,就被苻瑾瑶冷冷打断:“你以为边境守将还会认你?萧澈早已传信西北,说你携人质叛逃,此刻沿途关卡都在搜捕你。”   萧澄身子一僵,却仍硬撑着:“少唬我!只要到了西夜境内。”   他用力推了两人一把,将她们塞进中间的马车,自己坐在外侧,死死盯着车窗外的夜色。   密道入口的火把余光,早已被镜花阁暗卫捕捉到,而萧澈与齐域飞,正带着轻骑循着车辙,火速追来。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颠簸让车厢不断摇晃。   车窗外的风声呼啸如哭,将火把的光吹得忽明忽暗。   苻瑾瑶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手腕的镣铐随着颠簸撞出细碎的声响,她侧头看向对面攥着弯刀的萧澄,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紧绷,连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   身侧的向岁安被无法说话,只能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苻瑾瑶,悄悄挪动身体,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苻瑾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目光重新落回萧澄身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回头吧,萧澄。”   萧澄像是被刺痛般猛地抬头,冷笑一声,弯刀在掌心转了个弧度,刀尖指向车厢板:“回头?从当初我最开始离开上锦的时候,我就回不了头了。”   他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嘶哑,却充满浸着苦涩的愤懑:“那年储位之争,我输得一败涂地,被父皇贬去封地时,满朝文武谁不是等着看我的笑话?萧澈风光无限,我却要在这蛮荒之地苟延残喘。”   “你让我回头,回哪里去?回上锦做个任人摆布的闲散王爷?”   “回上锦,至少能保性命。”苻瑾瑶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坦诚:“我可以和萧澈说清楚,向父皇上书,说你是被兰乌蛊惑,若你主动归降,交出人质,他愿为你求情,免你死罪。”   “你可知现在身后的追兵离我们不足十里?边境守将也已接到太子令,一旦发现你的踪迹,格杀勿论。你带着我们,根本冲不出慕朝的疆域。”   “蛊惑?”萧澄猛地提高声音,车厢都随之一震:“我是自愿与兰乌合作!我要的不是闲散王爷的位置,是那把龙椅!”   他激动地指着自己的胸口:“我比萧澈更懂兵法,比他更能震慑他国,凭什么他能稳坐太子之位?就因为他会装出一副仁厚的样子?”   苻瑾瑶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轻轻摇头:“你懂兵法,却不懂人心。你私吞赈灾粮,苛待百姓,早已失了民心;你勾结外敌,绑架王妃,又失了君臣之道。就算没有萧澈,这样的你,也坐不稳那把龙椅。”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感叹道:“萧澄,你还记得小时候在御花园,你说要做守护慕朝的将军吗?现在回头,还能做回半个当初的你。”   “当初?”萧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满是绝望:“早就死在离开上锦的那辆马车上了,死在被放弃的那一日了。”   他重新将弯刀架在两人面前,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狠厉:“别再劝了,郡主。要么跟我去西夜,要么,咱们就一起死在这荒郊野外。”   “我爱慕过你,和你一同赴死的话,也不算亏,但是你不一样,和我这样的人一同死了,才可惜了。”萧澄一字一顿地说道。   苻瑾瑶沉默下来,转头看向车窗外。   忽然,苻瑾瑶冷不丁冒出了一句:“陛下以前最是看好的是你。”   “他最看好的不是我,而是二皇子,二皇子既没有极其强势的母家,也没有很特别的性格,还很听话。”萧澄一句话平等地扫射了另外三位。   苻瑾瑶抿了抿嘴唇,这个是真的,景硕帝看好萧澄不是因为他最优秀,而是,他最好控制。   若是萧澄成了她的夫君,那镜花阁也许就要开始从政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苻瑾瑶斟酌着开口:“是关于惠妃娘娘的。”   好半晌过后,萧澄才低声说道:“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苻瑾瑶盯着萧澄看了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我猜也是。”   萧澄的母妃惠妃在很早之前就上吊自杀了,苻瑾瑶一直以为是因为她受不了后宫的磋磨。   现在想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萧澄的打算,所以为了不让自己成为萧澄未来的拖累,所以先了结了自己。   亦或者,她也觉得,她已然被自己的孩子放弃了,又或者,是不想再经历一次被选择放弃的经历。   马车刚驶离废弃驿站不足两里,向岁安突然身子一歪,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她被发不出声音,只能涨红着脸,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指尖死死抠着车厢底板,连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苻瑾瑶见状立刻扑过去扶住她,转头对车外驾车的萧澄厉声喊道:“她快喘不上气了!你若想让她活着当筹码,就立刻停车!”   萧澄正频频回头张望追兵方向,闻言骂了句“废物”,却不敢真赌向岁安真的现在就出事。他猛地勒住马缰,马车骤然停下,震得车厢内的水囊都滚到了地上。   萧澄掀开车帘时,正看见苻瑾瑶用袖口给向岁安擦汗,而向岁安眼珠翻白,一副随时要晕厥的模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别耍花样!”   萧澄攥着弯刀上前,手指刚要碰到向岁安的脉搏,却被苻瑾瑶狠狠打开:“她被你关在密室里三天没好好吃东西,又受了惊吓,现在气脉紊乱,你再碰她,出了事我可不管!”   萧澄迟疑间,远处的马蹄声又近了几分,甚至能隐约听见呼喊。   他咬牙从行囊里摸出半块干粮和水囊,扔给苻瑾瑶:“给她灌点水!一刻钟,必须继续走!”说罢转身去检查马匹,这正是苻瑾瑶要的机会,她借着喂水的动作,悄悄用藏在指甲缝里的细针,戳了向岁安的虎口一下。   向岁安会意,刚喝进去的水立刻“呛”了出来,喷得苻瑾瑶满身都是,随即又开始咳嗽,比刚才更剧烈。   等萧澄回头时,两人一个狼狈擦水,一个咳得蜷缩在地,哪里有要启程的样子。   好不容易把向岁安“安抚”好,马车刚重新启动,车厢内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萧澄以为她们在拆车厢,怒冲冲掀帘,却看见苻瑾瑶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竹简,那是他从王府带出的兵书,刚才马车颠簸时,被“不小心”碰倒的书架砸翻了。   “你故意的!”萧澄皱眉。   苻瑾瑶却抱着竹简后退半步,将竹简挡在身前:“这些是你谋反的罪证吧?要是被追兵捡到,你连谈判的余地都没了。”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将几支竹简扔到车厢外:“哎呀,手滑。”   等萧澄弯腰把竹简捡齐,上车时,发现向岁安正“艰难”地靠在车门边,一只脚卡在了车厢与车轮的缝隙里,疼得眼泪直流。   “你——”萧澄刚要发作。   就看见苻瑾瑶已经伸手去掰车轮,嘴里喊道:“她脚被卡了!车轮转不了,你再骂也没用!”   这一折腾又是近两刻钟,等向岁安的脚“抽”出来,萧澄才发现她的脚踝只是红了一片,根本没伤到骨头。   可此时再看远处,追兵的火把已经连成了一片,像条火龙般追了过来。   萧澄狠狠踹了马车一脚,却只能咬着牙催促马匹快跑。   他没察觉,苻瑾瑶在扶向岁安起身时,悄悄将一支刻着“西北”字样的竹简,扔在了路边的石头旁,那是给追兵的路标。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新年的最后一天了。   让我们明年见,各位[垂耳兔头]   说起来,明年就应该准备开下一本了,这一本也马上快要完结了呢。 第110章 一个唯美故事   齐域飞的亲卫在路边石头旁发现那支刻着“西北”的竹简时,萧澈正勒马立于高坡上眺望地形。   竹简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折痕,显然是刚被丢弃不久。   萧澈指尖摩挲着竹面上的刻痕,又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影,瞬间笃定:“萧澄要走鹰嘴谷,那是通往西北边境的唯一捷径,谷道狭窄,车马只能单行。”   “末将这就带人居高临下设伏!”李将军立刻请命,却被萧澈抬手按住。   “不可硬攻。萧澄带着瑾瑶和向王妃,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杀敌。”他指向谷口的两棵老槐树。   “让镜花阁暗卫藏在树后,待萧澄的马车进入谷道中段,便用绊马索缠住前车马蹄。永安王,你率亲卫堵住谷尾,断他退路。”   “我带一队人守在谷口,形成合围,他若弃车逃亡,我们再动手。”萧澈看着竹简轻声安排道。   ——   半个时辰后,鹰嘴谷内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响。   萧澈的士兵都解下了盔甲上的铜饰,连马蹄都裹上了厚布,伏在草丛中大气不敢出。齐域飞攥着佩刀蹲在谷尾的巨石后,目光死死盯着谷口方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渴望快快再次听见向岁安的声音,这一段时间,每多等一刻,心就沉一分。   “驾!”马蹄声从谷口外传来,打破了寂静。   萧澄的马车在三骑护卫的簇拥下驶入谷道,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狭窄的谷内回荡。他坐在驾车的位置上,频频回头张望,脸上满是焦躁。   刚才又被苻瑾瑶以“向岁安腹痛”为由耽误了半刻,若不是因为她们还有其他的利用价值,他真有想过一刀结果了这两个麻烦的女人。   当马车行至谷道中段,两侧山壁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萧澄还没反应过来,前车的马匹就被凭空出现的绊马索缠住四肢,惨叫着摔倒在地,马车失去平衡,狠狠撞在山壁上,车厢内的苻瑾瑶与向岁安发出一声惊呼。   “有埋伏!”萧澄拔刀的瞬间,谷口与谷尾同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萧澈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出,将三骑护卫瞬间包围。   “萧澄!放下武器!”萧澈立于谷口,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你已无路可逃,若伤了郡主和王妃,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萧澄踉跄着爬起来,一把拽开车门,将弯刀架在了刚要爬出来的苻瑾瑶颈间,同时伸手揪住向岁安的衣领,将两人都挡在身前:“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们!”   他退到山壁旁,目光扫过四周的伏兵,脸色惨白却仍硬撑着:“让我走!不然,我也会将这两人一同杀掉,若是这样,她们可就为我陪葬了”   齐域飞刚要冲上前,就被萧澈按住。   萧澈看着被刀抵住咽喉的苻瑾瑶,她虽脸色发白,却对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别冲动”的示意。   萧澈深吸一口气,放缓声音:“我可以让你走,但必须放了她们。你若担心我反悔,我可以做人质。”   “这种话,你会相信吗?”萧澄眼中闪过一丝可笑,却突然瞥见苻瑾瑶悄悄抬了抬手腕,那里的镣铐不知何时松了半寸,正对着齐域飞的方向比了个“左侧”的手势。   他猛地反应过来,刚要挥刀,就见齐域飞已借着伏兵的掩护,从左侧山壁的斜坡上纵身跃下,直扑他的后心。   齐域飞的身影还在半空,谷道两侧的山壁后突然响起弓弦嗡鸣,数十支冷箭破空而出,直扑围堵的士兵。   “小心!”萧澈挥剑格挡,箭簇撞在剑身上迸出火星,却已有三名士兵中箭倒地。   烟尘弥漫中,二十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从石缝后跃出,皆是萧澄留在封地的死士,为首的正是秦武的副将林烈。   “殿下快走!末将断后!”林烈嘶吼着挥刀砍倒两名近身的士兵,他肩头还渗着血,显然是从王府突围时带伤逃出的。   萧澄眼中瞬间燃起希望,原本抵着苻瑾瑶的弯刀松了半分,却在瞥见齐域飞已扑至身前时,猛地将向岁安往前一推,借力后退三步,挥刀与齐域飞缠斗在一起。   “把这两个女人看好!”他厉声下令,三名死士立刻上前,长刀架在苻瑾瑶与向岁安颈间,将她们按在马车旁的山壁上。   混战彻底爆发。   萧澈的士兵虽人数占优,却因顾忌人质不敢放手进攻,萧澄的死士则悍不畏死,个个抱着“以命换命”的架势,一时间竟将包围圈撕开一道缺口。   齐域飞与萧澄斗得难分难解,他满心都是向岁安的安危,招式愈发凌厉,却在萧澄故意卖个破绽时,被对方的弯刀划开小臂,鲜血瞬间染透玄袍。   “分心者死!”萧澄冷笑,刀势愈发凶狠。   苻瑾瑶被按在山壁上,目光紧紧盯着战局,手指悄悄摸索着地面,刚才马车撞山时,她趁机藏了一块锋利的碎石在掌心。   身侧的向岁安也在暗暗用力,试图挣开死士的钳制,两人用眼神交流着,只待一个脱身的机会。   可架在颈间的刀实在太近,稍有异动,刀锋就会划破皮肤,只能暂时隐忍。   “咻——”一支冷箭突然从混乱中射出,原本是奔着萧澈而去,却在一名士兵的冲撞下改变方向,直奔向岁安的后心。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包括正与齐域飞缠斗的萧澄。   他眼角余光瞥见箭羽,心中一惊,下意识挥刀去挡,却因齐域飞的一记重拳砸在胸口,动作慢了半拍,刀锋只擦到箭尾,没能将其打飞。   “小心!”萧澈与齐域飞同时嘶吼出声。   齐域飞疯了似的推开萧澄,想要扑过去,却被林烈死死缠住。   下一秒的事情,却让萧澈失了分寸。   苻瑾瑶猛地侧身,用尽全力将向岁安往旁边一推,向岁安踉跄着躲开,而那支箭羽,却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穿透了苻瑾瑶的左肩胛,箭簇从后背穿出,溅起一片刺目的血红。   “苻瑾瑶!”   苻瑾瑶踉跄了几步靠在墙上,左肩传来钻心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还是对着萧澈的方向露出一抹浅笑。   她觉得,这个时候她应该像唯美故事里面的主角一样旋转的花瓣飘落一样,然后再伴随着悲伤的音乐,应该要整个场景中的人动作都变缓慢,再看见每个人的表情。   但是这样都是幻想之中的事情。   苻瑾瑶闭上了眼睛,这段时间她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现在她真的有点累了,她倒在了扑过来的向岁安怀中。   向岁安抱着昏迷的苻瑾瑶,泪水混合着苻瑾瑶的鲜血滑落。   “扶桑郡主,您醒醒呀。”向岁安的手轻轻捧着苻瑾瑶的侧脸,带着颤抖。   苻瑾瑶好想同她说,没事的,她已经死过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了,但是,这一次又不一样,这次,向岁安已经有一个好的结局了。   岁岁啊,对不起,我太笨了,那么多次了,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好的结局。   如果可以,我希望,就不要再重来了,我喜欢这个结局。   还有,抱歉啊,萧澈。   还没有来得及,和你亲口说。   我爱你。   ——   箭簇穿透皮肉的闷响,压过了谷内所有厮杀声。   萧澄举着弯刀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见过苻瑾瑶的冷静、锐利,甚至是与他对峙时的锋芒,却从未想过,这个站在他对立面的女子,会这般毫不犹豫地扑出去。   又一次,他只看见了她的背影。   那抹刺目的血红在他眼前晃过,竟让他忘了抵挡身后齐域飞的攻击。   “擒住他!”齐域飞的怒吼拉回了萧澄的神智,可已经晚了。   两名亲卫借着他怔愣的间隙,猛地扑上前将他按倒在地,粗糙的麻绳瞬间捆住了他的手腕,弯刀“哐当”落地,溅起碎石碎屑。   萧澄挣扎着抬头,恰好看见萧澈疯了似的越过混战的人群,银甲上沾着的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眼中只剩下奔向苻瑾瑶的急切,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苻瑾瑶......”萧澄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低语,被亲卫狠狠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碎石。   他看着萧澈跪在向岁安身边,试图想要抱起昏迷的苻瑾瑶,动作轻柔。   谷内的厮杀渐渐平息,萧澄的残余部下要么被擒,要么倒在了血泊中,唯有风卷着血腥味,刮过他早已失去血色的脸。   三日后,萧澄被押回上锦。紫宸殿内,景硕帝看着萧澈呈上来的罪证。   与兰乌的通信密函、私藏兵器的账册、苛待百姓的供词。   景硕帝疲惫地闭了闭眼,挥下朱笔:“废黜萧澄皇子身份,贬为庶人,终身囚禁于皇陵,不得与外人相见。”   当圣旨宣读的那一刻,萧澄站在殿下,没有哭,也没有怒,只是望着殿外的天空,想起了离开上锦那天的晚霞,和如今一样,红得像血。   西夜的捷报几乎同时传回。   伽蓝联合旧部与镜花阁势力,在兰乌的粮草营被烧后发起总攻,兰乌节节败退,最终被生擒。伽蓝以“通敌叛主”为由,废黜其王位,将他流放至西夜最荒凉的边境,终身不得再踏入王都。   复位后的伽蓝第一时间派使者前往慕朝,捧着西夜的传国玉玺重申盟约,两国边境的关卡重新开放,商队往来不绝,战火后的和平终于在炊烟中缓缓升起。   战事平息的第三日,永安王府的朱门被缓缓推开。   向岁安一身素裙,在齐域飞的搀扶下跨进门槛,廊下早已等候着热泪盈眶的家人,年迈的祖母拄着拐杖迎上来,紧紧攥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腕上的浅浅伤痕,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向岁安伏在祖母肩头,积压多日的委屈与后怕终于化作泪水,却在瞥见齐域飞温柔的目光时,渐渐收住哭声。   晚膳时,齐域飞亲自为向岁安布菜,将她爱吃的水晶饺夹到碗里,低声道:“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陷入险境。”   向岁安抬眸看他,见他小臂上的刀伤还缠着纱布,伸手轻轻碰了碰:“你的伤也得好好养。”席间,家人说起这几日上锦的传闻,永安王妃身陷敌营却宁死不屈,永安王为救王妃冲锋在前,夫妻二人的情谊早已传遍街巷。   向岁安脸颊微红,悄悄与齐域飞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眼底皆是历经波折后的笃定。   同一时刻,上锦紫宸殿内,镜花阁阁主一身玄衣立于殿中,身姿挺拔。   景硕帝放下手中的捷报,抬眸看向她:“此次平叛,镜花阁功不可没,说说吧,从策反萧澄幕僚到协助伽蓝复位,你都做了哪些部署。”   阁主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清晰:“回陛下,臣先是命暗卫潜伏萧澄封地,策反其幕僚周显,获取兵器库与粮道情报,后派心腹协助伽蓝联络西夜旧部,烧兰乌粮草营断其根基,最后在鹰嘴谷伏击时,暗卫以绊马索配合太子殿下行动,确保合围成功。”   景硕帝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殿角的锦盒:“这里是朕赏你的黄金百两、绸缎千匹,镜花阁的供奉也加倍。”   阁主却俯身推辞:“臣所求并非赏赐,只求陛下日后善待西夜降兵,莫要再起战火。”   景硕帝一怔,随即朗声笑道:“准了。伽蓝已派使者重申盟约,两国和平指日可待。”   片刻后,阁主却看见了景硕帝眼神之中藏不住的疲惫,连带着对方的鬓角,似乎都有多了几根白色的发丝。   “陛下,请一定要保重身体。”阁主欠身说道。   夕阳透过殿窗洒进来,落在阁主与景硕帝身上,朝堂内外的安宁,终在这场平叛之后,稳稳落定。   “朕知道,朕只是在,忧心月奴。”景硕帝终是打算说出来:“阁主,朕还有一事......”   阁主却轻声说道:“陛下,我知道的,我也会的。”   会,再救她一次的。   ——   “......向岁安也平安地回去了。”萧澈靠在窗边,窗帘挡住 了他的目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窗帘被微微撩了了起来,苻瑾瑶安静地躺在里面。   “你为何,还不醒来。”萧澈轻声问道。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元旦快乐 第111章 结局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里,苻瑾瑶的意识像是沉在冰水里,又沉又冷,直到某一刻,一丝微弱的感知刺破黑暗。   她猛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这是哪里?”苻瑾瑶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黑暗中没有回音。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却感觉四肢像被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苻瑾瑶难以控制自己内心产生愤怒之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前方极远处,有一点细碎的光亮在闪烁,像暗夜里唯一的星。   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着自己往那里去,苻瑾立刻起身,踉踉跄跄地向着光亮处走去。   起初只是缓慢的挪动,可那光亮却像在故意逗弄她,她往前走一步,它就退一步,光芒也随之变得愈发微弱。   “别走......”苻瑾瑶急了,开始加快脚步,从快步走变成小跑,最后彻底用尽权力地飞奔起来,裙摆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残影。   就在她离光亮只剩几步之遥时,身后突然传来刺骨的寒意。   无数双冰冷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脚踝,甚至是头发,用力将她往黑暗深处拖拽。   “放开我”苻瑾瑶嘶吼着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那些手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身体被一点点往后拉,前方的光亮也随之越来越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不——”苻瑾瑶猛地瞪大双眼,就在光亮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被拽得一个趔趄,狼狈地跪坐在黑暗里。   积攒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看不见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苻瑾瑶弓着背,将脸埋在膝盖里,浑身都在颤抖。   她真的太累了,累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忽然,一双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熟悉的温度,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苻瑾瑶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想看清对方的模样,可对方的脸却隐在一片光晕里,模糊不清。   她刚要开口询问,那片光晕突然扩散开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冰冷的寒意瞬间被驱散,四肢的沉重感也消失无踪。   下一秒,苻瑾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她被那双手轻轻揽住,枕在了一个温暖的膝头。   温柔的阳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感觉无比熟悉的味道。   苻瑾瑶下意识地放松地闭上眼,意识像是被泡在了温水中,舒适又安心,连最后一点紧绷的神经,都彻底松弛下来。   等到苻瑾瑶反应了过来,她觉得这样也太没有礼貌了,她应该立刻起来道歉以及道谢的,但是对方是在是过于的温暖了,让她不想要起来。   像是被看穿了一样,那个人轻笑了一下,说道:“没关系的,好孩子,你累了,就靠着吧。”   “我......”苻瑾瑶微微蹭了蹭:“谢谢。”   半晌后,苻瑾瑶才坐起身来,环顾了四周,这里依旧是一片空白:“这是哪里?你是谁?”   苻瑾瑶没有得到答案,对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但是她能感觉到,对方在笑。   “所以,人死了过后真的会上天堂吗?但是,我死了吗?”苻瑾瑶感觉自己快要头脑风暴了。   突然,苻瑾瑶被双手捧住了脸。   “你想回到现代吗?”   一瞬间,苻瑾瑶楞在了原地。   “我能回去?”苻瑾瑶像是在确认一样反问。   对方轻轻地点了点头:“是啊,你能回去,毕竟,你完成了你的执念,不是吗?”   苻瑾瑶垂在一侧的手稍稍用力地捏紧:“是啊。”   “回去的话,那这里的世界呢?”苻瑾瑶抬眼问道。   “这个嘛......”显然对方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毕竟,你回到现代后,这个世界应该也是要继续的,但是呢,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你想回去现代吗?苻瑾瑶,我问的是你想,并不是你一定要哦。”对方强调道:“我尊重你的一切意愿。”   苻瑾瑶看见对方认真地看向自己:“选择权,在你的手上。”   苻瑾瑶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   瓷碗边缘贴着苻瑾瑶的唇瓣,温热的药汁顺着萧澈的手缓缓被喂了进去。   苻瑾瑶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却依旧闭着眼,长睫安静地垂着,像已经落幕的蝴蝶再也不会煽动的翅膀。   萧澈轻轻将苻瑾瑶的头放回枕上,为她掖好被角,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   这已是她昏迷的第七日,太医说脉象平稳、伤口愈合良好,可她就是不醒。   “殿下,镜花阁阁主求见,说是陛下派来的。”门外侍卫的声音打断了萧澈的思绪。   他皱眉,起身时顺手将床边的佩剑握在手里,走到外间会客的厅堂,就见一身玄衣的阁主立在廊下,怀里捧着一盆开得正盛的黑色水仙花,花瓣如墨,在晨光里泛着奇异的光泽。   “殿下不必如此戒备。”阁主的声音隔着银色面具传来,带着几分坦然:“陛下知晓郡主情况,特命我前来。这黑水仙,是郡主养在镜花阁的,据说能安神定魂。”   萧澈的目光落在那盆花上。   他不曾听说过,苻瑾瑶有养什么水仙花,说起来,其实很多苻瑾瑶的事情,他都不知道,苻瑾瑶也没有同他讲过,要么是他隐约地觉察,亦或者是意外的发现。   虽然想到这些事情,萧澈的脸色依旧冷淡,却侧身让开道路:“她在里间,若真能救她,便请出手。”语气里没有多余的客套。   阁主走进内室,将水仙花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指尖轻轻搭在苻瑾瑶的腕脉上,指腹下的脉搏沉稳有力。   片刻后,她直起身,忽然笑了,笑声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几分释然:“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明明身体都在恢复,却连一点醒转的迹象都没有。”   萧澈皱紧眉头,这正是他连日来的心病。   太医会诊数次,都只说身体机能已无大碍,可苻瑾瑶就像陷入了深沉的梦境,无论他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他转身走向桌边倒茶,试图掩饰眼底的焦虑:“有话不妨直说。”   “你相信,这世上存在神奇的事情吗?”阁主忽然问道,目光落在他握着茶壶的手上。   “那就希望神奇降临在她身上就好了。”萧澈的手没有停,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杯,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视线与阁主相对,手上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热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阁主不知何时取下了面具,露出一张与床上苻瑾瑶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不同,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沧桑,绝非苻瑾瑶平日的锐利与鲜活。   “萧澈,你好啊。”阁主开口,声音也与苻瑾瑶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显低沉。   “你为什么和她......”萧澈的声音干涩,他上前一步,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扫视,大脑一片空白。   他征战多年,见过易容术无数,却从未有过这般逼真的模样,连眉骨的弧度、唇角的梨涡都分毫不差。   “为什么不是,我也是苻瑾瑶?”阁主反问,走到床边,轻轻拂过苻瑾瑶的发丝,动作温柔,毕竟,是在触碰另一个自己。   萧澈僵在原地。   若说世间有离奇之事,这绝对是他此生仅见。   阁主再次看向萧澈:“我想,我应该要和你讲一讲所有的事情。”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滚动:“我更想听她醒过来,亲自同我解释。”   “若是她能醒来,说不定会再次遗忘。”阁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你应该帮她记住,记住这些年她为她自己走过的轮回。”   萧澈愣住了,“轮回”二字像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阁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缓缓讲述。   从苻瑾瑶与向岁安在现代的故事,到她意外来到了这个世界,陷入为救向岁安而不断重复的轮回。   从每一次轮回中她如何巧妙布局,却总在最后关头因各种意外功亏一篑,到这一世她不同以往的选择,最终为挡箭陷入昏迷。   她还说起这个世界的“桎梏”,说起唯有让向岁安获得真正的圆满,苻瑾瑶才能彻底挣脱轮回。   她才可以,回家。   厅堂里只剩下窗外的鸟鸣,萧澈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   他想起苻瑾瑶曾说过的“似曾相识”,想起她偶尔望着向岁安时的怅然,想起她挡箭时毫不犹豫的眼神。   那些过往的事情与困惑,在这一刻终于拼凑成完整的真相,沉重得让萧澈不知道应该如何相信。   阁主继续说道:“所以,她现在应该是在抉择吧。”   萧澈猛地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抉择什么?”   “抉择是回来,还是回去。”阁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进萧澈的心脏。   所谓的“回来”,是回到这具伤痕累累却有牵挂的身体里,而“回去”,或许是彻底挣脱轮回的桎梏,去往没有痛苦的虚无。   萧澈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的冰凉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他下意识看向床头的黑色水仙花,花瓣上的晨露还未干涸,像凝住的泪。   “毁了这盆花,她就可以回来了。”阁主抬手指向那抹墨色:“这花是轮回的锚点,连着她的意识与这具身体,毁了它,就能将她从混沌里拉出来。”   萧澈缓缓挪开目光,想要不将注意力落在那盆花上。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却迟迟没有抬起。   他想起苻瑾瑶昏迷前的疲惫,想起她无数次轮回里的挣扎,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万一“回去”,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解脱呢?   萧澈轻声问道:“所以,你到底又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不都说了吗?”阁主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是第一世的苻瑾瑶。本该在第一次轮回的叛乱里和向岁安一同消散,却被缠住了残魂,成了轮回的‘旁观者’。”   “所以我一直都在继续帮她在某一世让向岁安获得真正圆满,我们两个才能彻底解脱。如今,总算要完成了。”   阁主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说起来,我能留下来,穿过轮回的桎梏,或许......”阁主的话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澈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或许和你有关。不应该这样来说,毕竟你也不是他。”   萧澈愣了愣:“什么?”   “算了。”阁主再次回头看向了苻瑾瑶:“出去吧,萧澈,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什么意思?”萧澈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苻瑾瑶半步。   但是阁主已经不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萧澈抿紧嘴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阁主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床上毫无动静的苻瑾瑶,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内室里,阁主轻轻抚上苻瑾瑶的脸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带着一丝虚幻的凉意:“辛苦你了,苻瑾瑶。”   “抱歉,让你身体一直那么不好。”她的声音染上哽咽:“是我的原因,我们本是一体,我为了留在这世间,强行占用了这一世你的生机,才让你总是受病痛纠缠。”   阁主俯身,在苻瑾瑶的额头轻轻一吻。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指尖划破自己的心口,鲜红的心头血顺着指缝滴入早已备好的空碗,带着灼热的温度。   “好了,还给你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也要去找一个等我很久的人了。”   阁主颤抖着将碗凑到苻瑾瑶唇边,一点点喂她喝下,那是她残存的所有力量,是能彻底归还生机的“钥匙”。   “再见了。”   当萧澈再也按捺不住推开门时,内室里只剩苻瑾瑶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似乎比之前红润了几分,呼吸也变得平稳。   床头的黑色水仙花依旧盛放,只是阁主的身影已彻底消失,空气中只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镜花阁的冷香。   萧澈走到床边,凝视了水仙花好半晌,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它端起来,放在窗边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他仰头看向窗外掠过的飞鸟,声音轻,像在说给风听:“苻瑾瑶,你决定就好了。不管是回来,还是去哪里,我都愿意等你。”   ——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看不清脸的人看向苻瑾瑶。   苻瑾瑶点了点头。   “要是真的回到哪里,你可能真的就再也回不去了。”对方依旧提醒道。   “那里,有我的家人,朋友,还有爱人。”苻瑾瑶转过头,灿烂地笑了笑:“我想要回到那里。”   “就算以遗忘一切作为代价吗?”   “有他们在,我一定会想去来的。”   苻瑾瑶往黑暗之中走了几步。   她又忽然转过了头来。   “怎么了?还是想要反悔吗?没有关系的。”对方很宽容。   “不是的,我是想说,我猜到了,我知道是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对吗?”   对方笑了笑,没有说话。   “好吧,再见。”苻瑾瑶轻声说道。 第112章 似曾相识   上锦已经浸染上几分初夏的气息,窗棂外的蔷薇开得热烈,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轻晃,一缕带着甜意的香气钻进殿内,拂过苻瑾瑶的脸颊。   她睫毛颤了颤,像颤的蝶翼,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绣着云纹的锦帐,触感柔软的被褥裹着身体,肩头传来轻微的钝痛,却想象之中那般钻心。   苻瑾瑶撑着手臂,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内的雕花桌椅、墙边悬挂的山水图,眉头渐渐蹙起,一脸茫然。   “这是哪里?”她喃喃自语,声音还有些沙哑。   陌生的环境、身上的伤口、连带着这具身体里隐约残留的情绪,都让她觉得混沌又陌生。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电子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毫无预兆:【叮——检测到宿主意识苏醒,系统007正式激活,将全程为您提供协助。】   苻瑾瑶猛地一僵,警惕地环顾四周:“谁?出来!”   【宿主无需惊慌,我存在于您的意识空间,外界无法感知。】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柔和和平淡:【您是否已察觉,这具身体并非您的原生躯体?您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因时空乱流意外绑定此身体,原生记忆暂时被封印。】   苻瑾瑶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回想,脑海中只闪过几片破碎的光影,既不是这个世界的画面,也拼凑不出自己曾经的模样。   “我的身份……”苻瑾瑶看起来对于这个设定接受还挺良好。   【正在为您传输身份信息——苻瑾瑶,天水苻家嫡女,封号扶桑郡主,与慕朝太子萧澈有婚约,因卷入二皇子萧澄的谋反案,为救永安王妃向岁安身中冷箭,昏迷七日。】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当前时间:慕朝景硕二十三年,初夏;当前地点:皇宫扶桑殿。】   信息在脑海中清晰呈现,苻瑾瑶消化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肩头的伤处。   她的逻辑渐渐回笼:“所以,我现在是要做什么?完成原主的心愿,还是有其他任务?”   系统似乎卡壳了,短暂的沉默了片刻后,才又恢复温柔语调:【主线任务已生成——请对本世界全部重要人物完成百分之百攻略,攻略成功即可解锁您的原生记忆,并获得时空回归权限。】   “哦,好的。”苻瑾瑶下意识应下,刚要追问“重要人物”的范围,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提高声音:【等等,全部?!】   苻瑾瑶有片刻的茫然,在意识里疯狂吐槽:这是什么离谱设定?全部重要人物都要攻略?这难道不是古言权谋文,是隐藏的买股文吗?   她连一个人的心思都懒得猜,这要攻略一群人,根本不太行啊!   不知为何,苻瑾瑶潜意识地觉得自己并不擅长于把握人心,更别说还是一次性把握那么多人的人心了。   虽然,苻瑾瑶对于自己曾经的记忆也是一片混乱,她觉得,肯定是和她会来到这里有潜在的关系。   但是,玩弄真心这种事情,苻瑾瑶觉得自己做不到。   【宿主无需焦虑,系统将为您提供人物好感度面板及攻略提示……】   系统的话还没说完,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端着青瓷药碗走了进来。   萧澈身着月白锦袍,发间仅束着一根玉簪,往日锐利的眉眼此刻带着几分倦意,在看清床上坐直身体的苻瑾瑶时,脚步猛地顿住,药碗都晃了一下,温热的药汁险些洒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一时竟忘了说话。   苻瑾瑶的目光定格在门口那人身上,刚在心中抛出“这是谁”的疑问,脑海里的系统就立刻响应:【目标人物:萧澈,慕朝太子,宿主的婚约对象,好感度初始值无法查阅,当前情绪:极度喜悦+担忧。】   为什么还会无法查阅?这权限也太低了点吧。   “婚约对象?”苻瑾瑶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就见萧澈猛地放下药碗,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带着熟悉的香气。   苻瑾瑶浑身瞬间僵硬,带着莫名的尴尬,只能被动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她下意识想推开对方,指尖触到他后背紧绷的肌肉时,却莫名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漫上心头。   这不是她的记忆,更像是这具身体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在遇见萧澈时,自发地卸下了防备,好奇怪的感觉。   萧澈抱了片刻,就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的沉默与僵硬。   他身体一僵,立刻微微松开手臂,保持着能看见她神情的距离,眼底的狂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怎么了?是哪里还不舒服吗?肩头的伤是不是又疼了?”   他的指尖悬在她的肩侧,想碰又不敢碰,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苻瑾瑶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慌乱的神情,大脑飞速运转。   系统说好感度无法查阅,但是现在看起来原主和他关系极深,但是这也并不排除会不会是在做戏。   可自己现在记忆空白,任何破绽都可能露馅。   她垂下眼睫,露出一副茫然又无措的模样,轻声说道:“抱歉……我好像摔着脑子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包括……你是谁。”算了,我还是坦诚吧,一半的坦诚也是坦诚。   可怜的孩子,我都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苻瑾瑶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   “记不清了?”萧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随即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声说道:“来人!快传太医!立刻!马上!”   说完,他又立刻转回头,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无比温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没事的,没事的,记不清也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太医很快就到,一定会治好你的。”   苻瑾瑶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在心里默默有了几分无奈:我确实没事啊,怎么感觉他比我这个“病人”还慌?这表情,像是天要塌了一样。   她轻轻“嗯”了一声,乖乖地坐好,任由萧澈为她掖好被角。   太医很快提着药箱赶来,诊脉、查看伤口、询问症状,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萧澈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成拳,目光紧紧地盯着太医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太医说“郡主脉象平稳,伤口愈合良好,失忆恐是外伤引发的暂时性失魂,需好生静养”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神情却依旧复杂。   他想起阁主临走前的话。   “若是她能醒来,说不定会再次遗忘”。   看来,阁主说的是真的,她不仅忘了那些轮回的过往,甚至忘了这一世与他相处的点滴,看她茫然的眼神,恐怕还停留在最初“认为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阶段。   萧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又酸又胀,却又隐隐松了口气。   至少,是她主动选择的回来,不是吗?   “你们都先退下吧。”萧澈挥退太医和侍女,殿内重新恢复安静。   他走到床边,拿起刚才没送出去的药碗,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汁,递到苻瑾瑶嘴边:“该喝药了,对伤口好。”   苻瑾瑶看着递到眼前的药勺,又看了看萧澈认真的神情,脑海里的系统突然弹出提示:【萧澈好感度无法查阅,触发事件“喂药”,可选互动:A. 主动张口配合;B. 略显羞涩地主动张口配合;C. 以药苦为由撒娇,并且略显羞涩地主动张口配合。请宿主选择。】   苻瑾瑶:“……”   这系统,还真是把攻略任务贯彻到底。   系统的选项还在意识里闪烁,苻瑾瑶却没再多看一眼。她抬眼看向萧澈,目光平静无波:“不用麻烦太子殿下,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便伸手,从萧澈手中轻轻抽过药碗。   萧澈愣了一下,握着药碗的手松了松,任由她接过。   他本想叮嘱“小心烫”,话到嘴边,却见苻瑾瑶仰头,竟直接将满满一碗药汁灌了下去。   深色的药汁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几滴,苻瑾瑶猛地皱眉,五官都皱成了一团,舌尖泛起的苦涩几乎要钻到骨子里。   “好苦……”苻瑾瑶下意识皱了皱眉毛,刚要去够桌边的蜜饯,脑海里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轻笑。   不是机械音,是带着几分促狭的、真实的笑声。   “你刚刚是不是笑了?”苻瑾瑶立刻在意识里质问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没有哦宿主,您可能是被药苦出幻觉了。】系统的声音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温柔,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辜:【需要为您调取附近的蜜饯位置吗?】   苻瑾瑶:“……”   她才不信是幻觉,但试探的结果很明显。   不按系统提示做,似乎并不会有什么惩罚,顶多是自己遭点“药苦”的罪。   她正想着,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苻瑾瑶下意识循声望去,就见一位身着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鬓角虽有几丝白发,却依旧气度威严,眉眼间带着几分与萧澈相似的锐利。   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苻瑾瑶的心脏突然一抽,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眼眶,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口中已下意识喊出:“陛下。”   景硕帝脚步一顿,原本带着急切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打量着她:“月奴,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反而满是长辈的关切。   萧澈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将太医的诊断一一禀报。   景硕帝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看向苻瑾瑶,目光里的担忧毫不掩饰。   当听到“暂时失忆”时,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萧澈的肩膀:“好好照顾她,朕已命御膳房炖了燕窝,稍后送来。”   苻瑾瑶坐在床上,看着景硕帝关切的神情,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心虚和愧疚。   她占据了这具身体,享受着原主应得的关怀,却对过往一无所知。   她悄悄在意识里呼唤:“系统,苻瑾瑶又不是公主,为什么这位君王会这样?他对原主好像很不一样。”   【目标人物:景硕帝,慕朝皇帝,萧澈之父。对宿主好感度:100(满值)。】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宿主不必惊讶,攻略任务中的“好感度”并非仅指恋爱关系,亲情、友情、君臣信任等,都属于攻略范畴。景硕帝因为前尘往事还有其他的各种原因,加之你本身又聪慧讨喜,早已将你视作半个女儿。】   “百分之百?”苻瑾瑶彻底愣住了,她看向景硕帝,对方正吩咐宫人将蜜饯放在她手边,眼神温和得像在看自家孩子。   原来如此,不是买股文,是“全好感度收集”任务。   她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压力更大了。   连皇帝都搞定了,说明不是很麻烦的任务,其他重要人物岂不是更难?   景硕帝又叮嘱了几句“安心静养”“有需求随时开口”,才带着宫人离开。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萧澈拿起一颗蜜饯递到她面前:“含着吧,能解苦。”   苻瑾瑶看着他递来的蜜饯,又想起景硕帝温和的眼神,突然觉得这攻略任务,好像也不是那么“买股”,反而多了几分人情味。   她张口接过蜜饯,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残留的苦涩。   “你在想什么。”萧澈开口。   苻瑾瑶抬头看了看萧澈,微微笑了笑:“只是在发呆而已。”   而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被窗边吸引了。   “这是,黑色的水仙?”苻瑾瑶诧异地看着。   萧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啊,对啊,你养的。”   “那我的审美还挺好的。”苻瑾瑶想都没想就接话道,说完,才觉得似乎有一些过于自恋了一些。   萧澈轻笑了一下,让苻瑾瑶有一些尴尬:“我的意思是,唉,算了,我就是这样意思,太子殿下。”   “叫我萧澈。”   苻瑾瑶一愣:“嗯?什么。”   萧澈说道:“扶桑郡主可以唤我萧澈就行了。”这般的平易近人。   “那,你也可以叫我苻瑾瑶.......对吗?”苻瑾瑶的声音逐渐变轻,她似乎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也似乎就应该这样回答这一句话。   这次萧澈是真心地笑了起来:“苻瑾瑶。”谢谢你,回来。 第113章 最后一次见面   扶桑殿的晨露还凝在窗棂上,苻瑾瑶已靠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   这是今早镜花阁暗卫送来的密报,寥寥数语说明西夜边境安稳,伽蓝已按约定开放互市,落款处“镜花阁阁主”五个小字,却让她指尖发僵。   【攻略目标关联提示:镜花阁阁主,与原主苻瑾瑶渊源极深,具体关系待解锁。当前互动人物:齐域飞(好感度65,身份:宿主师兄,天水苻家旁支子弟,自幼与原主一同拜师学艺)、向岁安(好感度73,身份:永安王妃,原主挚友,曾与原主共历险境)。】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苻瑾瑶皱了皱眉,将密报塞进枕下。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失忆的苻瑾瑶”,而是穿越者,一个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外来者。   镜花阁、阁主、师兄……这些都属于“原主”的人生,与她无关,可每次触及,心口都会泛起莫名的酸胀,尤其是“阁主”二字,陌生得别扭,又隐约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牵绊。   “郡主,永安王与王妃到了。”宫人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苻瑾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扮演“苻瑾瑶”的游戏还得继续,她不能露馅。   掀帘而入的瞬间,苻瑾瑶的目光先落在了齐域飞身上。   玄色锦袍束着宽腰,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武将的沉稳,见她看来,立刻拱手行礼:“扶桑郡主,身子好些了吗?”   “师兄不必多礼。”苻瑾瑶依着系统提示的“师兄妹”关系回应,语气尽量贴近原主可能有的熟稔。   却见齐域飞愣了愣:“哈?你很早之前就不喊我师兄了,唔,现在回忆一下还觉得有点怀念呢。”   苻瑾瑶沉默了一瞬间,立刻说道:“永安王。”   可当苻瑾瑶的目光转向齐域飞身侧的向岁安时,却猛地晃了神。   浅粉色的襦裙衬得向岁安面容温婉,眼底带着真切的关切,就这么望着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苻瑾瑶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光影这些都不是她的记忆,却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   她确定,自己一定在“穿越”之前,就见过向岁安,或者说,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藏着与向岁安密不可分的羁绊。   “郡主?”向岁安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上前半步,轻轻握住她的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的脸色好白。”   指尖相触的瞬间,苻瑾瑶猛地回神,下意识反握住向岁安的手,脱口而出:“你没事就好。”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是扮演的台词,是心底最直接的反应。   齐域飞挑了挑眉,显然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却没多问,只将带来的补品递给宫人:“这些是安神的药材,还有你爱吃的云片糕,岁岁特意去城南老字号买的。”   苻瑾瑶拉着向岁安坐下,强压下心中的困惑,在意识里追问系统:“为什么我会觉得见过向岁安?这不是原主的记忆,是我自己的感觉。”   【系统数据库未检测到相关信息。宿主原生记忆处于未激活状态,当前感知可能为原主残留情感影响,或时空穿越中的数据紊乱。】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卡顿。   “我听说你受了伤,一直担心得睡不着。”向岁安絮絮叨叨地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绣着莲花的香囊。   “这是我亲手绣的,里面放了安神的香料,你晚上抱着睡,能睡得安稳些。”   苻瑾瑶接过香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那种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她看着向岁安温柔的侧脸,突然觉得扮演“苻 瑾瑶”的日子,真的让她感到厌恶,这些人真挚的关怀,是真实存在的。   但是,这本来不应该属于自己。   “对了,”向岁安像是想起什:“镜花阁的阁主托人带话,说等你好些了,她会亲自来看你。”   “阁主?”苻瑾瑶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让她别扭的名字再次出现。   她攥紧香囊,指尖泛白,不管是原主的过往,还是自己的穿越之谜,似乎都绕不开这个神秘的阁主。   向岁安的手指温暖柔软,轻轻包裹着苻瑾瑶微凉的指尖,语气温和:“郡主,你昏迷那几日,夜里总不安稳,翻来覆去喊着‘暗格’‘密信’,太医说这是心神不宁的缘故。如今身子才刚好些,可别再急着碰镜花阁那些繁杂的事,仔细累着。”   “暗格?密信?”苻瑾瑶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蜷缩。   这些词汇陌生又刺耳,显然是“原主”未完成的事,可她对此毫无头绪。   她垂下眼睫,装作茫然的模样,顺势追问:“我……记不清了,这暗格是哪里的?密信又关乎什么?”   一旁的齐域飞恰好将温好的安神茶推到她手边,茶盏的热度透过瓷壁传来,他沉声道:“是你在王府书房的暗格,里面藏着萧澄与兰乌勾结的部分密函,之前你特意交代我代为收好。至于密信,大抵是镜花阁传来的前线消息,你向来对这些事上心。”   他顿了顿,见苻瑾瑶听得专注,便索性将当前局势一一讲来:“如今朝局已稳。萧澄被押回上锦后,景硕帝虽未立刻赐死,但已下旨圈禁在皇陵偏殿,只待朝臣议罪便贬为庶人。”   “西夜那边,兰乌被伽蓝流放至边境苦寒之地,再无翻身可能,伽蓝已三次派使者来京,重申两国盟约,边境的互市都重新开了。”   齐域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隐秘的期许:“你是景硕帝亲封的扶桑郡主,又与太子有婚约,身份尊贵无比。更别提镜花阁,早已是把控着整个慕朝。”   苻瑾瑶端起安神茶抿了一口,借着茶水下咽的间隙快速整理信息。   她清楚这是获取“原主”社交圈与势力范围的绝佳机会,便顺着齐域飞的话往下问:“镜花阁现在由谁主事?我昏迷这些天,会不会耽误了要紧事?”   “你放心,镜花阁有专人打理,”向岁安连忙补充。   “之前阁主留下话,说一切等你醒了再做决断。对了,她还托人送了些你常用的伤药来,说是比太医院的药效更温和。”   “阁主……”苻瑾瑶指尖一顿,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让她莫名烦躁。   她压下心头的别扭,继续扮演着“失忆的郡主”:“我记不清阁主的模样了,只觉得这名字耳熟,她与我是什么关系?”   齐域飞与向岁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难道真的是当时把脑袋磕着了吗?明明和以前一模一样,却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之前的一点事情了,连这种他们都很确认是她的私事的事情,她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齐域飞斟酌着开口:“阁主似乎与你是旧识。不过她性子向来神秘,我们也只见过几次。”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苻瑾瑶借着“记忆模糊”的由头,从两人口中套取了不少信息:上锦如今掌权的核心朝臣、镜花阁的主要据点,甚至还有原主平日里的喜好与忌讳。   她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一边应付着两人的关切,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可心底的厌恶感却又深了几分。   她像个偷取别人人生的贼,靠着旁人的信任,一点点拼凑不属于自己的过往。   聊及镜花阁的旧事,向岁安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握着苻瑾瑶的手又紧了几分:“说起来,这次能挫败萧澄的阴谋,全靠你筹谋。若不是你提前策反周显,摸清他的兵器库位置,我们哪能那么顺利设伏。”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哽咽,眼眶瞬间红了:“尤其是你为我挡箭那刻,齐域飞后来都说,当时箭离我后心不过半寸,若不是你,我和阿玉大概早天人永隔了。”   苻瑾瑶静静听着,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零碎画面:混乱的箭雨、向岁安身后的寒光、自己扑过去的瞬间……这些画面快得抓不住,却带着刺骨的真实感,她的手已下意识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向岁安的手背,动作温柔又自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分明不是她的习惯,是原主刻在骨子里的关切。   苻瑾瑶轻声反问:“阿玉?齐域飞吗?”奇怪的昵称。   向岁安破涕为笑,眼底满是温柔,又与齐域飞对视了一眼。   “你不会又要吐槽一次吧。”齐域飞无奈。   苻瑾瑶愣了愣,她刚刚确实是腹诽了几句这个昵称。   “都过去了,你平安就好。”苻瑾瑶听见自己轻声说道,语气里的真诚连她都觉得意外。   齐域飞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神色缓和了些,可很快又沉了下来,起身时语气凝重:“时候不早了,我们本不该多扰。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澄明日便要被贬往极北苦寒之地,终生不得回京。他在天牢里托我带话,说……想最后见你一面。”   “见我?”苻瑾瑶眉头紧锁,下意识想拒绝。萧澄是谋逆的罪臣,也是让“原主”陷入险境的元凶,她与他毫无交情,实在没什么可见的。   【触发特殊互动提示:与萧澄见面,可获取萧澈童年过往及隐藏性格特质,有助于提升萧澈好感度。】系统的提示音来得及时,苻瑾瑶的迟疑瞬间被打破。   她抬眼看向齐域飞,语气平静:“好,我见他。”   齐域飞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点头:“我明日一早来接你。”说罢便扶着情绪稍缓的向岁安,转身告辞。   送走两人后,苻瑾瑶靠在软榻上,将收集到的信息在脑海中梳理成线。   系统突然弹出提示:【当前已掌握核心人物关系及朝局。任务奖励:原生记忆碎片*1。】   她望向窗外,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面,斑驳一片。   ——   天牢的潮湿气息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阳光被厚重的石墙挡在外面,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甬道里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又冗长。   齐域飞将苻瑾瑶送到牢房外便停了步,低声道:“我在外等候,有事喊我。”   苻瑾瑶点点头,独自跨过吱呀作响的牢门。   牢房最深处的木桩上,萧澄被粗重的铁链锁着,曾经鲜衣怒马的二皇子,如今形容枯槁,头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上还留着未愈合的伤痕,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依旧透着几分昔日的锐利。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在看清苻瑾瑶的瞬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喟叹:“啊,你来了。”   苻瑾瑶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身上的镣铐。   那是景硕帝特意下令用寒铁打造的,重逾百斤,寻常人连抬动都难。   她开门见山:“齐域飞说你有事想同我说。”   萧澄艰难地动了动身体,铁链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磨出老茧的掌心,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我想向你道歉。”   “……其实没必要。”苻瑾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系统在她脑海里弹出萧澄的信息:【攻略目标:萧澄,好感度30(愧疚为主),身份:前二皇子,谋逆罪。当前情绪:悔恨+不甘。】   她下意识半蹲下来,与他平视。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极了,像是无数次这样与他对话过。   苻瑾瑶心里清楚,按照“原主”的经历,她此刻该厉声斥责,该细数他的罪状,该让他为绑架自己、连累向岁安而愧疚终生。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那些该有的愤怒与怨恨,都像是隔着一层雾,模糊又遥远。   “怎么没必要?”萧澄猛地抬头,眼底泛起红丝:“我绑架你,害你中箭昏迷,搅得朝局动荡,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苻瑾瑶攥紧了袖口,指尖抵着布料下的皮肤,试图逼自己生出些情绪。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片混乱的光影:冰冷的密室、抵在颈间的刀、萧澄当时狰狞的脸,可她依旧没什么真实的感触。   “你想让我原谅你?”苻瑾瑶试探着开口。   萧澄却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只是,我听说你失忆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牢房外的微光,像是在回忆什么:“我爱慕过你。”   苻瑾瑶一怔。   她没接话,静静等着他往下说,而萧澄看着她的眼神,突然从愧疚变成了复杂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114章 好奇   萧澄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钉在苻瑾瑶脸上。   半晌后的那声质疑只是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苻瑾瑶的心上:“你真的失忆了吗?苻瑾瑶。”   苻瑾瑶猛地僵住,错愕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体,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攥紧袖口的手指瞬间泛白。   是露馅了吗?是刚才的反应不够茫然,还是回答时语气太镇定?   这明明毫无由来的话,让她心头一紧。   “你什么意思?”苻瑾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睫避开萧澄的视线,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虚弱。   “太医说我中箭后伤及心神,记忆混乱,难道我自己还会拿这种事骗人?”   “骗人倒不至于。”萧澄突然低笑一声,笑声在阴冷的天牢里回荡,格外刺耳:“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失忆,是‘忘了’不该忘的东西。”   他拖着铁链往前挪了半步,虽狼狈却依旧带着几分审视姿态:“我们之前相处过,哪怕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样的态度,听说,就算失忆后人都会有下意义的反应和影响,可你刚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着袖口的手上:“你只是在紧张,不是在愤怒。你连我绑架你、害你中箭的事都能平静对待,这根本不是失忆,是你压根就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苻瑾瑶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确实对“原主”的遭遇没有实感,那些愤怒与怨恨都是刻意模仿的。   “说明,你对于我来说,根本不重要。”苻瑾瑶轻声说道。   萧澄愣了愣。   苻瑾瑶懒得再照顾人的心情:“因为根本不重要,所以连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很难拥有呢?说不定以前我也只是可怜你呢?现在我不记得了,也不想可怜你了。”   苻瑾瑶后退到牢门附近,语气冷硬起来:“事到如今,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明日你便要被贬往苦寒之地,我们再无交集。”   “我只是想告诉你,”萧澄突然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复杂:“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都别信萧澈那小子的‘温和’。”   “他小时候为了抢我手里的兵书,能把滚烫的汤药泼在我手上,如今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有用,你是景硕帝的郡主,是镜花阁的主人,是他稳固太子之位的筹码。”   苻瑾瑶愣住了,他口中描述的萧澈与印象中温柔判若两人。   她还没有来得及困惑,就听见萧澄又道:“还有那个镜花阁阁主,她根本不是什么旧识,她是——”   苻瑾瑶脚步一顿,心头巨震,她刚想开口追问,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苻瑾瑶猛地回头,就见萧澈一身墨绿色锦袍立在牢门外,衣摆未染半分天牢的尘埃,唯有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萧澄瞥见萧澈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惨然的笑,笑声嘶哑得如同破锣:“太子殿下,你瞧,她终究还是肯来见我。你总说我留不住人心,可你在乎的人,不也会为我停下脚步?”   萧澈连眼神都未分给萧澄半分,他越过守卫走进来,停在苻瑾瑶身侧,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父皇在宫中等你回话,让我来接你,回宫吧。”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衣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被苻瑾瑶下意识避开。   苻瑾瑶垂着眼,避开萧澈的目光,重新转向被按在木桩上的萧澄,语气平静无波:“你若真心悔过,在贬地安分守己、好好做人,或许将来还有转机。”这句话说得客套又疏离。   话音落,她不等萧澄回应,也没再看萧澈一眼,转身便快步朝牢门外走去。   墨绿色的衣袍在她身侧晃过,萧澈望着苻瑾瑶的背影,眼底的情绪愈发深沉。   她好像又生气了呢。   怎么从醒过来,就一直在生气。   再回头看萧澄,萧澈也只对着萧澄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快步追了上去。   萧澈追上苻瑾瑶时,她正沿着宫道旁的石榴树缓步前行。   初夏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两人并肩走着,只听得见脚步声与远处宫人的低语,沉默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在彼此之间。   苻瑾瑶攥着袖口的手指动了动,萧澄那句“她根本不是什么旧识”始终在脑海里盘旋,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开口:“那位镜花阁阁主,是个怎么样的人?”   萧澈的脚步顿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沉默蔓延得更久了。   他确实答不上来。   与镜花阁阁主的接触,仅限于最后的那个关头的那一面。   他记得她戴着银色面具,记得她与苻瑾瑶一模一样的脸,却对她的过往、她的目的一无所知。最了解阁主的人,分明就在自己身边,可如今的她,连自己的记忆都模糊了。   宫道旁的石榴花正开得热烈,殷红的花瓣落在苻瑾瑶的发间,她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回应,心里渐渐凉了半截。   她以为是萧澈不愿提及,毕竟镜花阁势力庞大,或许牵扯着朝堂秘辛,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算了,就当我没有说吧。”   她转头在意识里急切追问:“系统,你肯定知道阁主的身份,别装聋作哑!”   【宿主当前权限不足,阁主相关信息暂未解锁。】系统的机械音毫无波澜,比之前的促狭多了几分生硬,显然是在刻意回避。   苻瑾瑶无奈地叹气,刚要加快脚步甩开身后的人,萧澈却突然开口。   此时两人已走到御书房外的丹陛之下,离殿门不过几步远,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或许,镜花阁里面有你想找的东西,你可以去看看。”   苻瑾瑶猛地回头,对上萧澈的眼睛。   他的眼底依旧带着几分复杂。   他虽不知阁主的全貌,但是就凭最后阁主的说法,她对待苻瑾瑶也应该是想好了后续的事情的,她们两个之间定然会有什么双方才知道的暗示吧。   “父皇还在里面等你。”萧澈避开她的目光,抬手示意宫人通报:“镜花阁的事,若你想查,我可以调东宫侍卫护你周全。”   萧澈通报的身影刚转回来,就迎上苻瑾瑶带着几分冷意的目光。   方才被系统和萧澄勾起的烦躁,此刻尽数化作几分刻意的恶意,她就是想刺痛眼前这个人。   这个对“原主”情深意重,却让她倍感压力的太子。   “我已经失忆了。”苻瑾瑶开口,语气平淡:“我连你是谁都记不清,觉得你不需要继续用这种烦人的态度对待我。”   萧澈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低笑出声,眼角的倦意都淡了几分,全然一副不介意的模样:“我并不介意的,苻瑾瑶。”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苻瑾瑶加重语气,甚至刻意拔高了声音,试图让他知难而退。   “我也说了,我不介意。”萧澈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耳尖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苻瑾瑶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住,沉默了好一会儿,心底的困惑终究压过了恶意:“我以前对你是什么态度呢?温和的,包容的,还是什么?”   她实在想不通,以自己现在对萧澈的疏离感,他应该聪明的知难而退。   若是极其相爱的两个人,怎么会看不出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人了,若非相爱之人,又为何要如此有耐心。   真是让人觉得矛盾又想不通。   萧澈认真地偏头回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片刻后坦诚地摇了摇头:“更恶劣一些。”   “嗯?”苻瑾瑶挑眉,心里满是难以置信,她这都够冷淡了,还能恶劣到哪里去?   “客气又疏离。”萧澈的声音轻了些,目光飘向远处的宫墙。   那些被忽略的过往,现在回忆起来,真的还是让人挺意外的。   “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对向岁安温柔,对齐域飞信任,唯独对我,永远带着客气的距离,像是对待无数个别人一样,一视同仁。”   “这不是很正常吗?”苻瑾瑶脱口而出,在她看来,保持距离本就是最安全的相处方式。   “让我永远都无法靠近,难道还不恶劣吗?”萧澈转头看向她,眼底的温柔里藏着一丝苦涩:“明明我一直都很想要靠近你,你却总把我推得远远的。”   苻瑾瑶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抿紧了嘴唇。   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却被萧澈精准捕捉。   他太熟悉她了,每次她感觉不自在,或是想说些口是心非的话时,都会这样抿嘴。   “若是我一直没有记忆,我们可以退婚吗?”苻瑾瑶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这句话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萧澈瞬间安静下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看得苻瑾瑶心里发紧,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   “不可以。”萧澈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听到这三个字,苻瑾瑶心中竟莫名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不服输地“嘁”了一声,试图掩饰那丝异样的情绪。   “就算是陛下,也不会应允的。”萧澈补充道,上前半步,与她的距离拉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也一样。”   以前最讨厌的理由,现在居然变成了唯一可以堵住苻瑾瑶想法的说法。   真是让人感到无奈啊。   御书房的门恰好在此时打开,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扶桑郡主,陛下宣您进殿。”   苻瑾瑶立刻挣开萧澈的目光,快步走了进去。   她并非真的是会用那种态度对待别人的人,苻瑾瑶只是想要将人推开就好了。   毕竟,萧澈让她真切地感到了茫然。   ——   镜花阁。   引路的暗卫见了她,恭敬地躬身行礼,口中称着“郡主”,却对“阁主”二字绝口不提。   “带我去藏书阁。”苻瑾瑶开门见山,她记得系统提过,镜花阁的核心信息都存于藏书阁的卷轴之中。   暗卫不敢怠慢,引着她穿过回廊,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阁内书架高耸入顶,卷轴按年月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   苻瑾瑶从西夜边境的卷宗翻起,一直查到萧澄谋逆案的细节,卷轴上记录得详实无比,小到兰乌的饮食偏好,大到伏击战的兵力部署,应有尽有。   可无论她怎么翻找,“镜花阁阁主”的名字始终只出现在落款处,关于其容貌、过往、甚至性别,都没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你们见过阁主吗?”她随手抽出一卷密报,转头问守在阁外的暗卫。   那暗卫身形一僵,如实答道:“回郡主,属下等人只听阁主传令行事,从未见过阁主真容。阁主的指令皆由心腹传递,连声音都是通过传声筒传来的,无人知晓其底细。”   苻瑾瑶皱了皱眉,又问了几个在阁中任职多年的从者,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他们只知道阁主对郡主极为重视,曾下令“郡主的命令等同于阁主亲令”,却连阁主的半点轮廓都描述不出。   最后,她让暗卫带自己去了阁主的房间。   房间布置得漂亮,一张书案、一把木椅。书案上干干净净,只在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封封蜡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朵小小的黑色水仙。   苻瑾瑶拆开信,信纸是镜花阁特制的韧纸,字迹与密报落款处的“阁主”如出一辙,遒劲中带着几分柔和。   信中先是详细列明了镜花阁的产业分布,从城南的绸缎庄到漠北的马场,账目清晰明了;接着又提及接手阁中事务需注意的细节,比如如何甄别密报真伪,如何与各国暗线联络。   可关于阁主自己,信中依旧只字未提。   苻瑾瑶随便看了几眼,便将信放在桌上。   这些权力纷争、产业事务,现在并不是她想要找到的,她要找的是关于“自己”的答案,是穿越的真相。   苻瑾瑶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带着竹林的清香扑面而来,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整个上锦城尽收眼底。   皇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市井的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将整座城缠绕其中。   这是“苻瑾瑶”的故乡,是她被迫融入的世界,可她站在这里,却像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到底……是谁呢?”苻瑾瑶轻声叹了口气,声音被风吹散。   她抬手抚上窗沿,指尖冰凉,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也曾有人站在这里,用同样的姿势眺望上锦,只是那时窗边的水仙花,还是盛放的模样。   这是哪里的记忆? 第115章 为她结尾   为避开不必要的关注,苻瑾瑶换上一身月白布裙,将长发束成简单的发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子,看上去与上锦街巷里的寻常女子别无二致。   她没有带侍卫,只揣着一枚镜花阁的玄铁令牌,那是从阁主房间的暗格里找到的,暗卫说凭此令牌可调动阁中所有据点。   虽然暗卫对于她这个提议没有什么担忧,但是苻瑾瑶失忆这个事情并没有传出来,所以苻瑾瑶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这样的自己是缺少自保能力的。   她首先就去了城南的“锦绣庄”。   这里表面是售卖绫罗绸缎的商铺,实则是镜花阁收集达官显贵情报的核心据点。   刚踏入店门,就听见账房先生与一名伙计的争执声:“城西王御史家的绸缎定金,你怎么敢拖延三日不交?若是误了阁中与户部的对账单,仔细你的皮!”   伙计脸色涨红:“可那王御史家的管家说......”话未说完,就被账房先生厉声打断。   苻瑾瑶抬手示意掌柜不必惊动旁人,悄悄走到后堂。   透过门缝,她看见三名黑衣汉子正围着一个穿青布衫的男子,男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锦盒,浑身发抖:“我真的没看见是谁换了货!那批绣着暗纹的绸缎,明明昨晚还在库房......”   “少装糊涂!”为首的黑衣人头目冷笑:“这批货是要送进东宫的,上面绣着的是镜花阁的传信暗纹,若是出了差错,你我都得掉脑袋!”   苻瑾瑶推门而入,玄铁令牌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都停手。”   所有人瞬间噤声,看清令牌后齐齐躬身行礼:“参见主事!”   她走到那名青布衫男子面前,目光扫过他磨破的袖口和沾着泥土的鞋尖:“你是库房看守?昨晚库房可有异常?”   男子哆哆嗦嗦答道:“后半夜听见响动,追出去却只看见个穿灰衣的影子,等回来就发现货被换了!”   苻瑾瑶指了指他怀里的锦盒:“打开看看。”   盒中是一批普通绸缎,边角却绣着一朵极小的、歪歪扭扭的黑色水仙。   这是镜花阁内部“货已被动”的警示标记。   “不是外人动的手。”苻瑾瑶笃定地说:“灰衣是阁中暗卫的常服,歪扭的水仙纹是学徒才会绣的标记。去查最近三天新入阁的学徒,尤其是负责库房洒扫的。”   头目恍然大悟,立刻带人去查。   账房先生趁机上前,递上账本:“主事,最近一月有三家据点的款项延迟上交,说是‘等阁主指令’。”   苻瑾瑶微微皱眉,阁主太久没有露面了,部分据点已出现离心苗头。   ——   午后,苻瑾瑶去了城西的“墨香书坊”,这里是传递江湖情报的据点。   刚进店就看见掌柜正对着一封密信发愁。   见她来忙将密信呈上:“主事,这是从漠北传来的密报,说西夜边境有不明势力聚集,可密信的火漆印是完好的,里面的字条却少了半张。”   苻瑾瑶接过密信,指尖摩挲着火漆印。   确是镜花阁的专用印鉴,可信纸边缘有细微的裁痕,不像是意外破损。   她忽然注意到掌柜的指甲缝里有墨渍,而密信上的字迹与掌柜账本上的字迹隐隐相似。   “这密信是你先拆的?”她问道。   掌柜脸色一白,慌忙跪地:“属下该死!只是好奇……”   “好奇不是错,但坏了阁中规矩就是死罪。”苻瑾瑶语气冷淡,却并未真的降罪:“去将漠北暗线的联络方式给我,再去总阁自己领罚。”   掌柜连连磕头谢恩。   苻瑾瑶看着窗外往来的行人,心中多了几分了解。   虽说镜花阁的管理一环扣一环,但是部分据点主事权力过大,已敢擅自破坏规矩。   ——   傍晚时分,苻瑾瑶来到城北的码头货栈,这里是镜花阁的货运中枢,负责转运情报与物资。   刚靠近就听见争吵声,一群穿官服的人正围着货栈伙计:“奉京兆尹令,这批货涉嫌私藏军械,全部扣下!”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这是镜花阁的货,你们不能动!”   为首的官员冷笑:“就算是太子的货,我们也照扣不误!”   苻瑾瑶走上前,将令牌亮给官员看:“京兆尹的手谕呢?”官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原来,是有人故意刁难,想试探镜花阁的底线,是因为听说了镜花阁易主了吗?不过现在看对面看自己的神色,这个扶桑郡主的名号也是很好用的。   “去东宫传句话,就说扶桑郡主在码头遇阻。”   她对身后赶来的暗卫吩咐道,随即转向官员:“半个时辰内,我要见到京兆尹亲自来赔罪,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明天一早,你贪墨漕运银两的证据,就会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官员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地去传话。   货栈管事擦着冷汗上前:“主事,最近半月,码头已有三批货被刁难,都是些小官小吏,像是故意找茬。”   苻瑾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从如今的情况来看,阁主失踪的消息可能已泄露,而且,有人想趁着这次镜花阁易主的机会,来削弱镜花阁的势力。   夜色渐浓时,苻瑾瑶回到镜花阁总阁。   她随意地拿起了桌上的茶盏,窗外的上锦已亮起万家灯火。   镜花阁的强势显而易见,仅凭一枚令牌就能震慑各方,连京兆尹都要忌惮三分。   可潜藏的问题也同样棘手:据点离心、规矩松弛、外敌窥探。   ——   次日清晨,镜花阁总阁的议事厅内已坐满各据点主事。   苻瑾瑶依旧是一身素衣,却手持玄铁令牌立于主位,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众人时,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昨日查访三大据点,问题百出,锦绣庄延迟交账、墨香书坊私拆密信、码头货栈遭人刁难却隐瞒不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守规矩’?”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没人敢抬头。   苻瑾瑶将阁主留下的信拍在桌上:“阁主留下话,如今是本宫接手这镜花阁,也还请诸位多加担待。之前的账我可以不追究,但从今日起,新规矩必须刻在心里。”   这就是传说中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吧。   苻瑾瑶抬手示意暗卫宣读新规:各据点每日卯时上报前一日明细,延迟一次罚月钱半数,延迟三次直接撤换主事。   密信传递需双人核验,私拆者杖责二十并逐出阁。   遇外敌刁难需第一时间传信总阁,隐瞒者与失职同罪。   新规宣读完毕,她看向墨香书坊的掌柜:“你私拆密信,按规矩该杖责,但念你是阁中老人,罚你去漠北暗线历练三月,戴罪立功,可服?”   掌柜脸色发白,却连忙磕头:“谢主事开恩!”   一旁码头货栈的管事主动起身:“属下隐瞒刁难之事,愿受罚。”   苻瑾瑶点头:“罚你监管库房一月,每日盘点物资,明白你的职责有多重要。”   整顿的第三日,苻瑾瑶正在核对锦绣庄补交的账目,暗卫突然来报:“太子殿下在阁外求见,说有关于码头刁难事件的重要线索。”   她皱了皱眉,萧澈怎么会找到这里?   虽不情愿,却也知道他若无事不会贸然前来,便让暗卫引他进来。   萧澈今日是月白锦袍,领口处的墨竹倒是点睛之笔。   只是手里多了个紫檀木盒,见她出来,先递过木盒:“这是京兆尹的供词,他承认是受前二皇子旧部指使,故意刁难镜花阁货栈,想逼你出面犯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让人将那几名旧部拿下,供词里还提到,他们在镜花阁安插了眼线,代号‘灰雀’。”   苻瑾瑶打开木盒,供词上的字迹与码头官员的招供一致,而“灰雀”这个代号,她在锦绣庄的学徒名单里见过。   她抬头看向萧澈,语气带着几分冷淡:“太子殿下倒是清闲,连我镜花阁的事都要插手。”   “不是插手,是担心。”萧澈没在意她的态度,走到桌边看向她摊开的据点分布图:“你整顿据点时只注意了明面上的规矩,却没防着暗处的眼线。”   他指向图上的城西区域:“墨香书坊附近的‘茶 寮’,看似是中立之地,实则是前旧部的联络点,你查学徒时,不妨从常去茶寮的人入手。”   苻瑾瑶沉默了一瞬,这些她确实不知道,也没有人同她细讲过,毕竟没有记忆,什么事情全靠她自己半猜半摸索。   她确实只盯着阁内人员,没考虑到外围的联络点。   注意到苻瑾瑶多了几分兴趣,萧澈勾了勾嘴角。   他又指着账目上的一处红圈:“锦绣庄的绸缎生意,最近与西夜的商队有往来,你刚接手镜花阁,西夜那边未必知晓,最好让伽蓝的人帮忙核验商队身份,避免被兰乌旧部钻了空子。”   这些都是她未曾考虑到的细节,既涉及暗线排查,又关联边境势力,比她只盯着内部整顿要周全得多。   苻瑾瑶攥紧了手中的令牌,语气缓和了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在码头与京兆尹对峙时,我便让人去查背后牵扯的势力。”萧澈的目光落在她眼底的红血丝上,声音放轻。   “你这几日只睡两个时辰,镜花阁的事急不得,身子要紧。”他从袖中拿出一小罐药膏:“这是安神的药膏,睡前涂在太阳穴,能睡得安稳些。”   苻瑾瑶看着那罐药膏,她没有接药膏,却点了点头:“供词和线索我收下了,谢了。”   萧澈笑了笑,没再强求,只道:“若需要与伽蓝联络,随时找我,慕朝与西夜的盟约还作数。”他又想起了一些其他的细节,回头提醒:“‘灰雀’的惯用手法是在货物标签上刻小三角,你查账时留意一下。”   萧澈刚将安神药膏放在桌案上,就听见苻瑾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关于萧澄的事,我从镜花阁的旧档里翻到一些记录,可还有很多地方接不上,他当年拉拢的旧部名单残缺不全,天牢里他提到的‘周先生’,也只在密报里出现过一次。”   萧澈转身时,正撞见她捧着一摞泛黄的密报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峰上,连带着那些繁杂的字迹都柔和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走到她身边,指尖点在密报上“周先生”的名字旁:“这位周砚是萧澄的授业恩师,曾任国子监司业,后来因年迈辞官,隐居在城南。你若想查,便去查吧,东宫的暗卫可以调给你用。”   “不用。”苻瑾瑶立刻摇头,她不想再欠萧澈太多人情:“镜花阁的人手足够。”   萧澈没再坚持,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这是周砚的住址和常去的茶寮,他性子倔,若不肯开口,你可以提一句‘青梧书院的桂花糕’,那是他当年教萧澄时,最喜欢的点心。”   苻瑾瑶接过纸条,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指腹,下意识缩回手,将纸条塞进袖中:“谢了。”   萧澈看着她有些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万事小心,若遇危险,放信号箭,我会立刻赶来。”   “你说的这些,我应该知道吗?”苻瑾瑶疑惑道。   “这个嘛。”萧澈思索了片刻:“或许应该比我知道的更多,以前很多时候,你会选择去问陛下,而陛下一般都会告诉你,陛下一向很溺爱你。”   说道最后,还酸了几分。   苻瑾瑶眨巴了一下眼睛,声音有点干涩:“呃,好吧,谢谢。”   送走萧澈后,苻瑾瑶立刻召集镜花阁的核心暗卫,领头的暗卫名芙蓉,是阁主的心腹,办事极为稳妥。   “查到‘灰雀’的下落了吗?”苻瑾瑶将玄铁令牌放在桌案中央,令牌反射的光落在了她的眼眸之中。   芙蓉躬身答道:“回主事,根据太子殿下提供的‘三角印记’线索,我们查到‘灰雀’常去城南的‘顺和布庄’,布庄的账房先生与他有过多次接触。只是昨日我们刚要动手,布庄突然失火,账房先生也不见了踪影。”   “失火?”苻瑾瑶皱眉   “是意外还是人为?”   “人为。”   芙蓉递上一块烧焦的木片,上面有明显的煤油灼烧痕迹:“我们在火场找到这个,是西夜的火折子样式,与兰乌旧部使用的一致。”   苻瑾瑶站起身,目光落在墙上的上锦地图上:“顺和布庄离周砚的住址不到半里,这绝非巧合。备车,我们去城南。” 第116章 口是心非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顺和布庄外。   布庄已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几名官差正在清理现场。   苻瑾瑶换上一身青色的捕快服饰,拿着萧澈帮忙弄到的“协查文书”,径直走到领头的官差面前:“我是京兆尹府派来的,关于布庄失火案,有几个问题要问。”   官差见她文书齐全,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大人请问。”   “失火前有没有异常人员出入?”   “有个穿灰衣的汉子,在布庄后门转了好几圈,我们以为是乞丐,没在意。”官差答道:“还有个老妇人,说是布庄老板的亲戚,来送东西,进去没多久就喊着火了。”   “老妇人呢?”   “说是受了惊吓,被家人接走了。”   苻瑾瑶心中一动,让芙蓉去查老妇人的身份,自己则走进火场。   焦黑的木料散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她蹲下身,仔细翻看废墟,忽然在墙角发现一枚掉落的银簪,簪子上刻着一朵极小的黑色水仙,是镜花阁学徒的标识。   “‘灰雀’不是账房先生,是那个老妇人。”苻瑾瑶轻声推断道:“她故意纵火,想销毁布庄里的证据。你,去查布庄老板的社会关系,重点查与西夜有往来的亲属。”   啧,忘记问这个叫什么名字了。   这个暗卫领命而去,苻瑾瑶则带着另一名暗卫前往周砚的住址。   周砚的住处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院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石桌旁喝茶,见她进来,抬眸冷冷道:“我已辞官多年,不与朝堂之人往来,姑娘请回吧。”   “周先生不必动怒,我不是来查案的,只是想问问萧澄当年在青梧书院的旧事。”苻瑾瑶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桂花糕:“我听说,您当年最喜欢给萧澄带这家的点心。”   周砚的目光落在桂花糕上,眼神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没松口:“萧澄是叛臣,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可布庄失火案牵扯到您的远房侄女周王氏,也就是那个纵火的老妇人。”   苻瑾瑶语气平静:“她是兰乌旧部的眼线,而顺和布庄,是萧澄旧部传递情报的据点。”   周砚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洒在了石桌上。   苻瑾瑶继续说道:“萧澄已被贬往苦寒之地,可他的旧部还在暗中活动,您的侄女若被抓住,按律当斩。您是饱读诗书之人,该知道‘牵连’二字的分量。”   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周砚才长叹一声:“罢了,我告诉你。萧澄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就野心勃勃,拉拢了很多家世普通的学生,许给他们高官厚禄。这些学生毕业后,有的入了朝堂,有的进了军中,成了他的爪牙。”   “有名单吗?”   “没有纸质名单,但他给每个心腹都刻了一枚小印,是‘澄’字的变体。”   周砚起身走进屋内,拿出一本泛黄的教书笔记:“这是我当年的学生名册,他拉拢的人,我都在名字旁画了个小圈。”   苻瑾瑶接过名册,翻开一看,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很多都标注着现任官职。   她刚要道谢,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芙蓉的声音:“主事,查到了!周王氏的儿子在国子监当典籍官,负责管理学籍档案!”   苻瑾瑶愣了愣,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那里沉默地喝茶的周砚。   学籍档案里不仅有学生的详细信息,还有他们的家庭背景、同窗关系,这正是她要找的线索。   她将名册还给周砚:“多谢先生,您的侄女我会尽量保她周全,但她必须供出萧澄旧部的联络方式。”   周砚摆了摆手,示意她快点走吧。   苻瑾瑶走出了几步,忽然又转头轻声询问道:“先生,萧澄以前,是什么样的?”   “现在问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周砚摇晃了一下手中的茶盏:“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他最后都走上了这条路,也落得他该有的结局。”   苻瑾瑶抿了抿嘴,她想,她应该会想多加照料一下这位老人。   当然,肯定不是为了萧澄。   不知为什么,这个想法一出来,苻瑾瑶竟觉得不是第一次会做这样的决定。这个想法,明明来的莫名又奇妙。   等到苻瑾瑶离开周砚家后,芙蓉将查到的信息一一汇报:“周王氏的儿子叫李默,三年前进的国子监,负责学籍档案的归档与保管。我们还查到,他最近频繁与几个禁军小校见面,那些小校都是当年萧澄的同窗。”   “看来萧澄的旧部还想东山再起。”苻瑾瑶沉声道:“立刻去国子监,我们必须拿到李默保管的学籍档案,找出所有与萧澄有关的人。”   马车疾驰向国子监,苻瑾瑶靠在车壁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几日从布庄失火到追查周王氏,再到说服周砚,几乎没合过眼,镜花阁的暗卫换了三批人轮流探查,才终于摸到线索。   她想起萧澈给的那张纸条,想起他提醒的“桂花糕”,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若不是他,自己恐怕还要走更多弯路。   “主事,国子监到了。”暗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苻瑾瑶整理了一下衣袍,拿出景硕帝亲赐的“扶桑郡主”令牌,这是她出发前特意让宫人去取的,有了这枚令牌,国子监的人便不敢阻拦。   国子监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口的守卫见她手持郡主令牌,立刻躬身行礼。   苻瑾瑶直接表明来意:“我要见典籍官李默,查取前几年的学生学籍档案。”守卫不敢怠慢,立刻引着她往典籍库走去。   走在国子监的石板路上,两旁是葱郁的古柏,远处传来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   苻瑾瑶忽然想起萧澄在天牢里说的话,想起他与萧澈的童年纠葛。   典籍库就在国子监的东侧,远远就看见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神情有些慌张。墨影低声道:“他就是李默。”   苻瑾瑶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过去,令牌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李典籍官,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查取学籍档案,还请配合。”   李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郡、郡主,学籍档案属于机密,没有陛下的手谕,不能随意查阅。”   “这是陛下亲赐的令牌,等同于手谕。”苻瑾瑶将令牌递到他面前。   “还是说,你在档案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默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苻瑾瑶心中了然,看来萧澄旧部的秘密,果然藏在这些学籍档案里。她不再与他周旋,对暗卫道:“带李典籍官去偏房等候,我亲自去查档案。”   推开典籍库的大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装订好的学籍档案。   苻瑾瑶走到标有“智源十五年至二十年”的书架前,那正是萧澄在国子监读书的年份。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抽出了第一本档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档案的封面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国子监学籍簿·智源十六年”。   指尖刚触到档案中夹着的半张字条。   上面用萧澄惯用的狂草写着“禁军三营,待时而动”,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无奈又温和的轻叹:“果然,你是不会闲着的。”   苻瑾瑶猛地回头,萧澈已站在典籍库门口,一身苍绿色锦袍沾了些风尘,手里捧着一件素色披风。   他走近几步,将披风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腕上:“今日风大,国子监的穿堂风尤其烈,你中箭的伤还没好全,仔细着凉。”   “不用了,我不冷。”苻瑾瑶下意识后退半步,想避开他的好意。   可萧澈却不由分说地上前,伸手将披风披在她肩上,指尖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她,系披风系带时,还特意将领口松了松,避免摩擦到她肩头的伤口。   披风上带着淡淡的清茶香,是萧澈常用的熏香,暖意顺着布料漫进骨子里。   苻瑾瑶抿了抿嘴,压下心头的异样,没有犹豫,将那张字条递给他:“我在档案里找到的,萧澄的旧部在禁军中还有联络,恐怕还有异动。你是太子,他们的目标或许也包括你,最好多注意一点。”   萧澈接过字条,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边,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看了片刻,却轻轻将字条放在桌案上,语气平静:“这个我也有关注,禁军三营的校尉,最近确实有些反常的走动。”   “那你为何置之不理?”苻瑾瑶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明知道有威胁,却放任不管,这不像一国太子应该有的。”   萧澈走到窗边,望着国子监内的参天古柏,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却没能驱散他眼底的倦意。   “不是置之不理,是不能动。”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苻瑾瑶久违的倦怠和烦躁。   “父皇刚处置了萧澄,贬为庶人流放苦寒之地,已是雷霆手段。若此时再大范围清查他的旧部,难免会让朝臣觉得陛下是要赶尽杀绝,引发人心惶惶。”   他转过身,将当今的朝堂局势细细讲给她听。   “如今朝堂分为三派,一派是追随父皇多年的老臣,只求安稳。一派是支持我的新锐势力,急于革新。还有一派是中立的世家子弟,谁强就倒向谁。”   “萧澄的旧部里,有不少是中立派的旁支子弟,若是贸然动手,只会把中立派推向对立面。”   “可放任他们暗中勾结,难道就不危险吗?”苻瑾瑶追问。   “危险,但可控。”萧澈的目光里面多了几分计算。   “我自然会让人继续盯着他们的动向,只要他们不露出实质性的反迹,就暂且不动。等过段时间,朝局稳定了,再逐个清理,既不会引发动荡,也能一网打尽。”   苻瑾瑶沉默地看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为太子的无奈。   他的眼底藏着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像是在权力的棋局中,既要步步为营,又要顾全大局,连喘息的时间都很少。她心头忽然一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她不了解他,不了解他在东宫的日夜操劳,不了解他面对朝臣的尔虞我诈时的应对,甚至不了解他那句“我不介意”背后,藏着多少被忽略的过往。   她所知道的,不过是别人给出的身份信息,那些冰冷的数据,根本拼凑不出眼前这个有血有肉的人。   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苻瑾瑶已将那份莫名的柔软压了下去。   她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与萧澈的距离,披风的系带从肩头滑落些许,露出她冷淡的侧脸:“这只是我的建议而已,您想如何做,那是您的事。”   她走到桌案前,将翻找出来的档案一一归位,声音平静无波:“萧澄旧部的线索,到这里也差不多清晰了,镜花阁会盯着他们的动向,我应该也不会再去细查了。”   话音落,她不再看萧澈的反应,转身拿起自己的包袱,径直朝典籍库外走去。   披风在她身后扬起一个弧度,萧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伸出手想叫住她,最终却只是握紧了拳头,将那句“我送你回去”咽回了肚子里。   他重新靠回了书架上,从苻瑾瑶醒了过来后,萧澈才恍然发现,以前苻瑾瑶对待自己是有多么的宽容。   以前,他似乎很少看到苻瑾瑶离开的背影,而这短短几天下来,他已经目送这她的离开的背影好多次了。   萧澈有点困惑,人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呢?是自己哪里做的还不对吗?   难道,真的和认知有关系吗?   因为,觉得自己不是这个苻瑾瑶,所以就会......   萧澈感觉自己猜不透。   不过,苻瑾瑶刚刚说不查了,萧澈想到了这个,他又低头笑了笑。   她才不会,她从来都喜欢说一套做一套,苻瑾瑶从来都还是那个口是心非的人。 第117章 迂回   一如萧澈所说,苻瑾瑶没有回扶桑殿,马车径直驶向城郊的镜花阁。   虽嘴上说“不会再细查”,但萧澄旧部与西夜势力勾连的线索如鲠在喉,她必须拿到萧澄与兰乌的通信记录,才能彻底安心。   回到镜花阁时已是暮色四合,苻瑾瑶避开值守的暗卫,绕到书案后,指尖按在雕花扶手上的暗纹。   这是开启密室的机关,还是那位未曾谋面的阁主留下了信里面提及的。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书案后的墙面缓缓移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这是镜花阁最核心的密室,除了那位的阁主,现在也就只有她能进入。   苻瑾瑶拾级而下,刚走到密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茶杯碰撞声。   苻瑾瑶心头一紧,反手握住袖中藏着的短匕,推门而入的瞬间,却愣在了原地。   萧澈正坐在密室中央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石桌上整齐地叠放着一摞卷宗,见她进来,还抬眸冲她笑了笑。   “这里不安全,我已让暗卫清场。”萧澈指了指石桌对面的椅子:“你要查的萧澄与兰乌的通信,我都从东宫密档里调出来整理好了,省得你再费力气翻找。”   他说着,将最上面的一卷卷宗推了过来,封皮上“萧澄兰乌往来密函”的字迹格外清晰。   苻瑾瑶看着他熟稔的模样,又看了看这只有自己能开启的密室,突然被气笑了。   她抬手按住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萧澈,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你的东宫,还是我的镜花阁?”   萧澈放下茶杯,坦然点头:“是你的镜花阁。”   “那你是以什么身份,坐在我的密室里喝茶?”苻瑾瑶的笑容骤然消失,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握着短匕的手紧了紧,眼底真切地闪过一丝杀意。   若是连这里都被萧澈渗透,苻瑾瑶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萧澈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苻瑾瑶不是以前那个对他客气疏离却尚存信任的郡主,而是对他全然设防、连一丝破绽都不愿露的“陌生人”。   他立刻站起身,双手高高举起,做出投降的姿态,语气放得极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就要擅闯我的密室?”苻瑾瑶往前逼近一步,短匕的尖端已隐隐露出:“还是说,你想借着帮我的名义,一步步把控镜花阁?”   “我若想对镜花阁做什么,根本不必如此麻烦。”   萧澈无奈地叹气,放下举起的手,却保持着距离:“父皇对镜花阁的重视远超你的想象,他曾明确说过,镜花阁只属扶桑郡主,任何人不得染指,包括我这个太子。我若是真有异动,父皇第一个不会饶我。”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卷宗:“这些通信记录里,提到了兰乌在慕朝安插的暗线,除了禁军三营,还有户部的一名主事。我知道你要查,可镜花阁的密档虽全,却少了东宫掌握的军方调动记录,两者结合才能找出所有隐患。”   苻瑾瑶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卷宗上。她能看出,那些卷宗上有东宫密档的专用火漆印,确实是萧澈特意调出来的。   密室的地面上,还放着她之前没找到的半本镜花阁旧档,显然是萧澈帮她找齐的。   “你怎么进来的?”她没有收刀,却也没再逼近。   “阁主房间的暗格里,有密室的备用机关图纸,上面有你的笔迹标注。”萧澈老实回答。   “我也是今日才发现,之前阁主离开前,曾将图纸交给东宫保管,说若你遇到危险,让我帮你守住镜花阁。”   苻瑾瑶的心猛地一跳。   她攥紧短匕,最终还是将刀收了回去,走到石桌旁坐下,却没去碰那些卷宗:“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下次再擅闯我的地方,就别怪我不客气。”   萧澈松了口气,重新为她倒了杯热茶:“还是请信阁主的眼光。她既然将镜花阁托付给你,也让我帮你,就说明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不相信你。”苻瑾瑶平静地说道。   萧澈有一瞬间的哑言。   苻瑾瑶将面前的茶推回到萧澈的面前,她不仅不相信他,此时此刻,她不相信所有人。   ——   苻瑾瑶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镜花阁。   她将萧澈留下的卷宗与镜花阁的密档逐一比对,终于在户部主事的往来账目里,发现了与西夜商队的可疑交易记录。   那笔标注着“绸缎采买”的款项,实际流向了萧澄在漠北的旧部据点。   芍药捧着刚整理好的账册进来时,脚步比往日轻了几分:“主事,东宫派来的宫人在阁外等候,说太子殿下有请。”   苻瑾瑶握着毛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她不用问也知道萧澈的来意。   “就说我在核对城南据点的亏空账目,实在抽不开身。”她低头继续批注账册,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把东宫送来的东西收下,但人不必请进来了。”   芍药迟疑了一下:“可宫人说,太子殿下特意让人备了您爱吃的冰镇莲子羹,还说,御花园的并蒂莲开了,特意留着让您去看。”   “并蒂莲”三个字让苻瑾瑶的笔尖又顿了顿。   “账册比并蒂莲重要。”她将批注好的账册推到一边,语气不容置疑:“你去回话时,记得说清楚,我这几日都要在阁中处理事务,怕是没空入宫。”   芍药刚走,苻瑾瑶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不是不知道萧澈的好意,密室里他主动示弱,后来又悄悄将户部主事的详细履历送到镜花阁,连对方的喜好与软肋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这份用心她看在眼里。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安。   她是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外来者”,萧澈对“苻瑾瑶”的深情,对她而言是沉重的负担,更是随时可能露馅的隐患。   没过多久,芍药回来复命,神色有些复杂:“宫人说,太子殿下听了回话后没生气,只让把莲子羹留下,还说......若是您处理完事务,随时派人去东宫说一声,他让人备着马车。”   苻瑾瑶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凉气的莲子羹,瓷碗是她惯用的白瓷描金款,显然是萧澈特意让人从扶桑殿取来的。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没驱散心底的烦躁。   接下来的几日,萧澈的邀约从未断过。   今日是邀她去听新入宫的乐师弹琴,明日是说御膳房做了她爱吃的蟹粉酥,都被苻瑾瑶以“镜花阁事务繁忙”“伤口隐隐作痛”等借口一一推脱。   到了第五日,萧澈索性亲自来了镜花阁,却只在门口站了站,让宫人递进来一本画册。   画册里是萧澈亲手画的御花园荷花图,每一页都配着简短的题字,最后一页画着两朵并蒂莲,她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回应萧澈的邀约。   傍晚时分,芍药带来消息:“户部主事已经招了,承认是受萧澄旧部指使,利用职务之便转移银两。太子殿下让人把他关入了天牢,还问……您要不要亲自去审。”   苻瑾瑶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橙红色,她想起萧澈画里的荷花,想必此刻的御花园,正是荷风阵阵、暗香浮动。   她沉默了片刻,对芍药道:“让镜花阁的人去旁听审讯,把供词抄录一份给我就行。”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回避。   只是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莲子羹,指尖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或许,等彻底查清萧澄旧部的事,等她真正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她能试着,对萧澈少一点防备。   次日清晨,东宫的宫人又捧着食盒站在了镜花阁门口,这次送来的是太医专为苻瑾瑶调制的补血汤,瓷罐外裹着厚厚的棉巾,还冒着热气。   苻瑾瑶正在核对户部主事的供词,闻言头也没抬:“原封不动退回去,就说我喝不惯太医院的方子。”   芍药刚领命出去,负责扶桑殿事务的侍女就匆匆赶来:“郡主,宫里来人说,太子妃礼仪课今日开课,教引嬷嬷已在殿中等您半个时辰了。”   苻瑾瑶握着笔的手一顿,指尖在供词上划出一道浅痕:“你回禀嬷嬷,就说我肩头旧伤复发,头晕恶心,今日实在无法入宫。”   这已是她第三次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假。   前两次萧澈还会让人送来药膏与安神茶,这次却没了动静,苻瑾瑶心里竟莫名空了一下,刚要细想,镜花阁的暗卫突然来报:“陛下派人来请,说有要事商议。”   她心头一沉,定是礼仪课的事捅到景硕帝那里去了。   下意识的,苻瑾瑶有一些心慌。   御书房内,景硕帝正对着奏折皱眉,见苻瑾瑶进来,随手将奏折扔在御案上,语气却没多少怒气,反倒带着几分无奈:“月奴倒是能耐,连朕亲自安排的礼仪课都敢找各种借口不去?”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肩头,又怕碰疼她,最终只是虚虚拂过她的衣袖:“太医说你伤口恢复得极好,怎么一到礼仪课就旧伤复发了?”   苻瑾瑶垂着头,攥紧了帕子:“这个,是真的确实有些头晕。”   “头晕?”景硕帝被气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像挠痒。   “昨日镜花阁的密报刚递到朕这里,说你三更天还在核对账目,精神好得很。怎么一沾太子妃的事,就浑身是病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宫墙,语气软了下来:“朕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失忆后对萧澈生分了,可礼仪课是为你好,将来你要做东宫主母,往日后更是母仪天下的,这些规矩躲不开的。”   苻瑾瑶没说话。   她不是躲规矩,是躲萧澈。   每次面对他的温柔与包容,她都觉得自己像个偷了别人人生的贼,既愧疚又不安。   “萧澈那孩子,这几日天天来朕这里问你的情况,”景硕帝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溺爱。   景硕帝以前确实是对萧澈没有多少满意,但是现在这些看在眼里。   果然,要有感情才行,责任只是一时的,最好,能让他沉溺于这份感情一辈子。   “他把你昏迷时喊的‘暗格’‘密信’都记在心上,亲自去镜花阁帮你整理卷宗,连你不爱喝太医院的苦汤都特意叮嘱御膳房加了蜜,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臣女只是……还没准备好。”苻瑾瑶的声音轻柔又平淡,却是难得的坦白。   “准备什么?”景硕帝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又宠溺:“朕又不是逼你立刻和他成婚,只是让你学学礼仪,多和他处处,找回以前的感觉。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朕便让教引嬷嬷来扶桑殿授课,这样总行了吧?”   他见苻瑾瑶还要开口,立刻补充道:“这是朕的底线,不许再推托了。”   苻瑾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景硕帝的语气里全是疼惜,她实在无法拒绝这份如同父爱般的关怀。   她告辞离开时,刚走到御书房外的回廊,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苻瑾瑶下意识加快脚步,却没注意到,回廊拐角处,萧澈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一个装着蜜饯的锦盒。   那是他特意去城南老字号买的,知道她喝药怕苦。   御书房内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从“喝不惯太医院的方子”到“还没准备好”,每一句话都像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他垂眸看着手中的锦盒,指尖微微泛白,眼底的温柔渐渐被酸涩取代。   他知道她失忆后对自己有防备,却没想到,这份防备竟深到连相处都不愿。   “太子殿下?”随行的太监小声提醒,“该去给陛下请安了。”   萧澈回过神,将锦盒递给太监,声音轻得像叹息:“把这个送到扶桑殿,就说是陛下赏的。” 第118章 流氓   在景硕帝谈话后,苻瑾瑶也乖巧地去学习礼仪课,这个课比她想象中的要麻烦一些,但是身体记忆让苻瑾瑶还是没有那么吃力。   今日,在教引嬷嬷的礼仪课刚结束,苻瑾瑶就又扮上了平民装束。   这次是粗布灰裙,靛蓝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手里挎着个装着针线和账簿的竹篮。   这是镜花阁底层线人最常有的装扮,混在市井里绝不会引人注意。   能够劳烦她亲自动身的,是三份来自城东线人的密报。   线人在信中说,近三月的俸禄连续被克扣三成,负责发放的据点小吏只推说“总阁账目未到”,可镜花阁的月钱向来是月初就结清,绝无拖延的道理。   苻瑾瑶疑心是之前“灰雀”留下的隐患。眼线虽除,却难保有人趁机在账目上动手脚,便决定亲自去线人聚集的“贫民巷”问问清楚。   贫民巷在城东,是上锦最拥挤杂乱的地方。   土坯房挨挨挤挤,污水顺着巷口淌到街面上,叫卖声、孩童哭声混在一起。苻瑾瑶刚走到巷口的“张记布庄”。   这里是线人传递消息的联络点,就看见一个穿补丁衣服的中年妇人在布庄门口抹眼泪,正是密报的线人之一王婆。   “王婆,借一步说话。”苻瑾瑶用暗语开口,指尖在竹篮把手上敲了三下。   这是“自己人”的信号。王婆抬头看见她的装扮,眼睛一亮,立刻引着她绕到布庄后院的柴房。   “主事,您可来了!”王婆压低声音,从灶台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俸禄条:“您看,这是上月的,明明该给五百文,到手只有三百五。我去问李头儿,他还推搡我,说再闹就把我从阁里除名!”   苻瑾瑶接过俸禄条,上面的签章是“城东据点李三”,正是之前灰雀安插的亲信。   她皱眉追问:“李三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密切?有没有人见过他和外男交接银钱?”   王婆想了想回答道:“前几日我看见他和几个穿黑短打的汉子在巷口酒肆喝酒,那些人看着就不像善茬,说话还提到‘西夜’‘分账’的字眼。”   正说着,柴房外突然传来布庄掌柜的惊叫:“地痞又来了!快把钱拿出来!”   苻瑾瑶示意王婆躲进柴房角落,自己揣好俸禄条,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巷口的空地上,三个敞着衣襟的地痞正围着布庄掌柜起哄,为首的疤脸汉子一脚踹翻了门口的货摊,粗声道:“别废话!这月的保护费再拖,就拆了你的布庄!”   掌柜的吓得瑟瑟发抖,手里攥着个钱袋犹豫不决。   苻瑾瑶本不想多管闲事,转身想从侧巷离开,却不料疤脸汉子眼尖,瞥见她腰间露出的半块玄铁令牌。   那是她怕遇危险随身带的,被头巾带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个边角。   “哟,这小娘子看着穷酸,身上倒有好东西!”疤脸眼睛一亮,带着两个同伙就围了上来:“把令牌交出来,再陪爷乐呵乐呵,就放你走!”   苻瑾瑶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摸向袖中藏着的短匕。   她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在这时候和地痞起冲突,否则线人的事就白费了。   “我只是路过的,身上没值钱东西。”她压低声音,却显得有了几分不耐烦。   “没值钱东西?”疤脸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腕:“这令牌看着就值不少钱,还想骗爷?”   苻瑾瑶侧身躲开,短匕在袖中滑到掌心,指尖抵住刀柄。   失算了,没有让暗卫跟着自己,想着是不要打草惊蛇,却忘了,这个地方,本来就多得是麻烦的事情。   “别给脸不要脸!”见她躲闪,另一个瘦猴似的地痞抄起地上的木棍就朝她打来。   苻瑾瑶弯腰避开,同时抬脚踹向对方膝盖,瘦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疤脸见状勃然大怒,从腰间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臭娘们还敢动手!给我往死里打!”   巷口的人都吓得躲远了,布庄掌柜缩在门后不敢出声。   苻瑾瑶攥紧短匕,目光扫过巷口。   这里离镜花阁的城东据点不远,只要能拖延片刻,暗卫应该就能赶到。   她故意往巷深处退,诱着两个地痞跟进,同时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疤脸的短刀带着风声劈来,苻瑾瑶侧身躲开,刀尖擦着她的衣襟划过,在粗布上划开一道口子。   她趁机将竹篮砸向对方,账簿和针线散落一地,疤脸被砸得一愣,刚要咒骂。   “光天化日之下,谁敢行凶伤人!”   苻瑾瑶抬头望去,暗卫的身影还在巷口拐角,可眼前已先一步闪过一道墨绿色身影。   萧澈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手中长剑的剑柄已精准打在疤脸持短刀的手腕上。   “哐当”一声,短刀落地,他旋身侧踢,疤脸惨叫着撞在土墙上,另外两个地痞刚要上前,就被他反手扣住手腕,轻轻一拧便疼得跪地求饶。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干净利落得让巷口围观的人都看呆了。   萧澈没理会哀嚎的地痞,大步走到苻瑾瑶面前,一把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冷得像冰:“带下去,交给京兆尹发落。”   东宫侍卫立刻上前拖走三人,镜花阁暗卫见状,识趣地隐入暗处。   苻瑾瑶刚要开口说“不用你管”,就见萧澈俯身,指尖轻轻拂去她裙摆上的尘土,那是刚才竹篮散落时沾的泥渍。   他的动作很轻,避开了她衣襟的破口,可眉眼间却凝着她从未见过的怒意,连声音都带着颤:“谁让你不带暗卫独自出来的?还穿成这样,若是刚才我晚来一步……”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苻瑾瑶却读懂了其中的后怕。   苻瑾瑶张了张嘴,那句硬气的话堵在喉咙里,竟说不出口。   萧澈已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向巷口,一辆乌木马车正停在那里,车帘掀开着,里面铺着柔软的锦垫。   被塞进马车时,苻瑾瑶心里又虚又烦躁。   她知道自己理亏,可被萧澈这样强硬对待,骨子里的抵触又冒了出来。   车夫扬鞭启程,车厢内一片沉默,她瞥见小几上放着热茶,连忙斟了一杯递过去,声音放软:“喝点茶,消消气。”   萧澈却没接,只抬手将茶杯放在了对面的小几上,目光落在她肩头,粗布衣衫下,伤口的位置隐隐渗出血迹。   “肩伤还没好,就敢和地痞动手,”他语气依旧紧绷:“镜花阁的事再急,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当儿戏。你可知刚才那疤脸是惯犯?上个月刚从大牢里放出来,手上沾过血的。”   “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毕竟也都两三个月了,而且暗卫就在附近。”苻瑾瑶小声反驳,眼神却不敢看他。   “我只是想查清楚俸禄克扣的事,扮成平民才不会打草惊蛇。”   “暗卫在附近?”萧澈冷笑一声:“若不是我让人盯着城东据点,今日你就算不被地痞所伤,也会被李三的人察觉。你以为李三克扣俸禄只是贪财?他和西夜旧部勾结,早就等着抓镜花阁主事的把柄了。”   “我.......”苻瑾瑶语塞,她确实没查到李三与西夜的深层关联。   可能一直都被顺着太久了,苻瑾瑶的性子又上来了:“那也是我的事,我能处理好。”   “处理好?”萧澈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渗血的肩头,又硬生生停住。   “处理到让自己身陷险境,处理到旧伤复发?苻瑾瑶,你能不能别总把我推出去?我不是你的敌人。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折腾自己,还要求我不说话,可是我都记得。”   苻瑾瑶抿了抿嘴:“你根本就不懂.......”我都不是,我有如何去记得。   萧澈的声音里面难得带着几分对苻瑾瑶的怨怼:“你才是真的不懂的那个人,苻瑾瑶,你什么都不懂,却固执你自己的想法,从始至终都是这样。”就像,你做决定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我。   萧澈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苻瑾瑶攥紧了衣袖,车厢内的茶香混着萧澈身上的香气,让她心头乱成一团。她知道萧澈说得对,可那句“对不起”和“谢谢你”,怎么也说不出口。   车厢内的沉默像被拉长的丝线,一边是萧澈的委屈,另外一边苻瑾瑶的别扭更是沉重。   苻瑾瑶看着萧澈眼底未散的怒意与藏不住的担忧,心头那点烦躁渐渐被愧疚取代。   犹豫了片刻,她又重新拿起茶壶,斟了一杯温热的茶,递到他面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喝点吧,别气了。”   萧澈没有立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苻瑾瑶。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从她微蹙的眉峰,到她攥着茶杯微微泛白的指尖,再到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瓣。   马车行驶时的轻微颠簸,让车厢内的光影忽明忽暗,映得萧澈眼底的情绪愈发复杂,有生气,有后怕,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温柔。   忽然,他微微倾身,伸手朝苻瑾瑶的侧脸靠近。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离她的脸颊不过寸许,似乎想抚摸她刚才是否被地痞碰伤的地方。   苻瑾瑶的身体瞬间僵硬,脊背下意识挺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想躲开,想往后退,可脑海里却闪过他刚才护在她身后的身影,闪过他解决地痞时的利落,闪过他语气里的后怕。   苻瑾瑶强迫自己没有动,任由那股陌生的局促感蔓延全身。   萧澈的指尖在离她皮肤只有毫厘的地方停住,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与抗拒。他眼底的光芒暗了暗,没有再继续靠近,缓缓收回了手,转而接过了她手中的茶杯。   茶杯入手温热,他低头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冲淡了几分心头的郁结。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道歉,这一口茶,就像是两人之间无声的和解。   苻瑾瑶看着他低头饮茶的模样,看着萧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浅浅阴影,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   就在萧澈放下茶杯,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苻瑾瑶突然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空着的那只手背上。   她的指尖带着些许凉意,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萧澈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讶,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靠近。他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任由她的手掌覆在上面,感受着她指尖的轻微颤抖。   苻瑾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背上,声音轻却坚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出门,我会带暗卫,也会提前告诉你行程,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危险。”   这是苻瑾瑶第一次主动向他妥协,第一次放下刻意的疏离。说完这句话,她能感觉到萧澈放在膝上的手轻轻动了动,然后反过来,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宽大而温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嗯。”萧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满是释然:“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事,只是想让你平安。”   他没有追问她查案的细节,也没有再提之前的争执,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柔和起来。   茶香袅袅,掌心相触的温度缓缓蔓延,苻瑾瑶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她抬眼看向萧澈,发现他也在看着她,眼底的怒意早已散去,只剩下温柔的笑意,直白又暧昧,暖得让人无法抗拒。   苻瑾瑶移开目光,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却发现收不回来。   “你应该松手了。”这人怎么得寸进尺的,她只是想安抚一下他,不是想和他手牵手。   萧澈歪了歪头:“可是,是你先的。”   苻瑾瑶微微皱起眉头:“所以,我也有权决定收回手。”苻瑾瑶再次用力了一点,却发现对方握得更紧了。   在被苻瑾瑶怒瞪了一眼后,萧澈还是松开了手。   “流氓。”   “嗯?你说什么?”   “登徒子。”   “......”这次听懂了,在骂自己,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了。 第119章 缓和   过后一段时间,萧澈与苻瑾瑶的相处便多了几分微妙的暖意。   教引嬷嬷按时来扶桑殿授课,苻瑾瑶虽仍会皱着眉抱怨“规矩繁琐”,却再也没找过借口缺席。   尤其是在萧澈每日准时“路过”,捧着蜜饯或点心在殿外等候时。   这日嬷嬷正教着屈膝礼,苻瑾瑶因肩头旧伤,动作稍显僵硬,膝盖刚弯到一半就疼得倒抽冷气。   嬷嬷刚要开口责备,殿外就传来萧澈的声音:“嬷嬷,今日就先到这里吧。父皇召我议事,正好顺路送郡主去太医院复诊。”   苻瑾瑶转头瞪他,明明昨日才去过太医院,哪来的“复诊”?   但是话开口到嘴边却成了:“太子殿下说的刚好,今日有劳嬷嬷。”话虽硬,却已乖乖站直身体,任由侍女为她整理裙摆。   可以逃课的机会,为什么不好好把握,这个礼仪教习,真的让人烦死了。   萧澈笑而不语,等她走出殿门,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帕子。   那是她刚才疼得攥皱的,他指尖轻轻抚平褶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好了,别让伤口再裂开。”   萧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暖手炉:“里面是安神的药草,晚上放在枕边,能睡得安稳些。”   苻瑾瑶接过暖手炉,入手温热。   她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后,有一些无奈地说道:“扶桑殿才不会少这些东西,而且都已经要夏季了,这种东西。”   话虽如此,苻瑾瑶却还是将东西抱在怀里。   ——   几日后的深夜,暴雨突至。   苻瑾瑶正在核对李三的潜逃路线,李三果然如萧澈所言,带着克扣的俸禄投奔西夜旧部去了,镜花阁的暗卫追至边境,却被对方设伏阻拦。   她对着地图皱眉时,院外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打开门就看见萧澈站在雨幕中,衣袍湿了大半,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   “这是做什么?这么大雨还跑过来!”苻瑾瑶下意识拉他进门,语气带着几分怒意,却转身就让侍女去拿干净的衣物和姜汤。   萧澈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的边境地图:“这是东宫的密图,标注了西夜旧部的藏身据点,比镜花阁的地图详细。”   苻瑾瑶看着他滴水的发梢,微微垂下了眼帘。   侍女端来姜汤,她接过来递到他面前,语气放轻:“这种事情,交给下属来做不就好了吗?又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   萧澈接过姜汤,却没立刻喝,反而看着她:“你这几日都没睡好,眼底都有青影了。而且,我也想借着这种机会来见你。   “多管闲事。”苻瑾瑶都已经猜到了这个回答了:“你的衣服湿成这样,先换衣服再说。”   萧澈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底满是笑意,接过侍女递上来的衣物去偏房更换。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苻瑾瑶已将地图铺在桌上,用朱笔圈出几个据点:“这里、这里和这里,是瘴气最淡的地方,暗卫可以从这三处合围。”   萧澈凑过去,指尖点在地图上:“我已让东宫侍卫提前在谷外接应,明日一早就能出发。”   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一下。   忽然,苻瑾瑶抬眼看向萧澈:“你是故意的吗?”故意冒雨前来,又故意这般那般。   萧澈笑了笑,没有回答,而苻瑾瑶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夜深时,萧澈起身告辞,苻瑾瑶送他到院门口。   雨还在下,她看着他走进雨幕,突然开口:“等等。”   苻瑾瑶转身回房,她身后的侍女拿了一把油纸伞递到了萧澈的面前。   “拿着,别又淋成落汤鸡,还要我派人去东宫送药。”苻瑾瑶没有回头,语气却似叹气一样平添了几分无可奈何。   萧澈接过伞,看着苻瑾瑶的背影,忽然喊道:“苻瑾瑶!”   苻瑾瑶停下脚步,回头看萧澈,雨水的湿气打湿了他的睫毛。   “明天,我可以去镜花阁寻你吗?”   苻瑾瑶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是太子,哪有时间陪我耗在镜花阁。”   可等萧澈离开后,她却站在屋檐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流玉在一旁笑道:“郡主.......”   苻瑾瑶猛地回过神,抬手半遮住了嘴,却没多说什么。   ——   清晨的镜花阁,阳光刚透过窗棂洒在地图上。   芙蓉就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报闯了进来,神色带着难得的急切:“主事!紧急密报!萧澄旧部在城郊‘静心别院’设下庆功宴,名义上是为太子贺喜边境安稳,实则在酒中下了慢性毒‘牵机引’,还埋伏了三十名死士!”   “萧澈去了吗?”苻瑾瑶猛地从椅上站起,指尖因用力而掐进掌心,地图上的朱笔圈痕被她带得晕开一片。   “根据线人传回的消息,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前已带着两名侍卫动身前往别院!”   芙蓉将密报递到她面前,上面清晰写着设宴人的名字,正是萧澄当年最亲信的幕僚之一,张慎。   “线人还说,‘牵机引’发作极慢,初时只会让人头晕乏力,待察觉时已深入骨髓,无药可解!”   苻瑾瑶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往阁外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调遣阁中所有能动用的暗卫,带足弩箭和解毒丹,随我直奔静心别院!告诉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保住太子的性命!”   “主事,您的肩伤......”芙蓉看着她还未完全愈合的肩头,面露迟疑。   昨日换药时,太医还特意叮嘱过,切不可再剧烈动作。   “没时间管这些了!”苻瑾瑶抬手打断他,指尖已摸到腰间的短匕:“萧澈若出事,萧澄旧部必定趁机作乱,到时候不仅慕朝朝局动荡,镜花阁也会被卷入漩涡。”   苻瑾瑶说得条理清晰,可心中却多了几分忐忑。   喂,萧澈,你才不应该中这种怎么简单的局吧。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二十名黑衣暗卫已在镜花阁门口集结完毕,人人手持强弩、腰佩弯刀,气势肃杀。   苻瑾瑶翻身上马,灰裙在风中扬起,她回头看向芙蓉:“用镜花阁的信号弹联络附近的东宫暗卫,让他们立刻赶往别院支援。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先控制住张慎,阻止太子饮酒。”   “是!”芙蓉躬身领命,随即翻身上马,与苻瑾瑶并驾齐驱,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说起来,苻瑾瑶肩膀上的伤好的很慢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总是各种折腾,从她醒来过来,不是在为镜花阁奔波,就是在学什么骑马等等。   马蹄踏过石板路,溅起的碎石落在路边的花丛中,苻瑾瑶的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心口的心跳激烈,让她不得不微微张口呼出浊气,想要冷静一些。   “主事,前面就是静心别院的范围了。”   芙蓉勒住马缰,指着前方隐在竹林中的青砖院落。远远就能看见别院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丝竹声,一派歌舞升平的假象。   苻瑾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从怀中摸出一枚玄铁令牌:“芙蓉,你带十名暗卫从后院翻墙进入,控制住厨房和通往正厅的通道,绝不能让有毒的酒菜再往上送。剩下的人随我从正门闯入,务必在萧澈饮酒前拦住他!”   苻瑾瑶深吸一口气,将短匕藏在袖中。   刚要下令行动,就看见别院的侧门开了,一名小厮模样的人提着食盒走出来,显然是要去添置酒菜。   苻瑾瑶眼神一凛,对身边的暗卫使了个眼色,两名暗卫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片刻后,暗卫押着被点了穴的小厮回来,食盒里的酒壶已被打开,一股淡淡的异香飘了出来。“主事,这酒里确实掺了东西,和密报中描述的‘牵机引’气味一致。”暗卫将酒壶递到她面前。   苻瑾瑶的心沉到了谷底。   萧澈已在别院待了半个时辰,若是他一时不察饮下此酒。   苻瑾瑶猛地挥了挥手:“行动!”   静心别院的正厅内,丝竹声靡靡,酒香混着脂粉气弥漫在空气中。萧澈指尖捏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对面张慎那张堆满假笑的脸。   “太子殿下,”张慎端着自己的酒杯微微倾斜,姿态恭敬得近乎谄媚:“此次边境告捷,全赖殿下运筹帷幄,属下特设此宴为您贺喜,还请满饮此杯!”   萧澈的目光扫过厅内神色各异的宾客,指尖已感受到酒杯传来的细微凉意,这酒温得刻意,反而露出了破绽。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正要开口,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正厅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间,一道灰裙身影裹挟着风尘闯了进来。   “这杯毒酒,不如留给你自己?”苻瑾瑶的声音冷厉如冰,话音未落,不知何处飞来了一枚银针,银芒闪过,精准地打在萧澈手中的酒杯上。   “哐当”一声,酒杯落地碎裂,毒酒溅在青砖地上,瞬间晕开一圈深色的痕迹。   张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刚要喊人,就见苻瑾瑶抬手挥了挥。   早已埋伏在院外的镜花阁暗卫瞬间涌入,黑衣身影如鬼魅般穿梭,不过瞬息就将厅内的死士与旧部控制住,弯刀架在脖颈上的冰冷触感,让喧闹的正厅瞬间死寂。   苻瑾瑶没再看张慎一眼,快步走到萧澈身边,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他的手腕,指腹用力按压他的脉搏,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有没有碰到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语速极快,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你怎么来了?”萧澈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目光落在她被门框擦伤的指关节上,眼底翻涌着惊讶、暖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清楚镜花阁的情报网迅速,却没料到她会来得这么快,甚至连片刻犹豫都没有。   苻瑾瑶的指尖一顿,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不礼貌。   她猛地收回手,定定对上他的目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镜花阁的情报网不是摆设。你要是死在这种地方,萧澄旧部趁机作乱,只会给我查案添麻烦,影响我的计划。”   这话听着冷淡又疏离,仿佛只是出于利弊权衡。   萧澈却没点破,只是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径直塞进自己嘴里,动作从容自然。   苻瑾瑶看着他的动作,瞳孔骤然收缩,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憋出几个沉默地点:“......所以,你是知道的。”   萧澈缓缓点头,舌尖尝到解毒丹的微苦,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张慎突然设宴,理由牵强,我早就让暗卫查过,‘牵机引’的事,我已知晓。”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想将计就计,把他背后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苻瑾瑶沉默了一下,在看着萧澈那双含笑的眼睛,连其他讥讽的话都想不出来,最终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呵。”   话音落,她转身就走。   苻瑾瑶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没听见身后萧澈的挽留。   她又转头看了萧澈一眼,等到目光扫视到一旁跪着的张慎:“从现在起,这个事情就可以归刑部负责了,还请好好解决好。”   萧澈转头对着身边的侍卫吩咐:“看好张慎,连夜审讯,务必找出所有残余势力。”随后快步追了出去,远远就看见苻瑾瑶站在马车旁。   “苻瑾瑶。”萧澈喊住她,快步走到她面前:“是我没提前告诉你,我的错。”   “所以,你是在赌吗?赌对方不敢下剧毒。”苻瑾瑶轻声问道,背后马车的帘子被风掀起。   萧澈笑了笑,解释道:“可以这样理解吧。”   “你就不怕真的死了吗?”苻瑾瑶皱眉,她不喜欢他这样。   像是想到什么,萧澈玩笑话道:“你在担心我死掉吗?”   “是的。”苻瑾瑶一向都是这般直白又坦然。   之前故意的冷淡和阴阳怪气,都是她刻意那般,当刻意被遗忘了,习惯也就自然而然浮现了出来。   “你不能就那般死掉,我觉得那不对。”苻瑾瑶的目光缓缓看向不远处的盆栽,说出来的话却很认真。   难得让萧澈哑言:“我......”   她的目光又慢慢挪回来,不轻不重地落在了萧澈的脸上:“你应该好好活着,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是这样,平安地长命百岁。”   这是苻瑾瑶的真心话。   “你在说什么呢?”萧澈垂下了眼帘,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你是认真的吗?”   苻瑾瑶向前了一步,歪了歪头:“我说的并没有什么问题吧。”祝福别人长命百岁,是怎么样都不会出错的话吧。   萧澈抬眼和苻瑾瑶对上了眼神,她的目光还是那般。   在她刚刚说那话的一瞬间,他都以为她想起来了,以为她也看穿了,所以才会这样教训自己,所以才会知道,自己也曾有想要结束自己的想法。   可是,她的目光却一如醒来那日一样。   “你怎么了?”苻瑾瑶觉得刚刚萧澈的精神状态不太对,难道还是毒的影响吗?   下一秒,她的头却被萧澈伸手摸了摸。   “我知道了,苻瑾瑶。”萧澈轻笑着说道,覆在苻瑾瑶头上的手遮住了他此刻看向她的神情。   不管为什么,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当然也会听话的。   苻瑾瑶。 第120章 嫁衣   张慎一案尘埃落定后,朝局渐稳,景硕帝便下旨让尚衣局赶制太子妃嫁衣,算算日子,距婚期已不足两月。   这日清晨,萧澈来扶桑殿接苻瑾瑶,车帘掀开时,他手里还提着城南老字号的糖蒸酥酪:“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让掌柜留的热乎的。”   苻瑾瑶接过食盒,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下意识缩了缩,却还是轻声道了谢。   马车行驶得平稳,萧澈靠在对面的锦垫上,看着她小口吃着酥酪,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尚衣局的掌事女官说,嫁衣上的鸾凤绣了三个月,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你若不喜那纹样,我们再让她们改。”   “不用麻烦了。”苻瑾瑶舀酥酪的手顿了顿,“规矩里的样式,大差不差就好。”她这话带着几分敷衍。   萧澈却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还在为静心别院的事生气?”   “没有。”苻瑾瑶立刻否认,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觉得……婚期来得太快了。”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从最初的抗拒到如今的妥协,看似接受了“苻瑾瑶”的身份,可每当触及“太子妃”这个头衔,还是会觉得像隔着一层雾。   萧澈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不急,一切都按你的节奏来。若是觉得婚期仓促,我去和父皇说,延后些也无妨。”   他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触到她耳尖时,苻瑾瑶抿了抿嘴唇,垂下了眼眸,刚要开口,马车已停在了尚衣局门口。   尚衣局的女官们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两人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掌事女官引着他们走进内厅,厅中央的衣架上,赫然挂着一身大红的嫁衣,云锦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襟前绣着一对展翅的鸾凤,金线银线交织,连鸾凤的尾羽都绣得栩栩如生,当真是极其漂亮的嫁衣了。   “太子殿下,郡主,这便是按陛下旨意赶制的嫁衣,您看看是否合心意。”掌事女官笑着介绍:“这鸾凤和鸣的纹样,是奴婢特意请宫里最好的绣娘绣的,寓意着您二位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萧澈的目光落在嫁衣上,又转向苻瑾瑶,眼底终究还是藏着些许期待:“去试试吧,我在这里等你。”   苻瑾瑶点了点头,跟着女官走进内室。   褪去常服,换上那身厚重的嫁衣,云锦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女官们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裙摆,系上腰间的玉带,玉带上镶嵌着七颗圆润的珍珠,是景硕帝特意赏赐的。   “郡主的身段真好,这嫁衣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为她系腰带的女官由衷赞叹:“当年先皇后嫁给陛下时,也穿的是类似的款式,如今您穿上,比先皇后还要动人几分。”   苻瑾瑶没说话,只是顺着女官的搀扶,走到铜镜前。当看清镜中的身影时,她忽然屏住了呼吸。   镜中的女子身着大红嫁衣,凤冠尚未戴上,可那身红已将她的肤色衬得愈发白皙,眉眼间依稀可见的大方端庄,却又透着几分她熟悉的冷淡。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苻瑾瑶”作为“太子妃”的模样,陌生得让她心慌。   “郡主穿上这身嫁衣,真是与太子殿下天作之合。”女官退到一旁,笑着补充道:“刚才太子殿下在外面,一直盯着嫁衣看,眼神里的欢喜都藏不住呢。”   苻瑾瑶的指尖抚上镜中嫁衣的鸾凤纹样,金线刺得指尖有些发痒。   她想起萧澈为她挡地痞时的背影,想起雨夜他送来的密图,想起马车上他掌心的温度,心头确实有暖流涌动,可这份暖意,终究抵不过镜中陌生感带来的沉默。   她应该欢喜的,嫁给萧澈这样温润又有担当的人,于“苻瑾瑶”而言是最好的归宿,可于她这个“外来者”而言,却像是在扮演别人的人生。   “郡主,太子殿下在外间等急了,咱们出去让殿下瞧瞧吧?”女官轻声提醒。   苻瑾瑶回过神,看着镜中没有丝毫笑容的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内室的光线柔和,透过窗棂洒在嫁衣上,将那抹红映得愈发浓烈。   苻瑾瑶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系统的提示音——【主线任务:成为太子妃,稳固慕朝局势。任务完成度80%,剩余20%:情感融合。】   她知道,所谓的“情感融合”,不过是让她真正接受萧澈,接受这个身份。   可接受,又谈何容易?   所谓“情感融合”,不过是让她彻底沦为这个身份的傀儡。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镜中女子的眉眼陌生又熟悉,这是“苻瑾瑶”的脸,却装着一个明明就不属于这里的灵魂。   萧澈的温柔、景硕帝的慈爱、镜花阁的责任……这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鼻尖突然泛起酸意,她用力眨眼,想逼回那股湿意,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砸在嫁衣的鸾凤纹样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慌乱地抬手去擦,指尖划过金线绣就的凤羽,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越擦越多。   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些被苻瑾瑶刻意压抑的情绪。   穿越后的惶恐、对原来那人 的愧疚、对萧澈的在意与抗拒、对身不由己的愤怒,此刻全都汹涌而出。   她捂住嘴,想压抑住哽咽声,可喉咙里的涩意却越来越重,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哭腔。   “为什么是我……”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又悲伤:“我究竟是谁,我又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我只想……”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更剧烈的抽泣打断。   苻瑾瑶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铜镜上,镜面震颤着映出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双手再也无力垂下,她干脆捂住脸,将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埋在掌心。   泪水从指缝间溢出,顺着手腕滑进嫁衣的袖口,凉得像冰。   那些阴暗的念头在心底疯长,要是没穿越过来就好了,要是萧澈没对她那么好就好了,要是这些一切都是可以被舍弃的骗局就好了……   可这些念头终究只是奢望,镜中的红妆与门外的等待,都在提醒她无处可逃。   铜镜的凉意透过厚重的云锦传来,与掌心的温热泪水形成诡异的对比。   苻瑾瑶蜷缩着身体,后背紧紧贴着镜面,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哭声渐渐从压抑的哽咽变成失控的啜泣,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带着嫁衣上的鸾凤纹样,都仿佛在镜中模糊成一团刺眼的红。   当不在忙碌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后,苻瑾瑶将重心关注放在了自己的身上,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这种感情。   甚至有时候,她会有一种冲动,若是她真的就是苻瑾瑶该多好。   她喜欢这里,也喜欢这里的人,她真切地喜欢这别人拥有的一切,别人本该拥有的一切。   她是一个自私的小人。   ——   掌事女官轻手轻脚从内室退出来时,萧澈正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女官见他目光紧锁内室的门,连忙躬身禀报:“太子殿下,郡主已换好嫁衣,只是……似乎心情不佳,让奴婢们先出来候着。”   萧澈点头示意女官退下,脚步下意识朝内室挪了两步。   内室的窗纸糊得单薄,隐约能看见镜前那抹刺眼的红,苻瑾瑶背对着门站着,身姿纤细却僵硬,像一尊被红绸困住的玉雕。   他正要推门的手顿在半空,恰在此时,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隔着一层窗纸,萧澈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清晰捕捉到镜中她眼底的冷意。   并不是对于这个嫁衣的不满,准确说像是对于镜中人的抗拒。   他的心猛地一沉,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太了解她了,从静心别院她奋不顾身冲进来的模样,到雨夜她别扭地递伞的瞬间,他早已读懂她眼底的防备与迷茫。   或许她会止不住地对他产生动心和喜欢的感情,毕竟两人一直都是相互吸引的,就像自己会对她心动一样。   但是,她从未真正接纳这场婚事,接纳她自己。   内室的光线暗了几分,萧澈看见她抬手抚上嫁衣的鸾凤纹样,指尖微微颤抖,像在触碰什么滚烫的东西。   紧接着,他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有细碎的光影从她脸颊滑落。   是泪。   萧澈的心脏骤然缩紧,下意识就要冲进去,可脚刚抬起,又硬生生停住。   他看见苻瑾瑶抬手捂住脸,后背撞在铜镜上,肩膀抖得厉害,却没发出一点声音。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崩溃,不愿被人看见的脆弱。   萧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隐在廊柱后,指尖攥得发白。   他知道她为什么哭。   她觉得她不是“苻瑾瑶”,至少不是那个与所有人经历过往的苻瑾瑶,这身红妆于她而言,是枷锁,不是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动静渐渐小了。   萧澈看见她放下手,对着铜镜缓缓整理鬓发,泪痕被拭去,只是眼底的红还未消退。她转身走到门后,似乎在调整呼吸,片刻后,准备将门被轻轻拉开。   萧澈没有再继续在留在那里,反而返回了刚刚等待的位置。   “走吧。”苻瑾瑶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刻意装得平静,视线避开他的眼睛,径直朝尚衣局外走去。   萧澈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跟上。   他让女官将嫁衣仔细收好,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或许,他还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明明都看见了那些,却想装作不知道。   马车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苻瑾瑶靠在车窗边,侧脸对着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萧澈坐在她对面,目光始终胶着在她的侧脸上。   苻瑾瑶的睫毛很长,此刻却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是萧澈第一次陷入如此深刻的犹豫。   年幼时的见面太少,却让他即使在边关之时,也记得那时的惊鸿一瞥,选择回到上锦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与她再见的那一瞬间,他才什么叫做一眼万年。   在有了期待后,他盼着有一天能亲手为她披上嫁衣,盼着与她共掌东宫,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今婚期将近,嫁衣合身,所有的一切都朝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可萧澈看着她眼底的沉寂,却突然问自己:这样真的对吗?   他渴望与她的以后,渴望清晨醒来时身边有她的温度,渴望归来时能看见她留的灯火。   可若是这份“以后”需要她用快乐去换,若是她穿上嫁衣的那一刻想到的不是欢喜而是绝望,那他的渴望,是不是就成了自私?   “镜花阁最近……还有事要忙吗?”   萧澈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到她。苻瑾瑶转头看他,眼底的迷茫还未散去,却摇了摇头:“张慎的残余势力已清干净,没什么要紧事了。”   她的回答依旧疏离,萧澈的心又沉了沉。   他看着她重新转过去的侧脸,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   他或许,该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意味着,他要亲手推开盼了多年的人。   马车驶进扶桑殿的大门,苻瑾瑶率先起身下车,没有回头。   萧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才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交替闪过她穿嫁衣的模样与她落泪的瞬间,半晌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出口。   他想放手。   他也不想放手。   如果这就是阁主的担忧的事情,萧澈觉得,她真的是料事如神。   所以呀,苻瑾瑶,聪明的苻瑾瑶,全能又厉害的苻瑾瑶,快快想出办法吧,来救救我们两个吧。 第121章 危险   清晨,   苻瑾瑶习惯性地走到扶桑殿门口,却没看见萧澈熟悉的身影。   以往这个时候,萧澈总喜欢带着她爱吃的早点等在那里,明明扶桑殿有的是厨子,但是他还是有很多的借口。   但是不得不说,他带的,自己也确实喜欢吃,有时是糖蒸酥酪,有时是刚出炉的糕点,可今日只有殿前的石狮子孤零零地立着。   “郡主,东宫派人送来了镜花阁的密报。”流玉捧着一个密封的木盒走进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是个小太监送来的,说太子殿下今日早朝事务繁忙,没空亲自过来。”   苻瑾瑶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   打开密报,里面是关于西夜商队的最新动向,标注得清晰详细,还附着萧澈亲手画的路线图,和往常一样细致。   ——   起初,苻瑾瑶觉得这样的“清净”正合心意。   她也懒得去揣测对方是因为什么而忽然这样的变化。   但是,不用再面对他温柔的目光,不用再为“太子妃”的身份心烦,她可以专心处理镜花阁的事务,日子过得像以前一样自在。   可过了一段时间后,当她对着地图上萧澈画的路线图皱眉,想找他询问西夜商队的细节时,才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找谁传话。   “睡莲,太子殿下今日在东宫吗?”苻瑾瑶放下手中的毛笔,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不决。   睡莲躬身答道:“回主事,东宫的暗卫说,太子殿下这几日都在书房处理奏折,除了早朝,几乎没出过东宫。”   苻瑾瑶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身:“备车,我去东宫。”   一旁候着的流诗连忙上前提醒:“郡主,您现在去东宫不合规矩,毕竟已经是快要成婚的日子了,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上锦的风气开放,但是以前的成规陈旧里面也有一些麻烦的要求,就像未婚夫妻在五个月前不得见面。   萧澈和苻瑾瑶两人以及极其不遵守了,但这都快只剩三个月时间了,还不遵守,也实在是有点太任性了些。   “规矩哪有正事重要。”苻瑾瑶打断她的话,抓起桌上的密报就往外走,她找了个“商议镜花阁事务”的借口。   马车停在东宫门口,苻瑾瑶刚下车,就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墙角低声议论。   “你说殿下这几日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连最喜欢的梨花酥都没动几口。”   “我猜肯定是因为太子妃郡主嘛,自从尚衣局试嫁衣回来,殿下就没笑过,连郡主那边都刻意躲着。”   “躲着我?”   苻瑾瑶的脚步顿在原地,她想起这几日萧澈的反常,想起他送来的密报上未干的墨迹,他分明是在意她的,为什么要躲着她?   “郡主?”东宫的侍卫见她站在门口,连忙躬身行礼:“您是来找殿下的吗?殿下正在书房忙碌,您请。”   “不需要通报一下吗?”苻瑾瑶有些惊讶。   侍卫笑着解释:“殿下很早以前就说过,若是郡主来了,不需要通报。”   苻瑾瑶跟着侍卫往里走,穿过栽满梨树的庭院,远远就看见书房的窗纸上映着萧澈的身影,他正伏案写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侍卫刚要通报,苻瑾瑶抬手阻止了他。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书房门,萧澈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是她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成了欣喜,可很快又掩饰下去,故作平静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苻瑾瑶走到他面前,将密报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奏折上。   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心不在焉时写的。   她想起小太监的话,心头一软,语气放轻:“你躲着我干什么?”   萧澈的脸颊微微泛红,避开她的目光,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砚台,墨汁溅到了他的袖口上。   苻瑾瑶下意识伸手去帮他擦拭,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腕后,又平静地收了回来。   “我来送镜花阁的密报,这个东西需要你知晓。”苻瑾瑶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萧澈猛地抬头,刚要起身,又快速低下头,指尖胡乱地整理着案上的卷宗:“密报放桌上吧,我待会儿看。”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苻瑾瑶捏着密报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却有了几分莫名其妙。   其实认真说来,似乎她还从来没有被萧澈这样冷淡又平静地对待过,从她醒过来后,他就像小狗一样围着她转。   不过,她具体还真有一只小......大狗。   哇塞,藏獒诶,虽然苻瑾瑶看婵娟的第一眼就质疑过,真的不是松狮吗?   “萧澈,”苻瑾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我觉得,有话就应该说出来,而不是继续像这样”她将密报重重拍在桌上,又等待了几分钟:“既然你不想说,我就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萧澈才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苦恼地伸手按住自己的半张脸。   指腹传来温热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他只是想给她空间,想让她冷静,可真当她转身离开时,才发现自己比谁都难受。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密报,指尖触到纸页上她留下的温度,又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苻瑾瑶回府后将自己关在镜花阁,连景硕帝召她入宫的旨意都托病推脱了两次,萧澈则把所有精力扑在朝政上,奏折批到深夜,东宫的灯亮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晚。   这无声的对峙,还是被景硕帝察觉。   第三日一早,宫里就传来口谕,让两人午时一同去御花园赏新开的牡丹,说是“花朝刚过,牡丹盛放,正该让太子太子妃沾沾喜气”。   苻瑾瑶看着传旨太监递来的鎏金请柬,咬了咬唇:“不是说婚前见面不好吗?”   福公公笑意盈盈:“陛下说,反正你们也不是第一次违背要求了,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系统提醒:请积极完成任务哦,主人。】讨厌的系统也来添油加醋。   “哎呦,我的小祖宗嘞,您就去吧。”看见苻瑾瑶还是这般踌躇,福公公看着她长大的,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能劝慰道。   苻瑾瑶可以和萧澈置气,却不想要违逆景硕帝的心意。   刚到御花园门口,她就看见萧澈站在石拱桥旁等候。   他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只是脸色比往日苍白些,眼底的青黑还未完全消退。   看见她来,萧澈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刚要上前,苻瑾瑶却率先转身,径直朝牡丹园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郡主今日气色真好。”随行的宫女笑着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   苻瑾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脚下却故意放慢脚步,等萧澈跟上来后,突然抬脚踹向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咕噜噜”滚出去,正好撞在萧澈的靴底。   萧澈的脚步顿了顿,却没看她,只是弯腰捡起石子,丢进旁边的花丛里,继续往前走。   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彻底点燃了苻瑾瑶的火气。   其实萧澈并非是不冷不热,他只是在研究苻瑾瑶今日的打扮,以前,她总是只穿一个色系的衣服,赤红色,石榴红等等。   他以前没有问过原因,但是他也有察觉,似乎苻瑾瑶并非是很喜欢这种艳色的。   相比艳色,素色更得她心意,但是她却穿的很少。   苻瑾瑶加快脚步走到前面,目光扫过地面,又锁定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卯足力气踹了过去,可惜,这次她没控制好力道,石子没砸中萧澈,自己却因为重心不稳,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一下。   就在她以为要摔在花丛里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扶稳。   熟悉的清茶香萦绕在鼻尖,苻瑾瑶的身体有一些僵硬,转头就看见萧澈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眉头皱着,眼底满是担忧,可在与她对视的瞬间,那份担忧又迅速被刻意的平静取代。   不过瞬息,萧澈就松开了手,像触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快速缩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却微微蜷缩着。   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继续往前走,全程没看她一眼,仿佛刚才那记搀扶只是错觉。   苻瑾瑶站在原地,心口有一些发麻。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腰上残留的温度,而且他扶她时眼底的慌乱也并不作假。   “你到底在做什么?”她咬着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又到底怎么了?不说出来,谁又会知道,难道就要这样了吗?”   萧澈的脚步顿了顿,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了,却依旧没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说:“陛下还在前面等我们,别让陛下担心。”   说完,他径直往前走,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苻瑾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赌气的想法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想起他眼底的青黑,心里的火气渐渐消散,只剩下了几分无可奈何。   宫女在一旁小声劝道:“郡主,太子殿下也是关心您,您看他刚才多紧张。”   “紧张有什么用,他以前也是个哑巴吗?”苻瑾瑶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只是这次没再故意找事,脚步也放稳了许多。   前面的萧澈似乎察觉到她的变化,脚步悄悄放慢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从一大段,缩短到几步之遥。   远远就看见景硕帝坐在牡丹丛中的凉亭里,笑着朝他们招手。   御花园赏花后的第三日,苻瑾瑶带着芙蓉去了京郊的皇家射场。   自肩伤痊愈后,她便常来这里练骑射,镜花阁的暗卫虽个个武艺高强,可她总觉得,自己握得住弓箭,才能真正安心。   她一身银灰色劲装,腰间束着黑色玉带,长发高束成马尾,发尾系着同色的发带。   翻身上马时,动作干净利落。   □□的“寻梅”是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是萧澈前几日让人送来的,说它脚力好,性子稳,最适合练骑射。   苻瑾瑶双腿轻夹马腹,寻梅便缓步走到射位前,马头昂扬,与马上的她相得益彰。   苻瑾瑶抬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铁胎弓上。   弓身由上好的桑木制成,缠着手腕粗细的牛筋,她深吸一口气,左臂伸直稳住弓身,右臂猛地发力拉弦。   劲装的衣袖滑落少许,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弓弦被拉成一道饱满的弧线,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放!”她低喝一声,手指松开,羽箭如流星般射向五十步外的靶心,“笃”的一声,箭簇稳稳扎在靶心左侧的红圈里。   不算精准,却已有几分力道。   芙蓉在一旁喝彩:“主事的箭法越来越好了!”   苻瑾瑶却皱了皱眉,拨转马头再次走到射位前。   她总觉得拉弓时右臂的力道有些不稳,箭射出的瞬间会微微偏移。   正准备再次搭箭,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拉弓时腰腹要发力,光靠手臂,力道自然散得快。”   她猛地回头,就看见萧澈站在射场的围栏边,一身藏青色劲装,比平日的锦袍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手里牵着一匹白马,显然也是来练箭的。   苻瑾瑶的动作顿了顿:“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刚从军营回来,路过这里,听见弓弦声,就过来看看。”萧澈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铁胎弓上:“这弓力道偏沉,你用着费劲,我让人给你备了一把软些的桑木弓。”   哦,对,苻瑾瑶想起了,系统说过,萧澈以前是生活在边关的。   当时苻瑾瑶还很质疑,为什么皇后之子要去边关,被排挤了吗?景硕帝居然会允许。   思绪回到现在,萧澈拍了拍手,身后的侍卫立刻递过一把弓,弓身雕花,比她手中的铁胎弓轻便许多,却更显精致。   苻瑾瑶没有接,重新搭箭拉弓。   可这次刚拉到一半,右臂就开始微微颤抖,弓弦晃动得厉害。   萧澈见状,向她演示道:“看好。左肩下沉,稳住,腰腹收紧,把力气从这里传送到手臂上,然后,放。”   苻瑾瑶看着他的箭矢利落地射中了靶心,心中小小地惊叹了一下。   萧澈偏过头,看向她命令道:“吸气,拉弦,呼气,放!”   苻瑾瑶下意识跟着他的指令松手,羽箭“咻”地射了出去。   可就在箭离弦的瞬间,她因为紧张,手腕微微一偏,箭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射向靶心,而是朝着站在不远处的萧澈飞去!   “小心!”芙蓉惊呼出声。   苻瑾瑶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眼睁睁看着羽箭擦着萧澈的耳边飞过,箭尾的羽毛扫过他的发梢,最终“笃”的一声扎在他身后的围栏上,箭身还在微微颤抖。   萧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边,指尖沾了少许发丝,那是被箭风扫断的。   他转头看向马背上脸色惨白的苻瑾瑶,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笑了笑:“反应不错,就是手太抖了。” 第122章 结束   三日后的清晨,阳光便格外慷慨。   金色的光线透过扶桑殿的菱花窗,斜斜洒在临窗的矮几上。   阳光是最好的妆点,让那盆黑色水仙花显得愈发雅致,苻瑾瑶第一次看见这花的时候,就觉得诧异,这世界上居然还有黑色的水仙花。   准确说呢,是黑色的花,都还是挺少见的,所以她还是将这个留在了扶桑殿内。   苻瑾瑶刚洗漱完,隔着屏风就看见那盆花被阳光烤得有些蔫,花瓣边缘微微发卷。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花盆里的土壤,果然已经有些发干。   “倒是把你的习性忘了,感觉再晒一晒,都要死了”她轻声念叨着,小心翼翼地端起花盆,这花盆是乌木所制,看着小巧,实则颇有分量,盆底还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过的。   苻瑾瑶打算把花端到内殿的书架旁,那里终日有书架遮挡,最是阴凉。   苻瑾瑶抱着花盆刚转身,脚下却被桌角的支出来雕花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踉跄,重心瞬间失衡。   她下意识地想稳住身形,可手中的花盆却像生了重似的飞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对面的青砖墙面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乌木花盆四分五裂,黑色水仙花的球茎和根系带着湿润的泥土散落在地,清水顺着砖缝蜿蜒流淌,很快积成一小滩。   苻瑾瑶懊恼地蹲下身,伸手想去捡那些散落的花瓣,心中添了几分郁闷。   可刚伸出手,她的动作就顿住了。   地上的积水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青砖上漫开,反而顺着墙面底部的一道细缝,汩汩地往墙壁里渗去,不过片刻,原本积着水的地方就变得干爽,只留下几道水痕。   苻瑾瑶猛地瞪大了双眼,伸手摸了摸那道细缝。   指尖触到的砖石冰凉光滑,可缝隙处的触感却与周围不同,像是被刻意打磨过。   她又将耳朵贴在墙上,轻轻敲了敲,“咚咚”的回声空洞而沉闷,与敲击其他墙面时的厚重感截然不同。   “墙壁后面是空的?”苻瑾瑶喃喃自语,心头瞬间涌起一阵错愕。   这个书房很少会有人进来,唯一会进入其中的也只有苻瑾瑶,似乎是一直保留的习惯,在扶桑殿也是默认的。   苻瑾瑶没有去探究过为什么,但是她现在似乎有点知道为什么了。   这个书房里面藏着,对“苻瑾瑶”很重要的东西。   她立刻站起身,目光在墙壁上细细打量。   这面墙刷着均匀的白灰,与周围的墙壁别无二致,连砖缝都显得自然又规整,若不是水仙花摔碎的意外,恐怕再过十年她也发现不了端倪。   她试着推了推墙面,纹丝不动,又用指节叩击不同的位置,除了刚才那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是实心的回响。   “难道是有机关?”   苻瑾瑶皱起眉,她对于这种解密完全不擅长,只能随便试试看有没有办法,镜花阁的卷宗也没相关记载。   她盯着墙面,心里没底,随口对着空气问道:“系统,你知道这墙怎么打开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系统说来也奇怪,很多时候它似乎都只专注于同自己在无聊的时候闲聊,又或者在苻瑾瑶做正事的时候旁观,比起说它是系统,它更像一个影子。   【检测到隐藏密室线索,触发支线任务:探寻扶桑殿秘藏。】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响起,清晰又急切。   【密室开启方式:以贴身玉佩为钥匙,按压墙面中央第三块青砖的凹痕,顺时针旋转半圈即可。注:青砖表面有细微划痕,呈半月形,与玉佩纹路契合。】   苻瑾瑶惊得后退半步,系统不仅回应了,还给出了如此精准的提示。   她下意识摸了摸颈间,那里挂着一枚羊脂玉佩,背面确实刻着半月形的纹路。   “这次,你为什么如此积极?”苻瑾瑶追问,语气里满是诧异。   【秘藏与主线任务相关,开启后可获取关键线索。请尽快行动,密室稳定性未知,拖延可能导致线索损毁。】   系统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期待,连机械音都似乎染上了几分急切。   苻瑾瑶低头看着颈间的玉佩,又看了看那面藏着秘密的墙壁。   不知为何,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一种莫名的冲动在心底翻涌,催促着她立刻打开这面墙。   苻瑾瑶快步走到墙边,按照系统的提示,果然在墙面中央找到了第三块青砖。砖面右下角有一道极淡的半月形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摘下颈间的玉佩,深吸一口气,将玉佩背面的纹路对准划痕,轻轻按了下去。   玉佩刚触到青砖,就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苻瑾瑶屏住呼吸,顺时针旋转玉佩半圈,墙面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齿轮转动声。   紧接着,那块青砖连带周围的一片墙面,缓缓向内移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后传来淡淡的檀香气息。   暗门完全展开时,一股混杂着墨香与岁月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比镜花阁密室的檀香更显醇厚。   苻瑾瑶攥紧手中的玉佩,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刚越过门槛,心脏就突然“咚咚”狂跳起来,像是要撞碎胸腔,指尖也不受控制地发麻。   并非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共鸣,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正隔着记忆的迷雾朝她招手。   密室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将室内照得一清二楚,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石板,正中央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桌上叠放着几册线装册子,旁边还放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汁早已干涸,却依旧能看出研磨时的细腻。   苻瑾瑶的目光先是被书桌上的册子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挪过去。   当看清册页上的字迹时,她猛地僵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那是她的字迹,是她惯用的钢笔字体。   从她醒过来后,为了贴合身份刻意改成的簪花小楷,此刻却以最熟悉的模样,跃然纸上。   她颤抖着伸手翻开最上面的册子,第一页的标题就让她瞳孔骤缩   《慕朝剧情推演手记》   字迹工整有力,带着她独有的笔锋转折,开篇第一句写道:“确认此世界为《岁安传》小说,我苻瑾瑶作为背景板角色,死法多种多样,为了让向岁安平安喜乐,我会为此努力,不管代价是如何。”   心脏的跳动愈发剧烈,苻瑾瑶快速往下翻,册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她对剧情的推理。   每一条推理都标注着日期,最早的一条距今已有半年,正是她穿越过来的时间。   册子的中间部分,还画着简易的人物关系图,萧澈的名字被圈了红圈,旁边用箭头指向她,标注着“关键变量:太子妃身份,可影响萧澈决策,改变剧情走向”。   “这怎么可能.......”苻瑾瑶喃喃自语,指尖抚过字迹,纸质的触感真实,墨痕也绝非伪造,这字迹,这措辞,甚至连标注重点时习惯用的三角符号,都和她的习惯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视线突然被一行加粗的字迹刺痛。   “萧澈:从前的剧情里面,从来没有出现这个角色,他就像我一样,明明不应该出现,却出现了,这个变量,需要关注,重点。”   这句话的后面,还画着一个小小的问号,像是她当时也在困惑。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触发记忆回溯机制,密室手记为穿越初期,意识模糊时留下的记录。因时空波动,记忆被暂时封存,现因密室环境刺激,记忆碎片开始复苏。】   苻瑾瑶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碎片化的画面,记忆模糊又真实,与手记上的内容完美重合。   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上,心脏的狂跳渐渐平复   系统的话音刚落,苻瑾瑶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嗡鸣,紧接着,那道冰冷的机械音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变得温润、熟悉,带着她自己独有的语气起伏,清晰地回荡在意识深处:“苻瑾瑶,你从来都不是别人,我就是你,是你选择回来后,被世界抹除了记忆,所以才会分裂出我这个潜意识。”   随着这句话落下,悬浮在她意识中的系统面板瞬间碎裂成光点,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无数被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向苻瑾瑶涌来,不再是碎片化的片段,而是完整且连贯的画面。   那些对自己身份的抗拒,不过是她不愿承认自己已彻底融入这个世界的借口。   她就是苻瑾瑶,是镜花阁的主事,是萧澈放在心尖上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占据别人身体的外来者”。   记忆回笼的一瞬间,苻瑾瑶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眼眶瞬间泛红。   那些刻意的疏离、无谓的冷战、口是心非的拒绝,此刻都变成了笑话。   她想起萧澈在静心别院为她挡刀的背影,想起雨夜他送来密图时湿淋淋的发梢,想起射场他被箭风扫过却依旧温柔的笑容,心脏就像被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我这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啊……”她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明明早就对萧澈动了心,却因为可笑的自我怀疑,一次次将他推开,明明渴望他的温暖,却用冷漠竖起一道道围墙。   萧澈也是,这个混蛋,这个笨蛋。   他在纠结困惑什么,他在犹豫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他还不清楚吗?   苻瑾瑶待不住了,转身就朝着密室外飞奔而去。   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她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发丝,一路冲出扶桑殿。   ——   东宫的琉璃瓦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暖光,萧澈站在揽月殿前的玉兰花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他刚下马车就快步往殿内走,脚步却在阶前顿住,风里飘来玉兰的清香,和几年前他接到回上锦的圣旨时,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在边关军营,黄 沙漫天,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传旨太监的声音穿透营帐时,他正对着沙盘推演战术,听到“即刻回上锦”的旨意,他心中还有很多怨言,毕竟当时和父皇闹得很不开心。   萧澈轻轻叹了口气,刚要抬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又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却无比清晰:“萧澈!”   这声呼喊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他耳边,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重合再了过往之中。   萧澈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阳光恰好落在他身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而几步之外的宫道上,苻瑾瑶正站在那里,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苻瑾瑶一身素色长裙,长发被汉白玉珠串步摇束起了灵蛇髻,明月珰点缀在她的耳垂下,和苻瑾瑶颈肩的长命锁璎珞相得益彰   萧澈今日偏生穿了一件大繎色的外袍,但是望向苻瑾瑶的柳叶眼中,带着几分湿润。   下一秒,月亮落入了萧澈的怀中。   被忽然抱住的一瞬间,萧澈甚至有一些难以置信。   “苻瑾瑶?”   回应他的是收紧在他后背的双手。   萧澈感受到了面前的些许湿润,他伸手微微抬起了苻瑾瑶的脸。   苻瑾瑶也看向萧澈。   “萧澈。”苻瑾瑶明明在笑,泪水却还是顺着侧脸滑落。   萧澈觉得自己应该开怀大笑,抱着苻瑾瑶转一圈地开心,可是在看见苻瑾瑶的眼睛的时候,他却忍不住垂泪。   还好,也幸好,她选择了回来,也选择了想起来。   “果然。”苻瑾瑶这话没头没尾。   萧澈困惑道:“什么。”声音却还是有点哑,带着几分鼻音。   “萧澈,你穿红色真好看,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这样想过了。”   “还有就是.......”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   苻瑾瑶是我签约后写的第一个女主,我知道她并非是一个完美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不那么可爱善良的姑娘。   比起她感性的那一面,她展现在这其中,或者说,她展现在大多数人面前的模样,是一个认真,孤单的形象,她似乎总是在忙忙碌碌地做很多的事情,在为了各种事情奔波,就像是无法停下来一样。   苻瑾瑶在最开始的时候,是一个以结果为导向的做事态度,直到到了后面,才逐渐变成了以过程为导向的,但是她本质上很多时候还是会选择以结果为导向,这是她个人的习惯和经历所决定的。   毕竟,她轮回了无数次,都只为了一个。   至于她中间的颓丧和悲伤,请允许我们苻瑾瑶短暂地停歇一下吧。毕竟,忽然知道了自己为之付出了很多是事情,原来已经被自己重来了很多次,却依旧在失败。   这任谁都很伤心吧。   但是这也反应出了她内心的强大,在这种差点面临内心精神崩溃甚至一瞬间产生放弃自我的这种想法的情况下,她可以快速地借助自身以及别人来调节内心。   重新站起来,重新做决断,重新开始。   无一例外,都说明了这个姑娘是一个拥有强大的内心的人   而关于她在感情上,我刻画的很少,因为我觉得,苻瑾瑶是一个很难在感情上投入过多犹豫的人。   她确实会在发现自己即将拥有一段感情,或者一段感情即将变化的时候产生担忧,但是她生命之中有的是比感情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抉择。   过于复杂的感情会浪费苻瑾瑶的精力,她应该更需要一段健康的,美好的,正确的感情来包裹住她的心,在此就诞生了萧澈这个情绪稳定,做事齐全,身心健康的爱人。   但是一旦当苻瑾瑶接受了这一段感情,这只会成为她的助力,因为这段感情是有利于苻瑾瑶的,她从这其中汲取了正向的情绪,而苻瑾瑶内心深处还是一个纯粹的人,她也会用自己最真挚的感情来回馈这段爱情。   所以呢,我觉得苻瑾瑶的MBTI应该是intj亦或者是istj。   有点无奈了,i人写不出e人女主吗?后面的后面,我会尝试想写一本e人女主,真害怕写出来不对味啊。   苻瑾瑶的故事不会结束,在看不见的文字里面,她会走向更远的明天。   十分感谢大家和我一同见证苻瑾瑶的故事,希望我们下一本书再见,祝愿大家都可以关关过,收获自己想要的结果,遇见一段美好的恋爱,成为比昨天更好的自己。 第123章 番外一   朔风卷着碎雪,抽打在皇宫的朱红宫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上锦城破复立已有三月,萧澈身着玄色龙袍,腰间束着嵌玉玉带,独自走在宫道上。靴底踩过冻硬的雪粒,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皇宫里格外清晰。   身后的侍卫想上前随行,却被他抬手止住。   萧澈他需要一段独处的时光,从来没有想过,回到阔别了近乎二十多年未见的上锦皇宫,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兵戈铁马的厮杀声在夜间似乎还在萧澈耳畔。   景硕帝是忽然驾崩的,而后的继位的系列事情,萧澈都没有来得及参与,那一段时间,慕朝的边关十分危险。   而后就是,萧澄的尸体被齐域飞悬挂在城楼,齐域飞叛军烧杀抢掠。   还有……,算了,这个就不提了。   萧澈带兵从边关一路杀回上锦,靠的是对妄图颠覆慕朝之人滔天恨意,可如今叛军伏诛,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和齐域飞交上手,就听闻对方破腹自尽了。   他实在不理解,却也找不到理由,甚至因为人都死的差不多了,甚至没有办法去询问或者调查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宫道渐渐变得熟悉。   当那座爬满枯藤的宫殿出现在视野里时,萧澈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扶桑殿。   宫门上的“扶桑殿”牌匾被烟火熏得发黑,边角也缺了一块,却依旧能辨认出当年景硕帝亲笔题字的风骨。   侍卫曾在收复皇宫后禀报,说这座宫殿是少数未被严重损毁的建筑之一。   说起来,这里住着的,是景硕帝最疼爱的扶桑郡主,苻瑾瑶。   明明是逝者的宫殿,萧澈应该敬而远之就好了,但是不知为何,他忽然产生了些许的好奇,很想看一看。   “嘎吱——”   虽然保存的还算完整,但是宫门还是会伴随着推开产生令人心惊的声音。   萧澈抬脚进入其中,这里真的几乎被保留了原样,让他有点意外,只可能是齐域飞特意说过什么的吧。   甚至在得到景硕帝驾崩的消息之前,他都几乎没有再听闻关于这位郡主的消息了。   说不定,对方死去的时间,比景硕帝还早。   但是下一秒,萧澈怔愣在原地。   “你.......看得见我?”   “你是仙子吗?”   苻瑾瑶很意外,从她病逝后,她就一直困在这个扶桑殿里面沉睡,中间也模模糊糊地醒来过几次,也无非是看的那些纷争。   毕竟很显然,她的这个拯救向岁安的事情失败了,明明应该去见那个神秘的人在做打算,结果却一直被困在这里又算怎么回事呢?   但是,这个人似乎看得见自己,毕竟他一进来,就准确地看向了自己的方向了。   不过这个,你是仙子吗?他是认真的吗?   秉持着善良的态度,苻瑾瑶轻声提醒道:“我是鬼。”   “你一定是仙子吧。”萧澈向前了一步,却吓得苻瑾瑶往后退了一步,毕竟万一自己这个鬼的阴气冲击到对方了,那她就真的没办法了。   这人是怎么回事?   苻瑾瑶耐着性子解释道:“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吗?”   “扶桑殿。”萧澈刚刚进来的时候,才认真地确认过一次。   “那么,这是扶桑殿,我叫苻瑾瑶。”苻瑾瑶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反正,我是女鬼,懂了吗?”   说完,她还冲着萧澈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有点骇人的表情,企图在对方的脸上看见恐惧的神色,却不曾想,对方却只是很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她一样。   啧,怎么感觉,被戏耍了呢?   看见苻瑾瑶皱眉了,萧澈轻声说道:“我叫萧澈。”   “萧澈?”   “嗯,对,萧澈。”萧澈再次重复道,似乎是担心对方没有听清楚。   “.......萧澈。”苻瑾瑶缓缓抬眼看着他,抿了抿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半晌后,才犹豫着开口道:“现在,是什么样的呢?外面。”   “外面吗?仙子不知道吗?”萧澈看了看背后的殿门,半掩着呢:“一切都被平定了,不管是当初的新王还是反叛军,都死了,现在是......”   “崭新的慕朝,对吗?”苻瑾瑶跃上了墙,这是她新学会的,毕竟一直徘徊在这个扶桑殿里面,实在是很无聊的。   “哇哦。”萧澈的目光追着苻瑾瑶而上,发出了感叹,片刻后,他又接着说道:“是的,所以,你其实就是仙子吧,都可以上墙。”   “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苻瑾瑶有点不耐烦了:“我都说了,啧,算了,你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清净。”   她遥遥地站在高处,望着整个慕朝,这里的视角看出去,慕朝遍体鳞伤,而让慕朝变成这个样子,苻瑾瑶觉得自己需要负起很大的责任。   萧澈抬眼望去,苻瑾瑶身着的素色的广袖衫,衣料却泛着细腻的光泽,在月光下竟显得格外华丽。   苻瑾瑶立在高处,柳叶眉轻蹙,桃花眼望向远方的皇宫,神情中带着几分怅惘。   一轮圆月悬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发丝被夜风轻拂,衣袂翩跹,宛如从月中走下来的仙子,如梦似幻,让他一时失了神。   下一秒,萧澈借着墙边的大树,也跃上了墙上,坐在了苻瑾瑶的不远处。   苻瑾瑶皱眉看过去,试图用视线让对方感觉到尴尬然后快点离开,但是对方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自觉。   “我有个问题。”萧澈终于开口了,在吹了半天的冷风后。   苻瑾瑶一点都感受不到此刻有多大的风,虽然她的衣袍已经在她的身后翩跹飞舞了半天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说:“什么?”   萧澈的目光也看向了远方:“你为什么要叫扶桑?”   “哈?”这是什么问题。   “既然如此。”萧澈站起身,重新看向了苻瑾瑶:“你无法给出答案,我也想要得到答案,按照慕朝的传统,你应该直到我得到答案后,我们才可以谈其他的。”   “嗯?”苻瑾瑶挑眉,她在慕朝生活了十几年,从未听过这般“传统”,分明是他刻意纠缠的借口。   可没等她反驳,就见萧澈从宫墙上一跃而下,动作干脆利落,惊得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夜风。   她慌忙低头去看,见萧澈稳稳落在地面,才松了口气,这人终究是活生生的,若是摔出个好歹,她这“女鬼”怕是更洗不清了。   “所以,现在你该同我一起。”萧澈仰头看向宫墙上的她,声音穿透夜风:“直到我们都找到答案。”   苻瑾瑶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嘲弄。   她试过无数次离开扶桑殿,可每次都被无形的力量阻拦,这宫殿早已是她的牢笼,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像膏药一样缠着不放,还固执地说什么仙子和答案,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显然是无法实现的,毕竟她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苻瑾瑶从墙上轻轻跃下,动作比萧澈更显轻盈,落地时衣袂轻扫地面,没有半点声响。她看了萧澈一眼,转身朝扶桑殿的正门走去。   萧澈紧随其后,看着她走到殿门口,伸出素白的手,朝着门外的宫道探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殿外的月光时,突然像是撞上了什么透明的屏障,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随即被弹了回来。   苻瑾瑶的动作顿住。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身,抬眼看向萧澈。   “看清楚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无法离开这里,因为我是这里的鬼……”   话还没说完,手腕突然一暖,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萧澈不知何时走上前,拉着她就往殿外走。   苻瑾瑶惊呼一声:“你!”   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往前,预想中的屏障阻力竟完全没有出现,她就这么被他拉着,一步踏出了扶桑殿的门槛。   苻瑾瑶错愕地回头,看着身后那扇朱红宫门,月光洒在门楣的“扶桑殿”牌匾上,发黑的木痕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又猛地看向拉着自己的萧澈,玄色的袖口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衣袖,滚烫地传过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腕,他的手稳稳地攥着她,没有穿透,没有虚化,是真切的触碰。   “你……碰得到我?”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桃花眼睁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   萧澈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腕,她的皮肤细腻微凉,比寻常女子的手更显单薄。   他喉结微动,握紧了几分:“为什么碰不到?你是仙子,又不是真的鬼。”   苻瑾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或许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一些可能有道理。”苻瑾瑶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萧澈已经松开手了,他微微侧头说道:“为什么不是全部?”   她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因为,那个什么慕朝的传统,是瞎编的。”   萧澈已经走出去了几步了,在看见,苻瑾瑶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后,又转了过来,看向她,冲着她笑了笑:“那就从现在起,慕朝就有这个传统了。”   苻瑾瑶情不自禁地追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一脸古怪道:“你知道你把什么带了出来吗?可能你带出的是一个慕朝的恶鬼,将会为慕朝带来厄运。”   “是吗?”萧澈不以为然。   苻瑾瑶追了上去:“是啊,来自扶桑殿的恶鬼苻瑾瑶。”   他停了下来,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苻瑾瑶的这句话。   “那就不要当扶桑殿的苻瑾瑶了,我送你一个新的“来自”就好了,不是吗?”萧澈逆着身后的光看向苻瑾瑶,光影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说道:“我将在慕朝建立一个新的组织,以监视整个慕朝,干脆就叫镜花阁了。”   “唔?为什么叫镜花阁?”苻瑾瑶觉得他的想法真的太跳跃了。   “镜花水月呀。苻瑾瑶,现在你是镜花阁的苻瑾瑶了,你来做阁主,镜花阁归你了。”萧澈就像是玩闹一样,随便地把他筹备了很久的东西,送给了苻瑾瑶。   “不......”苻瑾瑶想跑到萧澈的面前,看看对方是不是在胡闹。   萧澈却以为是在拒绝:“不可以拒绝。”   “不是,”苻瑾瑶一个着急,终于拽住了萧澈,却拽住的是对方的手,想要松开,却又担心对方又走,几秒的犹豫后,还是无奈拽住:“不是,我是想问,为什么?你,我,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萧澈平静地看向苻瑾瑶,目光深深。   “大概是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吧。”   【作者有话说】   解释了一些东西吧算是。   以前是鬼的时候都会一见钟情,那遇见活生生的人了就更是被迷的神魂颠倒了[哈哈大笑] 第124章 番外二   “砰——”能量枪的灼响在废弃星港的金属廊道里炸开,高温弹壳弹落在地,滚过布满油污的地面,撞出清脆的回响。   萧澈一脚踹向扑来的异形,靴底的合金鞋头狠狠撞在对方软腻的甲壳上,伴随着“咔嚓”的碎裂声,异形发出刺耳的嘶鸣,身体踉跄着后退。   不等异形稳住身形,萧澈手中的改装步枪已对准它的头颅,淡蓝色的能量光束瞬间穿透异形的核心,墨绿色的□□喷溅在冰冷的舱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他刚要转身支援队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上方的管道阴影里,一道灰黑色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俯冲而下。   是另一只异形,流线型的身体带着致命的利爪,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新的猎物。   “队长!小心!”队友的惊呼从身后传来,能量枪的充能声急促响起,却已来不及。   萧澈皱眉,身体下意识地侧转,放弃了瞄准的机会,准备用背后的合金护盾硬抗这一击,虽然会受些伤,背上有护盾,至少能为队友争取击杀时机。   就在异形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护盾的瞬间,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根手臂粗细的长棍带着凌厉的风声飞来,两端被削得极为锋利的金属尖端,精准地穿透了异形的胸腹,巨大的冲击力将它钉在了旁边的承重柱上,墨绿色的□□顺着长棍缓缓滴落,异形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队长!你没事吧?”队友们迅速围了过来,手中的枪警惕地瞄准四周,有人立刻检查萧澈的护盾,发现完好无损后才松了口气。   萧澈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长棍飞来的方向,星港深处的阴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慢慢走出来。   少女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白色作战服,她的脸上戴着一个银色的獠牙面具,遮住了从鼻尖以下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丝毫温度。   之前飞出去的长棍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了,对方步伐沉稳地走到被钉死的异形旁,冷着脸踢了踢它的尸体,似乎在确认是否彻底死亡。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萧澈一行人,仿佛他们只是战场边缘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可萧澈的心脏却在看到她眼睛的瞬间,剧烈地跳动起来—。   队友们察觉到萧澈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少女。   有人低声问道:“队长,您认识她?”   萧澈缓缓开口:“苻瑾瑶。”   苻瑾瑶这个时候才慢慢转回了头,看向这一行人,犹豫了半晌,才冲着他们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将总部给她的能量令牌丢给了他们。   有个急性子的队友有些不满,毕竟苻瑾瑶又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另外一个姑娘看懂了苻瑾瑶的手语和意思,打圆场道:“这位小姐的意思,她是总部派来支援我们的,很抱歉,现在才来。”   说完,又看向了苻瑾瑶:“对吗?苻小姐。”   苻瑾瑶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肯定。   倒是萧澈,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再说什么了,反而是一直盯着苻瑾瑶脸上的獠牙面具看。   他看得认真,下一秒抬眼的时候,和苻瑾瑶对上的视线。   苻瑾瑶的瞳孔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没有说话,只能将头重新甩回去,看向已经打算往前面去的队员了。   “苻瑾瑶,为什么会是你来?”萧澈其实从刚刚困惑的就是这个,他也早知道总部会派来支援,一直没来想来是路上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却没曾想,是苻瑾瑶。   毕竟她算是组织里面很特殊的存在。   直接受命于总部,也只听令于总部,所以,往往她才出手的事件,没有一个是不麻烦的。   难道又是他的哪个弟弟想要暗算他什么吗?   苻瑾瑶看得出来他的困惑,但她也只是敲了敲她脸上的獠牙面具思考了半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就示意萧澈跟着她一同继续去追刚刚离开的队友的脚步。   萧澈快步跟上苻瑾瑶的脚步,金属廊道深处的光线愈发昏暗,只有应急灯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异形□□的腐臭与金属锈蚀的味道。   刚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就传来队友的惊呼,三只甲壳坚硬的异形正围堵着两名队员,能量枪的光束打在它们外壳上,只留下淡淡的灼痕。   “找死。”萧澈眼底寒光一闪,手中改装步枪瞬间切换成连发模式,淡蓝色光束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精准命中最左侧异形的复眼,那是它最薄弱的部位。   异形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失控地撞向旁边的舱壁,萧澈趁机欺身而上,靴底踏在异形的头颅上,猛地用力碾压,墨绿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溅在他的作战服上,他却面不改色,转身就将另一名队员拉到安全区域。   就在这时,中间的异形突然调转方向,利爪朝着一名受伤倒地的队员挥去。   萧澈距离太远,能量枪还在充能,千钧一发之际,苻瑾瑶的身影如鬼魅般窜出,手中长棍横扫,精准打在异形的关节处。长棍两端的金属尖刺划破异形的甲壳,它吃痛之下动作一滞,苻瑾瑶趁机翻身跃起,长棍从它的胸腹贯穿而过,将它钉在地面。   她落地时动作轻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却没有立刻追击最后一只异形,而是快步走到受伤队员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   队员的手臂被异形的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汩汩流出。   苻瑾瑶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掏出急救喷雾和止血带,动作熟练地为他处理伤口,眉头微微蹙起,看向队员的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苻小姐,我没事,你快去帮忙!”队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苻瑾瑶却摇了摇头,抬手比划了一个“待着别动”的手势,又指了指他的伤口,直到确认止血带绑紧,才重新拿起长棍转身。   此时萧澈正与最后一只异形缠斗,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引诱异形扑来,就在对方利爪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他猛地侧身,手中的能量匕首狠狠刺入异形的核心。   异形的身体抽搐着倒下,萧澈喘了口气,转头看向苻瑾瑶,正好撞见她将自己的水袋递给受伤的队员。   白色的作战服上沾了不少墨绿色的□□,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动作,她用手指了指水袋,又指了指队员的嘴,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这与外界对她冷漠嗜杀的描述截然不同,萧澈感觉有些意外,他能和她见面的机会很少,她时常跟着那位大人一同出现,那位大人离开,她也会随着离开。   深入星港核心区域后,探索难度陡然升级。   这里的异形不仅数量更多,还能利用废弃的机械装置隐藏身形。   一次突袭中,一只异形从天花板的管道里跳下,目标直指队伍中负责破译数据的技术员。萧澈反应极快,抬手一枪将异形逼退,却没注意到身后还有另一只异形袭来。   苻瑾瑶的目光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她瞬间甩出长棍,打在萧澈的后背示意他侧身,同时自己快步上前,长棍如毒蛇出洞,精准缠住异形的脖颈。   萧澈心领神会,转身一枪穿透异形的头颅,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整个过程不过两秒。   萧澈看向她,发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刚才被异形利爪擦到的手臂上,桃花眼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萧澈下意识地说道,话音刚落,苻瑾瑶已走上前,拉起他的手臂检查。   作战服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她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止血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伤口上,指尖触碰到他皮肤时,下意识地顿了顿,又迅速收回手,转身比划手势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萧澈看着手臂上的止血贴,又看向苻瑾瑶的背影,心底的困惑越来越深。   队伍一路推进,终于抵达星港的最后一片区域,这里曾是星港的公共活动中心,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座椅和积满灰尘的展台。   肃清残余的几只异形后,队员们忙着收集数据、检查设备,苻瑾瑶却独自走到区域中央,停下了脚步。   萧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雕塑。   是一位身着古典长裙的女子,怀中抱着一束金属打造的花,尽管雕塑的面部已被战火损毁,轮廓却依旧温婉。   苻瑾瑶站在雕塑前,银色的獠牙面具反射着应急灯的微光,她微微仰头,桃花眼里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像是在凝视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萧澈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片刻后,苻瑾瑶抬手轻轻碰了碰雕塑的基座,又迅速收回手,转身朝着飞船停靠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些。   返程的飞船平稳地驶入星际航道,队员们大多因连日的激战陷入沉睡,船舱内只剩下指示灯的淡蓝色光芒。   萧澈推开休息室的门时,苻瑾瑶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云。她已经换下了沾满污渍的作战服,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便装。   在看见萧澈坐在了自己的对面后,她愣了愣,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   萧澈看见苻瑾瑶伸手向她自己的獠牙面具。   半个小时后......   萧澈终于懂了,为什么很少有人能看见苻瑾瑶摘面具了,这个面具她整整摘了半个多小时。   “唉。”在面具摘下的一瞬间,苻瑾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你好,萧澈。”   啧,太久没有说话了,感觉不会说话了是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要......来的。”   在听说了来这里的居然是他萧澈带的队伍后,就自作主张地,甚至没有同大人说,就私自跑来了。   “你的伤口,还是......再处理一下......比较好。”   “她是......我的故友。”   所以我特意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来看一看她。   “还有,面具让......我没有办法说......张嘴说话,抱歉。”   并非是我不想说话,是这个面具的大小让我没有办法张开嘴巴说话,其实我也有很多想说的话的,但是现在看来,说话也有点困难了。   在苻瑾瑶好不容易说完这些后,又是一声叹气:“唉。”感觉把一个月的话都在今天说完了,她好累。   萧澈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   苻瑾瑶立刻皱起眉,一双桃花眼瞪着他,带着明显的不满。   萧澈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我不是嘲笑你,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性格。”   “那应该......是......什么性格。”苻瑾瑶有些好奇,声音还有些发僵,却没再生气,反而垂下眼眸,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其实,她看到过萧澈了很多次了,却是第一次和他真正接触。   他确实也一如她所想的那般,很有趣。   窗外的星云恰好掠过,淡紫色的光芒洒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让这抹笑容显得格外真切。   这时,飞船的广播响起:“即将抵达星际空间站,请各位队员做好下船准备。”   苻瑾瑶收起笑容,拿起桌上的獠牙面具,重新戴在脸上。   这次她动作熟练了许多,很快就将卡扣扣好,只是在面具彻底固定前,她抬眼,冲萧澈眨了眨眼。   两人跟着苏醒的队员们一同走向船舱出口,即将踏出舱门时,苻瑾瑶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萧澈。   舱门打开的时候,风吹了进来,让苻瑾瑶的碎发有一些凌乱,獠牙面具戴上后,苻瑾瑶没有办法说话,却冲着萧澈微微弯了弯眼角。   如果下次还能再见面的话,萧澈,我们应该会成为朋友。   即便隔着银色的面具,萧澈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眼底的笑意,他的心脏轻轻一颤,也朝着苻瑾瑶弯了弯嘴角。   既然缘分让我们认识,那么,苻瑾瑶,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第125章 番外三   1新婚夜   红烛高燃,将东宫新房映得暖意融融。龙凤呈祥的锦帐垂落,绣着鸾凤的裙摆铺散在脚踏上,苻瑾瑶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嫁衣下摆的金线。   苻瑾瑶卸去沉重的凤冠,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丫鬟为她换上轻便的绣裙便悄然退下,屋内只剩红烛燃烧的“噼啪”轻响。   苻瑾瑶抬眼望向窗外,月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勾勒出庭院里玉兰树的枝影。   门轴轻响,萧澈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朝服,身着一身暗红色锦袍,腰间系着同色玉带,褪去了朝堂与战场的凌厉。   萧澈走到她面前,没有急着俯身,只是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握住苻瑾瑶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却没有像从前那般下意识缩回,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苻瑾瑶的心轻轻一颤。   红烛渐渐燃短,月光愈发皎洁。   “月奴,月奴.......”   萧澈被捂住了嘴巴,他笑了笑,伸手将苻瑾瑶的手拿了下来,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喘着气说:“怎么了,害羞了,你不出声,还不允许我。”   苻瑾瑶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手救了回来,她妥协般地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萧澈却得寸进尺。   “看着我,不好吗?”   “......好过分啊,萧澈。”   苻瑾瑶背对着萧澈,不想看他,却难掩呜咽声。   萧澈贴在苻瑾瑶的背后,轻声说道:“苻瑾瑶,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情。”   苻瑾瑶在颤抖,根本没有办法好好回应他,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示意他快说。   萧澈的手稍微用力按在了月光处,就连眼角都染上了几分恶意和坏笑,他的气息喷洒在苻瑾瑶的耳尖:“我可是第一次,你要对我负责的吧。”   苻瑾瑶听到后,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墨迹半天,就说个这个?   “呃,你这是做什么!”苻瑾瑶用力地 推了推身后的萧澈。   “填满。”   2.书房   “萧澈!”   萧澈的嘴唇还黏腻地贴在苻瑾瑶的脖子上:“没关系的,可以的。”   苻瑾瑶苦恼地捂住双眼:“奏折。”   萧澈看了看,将下面的奏折快速地拿起来,往旁边的榻上一扔:“说的对,这纸脏,不能挨着你。”   “我说的是这个吗?”   薄汗打湿了萧澈的外衫,苻瑾瑶脱力地仰躺着,她看着一旁的雕花,有一些愣神。   萧澈顺着苻瑾瑶的目光看过去:“喜欢那种雕花吗?”   “嗯?”   “那我们也可以画这种花。”   月亮上不止有桂花,还可以被画上无数种花。   【作者有话说】   [烟花]愚人节快乐哦,各位小可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