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姑娘每天打两份工   作者:西施屠妇   简介:   原主一身傲骨,自裁而亡,留给她一堆烂摊子:   多情少爷想和她共赴巫山;   自家姑娘在屋里藏了个男扮女装小哑奴;   死对头天天等着吃她的席;   还有一个权势滔天的太监,貌美善妒(此为褒义,故用妒),威逼利诱她卧底郑府,只是因为闲得无聊想盗人家藏宝图?   但后来她发现,他二人真是志趣相投,于是决定狼狈为奸。   一个结党营私,一个贪财好色。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我们就更坏一点。   【女主】   为了活着,段姑娘每天兢兢业业打两份工,一份随手薅少爷的羊毛,一份等着心机太监周公公发巨额奖金。   人虽然菜,但反pua的精神却很强。   段姑娘: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段姑娘: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摊手)   【男主】   有人说,他是狗仗人势的权宦,也有人说,他是残忍嗜杀的酷吏,还有人说他有弑父之罪,大逆不道。   当然最离谱的说法是:这人惧内、善妒、好打扮,还是个妥妥的恋爱脑。   对这些浮言訾议,周元澈一笑置之。   因为他们说得都对。   【阅读指南】   ★HE,双洁   ★相爱相杀,利益纠葛,极限拉扯   ★宅斗→朝堂权谋,双向救赎   【排雷指南】   1.女主前期因为逃跑反抗受到了一点处刑,没有特别重,几下就结束那种,介意慎入,紧接着男配因为她被打个半死,男主男配都被虐身虐心,女主主要是跟上层阶级抗争被对付。   2.女主略渣,前期不太想对男人们负责,反射弧比较长,介意慎入。   3.有女反派虐男情节,介意慎入。   4.女主有偶尔遇险被男主搭救的情节,因为他们前期是合作伙伴。女主很多问题靠自己解决,介意慎入。   5.非爽文,介意慎入。但放心,不be,女主也有得到封赏。   6.难免用词有疏漏之处,可以提但不要上来就喷,会酌情修改。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正剧 腹黑 美强惨   主角视角段青萍(陈雪游)周元澈配角郑霜华奉春(太监二号)白瑞云郑砚龙   一句话简介:间谍夫妇,互相套路   立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求无愧于心 第1章 段家姑娘   秋雨泠泠,滴水檐下洒落一卷疏帘,隔着氤氲水雾往外头远眺,几株紫薇花树蓬着湿团团的紫影。   丫鬟小翠收了桌上黑漆描金的承盘,起身将窗子闭得严严实实,不透风雨,方带上门出来,只留下房内的少爷与那个新来的通房丫头。   这是听雨斋,郑家二少爷郑砚龙的居处,因其附庸风雅,临窗也栽着几丛翠竹,雨落时碎玉轻鸣,声声悦耳。卧房的床上笼着银红帐幔,搁在描金四方案几上的一炉龙涎正烧得热,熏得满室芳香。   郑砚龙伸长一条腿,斜靠床柱,手里捏着只酒钟,一气饮尽,咂着嘴顺手将其搁在旁边的小条桌上。   桌上摆着几道菜肴如黄韭烧肉、炙羊肉,一只银质鸡嗉壶,伴着两只桃花钟,是与人对饮,但那人不承他的情,杯里酒仍是满的。   郑二独自吃过两盏酒,鞋尖点着身边丫鬟的脚边,时不时踢她裙角,故意逗弄她。   雨声渐渐小了许多,天边隐隐泄出一缕残阳,落在窗台的犄角。   “小丫头,你知不知道通房是做什么的呀?”他笑嘻嘻问道,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郑家这位二少爷生得是英眉朗目,面皮也白净,只是颇有些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样子。   今日这天虽是昏沉沉,晦暗不明,到底也是白日,他不去书房温书,却是静极思动,饱暖便生出些旖旎心思。   只因姨娘方才赏了他个好绝色的丫头,让他也领略一番风月之事,也好趁早给郑家开枝散叶。他还只道这丫头是个颇通人事的,哪晓得愣头愣脑,问话半天都没什么反应,自己也不好硬来,只好徐徐图之,悉心引导。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眼眸,脱口而出“玉鸿”两个字,郑砚龙笑道:“玉鸿两个字好,可是冰清玉洁之玉,鸿鹄之志的鸿?”   段玉鸿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有几分伤感,“不对,其实奴婢现在已改名叫青萍,是青草浮萍,最是下贱不堪之物。”   这丫鬟姓段,原名是叫玉鸿,也是名门闺秀,只不过段家被抄家,男丁被流放,女眷被发卖,孙姨娘得了消息,立马便高高兴兴叫人把她买回来给儿子做通房。原因无他,只不过是段家当年看不上她那位庶出的二公子,拒绝了郑家的提亲,孙姨娘衔恨于心,段家一落败,她就迫不及待要羞辱那段家女。   她已想过,先许那段家女一个名分,等她真生了儿子只管可着劲拿出婆婆的威势给她立规矩磋磨她,届时她若听话便留着跟前伺候,不听话发卖便是。   后来见那池中浮萍逐流水,觉得颇贴段家女的遭遇,又给她改了个名字叫青萍。   “你既已沦为贱籍,玉鸿两个字你实在配不上,从今往后,你只叫青萍吧。”   “哎呀,段姑娘,想当初你们段家我们可是高攀不上的,没想到如今沦落到这步田地,真是叫人感慨。不过你且放心,怎么着也是名门出身,只要将来给郑家添了小孙子,我自会叫龙儿抬你为妾,绝对不会委屈你的。”   段青萍不仅不能生气,还得跪下来给她磕头,“多谢姨娘厚爱。”   “真乖。”   段青萍生得袅娜娉婷,雪肤花貌,站在那里,便好似庭前一株白海棠,静默少言,却自开得盛丽。   骨子里是极其骄傲清高的人。   所以,孙姨娘的羞辱注定要失败。   段姑娘对主子既不恭敬也不亲近,郑砚龙倒也不生气,既然从前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那肯定是有些傲气的。   “其实青萍二字也挺好,别说什么下贱不下贱的,你看我的名字叫砚龙,还不是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段青萍面上含笑,心里忍不住想:“我只道他能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来,原来腹内草莽,头脑空空,说话不伦不类,真是可笑。”   郑砚龙以为自己这番谈吐见识很得人心,颇为得意,又继续补充道:“姨娘说了,叫你伺候我,你以后就不是小姐了,要安分守己些,明白吗?”   “奴婢知道。”   “听说你颇通诗文,那爷不耻下问,请教你诗文如何?”他打开手中那把洒金川扇,想展示一下自己绝妙的书法。   段青萍看着扇面上树条蚯蚓爬出来的墨迹,眉头皱得越发紧。   郑砚龙于是心虚地将折扇收起,轻咳一声以缓解尴尬,“咳咳,我们还是来看诗吧。”   他转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他苦心孤诣的大作,脸上颇有得意之色,这下,她总不能小觑他的才华了吧?   展开手里的斗方,郑二激情朗诵道:“春去秋来兮雁纷飞……”   段青萍:“尚可,尚可。”   郑砚龙继续道:“月亮圆兮兔子悲。”   段青萍皱眉道:“不通,不通。”   郑砚龙:“爷爱打猎兮放狗追!”   段青萍怒道:“简直狗屁不通!”   她恨不得抓起戒尺,像揍她那不学无术的三弟一样,狠狠揍他屁股。   郑砚龙:“……”   自己昂藏七尺男儿,竟被一个小小女流训得面红耳赤,以后还怎么见人?   郑砚龙顿时羞愤交加,登时便将自己珍藏的大作撕了个粉碎。   此女毫无眼光,要知道,这篇大作可是连他同窗好友都赞不绝口的,她懂个锤子?   殊不知,他那些同窗皆是些专会逢迎拍马屁之辈,自然在他面前极力夸赞了。   “得得得,爷不请教你诗文了,还是赶紧过来伺候爷吧。”   那丫鬟歪头颦眉,很是疑惑:“伺候?那您可是要喝茶?是要明前龙井还是雀舌龙团?”   郑砚龙不耐烦道:“我不爱喝那些,你叫小翠去泡一盏木樨金橙茶来。”   段青萍鼻子里哼了一声,“俗不可耐。”   “你说什么?”   “二爷,奴婢没说话。”   郑砚龙悲愤欲绝,手指颤抖着点她,“你说了,你说我俗不可耐!嗷!”   这下他连喝茶都不敢喝了,一屁股坐在床上,“老子不喝了,伺候爷睡觉!”   虽然大白天睡觉,她不是很理解,不过想来纨绔子弟,不学无术,自然是从早睡到晚,从晚睡到早的,不然也不会写出这等垃圾诗。   于是段青萍推他起来,弯腰铺好褥子,掀起那床红绫被的一角,冷冷道:“二爷,您请歇息。”   看她那正经的表情,仿佛在说:“爷,您的狗洞好了,赶紧钻吧。”   他都懂,他私塾里的老师看他不顺眼,亦是这般表情,不屑、鄙夷,夹杂着蔑视。   郑砚龙怒而挑眉:“你是通房丫头,你先钻。”   段小姐柳眉微蹙,发狠瞪他。   男女大防不说,便是叫她跟这蠢材在一个屋檐下待着,她都忍无可忍,如今他居然还叫自己钻他臭烘烘的狗窝。   郑砚龙被她瞪得有几分心虚,忽然想到姨娘的教诲,上午,孙姨娘拉着他到内室,笑眯眯道:“龙儿,你也不小了,该要个通房了,拿去,教着那丫头,让她学着伺候你,我瞧着她模样是好生养的,兴许不日便能给郑家添个一儿半女。”   他其实也不知风月,但晓得是人们避之不及的东西,谈到便要脸红,毕竟年轻,血气方刚,自己心里也好奇着。   于是犹犹豫豫将一册春意二十四解本递过来道:“这…这上面是你该做的事,姨娘说叫你看看,看完我们一起参悟参悟。”   段青萍将信将疑地打开那绣像册子,只见里面画着一男一女,姿势扭曲,亲密非常,甚是惊骇。   这位段家四小姐,虽满十六岁,但还未出阁,也没定亲,家中自然没教过她如何侍奉夫君,接过画册时还只道里面是教她如何铺床叠被,洒扫庭院的,最过分不过是替主子暖暖被窝而已。   段青萍怒极,将册子砸他脑门上,“呸,想不到你不仅不学无术,还这般下流!”   郑砚龙也是怕了,把绣像册子塞进枕头底下,“好了好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们改天再学便是,莫要激动。”   “我还是睡觉算了。”   说着就要脱掉外边的裤子睡觉,不想过于紧张,把里面那条也拽了下来。   段青萍愣住,郑砚龙也愣了,低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腿,仿佛自己是街市那些有伤风化的裸奔男。   “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忙提起裤子。   段青萍满脸通红,眼神里含着屈辱。   郑砚龙万分歉意,伸手去碰她肩膀,本想安慰,却被她甩开。   只见她拔出头上的簪子,对着脖子狠命一戳,滚热的鲜血登时溅到他脸上。   郑砚龙脸色煞白。   其实她不愿,直说就好,他也不会勉强她,不想此女如此刚烈决绝。   郑砚龙惊慌失措,回过神来便要叫人救命,这时,那委顿在地的段姑娘猛然一个鲤鱼打挺又直挺挺坐了起来。   “这都能活?”郑砚龙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段青萍轻嘶一声,揉揉自己的脸,“卧槽,这给我干哪儿来了?怎么回事,我刚刚不是在车上看本子,怎么这么快换上戏服了?”   “你你你,是人还是鬼?”   她这才注意到地上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   “大哥,地上很凉的,你要不要起来说话?”   郑砚龙很怕鬼,可脚软得实在走不动道。   不如表示下关心,也许女鬼深受感动,放自己一马也未可知。   “萍…段…段姑娘,你这伤要紧么?”   伤?   她方意识到肌肤伤裂的痛楚,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段青萍皱着眉,抬手碰碰额角,指尖都沁满了血。   就在此时,她无意间瞥见桌上的镜匣,镜中照出来一个容颜绝色的美人。   “哦不,我啥时候整容了?”   段青萍,哦不,现在壳子里面的是来自21世纪的过气女演员陈雪游,缓过神之后,她好像明白了。   她的身体,不是她的身体。   “你说我是谁?”   “段姑娘,你该不会是得失魂症了吧?”   郑砚龙将刚才发生的事讲述一遍,此人虽然好色下流,但还算老实,一点都没隐瞒。   “卧槽!”她拿起春宫绣像图看了看,“古代人…这么黄的吗?”   郑砚龙看着她嘿嘿一笑,“段小姐,你能不能……”   “变态!”陈雪游二话不说,啪的给了他一巴掌。   “我是叫你扶我一下!”   “哦。” 第2章 琼枝璧月   陈雪游没扶。   非但没扶,还用尽毕生气力给了郑二鼻子一拳,这一招是她小时候看动物世界学到的,据说揍鲨鱼鼻子,能让鲨鱼哒哒哒地跑开。   揍完她也不及回头看,马上摔帘子跑出来,绣鞋踩着满地水坑,沾了不少零落成泥的落花,那雪白的鞋帮子脏污得不像样。   果然据说就是据说,这招根本不奏效,身后郑砚龙捂着满鼻子血穷追不舍,门外的两个小厮福平、福庆一头雾水,都过来搀扶自家爷,“二、二爷,您这是怎么了?”   “抓…抓住她!”   陈雪游听见喊,回头看见小厮们追上来,跑得更快了。   只是短时间内有些难以适应不这具古代女性的身体,尖尖的三寸金莲(后面会放脚)简直是拖后腿,屡次险些跌倒。   段家人不缠脚,唯独郑家人崇尚古俗,因而这脚还没缠多久还会有些痛。   于是剑走偏锋,她不往正路上跑,偏趔趔趄趄穿进假山,一路分花拂柳,七拐八拐才甩了后面的人。   奔至东南角角门处,门槛上站着一个婆子和小厮,想躲也来不及。   那婆子早看见她了,立马喝住,“站着!你是听雨斋的丫头吧,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卧槽,怎么每个门都有人啊?”陈雪游累得气喘吁吁。平时不锻炼,现在猛可里一阵瞎跑,真是累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突然,一道电子提示音从半空传来:“为您定制的古代资源包,含语音包和生活常识包,现在正在加载中,您的任务很简单,请根据古代生活常识,在封建社会活到八十岁,你将在现世重生。”   “八十岁,什么大女主能在古代活到八十岁啊?一般不都是攻略男主吗?”   看来这是穿越了,还是带系统的,只不过系统有点抠门啊,就给个资源包有啥用啊?   “如有不满……请……滴滴……”一阵电波滋滋响过之后,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   “什么破系统!”   “卧槽,那我再也不能说卧槽了!”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的语言系统将被更换。   突然,一道神秘的力量从她天灵盖灌入,接着,系统将大量古代生活常识和原身大致记忆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大脑。   陈雪游登时灵台一片清明,她知道对策了。   喘匀气后,她把头上的簪子、耳坠子都撸了下来,走到小厮和那婆子面前,笑吟吟道:“是二爷叫我去买东西的,我不认得路,请问嫂子,这边过去是什么地方呀?走哪里才能到街上去?”   去街上,那可远着,重门深锁,到外头少说也要过七八道门。而从这个角门过去,里面是郑家主君郑鹤秋待客的承恩堂。   眼下,郑鹤秋在忙着招待一位宫里来的内相刘琨刘公公,刘公公手底下领着几个小太监,纷纷抱着捧盒、尺头、担盒等物,皆是皇帝御赐。   只因郑家不久前才将女儿送进宫,甚得陛下欢心,不多久便封这位郑家长女郑隰华为淑妃。   其中有个年轻太监手里什么都没拿,只陪着刘公公吃茶,鞍前马后服侍刘琨。   这人叫做周元澈,是刘琨一手调教出来的,如今也是陛下深为倚重之人,掌管本国新开设的靖卫司。   周元澈生得乖觉伶俐,有一副好脾性,自在温和,也不谄媚,反倒很得人疼,刘公公平时并不用总带他在身边,毕竟他最擅长的并非伺候人。   今日随同他来郑府,不过是陛下授意其护卫,随从人等皆在府外等候,这也表示陛下对郑家是何等看重。   但说来也真奇怪,大抵是这位公公模样漂亮,郑鹤秋总忍不住往他脸上瞟,越看越觉得像某位故人,兴许年深日久,说到底像谁,他也想不起来,更不愿深想。   茶汤两换,眼看天色将暮,刘琨携众太监告辞离去。   郑鹤秋哪敢多留,不知道的人,会觉得这位刘大人笑起来如沐春风,可实则他喜怒无常,心狠手辣,活脱脱是个笑面虎。还有那个周元澈,一直冷冰冰的,也不太好惹。   郑鹤秋谨小慎微,忙恭恭敬敬送他二人出门。   忽然听见东南角门边闹了起来,正是陈雪游逃跑被抓的时候。   “我…我真的是替二爷买东西的,你怎么就不信?你不信,那把东西还我。”   那婆子见她辞钝色虚,冷笑一声,“什么东西?这是你的东西吗?我还说是你偷的呢!”   “你!”   “张妈,拦住她!”郑砚龙及时赶到,像抓小猫似的,几个人赶过去把她团团围住。   陈雪游气急败坏。   “你们囚禁民女,我要告官!”气得她开始胡言乱语。   “哟,你是哪门子民女,这丫头怕是疯了!”张妈嘻嘻笑道:“快,把她抓起来,死丫头,你已是郑府的奴仆了,还想逃跑是吧?”   “放开我!快放开我!”   陈雪游又叫又嚷,胳膊和腿被人反扭着。   要不是古代女人裹小脚,她早一脚把这什么张妈和小厮踹飞了。   不幸的是,现在张妈占上风,还因为她不老实,果断一巴掌狠狠甩她脸上。   嘴角登时渗出鲜血。   陈雪游捂着脸,惊讶地看着那婆子,窝囊地抽泣起来。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二爷,人已抓住了!”   郑砚龙看她哭得委委屈屈的,急得跳脚,“谁让你打她了?我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汗毛!”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冲过来,喝骂道:“混账东西!这是在干什么?你看看你,有点世家公子的样吗?”想是那少爷的爹,陈雪游心想。   郑砚龙被训斥,脸上只觉讪讪的,“爹,孩儿不是故意要惊扰宫里来的大人的…孩儿……”   郑鹤秋旁边的小厮手里正好拿个扫帚,于是抄起扫帚往儿子腰后狠狠一敲,“逆子,还敢顶嘴!宫里的贵人在此,可有你说话的份?”   郑砚龙吃痛,噗通跪倒在地。   “孩儿知错了,请爹爹责罚。”   刘琨笑呵呵过来解劝:“郑大人不要动气,小孩子淘气着呢,可不要吓着他了。”说完朝周元澈使了个眼色。   周元澈会意,走过去扶起郑砚龙,可他的眼睛却有意无意扫过那小丫鬟的脸。   多年未见,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气质清雅如兰,性格和从前一样,极其倔强。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或许是一朝落魄,段家的落败磋磨了段氏女的性子。   陈雪游这时也抬头去看那个人,不只是她,其他人也很难忽视周元澈的容貌。   面前站着的这个青螺衣,腰系玉带的青年男子,眉目昳丽,俊美的面庞有几分阴柔之气。   陈雪游心想,他弓着腰,姿态卑微,又跟在说话尖声怪气的刘公公身边,自然也是个太监了。不过少爷的爹对两人都很客气,观其服色,又与其他小太监不同,身份想必不同寻常。   这太监长得是真漂亮,让她想起以前在哪里读到过一句话:“琼枝璧月,人争掷果之姿;斗酒百篇,光照生花之笔。”〔0〕   她目光怔怔望着那个人许久,一下忘了身上的疼痛和屈辱,本来是偷着瞧,没想到被他发现,怔怔对视时,是她先红了脸。   “姑娘,你这般看我做什么?”他的声音也好听,像山间潺潺的清泉。   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看你好看啊。”   他一愣,继而低声笑道:“我会帮你,你且宽心。”   陈雪游心中一暖,不禁感叹,世上还是好人多。   周元澈说完,径自走回刘公公身边去。   “怎么,看上那小丫头了?干爹买下来给你做对食可好?”   陈雪游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要晕倒。   但或许这可以作为带他离开郑府的借口,总之先出去再说,这府里的人都凶巴巴的,看起来十分不好惹,指不定平时怎么苛待下人呢。   这么想着,她很自然便走到周元澈身后。   周元澈还未开口,郑鹤秋自然殷勤示好:“一个丫头而已,那值几个钱,周公公喜欢,我立马派人抬到您府上。”   刘公公笑眯眯,心里很是满意。   郑砚龙咕哝道:“爹,您不能这样,这是我的通房丫头,您还是再买两个绝色的丫头送人吧。”   “逆子!还不快给我把嘴闭上!”   刘公公仍旧笑着,只是笑得有些僵硬,“好啦,郑大人,君子不夺人所爱,澈儿,我们也该回去了。”   “是。”   陈雪游有些慌,定定看着周元澈,心想,你不是说帮我的吗?不再争取一下吗大哥?   周元澈没有理她,抬脚便要走,陈雪游竟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却被郑砚龙拉了回来,“你别怕,爷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陈雪游看了一眼盛怒的郑老头,心想:那可难说。   原因无他,刘琨要他郑家的东西是给郑家老爷面子,如今却被郑砚龙拒绝,这不但是不给他面子,让后辈开口,亦是羞辱他,看得出来,刘琨是很不高兴的。   郑鹤秋思及此处,登时额头直冒冷汗,气得狠踹了郑砚龙一脚,大发雷霆。   “刘公公要的人,你还敢拒绝,既然刘公公都不要了,你还留着做什么,来人,把这贱婢拖出去杖毙!”   陈雪游闻言,脸色大变。   等等,他说什么,杖毙?他是想活活打死我?   她双脚一软,登时瘫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0〕出自明清小说《九尾龟》   写裹脚是因为看到有人美化裹小脚,所以在后面刻意写出小脚很丑表示批判,但没想到因此我被批判为故意虐待女主,因此修改。我是愿意改文的,我也从没标榜自己爱女,也总有人觉得女主不能受一点委屈,又有人觉得女主没感情没代入,一边要“爱女”,一边我连饭都快吃不起,是不是只有我饿死了才真的“爱女”呢?我不知道。但反正我尽量修改,我也必须要考虑市场,如果有人要逼我到绝境,那我只能宁肯挨骂也要活着,但我确实在努力多学点写作技巧,争取纯好看,不用女主受任何委屈,其实我后面也有很多虐男的,我还是比较公平的,总之,就这样啦。   没错,我是糟糕的不进步的女性,但我必须要活着。   如果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被看见,只有简单的标签来定义一切,那我就当那个坏的标签吧,如果不幸成为我的读者,只能说非常抱歉连累大家。 第3章 腹黑太监   周元澈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陈雪游,开口道:“干爹。”   刘公公知道他想说什么,便对郑鹤秋笑道:“郑大人这是做什么,咱家平日吃斋念佛,最是有好生之德,这不是给咱家平添了一桩罪孽吗?”   郑鹤秋闻言色变,慌忙解释:“公公说的是,我立刻叫人把她带走。”   周元澈亦十分“好心”地给郑鹤秋提建议:“郑大人,上天有好生之德,府上奴才不听话多多管教便是,切莫伤其性命。”说罢,又向陈雪游淡淡扫了一眼,似是报复的快慰。   陈雪游演过这么多年剧,深谙角色心理,岂能不明白他这个眼神的意思?如果她猜的没错,这人多半跟原身有仇。   叫郑老头留她性命,恐怕是要留待日后找机会折磨自己。那他为什么不带她离开再折磨呢?真是奇怪。   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她试图回想原身过去的记忆,这张面孔的确有几分眼熟,但不知为何,她还是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那么,只有可能,连原身对他也不熟,这就更糟了。   陈雪游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叫系统,可该死的系统早已一去不复返,根本没有反应。   她现在只能靠自己了,这个世界的人,谁都不能相信。   果然,送走刘琨和周元澈后,郑鹤秋回来便命小厮把那姓段的丫头带过来。   “来人,给我拿桚子来!”   陈雪游闻言,浑身打了个寒战。   所谓桚子,又叫拶指,古代司法审讯中针对女性犯人的常见刑罚,属于“女犯五刑”之一,十指连心,一般来说,是生生要把十根指骨夹得粉碎,肉里头混着碎骨,外面没一点血,里头却是难以想象的血肉模糊,其痛苦程度远超棍棒,夹完后手也废了。   直到家丁拿出拶指,陈雪游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一下明白过来。   她瑟缩着身子不住往后退,回身想逃,但承恩堂敞开的大门外是无垠夜色,重重院门,她无处可逃。   几个男人按住她的肩膀,陈雪游被迫趴在地上受刑,像条狗一样毫无尊严。   她的人生没有想象中的男主来救她于水火,她只能仅凭意志自己去挨。但她挨得过吗?手指会不会废掉?   陈雪游还没想明白,两只柔荑般纤细白滑的手已被套上桚子,十根手指在坚硬如铁的木条拼命挤压下骤然收缩变形,胀成尸体的青紫色。   十指连心,仿佛有千万把刀片刮着她胸腔。   “啊!”   才收力夹了一下,陈雪游仰起头,大叫一声,脸上泪水肆流,尽情发挥演技,忙带着哭腔跟主子连连求饶,“老爷,奴婢知错了…老爷饶了奴婢吧…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逃跑了。”   “老爷,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要跟奴婢一般见识了。”   郑鹤秋本负手在身后背对那丫鬟,这时竟转过身来,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彼时郑砚龙一直守在承恩堂外面,门额前悬着的料丝灯发出皎洁晶莹的光,郑砚龙站在灯下,眼眶暗红,攥紧了拳头。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听得他肝胆直颤,他恨不得能代她受过。他好歹皮糙肉厚,是常挨打惯了的。但他父亲知道他什么性子,打他也是白饶,只有动他的心头好,他才知道后悔。   譬如老子发现儿子不读书,天天沉迷玩鸟,一怒之下只想着把鸟这个罪魁祸首摔死,如今郑鹤秋见儿子沉迷女色,自然也是迁怒于这丫头,颇有些惩治祸国妖孽的心情。不过他自认为自己到底有些怜香惜玉之心,也不便伤其性命,其实也才夹了几下,刚想着罢了饶她这一回,没想到这丫头杀猪似的叫,这么受不住,一下就晕了过去。   索性就罚到这里罢。   郑二在外头不知情,以为段青萍要死了,抬脚要进去,身边的小厮福平一把拉住他的手,“爷,你可别再乱来了,小的们可担待不起!”   若放主子进去,他们伺候主子的罚得更惨,因而不止福平,福庆更是跪了下来。   “求您了爷,老爷可正在气头上呢。”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都面面相觑。   “爷,那段小姐,不会死了吧?”福庆诧道。   郑砚龙踹了地上的福庆一脚,“闭上你的乌鸦嘴!”   受刑之下,段青萍这具身体尚有一息存焉,但寄居在里面陈雪游的魂魄已经快碎成渣渣了。   她在现代社会的那一辈子,受过最大的惩罚也就是小学因为不写作业挨了十几下手板,成年后吃过最大的苦不过是有那么几次连续加班24小时,林林总总的倒霉事加在一块儿,也无法跟古代这般酷刑相提并论。   虽然手指没断,但也还是很疼的。   不得不说,古代人动不动就要受刑,今天夹手指,明天打屁股,去皇帝手底下办个差,搞不好就九族消消乐,怪不得古代人平均寿命都不长呢。   没想到,破系统的任务居然是要她活到八十岁,那怎么着也得开个金手指才是,譬如金刚罩、铁布衫,要么就是小黄文女主那种怎么折腾都能一键恢复的特异功能。   好,她现在是要啥没啥,这是把她当倭寇在整,莫非上辈子,她不是华夏小女子,而是东瀛小鬼子,间谍川岛芳子。   还有,穿什么不好,穿成个丫鬟,她宁愿穿成个男人,穿成个太监也行,说不定还能混成什么当朝权宦。   丫鬟这种身份或许比不受宠的庶女还要惨,既然不受宠,也不会对其他人造成什么威胁,而丫鬟对主子而言,和那些猫儿狗儿没什么两样,主子要打就打要骂就骂,死了要么裹一张草席,往乱葬岗一扔;要么直接拉到化人场烧成灰烬。   更何况,她无亲无故,死了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也许她想得过于悲观,疼痛逼得一个人的心气忽然就没了,人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蜷缩着,如同一团死肉。   翌日晨,曙色盈窗,密密麻麻的白光刺进眼皮里,她睁开眼,看到郑砚龙的浓眉大眼离自己不过寸许的距离。   太近了。   陈雪游下意识挪了挪身子,用掌缘撑着床板坐直身子。   “郑…二少爷,怎么是你?”   “萍儿,你身子可好些了?”   她想起来这人是谁了,这位爷昨天一直在她耳边唧唧喳喳,跟她倾诉衷情,说他对自己如何一见钟情,希望能留下来和他发展感情。   他们才第一次见,发展个鬼?   但,她是要做他的通房来着,想到这里,陈 雪游心里郁郁的,怎么到古代打工还要卖肉。   “你不该来这里,这是下人呆的地方。”陈雪游开口时,喉咙干涩疼痛,想必是昨晚疼得大喊大叫,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我怎么来不得,你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我怎能不来看你?”郑砚龙说得情真意切,倒叫她一时无话作答。   他这么说倒是,人生地不熟的,还这么倒霉,也属实是旷古未有了。   陈雪游心情抑郁,环顾四周,这屋子甚是简陋,窗槅子上的油纸都是破的,角落里还有蜘蛛网,桌椅也是缺胳膊少腿,桌上有只腻黑的破茶壶,这地方的确不是他这种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该来的地方。   可郑砚龙却大大方方挨着床坐下了,随即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掐丝珐琅的小瓶,“你别乱动,我给你带了创伤药,很清凉的,你抹上试试。”   她想谢谢他,喉咙忽然痒得受不了,一阵剧烈咳嗽后,指着桌上的茶壶道:“水…我想喝水。”   他把药瓶放在她膝边,起身走到桌边,提起那只长满油垢的茶壶,是空的。   思忖半晌,郑砚龙转头掀帘走了,回来时拎着一壶茶,怀里还藏了茶杯。   笑嘻嘻的,眼神清澈,直望着她。   真是个傻子。   陈雪游怔住,倒对他生出些许好感。   郑砚龙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用嘴轻轻吹着,陈雪游实在渴得受不了了,急道:“把那茶壶盖揭开放凉着,先把手里的这杯给我,快,我要渴死了!”   一杯下肚,她又伸手要茶壶,顾不得手指还痛着,用掌心顶着抱起来一顿牛饮。   郑砚龙目瞪口呆,看她跟牛吃水似的呼哧呼哧,着实吓了一跳。   那个端庄秀气,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段小姐去哪儿了?莫不是撞坏了脑子?现在这个段小姐也太不对劲了。   郑二左瞧右瞧,始终琢磨不明白,但想了想,也不要紧,他也不太喜欢原来那个段青萍,板起脸的时候看着跟他私塾里的老先生似的,太吓人。   “你看什么?”陈雪游愣道。   “你一个姑娘家,喝水也太粗鲁了吧。”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把你渴一晚上你就老实了,都快渴死了,还论这些虚礼。”   郑二摇摇头,“可你好歹是个大家闺秀啊!你还是得斯文点儿。”   “……”   陈雪游竟无言以对,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   算了,和傻子没什么可说的。   陈雪游心里暗暗骂着,这郑二又色鬼上身,盯着她的脸笑道:“萍儿笑起来真是美得令人心醉!不行,本公子定要作诗一首!”   “?”   “啊美人兮美人,一笑倾城!啊佳人兮佳人,何处去寻?自古美人都一样兮,胳膊是胳膊腿是腿!”   陈雪游笑得嘴角直抽抽,“别兮了少爷,能不能帮我上个药?我的手指,好疼啊。”   给他找点事做,他就没空吟那烂诗了。   “哦对,涂药!”   凉滑柔腻的药膏涂在手指上,不上半盏茶功夫,果然没有那么疼了,只觉得手指头麻木得像是掉光了。   “咦,真乃神药,果然手不疼了!”陈雪游看着自己的手,兴奋不已。   郑砚龙见她笑靥如花,只是痴痴地发呆,心想,段姑娘笑起来果然是最好看的,如果说天下第一的美人是他母亲,那么天下第二就非段青萍莫属。   他非娶她为妻不可。   “还有,能不能帮我把脚上那个拆了?”   老婆大人发令,怎敢不从?郑二于是动手帮她拆裹脚带。   “萍儿,你知道吗?姑娘的裹脚带只有她的丈夫才能经手。”   陈雪游脸色一沉,“你怎么不早说呀,谁要给你做老婆了?赶紧的,给我裹回去,我们只当无事发生过。”   “那怎么行,拆都拆了,我又不会裹。”郑砚龙嘟囔道。   “不要你拆了,你走。”   反正拆得松松的了,她只要两只脚相互作用,便可把裹脚带弄下来。经过一番折腾,那条又长又臭的裹脚带总算被她拆下来扔下床,可看到自己的脚时,陈雪游愣住了。   那是脚吗?前面只有个大脚趾,其余四只脚趾向内侧凹进去,像一块老姜,又圆又肿,孤零零死白的指甲盖活像愚昧的嘲讽。   看郑砚龙在看她的脚时,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把脚缩回被子里去。   他道:“萍儿,你的金莲很漂亮啊,不用怕羞。”   “放你爹的狗屁!”她怒道。   郑砚龙惊呆了,结结巴巴道:“你…你骂人!你怎么能骂人呢?”   “骂人怎么了?我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就是大家闺秀又有什么骂不得的。”   郑砚龙有些委屈,他又不明白,他一番好意又做错什么了。   “那你骂我就好,何苦来,骂我爹。再者,爷这不是夸你么,你怎么还恼了?”   “我就恼,就恼,谁稀罕这么夸了?好好的一双脚,非要这么折腾,你们男人简直丧心病狂!”   郑砚龙笑道:“这又奇了,这本就是你们女子竞相追逐,比谁的金莲好看,如今你倒怪我们,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陈雪游二话不说,抓起茶壶朝他砸去。   幸亏郑砚龙反应灵敏,及时躲避,不然非砸破头不可。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可别恼,冷静点。”   “哼!”   郑砚龙是真怕了,马上赔笑脸讨好道:“我呢,从小便没什么见识,这嘴臭得不行,我回头扇它两巴掌,替你教训教训它!萍…段姑娘,千万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这还差不多。”   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都想法子替你弄了来。”   “不麻烦二爷了,回头自有刘嫂子过来送饭。”   郑砚龙心有戚戚焉,本想讨她欢心,没想到弄成这样僵的局面。   “你还病着,得吃些进补的东西,才好得快。”   “我不吃。”   “真生气了?”   她嫣然笑道:“奴婢是贱人,怎会生爷的气呢?”   郑砚龙皱着眉头,一时无话可答,突然只听门外小厮福平催促起来。   “爷,快出来!”   “那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郑砚龙一脸郁闷地走到门外廊上,抱怨道:“这丫头简直莫名其妙,爷这么低声下气的,她倒好,频频给我甩脸子。”   福平嘻嘻笑道:“爷,您也太心急了,姑娘家得慢慢哄。”   “也是。”   “爷,您还是先别管那位段姑娘了,老爷叫你呢,您赶紧换身衣裳去承恩堂吧!”   一说父亲叫他过去,郑砚龙登时如同天上打了个焦雷,脸黑得如同锅底。   “老爷叫?就…就说我病着!”   “那可不成,老爷都说了,就是绑也要把您绑过去。”   不想,才出院子,那边福庆又来告诉:“表小姐来了,她叫您得空时去看她呢。”   何玉鸾来了?   他还记得两年前,只因为自己对一尾金鱼爱不释手,不肯搭理何玉鸾,这位性情冲动的表小姐,直接把他的小金鱼捞出来摔死。   不行,千万不能让表妹知道他有个这么漂亮的通房。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百度百科 第4章 一家之主   “你个下流东西!不好好读书,天天专在女人身上做功夫,怪不得连个秀才都没挣上。”   承恩堂,郑砚龙跪在他父亲面前受罚,早知道这顿鞭子他是躲不过去的,想来忍忍便过去,是以低着头,始终不吭一声。   “你但凡上进点,早同你砚山表哥进翰林院了。”郑鹤秋皱眉叹气,想到自己年近五旬,此子如此不成气候,不免痛心。   破空一声鞭子响,郑二后背又挨了记狠笞,鲜血从衣内直透出来,一袭玉色直身红梅斑驳。   郑砚龙虽挨了鞭子,骂他沉迷女色他也不反驳,他平日除了弓马骑射,既不嫖风戏月,更不赌博,简直是京中公子哥中的典范。他不就喜欢一个姑娘么?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他老子还一堆老婆呢。   只是一点,郑二少爷唯独不服他那个孤高冷傲,目中无人的大表哥郑砚山,这种人就是假道学,矫揉造作。   因不满道:“大表哥不过是个小小的典籍,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他爹猛地睁大了眼睛,扔了鞭子,抄起小厮捧着的藤杖,往郑二脊梁骨上重重一敲。   “我打死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你知道什么,人家都说‘翰林三冷灶,烧热即凌霄’〔2〕,当初韩相不也做过典籍,人家现在呢,可是国之重臣。你如何能和你表哥比?”   郑砚龙疼得抽了半日气,才缓过来又犟嘴道:“韩相那可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又不是人人能和韩相比的。爹,你也太看得起表哥了,焉知他将来就一定入阁拜相?”   “……”   郑鹤秋一口气没上来,痰迷了心窍,睁着眼睛忽然直着身子倒了下去。   郑砚龙愣住,急喊道:“爹!爹!您没事吧?”   “快,快去叫太太过来!”底下人顿时乱成一团,有去叫太太姨娘的,也有给老爷掐人中的。   不久,郑二的生母孙若兰早听说儿子挨打,闻风赶来,不料先看到郑老爷倒在地上,一时竟不知顾着谁,忙叫采菊道:“快,叫人把公子抬回去。”   又命人给老爷灌薄荷灯心汤,服了两粒保命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方醒转过来。   采菊忙吩咐福平、福庆二人,用一条春凳将二少爷抬回房,郑砚龙彼时见他老子昏沉着,便抱着春凳扯着嗓子干嚎道:“爹,爹啊!您可千万保重身体啊,儿子不孝,儿子还没让您老人家抱孙子呢!您可千万别闭眼啊!”   孙氏扭头啐道:“扯你娘的臊!在这里乱喊什么,还不快把少爷弄出去!”   后来,太太吴氏也请王老太医来瞧过,阖府上下这才放下心。   郑砚龙回听雨斋,趴在床上等消息,下午,他姨娘方拿金创药过来瞧他,见了儿子便轻嗔薄怒道:“你老子幸亏没事,不然老娘也得揭了你的皮不可!”   郑二嘻嘻笑道:“无事便好,儿子还没在他老人家跟前尽够孝呢。”   “你还说,今日在那屋里你喊的什么话?”孙姨娘柳眉微蹙,语气十分严厉。   “姨娘不知,那是民间的土法子,儿子这样叫法,正是要把爹的魂叫回来。姨娘不信,可以问福庆。”   孙若兰听他说得这样认真,不由得不信,遂点头笑道:“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只是以后别再给我捅什么幺蛾子了,你当你娘在这郑府当家容易啊。俗话说,当家三年狗也嫌,底下人不知道多嫌着咱们母子呢。”   “连太太都心甘情愿把当家权让给姨娘,姨娘还有什么好怕的。也就姨娘,能把咱们一大家子管过来,不然换了那两位,可不知乱成什么样呢。”   “贫嘴滑舌!”孙姨娘笑骂道,心里头却很是高兴。   孙姨娘看过郑砚龙之后,表妹何玉鸾也来探望,出门前,还特地妆饰一新,打扮得甚是光彩耀人。   何小姐身边的丫鬟不禁道:“姑娘,二爷正伤着,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不是不太好?”   何玉鸾抿着嘴,把两瓣樱唇涂得鲜红欲滴,扬眉笑道:“我打扮得漂亮点,表哥看着也喜欢,伤也好得快些。”   到了郑砚龙屋里,却见郑二手忙脚乱地把什么东西往枕头底下塞,像是生怕被她看见了。   “哎哟,表妹,哪阵风儿把你给吹过来了?”   何玉鸾捏着帕子在眼睛上擦来擦去,只是挤不出眼泪,幸而肌肤上抹的杭州粉被擦得迷了眼,倒红了眼圈,“表哥,你以后可别再跟姨夫顶嘴了。”   郑二见她红了眼圈,颇有几分感动,温声道:“好啦,你也别哭,哥哥是吃鞭子的行家,一年到头不挨几顿揍,哥哥心里还不痛快呢。”   何玉鸾扑哧一笑,“表哥,你可真会说笑,让我看看你的伤。”   “别看,怕吓着你。”   何玉鸾走到床前挨着床边坐下,皓腕一伸,忽然摸到被子底下,“哟,这是什么,给我也看看!”   郑砚龙未及反应,段青萍的小像已被她抢在手里。   何玉鸾看清那画中女子,雪白的小脸越来越黑。   只见画中人一张脸清丽绝俗,眉弯新月,眼映秋波,整个人是雪堆出来似的。   “这是谁啊?”她斜眼看向郑砚龙,语气里颇有几分含酸欲怒的醋意,“原来表哥还金屋藏娇呢,怎么不给表妹引荐引荐?”   郑二嘻嘻笑道:“什么娇不娇的,她哪有你漂亮?”   正说着,福庆急急忙忙跑来道:“爷,我打听到了,段姑娘……”看到是传说中那位令爷都闻风丧胆的表小姐,福庆立马闭了嘴。   “哦,”何玉鸾阴阳怪气道:“原来你的相好,是段姑娘啊。”   郑砚龙不禁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福庆本是赶来告诉郑二段青萍今后的去处,通房自然再不能的,家中长辈只怕这小狐狸精教坏家里的爷,听说孙姨娘思想半日,决定后日将她指派到最冷清的漪兰阁去做活。   这天,日色昏昏,外头起了大风,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响。   陈雪游裹紧被子继续睡觉,一行脚步声渐行渐近,似乎有不少人往她这里来。她惶恐地睁开眼,见那扇掉了漆的槅子门吱呀一响,几个婆子挤进来,阔脸厚唇的,尖嘴缩腮的,个个表情冷冰冰的泥塑似的,瞧得人心里发毛。   “足足睡了三天,还歪着呢,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陈雪游抬眸,眼睛里的光暗沉沉的,“我是要去伺候二爷吗?”   她毕竟是通房,没道理一直歇着,想必是叫她过去伺候郑二,唉……她心里不免有些郁闷,她知道通房是做什么的。以前演女反派时,陈雪游演过一个国公爷的恶毒夫人,每天就是抓着夫君的漂亮通房丫鬟们折磨她们,虽觉得这位夫人过于癫狂,但后来读了一些古代女子生活的书,似乎也能理解她的疯狂了。   正胡思乱想着,那泥塑的像一开口,就像要吃人,“听听,这丫头还想着给咱们爷当小老婆呢。”   泥像们都吃吃笑起来。   陈雪游脸上滚烫,犟着别过头去,只是不理她们。   “我还说书香门第的小姐都是正经的,原来这是个不知羞没脸没皮的,别以为咱们那位爷看上你要了你,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爷上头还有老爷管着呢。如今为着你开罪了贵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就知足吧。”   “那叫我做什么,眼下都夜里了,难不成连个觉都不叫人睡?”   “行啦,你也睡得够久了,姨娘的意思,是教你去个好去处。”   “别跟她废话,拖她下来。”   听这话的意思,郑二公子的通房她是不必做了,所谓好去处不过是反话,好去处多半是不好的地方。   陈雪游心内思忖道:她们觉得通房肯定是好的了,那么反之降级做普通丫鬟是不好的,殊不知,我才不愿做那劳什子通房丫鬟呢。   这样说来,跟她们去,也未必是坏事。   “也罢,我跟你们去。”   去之前,婆子们先领她去见孙姨娘谢恩,孙若兰其时正待宽衣歇息,采菊为她卸去簪环,搁在妆奁内,忽听门外刘婶道:“采菊姑娘,人已带来了,姨娘可歇着了么?”   采菊应道:“把人带进来吧。”   陈雪游进屋跪下,孙姨娘打了个呵欠,慢悠悠转过身来,笑道:“好一个病美人,看着怪可怜的。哎,段姑娘,你不如给我多磕几个头,我替你跟老爷说说,还叫你伺候二爷好不好?”   陈雪游抬起头来,恭恭敬敬道:“姨娘的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奴婢出身卑贱,便是给二爷提鞋也不配的,还是不必劳动姨娘了。”   孙姨娘颇觉惊讶,前日见这丫头,还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她段家人骨头都是铁打的一样,软不下来。   没想到这才几天,她就服软,谄媚起主子来了。看来段家人也不见得多有骨气,也是一样的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罢了。   “算你这丫头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下贱,也罢,我便安排你一个好去处。从今往后,你便去伺候柳姨娘吧,她那里清静。”   “多谢姨娘!”陈雪游说着便站起身。   一旁的采菊厉声骂道:“你懂不懂规矩,谁叫你站起来的?”   刘婶忙按着她肩膀,强压她跪下,膝盖噗通磕到地上,疼得她狠皱了下眉。   “按照府里的规矩,出去前得先给主子磕头,你姑且磕三个吧。”   陈雪游在心里把这些狗奴才狗主子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面上还是笑吟吟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采菊又道:“没吃饭啊,头磕得这么轻,谁听得见?”   陈雪游强忍着怒气,重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磕得两眼昏黑,额角青紫一大块。   孙姨娘嘴角噙着笑,十分赞赏地点了点头,“乖,真乖,这才是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   〔2〕引用自百度百科 第5章 后宅幽囚   陈雪游初到漪兰阁时,西风飒飒,院子里虽不复慢绿妖红的盛景,可秋后香草依然青翠,异香扑鼻。   刘婶把她交给嬷嬷陈氏,连姨娘都不过去请安便回去了。   那陈氏看着约摸五旬年纪,个子不高,脸蛋像只久经风霜的老橘子,如今见这院里来了新人倒十分热情,亲切地叫陈雪游段姑娘,拉着她的手细看,连声叹气,“可怜见的,怎么伤成这样,这恐怕做不了活吧。”   陈雪游只是笑笑,抽回手,并不接她的话。   陈氏脸上讪讪的,忙又转过话题说了些有的没的,便领她跟主子请安,然后带她去下房歇息。   去下房的路上,陈雪游注意到,住在漪兰阁的这位姨娘很会莳花弄草,连廊檐下都安置了不少盆栽,栽的大多是一种白色重瓣菊花,蜷曲的花瓣卷成团团,宛如雪堆出来的。   不过夜色昏黑,陈嬷嬷在前头提灯徐徐走着,耳边蛩鸣若有若无,放眼望去一大片灯笼似的白,她又莫名觉得鬼气森森的,因为白菊寄托哀思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虽然古代常识也告诉她,菊花是隐逸的代表,她心底还是很难抹除现代生活的印记。   “这种白菊花,叫瑞云殿。”心里陡然冒出来一个声音,似是原身的记忆浮出水面,陈雪游不由愣住。   这个名字倒是不错,像是仙人居住的地方。   陈氏见她停在原地,回头笑道:“段姑娘,这大晚上你倒有心情赏花呢,还不走。”   陈雪游连忙跟上。   到了下房,推门而入,只见一个穿着蓝绸小袄,白绢裙子的年轻女子坐在灯下做针线活。   “瑞云姑娘,这是孙姨娘打发过来的丫头,你看着教吧,我回去歇息了。”陈嬷嬷撇下这句话就走,留下陈雪游在原地不知所措。   瑞云这时才应了一声,头也不曾抬,“知道了,新来的,把门带上吧。”   陈雪游转身关上门,把插销也插好。   “你叫什么?”   “段青萍。”   陈雪游把名字一说,瑞云忽然抬起头来,眼里不禁流露出鄙夷之色,“原来就是你啊,行了,时候也不早,你歇着吧。”她指指靠窗那张床,上面叠着灰青色的秋被。   次日,五更天鸡鸣,瑞云便揪起陈雪游下床,吩咐她到厨房劈柴烧热汤,预备好等姨娘和三姑娘起来盥洗,做完还不等她喘口气,马上又要做早饭。   天杀的,这古代牛马每天起那么早,别说活到八十岁,原身现在十六岁,照这么干活,她是十八岁都活不到了!   话又说回来,漪兰阁是真僻静冷清,仿佛不属于郑府,这一两天她都没出这院子,简直是与世隔绝。   一切都是因为住在这里的姨娘不受宠。   这位柳姨娘,原名琴心,原是许多年前名动京城的乐伎,弹得一手好琵琶,后来怀了郑鹤秋的骨肉,马上便被接进府里。从前也是你侬我侬,万般恩爱的,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两个人竟决裂了。   这也是稀罕事,底下人议论纷纷,颇有些看不上她,一介风尘女子,又做了妾,还不给自己丈夫好脸色看,实在是太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因此倒成了下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话。   柳姨娘并不在意,如今她膝下只养着一位三姑娘,便把全副心思放在女儿身上,希望她将来能嫁个如意郎君,希望她的女儿,不必再为妓,也不必再做妾。   其实她本来还有一子,只是因为失了宠,便连亲手养大儿子的权利都被剥夺。那孩子如今养在太太膝下,年深日久,自然只认太太做母亲。   这位三姑娘名叫郑霜华,将近及笄之年,性子木讷软弱,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一样不问世事,时常只知道在家里做女红,闲时看看佛经,连家中姊妹亲戚聚到一起开小宴,想不起她时,她也不计较的。   母女俩除了每日晨昏定省、过年过节,其他时候,都不大到前头去,不知情的外人通常只当没这一房人,衙门里的同僚还夸郑鹤秋用情专一,只宠着孙姨娘孙若兰,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子。   “谁家没个三妻四妾的,就说兵部的江侍郎,新近又娶了第五房。郑兄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何不再多添口子人?”   “人多是非多,不免后宅不宁,吾不忍心叫佳人受苦。”   更有人送他几个绝色女子,他一概不受,因此倒得了个洁身自好的美名。   这些话,这些事,传得府内外皆知。   可鲜有人知,郑府还有这样一个冷宫般的地方,把女子最好的青春残忍地幽禁在这里,一点一点耗掉所有生气。   郑鹤秋倒并不觉得自己苛待她,一切衣食簪环皆照姨娘的分例来,每个月的月银也未曾少过。不过实际上到她手里的有多少,郑鹤秋也并不知道,只是苦了下面的丫鬟,因着姨娘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多少也受到一些牵连。   这活干得没什么油水也罢了,可是因为姨娘一味清高,那么大个院子,竟都是陈雪游和瑞云两个人打理,况且姨娘又喜欢种花,总不能叫主子亲自动手浇花、捉虫、施肥、修剪枝叶吧,这活,自然也落到她跟瑞云手里。   至于嬷嬷陈氏,每日以年纪大,且要教导小姐礼仪为由,天天在主子跟前献殷情,明明十分拈轻怕重,没做多少事,偏偏还装出劳心劳力的样子,跟这俩丫鬟抱怨,说自己何等辛苦,每天要教姑娘许多事,还要说些外头的新闻给姨娘听,真是累得口干舌燥呢。   那日,正好几人在游廊下给菊花修剪枝叶,陈嬷嬷又在唠叨这话。   说完疯狂暗示陈雪游,“段姑娘,你说是不是很辛苦,老身呢,就跟那教书先生一般,不辞辛劳,哎呀,若是这时候有人给老婆子斟杯好茶就好了。”   陈雪游是听不懂暗示的,装傻充愣道:“陈嬷嬷和那些舌耕的私塾老师一样,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呢,嬷嬷渴了可千万记得喝茶呀。”   瑞云不禁皱眉道:“蠢材,你听不懂嬷嬷的意思么?人家叫你帮她斟茶,还愣着做什么,去啊!”   “我!”陈雪游气不打一处来,只得搁下剪子,跑到厨房去弄茶。   过了半晌,陈嬷嬷便接过陈雪游手里的热茶,笑道:“还是瑞云会教人。”   瑞云洋洋得意,“那是,到我手里的丫头,岂能让她偷懒?”   陈雪游无语至极,这个瑞云,真是会慷他人之慨,叫她做事,自己得个好名声。   不过幸好瑞云不在时,陈嬷嬷占不了她什么便宜,每每陈嬷嬷想叫她办点事,她只是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推辞道:“没瑞云姐姐教,我脑子笨,可做不好呢,嬷嬷还是自己做吧。”   “你脑子笨,每天吃得倒挺多。”陈嬷嬷叽叽呱呱说了她几句,但也拿她没办法。   陈雪游的确很能吃,在漪兰阁不说吃上什么好菜,大米饭还是管够的。   不过她又怕别人看出来自己身子骨好,会被安排做更多事,便尝试给自己化点美美的妆。   劈柴劈不动了,便捏着帕子哭哭啼啼,把手伸到瑞云眼前,“瑞云姐姐,我胳膊被斧头砸了,真快疼死我了,我能不能歇一会儿?”   瑞云满头是汗,“这么严重,那你快去包扎一下吧!”   “多谢瑞云姐姐。”   灶下烧火,她直接把火星子带到脚边的柴堆,差点烧了厨房,瑞云正掌勺来着,只见锅里的麻婆豆腐变成黑焦豆腐。   事后,陈雪游扶着廊柱,嘴唇泛白,看起来十分虚弱,“真不好意思,瑞云姐姐,你知道的,我从前在段家一向娇生惯养,身子骨不太好,干多了活就累。”   总之,瑞云想卸下身上的重担,让她来分担,那都是白想,她总有理由把瑞云吓个半死。   这天,用过早饭,瑞云把针线筐放到桌上,准备和郑三姑娘一起绣扇面。   见陈雪游干站着,瑞云斜睨她一眼,冷冷问道:“段青萍,你会做针线么?”   陈雪游摇摇头,瑞云两条粗眉皱成一团。   “我就说孙姨娘怎么会有这般好心,拨个丫头给咱们姨娘使唤!原来是弄个美人灯过来,让咱们伺候的,真真是晦气!”瑞云越说越恼,声音不由地大了些。   郑霜华本拿着笔画花样子,听瑞云这样疾言厉色,忙微笑着劝止,“瑞云姐姐,你心里恼,我知道,但又何必当着青萍姐姐的面发火,人家脸上也不好看呢。”   话虽如此,主子不在跟前时,瑞云仍旧是没好脸色给她的,她那套偷懒的法子用得太频繁终究不行。   “你说你以前金枝玉叶是吧,哎哟这么尊贵,怪不得每天做出这副病西施的样子呢。在我们这儿,可没有爷让你勾搭,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陈雪游鼻尖耸动,毫不客气地剜了她一眼。   瑞云挑眉,叉着腰怒道:“你是在瞪我?”   “我没有,我只是眼睛痛。”   “呵,顶嘴是吧,嫌我说你了?你自己做出那狐媚样子,勾三搭四,就不要怨别人说你。我就看不得你这样的下流胚子,不好好伺候主子,成天偷奸耍滑,净想着靠爬床来攀高枝,真够下贱的。”   汗水从陈雪游两鬓流下,她眼里泛着泪光,颇有些委屈,人人都说她狐媚子,怎么就不骂男的下流呢?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吵架第一要义是先平复情绪,才能有条不紊反击。   于是陈雪游笑道:“什么叫狐媚子样,姐姐看来很懂呀,莫不是经验丰富?   妹妹真是好奇,我是勾着谁了?难道姐姐被我勾得受不了了,只好说这番话来劝我。我知道,姐姐肯定喜欢女人,啊!姐姐不会喜欢我吧?那可遗憾了,我虽生得倾国倾城,可不是哪个女人都能看得上的。”   这次,她可真笑得十分狐媚了。   瑞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登时涨红了脸,“你…你发什么疯呢!”边说边退到廊上,捂着自己胸口,生怕这个笑眯眯的段家狐狸精会把她一口吞了。   过了一会儿,郑三姑娘出来叫瑞云去炉子上炖茶,陈雪游趁机偷空躲懒,坐在竹篱下的长椅上小睡一会儿。   反正这地方冷清,一个男人都没有,于是便卧在椅子上爽爽地睡个懒觉。   傻瑞云,她懂什么,天天就知道干活。   摸鱼,可是人类之光!   睡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陈雪游忽觉空落落的脖子上凉丝丝的,耳洞被什么勾住,睁开眼,却见郑砚龙把一只金镶宝的葫芦坠子挂在她耳朵上。   “萍儿,别在这里睡,仔细着凉。”   陈雪游摘下沉甸甸的耳坠子,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仍是恼道:“二爷还来找我,为了你,我不知遭了多少冤屈,您快走吧,这里可不是您这种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待的地方。”   郑砚龙怀里兜着一包袱东西,见她把耳坠收下了,心里很是欢喜,“爷的东西,可不是白给你的。”   陈雪游颔首微笑,言语里有几分漫不经心,“是啊,那二爷您有什么吩咐?”   “我命你给我讲个笑话,本公子重重有赏。”   陈雪游想了想,“这很公平,按劳分配,多劳多得,那我讲两个笑话吧。”   她对古代笑话没多少研究,不过肚子里有一箩筐网上看的笑话,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请问,猫会喵喵叫,狗会汪汪叫,鸭会嘎嘎叫,鸡会什么?”〔3〕   郑砚龙:“唧唧?”   她一脸严肃道:“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郑砚龙:“……”   “我再问你,有一日,一只羊肚菌遇上了橙子,两个打了一架,最后是谁死了?”   “不用说,一定是羊肚菌!橙子又大又重,压都把它压死了!”〔4〕   陈雪游摇头叹气道:“不对,是橙子死了。”   “这是为什么?”郑砚龙十分不解。   “因为菌要橙死,橙不得不死啊。”   “……”   郑砚龙无语了半晌,“算了,不听笑话了,咱们吃点东西吧。”   “等会儿,我再给你讲一个,你肯定答得上来。”   “好吧。”   “请问,这世上,什么东西最爱收集各种亮晶晶金灿灿的小东西塞进窝里?”   “这个我知道,是乌鸦!昨天我掏了个乌鸦窝,原来姨娘丢失的首饰都在它窝里。”   “怎么会是乌鸦呢?明明是女子呀!”   郑砚龙听她这么一说,恍然大悟,见她伸手,便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了。   亮晶晶金灿灿的嘛。   于是给了她一只梅花式的银锞子。   没想到今天虽挨了骂,却也有这种意外收获,看来她的运气也不是很坏。   陈雪游高兴地把银锞子收进怀里,“好了爷,咱们吃东西吧。”   郑砚龙忙将怀内一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几瓶子祛瘀化肿的药,一盒子蜜饯麻椒盐荷花细饼,一身新裁的衣裳,还有两瓶木樨玫瑰露。   “我知道你向来娇惯,一定做不惯粗活 ,万一伤了肿了就抹点这个药。这个是厨房新做的饼,可好吃了。还有你这衣裳也太旧了,换身新的吧。这两瓶子露,你但有精神不济的时候,舀一点子兑水吃,心里爽快些。”   陈雪游垂头看着那些东西,竟愣住了。   “二爷,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并没有情。”   不但没有情,还拿他当冤大头。   郑砚龙一愣,旋即故作大方地笑道:“没、没事,感情的事慢慢来。”   “那我一辈子都不喜欢你呢?”   “那我等你一辈子。”   陈雪游捏着掰碎的饼屑,心中愕然。   这饼子好甜,但她心里有几分酸涩。   【作者有话说】   〔3〕〔4〕均来自网络段子,再次申明[可怜] 第6章 下流狐媚   陈雪游回过神来,冲他嫣然一笑,“你也吃啊。”   “你吃吧,我吃过了,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真的?那你明日再带二十个过来,我分给姐妹们吃。”   郑砚龙愣住,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恐怕办不到。”   这可是宫里送来的东西,他总共才得一盒,一盒只三个,全在这里。   “和你说笑的。”   郑砚龙释然微笑,掀袍挨着她坐下,看她吃东西,饼屑粘着段青萍发间,他总会很有耐心地给拈出来。   陈雪游没想到,这个纨绔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倒对他有些刮目相看,郑二公子看来颇有伺候人的本事,不然她怎么这么受用呢。   “二爷,您真是个大好人,等我发了月钱,我也请你。”   郑砚龙被夸得有些脸红,“客气什么。对了,你渴不渴,我去屋里给你倒杯茶来?”   “有劳。”陈雪游点头道,裹着荷花饼的油纸被她撕下来揉成小团收进帕子里,等着待会丢渣斗里。   这时郑砚龙已起身进屋,才去了没一会儿,只见瑞云抱着半篓子腌螃蟹,累得气喘吁吁,尘生眉畔,额角微微冒汗。   方才她本在厨房炖茶,又被临时叫去前院领螃蟹,听说是老爷的故交秦老爷子托人送的几篓螃蟹,很快分发完毕,幸亏她去得早,也让她挑了些个头大的。   瑞云累得腰都快断了,这时看到段青萍偷懒,怎能不气?   她登时垮下脸,立起两只眼睛骂道:“好啊,段青萍,你是来我们这边当主子小姐来了,居然在这里躲懒,还偷主子东西吃!”   陈雪游疯狂擦嘴,起身转过来笑道:“没有啊,瑞云姐姐一定是看错了,我没有偷吃。”   瑞云横了她一眼,捏起椅子缝里的饼屑仔细嗅了嗅,“这不是那宫里头御赐的荷花饼?我记得还是前头太太吩咐明月送过来的,不是你偷的,难道也是太太送给你的?”   “对,我是吃了荷花饼,但也不是偷的。”   “好啊,这可真是叫我开眼了,如今做贼的还这么理直气壮了!”瑞云说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拔下头上素银簪,就要戳她手心。   “住手!”郑砚龙及时制止,“你这丫头好生泼辣,怎么欺负人家小姑娘?”   “二爷,你甭管,我们这院里头闹了贼,您瞧瞧这地上的饼渣子,她可是亲口承认偷东西的。”   陈雪游不由瞪大眼睛,“我几时承认了,你怎么还歪曲事实啊?”   “我跟爷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郑砚龙立时冷了脸,“够了,东西是我拿过来的,怎么了?爷爱给谁吃给谁吃,你管得着吗你?”   瑞云怔住,登时紫漒了脸,她见郑二如此偏袒段青萍,为其遮掩偷窃之事,也只得闭了嘴,心里也更认定段青萍是个狐狸精,正是陈嬷嬷常挂在嘴边的:“这屋里乱世为王,九条尾巴的狐狸精出世了。”〔5〕   不用说,狐狸精还有谁,就是那段氏女,听说靖卫司的周大人都想要这丫头呢,硬生生被自家爷给抢回来了。   哼,她偏看不上这种下流狐媚子!   瑞云不理二人,转头抱起那半篓腌螃蟹便走。   郑砚龙更不理她,随即把怀里抱着的一只粉青的圆茶壶拿出来,搁在石桌上,“我知道你很能喝,所以直接把茶壶都拿出来了。”   陈雪游:“……”   “萍儿你喝茶,别管那这下作小娼妇,她要再欺负你,只管告诉我。”   陈雪游有些无奈,“别这么说,她只是性子直了点。”   晚夕,瑞云在灶上掌勺,陈雪游特别卖力地在下面烧火,把炉灶内烧得通红明亮,焦黑的柴禾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毕竟都是一同服侍主子的,也不可把关系搞得太僵,因而下午陈雪游就积极配合瑞云,给她老老实实打下手,再不装什么柔弱小白花了。   可没想到,炉膛内柴禾塞得太满,火势渐小,大有熄灭之象,陈雪游拿着火钳往里头捅了半天,力气太大,不想直接把锅子捅飞出去,瑞云吓得丢掉锅铲,脚步趔趄狠狠摔在地上。   “段青萍,你成心跟我作对是吧!”   陈雪游赶紧扔了火钳去扶她,瑞云吓得瞪大眼睛。   “你…你别过来!”   “怎么了?”   “你屁股着火啦!”   “……”   好在抢救及时,厨房暂且保住,只是两人为避火,将水淋了一身,浑身湿透,只得回房换衣服。   瑞云褪去湿衣,拍着胸口直喘气,仍是心有余悸,扭头却见段青萍直接当着她的面把里头那件葱绿的抹胸解下来,搭在床沿。   “你在做什么?还不把衣服给我穿上!”   陈雪游一愣,“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又没偷看你。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我的那个比姐姐大,姐姐自卑啦?”   “闭嘴!”瑞云羞得满脸通红,“少在那里胡说八道了!”   她忽然想起儿时奶奶说过的故事,听说狐狸精是不分公母的,他们雌雄莫辨,男女通吃。   想到这里,瑞云浑身打了个寒噤,赶紧把衣橱边的折叠屏风打开,搁在二人床位之间。   “不许偷看!”   陈雪游:“简直莫名其妙。”   “心思都不用在正经事情上,每天打扮得跟个骚狐狸似的,真叫人看不上。你只想着勾搭那位爷是吧,有本事,挣个姨娘给我看看啊。”瑞云在屏风后碎碎念叨。   陈雪游突然把脑袋搁在屏风上,“你不要胡说,我才不稀罕做什么姨娘呢。”   瑞云又吓了一跳,马上却讥讽道:“哟,难不成你一个贱籍出身的丫头,还想做少爷的正头娘子?”   “正头娘子也不做。”陈雪游拿着面巾擦拭身上的水迹,认真裹上一件红绫抹胸。   瑞云低头系扣子,忽然想到,“啊是了,不做姨娘也不做正头娘子,那你必定是想做二门上的邓姑娘了!”   陈雪游好奇问道:“邓姑娘是谁?”   瑞云啐了她一口,“呸!下流东西,你还敢还问她!你要是敢学那娼妇,我揭了你的皮,把你打出去!”   那邓姑娘并不是郑鹤秋这一房的人,原是兄长那边的,两家府邸虽不相邻而建,但也离得很近。   大哥这一房里长子名砚山,正是郑砚龙不久前进了翰林做典籍的大表哥。二子名砚锡,是个风流浪荡子,专爱嫖风戏月,吃酒赌钱,其父屡教不改,和兄长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而那邓姑娘,是二门上一个小厮的媳妇,因生得貌美,人物风流,和府里几个小厮都有过首尾,后来不知怎么被府里的二爷郑砚锡看上,两个人也偷上了。   郑砚锡也是胆子大,一日竟趁着夫人去相国寺上香,把人带进屋里,翻云覆雨,共效于飞之乐,那声音大的,满院子的人都听得直皱眉头,可谁也不敢张扬出去。   直到二少夫人,半路想起什么,折返回家,刚进院门就听见女人的呻|吟声,气得脸色都白了,冲进来抓起壁上的宝剑,势要斩了这对奸夫□□。   那郑砚锡却拼命护着邓姑娘,几人厮斗下,竟把二少夫人的陪嫁丫鬟刺死,这场闹剧至此才停了手。   后来郑二夫人告到老爷那里去,哭诉着夫君偷情,还杀死自己的陪嫁丫鬟,气得郑老爷把郑砚锡打个半死。   少夫人不依不饶,非逼着那邓姑娘服了毒,给她男人重新许了个老婆。   陈雪游听完这个故事,却十分同情邓姑娘。虽然偷情不对,但又何至于夺人性命呢?   瑞云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更觉得她和邓姑娘是一类货色,但眼下段青萍这丫头还小,尚未入歧途,自己便有责任引导这小姑娘到正途上。   瑞云于是严肃道:“你可别学她,咱们不仅是奴才,又不幸做了女人,就该洁身自好才是?否则惹上事,你有几条命活的?男人都是这样,只把女人当成个玩物,哪里会管你的死活。你不要以为二爷对你好,他就真把你当回事,等哪天真遇到麻烦,他说不定第一个抛弃的就是你。我的话,你可听进去了?”   陈雪游又趴在屏风上,笑嘻嘻道:“嘻嘻,我知道了,姐姐的话就是真理。”   “哼!”瑞云懒得理她,马上把屏风收了起来,“该去做饭了。”   厨房里很快又热闹起来,煎煮烹炸,黄焖鲜香,最后一道菜,糟鹅胗掌出锅,瑞云刚盛到盘子里,郑霜华掀开布帘子急急走进来。   “这里头油烟大,姑娘怎么进来了?”   郑霜华把瑞云拉到外头,避开段青萍,小声道:“瑞云姐姐,你可有见到我妆匣子里的一对凤簪?”   瑞云一听,登时柳眉倒竖,“什么?有人偷小姐的凤簪,这还了得!”   郑霜华见她性急,忙竖起手指噤声,“你小声点,不要叫人听见。其实哪里是偷呢,想是我落在哪里了,不知姐姐有没有瞧见?”   瑞云便叫青萍出来,“小姐的屋子是你收拾的,你有没有看到凤簪?”   陈雪游怔怔出了会儿神,凤簪她倒是见过的,但这么说,只会把嫌疑往自己身上引,“什么…什么凤簪?是放在姑娘妆奁里头的吗?奴婢没见过。”   “也罢,先吃饭吧,这事明日再提。”   但瑞云等不及明天,才用过晚饭,就叫嬷嬷、段青萍在院子里头汇合。   “不得了了,三姑娘的凤簪子不见了,你说这院子就咱们三个人,能有谁拿姑娘的东西呢?”   瑞云怒气正盛,陈嬷嬷瞥了她一眼道:“今天我见二爷来咱们屋里了,莫非是二爷拿去了?”   陈雪游忍不住辩解道:“二爷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他一个爷,要什么有什么,他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陈嬷嬷笑道:“青萍姑娘说的是,想是二爷拿着玩,故意哄三姑娘的也说不定。”   瑞云打断她,“越说越糊涂了,我看还是搜屋子的好。”   【作者有话说】   〔5〕引用自《金瓶梅》,好像没超25字吧,但还是标记一下[可怜] 第7章 谁嫁祸我   瑞云进屋,先做表率,将妆台上的红木小柜子全倒出来,丁零当啷乱响,只翻出些廉价首饰、荷包和绞成好几块的银锭。   都说漪兰阁如同冷宫,主子尚且清贫简素,底下人更不用说,瑞云除却这些首饰银两,也就几套四季衣裳,浆洗都得有些掉色了。   陈嬷嬷知道瑞云绝对不会偷东西,便把目光移向陈雪游,“萍姑娘,你的呢?”   陈雪游打开床边立着的五斗橱,把那镶着云头式白铜栓的乌木小抽斗一只只抽出来,放到桌上,给瑞云和嬷嬷检查。   “我的体己可都在这里了。”   不比瑞云的寒素,段青萍的体己不仅丰富,而且名贵,皆是郑砚龙所赠,二人都看待了眼。   陈嬷嬷拿起两瓶玫瑰露,笑着对瑞云道:“云姑娘你看,可拿着贼赃了,这不是主子用的东西吗?”   陈雪游辩驳道:“这叫什么贼赃?姑娘丢的又不是露。”   瑞云冷嗤一声,“虽然不是贼赃,但恐怕也来历不明,陈嬷嬷,收着它,回头告给孙姨娘去。”   “收什么收?那是二爷赏我的,怎么你们没主子赏,就眼红我,要抢我的东西是么!”   瑞云被她这番辩驳噎住,陈嬷嬷上来要拧她的嘴,“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陈雪游不客气张开爪子挠那婆子,“不要碰我!”   那股子现代社会的人权意识尚难消退,心想咱们不过同事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处罚我呢?   陈嬷嬷没得逞,咬牙瞪着她:“你别太嚣张,等会儿拿着贼赃,我看你怎么说?”   她心底冷笑,自己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害怕的。   旋即弯腰从床底拖出衣箱,打开锁,翻出件件衣裳,“可看清了,没姑娘的簪子吧!”   “还没完呢,这床席子下头不是也能藏东西么?”只见瑞云径自走到她床边,连下面垫的草席都掀开来看,眼前一点珠光闪耀,拿到手中细看,却是一枝掐丝的珍珠钗,她惊呼道:“哎哟,这不是姑娘的珠钗么?好啊,你果真偷了姑娘首饰,那凤簪藏哪里了?”   陈雪游大惊失色,喃喃道:“怎么可能,这东西怎么会……”   正自惶惑,瑞云一把揪住她的衣袖,要拉她去见姨娘,“就这么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跟我走!”   “你拉我做什么,这钗,可跟我没关系。”陈雪游甩开她的手。   “没关系?笑话!东西是在你床上找到的,不是你还是谁?”   “就是。”陈嬷嬷附和道:“我看,还是把这贼丫头打发出去的好。”   陈雪游演过那么多反派,怎么看不出这栽赃陷害的手段,当即笑道:“在我床上拿的就说是我偷的,那我还说是你故意放哪里陷害我的呢?”   瑞云怒道:“你满嘴胡吣什么?”   瑞云没想到她会反咬一口,厉声责骂:“混账!犯夜的倒拿住巡更的了,难道还是我栽赃你不成?再者,从前就没出过这样的事,自打你来了,这院子里就不太平了,不是你还能是谁?你不如实话实说,认个错,把凤簪交出来,姐姐我大发慈悲,替你在姑娘面前求求情,饶过你这次。”   嬷嬷插嘴道:“云姑娘还是太仁慈了,这丫头可千万放她不得。”   陈雪游银牙暗咬,只是拧着脖子不语。   瑞云是块爆炭,最看不惯这等轻狂之人,偷东西可是大罪,她盛怒之下,仗着资历老,拽过那丫头,抬手就是一巴掌。   “耳朵聋了?我说话你不听见?敢做就要敢当,你偷姑娘首饰不就为了勾引爷们,好挣个姨娘么?打量你那点心思,姑奶奶我看不出来是吧?”   陈雪游蹙着眉,惊讶看着瑞云,“你打我?”   “打你怎么了?你做错事,我就有资格教训你。”瑞云冷哼一声,眼里尽是鄙夷不屑。   陈雪游鼻尖微耸,隐隐闻得啜泣之声,“我跟你拼了!”   霎时间,两个丫头抱成一团,互相扯头发、撕衣服、抓脸,像两只发怒的野猫,凶狠残忍,把旁边的陈嬷嬷看得目瞪口呆。   陈雪游也没忘记腾出手,手心手背,左右开弓,狠狠扇了陈嬷嬷两巴掌,陈嬷嬷气得直跺脚,扯开嗓子尖叫着跑到小姐房里去了。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郑霜华正坐在灯下看佛经,忽听陈嬷嬷大叫,于是搁下经书起身,开门迎她进来,“嬷嬷,你这是怎么了,吓成这样。哟,您这脸,怎么肿啦?”   “姑娘,姑娘诶!你可要给老身做主啊!”   “您起来,慢慢说。”   这时,柳姨娘也被惊动,素着头便出来,到女儿房中,“嬷嬷不去歇息,怎么到这儿来了?”   陈嬷嬷把搜屋子的事说给了母女二人,接着便随她到下人屋里来劝架,到门口时,只见房内一片狼藉,两个丫头头发乱得像鸡窝,彼此还叉着腰互相对骂。   “白瑞云,你简直蠢得无可救药!你不会以为每天那么辛苦干活很勤奋吧,也就你相信那个傻婆子,放任她天天偷懒。还傻乎乎地帮她做事,我他爹的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比你还蠢的!你啊,真是蠢钝如猪!”   “段青萍,你这个贱人!少在那里放屁辣臊!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天天打扮得跟个骚狐狸似的,不就是就为了勾引男人吗?你和那些青楼里卖的淫|妇根本就没有什么分别!”   “住口!”   柳姨娘和郑霜华来时,只听到瑞云后半段,登时吓了一跳。要知道,姨娘可是风尘女子,最忌讳的就是这些话,听她这么说如何能不气?   更何况这种没廉耻的话,让还未及笄的三姑娘听见,也太不像话。   之后,柳姨娘便叫嬷嬷伺候姑娘歇息,自己在房中审问两个丫头。   “你们两个,简直不像话,竟然窝里斗起来了,还打成这样,怎么,是要造反吗?”   两人都低下头来认错。   陈雪游福至心灵,立马有了主意,于是狠狠揪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泪噗的冒出来,哭得那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姨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还手的,您别怪瑞云姐姐,她只是想教导我。”   柳姨娘微眯凤眼,奇道:“怎么回事?瑞云,你做什么要打她?瞧这丫头哭得可怜兮兮的。”   瑞云红着眼道:“是她自己做错事,少在这里装可怜了!”   “什么事?”柳姨娘追问道。   “段青萍偷了姑娘的首饰。”   陈雪游辩解道:“我没偷。”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姑娘的首饰怎么出现在你床上?”   “我怎么知道呢?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嫁祸我。”   “哼,贼喊捉贼。”   柳姨娘听得头大,喝道:“够了,都住口。”   她看向哭得梨花带雨的段青萍,纵然怜惜她,也还是很难相信她,早听说过,这丫头极是不安分,平时又打扮得惹眼,如果霜华丢了首饰,她嫌疑肯定是最大的。   “段青萍,你怎么解释?那珠花为何出现在你床上?”   陈雪游久久无言,她的确没法解释,只是垂泪不止,心里头藏着万千委屈。   这院子里头没一个好人。   柳姨娘无奈地眯了一眼,叹息道:“也罢,你把凤簪交出来,这件事我既往不咎,不会告诉给孙姨娘,不然她肯定撵你出去。”   瑞云加油添醋道:“姨娘,这丫头成天偷奸耍滑,和二公子眉来眼去的,如今又偷东西,您可千万不能姑息养奸!”   柳姨娘摇摇头,“不必,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再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陈雪游听得直皱眉,报官吗?那肯定是不行的,一个丫头没有人权,偷窃之事还要惊动官府,老爷率先不依,那时老爷、孙姨娘知道,她的嫌疑又大,说不准要吃一顿板子再撵出去?   索性先认下。   她双膝跪地,磕头道:“姨娘仁慈,奴婢已知错,还请多给奴婢几天时间。”   瑞云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末了,柳姨娘仁慈,也特意交代瑞云,段青萍既已改过,切不可为难她。瑞云只是应下,可私底下阳奉阴违,处处给她找不痛快。   闲时与陈嬷嬷说话,总是含沙射影,非要叫她遗臭万年。   “我还说我的这张嘴是算厉害的了,居然有比我还能说会道的,这不是,装装可怜,说几句好听的,姨娘便决定不追究,真是便宜了某些人。”   陈嬷嬷笑道:“云姑娘心实,从不撒谎骗人,自然不如小人舌灿莲花,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可怜我们姨娘是个棉花耳朵,丫头犯了错,求一求就完了,我看咱们也用不着这么尽心伺候主子了,横竖主子不计较。”   陈雪游也不理,只当两人放屁,自顾自进屋子掀起被子,静心打坐,隔绝流言蜚语。   瑞云又进来讥讽几句:“哟,段真人在这里打坐呢。”   陈雪游只当不听见,瑞云觉得再招惹她也没意思,径自忙自己的去了。   第二日,瑞云偏比往日早起半个时辰,强行把段青萍从睡梦中折腾醒,催她烧面汤,给主子们洗脸。   外头的天仍是黑惨惨的,陈雪游乜斜睡眼,披衣起来,脚下趔趄,一头栽倒在瑞云面前,结结实实给她磕了个头。   瑞云调侃道:“你也不必对我这么恭敬,我可不是主子,没那个身份好叫你谄媚奉承的。”   说罢,叫陈雪游跟上去打水。   陈雪游揉了揉鼻子,险些哭出来。   等她把烧好的水端上来,瑞云拦住试试水温,皱眉道:“这么烫,你想烫死姑娘吗?重烧!”   再烧过,又嫌冷。   “重烧!”   反复烧过几次,天渐渐亮了,陈雪游看穿她的刁难,莞尔笑道:“瑞云姐姐,我是不介意多烧几遍,多劈几次柴,反正买柴的银子也不是从我这里出。”   瑞云见她不上套,只得悻悻作罢。   这也罢,陈嬷嬷也偏来凑热闹,要拿着陈雪游“犯的错”欺压她,午饭时分抱了一木盆衣裳到下房来,里面是她男人她儿子和媳妇的衣裳,沉甸甸的木盆搁在段青萍脚边,陈嬷嬷笑得老皮老脸皱得难看:“劳驾萍姑娘,把这些衣裳都洗了。”   陈雪游皱眉笑道:“我只伺候主子的,嬷嬷这么快就成了府里的老主子了?”   她刻意把那“老”字读重了些,陈嬷嬷一时白了脸,十分尴尬。   “我老婆子又不像有些人,除了领月钱,还有额外的进账呢!正所谓,多劳多得,段姑娘多做点,也不过分吧。”   陈雪游垂眸思索片刻,夹一片笋放到自己碗里,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地下,“喏,你放在这里罢。”   “这才像话。”   “对了,”她突然又想到什么,语气格外温柔地提议道:“今天日头好,嬷嬷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家里的卧单那些都拿出来洗洗晒一晒,明儿可就难说有这么好的天气了。”   陈嬷嬷心想这话有理,于是回到家里拆掉被单卧单,她家里人都在府上做事,离得近,不一会儿就抱了大堆衣物全部丢给段青萍。   “嬷嬷居然有这么多东西要洗啊,这样吧,我给您先抹点茉莉香皂泡着,回头也洗得更干净先。”   陈嬷嬷听见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也没细想,马上笑吟吟道:“那可有劳姑娘了。”   午后的日头更盛,依稀有些夏日的暑气,想是秋老虎眷恋折返,还要闹一阵子。   陈嬷嬷她总嚷着热,身子不好,只在房中陪着姑娘,替她研墨,拿拿东西,说什么也不肯出去。   瑞云最是怜贫惜老的,自然乐得帮忙,顺便捎上陈雪游。   陈雪游越发看不明白,这白瑞云真是蠢得可以,实在不像有脑子能嫁祸给她的。不过有种人就是又蠢又坏。   得空郑砚龙来看她,她悄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二爷,我的清白可全系于你一人了。”   郑二昂首挺胸,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黄昏,夕阳西下,陈雪游把柳姨娘和郑霜华的衣裳鞋袜都收进屋子叠得齐齐整整,忽然看见陈嬷嬷走来道:“姑娘,我的衣裳也收好了么?真是劳烦你了。”   她诧道:“这可奇了,我只伺候姨娘和姑娘,为什么还要给你收衣裳?”   “什么意思?”陈嬷嬷双眼怒睁,“你不会,不会没洗吧!”   “我为什么要洗?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要替你洗衣裳了?您老人家真是老糊涂啦!”   “段青萍,你中午…你分明说了,叫我把东西放那儿,还叫我多拿些来!”陈嬷嬷急得直跺脚。   陈雪游故作惊讶道:“啊?那嬷嬷你可真误会我了,我是好心提醒你,今天日头大,把东西拿出来晒晒,免得霉着,但没说帮你洗呀。”   陈嬷嬷虽气急也无可奈何,心想反正也没洗,有些还能穿,只好强压住这口气,去段青萍房里把东西拿回去。   不料她走到下人房,看到木盆里的衣裳、被单,全部泡了水,顿时气得大叫。   “段青萍!你要死了!” 第8章 为老不尊   陈嬷嬷捞起木盆里的衣裳、被单,哗啦啦清亮的水声,在她耳边嗡鸣。   完了,什么都完了!   家中可没一件换洗的衣裳了,依着她男人那个脾气,少不得要给她一顿毒打。   陈雪游听见那声哀嚎,立马赶过来看好戏。她倚着门框,看着陈嬷嬷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差点没笑出来。   活该,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忍住笑,佯装皱眉,面露惋惜之色,无奈把两手摊开,“哎呀嬷嬷,你怎么能这么粗心,亏我还一番好心给你先泡着,怎么就忘了洗呢?不知道明日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日头呢。”   “你…你你闭嘴!”陈嬷嬷气得发抖,嘴唇哆嗦,胸口狠憋着口气,恨不得把眼前这小贱蹄子撕成碎片。   可陈雪游毫不在意。   这婆子也是气糊涂了,怒而丢下木盆,一把揪住她的手,拖着她到上房去见姨娘。   屋内,绿窗半启,一勾月牙嵌在银蓝的夜色里。   姨娘正歪在榻上和女儿在灯下串珠花,洁白莹润的珍珠在那纤细柔软的手指里滚来滚去,光泽闪烁,倏忽之间,堆出朵耀眼琼花。   “姨娘!”陈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她推门进来。   柳姨娘长舒口气,揉揉眉心,放下手里的珠钗,“是陈嬷嬷,你有何事?”   陈嬷嬷拉过陈雪游,声嘶力竭地喊道:“姨娘,这丫头如此欺辱老身,您可得主持公道呀!”   陈雪游耷着脑袋,眯着水汪汪的杏眼直打呵欠。   陈嬷嬷声泪俱下控告她,她内心毫无波澜。   忽然,这老婆子又捶胸顿足,浑浊的眼睛里泪水长流。   她心里暗笑,这老货,演技不错。   嬷嬷倒不是演的,只是想起家里头老汉要打,也不免灰心难受。   陈雪游歪着脑袋窃笑,马上被陈嬷嬷踢了一脚,“快过去!”   她蹒跚到姨娘跟前,立马换了副嘴脸,眨眼睛化身柔弱小白花,不经意把袖子往上一挽,露出胳膊上的红痕,是打理园子时被草割伤的。   她本生得柔弱,气质如兰,眉一皱,怎么不叫人怜惜心疼。更何况,人看着年纪小小的,温柔恭顺,虽听说她素日爱打扮略显张扬,但还没有胆子欺负到老嬷嬷头上。柳姨娘打量着这丫头,暗暗忖度起来。   “姨娘,奴婢冤枉。”说话间,这楚楚可怜的小丫头双膝嗵的落地,连旁边的郑霜华都吓了一跳。   “青萍姐姐!”   凶悍的老婆子,娇弱的小丫头,怎么看,陈嬷嬷也不至于让她欺负了去?   况且这陈嬷嬷素来偷奸耍滑,柳琴心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来申冤说自己吃亏了,这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柳姨娘莞尔一笑,“这是做什么,如何又闹起来了,必是你淘气,捉弄老人家了?”   陈雪游抬起头,撇撇嘴,“姨娘,嬷嬷年老昏聩,丢三落四也情有可原是不是?”   “嗯。”   这话没错,陈嬷嬷就常拿自己年纪大当借口,事情办砸了也没好意思怪她的。   “今天日头好,嬷嬷抱了两盆衣裳说要准备洗了好晒,我说先帮她泡着,嬷嬷高兴地应承下来。不想她把这档子事忘了,就来怪我不该给她泡衣裳,不依不饶叫我担这个责。请问姨娘,奴婢到底哪里做错了什么?”   她顿了顿,掐着大腿生生挤出两滴泪,哽咽道:“奴婢真是好冤啊,早知不给嬷嬷帮忙,也不会惹上这麻烦了。奴婢好容易有机会改过自新,想帮点忙,可……”她说不下去,只是叹气。   “你胡说!分明是你答应帮我洗,我才放在那里的!”嬷嬷气坏了,跳上去要狠凿她一个爆栗,还没打中,陈雪游猫着身子,迅速爬到三姑娘脚边,抱住郑霜华大腿。   “呜呜呜姑娘救我!嬷嬷要灭口呢。”   三姑娘搂着她的脖子,做保护状,“青萍姐姐莫怕,姨娘自会主持公道。”   柳琴心睨了婆子一眼,“不可造次。”   “姨娘,我又不是嬷嬷的奴婢,怎么还要给她洗衣裳?”她鼻子一抽,哽咽道:“院里总共才几个丫头,奴婢也没有三头六臂,正经主子还伺候不过来呢,哪里还有功夫伺候嬷嬷?要是嬷嬷也得安排丫鬟专门伺候,也得在姨娘这里讨个示下吧,奴婢实在不敢自专。”   “姨娘,您快别听这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她的嘴可厉害着呢。”   柳姨娘脸色一沉,冷冷道:“想是我素日待你们太过宽厚,反纵得你们越来越无法无天,成日家屮鬼吊猴的。也罢,我这座小庙是供不起嬷嬷这尊大佛了,明天我就去回孙姨娘,把嬷嬷领回去。”   果然,这话说出来,陈嬷嬷顿时偃旗息鼓,不敢再申冤。   只因她有了年纪,且又懒惯了,伺候别的主子不尽心这才拨到柳姨娘院里,仗着主子不受宠脾性又软和,在此安闲自在了几年。   若是连这里都不要她,那可真没地方能去了。   “我跟萍姑娘开玩笑呢,好姑娘,别跟老婆子一般见识。”嬷嬷当即赔笑脸,生怕再惹怒了柳姨娘,连跪在地上的段青萍,她都笑吟吟拉起来,“姑娘,老婆子糊涂,你快起来吧,地上凉。”   这么闹一出,柳姨娘只觉得身子困乏,摆摆手道:“既然这事已撕罗开了,你们就都回屋歇着吧。”   “是。”陈嬷嬷拉着段青萍退下,甫一下台阶,就按捺不住怒气往她腰眼里狠拧一把,“臭丫头,老娘迟早收拾你,你等着!”   “哎哟,嬷嬷杀人啦!”陈雪游又哭又叫,“嬷嬷杀人啦!”   陈嬷嬷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许乱叫!”   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洞开,两人转身回头。   只见三姑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擎着莲花灯烛,皱眉道:“陈嬷嬷,你越发为老不尊了,怎么老跟这丫头过不去?快放开她。”   陈嬷嬷只得松了手,陈雪游扬起 脖子,睨了她一眼,“哼!”   陈嬷嬷无奈,是真拿这丫头没办法了,罢罢罢,这是块硬骨头,她今后都不会再硬啃了。   回房后,瑞云又在那里数落段青萍,说的还是那些老话,不安分、惹是生非,陈雪游边听边摇头晃脑,哼哼唧唧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瑞云愣住,“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背洛神赋,夸姐姐漂亮呢。”   瑞云一时红了脸,“你少来这套。”   随后陈雪游烧汤净面,卸去钗环,躺上床睡觉。   她似乎梦到了……系统?   梦里模模糊糊有个声音冷冷道:“不合格。”   “什么不合格?”   “你现在所作所为,根本不符合一个古代封建女性的标准。”   “哦,什么标准?”   “你拒绝优秀的郑二公子,这不对。你应该跟他说,你愿意做通房,为他生孩子,然后让他抬你为妾。你可以利用他的偏爱,想办法让他将你册正为妻,待你生下儿子,便可为他纳妾,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这样你既可博个贤妻之名,也能得到修养,保持身体健康,将来孩子成人,为官做宰,你便可在家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系统的声音冰冷无情,仿佛只是在陈述大数据推荐给一个完美女人的标准模板。   陈雪游气得发笑,“你是不是有病啊?你凭什么叫我听你的?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什么时候喜欢就什么时候喜欢,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关你屁事!你觉得好,你几时问过我了?”   “不对,你应该听我的,我是为了你好。”   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   为了你。   好。   “好个屁…”陈雪游翻了个白眼,继续做梦,“不给我开金手指啥的,没别的事,别找我,烦人!”   系统从未被如此无情的拒绝过,它突然震怒不已,响起一连串的滴滴…滴滴…滴滴。   “我会离开。”它试图让陈雪游挽留自己。   “别滴了,滚蛋!难道还叫我追系统火葬场么?没功夫跟你瞎闹!”   系统:“……”   一整夜,梦境里套着梦境,分不清虚实真假。   疲惫之际睁眼醒来,看到的又是瑞云那张臭脸,陈雪游更觉万念俱灰,“天都没亮呢姐姐…”   瑞云柳眉倒竖,双手叉腰,“入了秋,这天就亮得晚了,别想给我偷懒。”   “……”   约摸辰时末刻,日头又旺旺地亮着,白的刺眼。   陈雪游躲在凉亭,抱着一簸箕麦豆剥壳,只是心不在焉,还在等郑砚龙那边的消息。   “叫你把麦豆拣出来,你在干什么?”瑞云挡在她身前,低头只见碗里一堆麦豆壳,地上全是嫩绿的麦豆,一张白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瑞云总不出去,这事难办?   过去几天了,她也该去当铺销赃才是。   陈雪游低着头,默默把麦豆拣回碗里,“嘿嘿,这不是拣出来了吗?”   “你啊,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等会儿剥完,记得拿到厨房来!”   “是是是,我马上剥。”   正说着,陈嬷嬷开了耳房的门,用袖子遮住脸往外走,想是挨了丈夫打,羞于见人。   瑞云已转身回厨房做事,陈雪游继续剥豆子。   郑砚龙身边的小厮福庆突然跑来告诉她:“二爷查了京中所有当铺,最近咱们府里头去当过东西的人,除了绮霞轩两个丫头,便只有二门看门的陈四。”   她微微一愕,“陈四?那不是陈嬷嬷的男人?”   “对了,他今天刚又出去了,二爷派了人跟着,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雪游沉吟一阵,还是吃不准是不是这个人。   “我先去,看着瑞云那个也别放松。”   最怕是调虎离山,万一白瑞云跟陈嬷嬷联手对付自己。   她撇下簸箕和碗,起身跟福庆出了漪兰阁,一路穿越花园,直出后院大门。   可没想到,过花园时,正巧碰见来此赏花的何玉鸾,身边还跟着伺候的丫鬟珍珠。   陈雪游跟着福庆向何姑娘问好,“表小姐安。”   何玉鸾手里捏着一柄白绢团扇,笑吟吟地盯着陈雪游看,这张脸,这张漂亮的脸,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好面生的丫头,是哪个院里的?”   福庆解释道:“这是漪兰阁伺候柳姨娘的丫头,正要出去给姨娘办事呢。”   “哦,”何玉鸾却停在那里,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你是不是叫段青萍?”   福庆后脊直冒冷汗,“表小姐,您认错人了。”   何玉鸾拿着扇子朝福庆脸上劈去,“放屁!本小姐过目不忘,前不久才见过她的画像,岂会认错?还敢哄我,当心我叫表哥打你板子!”   福庆瑟瑟发抖,只得跪下来,“表小姐息怒,段姑娘还有别的事,您就先让她过去吧。”   何玉鸾收回团扇,贴着胸口,嗤的笑了一声,“我就不让。”   陈雪游心急如焚,“表小姐,奴婢有急事要办,还请您让一让!”   “不让又如何?”   陈雪游心想,不让我就揍你,我就揍你呗!   不过她只是心里头想想,这是孙姨娘的亲戚,这府里,柳姨娘可以得罪,孙姨娘,那是连她身边的丫鬟都没人敢招惹的,更别提她宠爱的外甥女。   “不让,就不让呗。”陈雪游嘻嘻一笑,“哎呀,表小姐,你看那是什么?好大一个美人风筝呀。”   “风筝?在哪里?”   “那里呀。”   趁她抬头看天的功夫,陈雪游拔腿就跑。   等何玉鸾反应过来,陈雪游疾走如飞,早将两人远远抛在身后。   “珍珠,给我抓住她!”   “快抓住她呀!”   主仆俩没追上,表小姐一路趔趔趄趄,鞋尖踢到石子,不幸脸朝下摔倒在地。   “啊!”   “姑娘,你怎么了?”   珍珠听见小姐惨叫,忙掉过头,突然愣怔在原地。   只见何玉鸾一颗脑袋埋在落叶堆积的水坑里,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脸泥叶。   “呜呜呜——”   “可恶的段青萍,本小姐绝对饶不了你!” 第9章 玉面阎罗   “伙计,快你把掌柜的叫来,老子有好东西要当。”一个精瘦的男人踏进当铺里,手里兜着个蓝皮包袱,眉眼里尽是笑意。   柜台后的伙计见他其貌不扬,也并不在意,“等着。”   “快些,不然老子不当你们家了。”   直到三催四请,掌柜的才姗姗来迟,扶了扶鼻梁上架着副玳瑁眼镜,又掉下去一点,只好把眼睛瞪出镜片外打量那人。   “您,要当什么呀?”   精瘦男人一脸得意,凑到窗户眼,把包袱送过去,掌柜的揭开包袱皮,只见珠光耀眼,黄金灿灿,一对凤凰金簪栩栩如生,凤嘴衔着粉盈盈的碧玺,其做工精细非常。   前来典当这人正是陈嬷嬷的丈夫陈四,他和陈嬷嬷出院门后在巷尾分开,陈嬷嬷因挨了打见不得人,便去附近的药堂抓药,陈四去当铺当首饰。   一路跟踪的福平沿途留下记号,陈雪游生怕赶不及,跟着记号跑得飞快,总算在陈四当首饰前赶上,便和福平守在当铺外。   一见陈四销赃,二人立马冲上前去捉赃,“陈四,可让我们拿着你了,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汉子愣住,把手伸进窗洞去卷包袱皮,“什么人赃并获,这可是我自己的东西,你们别含血喷人。”   陈雪游冷笑道:“好,既是你自己的东西,那就不怕我们看,拿出来吧,里面一定有三姑娘的凤凰簪子。”   陈四愣住,这丫头怎么知道?   他低着头,忖度半日,终于有了主意,忙堆起笑脸道:“原来是漪兰阁的萍姑娘,成,我给你看,你过来。”   陈雪游恐防有诈,垂眸沉思片刻,“不必了,你不如跟我们回去,到主子跟前申冤,届时,我们若是冤枉了你,任你处置。”   他见这丫头如此防备,顿时没了主意,便同意她的建议,三人肩并肩走出当铺大门,正走到那人烟辐揍,车马喧嚣之地,陈四灵机一动,抱着包袱一屁股坐在地上,叫嚷起来。   “各位父老乡亲,都来看看呐!咱们这京城里,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有人想打劫。这对狗男女,连我这救命钱都不放过!大家都过来看看啊!”   福平愣住,急急去拉他胳膊,被他用力甩开,“陈四。你瞎嚷什么呢!谁抢你的钱了?”   “唉,这包袱里的首饰全是我闺女的嫁妆,如今为了救她老子娘,也顾不得这许多,可怜俺闺女一片小心,没想到竟杀出这些贼人,连我的救命钱都不放过啊!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陈四边说,边用两腿蹬出一地灰尘,把脸抹得黑眉乌嘴,看着着实可怜。   果然,街上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侧目以视,无不感叹世风日下,也有嘴巴十分不干净的编排起福平跟陈雪游二人,那话说的真是不堪入耳。   福平没见过这场面都快哭了,拼命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你们别听他胡说,我跟段姑娘是清白的,我们没有抢他东西,明明是他偷了东西啊。”   对陈雪游来说,这种场面真不算什么,想当初,她演反派时,由于演得过分面目可憎,不少观众便私信骂她诅咒她,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甚至给她发死亡威胁,还在见面会握手环节拿刀捅她。   陈雪游冷静下来,敛眸肃穆,高声道:“好啊,陈四,你既说我们抢你东西,那就报官吧,等官兵来了,到时候孰是孰非,自然有官府裁处。”   陈四闻言,登时冷汗直流,气焰弱了下去,“报…报官啊……还是不必惊动官府吧。”   “哦,你怕了?”陈雪游冷冷睨视,目光森寒,纵是陈四这样的泼皮,也有几分发怵。   “谁、谁怕了,我陈四,行的端,坐的正,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万一当官的收受贿赂,那到时候,只怕是黑白颠倒,是非不明了。众位乡亲,你们说是不是呀?”   “就是,官府只帮有钱人!”   这老百姓都怕官,皆深信不疑一句话,“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当官的可没有清白的,没背景的告有背景的,任你什么官都管不了这事,无非是拿鸡蛋碰石头。   不然怎么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6〕官不这么做,如何升官发财?   围观百姓见这对男女锦衣华服,这抱包袱的汉子却是惨淡衣裳,形容瘦削,便认定,官府必偏袒他们,是以反倒更同情陈四。   陈雪游这时真有些束手无策,没想到这泼皮竟无赖到这种地步。   “福平,你看着他,我去叫二爷。”   陈雪游抬脚要走,偏被人群挡住,纷纷拿手指着她骂:“小姑娘长得这么标致,怎么心肠这般歹毒?”   “就是啊!最毒妇人心!”   更有些刁徒泼皮,趁机揩油摸她的腰,胸口也不提防被人捶了一下,陈雪游无奈,只好退回到福平身边。   “还是你去吧。”   “你一个人行吗?”   时机正好,陈四得意一笑,他可不奉陪了。   当即爬起来拍拍屁股,给围观者道谢,“多谢各位仗义执言!”   众人皆为给陈四解围心满意足,却蓦地只听喝道之声从身后响起,“都让开!”   “肃静!回避!”   人群里瞬时分开一条路,在几名锦衣护卫下,一顶轿子缓缓落地,等待良久,也没人掀轿帘,那人似乎是不想露面,顶多是来震震场子。   “周大人有令,闲杂人等,速速退散,否则全当暴民抓回去!”   民间对这位周大人素有耳闻,听说其人是个玉面阎罗,冷心冷肠,于刑罚上多有研究,在其严刑峻法锻炼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一句假话。   果然,围观的百姓俱作鸟兽散尽,生怕跑不及时,会被抓走,那时这身子就不完整了,总有个部位,是要离自己而去的。   九衢澄净,此时连街边小摊贩都逃之夭夭。   陈雪游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这个周大人,有这么可怕吗?   一名带刀护卫,弯腰附耳在轿帘边上,听了一会儿,直起身道:“大人有令,把这三人带回府里。”   陈四瞪大眼睛,尿了一地。   没别的,只是听说周大人办事是这样,不管你们谁是谁非,都先分开关押,各自上一遍刑罚,再观察其言辞真伪。传闻不知真假,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谈周色变,恐怕也并非空穴来风。   福平也是知道的,哭得眼泪汪汪,倒是陈雪游还惘然不知所措。   福平拉着陈雪游的手,淌眼抹泪道:“萍姑娘,你是女子,周大人顶多桚你几下,我就不同了,我可遭不住打,要是我去了,你可得告诉爷…啊…就说…就说咱可是忠心护主,因公殉职…呜呜……”   陈雪游安慰他,“哭什么,你是个男人,怎么怂成这样?再说了,有理走遍天下,周大人再凶,也得讲道理不是。”   “不是这样说,萍姑娘,你不懂,那可是周大人……”   锦衣护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靖卫司。   进府前,几人皆被黑色布条蒙上双眼,走了许多路,左转右转,初闻鸟语花香,又听见耳边女子莺声呖呖,及至后来一步一步下台阶,只听见铁链当啷声,那地方黑沉寂静,让人遍体生寒。   解下布条后,陈雪游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处是一个地牢,左边几间牢房相连,右边空荡荡的,放着几张桌子,壁上一碗油灯,抖动的火舌频频舔舐着空气。   她被身边掺着的人转过身来,面向桌边坐着的那个人,只见他掀起斗篷的兜帽,脱下来扔给一旁的护卫。   “这屋子怪热的。”脱下斗篷后,便露出里面一领天青色飞鱼服。   护卫得令,灭掉左右两盏灯,那人侧脸在烛火里忽明忽灭,阴森诡丽。   他转过脸来,陈雪游恍然大悟,这位周大人,正是那日那个捉弄她的太监。   “段姑娘,别来无恙。”周元澈勾唇微笑,手心里捏着只白瓷梅花杯,顷刻间,釉面裂出几道伤痕。   “别来无恙。”陈雪游只好顺着他的话说。   “你不认得我了?”   “认得呀。”   周元澈眉峰微皱,有些吃惊,“哦,你还记得我?”   这很难忘记吧?那天他那么耍她,给了她希望,又将她狠狠推开。   不要脸的死太监,有本事别落在她手里!   陈雪游福了福身子,恭恭敬敬道:“那日,我们在郑府见过的,大人如此英伟,丰神如玉,小人岂会忘记?”   周元澈呵呵笑道:“原来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你我样貌大改,认不出也没什么奇怪。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小姐,您不记得周安了吗?”   “周安?”   “他是您的马奴。”   陈雪游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果然一张稚嫩倔强的脸浮上脑海,这个叫周安的人,的确是段青萍,不对,是段玉鸿家的马奴。   事情还要从六年前说起,那时段家二小姐段玉鸿才十岁,不过她长姐早逝,底下有一堆弟弟妹妹,是以年纪尚小,便很有“长姐如母”的风范,对弟弟妹妹们管教十分严苛,对自己要求亦是极严。   她母亲倒不如她行事稳重,反倒累及女儿照顾,其仔细贴心,可谓无微不至,深得父母之心。   这一日,韶光淡荡,淑景融合,时值暮春,桃红谢尽,入目是满山青黛。   段夫人一行,香车绣毂,正是要去山上法恩寺上香,段玉鸿恐她途中寂寞,也上了马车,在车上陪母亲解闷。   因家中马奴偷懒,未曾照料好马匹,半道上,那马累得慌,又要挨车夫鞭打,一时发狂,竟险些把车上人颠出来。   惊魂甫定,车夫将马车停在一条山道上。   段玉鸿立刻下车检查马匹情况,“这马是不是饿了?不如让它在这里稍作歇息,补充点草料吧。”   “是。”   车夫叫马奴下车割草料喂马,自己坐在车上喘口气。   段玉鸿打开包袱,掰了半块菊花饼,伺候母亲吃了,四下里静悄悄,山林中连鸟鸣都听不见一声,她素来心细如发,总觉得这次出行,和前几次很不同。   “林叔,这条路好像不是我们之前走的那条?”   车夫笑道:“小姐真聪明,这是条近路,能快点上山。”   正说着,忽见山坡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连滚带爬跑下来,看到马车上的人,愣了一下,很快便急忙跳上马车,“快走,这山上有土匪!”   段玉鸿当机立断,叫马奴上车,让车夫沿原路赶回。   “多谢你小兄弟。”车上,段玉鸿对那少年道谢。   那少年不理她,径自钻进马车,身上一股又酸又臭的味道,把里面的夫人和丫鬟都吓得不住往后退。   “啊!”   “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少年冷冷道:“以防万一,我劝你们,最好还是乔装改扮一下。”   段玉鸿深觉有理,当即从包袱里找出胭脂水粉,用簪子挑了一些胭脂,点在母亲脸上,又撕下缎裙,给她蒙上脸。   少年不解道:“你这是?”   段玉鸿微微一笑,解释道:“麻风病。”   马车往山下跑去,在山腰处盘桓时,突然半道杀出一条绊马索,马急行被阻,马车上的人全都摔了出来。   “啊!”   “小姐,夫人!”   “……”   “他娘的,差点就错过这块好肉了!”   “有什么要紧,下边还埋伏着咱们的人呢。”   “你说王十八,咱们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说话的两个头领笑嘻嘻逼近马车,想看看这次的货色如何,及至拎起那几个女人,揭开面纱时,都吓了一大跳。   “他娘的,怎么全是麻子!”   车夫道:“几位大王饶命,此是我家夫人小姐,患有麻风病,本待送往山上养病,不想听见说前面有大王出巡,我们只好折返,换另一条路走。小人这里还有点银子,请二位大王笑纳。”   高个子的头领怒道:“他娘的,全都是麻风病,算了,还是放他们下去,让王十八尝尝麻风病人的厉害!”   矮个子壮汉嬉笑道:“王头领又不蠢,得了,放他们走吧,你看这老弱病残,咱抓回去也干不了什么事,就怕还染病。”   高个子头领舔了舔唇,“不让老子干个小娘子,杀个人解解馋总行吧。”说着,那汉子将手中大刀往胳膊上擦了擦,劈手揪住段玉鸿胸口,“过来吧,小娘子,让老子把你的小心脏挖出来尝尝!”   “啊!不要!”   段小姐吓得花容失色,浑身乱颤,如同待宰的羔羊。   这时,那少年上前一步,急道:“大王不可,这病人血里带毒,您要是一刀砍下来,她的血势必溅到您身上,您大有可能染上这病,为出气冒这个险,实在不值。”   “他娘的!用得着你提醒,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吗?”高个子立马扔下段玉鸿,提起那衣衫褴褛的少年,一巴掌扇了过去,扇得他耳朵嗡嗡响,好一阵都听不见声音。   矮个壮汉忙劝道:“罢了,兄弟,咱们再等下家,总有好娘们,到时候还怕治不了你这溜骨髓的毛病?”   两人对视一眼,提到女人时都流露出淫邪的神情。   “得,老子今天大发善心,放了他们!”   两位头领吩咐下去,让下面的人放过这几个麻风病人,随后便带着小喽啰们进了林子。   段玉鸿一张小脸吓得惨白,跌坐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少年擦了擦手,拽起她的胳膊,“小姐,再不走,要天黑了。”   马车坏了,几人只好赶着马慢行,段玉鸿怕母亲受累,让她骑上马,缓缓下山,后来果然沿路无事,平安下了山。   那少年乞丐随同他们进城,在官道上决定分道扬镳,告辞离去。   段玉鸿挽留道:“小兄弟别走,此次脱险,全靠你仗义相助,跟我回段府,我必叫爹爹赏你百金。”   不想,这话却激怒了那少年,“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钱?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种下贱的人,只要给钱就什么都能做?我们就像狗一样,为了贵人的几块铜板,甚至连狗屎都能吃!你觉得我们愚昧无知,不配谈情谈义,殊不知,像你们这样的达官显贵,不也是个个自私自利,为了钱财权力,不择手段!”   段玉鸿被他如此讥讽,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你这人,我一番好意,真是不识好歹,不要就算了,哼!”   少年倏然一笑,“谁说我不要了,这是我应得的。”   “你!”   “段小姐,你们段家,不会这么忘恩负义,欺负一个小乞丐吧?”   【作者有话说】   〔6〕《儒林外史》有,不太确定原出处 第10章 为母报仇   日色衔山,天将暮,新月初现。   到段府时,他们已是人困马乏,风尘仆仆,及至见到黑油大门前高挂的灯笼,上头写着两个硕大的“段”字,才露出笑容。   可算到家了。   车夫扶段夫人下马,段玉鸿小心翼翼接过母亲的手,掺着她进门。   段玉鸿的爹本在书房读书,听见管家来报说夫人回来了,吃了一惊。   果真见到夫人时,不禁诧道:“夫人呐,你们不是去法恩寺上香,要明日才回吗?”   段夫人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先进去吧。”   几人都未吃晚饭,后厨因又张罗起来。   而段延年从夫人口中得知遇到山匪之事,马上就到花厅和那少年连声称谢,段玉鸿趁机开口,叫父亲赠他百金,权作谢礼。   段延年愣住,赏百金这话小姑娘是真能信口开河,她常看书里说古人一掷千金,以为是黄金,实则是黄铜,更何况她年纪小,也未曾当过家,哪晓得金银价值。段家清流名家,并非官场禄蠹,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赠与他人百金。   但段延年绝非忘恩负义之人,没有因为恩人年少便轻视他,更没有因为少年浑身酸臭、衣衫褴褛而露出半分嫌恶之色。进府不多久,段延年命人为少年洗浴更衣,当晚略备薄酒招待这位小客人。   这薄酒自然是谦辞,实际上摆了一大桌子菜,少说也有十几二十道。   那洗去风尘,换了新装的少年,一点都不怯场,坦然地应邀坐在段老爷下首。   段玉鸿隔着父母亲,向那少年遥遥望去,只见他眉目疏朗,唇红齿白,看着倒像个诗礼簪缨之族出身的贵公子,这让她颇感意外,原来乞丐里面也有这样品貌兼备的人物。   “既是我家恩人,小友不如留在我家,老夫认你为义子如何?”正开席,段老爷起身亲自为少年斟酒。   在旁的段夫人亦笑道:“是啊,我瞧这孩子模样倒是不错,心肠又好,有勇有谋。若我有这样的孩子,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呢。”   想起自家那几个顽劣逆子,段夫人可真是痛彻心肠了。   怎么这么好的孩子,不生在她段家呢?   段玉鸿不禁反驳道:“母亲这话说差了,难道女儿聪慧过人,还比不上他么?”   段夫人摸摸女儿的头,“傻孩子,你终究是女儿身,如何能跟男孩比。”   段玉鸿心中一痛,可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笑搪塞过去。   即便是开明如段家,她作为女子,也不能像男人那样施展抱负。   少年神情肃穆,站起身拱手向老爷子道谢:“承蒙段老爷厚爱,只是小人还有要事要办,段老爷只要将许诺我的赏金奉上,小人便心满意足。”   席上众人皆吃惊不已,想不到他对钱财这般执着,明明看着也不像那种贪财好利之人,要钱倒是这般直接。   段延年并不以为忤,还颇有几分欣赏其性格直率。   第二日一早,段老爷将几张银票封在书袋内,递与他,恐怕他年少胡来,又忍不住嘱咐道:“孩子,你一人在外,不宜露财,这银票收好,去找房牙子典一座宅子,余下的除却日常费用,不如去做些买卖,也好将就过活。”   少年点头接过,“多谢段老爷。”   段玉鸿知道他要走,也出门来相送,出来时,怀里还揣着一个黄罗包袱,“小兄弟,这是一些糕饼还有衣裳,你带着路上穿。”   少年怔怔看着她,冷不丁开口道:“段小姐,你几岁?”   段玉鸿听她这么问,面上微微发窘,眨眨眼道:“问这个做什么?再过两个月,我便十岁。”   少年微笑道:“你十岁,我十四,你叫我小兄弟。”   段玉鸿怔在原地,脸红的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不再多话,接过包袱搭在背后,便疾步走下石阶,来到大街上,段玉鸿蓦地想起什么,急喊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段玉鸿,冰清玉洁之玉,鸿鹄之志的鸿,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低头沉思片刻,回眸莞尔:“周安。”   在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里,唐伯虎化名华安,扮成下人追求秋香,他干脆也取个假名叫周安,反正他们也不会再见面的,记住又有什么意义。   周是他母亲的姓,唐伯虎的故事也是他母亲说给他听的,像这样的故事,她知道好多好多。   可是如今,他的母亲,已不在人世。   他怀揣着那五百两银票,并不打算按照段老爷嘱咐的那样做,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未来,他的眼里只有仇恨。   周安辗转寻到黑市,在一个茶局子向江湖人士发招募令,等了两个时辰,终于有个一脸凶气的黄髯大汉来到,大马金刀坐在他身边的长凳上。   那木凳四只脚深深嵌进地面。   “听说你要雇凶?”   周安淡淡道:“是。你行么?”   “笑话,老子可是京中最好的杀手!”   “哦,那你怎么证明?”   黄髯大汉眉头一皱,脸上隐隐有怒气,“小子,你找茬是不是!连大爷的名号贾一刀都没听过,就敢来这里?”   “贾一刀?没听过。”   黄髯汉子一掌劈开他面前的桌子,又愤而抽出宝刀,一刀砍向周安。   那少年不动如山,鬓边一绺发丝轻飘飘垂落。   “好功夫。”   “你小子也不赖。”贾一刀目中露出钦佩之色。   “这是定金二百五十两,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另一半。”周安数数银票,扔给那汉子。   “你小子还没说,叫老子杀谁呢!”   “吏部文选司郎中郑鹤秋,这是他的府邸。”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袋,里面有郑府的地址和郑鹤秋的画像。   他花了一年时间跟踪郑鹤秋,对他的了解其实也很有限。   尽管如此,贾一刀还是跟他打包票,一定完成任务,毕竟他可是要价最高的杀手,是业界传奇。   三日后,两人约好在这间破旧的小茶馆碰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贾一刀将那血淋淋的人头用布口袋封好,交给周安。   “喏,验验货!”   周安打开口袋,抓起头发将那颗人头提了起来,他两眼泛红,怔怔看着郑鹤秋那张脸,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我报仇了!我报仇了!”少年喃喃道,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我终于报仇了!”   贾一刀这时拿着刀把敲敲周安的头,“喂,小子,赶紧的,把尾款给我结了。”   周安把人头塞回去,擦干净手上的血水,便把剩下的银票都给了他。   贾一刀收下银票走后,周安抱着人头来到郊外的一座孤坟前,墓碑上刻着他母亲周氏的名字,他要将仇人郑鹤秋的人头埋在她墓前,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阿娘,我给您报仇了,您安息吧。”   少年埋下人头后,在母亲坟前哭了许久,后来他突然想到,大仇已报,他又该何去何从?天地浩大,而他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接连几日,周安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饿了就去要饭,困了和叫花子们睡在冷铺。   有人见他可怜,给他介绍了打更的活,夜里出去巡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少年清朗洪亮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着,直至数名随从伴着一顶朱红小轿穿街而过,最前面走的两个长随提着书有“郑府”字样的薄纸灯笼徐徐而行,周安猜测这是一位姓郑的官员出行。   京中姓郑的官员不少,但看他们走的方向是去青田街,然而,住在青田街又姓郑的官员便只有郑鹤秋。   周安愣住,抱着打更的梆子痴痴杵在原地。   他跟上轿子,一路追到郑府,轿子停下,里面走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郑鹤秋。   “这不可能,怎么会有两个郑鹤秋?那死的那个是……”   少年脑子里一阵嗡鸣。   第二天,周安来到母亲坟前,徒手将墓前埋着的人头挖出,现在正入初夏,天气热,在土里埋了数日的人头已生蛆虫,尸虫在口鼻、眼睛里四处乱钻,唯独脸上皮肤完好无损。   他仔细检查过一遍,才发现,这人脸上贴着一层人皮面具。   他被骗了!   周安瘫坐在地,人头从怀里滚落,烈日照得他浑身发抖。   少年抱着膝盖痛哭流涕。   他怎么会这么蠢,怎么会这么蠢!   他应该去郑府看看郑家有没有办丧事,那时便知真伪,可贾一刀根本就不怕他提这个要求,横竖他有办法骗到少年身上的钱。   一个人被骗,并不都是被骗者不够聪明,而是骗子太奸诈,他骗人无数,他铁了心要骗你,你如何能防?   五月端午,菖蒲切玉,角黍堆金,这一日,段府十分热闹,段玉鸿给弟弟妹妹手腕都系上五彩绳,每人一个自己绣的香囊。   江边有赛龙舟,老管家、丫鬟、婆子、小厮,陪同着几位小姐少爷出门,因在望江楼订过包厢的,段府的人便直接进了包厢,临窗而立观看龙舟赛。   半个时辰后,有一只船拔得头筹,窗边人头攒动,皆是欢呼之声。   段玉鸿倚在窗边,撑着脑袋四处乱看,忽然看到楼下有个衣衫褴褛乞讨的少年, 他瘸着一条腿,拿着个破碗跟路人要钱。她不禁想起周安,那人前不久也是个小乞儿呢,如今怕是置好宅子学做生意了吧,他这般聪明,做生意的本事想必也不赖。   后来段玉鸿下楼来,又看见了那小乞丐,他似乎是累了,半躺在街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她解下荷包,将钱袋里的碎银子都丢到那只破碗里。   “这钱你拿着,去开个豆腐铺也好,烧饼摊也罢,别再乞讨了。”   少年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段玉鸿,他吐出嘴里叼着的狗尾草,笑道:“段小姐,你家还要仆人吗?”   段玉鸿一愣,“怎么是你!” 第11章 秫秫小厮   周安脾气倔强,不肯以救命恩人自居,宁愿给段家做工,对段小姐道:“你若真当我是恩人,就招我,别问那么多。”   段玉鸿无奈,只好叫他留在段府照料马匹,给他的月钱也颇高,也未签任何卖身文书。亦知道他性情孤僻,不大与人来往,便不叫他和其他小厮挤大同铺,只在耳房歇卧。   周安在段府的日子倒是过得十分自在舒心。   那时,京中闺门里颇盛行女塾师,有学识的女子不少,代代相承,读书的小姐也就越来越多。   不过,通常是已婚有年纪的妇女才会出来任教,段家也聘了这样一位女塾师做府上西宾,其人姓陈名唤逸君,出身寒微,因家中孩子多,不便在府上居住,便由周安随车夫每日去陈家接送。   段玉鸿也曾想过投身于闺塾师这一行当,可她身为高门贵女,又是长姐,不得不做出表率,将来得听从父母安排嫁人,女子授课虽被允许,终归是被人诟病的,不是家里实在有难处,也多半不会去别人家教书。   且京中盛行教女子读书,更多是为着充实门面,为闺阁待嫁女增其风雅,如此,也好为夫家挣几分体面。   段玉鸿的弟妹皆不甚喜读书,妹妹们倒是还愿意识几个字,对学习《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也不抵触,姑娘家文静,在学堂里坐得住,当然也是因为闺门的学堂只有她们姊妹三个,她两个弟弟和族中叔伯的子孙一起,也有好几十人人,学堂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至于她的堂表姊妹却都没有办法读书,她们的父母亲都觉得请闺塾师授课纯粹浪费时间,文字为忧患之媒,那古代的才女哪个不是红颜薄命,可见读书对女子只有害处。   自家闺女只要学会德言容功,会针织女红即可,将来相夫教子才是为女之本。   不过她有个姓金的表姐,极是喜爱识字读诗,像是前生就是个诗魔,一碰到书本,眼睛都亮了。   金表姐今年已十四,常常来求段玉鸿教她作诗,段小姐很高兴,私底下偷偷教她,但两人都不得不瞒着家里人,只因金家不喜女子读书,最怕读了那些艳诗移了性情,其实段玉鸿怎么会喜欢那些男子意淫的艳诗,她教她的都是些意境开阔的出塞诗或者词曲。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江南江北的景色她们跟着父辈远行,还是见过的,唯独塞外是何风光,两人却并不清楚,于是格外偏爱那黄沙漫天,霜天画角给人心头猛烈的一击。   如此壮阔山河,如果能够饱览其风光,该有多好,但大多数时候,她们总不得不囿于这小小的方寸天地。   时值淡暑新秋,金风淅淅,一日表姐又来段府小住,段玉鸿大着胆子拉她在花园的八角亭里偷偷读《忠义水浒传》,碰巧周安从花园过,听见两个人聊起宋江,觉得分外耳熟。他在市井里听说书先生说过的,便知二人在说的是宋江等一百零八条好汉的故事。   “二位小姐,对落草为寇也很有兴趣吗?”少年冷不丁出声,说完便从游廊栏杆外翻身进来。   段玉鸿慌的把书往桌子底下藏,“你在胡说什么呢!”   “我都看见了,段小姐又在教金姑娘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来我得去告诉老爷才行,不然你们哪天落草做了山大王,可为时已晚了。”   段玉鸿怒道:“你敢!”   金表姐急了,“这可不兴胡说,哪里有女大王来着,周安,你别跟姑父说,都是我不好,是我心里头不快活,这才叫表妹说些话本子解闷,你若不说,我赏你一两银子可好?”   周安摇摇头,“那可不行。”   段玉鸿道:“怎么,你嫌少?”   他仍是摇头。   “那你要怎么才能不告密?”   “小姐要是也教教我,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小人自然不可能去告密。”   段玉鸿闻言一笑,有意要刁难他,“那行,你若要我教你读书识字,须得拜我为师,你先磕三个响头,就算拜师礼成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周安是个极其骄傲的人,他虽为奴仆,但因对段家有恩,是可以不给主子们下跪磕头的。如今叫他给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磕头,他绝对不会做。   可段玉鸿话音方落,周安竟真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响头,“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三拜。”   “你还真磕呀。”   “那是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许反悔。”   “荒唐,我一个女子怎能教你读书识字?”段玉鸿又找理由推脱,这事总归不很妥当,教教闺阁的姑娘还行,她怎能教男子读书,纵然是她的弟弟,她也只是行监督之权,哪好意思真叫他们都拜她为老师的。   周安笑道:“女子怎么了,有学识就行,难不成段小姐也和官场那些迂腐的糟老头子似的,还论这些没用的东西?”   段玉鸿沉默不语。   这下,她可真不好再拒绝,对方说得那么诚恳,不免触动她心事,颇有几分知己惺惺相惜之感。   有了周安在,三个人日常开小灶也开得十分顺利,然而,这逍遥日子没过太久,因为第二年春,段小姐亲自将他赶出了段府。   那是春三月,上巳节,段玉鸿带着周安去长公主府邸赴宴,途中,一辆翠盖朱璎凤鸾车疾驰而过,差点让段府的马匹受惊失控,幸亏车夫和周安竭力控制住马车,才没出事。   周安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喝骂道:“这是谁家的马车,这般不要命,赶着去投胎么!”   车夫刘叔噤声:“嘘,你小声点,这可是昌乐郡主的马车,得罪了她,当心你小命不保。”   段玉鸿这时揭开帘子,催促二人,“行了,没出事就好,赶紧过去吧。”   公主府,沁玉堂。   一进月门,入目尽是亭台楼阁,山水池塔,嘉成长公主早命人在花圃边安排曲水流觞,让诸位贵女在此饮酒赏花,现下丽人成行,正热闹着,段玉鸿也在其中和几位小姐闲话。   周安和车夫刘叔都在车马院歇息,桌上有茶水点心伺候,但连下人之间都是等级分明,譬如郡主的车夫、马奴不仅穿着打扮光鲜,腰间佩玉,意气风发,连春台上的茶食也是珍馐美馔,格外引人注意。   周安并不在意,饮茶间隙,捧着一册线装书在角落里默读,但偏有人觉得碍眼,撇下桌上美味佳肴不用,非要过来敲打敲打这白脸小厮,“小子,别在这里看书,没的丢人现眼!”   此人正是郡主的奴仆,名叫张贵者。   周安抬头扫了他一眼,抓起盘子里的菊花饼塞进嘴里,继续低下头看书。   “你耳聋啊!老子跟你说话呢。”   车夫刘叔忙堆起笑脸,“张爷,您别气,他年纪小不懂事,多担待。”   “担待个屁,在这里读书就是碍老子的眼!你一个贱奴,在这里装什么装!”   人群里有不少附和的声音,心想大家都是奴才,偏你把自己当回事,以为会认几个字就是读书人了,其实什么也不是。   非爱装与众不同,怎能不惹人嫌呢?   这世道从来如此,很多人看见异类就恐惧,又不敢表露出来自己的那份怯,便只能疯狂诋毁、打压,要么把异类变成自己人,要么把异类钉死在耻辱柱上。   “老子知道了,这小白脸想认几个字,好以后给大爷们贴一炉子烧饼呢。”张贵此言一出,堂上哄然大笑。   周安额角青筋暴起,眼内出火,可纵然对方讽刺他是娈童,他也只能忍,这位毕竟是郡主的人,他惹不起。   刘叔这时扯了扯他袖子,轻声劝道:“别看了,这些人你惹不起的。”   周安长叹口气,将书阖了,搁在桌上,拿起点心吃。   张贵向来是欺负人惯了的,一天不欺压弱小便不痛快,更兼有郡主纵容,愈发气焰嚣张。如今周安听自己的把书放下,可是连个笑脸都不赔,那如何能行?这像是给了他面子,又像是没给,总之,他心里不痛快得很。   “小兄弟,把这书也借给我看看呗。”   周安抬眸瞥他一眼,“不行。”   “要怎的你才肯借?”   “不借。”   “这样,你跟老子走,咱们找个山子石下面,老子把你弄得舒舒服服的,到时候,别说借书,包你心肝都愿意给老子!”张贵喝了点酒,话越说越荤,走到周安面前,伸手便要摸他的脸。   “哟,这小白脸皮肤还挺滑的,比天香楼的姑娘还嫩呢。”   其他府上的下人都在旁边看乐子,纷纷起哄叫张爷露一手。   张贵越发性起,搂着周安的腰道:“走,咱们出去耍会子。”   周安也没反抗,只是静静抓起桌上的酒壶,用力朝张贵头上砸去,砰的一声,瓷片四处飞溅,骇得堂上众人纷纷色变。   张贵头脑发昏,一跤跌坐在地上,眉毛下鲜血长流,染红了他半张脸。   “你…你敢动手打老子,你活得不耐烦了!”   周安劈手揪住他衣领,拽到面前,笑道:“放心,我死之前,会先送你下地狱。”   刘叔忙拦腰抱住周安,“不行啊,周安,你可别乱来!”   沁玉堂,嘉成长公主头戴珠冠,身穿深青色大袖翟衣,佩禁步丁当,蹁跹步入亭中坐下,其他贵女则坐在花圃边的石桌边,与长公主隔着金鱼池遥遥相望。   嘉成轻启朱唇,嫣然笑道:“各位能来赴宴,我心里很是喜欢,略备了些许薄酒小菜,诸位不必拘礼,且请畅饮。”   说完,京中贵女们皆起身向长公主行礼,独郡主安坐席间,巍然不动。   “免礼,都坐。”   嘉成说完,身旁一名绯衣宫女高声道:“开席。”   宴席过半,忽见昌乐郡主的侍女附耳说了几话,昌乐脸色大变,“什么,竟有此事!”   段玉鸿只觉一道冰冷阴鸷的目光扫过来,抬眸却见昌乐郡主瞪自己。   “郡主。”段玉鸿放下筷,起身向快步走来的郡主敛衽行礼。   可不料郡主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打得段玉鸿怔愣原地,不知所措。   “你是什么人,也敢跟本郡主过不去,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其他小姐突然看到这场变故,都惊呼出声,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连累到自己。   昌乐还不依不饶,气得涨红了脸,非要再踢她两脚出气,段玉鸿身边的丫鬟急忙挺身而出替自家小姐挡下那一脚。   “贱婢,你竟敢挡我!”   “昌乐,住手!”嘉成长公主急忙赶过来阻止,昌乐郡主看到她后,满脸委屈,三步并作两步,忙扑到姑姑怀里撒娇。   “姑姑,你可要给昌乐做主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就是她的下人,把我的人打伤了,您说过不过分,我可是郡主,她哪里把我放在眼里了!”昌乐郡主指着段玉鸿道。   段小姐安抚好丫鬟,来到长公主面前,“殿下,此事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可否让郡主将详情告知臣女?”   郡主哼了一声。   随后,马上就有人来和嘉成汇报车马院发生的事情,底下人早把闹事人捆到沁玉堂的正厅内等候长公主发落。   郡主的仆人张贵衣衫凌乱,浑身是血,周安也没好多少。   嘉成又换了身素淡衣裳,才到厅上审问情况,“你们为何斗殴?”   张贵已口不能言,但有许多人为他作证:“张贵想同这秫秫小厮亲近亲近,哪知他不肯,还动手打人,我们可都是亲眼看见的。”   她皱眉道:“秫秫小厮是什么意思?”   “哎呀,”那作证的下人忽然嬉皮笑脸,犹犹豫豫道:“就是那……”   “住口!”长公主身侧的嬷嬷突然打断话头,她转而对公主道:“殿下,这等污言秽语,您就不该追问。”   嘉成虽是昌乐的姑姑,其实比她大不了多少,是皇帝最小的妹妹,如今才刚过及笄之年,还未曾择定驸马,于风月之事一概不知。   嬷嬷出言训导后,嘉成立马红了脸,心里知道这必不是她女儿家该问的事。   “好了,那小厮,你可有话要说?”   周安呸了一声,吐出口血沫,“他们以势压人,我无话可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怎么处罚我都行,只是别连累我家小姐。”   嘉成微笑点头,眉目间颇有赞赏之色。   “殿下……”段玉鸿还待说什么,被她制止。   “你不必多说,本宫已有决断。”她起身,将昌乐郡主拉到身侧,“昌乐,今日本是姊妹赏花乐事,何必为这点子小事不快,我叫他们同你磕个头道歉,你高抬贵手,便饶他们这一回吧。”   昌乐眼睛怔怔望着那少年出神,没想到段玉鸿竟然有个这么漂亮的小马奴,她不禁噘起嘴,醋意上来。   “姑姑要我高抬贵手也行,叫段玉鸿把这马奴让与我,我就答应不计较。”   嘉成将目光望向段玉鸿,似是在等她做决定,可段小姐竟难抉择,她是个骄傲的人,不愿意轻易服软,但郡主也的确得罪不起。   “殿下,这马奴是我家雇的短工,臣女做不了决定。”   周安急道:“奴才不愿意,奴才宁死也不去郡主府里。”   昌乐郡主盛怒,抓起桌上茶盏朝他砸了过去,偏被他躲开,砸到张贵头上。   “哎哟!”张贵大叫一声,翻个白眼,立时晕了过去。   “昌乐,别闹了。”   “姑姑!”   嘉成无奈,只能百般劝哄,最后叫段家所有人给郡主磕头认错,赔付张贵诊金药费,郡主才勉强露出笑颜。   “行了,都起来吧,本郡主不同你们这些刁民计较了。” 第12章 昌乐郡主   传闻中昌乐郡主是个飞扬跋扈的人,但凡得罪她的都不会好下场,郡主之狠毒之野蛮,京中贵女口口相传,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绝对不让这些话流传到郡主耳朵里。   如今她才十三岁,已经这般让人闻风丧胆,真不敢想象以后又会如何。   经此一事,段玉鸿算是见识到了昌乐郡主的“雷霆手段”,眼下虽把这事揭过去了,可终究难说郡主不记仇,没过多久,段小姐开始怀疑自己的担心实属多余。   三日后,昌乐郡主亲自登门段府。   段家与其父燕王素无来往,也不曾听说女儿和昌乐郡主有什么交情,这时听闻郡主登门,段老爷段夫人都有些慌神,急命下人张罗宴席款待。   段玉鸿显然比父母更慌,之前在公主府发生的事,她不愿父母挂心,并未说一个字,嘉成郡主也嘱咐过京中各位小姐及其下人:此是小事,不可到处宣扬,若是让她知道谁在外头嚼舌根,必不轻饶。   想来纵有人阳奉阴违,也未必这么快传到她父亲耳朵里,也是巧,段延年正逢休沐,这几日一直躲在书房和夫人吟诗下棋。   从不露怯的段小姐现在提心吊胆,亲自来花厅请郡主赴宴,生怕有怠慢之嫌,只见郡主笑意盈盈,挽着她的手道:“不必如此拘礼,我这次来,是特来登门道歉,怎好意思叫你们受累。”   段玉鸿怔住。   她原来不是来找茬的吗?   郡主带来的人,一一将礼物卸下,皆是些簪环首饰、笔墨纸砚和珍馐美酿,譬如暹罗国进贡的暹猪,两坛郢州春酒,还有罗氏所制的山松脂圆柱墨“碧玉圭”、“蛾绿螺”,此等松烟墨皆是千金难求。   这显然是投其所好,更加让段玉鸿受宠若惊。   “郡主言重了,现在也正是该用饭的时候,郡主若赏脸,不如就在臣女家用饭吧。”   “那倒不必。”昌乐郡主语气生硬,有几分不耐。   身边侍女轻轻咳嗽,以眼神示意,她才反应过来,又改口道:“哎呀,正好我也饿得很,那就有劳段小姐了。”   段玉鸿领她到木香坞,园中烂漫春光,花团锦簇,两人穿过花影斑驳的游廊,一直进入花厅,仆人们正在楠木大桌上摆饭。   段家一大家都在这里相陪,但郡主嫌闹腾,和段玉鸿移步到偏厅另置酒席。   昌乐郡主龙肝凤髓吃惯了的,对这等家常茶饭并不感兴趣,坐下便开门见山道“怎么不见你那小马奴?”   “他在马厩给马喂草料,不便到郡主面前行走。”   郡主端起桌上茶钟,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是好茶,但对郡主而言,仍是寡淡无味,于是又搁下,“真没劲。”   “郡主,您哪里不舒服吗?”   昌乐郡主嫣然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无趣罢了。对了,段小姐,你那小马奴长得还算白净,我看着很喜欢,不如叫他到跟前来伺候吧。”   “好。”   过了一会儿,周安听传来到偏厅,段玉鸿命人给他换了新衣裳见客,这时他穿着秋香色直身,戴着一领新头巾,唇若施脂,面如傅粉,仿佛唱戏的优伶。只是眉目间仍是那般桀骜不驯,似乎让他来服侍郡主他是极不情愿的。   昌乐郡主非但不恼,反觉十分有趣,她身边所有人对她无一不是奉承谄媚,只有这个小马奴偏偏看不上她,如果连周安这种不惧权贵的人都能臣服于自己,那才叫有趣呢。   “他叫什么名字?”郡主看着周安,问的却是段小姐。   段玉鸿回道:“他叫周安,安邦定国的安。”   “哎呀,我知道是哪个字,你不必解释。”郡主摆摆手,眯起凤眸,轻轻抚弄鬓角,又道:“周安,你上来倒茶。”   “是。”周安迈步走上来,端起郡主面前那只青花缠枝纹的执壶,往一只葵花钟里注满茶水。   “怎么不亲自递给我,还有,你斟的茶这么满,洒出来可怎么办?”   周安疑似翻了个白眼,另拿了杯子又倒茶,旋即递送到郡主手中。   昌乐郡主接着,执杯的手停在半空,娇滴滴的声音里尽是抱怨,“你为何看都不看本郡主一眼,未免太目中无人了。”   段玉鸿忍不住出言替他解围,“郡主,他出身卑微,怎敢直视郡主芳容,您千万不要误会。”   昌乐低头看着手里的茶钟,汤色嫩绿明亮,抿一口,滋味甘爽鲜醇,不禁盈盈笑道:“你不必替他描补,本郡主要听真话,本郡主身边皆是阿谀奉承之辈,这种讨好主子的话早已听腻了。”   段玉鸿脸色白得只剩下一点胭脂红,遂将目光移向周安,周安昂首挺胸,直言不讳,“郡主说得对,小人的确…的确不怎么看得上……”   “周安。”段玉鸿疾言厉色,打断他的话,“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   郡主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你这小马奴说话很坦诚,正合本郡主的意思,我是不会与他计较的。凤莲,快,给他赏钱。”   她身边那叫凤莲的宫女拿出钱袋,赏了他一百钱。   段玉鸿长吁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地,煞白的脸恢复常色。   郡主掉过脸,看向段玉鸿,“段小姐这么害怕呀,你是不是也觉得本郡主很坏?”   “郡主,您多虑了。”   “唉,我知道我做事情冲动,姑姑也说过我好几遭的,你不知道,在外头她顾着我的体面,背地里可常常训斥我呢。你以为姑姑是真的维护我吗,她维护的不过是皇家体面罢了。”   凤莲接过话头,“郡主就是太护犊子,看底下人被打成那样怎能不生气,段小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昌乐又道:“若是段小姐生气,我也给你下跪道歉好不好?”她拉着她的手,语气绵软,眼圈也红红的,和昔日跋扈之态截然不同。   “郡主……”   郡主见她惘然发怔,急急踢开椅子就要跪下,段玉鸿扶她起来,“万万不可,郡主,您是千金之躯,怎能向臣女下跪?”   “这么说,你是不计较了?”   “这本是小事,臣女不会放在心上的。。”   郡主于是起身,重新落座,拍拍手,一名头上裹着白布的青衣仆人走了进来,是前些日子欺辱周安的那名马车夫张贵。   “快,给周安磕个头认错,你也真是的,干嘛欺负人家,都是本郡主平日纵坏了你们这些人!”   张贵立即跟周安磕头,“小兄弟,是我太不是东西,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周安鼻子里哼了一声。   张贵继续磕头,周安无奈,只好说不计较,他才不磕了。   郡主这次如此兴师动众,放下身段主动求和,倒真叫段玉鸿刮目相看,想来那些传闻真真假假,并不完全对,郡主或许是真的任性冲动,可本性也并不坏,不然也不会亲自登门赔罪。   可见,她事后也很后悔。   段玉鸿至此终于放下心中芥蒂,之后和郡主相谈甚欢,两人一起游园赏花,不亦乐乎。   更让段小姐意外的是,郡主学识谈吐亦不同寻常,谈史论今,颇有见地。   周安并不认同段小姐的看法,他直言道:“这小女子事出反常,必有图谋。”   段玉鸿恼道:“人也叫你打了,人家还给你赔礼道歉,你还想如何呢!”   周安一时语塞,“总之,我就是觉得她不对劲。”   段玉鸿懒得跟他理论,照常接待郡主,有时郡主来段家,有时请段小姐到王府小聚。   段延年对女儿与郡主的交情颇有几分隐忧,昌乐郡主的生父是燕王,此人平时看着不动声色,但极有可能参与到夺嫡之争里。他不想参与其间,便嘱咐女儿,不可和郡主交往过密。   “父亲,您也太多虑了,我和郡主又不是男子,牵扯不到朝堂上的事。”   段延年笑眯眯,捻着胡须道:“你说得很是,想来是爹爹多心了。”   一日,昌乐郡主邀段家小姐去郊外踏青放纸鸢,昌乐不小心把风筝挂在了树梢。   “那可是本郡主最喜爱的大蝴蝶风筝,是请了扎风筝的巧手匠人做的,凤莲,你真是笨死了,连个风筝都放不好!”   凤莲脸色苍白,不停道歉,“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段玉鸿将自己的美人风筝让出来,“郡主不如放我的吧。”   昌乐郡主小脸气鼓鼓的,“那怎么行!唉,要是有人能替我把风筝拿下来就好了。”   段玉鸿看向周安,“周安,你不是会爬树吗?”   周安冷冷道:“小人今天腿脚不方便。”   “周安,你别拿这话搪塞我,郡主待你不薄,你替她做点事怎么了。”   周安梗着脖子,语气生硬,“我可是看小姐的面子。”   说完,他走到挂了风筝的大树前,双手抱住树身,两腿用力往上蹬,慢慢上去,小心翼翼爬上树梢后,便抓住蝴蝶风筝一边翅膀,往下扔出去。   “下来了,下来了!”昌乐郡主高兴不已,又赏了周安不少钱。   可这时,天公不作美,郡主还想放风筝,偏下起小雨。两家马车离得远,慌乱奔跑时,一下迷失方向,后来郡主拉着段玉鸿的手,急道:“快看,那里有座小庙!”   小庙无人,荒废了有一些年月,庙宇内,供台前,释迦佛芦芽穿膝,观世音荆棘缠身。   几人刚进入庙内,忽然一道闪电劈落,外面大雨倾盆,吓得几个姑娘抱成一团。   郡主声音哽咽:“都是我不好,不该来这里放风筝。”   段玉鸿安慰道:“别这么说郡主,天公不作美,谁也不想的。”   周安一身不坑,只是在旁边默默生火,火苗渐渐上来,几人都聚在一旁向火。   郡主道:“玉鸿,你的衣衫都湿透了,要不要换下来烤烤?”   段玉鸿脸色绯红,“还是不必了,这样也能干的。”   还是昌乐郡主行事果断,当即命凤莲拉了佛像前的帷幔,隔成一道屏风,两人烘完衣裳穿上,仍坐在火前。   “玉鸿,你里面衣裳还是湿的,这样会生病的。”   段玉鸿心想也是,于是起身走到屏风后,褪尽衣衫,隔着屏风把湿衣服交给凤莲。   凤莲拿着段小姐的衣裳,放在火上烘烤,烤了一会儿,昌乐忽然尖叫起来,“啊!有耗子!好大的耗子!”   周安十分不悦,挑眉道:“耗子有什么好怕,又不吃人。”   昌乐郡主抱着头,哭哭啼啼跑来跑去,“我不要在这里待了,本郡主要回家!凤莲,它跑你脚下了!”   凤莲吓得手一抖,把段玉鸿的衣裳掉入火中,“耗子在哪里?奴婢最怕耗子了!”   周安瞳孔微震,急用手抢出段玉鸿的衣衫将火踩灭,那小侍女却突然撞过来,他躲避不及,不知踩中什么,脚下一滑,伸手将布幔搭成的屏风拉了下来。   段玉鸿惊叫一声。   火光中,少女的胴体清晰可见,她全身发抖,慌慌张张蹲下来,用手去挡自己的身体,周安反应过来,慌忙将布幔抓起来给段小姐挡身体。   “你走开!你别过来!”段玉鸿怒道,含着泪水的眼睛死死瞪他。   周安低下头,“对不住,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昌乐郡主推开周安,把他赶得远远的。   昌乐上前抱住段小姐,安慰她,“没事的玉鸿,天色这么暗,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你放心。”   说罢,她声音又小了几分,若有似无地感叹道:“真看不出来啊,这个周安,居然这么下流。” 第13章 攻心为上   一夜春雨满江城,翌日平明天又放晴,碧空如洗,远山泼黛。整座燕王府,都沐浴在潋滟金光里,宛如重新粉刷过,朱栏青琐,金铛玉础,洁净如新。   书房门口,侍女争打起帘栊,昌乐郡主小心翼翼踱着步子走进来。只见他父亲燕王穿着一袭鸦青道袍,衣摆滚边以暗金绣线织就云龙纹,正坐在一把交椅里打盹。   书案上,博山炉香烟袅袅。   “爹爹好睡!”   这么没轻没重的叫唤,不消说,只有他那个刁蛮任性的玉儿才这番作弄自己。   玉儿是昌乐郡主的小名,她是燕王独女,又是最小的那个,自然得父亲百般宠爱。说来也是奇怪,她的哥哥们都像母亲,君子端方,性情温和,有时候也过于宽以待人,只有她,更似父亲,杀伐果断,聪明机警,骨子里桀骜难驯。   不久前,昌乐郡主曾和父亲讨要段家那个小马奴,想自家乃是天潢贵胄,那一个小小马奴,他段家岂有不给的?   燕王一直是个闲散王爷,在京中颇有贤名,与世无争,最大的缺点也不过是爱女心切,太纵容郡主,若是真让郡主去别人家抢人,届时,不消段家先发难,朝中其他大臣也要参他个以势压人,强掠私属的罪名。   更重要的是,直接抢也不符合他老狐狸的行事作风,燕王便教女儿道:“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8〕你直接去抢,赢了人家也不服你,要叫人家心服口服,那才是真赢家。”   昌乐郡主慧根不浅,一点即通,“照爹爹的意思,是叫女儿攻心为上?”   燕王微笑颔首。   那之后,昌乐郡主像变了个人,事事约束自己,频频往段家跑,看得出来,这个小马奴是很得她心,否则也不会教堂堂郡主纡尊降贵来求取他。   虽然那小马奴总是不买账。   昌乐郡主表面上不计较,却次次在回府后鞭笞下人,只为出一口怨气。   今日来找父亲燕王,不知是为何事?但瞧她眼角眉梢皆是喜色,燕王也猜出几分,“玉儿,你的攻心之计可是大有收效了?”   “那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对了爹爹,你不是有两支高丽人参吗?给我吧,爹爹,反正家里人参燕窝多的吃不完,也是浪费,”郡主撒撒娇,那人参就算再名贵,燕王也不得不给了,当即便命管家用锦盒包好,与郡主带上。   郡主把这两条高丽参都送了段玉鸿,自那日段小姐淋雨,又受惊吓,一直昏昏沉沉,病势渐笃,如今有了这两支千年人参,不怕医不好她。   果然,靠着高丽参调养了一阵,再加上郡主悉心照料、宽慰,段玉鸿的病渐渐好起来。   段家也从此对郡主有所改观,这事后来还传到陛下耳朵里,重重嘉奖了郡主。   昌乐的恶名从此逆转。   其实她从前也知道自己在外头名声不佳,人人都怕她,怕她就不敢惹她,渐渐地,也没意思极了。   如今她可是深谙攻心之道的,忽然便发现,原来施舍点小恩小惠,这些人就会对自己感恩戴德,进而把自己所有的心事和秘密都给她交底,真是太有意思了。   听到段玉鸿告诉自己,她很羡慕男子可以考取功名,施展抱负,又谈到想做女塾师的想法,昌乐差点没笑出来,就如听到三皇叔说想去当厨子那般可笑,果然有些人就是上不得台盘。   最后郡主强忍住笑意,颇为严肃地赞赏她,“玉鸿,你可真是个奇女子,叫我佩服。”   两人在闺房正说体己话,郡主亲自替段小姐梳妆,门外忽然落下一道人影,是周安拿着一碟玫瑰白糖糕站在那里,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昌乐扭头看到他,笑道:“是周安呀,怎么不进来 ?”   周安有些窘迫,“我…我给小姐送糕点来了。”   段玉鸿冷声道:“你放下,出去。”   周安进来,将点心放在桌上,很快出去了。   段小姐后来仔细一想,又疑心自己太多心,错怪了别人,其实她也不信昌乐那些话,只是心里有芥蒂,总难面对周安。   “想来他也不是故意的,我似乎不该这么生他气。”   昌乐叹道:“你就是太心善,总把人往好处想。”   昌乐替她插上一支珠钗,段小姐还小,打扮得虽是简素,也自有几分俏丽可爱。   “好了,你缠绵病榻这么久,也该出去走走才是。”   两个小姑娘手挽着手来到段家花园内,只见满目桃红柳绿,一丛杏林,树上繁花如喷火蒸霞,旁边两溜青篱下圈养着家禽,这也是段老爷子的雅趣,偶尔在此体验山水田园之乐,以追慕东篱先生之遗风。   郡主闻不得那鸡屎鸭粪的骚臭味,捏着鼻子直叫快走,“臭死了,我别在这待了。”   昌乐拉着段玉鸿走到不远处山子石边小憩,那山石附近有两株梨花树,沁着雨后初霁的冷香。   “还是梨花香。”郡主笑道,忽见段玉鸿表情一怔。   “怎么了?”   “你看那石凳上的是什么?不是谁落了钱袋吧。”   昌乐起身过去,将东西捡起,闻了闻,“是个香囊。”   那香囊是五彩丝线织出来的,做工精细华丽,只是香囊上绣的不是寻常花鸟图案,而是□□的美人图。   昌乐骇然变色,将香囊丢在地上,“好腌臜东西,咱们走吧!”   段玉鸿十分不解,弯腰又将香囊拾起,“哪里腌臜了,不就是个普通香囊吗?”及至翻到绣着人像的那一面,段小姐脸色通红,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这香囊上的美人倒有几分像段玉鸿,美人旁边还有几簇火焰。   段玉鸿又羞又恼,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不和她当日受辱的情形一模一样吗?   那天的事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不用说也猜得到是谁,郡主绝对不可能做这等下流事,唯有周安嫌疑最大。   “天啊……”昌乐郡主盯着香囊背面惊呼出声。   “怎么了?”   “没什么,快扔了吧,也不知是哪起下流种子无聊绣这不要脸的玩意儿,咱们姑娘家冰清玉洁的,拿着这东西,回头不叫人笑话才怪呢。”   昌乐辞钝色虚,眼神慌乱,段玉鸿心知她在掩盖什么,当即便将香囊翻过来仔细瞧了瞧,只见袋口边缘用金线绣着一个字。   段玉鸿脸色大变,浑身止不住发抖。   “果然是他,他怎么能这样?周安!你!”   昌乐郡主叹了口气,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只是一个安字,未必就是周安,你可得查清楚了。”   段玉鸿瞬间会意,急匆匆便往周安住的耳房去,正巧周安在马厩照料马匹,并不在房里。   “有劳郡主,帮我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物件。”   “好。”   床头床尾翻了个遍,衣橱、柜子都找过,也不见任何异样,郡主这时“义薄云天”挺身而出,也顾不得脏,竟爬到床底下找了一通,终于摸到个红漆木盒。   “找到了!”   段玉鸿看到郡主这般为她,发髻歪斜,鬓角沾着尘泥蛛网,心里又感动又过意不去。   “多谢你,昌乐。”   “跟我说什么谢,咱们情同姐妹,还计较这么多,你快打开盒子呀。”   段玉鸿低头看着那木盒,只觉一阵眩晕,她真害怕里面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踟蹰半日,这才颤颤巍巍揭开盒盖。   郡主眼睛一亮,嘴角微微翘起。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盒内,藏着段玉鸿的小像,那并不流畅的字体书写的纸笺上尽是周安对段玉鸿的倾慕之情。   段小姐只觉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   虽说周安生得一表人才,但段玉鸿不说年纪还这么小,她骨子里就是清高的,不是那等轻浮之人,绝对不可能因为看中对方皮相就动私情,私相授受,为了男女之情而罔顾人伦。   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段玉鸿怒不可遏,起身便要去找周安算账,昌乐急道:“不可,事关你的名节,怎么能拿着这些东西跟他对质呢?”   段小姐眉心一蹙,也慌了神,若这些东西教人看到,也恐有玷污她名节。   “这可如何是好?”   “唉,”郡主面露难色,“本郡主这个人是刁蛮任性了些,但也从未做过这种歹毒之事,可是,若不这么做的话……”   段玉鸿催促道:“你可有什么法子,快告诉我!”   是夜,周安回房歇卧,二更天不到,门外一片骚乱声,似乎是巡夜的人。   不多时,有人敲他房门,“周安,起来!”   周安打开房门,只见王管家站在门前,身边跟着几个小厮,提着一盏薄纸灯笼。   春风雨夜,梨花簌簌地落,一地白茫茫。   “什么事?”烛火明灭,少年眉目冷硬,语气颇有些不耐。   “库房丢了东西,各房都在抄检,你这里也得搜。”   周安侧身让他们进来,一阵叮当咣啷声响,忽有人惊叫出声,“在这里!”   一名青衣小厮从床底下摸出个木盒,周安不禁冷笑一声,那是他藏体己的盒子,不会连他这点东西都要搜刮去吧。   可揭开盒盖,只见金光耀眼,里面不是别物,正是夫人在玲珑阁置的一顶金丝冠,是给侄女备下的贺礼。   王管家怒道:“好啊,果然是家贼难防,带他去见老爷!”   抄检之事毕竟惊动不少人,因而澄心堂不止段老爷段夫人,连郡主都过来了,段玉鸿相陪,也在其间。   王管家命人将周安捆了,押至澄心堂,堂上众人,心事各异,老爷夫人只觉痛心疾首看错了人,郡主强忍住心中得意,面上却故意露出担忧之色。   至于段小姐段玉鸿,根本不敢看周安,两只手绞着衣摆,心里极是不安。   段延年深深叹气,“好孩子,你要钱用,只消跟我说一声便罢,怎么能偷呢?”   周安眉头紧皱,朗声回答道:“我没偷,我是被冤枉的。”   王管家:“报官吧,人是苦虫,不打不成,见了官,到时还看他如何嘴硬。”   段延年终是不忍,正要开口,却听郡主抢白,“念在他初犯,还是饶了他吧,怎么说他也是段家的恩人,把恩人送去见官不太好吧。”   段玉鸿附和道:“是啊父亲,周安怎么说也救过我和母亲的性命,还是不要送他见官了,只叫他离开段府便是。”   段延年笑道:“想不到郡主如此宅心仁厚,也罢,这事就此揭过,老夫不再追究,只教周安收拾好东西,明日离府吧。”   王管家提醒周安:“还不磕头谢恩?”   周安攥紧拳头,一拳捶在地面,鲜血顺着指缝肆意流淌,他双目通红,心有不甘:“段延年,你是非不分,有眼无珠!我是被冤枉的!”   段延年面露不豫,“带他下去,再嚷便打。”   王管家答应着,命小厮把周安拖出去,暂时关押在柴房,明日再撵他出去。   第二日,王管家又吩咐人叫了人牙子过来,说明以后不许发卖这人到其他大人宅子里,他手脚不干净,免得再出了事。   周安次日一早,只拿着一包袱衣服离府,他存的体己不翼而飞,眼下只有些衣裳还能典当换些吃的。   但没多久,典当换来的银钱亦用光,周安再次于街上乞讨。   直到一日,一辆翠盖朱璎凤鸾车将他撞飞,周安连打了几个滚,脖子一梗,哇的吐出口血,倒在了马路中央。   昏迷数日,再睁眼醒来时,却见昌乐郡主坐在他床头,手里捧着药碗,“周安,你醒了,真是吓死我了。”   周安微微一怔,“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8〕出自《孙子兵法》 第14章 宫刑之伤   郡主长眉秀目,面映芙蓉,年纪虽小,也有几分清艳,身上尽管仍不脱稚气与纯真,处事却很落落大方,只要她收敛戾气,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个温柔天真的小姑娘,柔弱善良,断不会为难他人的,但那都是假象。   郡主其人,一言以蔽之:面如观音,心如蛇蝎。   周安看着这样的郡主,越发看不懂。   昌乐用调羹在药碗里搅动,碰出悦耳的声音,措唇吹气,药气随之逸散,吹凉了点,才给周安喂药。   “我的马车不小心撞到你,真是不好意思,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本郡主绝对会负责到底的。”   周安用手撑着床沿,挣扎着要起来,可身体剧痛无比,疼得他眉头紧皱。   “凤莲,快扶周公子一把!”   凤莲小心翼翼扶他坐直,用一只红香枕垫在他腰后,这样靠着也不累,软枕垫着也没那么疼了。   少年仍未卸下防备,他环顾四周,打量着室内陈设,香炉宝鼎,朱窗青琐,帘帐垂挂小银钩,壁上挂着泥金山水条屏,便知此处并非寻常人家,多半是王府的厢房。   “原来是你撞的我,”周安双眉一挑,冷眼睨着她,“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郡主目露惊讶,捏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   凤莲急道:“你这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郡主要真故意,还会带你回王府,还会把自己的床让给你么?”   “行啦凤莲,不要说了。”昌乐垂眸叹气,将药碗递给凤莲,匆匆起身出去。   周安愣住,难道自己真的误会她了?   他一个贱民,有什么值得郡主为他如此付出?这还真让他闹不明白,若要他性命,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那只有可能是真的欣赏自己。   凤莲在旁尽心喂药,可嘴巴仍是不依不饶,说郡主生怕他出事,熬红了眼睛,又在无意间透露出段家小姐设计害他之事。   “郡主也知那段家小姐实在歹毒,百般劝说,可人家根本不听,坚信那日庙里的事,你是故意让她难堪的,一定要把你弄出去。还说如果郡主敢告密,就要跟她断绝往来,郡主一听吓坏了,也就没法子插手,要怪你也应该怪段小姐啊,关我们郡主什么事,要不是那晚她替你求情,你早就被送官打板子了!”   周安面沉如水,半天都不言语。   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影。   他对段玉鸿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对她,他从来都是敬重有加,怎么说,她也是他的老师,他怎么会有心冒犯她呢?   不想,一次无心之失,却让人这般算计,真是再意想不到的事。   人心果然难测。   他五脏俱伤,左腿骨折,因而不能下床,只得老老实实躺着,任由郡主屋里的下人服侍,端汤送药,擦身掖被,无微不至。   昌乐因把床让出给周安养伤,自己便只能在外间屋子睡,自然是比不得里屋软床软枕睡得香甜,晚间睡不踏实,一觉醒来,面容憔悴不已。   周安不禁有些动容,不再像从前那样冷脸相待,虽然是郡主撞的自己,可她这般尽心弥补,现在反而弄得自己十分愧疚。   那天早上,昌乐郡主还把底下伺候的人都召到外间屋子,吩咐出去,自己救人之事不许透露半个字,“嘴巴紧着点,让本郡主知道,定不轻饶。”   “是。”   屏退仆从之后,昌乐掀帘子进来,惊呼出声:“呀,原来你醒着,是不是我声音太大,把你吵醒的?”   周安淡淡道:“没有。”   昌乐含笑不语,潋滟的眸光里藏着万水千山,于他人而言是脉脉含情,于己却是算计,谁又能想得到,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心底,藏着的不是纯真羞赧的情事,而是歹毒的计谋呢?   当天她说不许透露半个字,转头却很快将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燕王。   他们是同谋。   比起其他孩子,郡主与燕王更像父子,自来脏唐臭汉,父子聚麀之诮者数不胜数。她不过想养个小面首,养两年,作为自己的及笄之礼,也实在算不上过分。   “我的事,爹爹可不许插手。”   燕王哈哈一笑,“也是胡闹,你在屋子豢养小犬,回头你母亲知道,准得生气。”   “无妨,只要爹爹替我遮掩,母亲自然不会知道啦。”昌乐盈盈一笑。   昌乐才从父亲书房出来,恰见婢女凤莲从游廊那头急跑过来,“郡主,段家小姐求见。”   她冷冷抬眸,不耐烦道:“不是说了不见,还来通知我做什么?”   “奴婢说了,可段小姐一定要见到郡主才肯走,她已等了一个时辰,还在等呢。”   花厅,段玉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王府的下人连盏茶都不曾沏上来,只将她晾在那里,让她知难而退,只是没想到,这位段小姐如此沉得住气,直坐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凤莲又来禀告郡主,昌乐笑道:“也罢,我还是去见见她。”   其时日影西移,厅堂黯淡,段玉鸿坐在一把交椅里,始终保持着端庄体态,她见昌乐久等不来,也有意要回府,打算明日再来拜见。   她不能一直躲着自己。   正要起身,昌乐郡主从门外进来,“段小姐可真有耐心啊,居然等了本郡主这么久,我真是感动得要哭了。”   段玉鸿笑道:“也没来多久的,昌乐,我听说你身子不适,你可好些了?”   昔日郡主相赠高丽参,段玉鸿也竭尽所能搜罗了一些名贵的药材和补品奉上,如今都用明黄缎子包着的锦盒盛着,堆在桌上。   昌乐郡主打开锦盒,眉尖若蹙,“有心了,亏你搜罗出这堆东西来。”   凤莲一看,吃惊道:“哎呀,郡主平时吃的都是官燕,这些碎渣是燕窝吗?”   段玉鸿道:“这是婆罗洲出产的血燕。”   凤莲伸手便捏个粉碎,语带讥讽,“段姑娘,不是红色就叫血燕的,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段玉鸿羞得满脸通红,“应该…不会。”   她虽不懂补品,平时对这些滋补养颜的东西没什么研究,好歹她母亲深谙此道,帮她选了这些东西,怎么说也不该被贬成这样。   昌乐嫣然一笑,“怎么说话的,段家虽然清寒,也不至于吃不起燕窝,品质差了些也正常,毕竟她爹就那么个小官,想贪都贪不了多少银子。”   段玉鸿的爹是都察院一名佥都御史,品级不算太高,但绝对不低,郡主这话,明显在贬低她父亲。   也是少年人心性,段玉鸿一听这话,脸上隐隐有些怒色,“郡主,你怎可如此侮辱家父,将我父亲与贪官污吏相提并论?”   凤莲喝道:“你怎么跟郡主说话的!”   昌乐掩嘴一笑,“哎呀别这样,段小姐爱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让咱们是最好的姐妹呢,你说是不是?”   凤莲愤愤道:“只是郡主拿她当姐妹罢了,郡主不知送了她多少名贵的礼物,可她是怎么回报您的?”   “行啦,不许乱说。”   昌乐转头看向段玉鸿,只见她脸色苍白,柳眉微蹙,看起来十分受伤。   “玉鸿妹妹,我的丫头嘴快,你别和她一般见识。我从前对你好,都是我自愿的,并不奢求你回报我什么,可和你待久了真让人觉得疲倦,现在人人都说我对你太好,像个傻瓜似的,这话听了真叫人难受。唉,我真是一颗真心,都喂了狗。”她目光幽怨地盯着段玉鸿,仿佛有无尽委屈。   分明是在埋怨段玉鸿把自己当冤大头,还在京中贵女们那里嘲笑自己,不然谁知道她俩这些事呢?   “你在怀疑我吗?”   “我可没这意思。不过,总而言之,我们还是不要再来往了,你放心,本郡主送你的那些东西也不会再要回来的。”   段玉鸿气得倒仰,眼眶里含着泪水,近乎哀求地看着郡主,可郡主无动于衷。   她简直不敢相信,明明她们是那么好的姐妹,今日说翻脸就翻脸。   “凤莲,送客。”   “段姑娘,你还想赖在我们王府吗?人还是得要点脸。”   段玉鸿羞得满脸通红,眼角泪珠簌簌落下,飞快地跑出花厅,离开了燕王府。   那之后,京中就传开了,说段家小姐如何轻狂,如何欺哄郡主,叫郡主陪了不少东西进去。   这样一来,人人皆道郡主性格耿直,单纯没防备,看来那日在公主府,郡主动手打人没打错,那段氏女原就该打。   如今人人义愤填膺,倒让段玉鸿成了过街老鼠,此后贵女但凡有什么雅集小宴,都心照不宣地排掉段家,请帖也从不发到段家去。   别说不请她,便是请她,她也不敢去了。   段玉鸿因此大病一场,郁郁寡欢了许久。   好在她的父母弟妹都很关心自己,还不至于如此灰心。   父亲每天过来开导宽慰,母亲替她裁好看的衣裳,带她去听戏,弟弟妹妹们也都乖巧听话,下了学便来看她。   “姐姐,你快点好起来吧,四弟已将《三》《百》《千》都背的滚瓜烂熟,只等姐姐抽查呢。”   二妹玉芙昂起头道:“哼,这算什么,我也会背,姐姐抽查我的功课。”   段玉鸿咳着咳着笑出了声。   此事终究影响她名声,将来议亲恐怕也很艰难了,她父亲甚是忧虑,母亲却道:“有什么要紧,将来便是我和你爹爹黄金入柜,养不得你了,横竖还有你弟弟,他们若不顾着自家姐姐,我在下头跟祖宗说,不认他们这不肖子孙!”   段玉鸿搂住段夫人的脖子,抽抽噎噎哭起来,“阿娘!”   “呜呜呜……”   “好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事,家里人永远在身后替你撑着。”   “嗯。”   不觉捻指两载光阴过去,周安在王府待了两年,在此充为郡主仆役,一是报答郡主收留之恩,二来也是实在没地方可去,不如暂时在燕王府待着,若将来能借此谋到好机会,平步青云,或许还有再见郑鹤秋找他报仇的机会。   这机会比在段府待要多得多。   但他没想到,郡主肯收留他,却根本不会给他任何晋升的机会,她得把他留在身边,让他日日伺候自己。   昌乐郡主及笄那日,郡主命凤莲送了一席酒到他房里,自己在闺房重新妆饰,打扮得如同新娘子一般。   入夜之后,酒刚送过去,昌乐也随即跟着到了周安房里。   周安没有饮酒的习惯,他最怕的就是喝多了出乱子,干脆滴酒不沾,可郡主百般劝酒,也实难拒绝,“今天是本郡主及笄的大好日子,你难道不应该喝一杯?”   周安无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恭贺郡主及笄,小人先干为敬。”   昌乐微微笑道:“再喝一杯。”   周安委婉回绝:“小人不善饮酒,请郡主见谅。”   昌乐撇撇嘴,娇哼一声,“周安,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安不语。   “本郡主现在命令你喝!”   她面色冰冷如水,眼角上挑,纤细柔软的手指已捏住酒钟,送到他唇边。   周安无奈,接过郡主的酒喝了。   “郡主,小人真的不能再……”   话未说完,昌乐忽然起身,坐进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周安,本郡主养了你两年,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报答我?”   周安浑身一震,瞳孔放大,呼吸急促,他立即将郡主打横抱起来。   “郡主……”   “这才乖。”   昌乐深深将头埋进他怀里,没想到,下一刻,她就被人扔到门外,屁股摔成好几瓣。   “周安!”郡主小脸一皱,咬牙切齿在外唤他名字。   周安充耳不闻,连忙关门反锁,喃喃道:“果然,这酒不是个好东西。”   “周安,你给我开门!”   “郡主,您快回去,这里太危险了。”   郡主:“?”   “小人这就睡了。”   昌乐求欢无果,只得愤愤离去。   一个月后,她终于物色到一个经过调教的美少年张照衡,枕上极尽欢愉,虽快活到了极点,可她仍恋恋不忘周安。   于是,在下次与那少年床笫尽欢之前,昌乐提前邀请周安到她闺房。   “我知道没人教过你,怨不得你不解风情,现在你给我好好看着,男人是怎么取悦本郡主的。周安,你须明白,本郡主留你在府,可不是雇你来干粗活的,也是时候,该知道自己的本分了。”   周安沉默不语。   “你若不愿意,有的是人伺候本郡主。”   周安皱眉道:“那郡主还是找别人吧。”   昌乐郡主闻言,慌了,跳下床去,从身后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后,哭道:“我开玩笑的啦,我只是找个人气气你而已,你可千万不要生气。”   周安用力掰开她的手,沉声道:“郡主请自重。”   郡主怒不可遏:“周安,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那个段玉鸿?你是不是有病啊,她这样对你,你还对她念念不忘!”   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关段玉鸿什么事。   “郡主你误会了,我对段姑娘,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昌乐心下明白,他越这样解释,越是心里有鬼,于是冷笑道:“好啊,周安,你有种,在我身边两年,还想着别人,你这个背主忘恩的家伙!来人!”   周安面色大变。   转瞬便被家奴拿下,捆了,押入柴房。   他在柴房待了一天两夜,水米未尽,整个人又饥又渴,嘴角干裂脱皮,脑袋昏昏沉沉,心里想着,自己恐怕要被活活饿死。   直到第三天黄昏,柴房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青素衣的老太监走进来,身后两个小太监捧着面盆、巾帕、刀子,还有一只小瓷罐。   “就是他么?这模样是真不错。”老太监尖着嗓子,翘起兰花指指着周安。   王府内的仆从点头,“是,就是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郡主亲自来观看太监净身。   柴房狭小,仆从将一把太师椅摆在门口,让昌乐郡主坐下。   老太监有些犹豫,“郡主,这等腌臜污秽之事,还是避一避吧。”   昌乐笑道:“有什么可避的,本郡主什么没见过,快些动手!”   “是。”   老太监拿着刀子,往刀面喷了口烧酒,“替他把嘴堵上,免得他咬了舌头。”   周安瞪大眼睛,来不及求饶,嘴已被堵得严严实实。   迟了,如今就算求饶,郡主也不会放过他了。   手起刀落,一道鲜血飞溅,受刑的少年冷汗淋漓,闷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下半身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老太监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哎,真是件好东西,可惜了,小伍,给他收起来。”   身边的小太监答应着,把一截血淋淋的东西塞进瓷罐里,先收好,等着新来的醒过来再还给他。   毕竟是自己的根,可不能胡乱丢了。   昌乐见他这么一下就昏晕过去,顿觉无趣,“我也乏了,凤莲,我们走。”   凤莲瑟瑟发抖,犹是心有余悸,她的羞耻之心全无,只有害怕,和物伤其类的恐惧。   没伺候好郡主便是这个下场,不知自己将来又会混到何等境地呢?   昌乐狠剜了她一眼,“没种的东西,哪里就慌成这样,还不快走。”   “是。”   “我能有今日,可全拜段姑娘所赐。”   周元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真想不到,原身跟这位周大人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不过周元澈这话,实在有些强词夺理,段小姐虽然赶他出去,也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他被赶,不是因为自己龌龊下流的心思暴露了吗?   犯不着这么仇恨她吧,他后来变成太监,与段青萍可没有半点关系,兴许他穷得没饭吃了,自愿进宫当太监,这怎么也怪不上段姑娘。   只是眼下自己的性命尚在他手里握着,陈雪游觉得,还是尽量顺着他的意思来比较稳妥。   “大人,我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兴许当时我也是受小人蒙骗,才把您赶出去的,这绝对不是我的本心。”   周元澈长眉微挑,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你说什么,误会?”   周大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从她头顶直压下来。   陈雪游立马服软,嗵的跪倒在地,“不是误会不是误会,都是小人的错,是我害的您。小人一定当牛做马,供您差遣,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雪游搜肠刮肚,极尽所能地海吹一通。   “那就好。”他莞尔一笑,“圣贤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已悔改,本大人便原宥你罢。”   这简直难以置信。   陈雪游抬眸,怔怔看着周元澈的眼睛,“就这么原谅我了?”   “对啊。”   他微微垂眸,又抬起,眼底仿佛氤氲着一片朦胧烟水。   不对。   一股恶寒,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集齐五包辣条,快来一起组团暴打郡主[可怜] 第15章 刺青印记   “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你赎罪了。”   耳后竟有一线凉飕飕的声音嘶嘶叫嚣爬上她的脖颈。   陈雪游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面色已是死一样的白。   脚步声响起,一名带刀护卫走到周元澈身前,“掌司,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带她过去。”   陈雪游只觉腋下一紧,胳膊被人拽起,很快拖到隔壁囚牢,浓重的血腥味从里面传来。   施刑的小房子里,只见一名深青服色的狱卒拿着烙铁往犯人胸前狠狠烫上去,滋滋滋,皮肉烧灼,整个牢房内马上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声。   抓住她胳膊的人马上道:“手上的功夫停一停,有贵客到。”   狱卒转过头,手上犹握着那块烙铁,铁块上粘着焦黑的皮肉,他咧开嘴一笑,“哎哟,小姑娘娇滴滴的,这里的哪一道刑可都经不起啊,怎么带到这里来了?”   “谁叫她命不好呢,偏偏得罪了掌司。”身前那人声音冷冷,语气里却不无同情。   陈雪游只觉头皮发麻。   马上,她就被带到一把奇形怪状的椅子前,被人按了上去,那名狱卒上下打量她,把两块皮革拉到她胳膊下扣好,蹲下身笑吟吟地对她说道:“姑娘,我先给你介绍一下我们这边的刑罚。”   狱卒口气轻松,一副推荐招牌菜的表情。   “姑娘,你喜欢水刑吗?等会儿呢,我会在你头顶上方挂一个带小洞的木桶,听说过水滴石穿么,那水一滴一滴滴到你额头上,直到滴穿你的皮肉,在你的颅骨上击出一个小洞。啧,刺激。”〔9〕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喜欢!”   “那梳妆之刑你定会喜欢,一听就适合你这种姑娘家。”   陈雪游并不上当,谁会喜欢受刑,她又不是受虐狂,“不,不,我不要受刑,我不要!”   “梳妆之刑好啊,先把衣服扒了,浇上热水,再用铁刷子刷……啧,就像杀猪一样,把皮刷得烂烂的……”〔10〕   她真的受不了了,还不如来个人给她一刀痛快。   “啊!”   高亢的尖叫声顿时响彻整个牢房,一直传到隔壁。   周元澈端起茶盏,青绿色的水面荡开阵阵涟漪,他心内暗叹:“好强的音波功。”   “怎么回事,莫非是飞鱼山庄的人劫牢来了?”   他身前的红衣护卫江有语出去查看一番,又回来,“是隔壁段姑娘的声音。”   “……”   “谁叫你们给她用刑了?”   “没用,就说了两句话,她就炸了锅似的。”   隔壁陈雪游嗓子都快叫哑了,才倏然停下来。幸亏她在现代练过海豚音,知道怎么叫持久又不那么费嗓子。在过去无戏可拍的日子里,她曾经开了两个自媒体账号,一个教唱歌,一个教化妆,幸亏她多才多艺,不然早饿死了。   狱卒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满脸惊骇地看着她,“你瞎叫什么?老子他妈耳朵都快炸了!”   陈雪游鼻尖微耸,小声道:“我害怕呀,叫出来好多了,你继续,还有什么变态的刑罚吗,讲个最变态的给我听听。”   不就是想吓我吗,如你们所愿。   “讲啊,怎么不讲……”   陈雪游的嘴立马被布条塞上。   “哼哼哼,现在看你还怎么叫!”   不是,怎么还来真的?陈雪游登时汗流浃背。   幸好周元澈马上派了江护卫过来,“掌司有令,速速把那女子带过来。另外,叫一名文笔匠前来伺候。”   狱卒只得拿出她口里的布条,解开皮革,让人带走。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陈雪游被带到一间窗明几净的陋室,只是里面空荡荡的,并无家具和任何装饰之物,里面只有一把交椅,旁边搁着把凳子,上面摆着用于刺青的针和颜料。   半个时辰后,文笔匠人便用针在她肩侧刺了一只元宝和几条水纹。   “这是何意?”陈雪游歪着头看向肩膀上的刺青,看不明白刺的什么,好像一坨狗屎,登时柳眉微皱,气愤不已。   穿红衣的江护卫道:“恭喜段姑娘,以后你就是我们靖卫司的一员了,我们司里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刺青,你可千万藏好,不要叫外人看见了。”   每个人都在肩膀上纹一坨狗屎,这位周掌司的爱好也太与众不同了吧。   “……”   过了一会儿,周元澈也来到这里,弓着身子反复欣赏她身上那块刺青,“很好,有了这块刺青,以后你就是本掌司的人了。”   也就是说,她只要做靖卫司的人一天,她就不能嫁人,只能为靖卫司效力。这和发配流放的犯人没什么两样,这刺青,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身份,将来若寻得心上人,很难说不介意。   周元澈看了江有语一眼,江护卫会意,立时便将其余人带走,只留下他们两人在此密谈。   “我现在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办的好,重重有赏,办不好,提头来见。”   陈雪游瞬间抓住他话里的漏洞,“等等,你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你说提头来见,试问如果我将头砍下提在手里,我必死无疑,如何又能提着自己的头,走街串巷,到靖卫司来见大人,这岂非是怪力乱神?小人又不是刑天,断 没有那个本事,大人一定要慎重啊,不如这样,办不好的话,小人罚银五十两,或者给您为奴为仆?”   “这么牙尖嘴利,看来我得先把你毒哑了,免得泄露本掌司的秘密。”周元澈轻声道。   陈雪游后脊一凉,声音颤抖,“我…我只是说说笑,给大人解解闷,大人千万别生气。”   周元澈忽然冷不丁道:“你变了很多,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样,从前的不卑不亢都是装出来,谄媚奉承才是真正的你?”   这个问题实在问得好,如果她坦白会怎么样呢?   信她,没有报复意义,当场杖毙。   不信她,欺辱他智商,忍无可忍,折磨她至死。   陈雪游无奈地闭了闭眼,叹道:“人是会变的。”   她看得出来,周元澈仍然耿耿于怀过去被设计陷害的事,可见他真的是一个非常记仇的人。   特别记仇的人有两种,心胸狭窄一点委屈都受不得的自大狂。也有真心付出,却被欺骗,受伤太重所以铭记于心,经年不忘的至情至性之人。   不必说,周元澈一定是前者,气量窄小,斤斤计较,简直毫无男子气概。   “往事不必多说,现在我告诉你之后该做的事情,你回去后,要想办法接近郑鹤秋,郑家有一张藏宝图,据我的探子所报,此图藏在一间密室里,你务必想办法接近郑鹤秋,拿到密室的钥匙,给梵音堂的褚明月。事成之后,必有重赏,你我之间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什么?褚明月也是他派去的人。   陈雪游心头一颤,“接近老爷,难道叫我去爬床?”   周元澈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觉得此法可行的话,不妨试试,你若需要春药,我可以拿几瓶。”   “不用了不用了,您留着自己用吧。”陈雪游忽然想起半边肩膀还裸着,忙将衣裳往上一拉,遮住那块十分醒目的刺青,“我身上有刺青,绝对不能暴露身份,我看还是再想想别的法子。”   周元澈脸色阴沉,目露杀气。   真是好死不死非要说上这么一句,要知道,太监就是用春药也很难尽人事,她现在真是往他伤口上撒盐。   陈雪游咬着唇,噗通跪下来,“大人,您可别生气,气坏身子就不好了,小人嘴笨不会说话,绝对不是有心的。”   “是吗?”   “大人,其实您也不必介怀,女子也许并不适合你,男子之欢亦别有风情啊。”   “是吗?”那张脸越发阴沉恐怖。   他虽然从她嘴里讨不到什么便宜,但也略懂一些拳脚功夫。   周元澈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张面目可憎的脸,转而绕到她身后来到那张交椅边,“我只说一次,以后你再敢乱说话,便有如此椅。”   他一掌劈下去,那张交椅立时五马分尸,断肢残臂到处乱飞。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陈雪游回府时,已是下午未时,经历过惊心动魄的靖卫司之游,她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很好。   最要命的是,死太监末了还请她吃饭,两人从密室不知怎么却来到春明茶馆一间厢房内,刚进去,便只见桌上摆着一些细巧蒸酥,鲜汤粳米饭。   “我知道你还未用午饭,故叫人备了些茶食。”   “承蒙大人厚爱,不过小人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嗯?”周元澈微微挑眉,“那我喂你可好?”   陈雪游笑靥如花,操起筷子在手,生怕筷子落到周元澈手里。   “突然有胃口了。”   “乖。”   “……”   变态的脑回路果然非同寻常……   “做我们这行的,身体最是要紧,如无特殊情况,最好不要饿着肚子,有什么吃什么,吃得干干净净的,不要剩饭,因为,兴许明天,你就吃不着这么好的饭菜了。”   “是,大人英明!小人对大人的敬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不可断绝。”   陈雪游拍马溜须的本事真是又见长了,可见生活是多么残忍,把一个善良天真的小女子活生生逼成这样。   呜呜,万恶的旧社会!   “闭嘴,吃饭。”   【作者有话说】   〔9〕〔10〕皆查阅百度百科进行改编,特此说明 第16章 卖入娼门   酒足饭饱,周元澈命人雇顶小轿送她回府,陈雪游婉言谢绝:“这也太过招摇,我自己回去就好,我还想在路上置办点东西呢。”她笑笑,伸手问他要经费。   “哦,你要买什么?”   “哎,说来话长,下回再见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元澈淡淡扫她一眼,“大方”地摸出一吊铜钱。   “这…可能有点不够。”   “不是给你的,这是待会儿会钞的钱。”   陈雪游“哦”了一声,猝然忆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了大人,小人……属下想请问大人,跟我同来的那两个人,他们怎么样了?”   周元澈也不告诉她,语气冷淡,“何须多问,回去你便知晓。”   “……”   陈雪游踱出春明茶馆,午后秋阳寡淡,浮云无光,路上却是十分热闹,车马喧呼,填街塞巷。   路过成衣店时,她进店选了男女衣裳各两套,随后在胭脂铺购置铅粉、口脂、头油,以及深浅不一各种眉黛。   最后来到生药铺,购入阿胶、栀子、血余炭等物,林林总总塞了老大一包袱,可总觉得还不够,但实在精力有限,不如等日后想起来再说。   如今她购入这些东西,全为将来易容之用。   她在现代无戏可拍的那些日子,在社交平台拍短视频出过不少仿妆,仿人仿得极像,古代没有这技术。   不过总在武侠小说里看到精通易容之术的人,虽然武力值不高,也能靠着易容术混得风生水起,她何不以仿妆代替易容,以备不时之需呢?   若是仿妙龄女子妆容,只需要在脸部稍稍修饰即可,若是老者,后期或许还要用到人皮面具,特别是要模仿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各种细节更需要做到完美,得保证连熟人都认不出来,这种本事还没实际操作过,回头可以研究研究。   目前兴许还用不上如此复杂精细的活,只是去茶馆前稍作乔装打扮,让别人认不出她是郑府的丫鬟,便可堂而皇之和靖卫司的人会面。   郑府后门大街,福平倚门而望,一张窄脸皱得眉毛鼻子都挤到了一起,不久,恰见段青萍远远拎着大包小包走来,忙不迭哎哟道:“哎哟我的萍姑娘,你可回来了!我们小爷都急死了,你怎么还有心情买东西啊!”   “哎,屋里头胭脂水粉快用光了,刚好看到有铺子大减价,因此囤了不少,都是些好货,你要不要看看?”   福平也没功夫跟她扯这些,拉着她去秋雨斋见自家爷,“再不去见他,二爷只道你被那周大人要去做对食了呢。”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说什么呢。本姑娘就是死,也不会跟太监做对食的!”   福平嗤的笑出声,左右两手替她挽了两只包袱,催促道:“姑奶奶,别磨蹭了。”   径穿过蓊蔚洇润的会芳园,苍柳掩映中,露出一遭粉墙,墙上月洞门敞开,吐出一个佝偻着脊背的小人儿。   福庆脸色郁郁地朝陈雪游这边走来。   福平高兴道:“快去告诉爷,就说萍姑娘回来了!”   福庆闻言,面露难色,走到他跟前附耳小声道:“唉,不行,姨娘叫咱们把人领到她屋里去呢,还有,不许告诉二爷,否则叫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福平心知姨娘是得罪不起的,脸上的笑容僵住,转头对陈雪游道:“萍姑娘,您跟福庆先去,我给你把东西捎回漪兰阁如何?”   “有劳。”   陈雪游跟上福庆,七拐八绕的,不知怎么到了绮霞轩孙姨娘院里,她奇道:“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去见二爷吗?”   福庆送完她进院里,回身就往外走,“不关我的事啊,萍姑娘,你有什么冤屈,以后只管找表小姐,都是她的主意。”他飞快把话说完,生怕被表小姐知道似的,一阵烟立马跑得没了影。   陈雪游顿感不妙。   才缓过神来,身后的门已被一个婆子关上。   轰轰隆隆,嘎吱嘎吱,两扇黑油大门拴得严严实实,整个院落登时沉闷如死。   正见一个桃红绫裙,蓝比甲的丫鬟遥遥走来,是孙姨娘身边伺候的丫鬟采菊,“周妈妈,还不把人带上来。”   “这就来。”   陈雪游犹在懵怔之中,跟上那周妈妈一路到偏厅,孙姨娘在里头招呼侄女用饭,“乖,别闹脾气,再不吃,菜都凉了,姨娘不是都答应给你做主了吗?”   一身茜色衣衫的何玉鸾别过脸,捏着帕子嘤嘤嘤的小声啜泣,“我不管,姨娘必得把这狐狸精发卖出去才行,现在她可是越发猖狂了,仗着表哥宠她,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将来指不定还要给姨娘脸色看呢。”   孙若兰夹上一筷子碗里的蟹肉,蘸蘸碟子里的姜醋吃了,皱眉道:“照你这么说,这丫头倒真留不得了。”   “可不是么。”   正说着,人已带来,就跪在厅前,何玉鸾见着段青萍连下跪都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天然有一段袅娜娉婷之态,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柳眉剔竖,杏眼圆睁,死死瞪着她。   可那段青萍对她视若无睹。   孙姨娘搁下筷,用巾帕擦擦嘴,“段青萍,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陈雪游观察两人神色,心中暗忖,不消多说,必是何玉鸾在孙姨娘面前搬弄口舌,说了自己坏话。   “奴婢不知。”   “我听说,你今晨在花园把玉鸾推倒在地,害她摔在泥坑里,可有此事?”   她略一怔,眼底浮出一抹异色,倒是没想到这表小姐这么能颠倒是非,早上她急匆匆出门抓小偷,没想到这何大姑娘非跟自己过不去,自己可是连她手指头没碰过的,谁知道她是怎么摔的,如今竟赖在自己身上。   “想必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当时奴婢有急事,兴许不当心撞到表小姐,奴婢实在惶恐莫名,后来思及此事,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想着,表小姐是姨娘的亲人,奴婢如此怠慢,真是罪过不浅,还请姨娘责罚。”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是诚恳,并没有完全否认何玉鸾摔倒之事,这位表小姐既然已在姨娘面前扭曲事实,她如果完全否认,一定得有证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不然就是撒谎。   虽然她知道没做过的事不必自证,可这是古代,她们是主子,岂有叫她们拿证据的?到头来,还是得做奴才的自证清白。   既然要作证,当时唯一的证人只有福平。福平出面作证,为了自保,他一定会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情况再糟糕些,恐怕还会帮何玉鸾污蔑她撞人。如果她干脆承认自己冒失撞人,不是故意的,认个错服个软,兴许这位表小姐出口气就好了。   她无非是想找个人撒气罢了。   何玉鸾听她这么说,愤愤道:“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我那条石榴裙都让你给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陈雪游磕头认错,“表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攒够钱一定买条新的赔您,您看如何?”   孙姨娘心里已有结论,自己这个侄女向来刁蛮,也许段青萍真不是故意撞她的。   “好了,玉鸾,既然人家都肯赔你裙子,你还闹什么呢。”   何玉鸾撇撇嘴,登时垮起小脸,“姨娘!我不要她的裙子,我就不想看到她,求求您,别留着她了!”   孙姨娘被她软磨硬泡闹得没法子,只好答应下来,“好,回头我叫薛嫂把这丫头领去,发卖出去,这样可好?”   何玉鸾果然重露欢颜,十分亲昵地搂住孙若兰的脖子,“姨娘真好,姨娘果然最疼玉鸾。”   可不是么,想当初她刚进府,就因为犯着这位表小姐的讳,把她的名字玉鸿改成青萍。   冰清玉洁之玉,是希望她品行高洁,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鸿鹄之志的鸿,是希望她有高远的志向,如鸿雁般自由。   可是生在这个时代,生而为女子,既不能有高远的志向,也得不到如男子同样的自由,只能像水中浮萍,随波逐流。   陈雪游从来没有这样一刻这么感同身受,她无力地垂下头,眼睛里泪光闪烁,但她绝不让眼泪落下来,落在那些将她狠狠踩在脚下的人。   在她垂首丧气之时,冷不丁又听何玉鸾笑吟吟道:“我看呐,最好是卖到娼门,姨娘觉得呢?”   孙姨娘只是笑笑:“也行。”   这段青萍模样出众,兴许卖给老鸨还能多卖几两银子,虽然她也不缺这点银子,但怎么也能出出当年那口恶气。   更何况砚龙这么喜欢这丫头,她倒真有点怕,这狐狸精若是将来辖制着屋里的爷,她这个做娘的,岂非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了了?   “快去,把桐花巷的薛嫂子请过来。”   周妈妈应声快步走出去。   陈雪游如置冰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人色。   求情么?   她知道,到如今这地步,求饶也没用,哪怕把头磕破,涕泪四流,也只能叫她们笑话。   她不过是一个奴隶,主子还不是高兴怎样便怎样。   陈雪游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索性不哭不闹,就这么跪着。   孙若兰见她这样,倒有几分稀奇,“段青萍,你怎么不求求我?”   凡事留一线,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话不可说得太满太死,陈雪游揩去眼角泪水,语气诚恳道:“奴婢知道自己有错,并不敢求饶,奢望姨娘宽恕,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奴婢才来府里这么些时日,只望着能在姨娘跟前伺候一遭,奴婢脸上也有面子,没想到这般没缘法。”   这番话说得孙姨娘心里极是欢喜,“你倒是个有见识的丫头,罢,姨娘做个折中的法子,还叫你去做高门大户的丫头,不必去娼门为妓,你看可好?”   陈雪游思量着,纵然不能留在郑府,至少暂时能保住自己清白,再往前进一步那是不能够的,索性磕头谢恩,“奴婢多谢姨娘!”   何玉鸾毒计落空,甚是不悦,但也不好再违逆姨妈,可不消片刻,只见她柳眉微扬,心里头又生出新的计策。   何玉鸾随即借口出恭,走到外面唤来珍珠,褪下小臂上的金钏交与她,“此是定金,你快出去,到薛嫂子那里跟她说,一定要把这段青萍卖进娼门,事成之后,我送她二百两银子。”   珍珠用帕子将金钏包好,飞快地跑出院子。   看着珍珠走远,这位表小姐的脸上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下总算是解决了这个祸害,表哥说不定会埋怨我呢,不过将来他定会感激我的。   此等祸水,若不除去,将来必会给郑家带来灭顶之灾。   我可是为郑家做好事。   何玉鸾心里越发得意,抬手理了理鬓角,又折身回到偏厅,笑语盈盈地陪姨妈用饭。 第17章 周郎妙计   偏厅灯火通明,孙姨娘、何玉鸾坐着,身上的遍地金宽襕裙沿着椅子边缘垂落,宛如两朵盛放的牡丹,富丽雍容。   伺候的人侍立在侧,或端茶倒水,或捧漱盂、巾帕。   悬在梁上的宫灯轻轻晃动,陈雪游低头跪在那幽幽的影子里,处境甚是荒凉。即便跪得膝盖酸痛,等薛嫂来领人之前,她都不能起身。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但只来了一个。   众人皆奇怪,却见老爷身边的小厮梁安出现在门口,“姨娘,老爷请您过去呢。”   孙姨娘前脚刚走,正巧那薛嫂后脚踏着门槛进来,等着要姨娘交代清楚,才好带人去的。   陈雪游捏着衣角,心里惴惴不安,只见那表小姐何玉鸾催促道:“还等什么,姨妈一定歇在姨夫那边不回来的,你还不快领人去卖,净在这里瞎耽误功夫!”   薛嫂茫然看着何玉鸾,问采菊道:“这位是?”   “这是表小姐,姨娘不在,表小姐说的也算话,况且姨娘的意思也是要你领人卖的,不必再纠缠,快把人带走。”   薛嫂对上何玉鸾暗示的眼神,瞬间会意,“既是这样,那老身立刻领人回去。”   陈雪游仍是茫然,薛嫂子已过来拽她胳膊,直拉着她往门外走,“大姑娘,跟我走吧。”   她愁得柳眉微皱,但也没法儿,只能起身跟她走,前面小厮打灯笼照路,穿花拂柳,经过流水潺潺的假山,这地方每条路才刚熟悉起来,此刻俱弃她而去。   路上好像遇见了福平、福庆,两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陈雪游挣开薛大嫂的手,叫住福平,“福平,你告诉二爷了没?叫他来救我,要紧,要紧。”   福平正要说什么,福庆拉住他的袖子道:“萍姑娘,你只管放心,二爷已经去求姨娘了。”   陈雪游看见福平眼神发虚,不敢看自己,顿时心凉了半截。   不过她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是得罪表小姐还是得罪一个身份低贱的丫头,不言而喻。   “还在那里拉拉扯扯做什么?”薛嫂揪住她,推她往前,“也是个不安分的,怨不得这府里容不得你呢,还不快走。”   薛嫂喉咙里仿佛有刀子,每一个字都割得她耳朵生疼,心窝子挤出一股酸水,又呛又辣,眼睛便汪着泪,直往下淌。   小厮打灯笼,把两人送出后门,灯笼递给薛嫂,那婆子笑道:“丫头,你放心,我定送你到个好地方,温柔富贵乡,就凭你这姿色,将来插金戴银,呼奴使婢,日子快活着呢。”   陈雪游浑身打了个寒颤。   听这意思不是给老头子当小老婆,就是送到青楼当花魁,可不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么?   怪不得方才在屋里她俩眉来眼去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看呐,最好是卖到娼门,姨娘觉得呢?   那她很快就会被卖去娼门。   陈雪游指甲攥进手心,眼底一点残泪早被风吹尽,其实,她也不是没别的去路。   “你又磨蹭什么,可别打那逃跑的主意,回头郑府报了官,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薛嫂本走在前面,这时回过头来,看到那丫头正对着自己笑,阴森森的。   “你笑什么?”   陈雪游快步走上来帮她拿灯笼,笑吟吟道:“夜里冷,薛嫂,我给您打灯。”   “哟,这么快就想通了,这才是,人啊,要懂得什么叫识时务……”   话未说完,只见眼前一黑,冷风凉嗖嗖吹着脖子。   “哎哟!我的腰欸!”薛嫂惊呼出声,向前扑倒在地。   陈雪游挥着灯笼竿,骑到薛嫂腰上,阴阴恻恻道:“还我命来……”   边喊边抽。   兴许这嫂子平日里做了不少发卖丫头,或是“撺掇淑女害相思,调弄嫦娥偷汉子”的事,因而心里有鬼,忙不迭求爷告奶奶,陈雪游趁机从她身上下来,转身便跑。   陈雪游跑到周府大门前,扣着铜环疯狂拍门。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终于有人来开门,管家打着灯笼往前面照了照,见她衣衫凌乱,蓬着头,还只道是个疯婆子故意滋扰生事。   “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婆子,还不快滚!”   “我找周大人!”   “周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关门!”管家令下,那两扇黑油大门轰隆隆阖上,“哐当”一声,门闩重重插入石槽。   陈雪游的心猛一沉,跌坐在地上。   靖卫司离周府尚有五六里路,她失落一只绣鞋,走路不便,也不想再过去,只好蹲在大门口等。   无妨,横竖明日一早,周元澈总要从这个门里出来的。   秋夜寒凉,她瑟缩着身子挤在门口角落里,昏昏沉沉有了睡意,睡着又冷醒,迷迷糊糊只见眼前微微漾开的光晕,有人凑上前来。   耳朵里那人说话的声音像被潮水漫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冰凉的手触到她额前的滚烫,悠悠叹气。   忽然脚面覆上一片柔软,她下意识把脚往里缩。   那个声音温和平静:“去给她找双鞋来。”   陈雪游清醒之后,再没这待遇了。   她确信在门口遇到的绝对不是周元澈。   当她拥着暖被坐在榻上喝姜汤时,炭火烧得正旺的白铜火盆边周元澈脸色阴沉,像是要把滚烫的火苗都要冻上。   “谁让你来这里的?知不知道,进这个门容易,想出去可就难了。”   陈雪游身子一哆嗦,不会还是要当对食吧?   那…还不如给人家当小老婆呢,谁知道太监是不是都很变态,会不会在床上虐待她。   “我……”她喉咙一哽,不由发出滞涩的声音。   周元澈疑惑地看向她,“你脸红什么?”   “没、没!”她定了定心神,把事情缘由都告诉了他。   周元澈倒是很惊讶,若是寻常女子早哭哭啼啼跟着薛嫂回去,认命给人家做小,或者也是寻死觅活,她居然还能想到来找自己。   不算笨,有做奸细的资质。   “你回去吧,我向你保证,郑府的人必会再把你领回去。”   陈雪游觉得他没安好心,“大人该不会连一个丫鬟都护不住吧?”   “别想激我,今天你必须得走。”   “方才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她急道,倒也不是觉得这里更安全,但确实懒待再折腾。   周元澈语气冷淡,“我何时说过要留你?”   她扔了碗,抱住坐榻的靠背,索性耍无赖。   “就不走!”   “主君!”门外一小厮踏进门槛来,“雪衣小姐又病发了。”   周元澈真是变脸如翻书,脸色煞白,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去请大夫了吗?”   他边说边往外走,显得极是紧张那女子,身影瞬时融进冷凄凄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房门没关清,冷风时时吹进来。   陈雪游心头酸涩,想着自己无亲无故,生病也没一个人在乎自己。   连太监还有心上人疼着呢。   她却举目无亲,连个可想的人都没有,越想越黯然神伤,没一会儿便哀哀地抽泣起来。   周元澈后来兴许是顾不上她了,也对,毕竟心上人第一要紧。   她把被子拉上来,倒头就睡。   第二天,陈雪游只得遵令乖乖去薛嫂家寻薛嫂,不想那嫂子见到她,喜极而泣。   “哎哟,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我差点可就交不了差了!”   她寻思,莫不是这老虔婆已跟青楼的老鸨签了契书,不应当呀,面都没相过呢。   进屋才知道,是绮霞轩孙姨娘派人来接她回去,陈雪游欢喜欲狂,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赶紧跟着小厮回郑府。   原来昨夜老爷把孙姨娘叫过去,是为着一桩偷盗官司的事。   周元澈果然说话算话,想着要给段青萍一个立功的机会,便于她在郑府站稳脚跟,于是派人把偷窃首饰的家奴陈四送回府,把事情始末都告诉了郑鹤秋。   孙姨娘因此才急切叫人把她追回,这要是不幸把她转手卖出,再折腾可就麻烦了,到时候郑鹤秋不但埋怨孙姨娘治家不严,还会指责她无识人之明。   没办法,谁叫这事露在周掌司眼皮底下了呢。   陈雪游回到郑府,先去承恩堂和福平一起作证,指认陈四,那陈四将偷盗之事和盘托出。   原来这家子手脚都不干净,时常干些顺手牵羊的事,再栽赃嫁祸给别人,往往这受冤枉的人百口莫辩,只怕告到孙姨娘那去,最后不得不含冤认下,自己拿钱赔补,因此才叫陈四这家子屡试不爽,越发大胆,后来连主子的东西都敢偷。   郑老爷听罢勃然色变,大发雷霆,怒拍桌子道:“梁安,快把这起贼匪,给我送去见官!”   “是!”   “老爷饶命啊!饶命!”   求饶声渐渐远去,陈雪游松了口气,忽然却见郑老爷看着自己,忙又把头低下去。   郑老爷素来赏罚严明,既把陈四家人送官,也该奖赏忠仆,这样一来,孙姨娘非但不能再发卖她,反得赐她好些东西,以示嘉奖。   陈雪游回漪兰阁时,天还没怎大亮,她衣衫单薄,本有些受凉,这两日遭遇如此多的事,真是疲乏倦怠到极点。   可才刚回来,柳姨娘居然还要她来上房回话,陈雪游心想:有了这桩功劳,还不如去投靠孙若兰,如今孙姨娘得宠,接近郑鹤秋从她这边入手显然更便宜。   她懒待再应付柳姨娘,索性扶着鬓角,往地下一趟,哎哟哎哟,晕倒在地。   柳姨娘蹲下身探探她鼻息,略松口气,“还好,只是睡着了,瑞云,快扶她回去。”   瑞云不情不愿地扶起段青萍回房,随随便便把她扔到床上,自顾自倒上一盆热汤净面。   她擦净脸,揉揉眼睛,对着那面盆架上的铜镜欣赏着自己美丽的容颜,忽然却发现,一张漂亮的脸后面,有一张更漂亮的脸。   “瑞云姐姐……”身后,幽幽的女声响起。   “啊!鬼啊…”   “帮我打盆水洗脸好不好?”   瑞云扭头看时,只见段青萍发髻歪斜,鬓发凌乱,面上脂粉污浊,活脱脱一个枉死冤魂,她慌得失手打翻白铜面盆,咣当咣啷泼了一地污水,半扇裙子淋得湿透透的。   “段青萍,你要死了!”   陈雪游鼻子骤酸,心内莫名涌出一股感动,好久不曾听到瑞云姐姐泼辣尖酸刻薄蛮横霸道无理取闹又蠢笨的喝骂声,一日不听,乍又听见,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呢。   “瑞云姐姐,我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幸甚至哉啊!”   瑞云柳眉剔竖,十分不悦,“嘁,我可不想再见到你。”   “帮我倒盆水,我也要洗脸。”   “你等着。”   等了片刻功夫,瑞云端着盆烧得滚烫的沸水进来,搁在面盆架上,“不是要洗脸吗?还不过来洗?”   看我不烫死你!   那盆口热气蒸腾,跟干冰升华似的,熏得那面铜镜很快朦朦胧胧起了一层薄雾,陈雪游两只脚趿拉着绣鞋,只是不动身。   “你怎么还不洗?”   她微眯着眼,笑道:“在等水凉啊。”   “那怎么行呢,要趁热洗才是。”   陈雪游犹豫道:“其实,我喜欢冷水。”   瑞云闻言又去了一遭,回来时手里端着盆冷水。   面盆架没处放,于是搁到她脚边,“洗吧。”   这水冰人得紧,看不把你冰着!哼!   瑞云想着,把屏风打开,换下湿漉漉的裙衫,却又奇怪,外头并不听见段青萍的声音,只隐隐听得水响。   真洗了?她怎么没反应?   她踮起脚尖,探出头,登时圆睁着眼,“你!你!”   陈雪游拿着只碗,在两盆水里舀过来,舀过来去,直到两边水温刚刚好,这才欢欢喜喜洗脸。   哎哟,她昨晚可还没洗脚呢,顺便把脚也泡一泡。   “瑞云姐姐,你可真是想得太周到啦!”她转过头,朝瑞云咧嘴一笑。   瑞云叉着腰,气瞪瞪的,“哼!”   陈雪游擦干净脚上的水,踩着绣鞋跟,出去泼水。   可巧,打开房门,冷不丁看到院墙上面露出一条长腿,陈雪游看清楚是条男人的腿,登时直冒冷汗。   一定是贼!   她轻轻搁下铜盆,抄起角落里的烧火棍慢慢走过去,直等着那人落地就给他脑袋敲个稀巴烂。   只见那人手撑着墙沿,一跃而下,陈雪游挥着棍子冲过去朝他头上狠狠一击,不想那人反应迅捷,抬手便抓住她的棍子,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将人捞进怀里。   “你放手!”   “是我。”   “你个小贼,有本事你放手!”   “是我啊,砚龙。”   陈雪游转过头来,看清是郑二,怒道:原来是你,你还敢来找我,我被你害惨了!   郑砚龙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雪游将何玉鸾冤枉自己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郑二听完十分愤怒,“福平、福庆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回头我要狠狠收拾他们!”   她推开郑砚龙,直翻白眼,“这样啊,那您那位…可亲可爱的表小姐呢,又当如何?”   郑砚龙嘻嘻赔笑道:“玉鸾表妹确实过分,回头我让她跟你道歉。”   “不必,你最好提都不要跟她提,免得她又找我麻烦!”   “是是是。”   “你也别来找我,放过我吧二爷,算我求您。”   郑二似没听进去,他沉思片刻,眼睛一亮,握住陈雪游的手,严肃道:“萍儿,我想到了一个妙计,必能解决你我之危。”   “哦?说来听听。”   郑砚龙拍手笑道:“周郎妙计安天下,我这条妙计也不差。”   “……”   看他这表情,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个馊主意。   “萍儿,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共赴高唐,巫山云雨,将那生米煮成熟饭,等你有孕在身,我再求娶你,姨娘看在孩子的份上,一定会同意这门亲事。到那时你就是表妹的嫂嫂,她敬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欺负你?”   陈雪游嘴角抽搐,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滚!”   郑二显然有些失望,“就…一个字吗?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   “有啊。”   “是什么?”   “滚滚滚!”   “……”   【作者有话说】   〔11〕读音是方便那个便,就是方便的意思。   碎碎念:家人们,我有妙计可保连载大业!本人在某助手右上角已贴上神奇便利贴,这样妈妈就再也不用担心那可恨的可悲的可怕的数据伤害寡人脆弱孤寂的心灵了!   周周郎妙计安天下,我这条妙计也不差呀(叉腰hiahiahia~hiahiahia~   唉,叹气,今天其实写得挺艰难的,就是突然没自信了,自信啊,为娘不能没有你,快回来吧[可怜]   睡吧孩子,梦里啥都有[菜狗] 第18章 郑家四爷   申时二刻,这日天清气朗,风日流丽,梵音堂的人大多随太太出门去白马寺烧香,听说那里的庙祝解签最是灵验,大家都愿意去求求签,独留下褚明月在这里看屋子。   下人房内,浴桶热气蒸腾,女人裸露的后脊宛如白玉削成,莹洁温润,水声哗哗乱响,褚明月双手 掬一捧,温热的水流很快从指缝泄出,沿着小臂蜿蜒爬下。   她惬意地阖了一眼。   忽听得房门轻呀一声,门缝里冒出个绿罗裙的丫头,正探头探脑,“明月姐姐?”   水汽氤氲,那双凤眸微眨,唇边勾出个烂漫的笑,“是你啊,快进来,把门带上。”   陈雪游环视四周,虽然知道院里的人大多出门,还是不敢大意,确定左近没人,这才带上门进屋。   浴桶里沐浴的女子是她的上级褚明月,她生的清丽动人,此时的言谈举止活泼俏皮,和往日在众人面前那副呆蠢模样截然不同,尤其眉眼里还带着点狡黠,是那种一看就令人放不下的姑娘。   她不由心声感慨,没想到自己这个过气女演员居然能在奸细这条道路上实现再就业呢。   回头一定要好好跟这位姐姐切磋切磋演技。   褚明月是周元澈安插在郑府的眼线之一,她在郑府做丫鬟约摸着也有半年光景,如今虽然只摸到密室的具体位置,但也很不容易。   然而最难的还在后头,据她探查得知,密室大门上有七个锁孔,似乎暗合七星之阵,不管怎么说,至少要找到所有钥匙,才有机会打开那扇门。   至于藏宝图在不在里头,可又是另外一回事。   陈雪游听完这些事,人都傻了。   七个锁孔,那岂不是得找七把钥匙,万一它们放在七个不同的地方,分别交给了郑氏族中不同的叔伯手里……   那她这辈子岂不是得一直耗在这里?   遥想将来某一天,当她垂垂老矣,两鬓斑白,佝偻着身子,手里提着一串钥匙来到密室大门前,郑鹤秋的孙子、侄孙、曾孙子、曾侄孙,滴滴溜溜一大堆孙子跟在她屁股后边,左一个萍姥姥,又一个萍姥姥,异口同声道:“咱们郑家中兴有望,就全靠萍姥姥了!”   那画面简直不要太壮观啊!   她拼命摇摇头,努力甩出这些邪门的念头。   “是啊,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褚明月叹气道。   她在郑府这半年,好容易借着机灵劲儿得到孙姨娘孙若兰的青眼,原想着老爷来绮霞轩来得最勤,总有机会接触到老爷吧。   可没想到,偏偏她这张脸误了事。   原因无他,孙姨娘最怕的就是这些漂亮伶俐的年轻姑娘在老爷跟前转来转去,没准入了丈夫的眼,这独占的一份宠爱只好分出去给别人。   因此,但凡老爷来了,皆由孙姨娘的陪嫁丫鬟采菊、彩蝶在跟前伺候,她是一点都插不上手,别说近身,连老爷的衣角都沾不到半点。但凡有什么差事要去知会老爷的,更轮不到她。   后来孙姨娘一琢磨,这丫头够机灵,不如送给吴蕙芳那个老狐狸,去梵音堂当眼线。   褚明月学乖了,这回她开始装傻充愣。梵音堂这位也不傻,根本不让她近前伺候,只不过顾着孙若兰的面子,也不敢苛待她。   总之,褚明月在梵音堂的日子倒是十分清闲。   唯一遗憾的是,英雌无用武之地啊。   所以当这个新来的小丫头说道:“孙姨娘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褚明月冷笑着反驳:“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段青萍呀,你也不想想,你年纪小,且模样出众,她敢把你放在身边?你只管去试,回头碰钉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雪游闻言,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一蹶不振。   洗得差不多了,褚明月起身,一只脚迈出浴桶,陈雪游突然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身体。   “都是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等等!”陈雪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过一遍,“你身上怎么没有刺青啊?你的刺青呢?”   褚明月揭起那条搭在屏风上的巾帕,慢条斯理沿着胸口往下揩抹,“啊?什么刺青?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是说加入这个神秘组织的人,身上都有一块刺青吗?你为什么没有?”她说着将领口往下拉,露出青黑的纹身,“就是这个。”   褚明月裹紧抹胸,随后捞起外衫披上,脑袋凑上前来细细端详一回,愣住了。   半认真半开玩笑道:“这上面又是元宝又是水纹的,莫非你倾慕大人?”   还是说,大人待她格外不同呢。   “倾慕个屁!”   知道自己被耍,陈雪游登时怒火中烧,恨不得立时冲到周元澈面前给他来一套降龙十八掌,再踹他个佛山无影脚,踹得他哭天抢地叫“萍奶奶饶命”,她才饶他一条狗命!   这个不要脸的死太监,活该他断子绝孙!   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去把郡主给捅了?   褚明月眨眨眼,“段姑娘,你要是想得到掌司青眼啊,那可得好好加把劲,宫里头倾慕掌司大人的姑娘可不少呢。你呢,胸又小,脚还这么大,恐怕周掌司看不上你呢。”   “你不要胡说!我才不会喜欢上一个死……”陈雪游及时住口,把后面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真是莽撞了。   听说这位褚姑娘是用毒高手,最善于杀人于无形,如果周掌司知道她在背后骂自己,命令一下,想让这么个小角色消失于无形,不是易如反掌?   陈雪游咽了口唾沫,嘿嘿笑道:“好姐姐,你误会了,我真不喜欢掌司大人。”   “真的吗?我不信,小姑娘,不要欺骗自己,少女春心萌动,是瞒不过我的双眼的。姐姐以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也像你这般,越是喜欢越怕承认。”   “……”   什么意思?这个人只能听反话?   “好吧,既然我这么说了你都不信,那我只能实言相告,其实我……”陈雪游佯装出情窦初开的少女,扶着额角,垂头丧气,“唉,小女子的确对大人倾慕已久,然则大人对我并无情意,我也只好将这份情意深埋心底。明月姐姐,你可千万帮我保守秘密。毕竟,女儿家面皮薄,让人家知道了怪丢脸的。”   褚明月心中一动,兀自出神许久,“是啊,让人知道了怪丢脸的。再说,事情都没办成呢。”   “啊?你也是吗?”   “不,”明月正色道:“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女杀手。”   “……”   “那保密的事?”   “放心,我帮你。”   “那就多谢姐姐了!”   但陈雪游怎么也没料到,她说的“帮”并非是帮她保密,而是帮她鸿雁传情。   曙色朦胧,绿纱窗歪歪斜斜爬着数节牵牛花藤,朝晖落满茜红、深紫的花瓣,未干的露水饱蘸着晶莹的光,熠熠生辉。   也只有柳姨娘的卧房才有这般僻静野趣,初阳升起,不大的屋子便显得人很挤,两三个丫头婆子,端面汤的端面汤,捧漱盂的捧漱盂,拿药的拿药,不算繁琐的事,也忙得不可开交。   无他,只因姨娘正生着病。   老爷虽不大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唯独留心她是否生病,可见还存着一点情意,只是柳姨娘骨子里清高并不把这当回事。   她这病皆因思念儿子所起,老爷关心也是白费功夫,谁叫他一个举动,就让母子分离,唯一的儿子给太太养着,养母溺爱,倒把生身母亲晾在一边和陌生人没差。   正室养育妾的孩子,本也合乎礼法。   可她究竟是恨的,恨那个女人养废了自己的儿子。   “咳咳……”柳琴心歪在床上,想起那个孩子,仍是垂泪不止。   郑霜华在床前亲自侍奉汤药,语气里颇有点怨责:“姨娘也不是小孩子,该顾着点自己的身子,夜里凉,不要出来走动。”   前天,正是母亲去梵音堂看四弟,吃了闭门羹,这才惹出这场病来。   回来便闷闷不乐,本受了凉,兼之心里郁结着一股愤懑之气,怎能不病。   柳姨娘轻轻喘嗽,脸上因烧热而潮红,“过几日是池儿生辰,我正想着该备些什么礼才好,霜儿,你的贺礼还是和旧年一样?”   “我给四弟绣了荷包,里面封几只如意笔锭如意的锞子。”   母亲闻言,蹙着眉,抱怨道:“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你就这么不上心,每每生辰都这般应付,也不想着怎么跟你弟弟亲近亲近。”   郑霜华无奈,垂眸笑道:“嗯,女儿回头好好想想。”   应下这话,她却有些犯愁,平日不怎么和这四弟打交道的,也不知他喜欢什么,她们在这府里头如同在冷宫,虽则不曾克扣炭火吃食,但也只能凑合着过日子。哪有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的,再好人家也不缺。   姨娘也不懂,四弟可是活脱脱的纨绔,你便是三天三夜不睡觉给他绣出凤凰来,他也未必多看一眼。   嗯,他压根就看不上我们院里的东西。   郑霜华没敢跟母亲这么说,不然她便要抱怨太太,说是太太心机深沉,想要害死池哥儿。   现在养得这般纨绔,将来岂不是要纵得他杀人放火!   她这就不明白了,人人都说太太是个一心向佛,慈悲善良的人,把不是自己所出的四弟宠得无法无天,对亲生的五弟倒很一般,怎么会有这般歹毒的心思呢。   “你年纪小,自然不懂,溺爱就是害了他,吴蕙芳这个女人,心机深沉着呢,霜儿,你平日也离她远着点,免得她教唆你干出些什么丑事,污了你的名声。”   柳姨娘每每翻来覆去这些话,起初她还臊得慌,后来便腻烦,只是她生性乖巧,最听母亲话,再不耐烦,也老老实实点头附和。   “姨娘说的是,我小心着便是。”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真听进去了?”   “真的,真听进去了。”   “那就好。”   她很是无奈,叫她不要去梵音堂免得被太太带坏,又要她跟四弟多多亲近,这不去梵音堂又如何亲近呢?他可不会来我们这荒郊野地呢。   郑三姑娘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外头老大的响声,哐啷啷,好像是窗屉子倒下来了。   众人皆抬头,循声看去。   陈雪游本来在边上偷懒眯眼睛打盹,这时也吓得一个激灵,猛推瑞云一把。   “你推我做什么?”   “瑞云姐姐,外头是不是有鬼啊?我害怕。”   瑞云白眼翻上天,“哪里就怕成这样?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我去捉一个给你瞧瞧。”   她出去没多久,外面吵嚷起来。   “四爷可别空口白牙冤枉人!谁弄坏你的球来着,我拿到的时候便是这样。”   一个略显稚气的声音道:“谁允许你在主子面前自称我的,要叫奴婢,真是没规矩。”   里面的人也听不分明,只觉着火药味十足,郑霜华快步走到门边,惊讶道:“好像是四弟的声音。”   柳姨娘黯淡的眼里忽然有了光,挣扎着病体起身,满心欢喜道:“是池儿来看娘了,我要去见他!”   “姨娘!”   陈雪游和三姑娘两个人抢上去扶姨娘,都没拉住她。   陈雪游看得出来,郑霜华蹙着眉尖,似乎不大欢喜这四弟到来,她心想,怎的,这四公子是什么魔童不成?   遂也跟着柳姨娘来到外边院里。   只见柳姨娘踉踉跄跄走到儿子跟前,满脸堆笑,讨好地看着他,“池儿,你来了,快进来坐坐。”   郑砚池正跟瑞云吵得不可开交,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见他柳氏一个妾居然这般唤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妾养大的呢,心里油然生起几分厌恶。   冷着脸道:“不坐了,姨娘教的好奴才,弄坏小爷的蹴鞠还不肯赔,你们院里的人都好小家子气呢!”   瑞云性子急,怒睁着眼睛反驳道:“四爷虽是主子也不能这般不讲理呀,那球明明不是我…奴婢弄坏的,奴婢还好心帮您捡球呢。”   柳姨娘有心要劝和:“那蹴鞠既坏了,追责也于事无补,不如姨娘做个和事佬,替这丫头赔一个新的给池哥儿好不好?”   郑砚池偏不喜这折中的法子,冷冷道:“呵,幸亏不是姨娘当家,不然这郑家可不得翻了天?”   姨娘只得堆笑,百般哄劝。   她虽然爱子心切,可还是讲道理的人,并不愿意为了讨孩子欢心来惩罚一个丫头。何况,这丫头素来勤勤恳恳,若连她都罚,岂不是寒了下人们的心?   郑霜华也好言相劝:“四弟,父亲常教我们要宽以待人,就不要追究瑞云了。”   陈雪游看热闹不嫌事大,凑到瑞云跟前,幸灾乐祸道:“瑞云姐姐,被人冤枉的滋味很不好受吧?这我可是深有体会呢。”   瑞云望着她,眼圈儿一红,委屈地掉下眼泪。   “我本是好心,却遭人怨怼,你还拿这话来噎我!”   陈雪游撇撇嘴,不说话了。   那边,郑砚池不依不饶,“不成,爷不稀罕你的蹴鞠,你们院里能有什么好东西,这丫头,小爷今天必须得好好教训教训她!”   众人皆是一怔。   柳姨娘登时沉了脸,“她是娘的丫头,要教训也该是娘来教训,你不可乱来。”   “住口!你不过是我父亲的妾室,那话怎么说来着?”郑砚池看向身边的小厮来喜,“梅香拜把子……”   来喜接道:“爷,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   “对,嬷嬷说了,妾和奴才没什么分别,那孙姨娘不过仗着父亲宠爱就嚣张成这样,小爷要是哪天继承家业,我一定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妾室通通发卖!”   好一个大孝子。陈雪游腹诽道。   柳琴心脸色倏地铁青,一巴掌呼过去,“住口!我是你生身母亲,你怎能这般不孝?你小小年纪,就这样目无尊长,以后长大还得了!”   母子俩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认。   柳姨娘这人,虽肯放得下老脸讨好小孩子,却也是有原则的人,如今看到儿子被教成这样,打心里越发憎恨太太。   陈雪游一看战况愈演愈烈,未免伤及自己,赶紧站得远远的。   郑砚池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恶狠狠瞪向柳姨娘,“我母亲是我父亲的正妻,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再敢阻挠,我连你也教训!”说着便叫来喜、来意,把瑞云按在地上跪下。   “天啊…”   柳姨娘寸心如割,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得嘴角都是血沫。   郑霜华慌了神,抱住姨娘胳膊,呜呜哭道:“姨娘,您当心身子啊,不要再管四弟了,随他怎么着吧!”   柳氏眼前发黑,身子几乎站不稳。   “嬷嬷!嬷嬷快来呀!”郑霜华哭着大叫。   那嬷嬷正在耳房躲懒,听见姑娘叫得厉害,这才慢悠悠出来,搀扶着柳姨娘进屋。   “哎哟我的姨娘欸,您可当心身子,老婆子正要给您去煎药呢。”生怕别人知道她在躲懒似的,可颊边睡出的红印还没消下去呢。   陈雪游看着几人进去,也想跑路。   她才不管白瑞云那个蠢丫头呢。   哎哟老天,这当口她不会跑啊,还傻愣愣地等着挨打。   只听那位小爷发了话:“给我扇她五十个耳刮子,扇到她听话为止。”   陈雪游摸了摸自己的脸,嘶——好疼!   “看什么看?滚!”   陈雪游麻溜地滚了,“你们慢慢打,不着急,我去外面逛一圈再回来。”   她小跑出了院子,望着左边绮霞轩的方向发呆。   不知道,孙姨娘有没有兴趣看热闹呢?   【作者有话说】   这积分我看不懂,是不看字数只看更新频率还是咋的[裂开] 第19章 兄友弟恭   “啪——”   一巴掌打下去,瑞云的发髻歪了,来喜的手再扫过来时她下意识就躲,来意牢牢捉住她手腕,“云姑娘,别叫我们为难。”   瑞云低着头,哽咽声断断续续,衣领外露出一截白晃晃的脖子,颤抖得快要断了。   郑砚池捏着小拳头,额角青筋暴起,乌珠迸裂,“你说,小爷的蹴鞠是不是你弄坏的?我拿出来的时候明明还好的。”   他年纪小小的,说话未脱稚气,一向被人捧上天,听不得半点反驳的声音,更不懂什么怜香惜玉,尊老爱幼,此时不依不饶,非要辨个对错不可。   瑞云没想到连姨娘都管束不了郑砚池,心内怯惧,头狠狠低下去,磕在花磨砖上,“奴婢真没有,求四爷饶恕奴婢!”   “小爷最烦不说实话的人了,快打快打,不信她不认错。”郑砚池跺着脚催促道,一副要给他的蹴鞠申冤报仇的样子。   瑞云手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陈雪游一口气跑到绮霞轩,累得腰都快折了,但自从她放脚用药调养过一段时间,的确是健步如飞,如今情急赶时间,更是脚下生风。   可到了孙姨娘院里,两个大丫鬟采菊、彩蝶偏不肯放她进去,“姨娘没空见你,有事过两个时辰再来找。”   “等不得了。”陈雪游把来由说明,“两位姐姐,大家都是做奴才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彩蝶嗤笑道:“都是奴才?笑话,奴才还有三六九等呢,她一个粗使丫鬟哪能跟我们比?”   “就是。”采菊附和之余,掐腰捏着帕子,手指头狠狠往旁边的小丫头脑门上狠戳一下子,“不长眼呐,你那笤帚往哪儿扫呢?”   “对不起,采菊姐。”   “两位姐姐,你们行行好……”陈雪游忽然明白过来,摘下头上的珠钗、花簪,塞到采菊手里。   彩蝶轻轻咳嗽,眼皮掀起,“光孝敬一个人呀?”   陈雪游笑嘻嘻地把耳坠子摘下,“彩蝶姐姐人美心善,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早这样不就完了,进去吧。”   陈雪游进了屋,正见郑砚龙也在这里。   “萍儿!”郑二倏地起身,眉开眼笑的,“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我找姨娘,不得了了姨娘!”   孙姨娘听见说事情原委,眼睛都亮了。   她自以为是老爷独宠的爱妾,又当家理纪,在家行三坐五,呼奴使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心里头终究没踏实过,那边漪兰阁的柳氏虽不受宠,没有威胁,可大太太手里头两个儿子呢,一个宠得没边,一个管教颇严,那两小子,一个在老爷跟前嘴甜得什么样似的,一个虽然是个书呆子,可老爷也是读书人,儿子读书,哪有不高兴的?   偏偏她只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逆子。   太太吴蕙芳表面上不跟她争,可心里打得什么算盘,她清清楚楚,如今她巴不得要捏一捏太太的错处。   当下叫了丫头婆子们风风火火要往漪兰阁赶。   郑砚龙也跟着要去。   孙姨娘道:“你不必去,乖乖回书房温书。”   “姨娘一定要带我去,儿子保护姨娘,我保管我去了,四弟立马束手就擒。”   孙若兰嗤的笑了一声,“也罢,你也跟着来。”   郑砚龙跟在后面悄悄拉陈雪游的手,被她用力拍回去。   来到漪兰阁,郑砚池果然还在院子里。   瑞云抽抽噎噎地哭。   郑四少爷正在跟三姐姐吵架,“姐姐别来管我的事。”   “四弟,不要任性。”   “谁任性了?”   来喜忽然瞥见孙姨娘一大帮人来到,失声道:“爷,孙姨娘来了。”   郑砚池还在气头上,脱口便道:“孙姨娘又算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个妾室,还敢管小爷的事?”   孙若兰气得浑身乱战,可她偏要强力压住这口怒气,好留着到时候在老爷面前诉苦,不想郑砚龙是个撮盐入火的性子,听到这话,当下飞身过去,就是一脚,踹在郑砚池膝弯处,又提起他后领,手掌啪啪啪就是三个耳光,甩得郑四眼冒金星。   虽然娘亲盼星盼月亮盼着儿子早登文科,偏偏这儿子是个练武的好手。   “你…你谁啊?竟敢打小爷!”   “是我,你二哥。”   郑砚池定睛一看,慌了。   这不是二哥,是活阎王。   依稀记得几年前,郑砚池偷了他一把宝剑,那剑是他二哥花重金购买的,郑砚池拿来就给玩坏了。   他哥要揍他。   “你知不知道这把剑,我花了五百两银子才买到的!”   “不就是五百两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小爷…我…我赔给你!”   于是他花了五百两银子,熔了,打造出一把银光闪闪的绝世好剑,赔给他二哥。   “二哥,宝剑赠英雄,这把银剑,就赠予二哥你了!”   “啪——”郑砚池脸上着了一巴掌。   郑砚龙怒发冲冠,“你以为,这就完了?”   那天,郑四几乎被打得半死,半个多月没能下床。虽然他二哥也挨了老爹一顿毒打,也没那么快下床,但多多少少还是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深的伤害。   “二哥……”郑砚池嗫嚅着,看到好二哥在这里出现,不由感动地快哭了,“我、我刚才都是说着玩的。”   “听说,你连你生母都要打?”   “没、没,都是误会。”   郑砚龙松开他,“那丫头弄坏你的球是怎么回事?”   郑砚池眼睛虚虚地看向那丫头,“也是误会。”   陈雪游这时扶起瑞云,捏着帕子给她擦眼泪。   郑砚龙看向她,只见陈雪游竟对他投来赞赏的目光,心中喜不自胜。   “那还不快过去跟你瑞云姐姐道歉?”   郑砚池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那个叫瑞云的丫头,心里挣扎万分。   他居然要屈服于二哥的淫威之下,真是太不甘心了。可没办法,二哥的拳头正在后脑勺五尺左右的位置,如影随形,如附骨之蛆,郑砚池思及此,便觉遍体生寒。   “这位姐姐,是我误会你了,我真该死。”   瑞云鼻尖微耸,红肿着脸,“四爷言重,其实奴婢也有不是。”   郑砚池道完歉,立马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连那个苦主破蹴鞠也不要了。   这事,便就此揭过。   陈雪游扶着瑞云回房间歇息。   郑三姑娘亲来同二哥、孙姨娘道谢,“有劳姨娘、二哥,我阿娘身子抱恙,不能相陪,还请姨娘见谅。”   孙姨娘心里很是不满,本想着再把事情闹大点,没想到龙儿这孩子两三下干净利落地给她收拾完了,害得她半点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她虽不高兴,面上还是笑意盈盈,“三姑娘年纪小小的,竟这般懂事,柳姨娘真是教得好呢,我看这池哥儿不如你。”   郑霜华谦虚道:“姨娘谬赞,池哥儿还小呢。”   “也不小了,十三岁,都是大孩子了。”   不行,孙姨娘心想,回头还得在老爷跟前借题发挥一下,这趟不能白来。   “既然没什么事了,我们也走吧,龙儿,还看什么呢?”   郑砚龙管不住自己的腿,差点就跟着那两个丫头去下人房里,冷不丁被姨娘叫住。   “还瞧呢,回去!”   刚入夜,陈雪游端着饭菜到房里,瑞云盖着被子面朝墙壁,装作在睡觉。   她心里明白,瑞云一向掐尖要强,现在挨了这顿打,肯定觉得很难为情,更何况,今天可是她派人去找救兵的呢。   陈雪游将饭菜搁在桌上,温声道:“饭菜在桌上,我还有点活要干,你记得吃啊。”   说完这句她掀了帘子出去,过了好半晌,她又揭了帘子一角偷看,床上的人仍是半天没有动静。   还真没见过这么倔的人,宁肯饿肚子也不愿接受别人的好意。   她放了帘子,转身去库房找药,也没找到什么,只姨娘服用的药,都收在上房抽斗里的,库房也就些药末残渣,乱七八糟混放在一起,她也弄不明白。   幸而去问了三姑娘,三姑娘告诉她:“我们这地方,还有什么药材剩的,你瞧见园子里那些香花异草没有,都是姨娘平时种的,那些就是药了。瑞云的脸肿成那样,你就去挖点小蓟草捣成汁子,兑一碗滚水,那就是一剂祛淤化肿的良药。”   原来如此,怪不得漪兰阁有这么多奇花异草。   “小蓟草长什么样啊?”   “那小蓟草开紫色的花球,极好认的。”郑霜华说罢,从房里找了一盏白纱平头灯递与青萍,“外头天这么黑,你路上当心啊。”   陈雪游心头一暖,温声道谢,接过灯笼出去,那冷风吹得她身上寒沁沁的,四下里黑得很,今晚连月亮都没有。   寻了半天,果然在花园西北角上找到一从紫色的小花。   她蹲下身,用小锄头挖了两株放进竹编的提篮内。   一阵脚步声传来,陈雪游手上的动作一顿,心里七上八下。   这么晚了,不会有鬼吧?   不过,鬼应该是飘着的。   但他会走路。   “萍儿,你在挖什么?”   陈雪游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翻得眼睛里只剩下眼白,“给你挖坟啊!”   来人是郑砚龙,白日相会犹觉不足,回去之后又甚是想念,只是抽不开身,捱延到这时才有空来瞧她一瞧。   陈雪游拍拍屁股上的泥土,郑砚龙拉住她手腕,将她扶起。   “萍儿,今日我为你出气,你高不高兴?”   “难道不是为了我,你就由着四爷胡作非为了?二爷这样说,真叫人看轻了去!”陈雪游抽开手,挽着篮子便走。   她这番俏皮话说得他心里痒痒的,纵被驳了面子,反觉得这女子更加可亲可爱。   郑砚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抱着青萍胳膊,脸凑上来,想一亲芳泽,没亲着,她像一朵云,从他袖子底下逸了出去。   陈雪游掉过脸来,巧笑嫣然,一双杏眼里藏着狡黠的狐狸。   “二爷,你别在园子里乱逛了,当心有蛇,咬你一口!”   “你这促狭的小蹄子!”   “你不在房里温书,跑过来干什么?”   郑砚龙道:“我躲着人呢。前头那个陆大人来见我爹,我爹又得叫我去见见客,谈什么经济学问,我哪会谈那些东西?”   “哦?是那个陆天昭?”   “就是他。”   听说这个陆天昭跟郑鹤秋很是亲近,这人也是个很有手段的人,经常给郑鹤秋送礼,却什么都不求,只说是全一份知己之情。   但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郑鹤秋久居官场,什么都明白,能收便不担心将来如何应付。   “时候不早了,二爷回去歇着吧。”   “还早呢。”   陈雪游看他都跟到房门口了,抄起笤帚道:“是不是要叫我轰你走?”   郑砚龙笑嘻嘻地溜了。   甩掉郑砚龙后,陈雪游到后厨找出研钵,研出药汁子,滗进一只瓷碗里。   进了屋子,桌上的饭菜还是没动过,只能先叫她起来喝药。   瑞云还在装睡。   陈雪游坐在床沿,将药碗重重一搁,“这可不是我非要伺候你,你不给我面子也罢,难道连姨娘和小姐的面子也不给?行了,回头我一定要在姨娘那里搬弄口舌,就说瑞云心里苦着呢,还在埋怨姨娘不给自己撑腰呢。”   “你这小蹄子,又在那里瞎说什么?”瑞云翻个身,就要拧她的嘴,陈雪游笑着用手去挡,露出腕子上道道红痕。   瑞云诧异道:“你这是?”   她轻嗔薄怒道:“大晚上的替你去采药,划的我手上都是伤,这都怪你,你不喝药,我跟你没完。”   瑞云蓦地红了眼,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早抛到九霄云外。   “青萍,今天多亏你。”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没说下去。   明明自己这么刻薄待她,明明她为救自己如此奔波劳累,可她还是生气不痛快,拉不下脸来接受段青萍的好。   “瑞云姐姐,咱们都是做下人的,又偏偏是女子,何苦互相为难呢?你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无权无势的人只有互相依靠,这日子才能过得下去,过得更好。”   “瑞云姐姐,空腹喝药似乎不太好,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我拿两块糕饼给你吃。”   “嗯,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才写文,额头肿得快像多角龙了,不能再继续晚睡。   匆匆忙忙写完两千多新的,把旧稿补了一些。   开文前,我就有十几万字,不过随着更新,几乎都重写了,还增加了内容,今天实在赶不及,明天再修后面的部分吧。[托腮] 第20章 憨傻女婢   郑砚池耷拉着脑袋,悻悻地回来,脚踩着照雪居门槛,冲小厮们吼道:“你们都下去。”   这时屋里一个穿白绫裙,梳双髻的少女飞快奔到他跟前,“四爷,你回来啦。”   “啊,你的脸怎么肿得这么厉害?”小红用粗糙的手掌去摸他的脸,疼得他直耸肩抽气。   “不要碰我!烦死了!”   想到今日之事,他心里越发不痛快,气得两腮鼓鼓,心里极恨恼时,抬脚重重朝门槛踢去,霎时间,原本红着的脸登时憋得紫绿。   许是踢到脚趾头。   他抱着脚,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哎哟哎哟”呻唤。   小红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呼痛,也不知如何是好,干脆上前抱住郑砚池的肩膀轻轻拍着,哄小孩子的语气:“不痛不痛,痛痛飞走。”   少年生气地推开她,小鼻子倔强地朝着天,“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是大人,不许拿小孩子那套来哄我!”   小红不解地挠挠头,心想是不是少爷的蹴鞠坏了才这么不高兴,早知道就该告诉他:那球的缝线断了两根,是她给补了两根新的,可是现在看来,好像缝得不太好,球应该是坏了,所以少爷才那么不高兴。   她好像又不小心,好心办坏事了。   这已经是她在这个院子里办坏了第、第二十七桩事,摔碎碗盏还是轻的,最要命的是绊倒过小主子好几次,每每要挨罚,都被嬷嬷以“这丫头尽心尽力服侍你,想来是无心的,更何况爷待自己院里的下人也该宽厚些才是”等由头替她脱罪。   嬷嬷为人倒挺好的。   犹豫良久,小红才小心翼翼道:“四爷的球是不是坏了,所以很生气。”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看着她。   “昨晚我看那球有些裂开,拿线重新缝过,不知是不是用的丝线不太好呢。”   郑砚池扬手一巴掌甩过去,啊,这个蠢东西,一点小事都干不好……   小红吓得闭紧眼睛,乖乖挨打。   “对不起!对不起!”   那巴掌最后只是轻轻碰到她脸颊上,少年捏着她的脸,叹气道:“算了,下次必须告诉小爷,不然小爷打爆你的狗头。”   “嗯。” 小红重重点头。   郑砚池被她搀扶着进屋歇息,还没坐下,口渴嚷着要喝茶,那小丫头又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炉子上炖着茶。   滚热的水汽熏着她那双沉甸甸的黑眼睛,肥白粗短的手臂穿过缭绕的雾气里,揭开壶盖,丢进去一枚鸡蛋,热水飞溅,炉子发出滋滋的响声。   她吓得连连后退,才又上来把盖子重新合上。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茶水继续烹煮,小姑娘坐在小板凳上打盹,这时候,小厨房里的人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人看炉子。   郑四等了老半天,口干舌燥,而今连一口茶都喝不上,登时气急败坏,气势汹汹杀到厨房来寻那丫头。   及至到厨房门口,看见沸腾的茶水顶着壶盖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直接抄起抹布裹着壶柄,把茶壶从炉子上拿了下来。   小红浑然不知,还抱着胳膊睡觉。   郑砚池怒从心头起,踹了她身下小板凳一下。   哪晓得那丫头吃了一惊,没坐稳,身体猛地朝前栽倒,鼻子磕在青砖地上,一线血流顺着人中直流到嘴巴里。   “好痛!”她手里拿着的银筷子,亦打飞出去,正好击中郑砚池脑门,险些戳到他眼睛。   郑砚池捂着脑门,轻嘶一声,“还睡,谁允许你干活偷懒的?”   “我错了,四爷,今天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红拍拍身上的尘土,抬眼看向那只红泥火炉,眨眨眼,“啊,不见了。”   郑砚池指着桌上的青釉茶壶,不耐烦道:“在这儿呢,等你发现啊,茶都凉了。有你啊,小爷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对不起。”   郑砚池看着她受伤的鼻子,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就凑过去看小红捣鼓什么东西,只见她把茶壶盖揭开,把地上的筷子捡起,伸进壶口,几次尝试把鸡蛋夹出来,可刚夹上来,鸡蛋又滑下去,噗通一声,滚水四溅,她飞快蹲下一躲。   “啊!”   郑砚池哀嚎一声,脸上瞬间燎出个水泡。   小红蹲在地下,睁着无辜的大眼睛。   “四爷,你怎么那么傻啊?我都知道躲呢。”   “我傻……”   “万小红,你何故非要在我的茶里煮鸡蛋啊!”   “我……奴婢只是想着四爷的脸肿得厉害,用鸡蛋敷敷就会好的。”小红垂下头来,眼睛里含着包泪,欲落未落。   “啊……”郑砚池瞳孔微震,声音软了几分,算了,原谅她吧,反正她一直这么蠢,跟她计较个什么劲,“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是关心我的伤。   他忽然冷静下来,斜眼偷偷看那丫头,只见她锲而不舍,哪怕会被烫伤,还是把筷子伸进壶口去夹鸡蛋。   少年一把抓住她那只小肥手,“行啦,怎么这么不知死活,你把茶都倒出来,就不会烫到了嘛。”   “这样吗?”   “嗯。”   郑砚池无奈皱眉,根本不敢再叫她动手,“放着,我来。”   他在橱架找出一只新壶,把青绿色的茶水慢慢注入其间,只听得里头咕咚咕咚轻响,鸡蛋在里面滚动。   随后,郑砚池取出那枚完好的鸡蛋,顾不上烫急忙将壳剥了,贴着脸敷起来,小红屡次想帮忙,奈何他不让。   “你别管我,先处理你自己的伤口。”   郑砚池滚动着手里的鸡蛋,疼得龇牙咧嘴,眼睛还是盯着小红,逼她快去处理伤口。   不过热敷片刻后,确实舒服多了。   “刚才你磕到鼻子流血,你不痛吗?”   “没、没事,奴婢习惯了,奴婢笨,在以前的主人家也常挨打的,四爷不用放在心上。”   “谁放在心上了?你不过是个丫头,难道爷还会疼你不成,行啦,弄完去干活,再偷奸耍滑,小爷饶不了你。”   “是。”   梵音堂,龛焰犹青,佛香袅袅。   小小的佛堂里,有三个女人。   跪在佛龛前的是郑鹤秋正妻吴氏,她穿着身素青藕丝罗衫,手上捻动一串檀木佛珠,面容寡淡得像月亮在一盆水里漾开,使人很难记清她的眉眼。   她刚刚跟老爷请过罪,回来便跪着佛堂前的蒲团面壁思过。   奶妈李氏跪在她身后,肩膀抖得如同筛糠,“求太太庇佑。”   吴氏默了半晌,方道:“这次我也难帮你,谁叫你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来着?得罪了柳姨娘事小,那孙若兰怎么好去惹她的?如今人家气得卧病在床,把老爷心疼得什么似的。你这次,可是闯大祸了。”   李嬷嬷哽着嗓子道:“太太,奴婢都是按照您的意思做的呀,您可不能不管奴婢!”   站在旁边伺候的是吴氏的陪嫁丫头,现在年纪大了,人家都叫她关妈妈。   李氏话音刚落,那关妈妈立刻喝道:“住口!你自己带坏爷,还想攀扯我们太太,真是老糊涂了。”   李嬷嬷愣住,当下磕头认错:“奴婢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的,太太恕罪。”   吴氏呵呵笑道:“你且把心放进肚子里,出去后,我会找人安排你的。”   “多谢太太。”李嬷嬷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吴氏马上掉过脸来,看向关妈妈,眼睛里透着肃杀的光,关妈妈会意,微微颔首。   李嬷嬷走后,吴氏忽想起一件事来:“那丫头,池哥儿可喜欢?”   关妈妈笑道:“烦着呢,这么蠢笨的丫头,可不得让池哥儿头疼。”   “只怕他性子越来越躁,在屋里更待不住,天天到外头闯祸,要真有那时候,你可要留心,有些祸,可闯不得。”   “是。”   另一边,绮霞轩里,孙姨娘自以为大挫太太锐气,心中得意,身子也日渐好起来。可柳姨娘却病势渐笃,每况愈下,郑鹤秋恰好有事出京两日,也没来看过,府里上上下下皆在她的掌握。   为表现出女主人的仁厚心肠,她还是时常请王太医过来诊治,可老太医次次来都是愁眉不展,摇头叹气,“哀莫大于心死,老夫也束手无策,这位小夫人的病能否痊愈,终究得看她自己。”   孙姨娘听见这样说,面上虽含着一泡泪,心里可欢喜得很,没想到这柳氏这么不经吓,让她那个逆子这么折腾一下竟就气死了。   虽说柳氏如今不得宠,可难保老爷哪天心血来潮往她那里去过夜,再搞出个儿子,岂不是又给自己添堵?   现在死了正好。   之后便听从王太医提议,先备着一副棺材,好给柳氏的病冲一冲。   漪兰阁。   郑霜华在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瑞云和陈雪游尽心竭力地安慰,直到夜深方伺候姑娘歇下。   两个丫头也累得疲乏不堪,皆回房洗了脚歇息。   陈雪游寻思:若是柳姨娘真殁了,她会不会被安排到绮霞轩?那地方不管做什么活计可都吃香,吃的好穿的好,月钱也给的多。   可也不是谁都能到孙姨娘院里做事的。   要进绮霞轩,还得花点银子打通关节。   她那点体己大多都是郑砚龙给的,等柳姨娘的后事办完,她去药材铺买些冰片、麝香送给孙若兰,求一求她,说几句好话,她必肯的。   可想想,如今自己打着小算盘,是不是不太厚道,太没人情味?   但她也得为自己想想,她现在可是奸细,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丫头,断然不能感情用事。   陈雪游深思熟虑,终于下定决心。   瑞云也早想到以后的事,晚饭后特意主动询问段青萍,探探她的口风:“青萍,你说,姨娘真要没了,咱们将来还能跟着三姑娘么?”   “你跟着三姑娘的日子久,兴许她会求求姨娘把你留下,我可难说。”   瑞云阖上窗,将油灯搁在木桌右上角,“你别担心,我去替你求求姑娘,叫她也带上你。”   陈雪游脱掉绣鞋上床,“那我,先谢过姐姐。”   “客气什么,我呢,可是恩怨分明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吹了灯上床歇息,然而都心事重重,睡不着。   “可惜姨娘不受宠,不然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看那四爷,被太太养的那个样子,也真是可怜可叹。”   “他还可怜啊?他可顽劣得很。”   “这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大约可怜也可恨,他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也是太太故意为之。”   瑞云诧道:“故意的?”   陈雪游于是跟她说起庄公的故事,瑞云方才明白,吴氏之疼爱实为放纵,任其越发顽劣不堪,直至闯出大祸,他老子自然厌弃他,绝不可能让这个败家子继承家业,而吴氏到头来反而博得个慈母的美称。   瑞云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好阴险的计谋,给我十个脑袋我也想不出。”   陈雪游嗤的一声笑出来,“你就别想了,成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多累啊。”   “也是。”瑞云不禁叹息道:“其实姨娘只要服个软,和老爷认错,又何至于到今天这地步。”   陈雪游一听这话里面大有文章,不禁追问道:“这是怎么说?”   瑞云想,这话说起来可长了。   记得她初到郑府时也才八岁,是老爷买来伺候三姑娘的。   那时候,粉妆玉琢的小姑娘是爹爹的心尖宠,姨娘和老爷也是恩爱两不疑,先前的漪兰阁其实是绮霞轩那个位置,离主君屋子近,方便过来看姨娘。   那时候的漪兰阁真是热闹,伺候的大丫头有四个,小丫鬟也有十来个。   不久姨娘又添了哥儿,主君更是喜上眉梢,院里每个人都得了好多赏赐,瑞云本以为好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有一天,柳姨娘那个死了好些年的表哥突然登门。   主君当时并不在府,等他回来后,柳姨娘就变了个人,整天冷言冷语,不大理会老爷。   一次,两人在屋里吵架,声音好大,瑞云隔着好几间屋子都听见了。   依稀记得老爷说什么“好啊,那你我老死不相往来,都如你的意!”   老爷拂袖而去,马上便命人将柳姨娘和三姑娘送到现在的漪兰阁。   不久深深懊悔,主动求她和好,可柳姨娘太过执拗,不肯见他。   老爷一怒之下,就把尚在襁褓的四爷交给太太照料,再不曾来漪兰阁探望过。   孙姨娘住进以前的漪兰阁,把名字改了,里面的亭台楼榭、厢庑游廊拆毁重建,柳姨娘精心打理的花草药圃悉皆铲平,不留下半点痕迹。   她记得她还怨了那个表哥好长一段时间呢,要是他不来的话,她就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干那么多活了。   陈雪游听完,心想着原来里头还有这些恩怨纠葛,这么说来,助柳氏复宠还是很有希望的。   只不过,好吧,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周府,临街的楼窗透出一点灯火,楼下传来阵阵打更声。   这个声音让周元澈甚是怀念,曾经他也做过几天打更人,梆子声声,像一记重槌,敲在他心坎上,让他明白,一只蚂蚁若是要撼动大树,就必须得学会隐忍,学会潜伏,学会召集帮手,然后日复一日将树根啃食,直到它轰然倒塌。   而周元澈之所以建立靖卫司不单是为陛下分忧,更有自己这一点私情在里面。   作为靖卫司的奸细,须得定时传送讯息,他新招纳的那个段青萍,这几天也写好书笺交由褚明月代为传递。   可她那几笔字,当真是不堪入目,歪歪扭扭,横七竖八,有的字不会写竟然用符号代替,看得周元澈频频皱眉。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段青萍以前在段府不是尤其擅长书法吗?她那一手字,娟秀婉约中隐隐透出几分英气,连他的字,都是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亲自教的。   不过六年光阴流转,会让一个人连字都写不好了吗?   除非她并不是段青萍,但这也不可能,自从段家出事,段家每个人的去向他都派人盯着,若有人李代桃僵,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她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演这么一出呢?   周元澈搁下笔,摊开段青萍写的字纸:   堂司大人好,跟您汇报一下禹下近期的工作进展。   首先,多谢您及时送陈四回郑府,也因此获得孙姨娘好感度+1……   周元澈:“?”   尽是废话,毫无重点,他信手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篓子里。   褚明月的书信被压在下面,他轻轻抽出,料想里面必定有些有用的线索,可展开信笺看时,竟令人大跌眼镜。   褚明月:掌司大人,属下除却郑府的情况之外,还掌握了一条十分重要的讯息,请您务必留心在意。那就是——段姑娘说她倾慕您已久,想知道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您别看她胸小、脚大、脾气倔,可她对您一往情深,日月可鉴,天地可表。您已弱冠之年,是时候要个掌司夫人了。   周元澈的脸顿时黑得如同锅底,褚明月的书信还没读完,就被他扔进火盆里。   “这帮蠢货,还想不想干了?” 第21章 母慈子孝   柳姨娘病榻缠绵三五日,整个人恹恹瘦损,银条儿似的,两片丰润鲜红的薄唇干枯失色,只有出的气,没见进的气。   王嬷嬷看着,觉得差不多也该预备下后事,以防到时做手脚不赢。马上就到绮霞轩和孙姨娘商议,孙若兰深觉她想得周到,不仅给了对牌,还拨了两个小厮相陪,免得她辛苦来回跑。   不受宠的姨娘,后事也不必过于铺张,只粗粗备下些香烛纸马,到时请禅和子过来念经烧灵就是。   王嬷嬷想着,同小厮拿着白事用的香烛纸马、经幡纸缯往库房去存东西,恰逢瑞云端水出来撞见,不觉惊讶出声:“王嬷嬷,你这是?”   王嬷嬷笑道:“这是给姨娘备下的,姑娘们到时候要用也方便。”   瑞云听见这话,那爆炭脾气上来,把手里那盆水用力泼将出去。   “我把你个黑心的老咬虫,毛都给你挦了!主子还没咽气呢,就巴巴地准备后事了,你安得什么心呐!”   王嬷嬷被泼得衣衫尽湿,又遭了这番痛骂,登时老脸通红,“姑娘,你也别说我,你们什么心思我不知道呢?只怕也早寻好下家了吧,姨娘没了,你们不正好去攀高枝!”   夜色漫上来,吞没最后一缕霞光。   陈雪游甩亮火折,点上灯,挨着床沿打盹的郑霜华忽然醒了,“外面在吵什么?”   “我去看看。”   陈雪游先将胳膊上搭着的一件鸦青缎子袄披在她身上,方打开门出去。   瑞云和王嬷嬷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陈雪游知道事情原委后,立马加入战团,骂得一句比一句脏:“你个老皮老肉老东西,都半截入土的人了,也不给自己积点阴德,说的话难听,办的事也难看,尖嘴猴腮刻薄相,人嫌狗厌的,是你,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王嬷嬷气得发怔,劈手夺过小厮手里的蜡烛,往陈雪游头上砸去。   陈雪游年轻,身手矫捷,轻而易举躲开,王嬷嬷继续扔,旁边的小厮都看傻了眼,丢下东西就跑。   “姓段的骚狐狸,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勾搭上爷们就能享尽荣华富贵,等姨娘哪日把你卖给糟老头做妾,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陈雪游笑道:“原来嬷嬷也知道我长得漂亮呀,倒也不用这么夸我,毕竟你老人家都快入土为安了,想漂亮,祈祷下辈子吧。”   王嬷嬷正要开口,登时被瑞云飞过来的一只绣鞋噎住。   “!!!”   她拔出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臭丫头们,老娘跟你们拼了!”   俗话说得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里面正打得不可开交,郑砚池走进院里,只觉眼前倏地一黑,一只木盆倒扣在他头上。   “哎哟,四爷,您没事吧?”小厮来喜放下手里的东西,郑四已把木盆揭下,脸色阴沉如阎罗。   “谁干的?”   三个人互相指着对方:“是她!”   两个丫头都指着嬷嬷,王嬷嬷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郑砚池走上前来,也不好揍她,便把木盆扣回她脑袋上,“给小爷戴着,在这里跪一个时辰。哼!”   瑞云瑟瑟发抖,紧握着陈雪游的手,哽道:“呜呜,我怕。”   “别怕。”   陈雪游挺身上前,“四爷到此,有何贵干呢?”   郑砚池掀起眼皮,瞥她一眼,正要发作,被来喜拉住衣袖。   他马上语气缓和下来,“我来探望姨娘,你们让开。”   两人只好闪到一边。   郑砚池进了屋,身后来喜抱着两只大红缎子的锦盒紧跟其上。   陈雪游把朱红槅子门带上,也跟进来,顺手打开桌上锦盒,只见里面放着两条百年老山参,是特意拿来给姨娘滋补身体的。这山参这么珍贵,不像是郑砚池能拿得出来的,必然要经过几位长辈同意。   可孙姨娘前日分明才一脸歉意地说,家里的人参及到用时也不知哪里去找,好容易称出二两指头粗细的参,只是有些朽坏,药效自然也没那么好。   那更不是太太,太太平素吃斋念佛,也极少有用到人参的时候,况且这两支参上面还沾着些新泥,显然是才挖出来不久。   说来也奇,郑砚池自打进屋子,就大改往日顽劣性情,和三姑娘说话也温和平顺,对姨娘也是恭敬有加,没开口便噗通跪在床边,握住柳姨娘那只又干又皱的手。   “儿子不孝,未能及时来看姨娘,儿子有罪。”   “姨娘,您可得把身子养好,不然儿子没了亲娘可怎么活呀?”   “姨娘,以前都是儿子的错,您别放在心上,等您病好,儿子再来看您。”   郑砚池声音哽咽,不时抬手背眼泪,仿佛心中极其悲痛。   陈雪游浑身直冒鸡皮疙瘩,这么浮夸的演技也好意思在她面前班门弄斧,她可是科班出身,演长剧的。   演技这个东西,要打动人,得讲究细腻真实,他这直愣愣背台词似的,哪会有人信?   没想到柳姨娘真信了他的激情朗诵,一个劲赞他孝心可嘉。   生生把日日床前侍奉汤药,衣不解带的女儿郑霜华给比了下去。   郑三姑娘倒不计较,她总是安慰自己,池哥儿从小不在母亲身边,母亲更惦记池哥儿也是情有可原的,自己万不可因此生了怨恨之心。   被郑四一番肺腑之言打动,柳姨娘甚觉欣慰,郁结的眉头舒展,憔悴的脸上也有了几分光彩。   “池儿,你乖,一定要常来看姨娘啊。”   “是,儿子会的。”   郑砚池闲话几句,生怕打扰柳姨娘休息,匆忙告辞,实则是真演不能再演,只怕多一秒就要露馅。   出得院门,郑砚池没回梵音堂,而是朝承恩堂的方向行去,陈雪游蹑足潜踪,悄悄跟上。   如今不裹脚,连跟踪人都方便许多。   从游廊下来,过东北角角门处,他父亲恰好迎面走来,见郑砚池已从漪兰阁返回,忙问道:“是池儿啊,可去看过你母亲了?”   “看过了。”   郑鹤秋声音颤抖:“她…她如今可好些?”   “看着身子不大好呢,浑身瘦得只有骨头了。”   “我教你的话,你都说了没?她什么反应?”   “她…姨娘她很高兴。”   陈雪游此刻方明白,郑砚池背后必有高人指点,不然以他那个倔强火爆性子,哪会说出那等宽慰温柔之语。   这背后的高人正是郑家主君郑鹤秋。   原来还担心他不念旧情,以为他不闻不问是因为无情无义,所以放任柳姨娘自生自灭,没想到他居然还想着去寻百年老山参给姨娘治病。   也算有情有义,陈雪游顿时喜上眉梢,只盼着柳姨娘病好,早日和老爷重修旧好。   可柳姨娘生性倔强,若肯服软,也不是今日这等情形。如今她心头最记挂儿子郑砚池,若母子关系缓和,再借由他做中间人,来撮合主君跟姨娘,便容易许多。   小孩子还是很容易讨好的。   池哥儿不过少年心性,无非是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柳姨娘往日送他生辰贺礼,看着是用心,可没送到心坎上,人家也根本不当回事。   只有投其所好,送郑砚池真正喜欢的,让他欲罢不能的。   可他喜欢什么呢?   翌日上午,陈雪游将院里诸事料理,随即赶去梵音堂。   郑砚池独居梵音堂偏院一隅,其卧处名曰照雪居,据说身边七八个丫头伺候,但因他五弟年纪更小,体弱多病,总是人手不够,时不时调几个丫头过去临危受命。   郑四嫌麻烦,也懒得再叫她们回来。   如今他身边只有个贴身侍婢小红,和在外头做粗笨功夫的丫头银霜,原本还有奶妈李氏照顾,只是近来又被撵出去,这小院越发冷冷清清。   院子里,一个粗壮的丫头持着大扫帚,哗哗哗地扫落叶,大开大合,迅捷如雷。   还有一个珠圆玉润的小丫头在天井边晾衣裳,个子显然有些不够,搬着把凳子正要踩上去,陈雪游进来便喊:“小红可在?”   小红听见叫唤,跳下凳子,主动跑过去,“姐姐,你找我?”   “你就是小红呀。”陈雪游笑吟吟道:“我是漪兰阁的段青萍,你叫我青萍就好。对了,四爷可在屋里么?”   小红摇摇头,“四爷大早便出去玩了。”   “哦,去哪里玩,四爷这一天天的到处跑,他都在外面玩些什么?”   小红眉头紧锁,思索半日,“我也不知道。”   褚明月远远看见,笑嘻嘻地走来,对段青萍道:“你问这傻丫头,还不如问我,她晓得什么,她呀,小时候脑子烧坏过,不大聪明的。”   小红的确较普通的姑娘家是蠢笨些,不过心里很有自知之明,平时不与人争执,只安分做事,纵是受罚,她也不晓得要抱怨的。   且日复一日手上都是这些活,倒也勉勉强强顾得过来,再细致的虽不能够,好在郑砚池自己也能应付。   “那倒真是可怜。”陈雪游眼中流露出同情之色。   一个傻丫头,给人家当贴身侍婢,想必之前吃过不少苦头。   小红笑嘻嘻道:“我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呀。”说完,又蹦蹦跳跳回去晾衣裳。   两人望着小姑娘雀跃的背影,无不感叹:“她倒是知足。”   “可不是么,傻人有傻福。”   是夜,下人房里,一灯如豆,映出壁上两道纤长的身影。   桌上堆满各种布料,小竹筐里满是从旧袄子里拆出来的棉花。   陈雪游一笔一画将图样画好,瑞云照着图样,用白色绒布裹了团棉花缝好。   “对,这个位置缝好,肚子应该再挺些。”   “眉毛是这样的,嘴巴再翘点儿,得体现他的神气呀!”   两个人反复比对调试,势要把池哥儿的生辰礼赶紧做出来。   熬到天明,东方既白,瑞云吹灭灯,丢了手里的活计,倒头伏在桌案上。   “不行,我得睡会儿。”   “睡吧。”   陈雪游仍是精神头十足,她拿起娃娃,细看五官,眉如刀裁,眼神凌厉,小嘴一撅,赫然就是四少爷郑砚池的模样。   瑞云沉沉睡去,陈雪游抱了条毯子给她盖上,抓起桌上的娃娃夹在身后,出门去见柳姨娘和郑三姑娘。   郑三姑娘才醒,乍然看见这光屁股光身子的男娃娃,羞得满脸通红,蹙起眉道:“哟,你怎么做个这样的人偶,又不穿衣服,真是怪臊的。”   “我认得,这是池哥儿。”柳姨娘撑着床沿起来。   这些日子,靠着两支山参调养元气,柳姨娘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对对对,”陈雪游补充道:“回头给池哥儿做身威风凛凛大将军的衣服,他一定喜欢,姨娘觉得呢?”   “很好。”   郑霜华牵起青萍的手,翻开她满是厚茧的掌心瞧了瞧,叹道:“青萍姐姐,做衣服得用缎面才好看,还要绣金线才显奢华富丽,这缎子最是娇嫩,你也不看看你的手,都是茧子,可不得刮出毛刺来。你不知道,我这四弟挑剔得很,有毛刺他是绝对不要的。”   陈雪游听得怔怔的,她对刺绣的知识不甚了解,平时只给瑞云打打下手,做点粗糙的活计,哪里晓得这些门道。   “那可怎么好?”   郑霜华望向姨娘,笑叹道:“说不得,那只能是我来缝了。”   若是单为四弟,她懒得费这些功夫去讨好他,可她不做,姨娘却不知得操多少心,她大病初愈,可再不能累着了。   如她所愿,母亲极是欣慰,夸她懂事孝顺。   哎呀,真是皆大欢喜,大家都很满意,她心满意足。   至于她自己高不高兴,那又有什么要紧。   郑砚池生辰那日,柳姨娘早早起来梳妆,珠翠堆盈,凤钗半卸,又体面又俏丽,怎么着也不会让儿子没面子。   只是郑砚池虽挨过父亲教育,脾气有所收敛,对生母还是那样疏离冷淡。   柳琴心莲步轻移走进屋来,急命青萍将一只大红锦盒递给小红,“池哥儿恭喜,今日又长一岁,可吃过长寿面了?”   郑砚池只淡淡扫她一眼,慢悠悠起身,和姨娘行礼问安。   “吃过了,姨娘请到外头吃茶。”   柳琴心堆在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只好转身去外面坐。   各房的礼物陆陆续续送进来。   柳姨娘和段青萍在外间干坐着,都有些不是滋味。   只见关妈妈踅进房内,手上抱着一只紫檀木匣道:“哥儿快来,这是太太的贺礼。”   郑砚池出来迎接,兴奋叫道:“快拿来我瞧瞧,母亲今年送了什么?”   相形见绌,柳姨娘心里很是酸楚。   关妈妈打开匣子,明黄的缎面上托着一串宝塔珊瑚珠,颗颗大小不一,如同宝塔,故有此名。珠子色泽莹润红亮,在手里摩挲一番,比玉的质地还温润。   “太太说了,这是慧明大师开过光的珠子,必能保佑哥儿一生福泽康健,福寿绵延。”   “哈哈哈,池儿喜欢,嬷嬷替我谢过太太!”   柳姨娘被晾在那里,一直都没有人过来斟茶,梵音堂的丫鬟宁可闲着在那里拌嘴,也不肯搭理她们。   陈雪游知道,这些人向来是拜高踩低的,见柳姨娘既不讨老爷喜欢,更不得儿子待见,就越发怠慢了。   她拦住一个路过的青衣小婢,“有你们这样待客的吗?姨娘都在这里等了这么久,连杯茶水都没有!”   那小丫鬟昂起头,很是不屑,"想喝水啊?自己倒啊,那桌上又不是没有!"   “你!”   “算了,青萍,我们回去吧。”   倒是小红忙活半天,终于得空,托着一只丹漆茶盘进来,“姨娘恕罪,今儿人多,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柳姨娘笑道:“辛苦你,茶不吃了,既然池哥儿忙得很,我们也不打扰了。”   小红捧着茶盘不知所措愣在那里,郑砚池叫她,“还愣着坐什么?给关妈妈上茶。”   漪兰阁。   “这次肯定是白费功夫,四爷那里要什么好东西没有,怎么会看得上我们送的东西?”   瑞云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陈雪游叹了口气。   别说看上,郑砚池连盒子都不愿打开。   郑霜华怕姨娘伤心,笑着安慰道:“四弟终究是小孩子,好奇心重,兴许晚些时候就打开盒子看了。” 第22章 茶馆行刺   郑砚池和姊妹们不亲近,白哥儿又拘束得紧,屋子里丫鬟不是生的粗蠢便是粗鲁上不得台盘,这夜又翻墙出去呼朋唤友,轰饮酒垆,众人在此吸海垂虹,喝得个酩酊大醉,方蹒跚着步子各自归去。   照雪居一带粉墙,恰好临街,白日里小贩吆喝,晚上更夫梆子声声,郑砚池二更天左右回来,又越墙进来,脚踩着沉厚凉滑的青瓦,脑袋扭过来时,正好与墙角举着两手要接的小红四目相对。   他眯着眼,嗤的笑出声,“还不快躲远点,没的砸到你!”   郑四也是料事如神,身子绵软,跳墙没成,直直往下栽去跌得个半死,好半天才醒转过来。   那胳膊和腿,如被人卸去一般。   小红扶他回房,脱下满是尘泥的外裳,把一个纹饰辉煌,金彩灿灿的布偶小将军搁到他枕边。   这娃娃头戴紫金冠,两根雉鸡翎轻轻抖动,身穿黄金甲,文彩辉煌,足蹬一双重台履,宛如天界战神降世,腰间垂下的绦带上还用金线绣了几个大字:“威风凛凛神武将军”。   她又不认得字,只道是个什么菩萨,能驱邪避凶,于是把它放在郑二枕边,希望能让少爷安然入眠。   第二日是个阴天,天灰扑扑的,几点寒鸦稀稀拉拉落在秃了大半的树上。   很冷。   陈雪游穿着青灰色的夹袄,坐在门口拣豆子,把红豆和绿豆都分出来,都怪绮霞轩那边,每次给东西都是混着乱放,害得她们总要重新清理过。   红豆在白瓷碗里渐渐沒上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青萍姐姐!”   小红扒着门框,探出一颗乱糟糟的小脑袋,“你在这里。”   陈雪游怔住片刻,忽然情不自禁笑出来,“你来找我,莫不是四爷叫你过来的?”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说道:“屋里寻不见姐姐们,我看见炊烟,想着你们定在这里做饭吃呢。”   嘿,这小丫头看起来一点都不笨嘛。   陈雪游起身,打了清水净手,遂跟她去见柳姨娘。   郑霜华也在屋里,陪着母亲给郑砚池打络子。   “其实四弟那里七八个丫头呢,哪里会缺人打络子呢。”三姑娘想劝母亲歇着,保养身子要紧。   但柳姨娘这副倔强脾性,总是白劝。   “他那里东西虽多,可总没有自己亲娘做得活仔细、贴心不是么?”   三姑娘还想说什么,又怕扫了母亲的兴,只得住口。忽听见门响,扭头却见段青萍领着小红走进屋来。   这小丫头倒不曾见过的,郑三姑娘觉得甚是奇怪。   小红抱着一只影青釉的茶叶罐,笑道:“四爷叫我来谢过姨娘,他说很喜欢小将军,这是暹罗进宫的茶叶,给姨娘尝尝。”   柳姨娘眼睛晶亮,宛如秋光辉耀之下,生生不息的川流。   “池儿喜欢,姨娘心里头也 高兴,若是那小将军衣服脏了,再来找我,姨娘多缝几身漂漂亮亮的小衣裳。”   “是。”   柳姨娘欣喜若狂,竟起身亲自去接小红递过来的茶叶罐。   陈雪游赶紧上前,“姨娘,您坐着,我来就好。”   那茶叶罐沉甸甸的,又凉又滑,抱在怀里像抱着块冰,陈雪游心里倒是十分欢喜。这罐茶叶,是她这次献计得到的战利品,证明她所料不错,看来郑砚池还是好拿捏的。   姨娘后来激动得要把手腕上的翡翠手镯赏给她,那翡翠颜色淡绿,看着水头很足,的确是佳品,陈雪游一眼心动,差点就要收了。   郑霜华却劝止道:“姨娘本就没什么体己,还赏这个赏那个的,哪里赏得过来?”   柳姨娘面有不虞,轻嗔薄怒道:“都像你这样,岂不寒了底下人的心?将来谁还愿意为你尽心尽力?”   陈雪游也不好意思真收下,想来那东西实在名贵,她虽然喜欢,也该有点眼色,让人看轻她是贪财好利的人,反倒很难得到主子信任。   “是啊,姨娘,这太贵重了,奴婢为姨娘效力本就是分内之事,若是非要赏我,不如放奴婢半日假出去逛逛,横竖我这里攒的钱也没处使。”   柳姨娘仔细想来也深觉有理,便道:“既然你想出去逛逛,我叫瑞云陪你出去走走,只是天黑前早些回来。”   “奴婢谨记在心。”   瑞云喜不自胜,这下真是沾了她的光,自己也乐得出去消闲半日。正好自家住在城郊,来回也就一个时辰,不如带段青萍去自己家里坐坐。   下午出府后,两人分道扬镳,陈雪游打算先在街上逛逛,再去瑞云家,是以让瑞云先去,回头按着她说的地址一路问路找过来便是。   她想,第一次上人家家里,也不好空手就去,通常看望朋友家人置办些饼馓茶果即可,也不用过于丰厚,她只买些果子便是。   于是陈雪游来到果子铺,挑些柑子、金橙、蜜饯放在水柜上。   伙计拿油纸包好,用麻线三缠两绕,递给陈雪游,“盛惠三十五文钱。”   她数数铜板,把钱放在柜台,转身下台阶,突然一个人迎面撞上来,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你!”   她弯腰下去捡,那人也俯身下去,小声道:“春明茶馆二号包厢听水阁。”   陈雪游愣住。   他抢先把那几袋果子捡起,交还给她,“对不住姑娘,是我走路不长眼睛。”   “不要紧。”   她微微颔首,两人擦身而过。   听水阁在春明茶馆楼上,临水而立,在楼上饮茶,隐隐能听见低沉绵长的涛声。   陈雪游进屋,手里提着几包果子,拱手便向窗前站着的人行礼,“掌司,您找我?”   周元澈一身寻常月白绸衫,伫立窗前宛如苍山负雪,巍峨挺拔。   风吹起衣袍,清冽的松竹香气漫至鼻间。   他看着远处江景,突然开口,声音寒彻入骨,“段青萍,听说你倾慕本掌司,可有此事?”   “啊?”   陈雪游显然始料未及,他居然问她这个,他是怎么知道她编的那些瞎话的?   “褚姐姐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周元澈关上窗,转过身来,诧道:“你的脸怎么回事?”   她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朱红胎记,右额还生出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简直丑陋不堪,令人作呕。   他只看了一眼,就皱着眉头移开目光。   陈雪游笑道:“大人,你也被我化的妆吓到了吧?今日出来匆忙,未曾带上我的妆包,只能去药铺买块朱砂敷衍了事,路上的人看到我拔腿就跑,谁还认得出,我是郑府的丫头呢?”   “那痣?”   “是我用乌膏黏上去的。”   “小聪明。”   她不忿道:“小聪明也是聪明!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陈雪游拉开面前那张圈椅,坐下端起茶盏便饮。   忽听面前的男人道:“我刚才想问你,是不是倾慕于我?”   她一口茶水喷出来。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怎么可能喜欢太监?   不过……不知周大人是不是会对倾慕者宽容点,平时放放水什么的?   于是她试探问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如何呢?”   周元澈面沉如水,冷冷道:“是的话,靖卫司可就留不得你了。”   陈雪游心头一凛。   想不到周掌司痴情到这种地步,为了他那位雪衣姑娘,竟然要把所有爱慕他的人杀掉,真是太残忍了!   “不、不是,属下对大人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是褚姐姐误会了。”   周元澈脸色稍缓,“那就好。”   这人冷心冷肺,总是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谁会真心喜欢他啊?   陈雪游心想,就算这世间所有男人都死光了,女人也死光了,连磨镜的可能都没有,她也不会喜欢死太监。   就算他脱光了,宽肩窄腰,有八块腹肌,她顶多上手摸一摸。   “你在想什么?”周元澈手里握着一只青瓷茶盏,茶烟氤氲了他深沉的眉眼,“你的样子看起来很馋,没吃饭?”   “没、没有,”她笑着摇摇头,实在有些失态,“属下已吃过,若没别的事,属下便告退了。”   吃茶也好,吃饭也罢,跟喜欢的人才有意思,跟上级同吃共饮,再怎样的美味佳肴,都味同嚼蜡。   “嗯。”他连眼皮都不曾抬,只是自斟自饮。   陈雪游忙转身告退,打开房门那一刹,蓦地寒光惊闪,剑锋如灵蛇夭矫,直掠向她脖颈。   就在将将要割断她喉咙的刹那,一只青瓷茶杯破空一击,打中刺客手腕,使得那剑偏了几分。   她还未及反应,只觉腰后一紧,有人提着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她莫名的心静止片刻。   “找个地方躲起来。”   陈雪游转瞬便被周元澈推开,她立马躲进茶桌底下,抱着几包果子全身抖得如筛糠。   耳边只听得丁零当啷,哗的茶壶打碎,茶水扑了一地。   门外夹杂着呼救声,刀剑交击之声。   整个屋子似乎要被这些刺客拆了。   陈雪游探出头偷看,那袭白袍迅捷如风,忽上忽下,靠着夺过来的一把长剑,把数名刺客逼退在剑风之外。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死人不必多问!”   轰的一声,突然有人把茶桌劈成两半,陈雪游懵了。   呆呆看着偷袭自己的那名刺客,剑锋逼近,她立时将果子扔了过去。   剑尖穿破纸袋,直刺向她咽喉。   就在这时,周元澈斜身,反手一剑扔出去,将那名刺客穿胸而过。   他趁此机会,伸手搭住陈雪游腰间,提一口气,踹开窗户,带着她纵身跃入江心。   耳后丁零当啷,又是一阵暗器破空之声,菩提子、铁蒺藜、蝴蝶镖悉皆落入江中。   那江面翻银滚雪一阵,又恢复平静。 第23章 恨海已平   晚云渐收,夕阳洒下点点余晖,江边岸斜揽一艘渔船,鱼篓和网子挂在船舷,正随着船身在粼粼江波上浮浮沉沉。   陈雪游把一颗湿漉漉的脑袋从水面逃出,伸手一把抓住船舷,手背暴出青筋,费了好些气力才攀爬上去。   要不是腰上挂着的这个累赘,她何至于如此狼狈,这会儿本该是在好姐妹家里吃果子唠嗑,兴尽之后回郑府。   可现在……陈雪游努力把人拽到船板,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上,望着东方渐生的孤月,心里空落落的。   “这都怪你,不会水偏生要跳江,叫你逞英雄。现在可好,咱们只能在这小船上过夜了。”   紧闭双眸的周元澈哇的吐出一口江水,算是回应她。结果又重新躺回去,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翻身坐到他身上,拍拍他水淋淋的脸,“醒醒。”   没法子,她只得捏着人家鼻子,往他嘴里吹气,周元澈猛地睁开眼,瞪着她。   两个人四目相对,半天不说话。   “呵呵,”她讪讪笑道:“掌司大人可别误会,我没想轻薄你,我只是……”   “滚。”   “好的。”   陈雪游从他身上下来。   “大人,您好湿啊。”   “……”   “我的意思是您身上衣衫湿透,外头风大,不如去船舱里避避。”   说罢手忙脚乱拽起他胳膊,直往船舱里拖,可拖一下,地上的男人就狠皱眉头,闷哼出声,似乎极是在抱怨她举止粗鲁。   不过她向来不会怜惜男人,管这许多作甚,我一番好意,你还抱怨上了?   拖到舱口,周元澈脑袋撞在门边,低呼出声:“疼。”   “哎哟,这下不得了,可是撞着您哪里了?属下该死,属下真是该死。”   陈雪游蹲身扶住他肩膀,不料染了一手血,她惊呼出声:“哎呀,我怎的受伤了?”   他紧咬牙关,恨恨道:“是我受伤了。”   鲜血自肩头慢慢洇开,汩汩血流红到发黑,白衣上大片大片灼灼盛放的红梅,真是浓艳妖冶。   陈雪游动了动唇,小心询问:“大人,你的伤很重么?”   知道不是自己的血后,她一脸嫌弃地把手上黏腻尽数擦到男人衣襟上。   冷冽的江风吹得人眼睛酸胀,她紧紧领口,瑟缩着身子,谨慎地和他保持距离。   周元澈很快冻得嘴唇发白,脸如死尸青紫,毒发的极快,他勉力提气以两指封住心口大穴,“帮我把毒镖拔出来。”   陈雪游愣住,“毒、毒镖,那若是碰了它,我会中毒么?”   “不会,但你若再不拔,我立马杀了你。”   他说话时眼神凌厉,纵然受伤,那股迫人的气势依旧骇人。   老虎受伤,余威仍在,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想必也用不了几成功力。   陈雪游满脸堆笑,“行啊,我拔。”   于是蹲下身替他拔出那支斜插在肩后的毒镖,随后扔进水里。   那毒镖沉入水中,一时血色泛开,半盏茶的功夫,两条大白鲤翻着肚皮浮上江面。   她汗毛直竖。   “这毒好生厉害,那你岂不是没救了?”   周元澈横眉冷目,沉声道:“先上岸,找个地方住下。”   登岸容易,只不过带着这么个累赘着实麻烦,万一刺客找到他们,自己就会被连累。而且刚才他还口口声声说要杀了自己,如此忘恩负义,救他作甚?   心底突然冒出个邪恶的念头。   如果我悄悄把他推进江里,他必死无疑,我也能脱离此人魔掌,况且他身中剧毒,谁知道还有没有救呢,与其等他七窍流血,不如送他早登极乐。   我果然是菩萨心肠。   心里盘算得正好,周元澈冰冷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若非我救得你性命,此刻你早已饮恨归西,段姑娘,应当不会做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吧?”   陈雪游心头一凛,眼神虚虚望着天。   莫非心事被他看穿,这是在点她?   她清清嗓子,强辩道:“要不是为着你,我何至于有性命之忧,你救我也是应该的,我可并不欠你。”   周掌司微微吃惊,“你…真是强词夺理。”   就是现在,趁他分神,推他下江,一了百了。   周掌司,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也不想的,你要索命可千万别索我的命,刺客才是你的头号仇人。   心里默念毕,陈雪游歪嘴一笑,伸手搭住他肩膀,忽听他说道:“有人来了。”   吓得她将背后黑手急收回去。   “啊,哪儿呢?”   岸上遥见一汉子朝他们走来,那人头戴黑箬笠,身穿棋子布背心,生布裙,想来正是这条渔船的主人。   周元澈生性警惕,待其上了船,几番观察试探,确信此人只是普通的渔民,才放下心来。   “二位是要过江?我这船可不渡人。”   “不过江,我们要找个地方歇脚。”   “可不巧,”那渔民笑道:“这附近没住店的地方,要住店还得走上十里路程。公子您要不嫌弃住处简陋,可以和尊夫人暂到咱们村里委屈一晚。”   陈雪游杏眼睁得圆圆的,“我不……”   “是”字未出口,周元澈截断她话头:“夫人,不要任性,天色已晚,为夫可不能让你在野外露宿。”   “你!”她暗咬银牙,捏紧拳笑道:“那就听夫君的。”   心中懊悔万分,早知道就该让他去喂鱼。   不久后,几人来到小渔村,左首起第一户正好是那渔民李大哥的家。   这打鱼佬家中极是简陋,亏得有个勤俭持家的娘子,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敞亮,在这里住着,倒也还算舒心。   夫妻俩热情好客,为让客人住得安心清静,于是把两个儿子的房间腾出来,和爹娘挤一个屋。夫妇二人连房金都不肯收纳,倒弄得陈雪游很是过意不去。   “在你们这叨扰,怎能不收房金呢?”   周元澈白了她一眼,“说得你好像付得起一样。”   她摸了摸身上,果然身无分文。   “可以……赊账么?”   李大嫂摆摆手道:“哎呀,真不用,快别说这些,进屋把湿衣裳换下来。”   周元澈接过夫妇俩的旧衣裳,转头进屋。   她踌躇半天了,还是杵在原地不动。   “夫人。”   “娘子?”他倚在门边,回身冲她一笑,眼神里满是威胁:“进来换衣。”   “……”   两人背对而立换下湿衣,李大嫂叩开房门,手里端着两菜一汤踱进屋来,“这是新鲜的鱼辣汤,你们尝尝。”   “多谢”陈雪游笑吟吟接过木托盘,“劳嫂嫂费心。”   “客气什么,你们好生吃着,若还不够,只管来叫我。”   “好,嫂嫂慢走。”   李大嫂笑语吟吟出去,带上房门前不忘小声安慰她:“刚成亲都有点怕羞,不要紧,多跟夫君处处,男人呀,没那么可怕。”   很可怕好么!   她脸上的笑容,勉强点点头应付过去。   房门阖上的瞬间,周元澈不知何时竟站在她身后,阴恻恻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   片刻后,一个回到床上闭目养神,一个坐到桌边用晚饭。   桌上放着两道炒菜,分别是炒黄韮、素炒虾仁,还有一道鱼辣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拣起筷子,回头看着周元澈,“大…夫君,这汤辣辣的,你喝它只会加重病情,不如就由我代劳替你多喝两碗。”   要不把他饿死吧!   他盘腿坐在床上,紧闭双眸,一言不发,额面却是细汗涔涔。   “你不饿?再不吃,菜要凉了。”   那人仍是不理不睬,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好,饿死你算了。   陈雪游甚觉没趣,吮了吮筷子,辣辣的。   片刻之后,她风卷残云般吃光了桌上的饭菜,一颗饭粒子都没给他留下。   “这鱼辣汤鲜美无比,可惜夫君不能畅饮,快哉快哉!”   没反应?   她搁下手里的黑釉大碗,掉过脸去看他,呆住了。   烛光映照下,那张脸死白死白,看起来毫无生气,他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纹丝未动。   他不会,是气死了吧?   陈雪游起身走到床前,探他鼻息,还有气。   遂放下心来,毫无征兆的,周元澈猛然吐出一口血,吐的她布裙血迹斑斑。   她急急后退三步,有些手足无措,“你…你觉得怎样?是不是感觉自己大限已至?若有什么遗言,只管交代给我。”   他闷哼出声,抬头斜睨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凶光。   “过来。”   陈雪游依言近前来,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别乱动,再动我立马掐死你。”手上的力气还不小,腕骨疼得快碎了,她立马点头。   “我不动。”   老老实实曲膝坐好。   周元澈解下腰带,动作迅疾地将她手脚绑上,“你好像很想要我这条命?莫非你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想毁掉?哼,你们女人都是一副德性。”   曾经他就见识过一个女人的滔天恨意。   现在他不会再相信这些外表纯真无邪实则内心恶毒的小姑娘了。   “大人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仰慕你,你是不是太自恋了?”   “闭嘴。”一块揉成团的破抹布塞进了她嘴里。   “……”   不过就算这样,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女人实在太可怕了,不是想要他的命根子,就是想要他的命。   他还不能死,他还有重要的事没做。   可他真的很累很想睡一觉。   于是临睡前,他仍然抱着她,小腿搭在她膝盖下房牢牢扣住,若是她半夜想到办法解开绳索,势必会惊动他,那时他也能很快警觉。   虽然这样的睡姿不太舒服。   陈雪游气得腮帮子滚圆,向后一个肘击,不想落了空,被他箍住胳膊。   “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乱动,我会先将你四肢折断,再拧断脖子。”   他根本就办不到,不过强撑着威胁她而已。   方才他强行运气把毒逼体外,却伤着筋脉,此刻说完这句,已是耗尽全部力气,终于体力不支,晕厥过去。   陈雪游只道他睡过去了,头稍稍一歪,把嘴里的布条慢慢扯出来,“呸呸呸,死变态,竟敢往本姑娘嘴里塞抹布,真是太恶心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我等着!”   从他祖宗十八代骂起,骂到他断子绝孙古今不孝第一,骂骂咧咧近半个时辰,她终于困得两眼发黑,脑袋沉沉的,马上便往他怀里钻进去。   “死太监,你只配当一个暖床……暖床男仆……”   睡到红日三竿,陈雪游睁开眼的瞬间,门开了。   李大嫂端着早饭进来,见小两口还相拥睡在床上,不禁笑道:“哎呀,周家娘子,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不、不是!”她的脸腾的就红了。   “我这就出去,你们也别太贪睡,记得吃饭。”李大嫂说完,放下早饭便走,生怕打扰到这对年轻小夫妻继续恩爱。   “大嫂!大嫂你回来!”   李大嫂早走得没了影。   “帮我解绑啊!”   周元澈就这么睡死过去,浑身冰凉,像是死了。   李大嫂来收碗,发现饭菜未动,才意识到不对,忙过来给她解绑。   “哎呀,周娘子,你们这是…”她红着脸道:“这可不兴绑呀,周相公这是……他不会死了吧?”   陈雪游脑子里一团乱麻,懒待跟她解释,反正也解释不明白。   “好嫂子,麻烦您,给请个大夫来。”   过了有一顿饭的功夫,一个眉心勒着五芒星,身上挂着海螺海贝衣衫褴褛的老人跟着李大嫂走了进来。   这渔村没大夫,只有个巫医。   巫医进来,坐到床边,也是一番望闻问切,之后便从身前的褡裢前掏出两块鱼骨,“此骨能排毒,或可一救,只不过想要药到病除,须得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得用亲近之人身上血肉入药。”   陈雪游一听,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李大嫂却把目光看向她,“周娘子,看来只有你能救你夫君了。我去熬汤。”   鱼骨熬汤熬了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里,她无数次想要逃走。   这种鬼话怎么能信呢?   要相信科学啊!   可每当她走出房门,大哥大嫂殷切相问:“周娘子你莫心急,这汤很快就好了。”   她心虚地咳嗽两声,又回了房。   如今鱼汤已端来,刀也备好,就等着血肉如锅,再去煮半个时辰,便可大功告成。   “其实我……”   她刚想拒绝,李大嫂便开口道:“周娘子啊,这割肉也是有窍门的。”   “啊?”   还认真教上了。   “不用麻烦,那什么,大嫂你出去等等,有旁人在,我害怕。”   “欸,那你自己当心点。”   李大嫂关了房门出去,留下她对着一碗鱼汤天人交战。   让他死吧!   可若冷眼看着他死在这里,自己的身份就会被拆穿,闹出人命,这夫妻俩多半要带她去见官。   救人么,可是割肉也太吓人了吧!   退而求其次,她决定勉强贡献三滴血,勉强应付一下。   午后,秋阳微淡,周元澈懒洋洋起身,惨白的面色恢复如常,身上也觉得暖和许多。   可他一睁眼,发现陈雪游不见踪影,又警惕起来。   这丫头,跑了?   惶惑之际,突然有人推开房门,陈雪游端着一碗鱼汤进来,“没想到这巫医还歪打正着,真把你给治好了,不过呢,这恶心的鱼汤你今儿还得喝上两碗才行。”   他瞥了一眼漂着乳白色浮沫的汤,眉头一皱,“端走。”   她气愤地直拍桌子,“你不喝,你知不知道这药引可是很珍贵的。”   “是么,难道是什么天山雪莲不成?”   “它…它是我的……”   周元澈掀起眼皮,准备嘲讽她几句,可却不经意间看到她手腕上扎着的布条,沁着殷殷血迹。   “你…竟然……”他喉头哽住,眼眶微微泛红。   她竟然肯割肉入药,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爱喝不喝!”她丢下这话,转身便出去了。   望着那姑娘离去的背影,他不禁感到有些难为情。   傻女人,跟着我,可没什么好日子过的。   世上的女人再蠢,也不会爱上一个太监。   李大哥打鱼回来,庭院里堆着两篓子鱼虾。   陈雪游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大哥大嫂做点事,遂搬着个小板凳坐在小山高的虾蟹贝螺面前忙活起来。   李大嫂笑眯眯道:“周相公可好些了?”   陈雪游点点头。   她卷起衣袖,将凌乱的头发绑在肩后,“多谢大嫂照顾,大嫂,我们晚上吃什么呢?”   “今天做点别的,吃醉虾,有周娘子打下手,保准周相公喜欢!”   “醉虾好,我还没尝过呢。”一截皓腕伸将过去,捞起一只活蹦乱跳的青皮大虾。   李大嫂抬眸瞥见她腕骨道道鲜红勒痕,若有所思半日,方语重心长劝解道:“周娘子,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雪游正埋头剥虾壳,听她语气沉重,不禁生起几分好奇心,“啊?是何事?您但说无妨。”   “虽则你们是少年夫妇,可也得注意些分寸才是。”   “什么分寸?”   “我是说,”这中年妇人红着脸笑道:“你们小夫妻啊,不要觉着年轻身子好,就纵欲过度,瞧瞧这手腕上,哎哟,真是没轻没重的。”   “……”   她嘴角抽搐,手上使力不当,大虾痛失一头。   陈雪游心中暗暗发誓:我必叫死太监有如此虾,身首异处!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弱女子”,在某平台看到有人对这句不太满意,我觉得可以改的就改一下,我觉得大家可以提意见,可以尽量温和一点,我还是听劝的。我觉得可以改会改的。 第24章 循循善诱   傍晚,李大哥进城卖鱼回来,把驴车停在院子里,手上拎着几贴油纸包好的药,唤他女人,“阿娇,公子要的药材俺买回来了,你快拿去煎上。”   李大嫂应承着,将一双湿手在布裙上擦擦,接过药进屋找药铫子煎上,不想拆开油纸,里面包着的不是药材,竟是白花花五包银锭,拢共一百多两。   夫妇俩几时见过这么多银子,都呆怔在原地。   “哎呀,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柱爹,你可是拿错人家东西了?”   李大哥也摸不着头脑,“怪道这药材这么实沉。”   陈雪游听见屋里乱着,隐隐有股不太好的预感,不一会儿就见李大嫂匆匆跑来告诉她:“周娘子,你家郎君不见了。”   她微微怔住。   这屋子就那么点大,他那么个大活人怎生就不见了踪影,她们一直在院子里头待着,也没见他出来走动过。   直到随那嫂子进屋来,她才晓得那人是从房顶走的,人走得很快,很突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想是药材铺也有他的暗桩,得了信马不停蹄赶来将人带走。   她苦笑不已。   天光兜头泻下,冷风灌进脖子里,肩胛骨隐隐作痛。   陈雪游现在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看着那张空床,心里怅然若失。   这人怎么这样啊。   好歹两人共过患难,假扮过夫妻,她牺牲这么大,连一两银子都捞不着,这位大人,真是抠得很。   若没有她,他哪里还有命在,就是把她接回去当祖宗供着也不过分。   忘恩负义的东西。   男人不是好东西,被阉了的狗男人更不是好东西。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时而怒发冲冠,时而自叹自怜,真是抠货,一两银子都不给的抠货!   李大嫂见她如此,料想她对夫君用情至深,才如此烦忧,因安慰道:“周娘子,你莫伤心,许是你家郎君有急事,怕牵连到你,这样,这里有包银子你拿着,不如回家去看看,兴许他在家中等着你呢。”   “这怎么行?这银子…”她打开纸包,眼里放光,“呜呜呜……可是我家郎君相赠之物……”   怎么我没有银子的吗?周大人,我不是你聪明美丽能干善良的好下属吗?   呜呜呜……   陈雪游狠心推辞道:“若我拿去,他必定见怪,您还是收着,何况这房顶窟窿也要钱补呢。只是可否劳烦李大哥,再送我进一趟城里,我好再去寻我夫君。”   她仰头看去,这么大个窟窿,得废不少瓦片泥料吧。   怎么好意思要大哥大嫂的钱?   陈雪游低下头,抱着膝盖,看着泥路上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车辙,心里盘算着回府之后可怎样说呢?   村子在身后渐行渐远,拉车的驴子疾步驶入树林,寒鸦四起,飞向沉沉暮色。   鸦影蔽空,那双秋水眸子里,黑天黑地,夜色降临。   后门上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陈雪游回来了。   她飞快地瞥了瞥四周,将仅有的几枚铜板塞给门上小厮叫南哥的,嘱咐他,她回来之事,让他莫要声张,明儿再送好东西来。   南哥笑吟吟接过,不在话下。   却说漪兰阁,瑞云正坐在房里愁眉不展,吃不下也睡不着,忽然听见院门响。   看到段青萍鬼鬼祟祟地推开房门,真是又生气又好笑,“哎哟段青萍,你回来得真早呀,我还以为你这一去,连孙子都带回来了呢。”   “去去去,你才有孙子呢,我祝你以后百子千孙,烦死你!”   瑞云扑哧一笑,“阿弥陀佛,我若能百子千孙,也是我的福气了。”   说罢,欢天喜地拉着她的手,送她去上房见姨娘。   “我这一两日不在,可惊动府里了?”   “没有,姨娘叫我偷偷去报官说是府里走丢了丫头,就怕拐子拐了,只叫暗暗查房缉拿,府里人问起,我们也只说你是去舅母家探亲,过两日才回的。你放心,连王嬷嬷我都没告诉,要让那老货知道,可不吵着所有人都知道了。”   陈雪游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两人来到上房,推门进来,只见柳姨娘在灯下看郑霜华缝衣裳,耐着性子给她纠错。   桌面上铺着柔软的绸缎面料,织金镂彩,一看便知是做给四少爷郑砚池的。   “姨娘妆安。”   柳姨娘蓦地抬头,先一喜,继而轻嗔薄怒道:“我前儿怎么说的,叫你们天黑前早些回来,萍丫头,你怎么一天一夜未归,你去哪儿了?不说清楚,姨娘可要罚你。”   陈雪游跪禀道:“姨娘恕罪,奴婢偶然得悉妹子的下落,故在外面耽搁了些时候。”   柳姨娘皱眉,叫她起来,“还真要罚你什么吗?好好回话便是,怎么动不动就跪起来。”   瑞云笑将她扶起,“就是,跪下做什么。”   “青萍姐姐还有个妹子么?”郑霜华忽然问道。   “是呢,我有个二妹叫玉芙。”   瑞云奇道:“那她现在在哪里?”   陈雪游佯装皱眉叹息:“可惜我妹子,被卖去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我一个姑娘怎好去的那种地方,只能托人捎个信。”   柳姨娘面色微怔,蛾眉深蹙。   “什么地方?”   郑霜华还要追问,被柳琴心喝止:“小孩子家家,瞎打听什么。”   她心里头明白,那是怎样的不见天日,一个被落在雕梁画栋的楼阁里的玩物罢了。   柳氏姑娘家得时候,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绮罗堆里长出来的,被家人如珠如宝地呵护着,结果一朝家道中落,十三豆蔻的年纪就给卖去那地方,任人糟蹋。   无论她怎么努力施展才艺,给院里妈妈赚了大把大把的银子,也保不住自己的身子。   纵是再清高,也只不过卖给更体面的下流人。   都一样,卖给谁不是卖,卖一千个人和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往事历历在目,柳琴心眼底浮出一抹痛惜,“你妹子,可怜人,若你有空,便常去给她捎捎信,有个亲人在,有个想头,也是慰藉。”   “是。”   旷工两日的陈雪游可不敢再懈怠,第二日早早起来伺候主子,忙完不觉快到中午。   瑞云出去采买食材,她在在廊下锄草、修剪花枝,忽然耳边听得一阵脚步声,猛回头去,就见郑砚池蹑手蹑脚僵在原地。   “四爷,你这是做什么?这屋里难不成有鬼,你就怕成这样。”   郑砚池听见叫他,面上十分尴尬,随后踱步至她跟前,“咳咳,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爷的话,奴婢姓段,名叫青萍。”   “好,”少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站在眼前这块地方如站在热锅上那般,也难为他,肯纾尊降贵来这里,“那…那什么萍,我问你,给爷的新衣裳做了没有?”   她一愣,“奴婢不知是谁要穿新衣裳。”   少年摸了摸鼻子,难为情道:“是我的…我的威风凛凛神武大将军。”   “什么?奴婢没听清。”   “是小爷的威风凛凛神武大将军!”郑砚池大声道。   “哦,原来是威风凛凛神武大将军呀。”陈雪游脸上笑嘻嘻的,目光狡黠顽皮。   郑砚池涨得满面通红,“笑什么,你只说做是没做!”   她颔首微笑,把剪子扔进竹篮子里,“做是做了,只是……”   做是做了的,只是要拿到大将军的新衣裳,可没那么简单。   问到这里,郑四少爷早已落入她套中。   他想要新衣裳,必须得付出点什么,得之容易,便不晓得珍惜,吊着他,他才抓耳挠腮,控制不住得想要得到,那时便可摆布他,最后再奖赏他, 让他明白,这东西的珍贵,不在上面的金线和宝石,而是得到他的过程,也更加不敢轻视柳姨娘,乃至整个漪兰阁的人。   这就是陈雪游专门为他设计的一套游戏规则。   不多时,陈雪游把四少爷领到明间坐着,瑞云斟茶,她放点心碟子,那玲珑瓷青花碟子里的是刚炸的荷花酥,比起大厨房做的口感更酥脆,馅料更香甜细腻。   郑四顺手捏块酥放嘴里,只见三姐姐郑霜华走进屋来,“四弟,你来了。”   “三姐姐。”他神色惶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毕竟前阵子闹得那么凶。   陈雪游出去了一小会儿,回来之后,双手便捧着一块明黄绸缎,放在红木小几上,揭开缎面,一套精致的将军铠甲金光闪闪。   郑砚池倏地站起身,眼睛都看直了。   她眯着眼笑道:“这套战甲名为‘黄沙百战穿金甲’,全天下只此一件。”   “快给我!”   郑霜华掩嘴笑道:“四弟莫急,要得此甲必须先回答姐姐一个问题。”   “问问问,赶紧问我。”   “我想问四弟,你知道《郑伯克段于鄢》一文中,庄公是怎么对付他弟弟共叔段的?”   “这书我没读过。”   他于读书一道,和他二哥郑砚龙一样,都不是那块料。别说《左传》,《三字经》《千字文》能背熟,已然谢天谢地谢祖宗了。   “无妨,书我这里有,四弟何时读得明白了再来找我。”   陈雪游变戏法似的,从甲衣下面抽出一册《左传》递给郑砚池,“听说二爷也想要这套甲衣,要是池哥儿读不懂,咱们不如还是请教二爷?”说着朝三姑娘使眼色。   有竞争者与他抢,不怕他不着急。   郑霜华会意,附和道:“也是,二哥好歹长我们几岁,他昨日也跟我问起这甲衣,我若就这么给他,岂不是厚此薄彼?”   郑砚池劈手夺过那册书,怒道:“不行,你们不许找他!这甲衣可是小爷先看上的。”   陈雪游道:“三姑娘,你决定吧。”   郑三眉头微皱,“那四弟可得抓紧,明天申时初刻之前,若是你没答出来,我可就去找二哥了。”   “好,申时就申时,不许耍赖!”   郑砚池抱着书如箭一般飞射出去,生怕浪费半分光阴,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毕竟这位爷在学里,是以不务学业,混玩胡闹出了名的。   陈雪游和郑霜华对视一眼,皆笑起来。   却见瑞云进来,手里拿着封大红的帖子,“姑娘大喜。”   郑霜华愣住,“什么大喜?”   瑞云把帖子递过来,“是燕王府的请帖,连姑娘都有份呢,这回出门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陈雪游凑过来看帖子,请帖主人的名字赫然在目,登时如遭雷击。   原来,燕王府所植百株名贵木樨花开,昌乐郡主因此下帖请京中各位小姐、公子来府中赏花、吃酒。   郡主的帖子,那是断不能回绝的。   郑霜华阖上笑道:“也是许久不出门了,不如青萍姐姐陪我去吧。”   这……   这昌乐郡主和原身关系复杂,她若去了,这位郡主会不会为难自己呢?   怎么看,这昌乐也不是善茬,不然周元澈也不会惨遭她的毒手。   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我看还是瑞云姐姐去的好,我年纪小,不惯应付大场面的。”   瑞云宽慰她道:“怕什么,又不叫你去办事,只是陪着姑娘而已,何况郡主那等宽厚的人,不会为难人的,你且放心。再说那燕王府奢华富贵,多少人想去还没资格去呢。”   陈雪游听着咋舌不已,“这么好个见世面的机会,还是瑞云去的好,我胆子小,怕吓着。”   瑞云也欢喜出去见见世面,便答应下来。   可商量得好好的,到那日临出门时,柳姨娘忽然改了主意:“我仔细一想,还是你们两个丫头一块儿去更妥当。”   瑞云脾气爆,青萍有头脑,如此她也能更放心些。   陈雪游闻此噩耗,几欲晕倒,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那可是昌乐郡主。   人人都道郡主宽厚仁慈,但只有她知道,郡主杀人不见血,天生一副恶毒心肠。 第25章 美人丑婢   赴宴那日,郑霜华上穿一领藕荷色缎袄,下系一条翠绫裙,云鬓围着翠梅花钿,发髻上斜插一支白玉花簪,比起府上的姊妹们,已是十分寒素清淡。   跟着的两个丫鬟打扮得更是朴素,一个蓝裙一个青袄,身上只有几件银首饰。   府上的小姐们同坐一辆翠幄油壁车,何玉鸾抱着才七岁的小表妹郑月华坐在膝头,对面挨着三姑娘郑霜华坐的是太太吴蕙芳的侄女李红英。   两人性子娴静,不爱多话,车里头只有何玉鸾逗着小表妹解九连环嘻嘻闹闹的声音,看得出来,绮霞轩的人都兴头十足。   这几人的丫鬟也挤在一辆大车里,有其主必有其婢,里头最闹腾的正是何玉鸾身边的丫鬟名叫珍珠的,一路上唠叨个没完,一会儿夸同伴戴的簪子漂亮,一会儿要给人家看自己新买的销金汗巾子,只将瑞云、青萍孤立在外不理睬。   陈雪游嫌她聒噪,揭起帘子出去透气。   外面,车马辚辚,九衢街市繁华,来往百姓纷纷驻足,对着这一行车队议论起来。   “是郑府的小姐公子们出行啊!”   “哟,这郑家小姐长得天仙儿似的。”   “别胡说,那是个丫鬟,哪是什么小姐,谁家小姐穿得这么寒酸。”   陈雪游蹙眉不语,掉头钻进马车,里头还是人声嘈杂,分明听得珍珠很大声说道:“瞧见没,姑娘还没出阁,她倒在外头给自己招婿呢。”   这话说完,车内响起一片刺耳的笑声。   陈雪游待要回嘴,瑞云早按捺不住性子抢先道:“我们郑家的事和某些不姓郑的外人有什么相干?谁不知道,二爷早订了婚约,可有些人啊,还不是天天贴上来卖弄风骚。”   珍珠柳眉倒竖,倏地站起来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胆敢编排我们家小姐!”   她伸手要来打瑞云,陈雪游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手腕,“珍珠姑娘,我劝你别闹事,马上就到燕王府,要是底下丫头动起手来,传到郡主耳朵里,她会怎么想呢?别说你家小姐丢面子,郑府上下也要跟着倒霉。”   陈雪游死死盯着她,半哄劝半威胁,果真奏效,那丫头气焰顿时减弱,收回手,重新坐下。   其他丫头都安慰她:“珍珠姐姐别恼,咱们回去再收拾她们!”   约摸半个时辰后,车架经过燕王府门口,由府内马车夫们引着慢慢驶入车马院。   “到地方了。”众人纷纷下车。   陈雪游跟着郑三姑娘进入木樨园,几人远远落在队伍最后面,前面那些小姐,光是看衣着也知道是豪门显贵,但其中嫡庶之分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分辨,要细辨还得观其家风。   家风好的,嫡出庶出都一视同仁,同样尊贵。那家风差的,就不太把庶出的放在眼里心上,嫡出小姐总要处处踩她一头,做庶出的可谓如履薄冰,事事都要小心谨慎。   陈雪游微微吃惊,古人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封建,不过她演的那些剧不是嫡女手撕庶女,就是庶女反抗嫡女,两边似乎总没有握手言和的时候。   走了大约半里路程,这些名媛闺秀个个累得脚脖子都酸了,终于来到院内一处水榭,那里早早为每位贵女备下绣墩和一张长方黑木小几,几上摆着瓜果点心,玉壶春瓶里流霞潋滟。   郡主又命人赠予每位小姐一个蜜合色纱挑线香袋,上面用金、绿二线绣出圆月和桂枝,里面是混着桂花、檀香、沉香、丁香、龙脑等香料的木樨香包,可谓别出心裁。   众人皆赞叹郡主周到贴心,而后掀裙坐下,在水榭内赏花吃酒,只是赏花也没什么新鲜,当然还有别的景致才是最动姑娘们心的。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廊桥上轻裘宝带,美服华冠的少年公子云集在此,也堪堪是一大美景。   可很快她们又看的腻味,因为正巧有位年轻公子从游廊上经过,其人身长八尺,挺拔如修竹,面如冠玉,眉眼昳丽,衬得其他人仿佛是人间凡品,那些世家公子纵然饱读诗书,出身显贵,在此人面前也不免要自惭形秽。   陈雪游循着她们的目光向廊上那人看去,只见他穿着青缧绒蟒衣,腰系宝石绦环,衣袖中露出的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待看清那张脸时,她怔怔愣住。   “可惜,这人是个太监。”一道脆生生的女音溅起波澜。   马上便闻得莺声呖呖的笑,“他看过来了。”   陈雪游看向周元澈,不知是不是错觉,短暂的瞬间,两人目光相接,她怔忪片刻,忽然想起这样的行为过于大胆,忙低下头装作在吃碟子里的桂花糖糕。   “他在看我。”   “我说是看的我才对。”   “哎哟真不害臊。”   也许他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这些姣若春花的名门闺秀,毕竟她们才是宴席中最耀眼的存在,谁又会傻到匀出目光去看一个惨淡衣裳,不施脂粉的丫头?   这么想,她又放下心来。   “瞧你们那样,好像真的要嫁太监似的。”一个紫衫女子端起酒钟,脸上有几分酡红,“听得我阿兄说,这位周大人……”   众位小姐都睁大眼睛,静听她说下文。   “可会金屋藏娇的呢。”   “真的?竟真有女子属意太监?”   “不会长得很丑吧。”   紫衣姑娘乜斜醉眼,笑道:“不丑,我阿兄打听过,还是个美人胚子呢。”   “那也算是莺俦燕侣,一对璧人了。”   “那姑娘是他表妹还是堂妹来着。”   “不知怎么还没办喜事呢?也该给人家一个名分才是。”   “兴许只是当妹子照顾,亏得你们这般浮想联翩。”   “啊,我知道了,李小姐这般为他说话,必是想嫁给周大人了。”   李红英登时涨得满脸通红,不再跟她们搭话。   陈雪游倒觉得这些小姐们的猜测,也并非没有道理,譬如郑府,可不就有个嚣张跋扈的表小姐痴情于二爷郑砚龙么?   古代女子深居于闺阁之内,能见过多少男人?故而到头来不是盲婚哑嫁,就只得钟情于表哥表弟。   “郡主到——”一声中气十足的通报响起,席上立时静下来。   就见昌乐郡主上穿一领大红五彩通袖罗袄,下着金枝绿叶百花裙,腰束碧玉带,腕上笼着金压袖。胸前项牌璎珞,裙边环佩玎珰,★莲步轻移至水榭内,对着众贵女盈盈一笑,“不必拘礼,本郡主府上还有十几篓新鲜螃蟹,不如咱们就持鳌赏桂,吟诗作画吧。”   这提议甚好,场中不少颇有才情的小姐都想在郡主面前施展一下身手,毕竟能得郡主青眼,将来于父兄仕途也不是没有帮助的。即便是自己本人得到郡主青睐,由郡主牵线择一贵婿也未可知。   于是,后厨蒸蟹时,这边已开始写写画画起来,陈雪游和瑞云,一个收拾果碟搁在桌脚边,一个替姑娘磨墨铺纸。   郑三姑娘虽然也读过几本书,于吟诗作画一道其实没什么本事,不过是充数罢了。   瑞云忽然肚子疼,拉着陈雪游的手道:“我去一趟茅房,你好好伺候小姐!”   不等她说话,瑞云已撒手跑了,看样子是忍了很久。   陈雪游一时间心乱如麻,总觉得背后有道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她只好把头低得更下,尽量避开郡主的视线。   临到交稿,郑霜华晾干墨痕,将稿纸递与她,“青萍姐姐,辛苦你。”   陈雪游咬咬牙,接过诗稿慢慢走入亭内,案前已堆积起一大摞稿纸,她赶紧放下转身欲走,案前那人却冷不丁叫住她:“站住!”   寒意倏忽从后背漫上来,陈雪游捏紧衣角,慢慢转过身,“郡主有何吩咐?”   “你是哪家的丫头?”   “回郡主,奴婢是郑家的。”   郡主指着郑霜华那张诗稿,“怎么不写名字?你家姑娘叫什么?”   她松了口气,答道:“郑霜华,霜降的霜,华美的华。”   昌乐郡主提笔补上名字,见这丫头头低得这么厉害,心里暗暗纳闷。   “你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陈雪游浑身一震,这一抬头相见可真要人命。   虽然过了六年,各人变化都大,但也很难说郡主就认不出她来。郡主那么讨厌原身段玉鸿,也不知道会不会为难自己。   “郡主,奴婢貌丑,实在是怕污了郡主眼睛。”   昌乐更加起疑,“本郡主叫你抬头,你废什么话?只管把头抬起来便是。”   她只好抬起头来,直视郡主,这一抬不要紧,可把郡主骇得半死。   “啊!”   只见这丫头脸上密密麻麻都是红点,真是比无盐嫫母还要丑上三分。   席上众位贵女看清她的脸,也纷纷嚷道:“哎呀,她不是生了天花吧,快把她弄走啊!”   陈雪游赶紧皆解释道:“不是不是,奴婢只是对桂花糕过敏,起了疹子。”   郡主遂放下心来,不过放着这丑陋婢女在此,实在有碍观瞻,难免影响大家持鳌赏桂的心情,于是急命下人把她带去厢房等候,不许上前来。   之后,就有燕王府的仆人把陈雪游带到一间厢房内等候,里面茶水点心俱全,没过多久还有婢女送来两个大螃蟹和一碟橙齑,一碟酱醋。   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只要捱到傍晚,汇合瑞云上车就没事了。   幸亏她早有准备,今日有准备妆包出门。方才在席上,她偷偷用指甲刮了点胭脂给自己化了个“美美的妆”,这下郡主别说想从她脸上看到故人模样,便是多想片刻都能汗毛直竖。   现在这厢房内只有自己一人,有吃有喝,真是潇洒自在,那种见世面的场合她才不稀罕去呢。   半个时辰后,桌上杯盘狼藉,陈雪游歪在榻上眯眼打盹。   谁知睡了一会儿,突然腹内绞痛,她不禁皱眉呻吟起来。   “忘了,这蟹是生冷之物,我的肠胃不大受用这东西。”她翻身下床,推开门,出去找茅房。   仆人给她领到一处东净,可供五谷轮回,消化肠胃,陈雪游如遇救星。   只是后来那仆人在外面等得不耐烦,自己又有别事要做,便对陈雪游道:“姑娘,你记着沿原路返回,可别乱跑。”   “知道了,多谢多谢。”   蹲了近半个时辰,方觉浑身舒畅,只是双脚蹲得酥麻,她赶紧用玉扣纸擦擦起身。   刚走出茅坑,忽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冰冰凉凉的,风挟着冷雨直往她脸上刮。   陈雪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去找避雨的地方,不知跑了多久,才寻到一处假山可以遮风挡雨。   还好这雨没下多久便停,只是她往这假山躲了之后,一下竟想不起来原来那条路,若是走到什么不该走的地方,那麻烦可大了。。   陈雪游心内盘算着,决定依照亭台楼阁的澡饰雕镂情况来看,像那金碧辉煌的所在必是不能去的,还有一种地方,常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多半是府内禁地。   路上果然让她遇到这些地方,她都尽力绕开,小心再小心,可偏偏经过一处小花园时不由停下脚步。   这花园内繁花似锦,气息温暖竟似春日,陈雪游不禁奇怪,怎么还有个这样的地方?难道她吃多了酒,做起梦来了?   扒开眼前枝枝蔓蔓的一道篱墙,她隐约见到不远处的凉亭里有两个人在说话,只是隔得有些远,看不分明那两人的面容。   但看衣着也能猜到其中一个是郡主,另一个估摸着是个中年男人。   “是,刺客是我派去的!又如何呢?”   郡主如此高声,这下她不想偷听也难。   陈雪游蹙了蹙眉,小心翼翼松开枝条。   无妨无妨,只当无事发生过,她赶紧离开便是。   “那周元澈就是该死!”   她脚步一顿,不由又竖起耳朵。好像是听到了周元澈的名字,脑海里有如一道电光闪过,她瞬间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昌乐郡主派刺客杀周元澈。   可是今天周元澈还往燕王府来,就不怕郡主么?看着也不像是有公差在身,仆人毕恭毕敬,如此迎接,倒像是燕王的座上宾。   突然“啪”的一声,似有人甩了一记清脆的耳光,陈雪游回身拨开枝条往里面看,只见昌乐郡主捂着脸,哭泣着跑开。   她更想不明白了。   这燕王府里,似乎是一个想杀周元澈,一个想保周元澈。   她记得,在原身的记忆里,郡主很喜欢周元澈,但那时的周安入燕王府两年,却突然进宫当太监了,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是很清楚。   是郡主厌弃他才将他送进宫的么?   陈雪游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走出花园,忽然来到一个荷花池前,虽然已是深秋,这池子里的荷叶仍有大半碧绿,莲蓬也是苍翠,嘴里含着数颗紫褐色的莲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禁地?”   什么?这里是禁地!   陈雪游抬起头,迎面走过来一行人,正是郡主和她的近身侍婢凤莲,身后还跟着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仆人。   “看见郡主,还不跪下!”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金瓶梅》词话 第26章 池鱼之灾   她双膝跪地,头低得很下,脊背却如何也难弯折,乌云下露出的那截脖子更觉刺眼。   昌乐郡主极其厌烦不顺从的人。   她并不是真的怕我。郡主忽然想到这一点,只觉得手中权力面对这样一个看似柔弱无骨实则藏着锋芒的人毫无用武之地。   否则这贱人怎敢在她面前玩那些花招,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陈雪游跪了有半刻钟功夫,心里暗自打鼓,不知郡主在想什么,就见郡主踱着步子绕她走了足足两圈方顿下脚步。   “我记得你,”这身打扮想忘记都很难,郡主身边可从未有过衣着如此朴素的奴仆,“是出疹子那个丫头,怎么,你的疹子这么快就好了?”   她反应灵敏,立马便答道:“是,奴婢只是下去歇息半天功夫,不想脸上疹子居然全好了,想来奴婢如此寒酸可厌,是没福分在贵人们跟前伺候的。”   昌乐郡主走到她面前,脚步又一停,脸上挂着瘆人的笑意。   “凤莲,你看她这小嘴多会说,这么能言善道的丫头,不知谁家的主子有福分受用她呢?”   凤莲道:“不过是个丫头,郡主想要怕她不给么?”   昌乐从大袖里伸出冰冷柔软的手,轻轻捏住她下巴,幽幽叹口气,“倒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惜。”   陈雪游这时方明白,自己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以昌乐这种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之人,根本想不起当日的段玉鸿,纵然那姑娘一身傲骨,也早被郡主打碎得七零八落。   对于手下败将,昌乐从不放在心上。   “凤莲,”昌乐微眯凤眸,语气慵懒:“给我打烂她的嘴。”   “是。”   “郡主,郡主饶命啊!”陈雪游挺直的背终于不得不弯下去,重重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郡主不为所动,只觉得站着有些脚乏,命下人去搬椅子给她坐。   凤莲一把揪住陈雪游的头发,用力拽上来,她觉得头皮快被人撕扯开,脖子要被人拽断了。还没缓过劲,脸上火辣辣着了一巴掌。   “背挺那么直做什么,你这种下贱东西也配?”   凤莲一脚踢在她后心,陈雪游猛地向前栽倒,额头磕在砖石上,登时鲜血长流。   她想哭,因为疼痛,也因为耻辱。   人命在这些人眼里,究竟算什么?   可她不能哭,如果□□尚能这么容易被践踏,那她至少得保住自己的尊严。   头皮一阵发麻,剧痛之下,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又被带离地面,只是身后那一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郡主。”耳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雪游下意识回头,脑中忽然一片澄明。   “怎么,我训个丫头你也要管?”   周元澈垂着眸,神情看似平静,手上力道却愈发沉重,顷刻间,那婢女凤莲脸色惨白,尖叫着向郡主求救。   “郡主,救我!”   “快放开她!我的人你也敢动,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   周元澈笑着松开凤莲,“臣只是和郡主开个玩笑而已,正如郡主那日请了不少黑衣刺客和臣切磋武艺。”   昌乐闻言,脸色大变。   “臣不计前嫌,也希望郡主适可而止。”   昌乐郡主强忍住怒气,微笑道:“好,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勾销。不过这丫头,和你有何关系么?难道是你玩过的女人,呵,周掌司也玩女人的吗?本郡主可真是好奇,这女人平时都怎么伺候你,用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小嘴?”   她歪着头,眼神淬着毒意,像盘踞在高处的蛇。   周元澈表情仍是淡漠,慢慢的嘴角却浮起一个意味莫名的笑,“一个庶女身边的小丫头,郡主自然是想怎样就怎样,今日之事,臣只当没看见。”   陈雪游听罢,心如死灰,红着眼睛瞪他。   心里面把他祖宗十八代通通臭骂了一遍。   孬种!怂货!说到底不还是怕郡主,装什么装?   “好呀,凤莲,既然你伤着手,本郡主怎好再叫你动刑,这场打就免了。”   陈雪游怔在那里。   周元澈提醒道:“还不快谢谢郡主。”   可她“谢”字还没出口,却听郡主对身后两个男仆人下命令道:“你们两个,给我把她丢进池子里,溺死她!”   周元澈竟也愣住,眼底掠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愤怒。   陈雪游气得浑身乱战,寻思既然注定要命丧于此,也要给这歹毒郡主扇成猪头她才下地狱。   那两个男仆从也是没料到她忽然有这么大力气,一时没抓牢,便让她挣脱出去。   这丫头脚下生风,那郡主和宫女都是小脚,哪跑得过她,被她双手揪住头发,把两颗脑袋□□在一起。   陈雪游啪啪给了凤莲两巴掌,马上骑到郡主身上狠狠掐她脖子,“贱女人,你姑奶奶我也不是好惹的,要死一起死!”   周元澈杵在原地看戏。   凤莲急道:“愣着干什么,快救郡主啊!”   郡主被掐得直翻白眼,那两个仆从方反应过来,一人拽住陈雪游一条胳膊将她从昌乐身上拖下来。   她手里还抓着郡主一把头发。   周元澈语气温和地提醒郡主:“依臣看,这丫头怨气很重,郡主不如放了她,免得到时她化作厉鬼缠住你。”   陈雪游也很配合地喊道:“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会咬断你的脖子,搅烂你的肠子,剥你的皮,吃你的肉!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昌乐从地上爬起,怒火中烧。   “反了!反了!竟敢这么欺负本郡主,还不给我扔下去,给我溺死她!”   陈雪游喋喋不休地咒骂着,突然“噗通”一声,人被丢入池子里,沉了下去。   她假装挣扎喊救命喊一阵子,然后潜入水中闭气,她可以闭气闭约摸一刻钟,等郡主一走,她再上岸悄悄溜走,混入宾客出府的队伍里,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在陈雪游沉下去不久,水里有几条蛇正快速向她游过来。   岸上,郡主站在池边继续发号施令,“那边也放几条啊,给我咬死她!”   话音刚落,只见身前掠过一道青影,俯冲至水面,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猛地穿过池水,捞住水里浮浮沉沉的女子。   碧波激烈震颤,在周元澈暗施内力之下,那些蛇四处逃窜,竭力避他们而去。   只听哗啦水声凌乱,一池碧水化作千万晶莹花朵,从她肩头纷纷坠落。   陈雪游只觉得身体骤然腾空,然后落在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她莫名鼻酸,眼泪淌下来,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很意外,他竟然会出手救自己。   周元澈提着陈雪游的腰,登萍度水,飞身上岸,落地的刹那,她也识趣,立马松开他的怀抱,在那里兀自用手拧干湿漉漉的头发。   “周元澈,你不是不管吗?”   周元澈不管昌乐声嘶力竭的质问,只提醒陈雪游道:“还不快谢谢郡主救命之恩?”   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乖乖照做,当即跪下磕头谢恩,“奴婢谢过郡主救命之恩!”   不远处的月洞门处,郑霜华惊叫出声:“是青萍姐姐!”   三姑娘正要进来,被人拦阻,“闲杂人等,不许入内!”   郑霜华焦急万分,可又不知如何是好。   身后的贵女们纷纷议论开:“郡主不会在惩罚那丫头吧?”   “怎么可能?郡主最是宅心仁厚,断然不会对一个小丫头用私刑。”   人群里不知怎么有个男声高喊道:“郡主真是菩萨心肠啊,连个小丫头都这般倾尽全力相救!”   “原来如此,是那丫头擅闯禁地落水,被郡主所救。”   昌乐闻听此言,气得直咬牙,她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没想到今日竟连个丫头都收拾不了。   周元澈轻裘缓带,悠悠走来,微笑道:“臣为郡主博得这个美名,郡主可还满意?”   “你!”   他说完,扬长而去。   凤莲问道:“郡主,那这丫头?”   昌乐额角青筋暴起,指甲狠狠攥进手心,一字一句道:“送她回去,好好安顿。”   凤莲顾不上整理蓬乱的鬓发,马上带着两个丫头,把陈雪游送回厢房,吩咐人烧热水,替她沐浴更衣。   其时暮色低垂,天边瑞霞千条,这里没有硝烟,也没有人丧命,但寒冷彻骨的池水依旧泛起血色。   昌乐静静望着荷花池里游动的蛇,恨不得把这些废物抓起来全宰了。   月洞门外的裙钗散尽,独独一身藕荷色衣裳的郑霜华徘徊未去,她竟大着胆子走进来,“郡主。”   昌乐回头,看见沐浴在霞彩里的郑霜华,如同噙霜负雪,即将颓败于晚秋的芰荷。   晚秋又怎会有荷花?正如这摊污浊里怎么会有郑霜华?   “你是谁?”郡主笑问道,她的声音圆润温和。   “臣女郑霜华,方才郡主所救之人乃是臣女的侍婢。”   “所以你是来与我道谢的?”   “是。”   昌乐郡主主动挽起她的手臂,走出月洞门,在黄昏的幽暗里,渐渐步入灯火通明处。   入夜,宾客尽散。   昌乐郡主亲自送她和她的两个丫鬟亲自上马车,车是郡主常坐的那辆翠盖朱璎凤鸾车,其他小姐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竟然是这个姿色平平,乏善可陈的庶女,最终得到了昌乐郡主的青睐。   有人羡慕也有人忮忌。   只有陈雪游一脸警惕之色,不管是原身的前车之鉴,还是今日险些溺水被毒蛇咬死,她都很难相信郡主的所谓善意。   毒蛇虽然现在不咬人,但咬人的时候必死无疑。   看来,郑三姑娘今后要倒大霉了。 第27章 螳臂当车   郑府大门前,一众媳妇、小厮簇拥着郑家主君、夫人和孙姨娘等,候着郑府公子小姐归车的车架。   独独只有柳琴心站在角落里,没一会儿,远远听见辘辘马车驶近的声音,打头的那辆正是郡主的翠盖朱璎凤鸾车。   郑鹤秋目露诧异之色,看着女儿、儿子们一个个下车,看到坐在那辆装饰奢华的车架上下来的居然是自己那个庶出的女儿郑霜华,不禁脸色一沉,当即把三姑娘叫过来劈头盖脸的训斥。   “你也太张扬了,谁许你这么大胆的?”   众目睽睽,郑霜华满脸通红,“是…是郡主。”   郑鹤秋怒道:“还撒谎!你到底跟谁学的这般轻狂,满嘴里净说些胡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这等狂言若传出去,叫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公子们不知内情,隔岸观火尚情有可原,但她几个姊妹此时居然也无人站出来说话。   直等老爷训完话,太太的侄女李红英才过来跟他行礼,然后解释道:“姨夫,您误会了,刚才来的那辆车架的确是郡主的车,三妹妹素来稳重,怎敢糊弄姨夫。”   接着,她把今日在王府发生的事告诉了一遍。   孙姨娘身边,表小姐何玉鸾直翻白眼,嗤之以鼻。   嘴里唧唧哝哝:“郡主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神有问题,居然会看上她!”   孙若兰横她一眼,“少胡说!”   郑鹤秋脸色稍霁,尴尬地抚着胡须,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对着三女儿,他语气里还是有几分嗔怨:“你这孩子也是,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真不知道郡主喜欢你哪一点,小孩子家到底该活泼机灵些。”   要是这孩子机灵点,把事情早早说清楚,何至于弄得自己下不来台。   不过既然郡主对自己女儿青睐有加,他也不能坐视不管,当即拉起女儿的手,“行了,这外头冷,咱们进屋说话。”   一大家子人挤在门前,手里头灯火攒动,都慢慢地涌入府内,热热闹闹的,真有如过节似的,这就是大家族的气派。   郑霜华从未像今天一样,这般备受瞩目,那些斥责的话早被她抛之脑后,如今心里面只有受宠若惊。   脚下徐徐跟着父亲的步子,很安定,很温暖,眼睛还是忍不住张望四处,直到看见角落里母亲释然的笑容,她才放心。   娘亲一直都在看着。   她应该很高兴,其实自己也不是那么差,不像家里的哥儿生来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渴望着,仿佛是要降下甘霖的神明。   啊,这就是香火。   她不是,她只是被随意丢弃在厨灶底下,烧成灰烬后再也不被人记起的柴禾。   “郡主她说,回头要来府上看我。”   屋里头炭火烧起来,旺旺的热气扑面而来,柳姨娘拿着簪子挑亮灯芯,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听说郡主是个宽厚仁慈的女子,你和她来往,我很放心。”   郑霜华紧在嗓子里的心倏地落地,脸上浮起烂漫的笑容,“谢谢姨娘。”   她和府上的姊妹 都不怎么亲近,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很喜欢她,想和她多说说话,说她又漂亮又温婉可爱。   郑霜华的心暖得都要融掉了。   陈雪游坐在边上烤火,那盆里正烧着的银霜炭,刚刚郑鹤秋特意派人送来两筐,生怕这边短了炭火,冻着他的宝贝女儿。   她蹙着眉,听三姑娘说得那么开心,不禁为她狠捏了把汗。   恐怕郑霜华越陷越深,将来会比段玉鸿还要惨,陈雪游决定提醒她几句。   姨娘回房后,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俩。   “姑娘,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你。”陈雪游抬起头,漆黑的眸底如一片深潭。   郑霜华纳闷,“什么话?”   “今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紧接着,郡主的恶行被披露。   她越说越气愤,郑三越听越皱眉。   “怎、怎么会?郡主居然是这种人。”   三姑娘捏紧衣角,头垂下来,心情十分失落。   原来只是一场梦,她就知道,这世上并没有那么一个人,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陈雪游叹息道:“姑娘你心地这么善良,将来可怎么办才好?”   郑霜华无奈笑笑,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不怕,有青萍姐姐在呢。”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一阵急,一阵缓,像下雨了似的。   “三姐姐!”是郑砚池的声音。   “三妹,我来看你,快开门呀。”郑砚龙喊道。   陈雪游起身去开门,一个黑影蹿进来直冲到三姑娘跟前,“三姐姐,我来给你讲书!”   郑砚龙大踏步进来,拉住陈雪游的手,骂他兄弟,“你个冒失鬼,差点撞到萍儿了。”   三姑娘一看这架势,忍不住笑出声,不用说,二哥分明不是来看她,是看萍姐姐来着。   陈雪游抽回手,没好气道:“这么晚了,你们跑过来干什么?”   郑二绕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你看你,身上还在发抖,脸色这么苍白,我不来怎么行?我不来,我的萍儿可就成了病西施了!”   郑砚池翻着白眼,故意抖着肩膀,吐吐舌头:“真肉麻!”   郑砚龙也不管他,从外面拉了一个老郎中过来,要给陈雪游把把脉,抓抓药调养身子。   她虽然无奈,也架不住他热情,让郎中看了脉象。   那郎中只说她是猝然受惊,心气逆乱,开一剂安神定志的方子,吃一两次便好。   郑砚龙放下心来,跟大夫道谢,亲自送他出去。   陈雪游见他出去,许久没再回来,也不曾放在心上。   那边郑砚池和三姑娘讲《左传》讲得乱七八糟,郑霜华有些无奈,觉得四弟可能真不是读书那块料,笑得有些无奈。   陈雪游看出她的苦恼,便道:“池哥儿还是讲讲上回的《郑伯克段于鄢》吧,哥儿讲得很好呢,我和姑娘都喜欢听。”   “行!那我讲好了,是不是有好东西给我?”郑四终究是孩子性情,心思不在读书上,最想要的还是那些稀奇玩意儿。   不过陈雪游明白,读书不能强求,能懂些道理便好。   他能明白她们这番苦心吗?知不知道,太太的姑息纵容,只是为了毁掉他?   陈雪游忽然问道:“四爷,如果有人什么都依着你,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郑砚池想也不想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大好人一个啊!”   她拧着眉头,“那你想想共叔段呢?”   郑砚池愣在那里,纵然他年纪小,不喜读书,但也没那么蠢,那篇文章他读了那么多遍,自然明白,共叔段的下场,也知道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难道自己会成为别人口中必须要诛灭的恶人吗?   他浑身打了个寒颤,不太敢往下想。   “嘿嘿,小爷才没那么蠢呢。”   “是吗?”她嘴角含着笑,眼神有些玩味。   心想:没辙,这死孩子早晚要折到太太手里。   唉,她选柳姨娘可真是选了个烂摊子,当娘的自命清高,做姐姐的天真好骗,这弟弟也不是太拎的清。   郑霜华知道太太在郑砚池心里的地位无可撼动,于是劝她,“你别太急,不然反倒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正说着,瑞云突然推门进来,“我可真服了,那二爷怎么占着厨房煎起药来了,谁病了么?”   郑砚池嬉皮笑脸道:“我知道,我知道,二哥这是得了相思病,要煮一大碗相思药自己吃呢。”   郑霜华扑哧一笑。   陈雪游满脸无可奈何。   只有瑞云摸不着头脑,后来她才知道,这药是煎给萍丫头的,着实调侃了段青萍一番。   郡主说要来府里找郑三姑娘玩,过去半个月,郑霜华也没放在心上,那天夜里听段青萍说了那些话,她心里总是怕怕的,要郡主真来找自己可怎么办?   “装病呀,你说终日昏昏沉沉,不思饮食,叫郡主别来看望,免得把病气过给了她。”   郑霜华觉得萍姐姐这提议很好。   不想真到了那一日,郡主找来,她心神大乱,赶紧跑去求助她的萍姐姐。   还好陈雪游早有准备,立马打开妆包,把三姑娘化得跟尸体似的,连柳姨娘看见都吓了一跳,忙喊着要请大夫。   “姨娘别担心,女儿只是不想见客罢了。”   那客人很耐心地在花厅等候,黄檀木几上的茶换了两三次。   郑鹤秋满脸堆笑,劝道:“不如郡主还是回府吧,方才臣请人去看过,小女确实染疾抱恙,不能前来迎接,还请郡主见谅。”   昌乐微微皱眉,“很严重么?有没有请大夫?”   “去请了。”   昌乐见郑鹤秋对自己女儿这么不上心,十分恼怒,当即拂袖而去。   郑鹤秋追上去,却见她抓了个人带路,匆匆忙忙往漪兰阁去了。   “她走了么?”   郑霜华待要起身,被陈雪游按住,“还不知道呢,姑娘你再躺躺。”   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当是传话的人回来了,陈雪游起身开门,冷不丁却和昌乐打了个照面。   “是你啊,”昌乐歪着脑袋,嫣然笑道:“我就知道。”   陈雪游心乱如麻,知道自己的计策已被看穿。   脸上血色尽退,被她那股迫人的气势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是不是原身还保留着对郡主的阴影,陈雪游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后脊汗毛直竖。   她只想逃离这里。   可她还是鼓起勇气道:“郡主,你不能进去!”   “哦,为什么我不能进?你擅闯我府上禁地的时候怎么不晓得,这世上有些地方是你不能进去的?”   昌乐俯身靠过来,小声道:“你以为你和她说了那些话,就能坏掉我的计划了?我告诉你,你们谁都斗不过我,对了,你一直不知道吧?”   她笑吟吟道:“周元澈周掌司,其实就是周安。”   “我知道。”   昌乐脸色微变,银牙暗咬,心底莫名生出一种挫败感。   “那你知不知道,我可是亲眼看着他变成太监的,真可怜啊,他当时痛得晕厥。他那个宝贝,我给他喂狗了,男人啊,就得这么治才听话。不过很可惜,他不是男人,真是一点话都不听。段玉鸿,你真的应该谢谢我,这样,他就再也不敢对你有非分之想了。”   陈雪游瞳孔一震,她居然认出自己来了。   “你太过分了!就算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是什么大的过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贱。”昌乐嗤的笑出声。   “……”   “其实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俩明明就不干不净,你怕闹出来不好看,才会答应跟我做局害他。所以啊,段姑娘,论蛇蝎心肠,你亦不遑多让呢。”   “那我还是比不过你,这么会颠倒黑白!”   她强压住心口的怒气,几乎要忍不住动手揍这女人,可她偏偏不能。   “让开。”昌乐乜斜着眼,语气里充满挑衅。   陈雪游只能让昌乐进来,她开始后退,郡主步步逼近。   她个子高挑,身上的衣裳宽大华贵,把本就微薄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的。   陈雪游被迫躲进在门后的阴影里,慢慢地把头转过来,看向装病的郑霜华。   昌乐的声音乍然又响起:“跟我斗,简直是螳臂当车。” 第28章 焉知我爱   昌乐走进房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阴郁腐坏的气味,浓稠得令人窒息,她循着烟气的来源找到那座供佛的佛龛,铜鎏金的地藏菩萨宝相庄严,面前三支猩红着眼的香头萦绕着几缕烟气。   似有若无,萦绕不去的嘲讽。   她怒火中烧,拔掉香,扔在地上,踩灭。   陈雪游冷眼旁观,始终不动声色。   郡主还是老样子,她讨厌供佛的檀香,更憎恶佛。   这么做当然不能像用火驱赶狼那样将她赶走,但也能恶心人一把。   “你出去,我要跟你家姑娘说些体己话。”昌乐斜眼看向陈雪游,命令道。   房门阖上,内室寂静,金装耀眼的佛像被郡主转过去,背对着自己。   她悄然踱步至郑霜华床边,看着恹恹于病床上的人儿脸上没半点血色,只道郑三真是病入膏肓。   “三姑娘,你怎么忽然病得这样了?”昌乐直接坐在她床头,手掌轻触着郑三姑娘的脸颊。   郑霜华心里很是忐忑,被郡主这么摸脸,她只觉得胆寒发竖。   眼皮缓缓掀起来,颤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有些伤寒,多承郡主记挂。”   郑三姑娘不大会撒谎,说谎极容易发抖,这时,纤薄的背脊也轻轻颤抖。但郡主看她气色极差,以为是病的,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请大夫了么?”   “请了,大夫才去不久。”   “可煎药了?”   “在煎呢。”   郡主面沉如水,坐了一会儿,起身要去看看药煎好没有,郑霜华汗流浃背,叫住她,“郡主!我忘了,药还没抓,你看我,都病糊涂了。”自相矛盾地说到这里,她垂首低眉,不敢再直视郡主的眼睛。   “原来如此。”郡主微笑道。   昌乐叫进凤莲来,要了郑霜华信口胡诌的一副方子,让她去抓药回来,替三姑娘煎上。   三姑娘坐卧不安,没有青萍姐姐当军师,她完全应付不过来。   郡主工于心计,且又难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郑府庶女如温顺的小白兔,自以为是好拿捏的。   不过她背后有个段玉鸿,曾经那么正直善良,谦和有礼,如今这副样子,真叫人猜不透。原来家道败落给段氏女打击这么大,竟让她变得泼辣凶猛。   昌乐对驯养恶兽没有兴趣,她只喜欢听话的,郑霜华那么乖,让她听话应该不是那么难。   药气氤氲,她捏着汤匙搅弄药汁,慢慢把碗递到郑霜华唇边,“把药喝了。”   三姑娘又没病,怎么敢胡乱喝药?   她低头看着碗里红褐色的药汁,面露苦色,她没病,喝了这治伤寒的药会怎样呢?   “喝呀。”   郡主催得紧,她只能把心一横,仰头把药一口气饮尽,喝完之后,她脸色刷的变了。   醇厚的酸意在舌尖泛开,微甜滑过,陈年的淡淡苦涩有些令人怀念。   “是酸梅汤!”   郑霜华端着碗,不知所措地看着郡主。   郡主促狭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真病了,装得很像啊。可惜你太笨,很快就露了馅。”   郑霜华皱眉,露出苦涩的笑,那副委屈的样子,像垂着耳朵的兔子。   昌乐摸了一把她的头发,“所以我给你换了梅汤,乱吃药可是不行的。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很讨厌本郡主?因为我,恶毒?”   郑三抬眸瞥她一眼,又垂下眼眸,“我…我没有讨厌郡主,只是害怕。”   昌乐沉吟片刻,含笑说道:“你的丫头说得对,本郡主并不像外表装出来的那样宽厚仁慈,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段氏女,亦非善类。”   郑霜华沉默地听着。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以前的事?”   她摇摇头。   “以前,”郡主长叹一口气,“我们亲如姊妹,我是真把她当妹妹看呢。”   郑霜华越听越茫然,因为在郡主口中,段青萍和她家中的马奴有些不干不净,且又怕事情传出去毁了她的清誉,她便求郡主帮她出主意,把那个马奴撵出去。   郡主绞尽脑汁,终于想了一个阴险的计策,栽赃嫁祸给那个马奴。只不过后来她很后悔,偷偷把他接回府养着,结果不小心被她父亲发现。   “我爹爹很生气,一怒之下竟把他阉了,送进宫当太监。”昌乐垂眸,叹息不止。   “他还逼我看宫人用刑,我永远都忘不了那血腥可怕的场面,宫里来的老太监,手起刀落,又狠又快,就这样,马奴的命根子断了!啧,真是可怜呢。”   三姑娘红着脸,手紧紧捏着被子一角,“然、然后呢?”   “然后你猜怎么着,段小姐知道了这件事,居然说他活该,谁让他贱呢,竟然想娶她。她可是金尊玉贵的高门贵女,怎么能嫁给一个乞丐出身的小厮?我听了这些话,气死了,于是跟她断交了。”   “所以你才那么恨她,那天要推她下水?还放蛇咬她?”   “对,我就是心思歹毒呀!可是我…我只不过是吓吓她而已,你想,有周掌司在,她怎么可能有事?”昌乐笑道:“不要紧,你因这事惧怕我也好,讨厌我也好,怎样都行。总之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郑霜华一脸惊讶。   “郡主,真的不会再来看我了?”   “你很想要我来看你么?”   “……”   郑霜华沉默,不想,并不是郡主说了这些话她就要相信。   她现在脑子很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信谁才好。   “郡主见谅,臣女身份卑微,不值得郡主这般厚爱。”   昌乐仍是笑着,眼神干净清澈,她真心的。   摸了一把她的头发,不怨不恼,“三姑娘,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   说完这句,她就起身走了。   梵音堂。   室内缭绕着沉厚的檀香气息,关妈妈步履匆匆,迈进佛堂门槛,走动间衣袖翻腾,掀起阵阵佛香。   她熟谙于这味道,和太太一样,都是虔诚拜佛之人。   关妈妈拣着旁边的空蒲团跪下,手捻一炷香,朝着佛像拜倒。   “池哥儿近来总去见他母亲,他可有好好念书?”   吴蕙芳的声音沉厚喑哑,像手里摩挲过数千遍檀木珠的颜色。   关妈妈低声答道:“四爷如今大了,再难像从前那样管束了。太太也知道,柳氏不过是个风尘女子,跟着她,只怕带坏了哥儿。”   吴蕙芳缓缓睁眼,“怕什么?那柳氏若真聪明,就不会跟老爷怄气这么多年。”   “那池哥儿不管了?”   “管,叫小红管着他,那丫头再瘦一点,也是个美人胚子。”   小红只是引子,开了这个头,不怕他不到外面去,寻花问柳。   “你是哥儿身边的丫头,也要知道些体面才是。”   关妈妈沉着脸训话的时候,小红正躲在厨房里抱着一只大肘子,啃得满嘴是油。   她顾不上擦嘴,老老实实站起身挨训,“妈妈,我错了。”   “好,先把嘴擦干净了。”关妈妈抽出一条棉帕扔她怀里,端走那盘未吃完的肘子,直接倒进泔水桶里。   小红深吸一口气,眼睛瞪得大大的,真是心如刀割,心碎了一地。   她的大肘子,好可怜,还没吃几口。   关妈妈搁下碗,捏着她的胳膊数落她,“看看你这手,再看看你这脸,和猪有什么区别?以后不许这么胡吃海喝了,听到没有!”   小姑娘重重把头一点,眼眶里含着泪,“我知道。”   自此之后,她每顿饭减半,荤腥油腻皆不许碰,除却日常收拾屋子,端茶倒水,做些简单针线活,每天还得绕着花园跑十圈。   郑砚池回来时,小红累得气喘吁吁,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郑四推了她一把,“可真有你的,小爷我辛苦念书回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快起来呀!”   万小红艰难地爬起来,“四爷,茶在厨房。”   “你怎么回事?”郑砚池扔下手里的毡包,摸了一把她通红的脸,“这么烫,病着了?”   她摇摇头,“四爷,我要给你当门面。”   “啥?”   郑四一点都闹不明白,只知道小红近来不思饮食,还天天搁花园里瞎跑,胖乎乎的松鼠爪子肉眼可见的变成了鸡爪。   “可算像那么回事了。”关妈妈欣慰地说道:“你有十五了吧?”   “回妈妈的话,是十六!”她想了想,“好像又是十七,也可能是十六岁半。”   “傻孩子,怎么自己多大了都记不清?”   这也不怪她,才六岁就被卖到府里,辗转去了好几户人家,渐渐的也不记得自己生辰是哪日,也从没有人问起过。   “行了,你今晚就穿上这身衣裳去伺候四爷吧。”   关妈妈丢过来一身软滑的轻罗衣衫,芙蓉色,绣工精致,“冷的话,罩一件披袄,进去脱了。”   “奴婢明白。”   “记住,少爷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万小红点点头,当晚进四爷屋里,双手捧着一个丹漆茶盘,笑吟吟道:“四爷,喝口热茶。”   郑砚池正头枕着手臂望着帐顶发呆。   他还是老样子,看几页书,就坐不住了,寻思要找点什么好玩的才行。   这会儿见小红进来,当即跳下床拉住她的胳膊,“小红,咱们偷偷溜出去玩怎么样?你喜不喜欢逛街?”   “我……”小红犹豫片刻,想到关妈妈说了,少爷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当即答道:“好呀。”   “可是,这茶就凉了。”   “不要紧。”郑砚池端起茶钟,一气饮尽。   随后叫小红开柜子拿钱,“你带着钱,爷带着你,咱们出去玩个通宵!”   小红卷了几张银票,找个钱袋装上,“四爷,钱都准备好了。”   郑砚池突然猛地一拳捶在桌子上,“等等,不对劲!”   小红想起来关妈妈的嘱咐,立马将身上披袄脱下来。   “你脱衣裳干什么?万小红,你怎么穿了件这么丑的衣裳,难看死了!”   她瞬间觉得难为情,赶紧把披袄穿上。   “不对!”郑砚池捏紧拳头,皱眉道:“小爷我怎么突然好热啊?难道我,练功走火入魔!”   他看着万小红那张清瘦的瓜子脸,樱红的嘴唇,突然很想咬她一口。   “四爷,你、你没事吧,你要是想打我,你就动手好了。”   “说什么呢?我打你干什么!我就是……”郑四难为情道:“好想咬你。”   “啊?”万小红虽然万般不情愿,但还是卷起袖子,把雪藕似的一截胳膊伸到他面前,“四爷,你轻点儿。”   郑砚池捧着她的胳膊,轻轻咬住,牙齿划过肌肤,像咬一块豆腐似的,他抬头,偷偷看她一眼,咽了口唾沫。   原来他不光是想咬她,还想把她撕碎!这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少年未经风月之事,又是个武痴,想到心里这股莫名的冲动,登时震惊到极点。   难道他会变成武侠话本里吃人增进功力的大反派吗?   不行,他将来可是要做大英雄的,这等不耻之事,他绝不为之!   “出去!快滚出去!”   万小红一愣,很是犹豫。   不过关妈妈说了,少爷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那么她还是乖乖出去就好。   小红放下袖子,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   接着,郑砚池在房间里,打了一整夜的拳,终于把心里头那股邪火散尽。 第29章 贺兰之辱   锣鼓喧天,鞭炮声震天价响,迎亲队伍如一条长龙穿梭在京中最繁华的街道。   那打头身骑白马,拣银鞍辔的新郎,头上簪着两支耀眼闪灼的金花,何等意气风发,人逢喜事精神爽,连那张麻子脸都比平日耐看许多。   听闻此人是尚书府的二公子张如玉,年已弱冠,前月议了一门亲,姑娘是镇远将军贺兰山的女儿贺兰秋葭,年十七,生得杏脸桃腮,有如瑞彩朝霞,也是京中有名的美人,不过她有名也并非全因美貌,还因为贺兰家这个女儿略懂一点拳脚,手下无数败将皆是好武的公子哥儿,这还不过瘾,她还要跟着知府大人手下的衙役去捉拿江洋大盗。   虽说江洋大盗没捉拿到案,可她却救下了一个年轻衙役的性命。可到头来非但没受嘉奖,还被知府告给了她父亲贺兰山,委婉地请求贺兰将军,不要让小姐妨碍公务,衙门里实在抽不出人来保护她,若小姐有什么损伤,他们也担待不起。   贺兰秋葭很是气愤:“简直岂有此理!这个狗知府,真是不识好歹,若非女儿出手,他必损兵折将,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贺兰将军闻言大怒:“简直胡闹!你就是真抓住了那大盗又如何?人家还许你个官做不成?你是个女儿家,怎么一天天就是不肯安分做些女儿家该做的事呢?”   “女儿家做的事,什么才是女儿家该做的事啊?从前不也有女将军么?女儿怎么就不能帮忙抓江洋大盗呢?”   贺兰山头疼不已,为今之计,只能把女儿嫁出去,让她的夫君好好管教管教。   贺兰将军于是把女儿关在家中数日不许出门,之后请官媒婆去各府上门说亲。   后来闻得尚书家的公子品貌俱佳,又听说尚书公子对贺兰小姐早有耳闻,倾慕已久,如渴思浆,如热思凉,听到贺兰家有议亲的意思,高兴得几天都没阖眼。   再加上官媒婆吹得人天上有地下无的,贺兰山岂有不依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贺兰大小姐虽然叛逆,也还是听话的,盲婚哑嫁也不是不行,反正不听话就揍呗。   只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她想先去看看夫君长得什么模样,应下婚事后,贺兰秋葭夜里偷偷溜到尚书府,想一睹尚书公子的俊美容颜。   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原来这尚书公子不光一脸麻子,还有两颗大龅牙!   苍天啊!这怎么下得去嘴?   由此,她对“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绮梦彻底幻灭。   尚书公子大婚那日高高兴兴去接亲,结果岳翁大人走出来,十分歉疚地告诉了他一个不幸的消息。   “张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家小女,她…她已于昨夜收拾东西跑了。”   贺兰将军也是个实诚人,一点面子也没给张公子。   当着众宾客的面,得知新娘子逃婚,张公子羞愤不已,当即扯下胸前大红绸花,扔在地上,“贺兰氏辱我,我必十倍报之!”   接着重又踩蹬上马,扬长而去。   听说那日,张公子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人人都说,怪不得贺兰小姐要逃婚,是我我也逃。   贺兰小姐若嫁给张公子,那可真就是蒹葭倚玉树,彩凤暗随鸦了。   郑鹤秋当值回来,径往绮霞轩来,脱去官服官帽,拥着孙若兰坐在炕沿,仍是笑个不住。   孙姨娘十分纳闷,笑问道:“什么事让老爷笑得这么开心?也说给妾身听听。”   郑鹤秋于是把贺兰秋葭逃婚之事细细告诉了一遍,不想连他这么古板的人也都有点同情贺兰小姐,大约这张如玉实在是丑得人神共愤,郑老爷年轻时也是美男子,自然也是觉得好马配好鞍,美人合该配美人的。   也觉得,贺兰小姐配张如玉,那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不过,贺兰将军这事做得实在不厚道,怎可当众叫张公子难堪?两家的梁子这算是结下了。”   孙若兰捧起一盏热酒,递到他唇边,“那老爷不如好人做到底,给张公子寻一门好亲事?”   “我也想卖张尚书一个人情,可陛下不许啊。”   出了这件事,连陛下都震怒不已,我朝出了这样的女子,岂不教坏妇女?因命靖卫司派人去捉拿贺兰秋葭回来跟张如玉完婚,为了安抚张公子,陛下又送了两个高丽美女伺候他,还许他纳妾。   想必张公子也能暂时忘忧。   “陛下已下旨,要在京中办女学,教化贵女,不许各府小姐再请闺塾师,免得带坏她们,学武,那就更不行了。”   孙姨娘附和道:“陛下英明,女子读书太多,反而纵得她们不知天高地厚,将来如何侍奉夫君呢?别说贺兰小姐如今没嫁,怕是嫁了,张府恐怕也是永无宁日。”   郑鹤秋很是赞赏她这番话,笑眯眯地摸了摸孙若兰的脸,亲了一口。   “还是我的兰儿有见识。”   底下伺候的丫头婆子,识趣地放下帘帐,带上门出去。   这天,一日比一日寒凉,照雪居外竹叶凋敝,满目萧然。   屋里铜盆炭火微弱,红日三竿,朱窗雪亮,陈雪游打起帘栊,弯着身子,回头笑着看向柳姨娘:“池哥儿还没起,我去叫醒他。”   柳琴心蹙眉摇头,“哎,不要叫他,咱们坐一会子就走。”   陈雪游进来,掇了只绣墩放在床边,柳姨娘掀裙坐下,目光慈爱地看着贪睡的少年,小心谨慎,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怕吵醒了这孩子。   想他近来读书辛苦,必是夜夜向雪案攻书,不堪劳累,这才病倒。   陈雪游倒是很明白怎么回事,听褚明月说,四爷不知什么缘故天天夜里打拳,大抵是深夜打拳太频繁,熬得鼻血长流,晕了过去。   她细细盘问过小红,马上便明白郑砚池这几晚都被下药,用美人计诱惑他堕落进温柔乡,只是没想到郑四这个人自制力还挺强。   真是令人惊讶。   她在现代的时候,接过不少古偶剧,几乎每部剧,不是在下药就是在下药的路上,还有开头男女主因为吃多了春药抱在一起吻得你死我活的,男主每次都说:“姑娘,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事后,给个玉佩就走,女主一定要忍辱负重,几经波折才和男主相认。或者男主睡了女主后,怪女主下药想嫁入豪门,由此展开了一段虐恋。   因为春药,爱情变得更曲折生动有魅力。   这样的剧,她演了五十部,部部都是恶毒女配,没有她这个女配,就没有男女主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她早就腻了。   终于看到点不一样的。   吃了春药不上床,打拳至深夜,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男人中的楷模?   “青萍!”柳姨娘高声唤道,陈雪游终于从神游中回到现实。   “啊,怎么了姨娘?”   “在想什么呢?”   陈雪游脸上讪讪的,“奴婢、奴婢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   柳姨娘嗤的一声笑起来,“好个馋丫头,走吧。”   做母亲的总是无私奉献,不求回报,因此柳琴心并不想打搅郑四休息,还嘱咐小红不必告诉他。   陈雪游心想,这怎么行?你做好事不留名,你儿子都不知道你有多好,留着自我感动么?   刚出院子,她借口落了东西折身返回去,嘱咐小红:“记得跟四爷说,姨娘来过,还哭了,心里头只是记挂着哥儿,整日食不下咽,叫哥儿保重身体,毋叫姨娘担心!”   小红勉勉强强记在脑子里,后来也说得个七七八八,郑砚池记在心里,很是感动。   反倒是太太那边,只有关妈妈来看了一次。   郑砚池有些失望,问道:“母亲在做什么?”   关妈妈只是笑,“池哥儿不要生太太的气,白哥儿身子弱,已经够太太操心了的。”   “我知道,妈妈去回母亲,池儿身子已经好很多了,不必再来看望。”   关妈妈走后,小红见郑砚池面色郁郁,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便安慰他道:“四爷不用伤心,太太不疼你也没什么呀,你本来就不是太太生的。”   郑砚池更郁闷了。   那天陈雪游跟柳姨娘回到漪兰阁,恰见郑砚龙在三姑娘房里喝茶说话。   柳琴心看到那茶是普通的毛尖,忙叫瑞云,“怎么沏了这个茶?上回池哥儿送的暹罗贡茶还有多少,我吃着挺好,给二爷也沏上一壶来。”   郑砚龙笑道:“姨娘不用忙,我和三妹妹的事已说完,马上就回绮霞轩吃饭。”   “青萍,快送送二爷。”   陈雪游只得陪同郑砚龙出去,到院门口,他还不肯走,“好萍儿,再陪我走一段路可好,我舍不得你。”   “你少油嘴滑舌的!”   她虽恼他口无遮拦,还是陪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你找三姑娘做什么?”   “哦,是陛下要办女学的事。”   陈雪游觉得很奇怪,“陛下怎么会想办女学呢?”   难道陛下也是穿越女不成?   郑砚龙便拉她到花园的一处山石子底下坐了,“说来话长,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   “总之,陛下觉得世风日下,女子再不管束,恐怕会致使牝鸡司晨,阴阳大乱,天下将动荡不安。是以陛下立马敕令礼部开始筹备办女学之事,以《女戒》、《女论语》、《内训》、《女范捷录》等书来教导贵女知礼守规矩。”   陈雪游听明白事情始末,眉尖深蹙,面上十分不悦。   郑砚龙很是不解,“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这是好事呀,三妹妹也该去上女学,学会如何侍奉夫君,将来也能把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的。”   她啐道:“呸!怎么,你还觉得这是龙恩,这是莫大的福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要啊,我读书读得好,将来升官发财,不就有机会伺候好我的未来娘子了么?”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看着段青萍。   她却愈发恼火,“我呸!这如何能相提并论?算了,和你也说不明白!”   陈雪游起身就走,郑砚龙追上去,一个劲儿道歉,“萍儿,好萍儿!你别生气了,你看我,嘴笨,不会说话,没什么见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放在脸上,“我说的不对,你别恼,来来来,你打我,打我,可别气坏了身子。”   陈雪游哭笑不得,真是拿他没办法。   “行了,我不生你的气,我生皇帝的气。”   郑砚龙捂住她的嘴,左右张望,方压低声音道:“谨言慎行啊萍儿,陛下可不是你我能妄加议论的。”   她 点点头,拿开他的手,喘匀气道:“我知道。”   “对了,办女学,那是不是所有未出阁的小姐都要去?”   “那是自然。”   “那燕王府的人也得去?”   “郡主么?那就不知道了,郡主想必和公主是在宫里受教。”   陈雪游松了口气。   “那就好。”   只要别遇到那个瘟神郡主就行。 第30章 齐王殿下   初冬的第一场雪,已遍布整个京城,万千飞琼,抛街填井,这一清早出门,路上注定不太平。   陈雪游拿过银手炉递给三姑娘,小心搀扶她上马车,厚厚的毡帘落了一层细细的雪花,掀起来,头上簌簌落下一阵小雪。   看到郑霜华已上马车,她也踏着矮凳要上去,身后忽然有人叫道:“等等!”   陈雪游失脚踏空,整个人摔落下去。   救命!   她心内大呼救命,很快堕下马车摔了个四仰八叉,还好身下雪厚,屁股没开花。   头顶,郑砚龙仿佛以倒立的姿势在看她,“萍儿,没摔疼你吧?”   一把拉起陈雪游,郑砚龙迅速将一个烧得烫烫的银提炉塞进她手里,“给你。”   烫!   害得她哆嗦着手,左右手一顿乱抛,差点没烫得叫出来。   “看看,若没有爷伺候着你,可不把你冻坏了!   唉,萍儿在柳姨娘院里,缺衣少食的,要是没有自己嘘寒问暖,恐怕早就香消玉殒了。   爷我可真是个救苦救难救佳人的大英雄!   郑砚龙洋洋得意,看着眼含热泪的萍儿,还只道她感动得临歧涕泣。   没想到,陈雪游嘴角抽搐,脱口道:“你大爷,烫死我了!你当我是死猪么?”   “……”   看来郑二练武之人,皮糙肉厚,耐烫得很呢。   这时,郑霜华顶着毡帘,探出一颗乱糟糟的小脑袋,怀里蹲着两个肚子圆圆的小手炉,“萍姐姐,你再不来,手炉就要冷了呢。”   “我来了!”她迅速踩着车凳上车,把一脸茫然的郑砚龙留在风中凌乱。   “你手里抱着什么?”郑霜华奇道。   “没什么,你二哥说这炉子不要了,白送我。正好,回头我拿去换钱。”   郑霜华嗤的一声笑了,“萍姐姐真是精打细算会过日子。”说罢,将怀里一个手炉递给她。   承宁十六年,帝决议兴办女学,于是在郊天之地的一处行宫重新建造私塾,名唤兰芳女塾。   小姐们不得不舟车劳顿,陛下认为这是锻炼贵女高洁出尘的品性和耐心,方能在将来相夫教子。   郑家为几位小姐单独备了马车和侍婢,方便帮忙拿书箧和行囊,车子渐渐驶出城,雪霁天晴,路上积雪化开,马车也走得慢些。   主仆俩在车内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马车停驻在书院门口。陈雪游搀着三姑娘下车,忽然身后一阵凛风呼啸而过,她回头看时,就见一辆翠盖朱璎凤鸾车擦身过去,停在长长的石阶下。   车夫喝止住马,车厢内走出两个穿着雪青缎袄的侍婢,忽然齐齐一跃而下,摆好矮凳。   陈雪游和郑三姑娘面面相觑,没想到真是冤家路窄,竟然在这里碰到郡主,她只道郡主那等身份是不屑于上这女塾的,原来陛下对天家女子的要求也是如此严苛。   可掀开那道朱红暖帘的手,是个男人的手,他身穿一领玄狐大氅,束发金冠,腰系玉带,身材极其高大。   不过一开口,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罢了。   “好呀,这雪下得不错,回头让钦天监,烧个黄表纸,让玉帝老儿多下几日。”脑门上仿佛写着“不大聪明”几字。   陈雪游扶额,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会也有吟诗吧?   果然,只见那人手里拿着把折扇,仰头看着苍天,曼声吟道:“剑吹白雪妖邪灭,袖拂春风槁朽苏。气似酒酣双国士,情如花拥万天姝。”   还未吟完,只听人清咳一声:“公子,你挡着我们的路了。”   那玄衣男子回头,看见陈雪游站在雪地,望着他。   “啊,不好意思姑娘,车夫,快把马车……”话未说完,车夫扬起鞭子,那马飞奔出去,玄衣公子被震下车。   就在这时,那两名婢女足尖轻点,各伸出一只手捞住主子,带着他稳稳降落在雪地。   “好险啊。”公子惊魂甫定,喘匀了气之后骂道:“蠢货!你怎么驾车的?”   陈雪游拉着郑霜华看过了热闹,转身上台阶,那年轻公子却紧随其后,绕到郑三面前同她搭话,“姑娘,姑娘,没有惊着二位吧?”   两人敷衍一笑,“没有。”   书院门口蹲着两尊白狮子,黑油油的大门洞开。   陈雪游好言劝道:“这位公子,这里可是女塾,你若跟着进来,被夫子发现,打你一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微微笑道:“不要紧,正巧我有个妹子在这里读书。我随你们一同进去。”   突然,一道劲风袭来,寒光忽闪,青年公子身边那婢女蓦地拔剑,将陆陆续续砸过来的几个雪球劈成齑粉。   郑霜华花容失色,吓得抓紧陈雪游胳膊。   那玄衣公子立马上前一步,温声安慰道:“姑娘莫怕,我这婢女武艺高强,必能护你们二位周全。”   “萧晏!”长阶下,昌乐郡主披着白狐裘衣,眼神肃杀。   “哎呀,这不是我漂亮的郡主妹妹吗?”青年勾唇轻笑,眼神玩味,没有丝毫的恼怒。   “你来这里坐什么?”昌乐缓缓登上台阶,直至走到三人中间,目光移向郑霜华时,骤然温柔似水。   看向表哥,当今圣上第三子——齐王殿下,她眼里的嫌弃可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这不是来看妹妹么?听闻妹妹在这里求学,表兄路过此地,怎么能不来看望看望郡主妹妹呢?陛下真是英明,像妹妹的秉性,若再不请人教导,恐怕有朝一日,迟早要做出玷辱皇家颜面的事情来。”齐王摸摸自己的脸,轻嘶一声。   “你闭嘴。”   “妹妹脸上的伤,可好了?”齐王弓着身子凑上前来,“下次可要当心点,被人抓到把柄,多难堪啊。”   昌乐脸上一红,想起上个月发生的那件丑闻。   正是此事,才真正促使皇帝决定办这所女塾。   上月末,昌乐偷偷假扮成渔女,邂逅李侍郎家二公子,勾到手玩了几天,觉得那李公子极其粘人,很快厌弃。没想到,他竟查出她的身份,去向皇帝请求赐婚,皇帝震怒,把昌乐训斥一顿,令两人不日完婚。   她若嫁了人,被丈夫管束,如何还能风流快活?   更何况这李公子缠人缠得要命,更没法叫她抽身寻欢作乐,因此一怒之下,派下杀手将其毒杀。   皇帝查出真相,碍于燕王面子,不能让郡主伏诛来还臣子一个公道,只好给她找了个替罪羊。   齐王说的正是这事了。   昌乐抬起头,冷哼一声,笑道:“关心我?萧晏,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你的心腹可还在靖卫司受刑呢,你说他会不会告发你叛上作乱呢?哎呀,怪不得你迟迟不去封地,原来是藏着这份心思。”   萧晏眼神一冷,皮笑肉不笑,颇有几分吓人。   “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心掉脑袋。”   她用力推开萧晏,挽起郑霜华的胳膊,似笑非笑道:“反正,掉的不是我的脑袋。”   暗室,一灯如豆。   萧晏坐在榻沿,撑着脑袋,一双桃花眼眯起,随着绞盘轧轧作响,石门洞开,有人从上面缓缓走下石阶。   一股冷冽的松竹香气,扑鼻而来。   这么好闻的气息,怎么着也应该带来一个好消息。   “子淼,你说。”   “薛昭已死。”   他顿了顿,观察着齐王的神色,只见他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却没有半句话说。   “不过就算他到死都在喊冤,恐怕陛下还是会疑心殿下有夺嫡之心。依臣之见,以退为进,殿下不如先娶王妃,早早去封地,也好让陛下打消疑虑。”   萧晏握紧拳头,“这次真是被燕王害惨了,可惜咱们那一招对他而言,也只是隔靴搔痒。”   那人坐到棋盘边,冷冷看着黑白的棋子,伸出两指夹住一枚白棋。   “郡主于燕王而言,只是一枚棋子,还是最容易抛弃的那一枚。”   萧晏冷笑道:“我还说王叔把她宠成掌上明珠,有多把她当回事呢。”   “不是掌上明珠,玩物罢了。”他淡淡道,手里那枚棋子瞬间化为齑粉。   “叮——”散学的钟声倏地响起,陈雪游在女塾别院的厢房里醒来,准备起身去接三姑娘,顺便给她换个手炉。   学堂正厅,却见三姑娘满脸苦涩,慢慢走到她跟前,“青萍姐姐……”   陈雪游怒而攥紧拳头,把她拉到角落里,“是不是郡主欺负你了?”   “你胡说什么!”郡主的声音冷不丁飘过来。   郑霜华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是我忘了带《女戒》,幸亏郡主和我共读一本,差点被夫子骂死了。青萍姐姐,你能不能回府一趟,帮我去取书?”   她面露犹疑之色,回头去看郡主,郡主已经走远。   “行吧,只是你记住,少跟郡主说话,不管怎样只装傻便是,明白么?”   三姑娘点点头,“我记在心里的。”   陈雪游顾不得回去拿手炉,匆匆出女塾,上了马车。   不巧,天边彤云密布,北风呼啸间,鹅毛大雪翩翩而落。   好在马车入城时雪已停,车夫冻得浑身僵硬,刚进城就找了个酒肆要喝几杯,搪搪雪气。   “萍姑娘,你要不要喝一杯暖暖身子?”   陈雪游谢过,“不必了,老吴,你喝你的。”   马车夫进入酒肆,寒风中那竿上挂着的酒望子呼啦啦的响,愈显街衢空荡寂静。   不多时,一阵马车辘辘声,由远及近,然后嘎然停止。   只听破空鞭子响,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站住!”   陈雪游揭开一角厚厚的毡帘,从车窗往外看去,恰见一身玄狐大氅的齐王殿下正站在雪地里,指着对面的人骂道:“你这燕王的走狗!我要替薛昭报仇!”   陈雪游一愣,这殿下怎么每天神经兮兮的。   他对面那人,一身天青飞鱼氅衣,眉目看不分明,但身形挺拔,如一竿青竹,屹立于雪地之上。   “殿下,臣不过是奉陛下之命办事,还请殿下慎言。”   “周元澈!你敢不敢跟我打一架?”   陈雪游大惊。   接着只听周元澈道:“臣不敢,殿下万尊之躯,不敢僭越。”   萧晏紧紧握着鞭子,额角青筋暴起,“你不跟本王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啪”的一声,鞭梢打中周元澈的肩膀,他闷哼一声,眉头皱起。   “殿下…若能出一口气,臣绝不还手。”   齐王冷笑一声,“哼,你真以为我不敢打死你吗?”   “啪啪!”又是两鞭,周元澈脸上瞬间劈出两道血痕。   “还手啊!”陈雪游忍不住喊了一句,她马上捂住嘴巴。   “还手,听见没有?不然我可真的会打死你!”   那人仍是沉默。   陈雪游忍不住掀开毡帘,快速跳下马车。   “住手!”   【作者有话说】   原汁原味粗糙原稿,赶着睡觉,最近各种发炎,牙疼也很厉害,早点睡了。有空再修修。   虽然也没人看,但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   (诗句引用自宋代诗人虞集的《太长了不写》[狗头] 第31章 青萍鸣匣   凛风吹得她眼睛发红,但因这一声喊,她双脚冻在地面,决定不再上前一步。   萧晏踢中周元澈膝盖,他嗤的跪倒,厚厚的积雪深埋至大腿。   脊背仍然笔直,殷红的血流像蜿蜒的小蛇,从脸颊滑落至咽喉,他沉默,但轻薄的皮肤裹着的喉结隐隐颤抖。   她莫名有种冲动,想伸手替他擦拭脖子上的血。   “萧晏!”   陈雪游顺着萧晏的目光看去,身披鹤氅的中年男人正立在不远处的马车边,此人面皮白净,下巴有几绺青灰色的胡须,通身贵气,似乎也是皇室宗亲。   “王叔。”萧晏笑脸相迎,鞭子一圈一圈缠在手上。   燕王慢慢朝他走来,拈着胡须微笑,“萧晏,你这是做什么?当街对官员滥用私刑,这可是犯法的。”   萧晏把鞭子插在腰间,斜靠车辕,抱着双手,丝毫没把叔叔的话放在心上。   “燕王叔是想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会吧,朝廷命官,打了就打了,能奈我何?陛下能宽宥昌乐妹妹,也能宽恕我。”   燕王脸色微微一变,转瞬便恢复常态,“晏儿,看叔叔的面子上,不要再跟周掌司计较。”   萧晏冷嗤一声,“原来这阉竖是叔叔的人啊,早说啊。也罢,打狗还得看主人,侄儿怎么会不给王叔面子呢?”   燕王依旧笑呵呵的,见他松口,急命人上前搀扶周元澈上了自己的马车。   燕王的车很快,可萧晏仍靠在马车边,目光冷冷地望着远去的车影。   细雪簌簌飘落,黏在他发丝间,两鬓赫然华发生,这男人身上骤然染了几分落寞。   忽然,他转过头,看见了雪地里那个穿着蓝袄子,打扮得十分清素的女子。   陈雪游慌忙低下头,那人踏着乱琼碎玉,渐渐行渐近,眨眼已到她跟前。   “小姑娘,这场戏看得如何?精彩么?”   她垂眸,声音怯怯道:“原来是齐王殿下,奴婢正要下车找我家车夫来着。”   “哦,我还以为,你很紧张那位大人呢。方才仿佛听到有人喊着要还手?是你在喊吗?”   “殿下一定是听错了,奴婢没有说话。”   萧晏揉揉她的头发,冷硬粗砺的指腹沿着鬓边划过,划至下颔处忽然用力捏住她颔骨,陈雪游痛呼出声。   “本王对不老实的人,可没有一点耐心。”   陈雪游目中闪过一抹恨色,艰难地挤出个“是”字。   萧晏松手,给了她额头轻轻一个爆栗,“你方才是不是瞪我来着?”   “是。”陈雪游摸了摸自己的额角,语气里已有了几分怒气。   “这样才是,何必藏着掖着,像我的郡主妹妹,可是每天把‘讨厌萧晏’几个字写在脸上呢。”萧晏笑道。   陈雪游只觉得这人又疯又癫,并不接他的话。   “你倒是说说,你和那阉竖是何关系?”   “周大人,”陈雪游缓缓说道:“曾在燕王府救了奴婢一命,是以奴婢心生感激。”   “感激?呵呵。”萧晏轻声一笑,“既然感激他救你,为何不以身相许算了,嫌弃他是个阉狗?”   她抬眸瞪他,辞严义正道:“殿下,不是感激别人就得以身相许的!”   “要是这样,你救了我,他也救了我难不成我要把你俩都娶进门来?”   萧晏扶额,嗤的一声笑起来,“哈哈哈。小姑娘,你说话真是太有意思了。”   “更何况,殿下是天潢贵胄,一口一个阉竖、阉狗,难道不觉得自降身份么?”   萧晏那双桃花眼微眯起,语气带着狎戏:“小姑娘,你说话这么直,就不怕本王揍你吗?”   她直言不讳:“说真话也揍,说假话也揍,随殿下的便,殿下若想教训人,奴婢说什么都是错的。”   萧晏笑得更开怀了,“姑娘真是个妙人,你叫什么名字?你说实话,本王不揍你,不说实话,本王把你掳回府里关起来。”   “……”   “嗯?敢问姑娘芳名。”   “姓段,名青萍。”   “‘绿蚁频斟座上清,青萍时听匣中鸣。’你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都很有趣。”   萧晏说完,扬长而去,这对话收尾收得莫名其妙,她半天都没回过来神。   猝不及防的,那人真就走了?   身后老吴把她叫醒,“萍姑娘,咱们回去了。”   天将暮,雪,越下越大。   “夜里路不好走,你明日再去。”   “是。”   陈雪游从柳姨娘房里出来,脚踩在厚厚的雪里嘎吱嘎吱响,走了一阵,风吹得灯笼里火苗噼啪作响。   院门口站着个人,她不敢再向前。   “谁在那里?”   “是我。”那人说道:“褚明月。”   一竿青竹,被雪压弯,偶然听到啪嚓声响,大团积雪洋洋洒落。   她紧了紧领口,瑟缩着身子。   真是受不了,偏要在这种地方见面。   “段姑娘,你明天不能去兰芳女塾。”褚明月道。   “什么意思?”   “你别忘了,你的任务是接近郑鹤秋以及他可能亲近的人,你把心思放在一个他不重视的庶女身上,简直是浪费时间。”   陈雪游沉吟片刻,“我明白,我会想办法,你先回去。”   实在是太冷了,她只想立刻回屋子烤火。   褚明月是练武之人,不惧寒热,因又道:“你近来可有什么法子?还是照原计划?不如我们详谈一下。”   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喉咙隐隐发痒,“不必了,我可不像你那么能挨冻,不然真就‘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告辞!”褚明月拱手,转身踏雪而去,倏忽间一个起落,人已到了墙外。   陈雪游回到下房,屋内烛火明亮,炭盆里烧着柴炭,烟气呛人。   “你回来了,吃过没有?”瑞云问道。   陈雪游咳嗽两声,把头摇了摇。   瑞云顾不得冷,掀开被褥下床,“厨房里有点剩菜,我热一热你吃。”   “不用忙,瑞云姐姐,和你商量件事。”她握住瑞云的手,把她赶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   “你说。”   “明天我就不去了,瑞云姐姐替我照顾三姑娘可好?”   瑞云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因为瑞云姐姐照顾得好,我想三姑娘出门在外,还是得你在身边妥当。”   纵使憨傻如瑞云,也看出不对劲,“你不会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吧?”   陈雪游震惊,但一时却想不到更好的回答:“怎么会?”   微笑着搪塞。   谁知瑞云今日如此敏锐,微敛起凤眸深思。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对方。   忽然她嗤的笑起来,“我知道了,你舍不得二爷。”   “啊?”   “你呀,也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要实在喜欢他,想给他做姨娘,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陈雪游松了口气,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杯茶,还是热的,应该是她刚回来那会儿,瑞云特意煮的。   说的瑞云有些脸红,那时她讨厌段青萍自然说话刻薄,对她要求也十分严苛。   现在不同,段青萍是她的好姐妹,自然要站在青萍这边了。   瑞云绕开话题,“可是孙姨娘那关很难过呢,还有个跋扈的表小姐,我真是担心你。”   陈雪游抿了口茶,胃里心里都暖暖的。   她转头,看着瑞云明亮的眼睛,“谁说我就一定要选二爷,他虽好,也得我欢喜,先看看再说,兴许哪天他对我不起,我就不要他了。”   “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是以《礼》贵男女之际,《诗》著《关雎》之义,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   学堂内,书声琅琅,郑霜华忍不住在走神,听说青萍姐姐以后不来了。   她的心猛的往下沉,瑞云姐姐不是一个会拿主意的人,自己也不是,不知以后在这女塾里将如何度日。   “郑霜华!”   书声停顿的间隙,老师的声音插|进来,三姑娘打了个寒颤,心虚地低下头。   “你怎么不张嘴?”   郑霜华一脸歉疚,“我……”   那女塾师手持戒尺,冷着脸逼近前来,“稍后其他人去用饭,你留下来把《夫妇》篇抄十遍。”   “是。”   午膳,其他人纷纷回厢房歇息,自有专人前来送饭。   郑霜华握着羊毫笔,埋头在书案前抄写《女诫》第二篇。   瑞云没等到她回房,直接找了过来,“姑娘,你怎么不回来用饭?”   三姑娘抬起头,苦笑道:“不必等我,你先去吃。”   “姑娘都没吃,奴婢怎么能先吃,奴婢去把饭给姑娘端过来可好?”   “我说过,不必等我!”郑霜华忍不住高声道,手里的笔霎时一抖,墨点泼洒在纸上,整篇文章都作废,她烦躁得揉成一团。   瑞云微微一愕。   她从未见三姑娘如此恼过,心下甚是茫然。   “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瑞云应道,掀起暖帘出去。   “我还以为,你是不会生气的呢?”   郑霜华蓦地转身,只见昌乐郡主从身后一张书案前站起来,歪着脑袋冲她笑。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郑霜华一脸警惕。   “我呀,根本就没出去,只是坐到后面,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写完去用饭。”   “……”三姑娘苦着脸,又发愁。   也许郡主真的缠上她了。   就像水里的女鬼,迫切地渴望人的体温。   郡主握住她的手,把持住羊毫,蘸墨,落笔于一张斗方上。   “‘夫妇之道’这几个字,应该这么写才好看,知道么?三姑娘。” 第32章 听琴斗雪   自入冬以来,柳琴心几乎整日整日窝在房间里。从前还有女儿膝下承欢,如今她被送到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由是更觉落寞,落寞而生倦怠,就猫似的只是蜷在室内。   陈雪游没想到她是个如此消极怠工的人,纵是每次提醒她去看池哥儿,柳姨娘也反应平平,“你不是说不要那么勤快去看他,免得池儿烦么?”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天气热,人心里易烦躁,如今我们该是改变策略了。”   柳姨娘细想也觉得有理,这才拖延到午时下床,饭后趁着消食的功夫,披着狐裘大衣,姗姗往照雪居来。   那四爷是匹野马,哪里闲得住,这会子早不知道溜到那里去了,柳姨娘等扑了个空。   “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柳姨娘颤颤巍巍步出房门,外头仍是琼林玉树,琉璃世界。   “小红,既然四爷不在家,也不必跟他说我们来过,免得他挂心。”   “是。”   陈雪游搀姨娘下台阶,蓦地转头对小红挤眉弄眼,她已是见怪不怪,瞬间会意,晚上郑四回来吃饭,小红出言提醒他去看姨娘。   “先吃饭,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口里虽不耐烦,郑砚池到底还是把这事放在了心上,第二日果真亲去漪兰阁探望柳姨娘。   柳琴心满面堆笑,悄对陈雪游道:“你看,这就是母子同心,哥儿必是知道我记挂着他,所以才来的。”   陈雪游心想:什么“母子同心”,若不是我提醒他,时常用他心头好利诱,他哪里有这份心?   但她不能实说,不然以姨娘孤高自许的性格,断不容许她如此,不然就跟希宠市爱一般,玷污了母子亲情。   也不知道他今日何时过来,这会子茶都是温的,陈雪游只好提了壶,重新上炉子炖茶。   捧上茶盘进屋,柳姨娘正在问池哥儿近来在学里念了什么书,又说天气寒冷,不要总野在外面,在院子里和小厮们耍一会子就好。   郑四唯唯点头。   陈雪游笑着把茶钟搁在桌上,“姨娘、四爷,说那么多也累了,喝口茶。”   知道他不爱听唠叨,对热切的关心反生厌倦,柳琴心借着喝茶把话头止住,末了,看他很坐不住,决心还是赶他出去玩。   “青萍,你们小孩子家的,也不必总拘在这里,出去玩吧。”   陈雪游领着池哥儿出来,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湿冷的风吹得鼻子又酸又红。   “池哥儿,不如我们去堆雪人、打雪仗?”   郑砚池眼睛一亮。   “我们来比赛,看谁堆得又好又快。”   那少年像飞奔的野马,早迈开脚跑出院子。   陈雪游跟着他寻到会芳园一处宽阔的空地,那里的雪又深又干净,没踏坏过一点。   约摸两三个时辰过去,原本平整开阔的雪地已矗立起两座足足有六尺高的将军雕像,虽然粗糙,气势可是相当足。   其时天色已晚,两人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雪人后面。   “今天打雪仗是来不及了。”   “不要紧,我们明日再来,这将军肯定还在这里的。”陈雪游笑着摸摸小少爷的头。   郑砚池脸色通红,打开她的手,“你才比我大一点点,不许把我当小孩!”   “别说我比你大了两岁多,就是只大一个月,你也该叫我姐姐。”   “青萍姐……”   郑砚池犹豫半晌,正待开口,忽见她站起来看着雪人,“这么看,还是有点素。”   他就偷偷把“姐姐”两个字噎了回去。   “是吗?哪里素了?”   她琢磨一阵,找来黑红两色披风给雪将军系上,代表各自的阵营,然后两人约定明日再战。   “明日辰时三刻,我们各领大军,前来掿战!”   “好,一言为定!”   双方拱手作揖,各自回院里歇息。   灯下,柳姨娘在给郑砚池缝贴身衣物,慈母手中线,一针一线都是期盼,是贴身依藏的爱意。   她尤其享受这样静谧的时刻,窗外北风呼啸,那雪搓绵扯絮地直下起来,没完没了的。   真冷,可是屋子里烧着炭火,心里有了期盼,便觉得周身温暖如春,手中所绣的每一个花瓣都在指尖飞过。   宣德炉里的香篆已烧至过半,一掀帘进来,只觉温香拂脸。   陈雪游看着滴漏壶里露出的时辰牌,笑道:“这么晚,姨娘也该歇了。”   “无妨,横竖现在我也睡不着。也不知怎么回事,许是日间睡得太多走了困,夜里反倒精神头十足。”   陈雪游走到桌边剔亮银灯,坐下来相陪,她倒是困得不行,撑着腮帮打盹,不知不觉三更天。   身上冰冷,冻醒了。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姨娘尚不察觉。   陈雪游端着盆出去去添新炭,柳琴心阻道:“还添什么,去睡吧,都是我不好,一下入了迷,竟累得你陪我到现在。”   “姨娘说的什么话,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第二日想着赴约,陈雪游顾不得身子倦,马上又出去,辰时二刻左右已到会芳园。   看到昨天堆的那两个雪人将军,陈雪游睁大眼睛,愣在原地,头皮一阵阵发麻,背后顿时涌出寒意。   那雪人两个头被人砍下,不知所踪。断头处还淌着血,散发着股浓重的腥味。   将军身上的披风,被人扯下来挂在树梢。   这是有人蓄意为之,可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警告还是?   “段青萍!”   她正想着,身后冷不防一声怒喝,回头忽然看见郑砚池满脸愠色。   “你!”他愤怒地指着陈雪游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雪游怔住,“我?我做了什么?”   “四爷,你误会了,这不是我做的。”   郑四上前仔细查看将军断头之处,冷笑道:“刀口这么平整,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嗯,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没错,那个人就是你。”郑四又指着她,恨恨道:“除了你,这里没别人。”   “谁说没其他人,你不是人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雪人的头也可能是你斩断的。爷一口咬定是我,我还怀疑是爷干的呢。”   郑砚池紫漒了面皮,“你别血口喷人,我没道理这么做。”   “对啊,既然你没理由,我也没理由要这么做,再怎么说这也是我亲手堆出来的。”   “……”   郑砚池顿时哑口无言。   半晌,他又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陈雪游双手抱臂,眉毛高高扬起,忽然有了主意。   “这样,你叫老爷过来,我叫姨娘过来,替我们堆雪人。”   郑砚池目露惊讶之色,“你想的什么馊主意啊?段青萍,你脑子是不是有坑?叫他们堆雪人,真是疯了!”   她没疯,脸上挂着讳莫如深的笑。   “我可没疯,你只说敢不敢?”   今日,恰逢郑鹤秋休沐,天寒地冻,出去也没什么可逛的,索性在家中一水亭内挂起毡帘,铺设锦屏绣褥,摆下酒筵和几位相交的同僚在此饮酒赏雪。   那水亭建在离岸三五丈远的距离,不远处是一倾梅林。   此时红梅灼灼,竞相开放,远看如一片霞影,和落雪相映成趣。   有人披着白狐裘,抱着经年不曾用的螺钿琵琶缓缓行进在雪地里。   后面不紧不慢跟着个两个丫头,一个手提红泥小火炉,一个怀里抱着漆红的大食盒。   郑砚池站定在一座拱桥下,向她们二人招招手,“姨娘,我在这儿!”   少年身着宝蓝色的缎袄,雪地里十分惹眼。   柳琴心顿住脚步,微喘口气,指尖抚过鬓角,抹出半点水渍。她本懒待动,架不住儿子软磨硬泡,非要来梅林赏雪。   “姨娘,儿子从小就不在您身边,儿子想多陪陪您。”   “好孩子,叫姨娘陪又何必出去,这大冷天的可不冻坏了你?”   “就是冷,才好赏花赏雪呢。”   郑砚池亲昵拥着柳姨娘的腰,嘻嘻笑道:“阿娘总不出来,这腰身都圆了一圈。不知道的,还以为娘亲很快又要生弟弟呢。”   柳姨娘红了脸,啐道:“你这孩子,这是能信口开河的么?”   旁边两个丫鬟正动手扫去桌上积雪,搁下食盒,把炉子放地上生起火。   柳琴心坐在垫着褥子的石凳上,抱定琵琶,“池哥儿想听什么曲?”   郑砚池把脚边藏着的一把未开刃的剑挖出来。   拔剑出鞘,顺手挽了个剑花,郑四一脸得意,立定在原地。   “如何?”   柳琴心微笑颔首,陈雪游鼓掌称妙。   “四爷剑法益发精进了,我看连二爷都不如你呢。”   郑砚池心中更是得意,“姨娘不如就弹一曲《秦王破阵曲》,儿子舞剑,如何?”   “好。”柳姨娘应道。   随着她指尖轻拢慢捻,铮铮琴音倏地流泻而出,真如落尘绕梁,裂石流云。   仿佛听到千军万马奔踏之声,接着郑砚池挥动手中宝剑,龙吟凤哕,金戈交击声嗡鸣于耳边,肃杀的剑气,震得梅上积雪尽落,露出一片猩红。   曲未尽,郑砚池的剑气渐渐式微,到底是年轻,练得时间尚短,慢慢的,他就有些力不从心。   陈雪游目光定定望着梅林尽头的水亭,焦急 地等待着,忽然一袭杏红袄子的杏儿在雪地里跑来,“萍姐姐!”   她快步迎上前去,拉住杏儿的手,悄声问道:“如何?老爷过来吗?”   杏儿点头,“送过去的时候,老爷只把信搁在一边,看也没看。谁想到,后来听见琵琶声,就过来了。”   陈雪游转头去看郑砚池,偷偷给他打了个手势,郑四旋即收剑入鞘。   琵琶声停,柳琴心抬起头看着他,“池儿可是累了?”   “姨娘,不如我们打雪仗吧?”   “这……”她脚小,行动不便,哪里能在这深雪之中肆意奔跑?   郑砚池看出她的顾虑,当即拍拍胸脯,向她保证:“姨娘,不用担心,你只需在原地捏雪球,我会保护你的!”   柳姨娘心中一暖,总算点头应允。   接着柳琴心、郑砚池母子一队,陈雪游、杏儿一队,两边分工,先各自捏出雪球二十个备战。   随后一声令下,双方投球。   于是郑鹤秋等诸位大人到梅林时,只见四处是飞来飞去的雪球,战况异常激烈。   他眼前雪影乱舞,胸口骤然一痛,低头看时,只见玄色缎袄上抹着不少雪粒。   岂有此理!   正要发作,发髻被一球砸歪。   郑鹤秋脚下趔趄,险些摔倒,幸得身侧同僚猛拉住他的手,“郑兄,当心!”   “坏了,老爷来了!”   鏖战骤停。   “父亲,儿子并非有意。”郑砚池走上前,恭恭敬敬跪下,“实在是不知您老人家大驾光临,无意中伤,要不爹,您也给我砸两下?”   郑鹤秋气得鼻孔冒烟,只是当着众位大人的面不好发作,勉强挤出笑容:“无妨,无妨,不知者无罪,你起来吧。”   “多谢父亲,爹爹真是大人有大量!”   少年眼睛里亮亮的,嘴角是压抑不住的笑。   这番恭维,郑鹤秋更是下不来台。   同僚李大人因笑道:“令公子真是活泼可爱啊,不像我家那几个孩子,只管每日猫似的窝在家里。”   郑鹤秋呵呵一笑,“哪有,这孩子皮着呢,书又不好好念,就知道瞎玩。”   李大人:“一家有一个会读书的已是烧高香了,更何况郑兄有三子,无需太过担忧。到底是小孩子,只要不出去鬼混,在家里胡闹些也又何妨,你我当年不也是这般淘气么。”   郑鹤秋深有同感,他们这些人呢,自从做官之后,成日除了处理公务,应酬喝酒,再没什么新鲜事可做,从前小孩子的那些玩意儿,如何又能重拾起来,岂不惹人发笑?   他笑着点头,忍不住去看柳琴心,可她对上自己的目光便躲闪不及,令郑鹤秋大为困惑。   他不禁想,分明是她邀自己前来,如今却又这般作态,想必是小女儿心思,情切而不敢表露在外,有些羞涩,必定还是要他主动来言和才是。   女人如此矫揉造作,也是可以理解的。   郑砚池近在跟前,可他跳过儿子,直接问柳姨娘:“琴心,你们是在打雪仗?”   柳琴心淡淡回道:“是,老爷。”   “你也加入了?”   “是,老爷。”   陈雪游知道柳姨娘不愿与老爷多言,当下暗暗使眼色给郑砚池,他马上会意,仰起脸笑道:“爹爹不如也和我们一起玩?人多才热闹呢。”   郑鹤秋仍是怔怔望着柳姨娘,其实,他更想知道她的答案。   但柳琴心默然低头,这让郑老爷顿感兴味索然。   陈雪游拼命拉柳姨娘的手,提醒她看在池哥儿面子上,点点头应允下来,不要拂了老爷的面子,可柳氏无动于衷。   她心内暗暗叹气,完了,好不容易布局撮合老爷跟姨娘,哪晓得柳姨娘性子如此倔强,十头牛都拉不动,也罢,只好日后再寻良策。   郑鹤秋见柳氏不答言,心里也有股无名怒火,只是不好发作出来,当即双手负在身后,抬脚要走。   一位同僚却拉住他,“哎,郑兄,难得如此有兴致,不如咱们几个学一学苏学士?”   众人一愣:“此言何意?”   那人捻须笑道:“老夫聊发少年狂。”   在场诸人哈哈大笑,连柳琴心亦忍俊不禁,郑鹤秋看见她笑,不觉也动了情。   之后,柳姨娘在亭内弹琵琶助阵,翩翩而去,留下几位大人,纷纷脱掉披风,拽扎起袖口,跃跃欲试。   “诸位大人,有言在先,输了的可是有惩罚的。”陈雪游开始宣读规则。   李大人问道:“输了的人待要怎样?”   她嫣然笑道:“输了的人要堆雪人,诸位大人可依不依?”   “好,好!妙计!老夫许久不曾堆过雪人了!”   话不多说,几位大人忙分好队列。   郑鹤秋带着儿子,可谓上阵父子兵,上场配合得十分默契。   别看这帮人不是老胳膊老腿,就是毛头小子,打起雪仗来也不容小觑,想当年,众人在值房抗议阉党专政,打起架来也是相当凶残的。   后来,这帮文官没靠笔杆子劝谏陛下,倒是靠拳脚打得陛下广开言路,一时竟传为美谈。   杏儿在看炉子烧酒,陈雪游在旁观战,酒烧热后,她先捧起一盏送到柳姨娘面前。   “姨娘歇歇,吃杯热酒搪搪雪气。”   琴音骤停,姨娘接过她手里的酒盏,慢慢饮了两口,又递回她手中。   “姨娘吃了酒,好好歇一歇。”   柳琴心身子有些倦怠,遂将琵琶搁在桌上,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凤眼微凝,只觉眼前一黑,仰头栽倒在地上。   陈雪游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姨娘晕倒了!”   只见郑鹤秋大惊失色,快步奔向亭中。   “琴心!”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得很粗糙,没怎么改完,实在太困了。膝盖痛,明天再改。   二改还是粗糙,以后再润色吧。 第33章 我非善类   半空中一个雪球蓦地砸过来,堪堪击中郑霜华额头,炸开的雪花迷了眼睛,她双手抱着额头瞬间栽倒在地上。   “霜华,快起来。”昌乐拉住她的手,但没能把这固执的小姑娘拉上来。   她眼里含着热泪,委屈巴巴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愿。   倒看得郡主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心。   “很痛?”她蹲下身,纡尊降贵替那少女吹了吹眼睛,“是这里痛?”   “既然郑三姑娘不行,那郑家其他人上啊!”对面暴躁发言的是英国公府的小姐邹芙,虽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打起雪仗也毫不含糊,说话时手里还在使劲揉雪球,眉眼里一股狠劲。   昌乐叫郑霜华退场,乖乖坐在边上看就行,换上的是表小姐何玉鸾替她,何玉鸾虽不情不愿,可是惧怕昌乐郡主的权势,只好硬着头皮上来。   表小姐慢条斯理拽扎起袖口,忐忑地走进郡主的队伍,她平日不过和丫鬟扑蝶,哪里会玩这个,因而一开战,胸口就命中一球。   “啊!”   何玉鸾捂着胸口委委屈屈蹲下身,小声啜泣,“我不玩了,我好好的姑娘家,生生叫你们带坏了!”   “就你矫情!”   “我不管,我不玩了,回头管事嬷嬷知道是要挨罚的。”   “有郡主在这里,你怕什么?管事嬷嬷还敢罚郡主不成?”   “郡主这么厉害,不还是要在这鬼地方禁闭。”   何玉鸾嗤之以鼻,丝毫忘了郡主就在身后,更她更没想到的是,郡主是一个心胸狭窄,手段狠毒的人,她虽然不会杀了你,但很知道怎么叫一个人受辱。   郡主正要开口斥责,却被邹芙抢先道:“何玉鸾,你是什么东西,给郡主和本小姐提鞋都不配,还敢在此矫情,你要不想打,先挨本小姐几鞭子再说。小莲,快拿我鞭子来!”   “别动粗呀,不就是打球么,说得好像谁不会是的。”   何玉鸾哭声顿止,站起来拍拍胸前落雪。   刚开始,倏然又被一球击中耳朵,脑袋嗡嗡响了老半天。   “你们就欺负我,你们是故意砸我的!”   何玉鸾哭着跺脚,狠狠踹面前的雪,控诉着命运的不公。   邹芙扬起脸,讥笑道:“谁说只砸你了,郡主也中过招,偏生你最多事。”   郡主怒道:“何玉鸾,你要是再敢如此矫情,本郡主立刻马上扒光你的衣服,让你跪在这里受冻!”   何玉鸾心头一凛,吓得魂不附体。   到底是郡主威慑力巨大,不出言则矣,一出言就能把人治的服服帖帖的。   何玉鸾再不敢说半个不字,老老实实配合郡主作战,只是可惜她是裹了脚的,可这几位贵女反倒不裹脚,因是武将出身,自小便练武,自然身形矫捷。   一回合下来,诸位贵女不敢得罪郡主,都纷纷砸她这身份卑微的郑家表小姐,气得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回合结束,邹芙拍手笑道:“郡主的队伍中了二十球,这一回合我们胜!”   郡主脸色阴沉,突然快步走到何玉鸾面前,猝不及防的,抬手给了她一耳光,“混账东西!你要再学不会避开,输给邹芙,本郡主扒了你的衣服,让你跪在这里跪一个时辰。”   “郡主息怒,臣女知错了,臣女一定会努力改正!”   何玉鸾跪下来,磕头不迭。   到第三轮时,她再顾不上体面,任凭发髻歪斜,鞋子跑飞,拼了命的躲闪那些雪球,后来实在躲避不及,干脆扑到雪地里,滚来滚去。   邹芙那队看不清何玉鸾在哪里,也就打不中她一下,瞬间自乱阵脚,反叫郡主打中数球。   最终,郡主三局两胜赢了邹芙。   “奇怪了,那何玉鸾呢?”   “我在这儿?”何玉鸾从雪地里爬起来,用力拍打着身上的雪。   众人笑得掌不住,笑弯了腰。   “救命!她可真是……真是太聪明了!哈哈哈哈!”   “她好像一条狗啊!”   何玉鸾满面羞惭,却又无可奈何,只是讪讪地笑着。   “哎,既然是郡主赢了,咱们赶紧把彩头献给郡主吧。”   邹芙顺了口气,眉毛一扬,快步返回亭中。   亭内的石桌上摆着两堆东西,分别是两队所出的彩头,邹芙将两支金步摇、一枚翡翠簪子和一对金镶宝葫芦坠子用鲛绡帕包着,亲自送到郡主手里。   “多谢郡主,让咱们看了一出好戏。”   郡主嘴角微扬,柳眉轻舒,接过那堆东西,“邹小姐也很出色。”   昌乐拿着作为彩头的首饰簪环,不和队友分享,倒来寻郑霜华。   “小霜,这些彩头,你选一件。”   三姑娘甚是惊讶,当即微笑谢绝:“多谢郡主,只是无功不受禄,是表姐替我才赢了这些彩头,霜华实在受之有愧。”   “你放心,她自选她的,我的让给你。”   这时,浑身冰冷的何玉鸾一脸麻木地走到亭子里,避风休息。   郑霜华看着自家姐妹受了如此委屈,终是于心不忍,把那还热着的手炉忙塞到表姐怀中。   “表姐,拿着这个暖暖手,外头冷,我送你回房歇息。”   何玉鸾鼻子一抽,几乎堕下泪来,可是郡主在这里,她连哭都不敢声张,只得抬手将眼泪抹去。   “多谢表妹,只是你也冷,还是自己拿着吧。”   忽然,郡主冷冷出声:“表妹一片好心,你为什么要辜负她呢?真是让人恼火。”   何玉鸾听见这话,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是是是,表妹如此待我,是我不识好歹。谢谢表妹,谢谢表妹!手炉给我!”说话间,迅速又夺回表妹的银手炉塞进自己怀里,她慌忙捡起披袄要走,只想快点逃离此地。   “站住,”郡主厉声叫住她,“谁准许你走了?”   何玉鸾差点没哭出来,哽了一下,转过头唯唯诺诺:“是,郡主,是臣女失礼。”   她停在原地,虽然冻得瑟瑟发抖,仍是不敢妄自走动。   郑霜华像是丝毫不怕郡主,拉着何玉鸾的手道:“表姐,我送你回房。”   何玉鸾咬着嘴唇,犹豫不决地望着郡主,只见郡主微微颔首,唇边漾起一抹笑,身上阴郁之气已扫去大半,看起来是那么温柔似水,令人如沐春风。   “好,你们慢走,我回头来看你们姐妹。”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一个人身上竟然同时兼具狠毒与柔善,实在叫人难以想象。   郑霜华送表姐回厢房,因是郑家人,彼此的房间都在一条廊上,互相照看也方便。   何玉鸾换过衣裳,在放热水沐浴时,三姑娘在小厨房亲自熬煮姜汤。   身子外面是暖和起来了,再饮完姜汤好好睡一觉,什么病都能赶走。   郑霜华端着姜汤递到她手边,何玉鸾冷冷瞥了她一眼。   终是不肯接。   “你不必在这里假惺惺,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弄得这么狼狈。”   郑霜华怔住,捧着汤碗的手微微颤抖,全然不知如何为自己辩驳,只是怯怯道歉。   “对不起,表姐,都是我不好。”   “你又哭丧着脸做什么?我可没欺负你,你又想去告状是不是?”   “不是的,表姐,我没有这么想过。”   “是吗?那你说,若不是你在郡主面前说我坏话,郡主怎么会和她们联起手来欺负我?”   郑霜华沉默片刻,竟反驳道:“表姐,你从前在府里是怎么对我的,你自己清楚。可是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就记恨你,我想的是,出门在外,我们都是自家姐妹,要互帮互助才是。至于郡主,我从未跟她提过你,我想,她只是太想赢,并不是有意针对你的。”   何玉鸾顿时涨红了脸,眼神更是怨毒。   “你胡说什么,不要血口喷人,我几时欺负你来了?”   “也不是欺负,但也许表姐的所作所为是有些霸道了。”   在府里的时候,何玉鸾总是调侃她的庶女身份,看到她有什么好东西都要拿走,还反复提醒她,不受宠的妾和庶女,有什么资格跟主子拿同样的东西?   渐渐的,她也懒待到前面去,知道自己不讨父亲喜欢,也懒待去讨好他们。   也许,他们说得对,她和母亲身份地位,不该要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胡说!你和你那个狐狸精的娘一样,专门勾引人,然后狗仗人势欺负人,还有你那个婢女天天跟二表哥眉来眼去,打量我不知道呢!”她越说越委屈,说着说着腮边堕泪,抽抽噎噎的,“你们漪兰阁的人,一屋子狐狸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知道,表哥本来心里只有我的,现在可好,却被那个贱人勾引得神魂颠倒!”   郑霜华本有些恼怒,觉得表姐不该如此中伤她身边的人,可见她哭得如此可怜,又不忍心苛责她,反而觉得很内疚,就把头低得很下,把手里的汤碗再次递过去。   “表姐,你喝点姜汤,睡一觉,不然这么冷的天,闹出伤寒可就不好了。”   她本是好意,可听在何玉鸾耳朵里却分外刺耳,还只道是嘲笑自己,愤而拍手,将碗打落在地。   滚烫的汤汁泼在她手心声而碎,那碗打落在地,应声而碎。   郑霜华不由得心惊,眉尖深蹙,“表姐,你这是何苦?”   “你就这么不想我好是吧?谁说我会伤寒了,我身体可比你强,少在那里咒我了!”   三姑娘也不答言,只是蹲下身,默默拾起地上碎片,碎片却割伤她的手指,鲜血淋漓。   她以为能拾起别人的破碎,但碎片却会割伤自己的手指。   郑霜华怔怔的出神,若有所思,亦若有所失。   临走时,她悄悄将表姐的丫鬟珍珠拉到角落里,“表姐受了凉,你记得煮完姜汤给她喝,若是她不肯喝,你只说表哥记挂着她呢,望她好好照顾自己。”   “奴婢知道了。”   郡主在廊檐下顿住脚步,听见里面的对话,不禁扬唇一笑,“这个三姑娘,真是天真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不过不要紧,再天真的人,也能打碎重塑。   直到现实,一遍又一遍摧残。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昨天拼速度的产物,改了还是觉得有点粗糙,再也不快写了,不用盲目跟别人比,有空大改,基本上发到网上的,大改只是改表达,内容还是老样子。 第34章 授她以渔   铜盆里的银炭冒出青色的火苗,挂在衣桁上的披风滴着水,这冷了多时的屋子,忽然间又温暖如春。   衾枕渐渐沾上人的体温,有了暖意,郑老爷坐在床边,目光殷切地注视着床上的女人。他已是多年不曾见到过她熟睡的容颜,比之常年耳鬓厮磨的孙若兰,柳琴心像被岁月尘封在原地,擦拭干净后仍是皎洁如新,她的每一寸肌肤都依旧白得如剥壳的鸡子,透亮无瑕。   于他而言,她仍是记忆里的稀世珍品,满足过他男人的自尊心。   多年前,柳琴心以一曲琵琶名动京城,坊间还曾流传过“娶妾若得柳琴心,从此不翻圣贤经”之类的话。她的温柔软款,她的倾国之貌,她的至臻琴艺,没有一样是不为人津津乐道的。   因而当名妓落入自己彀中,他春风得意,比昔年身着红袍,御街夸官的时候还要喜上三分。   可她太固执,不然两人也不会生疏这么多年。   可他心里一直是有她的,只欠她一句认错的话,他就可以不计较过去,坠欢重拾。   不知不觉,孩子们都长得这么大了,可柳氏心里还是有芥蒂,怨恨他设计拆散她跟表哥。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她一个娼妓如此深情,他反倒看她不起,不料娼门也有如此沽名钓誉之辈。   其实他只是恼恨这份深情不是对自己。   他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心血,还给了她一双儿女,她怎么就不知足呢?   这么多年过去,什么爱恨也该放下的,若这次,她肯低头,他会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她。   陈雪游叫大夫在外屋等候,掀帘进来时,郑老爷在姨娘床边长吁短叹。   她幸亏不是郑鹤秋肚子里的蛔虫,否则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老爷,大夫来了。”   “让他进来。”   大夫进来看诊,郑老爷只得起身让地方,自己则坐到房中一张红木圆桌边。   陈雪游放下帐帘,用引枕托着柳姨娘的手,“王大夫,劳您好好为我们姨娘看看,是不是旧病发了?”   说完,她又搬过来一张黄花梨的大椅子,王大夫坐下,拱手道谢。   “有劳。”   郑鹤秋闲坐无聊,把她叫到跟前,“你叫什么名字?”   陈雪游福了福身子,“奴婢段青萍。”   “你怎么伺候主子的?”郑鹤秋佯怒道:“这么冷的天,还让她外头吹冷风。”   陈雪游嗵的双膝跪地,把头垂得低低的,“老爷恕罪,奴婢知错,奴婢下次拼死也要拦着姨娘,再不让她出门陪池哥儿胡闹。”   “放肆!”郑鹤秋手指扣着桌面,“怎么还攀扯起池哥儿来了?再敢胡言乱语,你也不用在这院里待着了!”   “老爷莫气,奴婢绝没有攀扯主子的意思,只是替姨娘委屈。做奴才的一心一意只是替主子想,这才是尽奴才的本分。况且姨娘素日待人宽厚,奴婢怎会不知恩图报?因此哪怕是要得罪老爷,也要多嘴一句了。”   郑鹤秋深以为然,脸色稍霁,“你这话不错,但不知道你替你主子委屈什么?”   “我…奴婢是想,四爷未能在姨娘膝下养着,终究是不亲近,很替姨娘忧愁呢。”   “自古以来,妾室所出都该养在太太膝下,她有什么不满的?”   陈雪游道:“这话没错,只是四爷终究是老爷跟姨娘的孩子,姨娘心里记挂四爷更是因为……”   她顿了顿,故意不往下说。   “怎么不说了?”郑鹤秋皱眉道。   “怕老爷生气,老爷恕奴婢的罪,奴婢才说。”   “哼,你这丫头倒是个古灵精怪,也罢,老爷恕你无罪。”   陈雪游继续道:“老爷觉得四爷长得像谁?”   郑鹤秋没来由地心内翻起一阵恶寒,他首先想到的居然是柳氏的表兄。   “四爷长得和老爷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唉,姨娘每每望着四爷出神,是在记挂谁,老爷还不明白么?姨娘她,她真的知道错了,她很后悔,只是到底女子面皮薄,不好开口。”   “面皮薄,又为何送书信过来邀我听她弹曲?”   “那…那其实是四爷的孝心,他想着如果老爷和姨娘重修旧好,不就家和万事兴?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气气,当然比什么都珍贵了。”   郑鹤秋不禁喟叹:“这孩子有心,怪不得琴心如此。”   王大夫耐心起身,这时来到郑鹤秋跟前回话,“郑大人,小夫人只是偶感风寒,无甚大碍,小人开一副方子,抓药吃两剂就差不多了。”   郑鹤秋点点头,“青萍,去跟大夫开方子抓药。”   “是,老爷。”陈雪游起来,领着大夫出去,顺手带上房门,留着两人独处。   可没一会儿回到院子里,却听见里头有砸东西的声音。   廊檐下,郑鹤秋大步从柳姨娘房里迈出,满脸怒气。   陈雪游心道不妙,后脚踏进姨娘房里,却见柳琴心靠床头坐着,表情冷漠,额角青筋隐现。   “这是怎么……吵架了?”   “我叫老爷以后别再来看我这个未亡人,想必,他心里很不痛快。”   陈雪游嘴角狠抽,我的姑奶奶啊,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凭他什么表哥都已经飞灰湮灭了,还提他做什么?   “姨娘您老说为子女想,却连这点子委屈都不肯受,将来三姑娘和四爷,又能指着谁呢?”   “你不用劝我,我知道你说得在理,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我不能对不起表哥。”柳姨娘声音哽咽,捏着帕子抹泪。   “都跟老爷生了孩子呢,还说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话。逝者已逝,活人还要想着未来。姨娘为了活人的幸福去邀宠也好,献媚也好,表兄泉下有知,也不会怪您的。”   柳姨娘哭声微止,“青萍,你年纪小,你不明白的。”   “姨娘,您只要肯,咱们还有法子补救呢。”   事情虽发生的突然,她却已迅速想好对策。   回头她送一封书到郑鹤秋那里,说明那话是气老爷多年冷落姨娘,让她生生守着活寡,可不和未亡人一样么?这可不是自圆其说了?   可柳姨娘只是徒然洒泪,把头一摇,“不必,世人汲汲营营,实非我愿。”   换句话说就是,我清高,我就不愿意低头。   陈雪游闻言,恨不得马上去撞墙。   “三姑娘,来吃杯茶。”瑞云手里捧着茶盏,站在书案边看郑霜华写字。   “哎呀,我都没留神你来了。”   郑霜华搁下笔,捧过那五彩茶钟,揭起盖子,一股清新之气扑鼻而来。   这时正是散学才吃过饭,霭霭黄昏里,淡月微云,雪地疏影横斜。   四下里寂静,无风无雪。   难得清净几天,近日都没人来找郑三,她也乐得自在。   “姑娘还写么?不写了我给你倒热水把脚洗了。”   “那先洗脚。对了,箱子底下的话本子给我找出来,我要看。”   瑞云笑道:“姑娘,你怎么又要看话本子?不怕管事嬷嬷没收?”   郑霜华悄声道:“你不知道,今日我听学里的小姐们说,管事嬷嬷病了,这两日都不来查房。放宽心吧,她不会知道的。再说,你不也想知道红拂女后面的故事吗?”   瑞云重重点头,随后翻箱笼,在箱子底下抽出那本《红拂夜奔》。   泡了脚,两人挨在床边,把熏笼和灯都移到近前,将书翻到上回读到的页数,郑霜华兴致勃勃,一字一句读给瑞云听。   读到兴致正浓时,忽然听到外头门窗晃动。   郑霜华吓得把书落在地上。   “姑娘,是风。”   郑霜华松了一口气,弯腰去剑地上的书,推门的声音又响起。   “表妹!你开门!”   接着变成急促的打门声。   “是表小姐来了。”   瑞云把书捡起塞到被子底下,下床去开门。   门方打开,那何玉鸾就迫不及待闯进来,直接冲向郑霜华,扑在她床上翻来找去。   “表姐,你找什么?”   何玉鸾冷哼一声,“你私藏禁书,打量我不知道呢,快交出来,哎呀,这不就是!”   她抓着那册书,就着灯下一看,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红拂夜奔》。   “好啊郑霜华,平时装什么矜持闺秀,原来心思这般放荡。你说,要是嬷嬷知道,你想学人家夜奔,她会怎么罚你呢?”   郑霜华顿时心乱如麻。   因着贺兰小姐之事,陛下对私奔这事异常敏感,但凡有闺阁女子私藏这类书籍,一律拉到祠堂施以家法。   她手上这几本还是从前藏着的,如今市面上都不许售卖这类带坏闺阁女子的书。   若是管事嬷嬷知道,一定会重罚她。   想到这里,郑霜华倒吸一口凉气。   她捏着床褥子,艰难抬起头,恳求道:“表姐,求你,别说出去。”   “求我?”何玉鸾嫣然一笑,明亮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好表妹,求人也得拿出诚意来呀,不然表姐想帮你都很难。包庇犯人,罪加一等,表姐可不想摊上这种麻烦。”   “表姐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何玉鸾翻了个白眼,站得脚累,索性坐下,“谁稀罕你那些破烂玩意儿了?”   “那…那你想怎样?”   “你不是和郡主关系好么?你帮我求求她,让郡主求陛下赐婚。”   “赐婚?”郑霜华一脸诧异,“给谁赐婚?”   “当然是我和二表哥了,若是我和表哥早日完婚,也就不必再待在这破地方受冻,你身边那个小贱人也没法子勾引表哥了。”   “但是二哥可以纳妾呀。”   “他敢!”何玉鸾柳眉剔竖,杏眼圆睁。   郑霜华不禁想,二哥将来怕是要受这河东狮的辖制了。   昌乐歪在榻上打盹,大冷的天,她身上却穿得极是单薄,那玲珑的身子尽被这薄薄的衣衫勾勒出来,宛如春山作骨。   她之所以穿得少,是因为屋子很热,房间里搁着两只大白玉铜盆,里面烧着长长的银炭。   郑霜华进来才一会儿,就捂出一身热汗。   昌乐醒来看见她,又是笑又是惊讶,“想不到,你居然会主动找我。”   郑霜华额上细汗涔涔。   “这屋子热,你把袄子脱下,坐。”   “是。”郑三姑娘脱下身上的缎袄,凤莲接过,挂在衣桁上。   “找我做什么?你定是有所求吧,本郡主不喜欢拐弯抹角,有话要直接说。”   郑霜华满面羞惭,虽然她有胆子偷偷看禁书,可跟人讨论女儿家的婚事,却又难以启齿。   不过郡主很有耐心等,等待之际,伸手摸向桌上的柑子,剥了吃。   “很难启齿么?莫非是求我给你找一个好夫婿?”   郑霜华脸色绯红。   “不…不是我,是表姐。”   昌乐的眼神忽然一冷,“她叫你帮忙你就帮,你是她的狗腿子吗?”   “我…我也不想的,但是……”郑霜华欲言又止。   “说实话,敢欺骗本郡主,可没有好下场。”   “表姐捏住了我的错处,要挟我,我也没有法子。”郑霜华遂将昨晚的事情都告诉给了郡主。   昌乐嗤的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柑子捏得汁水四溅。   “你也太蠢,这点子事就让她给拿捏住了,将来岂不是任人宰割?你别慌,现在书在她手里,还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样,你去找管事嬷嬷,告发何玉鸾私藏禁书,还想带坏你。接着,你去何玉鸾那里说想看看书还在不在,让嬷嬷守在外面,她要是拿了书出来,可不就人赃俱获?”   【作者有话说】   反派恶心观点不代表作者三观,勿喷[无奈] 第35章 狗急跳墙   “可是,那样做,表姐会受到很严重的惩罚。”   “可你不做,她就要害死你啊,傻瓜。”   郑霜华偏过头,眉尖深蹙,目光虚虚望着香炉里青白的烟丝,甜腻的暖香在鼻尖泛开。   这香气很危险。   她攥紧指尖,手背青筋毕现。   耳房,小丫头正埋头蹲在炉边,用湿抹布裹住药罐的把手,将浓黑的药汁慢慢滗进药碗里。   郑霜华轻扣房门,小丫头听见响,只得搁下药碗开门。   打开门,那丫头怔愣住,她才派过来贴身伺候嬷嬷,还认不太全这女塾里的姑娘。   “你是?”   “我是女塾的学生。”   “我知道,你是来找嬷嬷的?”   郑霜华第一次做坏事,心里不免有点紧张,支支吾吾半天方道:“我可以进去说吗?”   “这……”   屋里,一个苍老苦涩的声音突然响起:“让她进来吧,老婆子还没病到见不得人的地步,有什么只管来告诉我。”   郑霜华踏进门来,走到管事嬷嬷床前,只见她面容枯皱,嘴唇青紫,想必这病害得不轻,她心里犹豫不决,很担心和嬷嬷说表姐的事,会气到她病情加重。   “你不是有话要说?”嬷嬷咳嗽两声,“怎、怎么不说话?”   “学生担心嬷嬷身子受不住。”   嬷嬷皱眉,嗓门骤然提高:“你是要存心气死我吗?有屁快放!”   郑霜华吓白了脸,“嬷嬷,学生要告发……”   “告发谁?”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学生要告发郑府表小姐何玉鸾私藏淫邪之书,玷辱闺门!”   郑府,天已擦黑,各院尽掌起灯。在这郑家后院,尤其明亮热闹,锣鼓喧天开场,戏台上优伶水袖一甩,把那人间百态,浮世悲欢尽情搬演。   老爷、太太和孙姨娘及几位公子都在后院看戏,连柳姨娘也不得不坐在犄角旮旯里相陪,还好郑砚池在她身边守着,倒也安乐自在。   她身边那个叫段青萍的婢女此时却不见人影,和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一样,她也在后台化妆。   只是她演的戏,无人欣赏。   “彩蝶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采菊和彩蝶都在后院伺候姨娘,绮霞轩这时只剩下几个小丫头看屋子。   “彩蝶”扫了众丫头一眼,鼻子里哼道:“我不来瞧瞧你们,谁知道你 们有没有偷懒?”   “姐姐说笑呢,这满屋子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我们一刻也不敢放松的。”   她剥弄着指甲,“嗯”了一声,斜眼瞧那说话的丫头,“那就好,你们忙你们的,我要寻寻我那帕子。”   “姐姐丢了帕子?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也帮着找找。”   “彩蝶”一时被问住,没想到这些丫头还挺热心,当即笑道:“你们看屋子罢,想是那帕子落在里头,我自个儿进去找找。”   “好,彩蝶姐姐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知道了。”   总算进了孙姨娘的屋子,陈雪游后背冷汗直流,幸亏小丫头们平时惧怕彩蝶、采菊两个大丫鬟,在跟前只是低眉顺目,不敢仔细打量她,这才让她轻而易举瞒过去。   孙姨娘的屋子不小,翻完整个屋子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不如先翻几个地方,下次再来。   陈雪游计议已定,马上动手翻床。   孙姨娘姨娘那张描金彩漆拔步床又高又大,跟个小房子似的,上面搁着什么螺钿小柜子,漆红大捧盒,就够她找的了。   那钥匙这么点大,想来很不好找。   郑鹤秋既然有七把钥匙,定然不会都放在自己身上,很有可能分散在亲近的人手里。   虽然褚明月哪里都找过,但难免也会有遗漏的地方,且存放物品的位置也并不总是一成不变,兴许她来找,能找到点线索。   陈雪游翻身上床,揭开那只漆红大捧盒,登时被里面的东西震惊到了。   盒子里码着整整齐齐七八罐水晶糖蒜,一颗颗雪白剔透的蒜瓣浸泡在浓浓的汁水里,看着让人口水直流。这东西,应该很下饭。   真没想到,孙姨娘的枕边小零嘴,她最爱吃的,竟然是大蒜。   怪不得时常口噙凤香蜜饼,想来是怕熏到老爷。   虽说这小零嘴里绝不可能藏钥匙,但也保不准她在里面放一只空罐子,以以假乱真迷惑别人。   因此,她还是把每个罐子都打开来看过,确定没钥匙才又小心翼翼放回原处。   检查毕,她转头去开那螺钿小柜子,不料抽出一只屉子,陈雪游的眼睛登时睁得又大又圆。   耀眼的珠光,璀璨的金芒,闪得她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该死的地主阶级贵妇人!   这柜子满满都是大金镯子、大金戒指、祖母绿宝石、翡翠玉佩,还有鸽子蛋大的南海夜明珠。   这也太有钱了,真是富贵奢华迷人眼。   她盘腿坐在床上,摸摸下巴,脑子里已开始遐想,周掌司要是得到了宝藏,能分我一点吗?他不会杀人灭口,独占宝藏吧?   不承想,屋子外头响起彩蝶的喝骂声。   “什么?我几时回来过?你们这些小蹄子,不好好看屋子,光在那挺尸是吧?又把谁放进屋里去了?”   “没啊,彩蝶姐姐,方才只看到你进去了。”   那说话的姑娘忽然哭叫起来。   “还敢顶嘴!”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彩蝶用力摔帘子进来,打开衣橱拿了条貂鼠卧兔围脖出去。   陈雪游心神甫定,灰头土脸从床底下爬出来。   帘栊响处,又一个彩蝶走出来,众丫头看得目瞪口呆。   “彩蝶姐姐,你不是才出去么?”   “彩蝶”立起两个眼睛,双手叉腰,“胡说!我才出来,几时又出去过,莫非你们见鬼了不成!”   那小丫鬟瑟瑟发抖,“不会真是鬼吧?”   “啊啊啊!”   几个小丫鬟抱成一团,等再睁眼时,第二个彩蝶也不见了踪影。   也是不凑巧,陈雪游正沿着抄手游廊往漪兰阁走,忽听后面有人大喊:“有刺客!有刺客!”   陈雪游心头一凛。   “难道被发现了?”   顾不了许多,她拔腿就跑。   “抓住他!”   “快抓刺客!”   她越跑越快,跑到黑灯瞎火的地方,冷不防却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勾住她的腰,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含着嗔怪,“你这丫头,乱跑什么,要是跌伤了可怎么办?”   “二爷?”   郑砚龙也听出是她的声音,喜道:“萍儿!是你,我们真是有缘,居然在这里相遇。”   “……”   “那边好像有刺客,这地方很危险,我送你回去。”   哦,原来真有刺客!   “不不不必了,刺客又不是来刺我的。我一个丫头又没钱又没貌,刺客找我干什么?”   郑砚龙嗤的一声笑起来,目光中深情脉脉。   只是黑灯瞎火,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她心想,如果郑砚龙看到的是彩蝶的脸,大概笑不出来了吧。   “我的萍儿,是这世间最美的姑娘。”   吐了。   “那你娘呢?”   “姨娘啊,”郑砚龙嘿嘿一笑,“没事,她年轻的时候排第一。”   陈雪游不想再跟他多费唇舌,万一回去太晚被人撞见自己这副样子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二爷,你不用送我,这条路很安全的。”   “不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你真遇到刺客被劫走,美玉落入泥淖,爷会后悔一辈子的。”   “……”   郑砚龙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这样比较安全,要是有坏人我能第一时间挡在你面前。”   “谢谢,你想我点好的吧。”   她只好任由他牵着自己,一路回到漪兰阁,眼看马上要走到院门口那灯笼底下,郑砚龙即将看清她的面目,陈雪游忙用腾出来的那只手往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这时,他恰好在灯下看清她的大花脸,“你这是?”   “我脸上痒得很,抓了一下,不想妆花成这样。”陈雪游佯装叹气,“我回去洗洗,二爷请回。”   “等等,”郑砚龙一把将她抓回来,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擦脸,“我给你先擦擦。”   “不用……”   郑二没看着她的脸像个小花猫似的,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陈雪游登时睁大眼睛,耳朵红得要滴出血来。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对不起萍儿,我没忍住。”   “再有下次,我阉了你!”陈雪游捏紧拳头,忍住想扇他耳光的冲动。   “我错了,萍儿,我以后一定先问过你。”郑砚龙语气软了下来,“你别生气好吗?”   “不……”   “好”字尚未出口,陈雪游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郑砚龙身后,柳姨娘正扶着郑砚池的手,身后跟着瞪大眼睛的小杏。   郑砚池嘻嘻笑着,继续火上浇油,“二哥,人家段姑娘不要你呢。”   “下作的小娼妇,给我拖走!”   看着何玉鸾被人生拉硬拽地拖走,郑霜华只觉得心惊肉跳。   众目睽睽之下,何玉鸾的发髻都被人拆散,左边脸高高肿起。光是这样,已经够惨烈了,可接下来等待她的处罚只怕更恐怖。   管事嬷嬷一声喝令,两个婆子揪住何玉鸾,在雪地里拖行至月洞门,迅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是冤枉的!我是被人陷害的啊!嬷嬷,求您明察!”   后来喊冤变成咒骂:“郑霜华,你个贱人!贱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郑霜华身子微微颤抖,险些没站稳。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掌搭在她肩上,轻柔得如同雪花飘落。   “怎么,后悔了?”   郡主的脸出现在她肩后,甜腻温暖的香气裹住身体,她几乎要被这香气溺死。   “我…我也不想的。”   “是啊,你也不想的,你要不害她,她就会害你。如果被拖走的是你,她只会拍手叫好呢。”   郑霜华垂着眼眸,怯怯问道:“那她会死吗?”   “这可不好说,眼下朝局动荡,陛下要稳定,要国泰民安,有时候,就不得不用暴力。对于不服从政令的人,当然是杀一儆百才有震慑力。”   人群渐渐散尽,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天地浩大,雪花悠悠飘落,每一片都让她觉得格外沉重。   “也就是说,我杀人了。” 第36章 男婚女嫁   漪兰阁只有一个老婆子在上房看屋子,室内烛火明亮,窗纸上映出老妪佝偻的身影,她脚边,那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屋外,婢女推开房门,冷风裹着细雪飘进来。   “姨娘,快些进来。”   小丫头扶柳姨娘坐在垫着芙蓉褥子的交椅上,椅子边炭火逐渐旺起来,险些燎了裙边,她把铜盆踢得稍远些,胳膊肘枕着桌沿,只蹙眉叹气。   “姨娘可是乏了?”嬷嬷关切地问道。   “你们都出去,青萍留下。”   她疲倦的面容忽然肃穆凝重,极为少见地拿起主子的款,底下人都有些怯惧,纷纷退出房来,只把段青萍留在屋里。   除了嬷嬷以外,全都知道,这丫头这回是惹恼了姨娘。   陈雪游心里十分忐忑,刻意站得离火盆远一些,半个身子融在阴影里。   柳琴心看着她打扮得和那个大丫鬟彩蝶似的,俏丽非常,便知道,她这么做是为和郑砚龙幽会,怪不得不见人,原来这丫头这么不安分。   她虽是出身娼门,但骨子里清高倔强,眼里见不得那些污糟事。   他们堂而皇之在院门外耳边厮磨,想必不该做的都做过了。   唉,这丫头,也太放浪了些。   “从前我就和你说过,不要跟二爷走得太近,你总是不听,现在真是越发不成体统,竟然私相授受到这种地步,说,你们还做过什么?你都说出来,免得到时候把肚子弄大了,就算人家肯要你进门,也要被人耻笑。”   “姨娘误会了,奴婢跟二爷并未有过逾矩的行为。”陈雪游辩解道。   柳姨娘重重拍桌,柳眉深蹙,“你当我眼睛是瞎的?你不撩拨他,他焉能如此放纵?你如果真不愿意,就该给他一耳光叫他自重才是。”   陈雪游手指冰凉,双手交握在一起揉搓了半日,也没有觉得好受些。   辩解无用,索性快点把这事揭过去。   “姨娘说得对,是奴婢自个儿不尊重,以后奴婢一定谨言慎行。姨娘既想要清净,奴婢再不会多行一步。”   柳琴心稍觉讶异,发现这丫头着实太聪明了些,竟一眼看穿自己的心思。   没错,她想要这丫头离开漪兰阁,并非完全是为了和郑二的事情,更多是为着郑砚池。她不希望,段青萍再为她盘算复宠的事,到头来恐怕连自己这唯一的儿子都抓不住,她势单力薄,光靠她们两个,绝对斗不过那两房人。   她深深叹气,柔软的指头抚摸着身边那有了些年月的桌子,这黑油油的桌面早已浑浊,也只配她这样遭到厌弃的后宅妇人。   “青萍,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生活,跟着我,只是耽误你前途。”   陈雪游猛然抬起头,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我去和孙姨娘说,叫二爷纳你为妾,以后你就在二爷房里伺候吧。”   “姨娘不可,请姨娘收回成命,奴婢若是跟着二爷,会被表小姐折磨死的,姨娘真就这么狠心看着奴婢去死?”   原来是担心这个。   柳琴心不禁冷笑道:“放心,你既是二爷的人,她何玉鸾一个外人焉敢欺负你?我看二爷为人不错,又疼你,他定会护着你。这辈子,你不必跟着我操劳了。”   “奴婢情愿跟着姨娘,做一辈子丫鬟!”   陈雪游说这话时情真意切,没有半点伪饰,差险些让姨娘动摇。   不过她还是语气坚定道:“青萍,姨娘也是为了你好,你的命苦,下半辈子还是得有个疼你的人靠着。我看得出来,你不讨厌二爷,只是你觉得自己年轻不想这么快嫁人,可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没有这个机会了。龙哥儿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就算你一直利用他,吊着他,他也心甘情愿。可再过几年呢,他要娶亲,或者   遇上比你更好的,又得不到你,他还愿意等你么?”   “可是姨娘……”   “不必多说,我意已决,你放心,到时姨娘会给你添妆,不会让你那么寒酸过门。”   陈雪游如至冰窖,整个人瘫坐在地。   她一个新时代的大好女青年,居然要给人做妾,这也太悲哀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爱郑砚龙。   她知道他很好,他是这个时代极少见的好男子,他对她也很好,可那又怎样呢?   他又不懂她,又不曾站在过她站过的位置,怎么会明白她的不易?   此刻,她终于明白,其实她不是不想要爱,而是她要的感情太奢侈。新时代都未曾见过,更遑论在这里。   是的,其实她也很自命清高、自以为是,可还没到真正不得已的地步,她不愿意走嫁人那一步。   陈雪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姨娘房里的,只记得第二日早晨醒来,雪霁天晴,窗外天光刺得她眼睛痛。   原来衾枕湿透,她哭至半夜才睡着。   临近年关,郑府如今正在筹备年货,各院都是喜气洋洋的。   想必只有她,是心情灰暗到极点。   冰雪消融后,庭院的梅花在太阳底下艳艳生辉,泥地里满目落红,似锣鼓喧天后粉身碎骨的鞭炮尸体。   冷风一吹,她的眼睛就红得滴血。   “青萍姐姐……”小杏忍不住出声唤她。   “叫我做什么,你没事做吗?”陈雪游没好气道。   “我是想做事,不过你得先把扫帚还我啊。”   “哦。”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抢了小杏的大笤帚,把院子里的落梅扫在角落,堆得小山高。   “青萍姐姐,你是要葬花吗?”   陈雪游把扫帚扔还给她,“葬你个头,我这叫扫霉运,这你都不知道!”   小杏一副受教的样子,瞪大眼睛,“真的吗?那我也试试!”   后来听说二爷要纳段青萍为妾,小杏更加信以为真,日日殷勤扫落梅,盼望着自己也能交上好运。   只是那个人人眼中交了好运的丫头,并没有那么高兴。   “瞧瞧,她老是苦着那张脸,是做给谁看呀?”   “这你就不懂了,出嫁前装装矜持,才好自抬身价不是,人家再怎么说也是高门贵女出身呢,可不得可着劲拿乔张致?”她刻意把“高门贵女”四字咬得很重,知道那个姓段的丫头必听得见。   但等段青萍到跟前来领炭火时,又立时堆起笑脸跟她道喜:“恭喜呀,青萍妹子,以后咱们得改口叫姨娘了。”   陈雪游眉一挑,问道:“姨娘真同意了?”   “哎哟,你还不知道呢,柳姨娘可是亲自求的老爷,我们姨娘哪敢不同意啊?”说话的是孙姨娘院里的彩蝶,“老爷说,既然二爷跟你有了夫妻之实,自然要负责到底,他的儿子绝对不能做那种始乱终弃的事情,原话是这么说的吧?”   彩蝶笑着问采菊,采菊正剔牙呢,点头“嗯”了一声。   陈雪游深深蹙眉,心窝里被扎上一根又一根的刺,无声地流着血。   “大概就是这意思。”采菊从嘴里拿出剔牙仗,让婆子称了一筐银炭给她。   “恭喜呀萍姑娘,可算是攀着二爷这根高枝了,还是你有造化呀。”   城外十里孤亭,北风猎猎,驿道上数道凌乱的马蹄,将这满地玉尘踏得粉碎而泥泞。   亭中,有两个人影,颀长如瘦竹挺立,衣带飘飘,皆是疏朗俊逸的男子。   “子淼,想不到你会亲自来送我,就不怕被燕王的人发现?”萧晏看着头戴帷幔的人,唇角轻轻勾起。   齐王的车架本在风雪之中徐徐行进,可突然有个江湖人士拦住他的车马要求见自己。   萧晏故意大怒,要砍那人头,好说歹说,才肯去见他。   其实他早知道,这个所谓的江湖人士是周子淼,也就是当朝靖卫司的周掌司周元澈。   那人微笑道:“臣今日连门都不曾出过,燕王的人不会知道。”他说得肯定,不容反驳。   “他没在你府里安插眼线么?”   “眼线自然是有的,不过多演几场戏罢了。”   萧晏叹了口气,眼神忽然灰黯,“可惜本王去京已远,朝中之事心有余而力不足。”   “事已至此,殿下不如在封地养精蓄锐,屯兵买马,臣预感将来必有一场大乱,到时恐怕还需要殿下来力挽狂澜。”   这番话说得萧晏又信心倍增,“好,有你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拍着周元澈的肩膀,有几分不舍。   “上次的伤可好了?”   “殿下无须担心,小伤而已。”   “真是委屈你了。”   “殿下不要过于妇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萧晏不仅感叹:“子淼,你太从容太镇定,简直不像个人。我想,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你方寸大乱的,在这一点上,本王不及你呀。”   这世上的确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足以让他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因为这条路太漫长也太艰辛,没有十足的冷静和耐心,是走不下去的。   此刻,他认镫上马,纵马飞驰于泥泞的官道。   城门远远落在身后,两匹青鬃马蹄声如雷,随后掠过主干道,进入热闹的街市。   两人放缓脚步,在冰雪溶泄的街心慢行,不远处正是春明茶馆。   “大人,你看那是不是段姑娘?”   江有语手挽缰绳,目光落在小摊前那身穿雪青罗袄的姑娘身上,只见她正在跟那小摊贩气势汹汹地讨价还价,样子颇为彪悍。   “就你这破胭脂,颜色寡淡成这样,居然还卖我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啊?”   “这位姑娘,你不买别在这里捣乱啊,滚滚滚!”   “就不滚,各位父老乡亲,别买这个人的胭脂,他抢钱呢!”   江有语嗤的笑道:“段姑娘这脾气还真不小。咦,她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莫非是要去见心上人?”   人马渐行渐远,周元澈亦忍不住回头瞥了她一眼。   匆匆一眼,也没太放在心上。   “大人,您要叫她上来么?”   刚进茶馆别院上房,江有语忍不住又提了一嘴段青萍的事,“听闻她最近在郑府搞了些大动作。”   周元澈似乎在想别的事,“什么?你说谁?”   “段姑娘啊。”   “嗯,我先沐浴更衣,你下去吧。”   江有语只得遵令出去,他叫了人烧洗澡水,随后缓步下楼梯,摸着下巴寻思:“大人的‘嗯’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第37章 浴兰汤兮   江有语用一块金子,把她骗到巷口,她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那人收回金子,斜靠着砖墙,嘿嘿笑道:“大人要见你,老地方。”   “江大哥,金子分我一点呗。”   “你想得美。”   “我要乔装打扮,才好去见大人,身上银钱不够,江大哥行个方便。你看你们做护卫的薪俸如此高,我这还没拿过月俸,实在是人穷志短,手头没钱,如何能替大人干大事。”   江有语摸着下巴寻思,还真有几分道理,还是段姑娘心思缜密,结果被她敲了二十两竹杠。   甩掉江有语,陈雪游径奔成衣店。   她今天这身打扮,实在太惹眼,见面突然,只能临时找地方乔装。   在店铺选好合适的衣帽,她直接找个背人处把衣服套在外面,虽然略显臃肿,可是天气寒冷必不会让人起疑。   今日化个男子妆,脸涂至深色,稍稍点缀瑕疵,下巴抹出青色胡茬,不细看也瞧不出是画的。   不多时,陈雪游已至茶馆门口,四扇门皆洞开,落着厚厚的蓝布毡帘,每一块都书着“春明茶馆”四个大字。   今日雪晴,风甚微小,茶馆内人乱语稠,春明的生意总是这么好。   她揭开帘子探进头来,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像是个常往茶馆酒肆乱钻的帮闲。   身子被这热气暖得有些潮热,方见店小二快步走来,“这位客官里面请,您几位呐?”   走到近前,两个人面面相觑,都看着对方的服色,呆愣住。   巧的很,原来是撞衫。   这下可真是谁像小二谁尴尬。   陈雪游勉强笑一下算了。   “我来找人,麻烦带我去停云阁。”她粗着嗓子道。   店小二笑道:“原来是要见停云阁的客人,请随我来。”   她提起衣袍,随小二哥拾级而上,登至二楼,沿着长廊绕了一个大圈子到后院,再登楼方至停云阁。   停云阁真是又高又偏又大又远,走一遭,果然让人入至云里雾里。   可包这样高级的雅间,所需费用也奇高,因而除却王公贵族,鲜有人至此。   里面一应陈设皆是名贵古董,错彩镂金的花鸟屏风,珍珠宝帘隔开内室与正厅,窗外是浩渺江波,既能品茶也能观赏江景。   内室里摆设着彩漆描金书橱,还有一张大理石黑漆缕金床。   “到了,您请。”   小二哥退下,匆匆往楼梯口下去,迎面正巧上来一个高大魁梧的伙计,手里提着两桶热水,往停云阁来。   “喂,那新来的!”   陈雪游手刚碰到门,被身后人叫住,她十分纳闷地掉过头,用手指着自己道:“你叫我吗?”   “不叫你叫谁啊,来,过来把这两桶热水给客人提过去。”那人语气虽凶,脸上却露着隐忍的苦色。   糟糕,撞衫不可怕,谁像店小二谁尴尬。   他大爷的,下次再不扮男人了!   “快呀,老子他妈要拉□□里了!”那汉子催促,语气又急又凶。   陈雪游没办法,只能捂着鼻子伸手来接,结果伙计实在憋不住,索性把水桶放地上,一溜烟跑了。   “……”   转头再扣房门,只听屋里人沉声应道:“进来。”   她推开门,弯腰把热水拎进来,走到内室门口,轻轻拨开珠帘。   氤氲的水汽潮似的涌上来,轻触她鼻尖,微微有些痒意。   未能及时避开浴桶里的旖旎春光,她看到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于是含羞低着头,扭捏得样子根本不像个男人。   “愣着干嘛,过来倒水。”   “哦。”   陈雪提起水桶上前,把桶搁在浴桶边沿,哗啦啦的滚水流泻,在她心里澎湃不止。   眼前男人一把嶙峋玉骨更看得格外分明,他脖颈处勒着一枚碧绿的玉牌,漆黑如墨的湿发垂至胸前,恰好遮住两点殷红,春山为骨,云遮雾绕,竟让人意乱情迷。   水声哗哗流淌,那热气陡然往上冲。   她迅速提起第二只桶,赶紧倒完水走人,再不走,就要被热气冲得流鼻血。   陈雪游提着空桶,转身落荒而逃,才迈出两步,腰带被人勾住,屁股撞在桶沿,险些跌进水里。   “站住。”   对了,她是来见周掌司的,她跑什么呢?   “过来,给我捏捏肩膀。”身后的人发出滞涩的呢喃声。   唔,他是不是在勾引我?   “可是我、我不是……”   “过来。”   腰上的力道骤然一松,无形的压迫力却把她牢牢抓住,陈雪游绕到浴桶后面,双手搭在男人裸露的肩膀上,掌心沾满水渍。   滑腻、温热。   她心头一颤,垂着眼眸,竟瞥到周元澈埋在水下的腰腹,精瘦有力,线条遒劲,仿佛一把利刃。   就这么挑起人的欲望。   不过不用想也知道,她没有的东西,他下面也没有,倒也不用那么紧张。   他不会吃了你,你也不会兽性大发不是么?   可是胸腔里那颗心仍是不受控制地狂跳。   “用力啊,你的力气怎么跟女人一样小?”   “啊?”   陈雪游正想着再用几分力,不想手腕猛地被他反手握住,她惊呼,还未叫出声,双脚突然离地,整个人拔地而起,随后倒头栽入水里。   “呜哇……”喉咙被温热的水流猛灌进去。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立刻又被按下去。   “说,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店小二?”周元澈眼风凌厉,杀气腾腾。   不过马上他也发现不对劲,人家在水里可能听不见,于是一把揪住小二散开的长发拽上来。   “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假扮店小二?”   陈雪游转过身来,滋了他一脸口水。   “咳咳……呛死我了。”   周元澈脸色阴沉,“滚出去。”   她双手撑住浴桶,翻身摔将出去,真摔得个以头抢地,痛得她呜呼哀哉。   身后,水声哗啦作响,周元澈蓦地起身。   陈雪游忍不住想回头,只听那人厉声道:“你敢回头,我立马挖了你的眼睛!”   她慌忙用手捂住眼睛,老老实实跪着。   “阿嚏——”   陈雪游紧了紧身上的绒毯,身子犹在瑟瑟发抖。   火盆里的火苗旺盛,烧得她满脸通红。   周元澈披发赤足,曲膝坐在一张矮榻上,两指夹握住白瓷酒钟,嗤的冷笑。   “活该。”   “你早就知道是我,还作弄我,周大人真是气量窄小!”她气恼地扭过头,眉毛皱得像两条打架的毛毛虫。   周元澈面无表情道:“你那么喜欢偷看别人洗澡,看来这双漂亮的眼睛是不想要了。”   “我没有偷看,”她撇撇嘴,嘟囔:“明明是你叫我上来的,那我也是大大方方在看。再说,我看你身子,分明吃亏的是我。也罢,你也看过我,我也看过你,咱们扯平了。”   周元澈眼底掠过一丝恼怒,“我几时说过叫你前来见我,你不好好在郑府查找钥匙的线索,擅自跑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   她仍然未曾察觉。   “江护卫说,周掌司叫属下有事,属下所以才来这里,听大人的意思,其实并没有叫我?”   “确实没有。”他冷冷道:“晾干衣服就滚吧。”   “是。”   他交代完这句,起身披衣束发,穿好靴子。   陈雪游抱着毯子打盹,等睁眼醒来,周元澈已不见踪影。   她穿着雪青的缎袄,如今湿透,又岂是一时半会能晾干的,所以陈雪游只能独自坐在停云阁内室烤火。   不知周掌司还会否再回来,她可一点都不想再见到那人,最好他有事不回来了。   日影偏移,晌午时分,陈雪游只觉腹中饥饿难忍,揉着肚子直叹气。   她气势本想借此机会,告诉周元澈,她要嫁人,想退出靖卫司。   当然,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周元澈要肯放过她,就不会叫她入靖卫司。恐怕他只会说,嫁人好,正好可以利用给郑砚龙做妾的机会再郑府各院里往来走动,探听消息。   现代辞职尚且不易,何况是古代卖身,还是被胁迫打黑工。   房门轻扣,屋外有人候着,她应声道:“进来。”   立时有人推门而入,在外间的桌上布菜,她隔着珠帘,隐隐看见两个绿罗裙的丫鬟,低眉顺眼,温柔乖顺,摆完菜肴即刻出去。   “郑夫人,请慢用。”   “郑夫人?”   陈雪游皱眉,原来他知道自己要嫁给郑砚龙?   “表妹。”   郑霜华蓦地睁开眼,帘帐的影子牢牢裹着身体,她竟不能动弹半分。   “表妹……”   阴冷的气息轻轻吹入她耳朵。   “表姐,表姐是你吗?”   郑霜华瞪大眼睛,怔怔望着帐顶,一个巨大的影子越逼越近,迅速贴面而来。突然,她看清那是什么,那是表姐何玉鸾流血的双眼。   “表妹,你害得我好惨,为什么你非要逼我去死呢!你怎么这么恶毒啊!我要你的命!”   郑霜华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啊……啊啊……”喉咙被鸡爪似的十根指头掐住,脖子快断了。   眼泪顺着鬓角滑落,滴进耳朵里。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想害你,你放过我,求求你!   “啊……啊啊!”   她终于叫出来,猛然从梦中惊醒。   忽然,有人轻轻握住她的手,郑霜华吓得扭过头去,“郡主,你怎么在这里?”   昌乐面容憔悴,嘴角却带着笑,“我见你晕倒,很是担心你的身体,所以在这里守了很久,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我看你睡得不是很好呢。”   郑霜华抿着唇,心里有又感动又很愧疚,因为她老是把郡主当作那等心狠手辣的奸诈之徒看待,根本不是真心想同她来往。   “郡主,臣女身份低微,不值得郡主如此厚爱。”   昌乐并没有接那句话,只是问她:“你做噩梦了?可梦见什么?”   郑霜华不再隐瞒,把梦见何玉鸾索命之事和盘托出。   “真吓人,就像真的。”   昌乐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在摸一只温驯乖顺的兔子。   “傻瓜,这世上是没有鬼神的,要真有,人间就不会尽是魑魅魍魉,地狱也不会有那么多无主冤魂。” 第38章 未来夫君   想必是江有语告诉他的。   陈雪游觉得这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他怎么不问问她是心甘情愿要嫁郑砚龙,还是无奈之举,抑或是为了利用他?   这其中差别很大,若是心甘情愿,她怎好再替周元澈办事,毕竟她要为他谋夺郑家财产,这个贪婪的大宦官,绝不会容许她动私情破坏他的好事。   不过这样想来,她还真是缺德,可是没办法,她孤身女流斗不过滔天权势,她想活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郑砚龙如果失去那笔宝藏也不至于饿死,主君有俸禄,姨娘有首饰,家里还有不少田庄、铺子,那些地契、文书大多收在孙姨娘屋里,她偶然瞧见过。   陈雪游活了三十多年,早活成没心没肺的样子,愧疚不了太久,很快就说服自己,强打起精神。   实在不行,以后她赚钱养他!   她把下半辈子赔给他呗。   她望着铜镜中珠翠堆盈的自己,脸上抹的胭脂膏子是玉颜坊的上品胭脂月影霞,描眉用的是春山斋的螺子黛,妆饰之后,一下子从经雨的白海棠变成艳阳下的芍药花,美艳不可方物。   郑砚龙挽起她的手,想拥她入怀,只是有色心没色胆。   “萍儿,你真漂亮,我们出去玩吧。”   下个月,她就要是他的人了。   这种感觉不太妙,看来她还不习惯把身体当筹码,押注自己的命运,从前只道自己可以争取一点自由,现在她才知道,身为古代的女子,从来就身不由己。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二爷,你以后终是要娶妻的,我呢,没什么要求,只求爷少疼我些,那就是真为我着想了。”她主动往他怀里靠过来,他才有勇气紧 紧扣住她的腰,小心翼翼抚摸着她的肩膀。   “你虽是做妾,但我心里只欢喜你一人啊,我只怕疼得少了,你怎么还不要人疼?”   “这你就不明白了,少疼些才细水长流,多疼是会情深不寿的,二爷不想跟奴婢携手终老吗?”   郑砚龙细思,深以为然。   “你说的话不无道理。”   怀里那人又把他推开,翩然转身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点抹口脂。   郑砚龙负手而立,镜中人身形挺拔,整张脸被镜框截成两半。   “你怎么说,我都听你的。不止听,还会做。”镜子里,只看到嘴巴在动。   以后她的话就是纶音佛语,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只要她肯一直在他身边。   陈雪游其实不大明白男人的深情,大抵是得不到,总觉得抓耳挠腮,心里头不痛快。若轻易让他满足,也许他迟早会腻味。   她是不是就会变成现实世界的生母,歇斯底里,近乎痴缠,掏心掏肺爱一个男人,结果爱到让人反胃。   她抿着唇,眼底一片刺目的殷红。   “小雪啊,你爸一定会改的。”   她望穿秋水,还要拉女儿在深渊里煎熬。   陈雪游拼命赚钱,狠了心,要一次性偿还她的养育之恩,直到浑身脱了层皮,才爬到岸边。   “二爷,”她倏然起身,主动挽起他的胳膊,“你不是说要去骑马?只不过,我不会骑,万一摔死了可怎么办?”   他被她逗得发笑,忍不住想捏捏她的鼻子,又怕挨她巴掌或臭骂,终是作罢。   “不怕,有我在,摔不着你。”   漪兰阁的段青萍就这样被“借走”,底下人都知道,人家现在名花有主,郑家二爷一句话,谁敢不让她出去?柳姨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也是她跟前伺候的人,向来倚重。因此,无人敢拦阻,更无人敢这个时候把她叫去干活。   还好孙姨娘拨了两个丫头过来照应,漪兰阁清闲,她也随之清闲起来。   嫁人之前总要先处处嘛,她是抱着一种认命的心情,决定试试,反正只要人品不差,不算讨厌,搭伙过日子也不是不行,总比跟太监好。   城西郊外有座小山,叫做狸山,听说山林四季常青,时常有狸子出没。所谓的狸就是一丘之貉的貉,外形像狐狸,棕灰色的毛,四肢粗短,尾毛蓬松。   郑家及几家公子少爷俱在狸山打猎,要猎些个獐狍麂鹿、雉兔獾狼回来,充作年货。   郑砚龙一身猎装,扶着青萍上马,她身着大红飞鱼窄袖衫,头戴昭君卧兔,手抓着缰绳,身后郑二搂住她的腰,温言软语道:“别怕。”   “驾!”他气定神闲,策马向林外的那队人马驰去,身后家丁牵着大黄狗快速跟上。   马虽行得颠簸,但她紧紧被他拥在怀里,稳稳当当,很觉得安心踏实。   这样的经历似乎也曾有过,只是太遥远,太虚假,那都只不过是演戏啊。   可惜,她习惯演戏,是个骗子,他却太真心实意。   虽然他纨绔,不知道怎么和姑娘相处,可他已经很好很好了,专情又听话,搁到现代都少见,英雄难过美人关,英雌更过不了笨蛋美男这关。   可姑娘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是因为她被别人捷足先登,而是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为男女之情而生。   他们身下那匹青骢马已放慢脚步,停在诸位身着猎装,飞鱼袋、走兽壶、鹊画弓,一应俱全。   打头那位公子懒洋洋笑道:“文翰兄,你怎么还带个姑娘?”   文翰是郑砚龙的表字。   “什么姑娘?以后可要叫嫂嫂!”郑砚龙扬眉笑道。   众人皆吃惊:“嫂嫂不在家做针线,带出来也不怕吓着?”   “你们别看不起人,巾帼不让须眉,你嫂嫂可不是一般人,等爷教会她骑马,兴许你们还比不过她呢!”   郑砚龙夸下海口,倒让众人有些不服。   “好啊,那我们可要请教请教嫂嫂了。”   陈雪游拉着郑二胳膊,面上有些难堪:“我不会骑呀。”   “怕什么,我教你。”   “嘿,咱们几个打猎去,让嫂嫂安心学骑射!”众人策马,大笑着离去。   陈雪游让这一声又一声嫂嫂,闹得红脸,早知就不来了。   郑砚龙踩着葵花宝蹬下马,手挽着缰绳,仰头看着她笑,“怕不怕?”   “你怎么下去了?”她恼怒地瞪他,“我学不会,你就等着被嘲笑吧!”   “有我在,你有什么学不会的。”他说罢,手松开缰绳,“背挺直!”   待马缓行至他前面,郑二拍了拍马屁股,那马腾的奔驰而出。   “啊!郑砚龙,你要死啦!”   “抓紧缰绳,不然可掉下来了!”   郑砚龙洪亮的声音渐行渐远,她的心跳声突突在耳边放大,握着缰绳的手陡然生出力量,她可以的。   于是,陈雪游逆着风纵马而行。   白雪茫茫的山野,一袭红衣如火焰燃烧,他静静地欣赏她飒爽的英姿,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他,倾慕的姑娘,是世间最好的姑娘。   不过英姿维持不了太久,那马有些不听使唤,闷头闯进树林,撞得满树雪花兜头盖脸落下,陈雪游狠勒缰绳,大叫:“二爷,二爷!快来,它怎么停不下来了!”   郑砚龙见势不好,快步奔进树林,腾挪闪转,翻身上马,牢牢抱住她的腰,手掌覆上来,裹住她冻僵的手扯住缰绳,“吁——”   “别怕,这不没事了。”   “看起来,我不适合骑马。”陈雪游有些懊丧,她虽然给自己放了足,到底是残缺变形,很难再如天然的足自由舒展。   所以她挺恨的。   郑砚龙当即反驳道:“胡说!换了别人,早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子,连缰绳都抓不住,你还骑了那么会儿。萍儿,你简直天赋异禀!”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冒着光,陈雪游心里顿时如热汤沃肺,感动得有些要哭。   “傻子,那是因为我做什么,你都觉得好。”   “可你本来就很好啊。”   “怎么哭了?”他神色慌张,“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   “没,”她竭力忍住哽咽,“就是风吹得眼睛痛。”   两人骑着马出林子,正巧见那几位公子打猎回来,家仆手中提着獐兔、禽鸟,看起来收获颇丰。   “哟,嫂嫂学骑马学得如何?”那少年公子嘻嘻笑道。   忽然,有个黑衣劲装的男子一脸严肃道:“方才我看嫂嫂一身红装,在雪地里骑马,很是飒爽。”   此人强行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一本正经得让人有些抠指甲。   先头那少年公子瞬间反应过来,还只道是自己的玩笑话,把姑娘气哭了,当即改口道:“对对对,我也看见了,嫂嫂英姿,实非我等能比!嫂嫂,这是我猎的野兔,送你一对,千万不要嫌弃。”   陈雪游嗤的笑出声,“行了,少拍马屁!”   “那这兔子?”   “我就却之不恭了。”   众人皆大笑起来。   在外头瞎玩闹一日,直到黄昏时候才回郑府,陈雪游累得筋疲力尽,郑砚龙还是舍不得放她进去,捱延在院门口依依惜别。   “萍儿,我们又要一晚上见不着面了。”   陈雪游真想翻白眼,太粘人还是有点烦人的,唉。   “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二人正拉扯间,只听有人轻轻咳嗽,陈雪游闻声看去,原来是褚明月,不知为何,她心里陡然涌出股寒意,下意识就挡在郑砚龙身前。   她来,恐怕没什么好事。   “萍姑娘,你很忙啊!”褚明月笑眯眯道。   郑砚龙不好意思再缠着她,“那我先回去?”   “嗯。”   “你来做什么?”   “嗯?”她眨眨眼,笑道:“怎么好像不欢迎我?”   “没有。”   “找个地方聊聊吧。”褚明月不等她请,自顾自踏进门来。   陈雪游现在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住,天已擦黑,她点上灯烛,烛火映出她眼底的寒芒。   “你说,有什么事?”   她们说话尽量压低声音,防止隔墙有耳。   褚明月笑着从袖中拿出两只羊脂玉瓶,瓶身上的鹅黄笺子书着几个小字。   “这是黑莲花,无色无味,隔一日才发作,所以谁也不知道死者是什么时候中毒的。这是百髓枯,每天服用指甲盖那么一点儿,一个月后,那人就会瘫痪,再也站不起来。”   陈雪游皱着眉,心跳得极快。   “什么意思?”   “嗯,”褚明月把瓶子搁在桌上,撑着脑袋笑道:“大人说,你要是不愿意嫁,就给他用黑莲花。”   “要是我愿意嫁他呢?”   【作者有话说】   嘿嘿,黑莲花,好像是借鉴中华小子,特此备注一下[竖耳兔头] 第39章 我非良人   “你愿意嫁他?”褚明月微微吃惊,“你不是说倾慕大人已久?你撒谎啊。”   陈雪游嗤笑道:“连骗人都不会,做什么奸细,亏你还当真。”   褚明月摆出一副不不以为然的表情,马上又切入正题:“那这个黑莲花你是用不上了,怎好教你做寡妇的。”言毕,遂将那只写着“黑莲花”的玉瓶纳入袖中。   陈雪游把眼前的“百髓枯”也推过去,“这个我也用不上。”   “你不用它,如何能证明你的忠心?段姑娘,私情和正事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你不能下这个狠心,难免将来会被儿女私情影响你的每一个决定,就像现在,你拒绝执行上级的命令,这便很不应该。那么将来,你又如何能保证自己,不会背叛靖卫司,背叛大人?”笑容敛去,褚明月脸上阴云密布,仿佛也藏着雷霆万钧,她极少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跟自己谈话。   陈雪游亦思绪万千,心里头压着块大石头,几乎块快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你们要逼我?我从没想过害人。”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褚明月端起桌上的冷茶,递到唇边饮尽,“有些人并不无辜。”   她垂眸不语,嘴唇咬得发白,“不,我不做。”   “你不做?你不做有的是人做,而其他人可不会留着你未来夫君的性命!”   褚明月留下“百髓枯”,飘然离去,她身上穿着单薄的白裙袄,如一缕幽魂消散在深冬冷冷的夜色中。   屋内,蜡泪点滴到天明,燃尽后剩着一根漆黑的烛芯,吐着残烟。   她眼底积着郁郁的青黑,颊边泪痕依稀。   整整一个夜晚,她都在想,如果郑砚龙瘫痪,他该有多绝望,有多痛苦,他一定生不如死。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对她那么好,她怎么下得了手?   只怪她从未把做奸细这个事情看得太严重,她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也不过是侥幸,以周元澈睚眦必报的性子,当年原身被郡主引诱设计陷害他,他以后也不会放过她的。   陈雪游用力握紧那个装着毒药的瓶子,像握着一条剧毒的蛇,冰冷滑腻,她恨不得在掌心把它捏碎,但她没有那个力气。   她现在真恨周元澈,恨不得他去死,如果老天有眼,就劈个雷下来,把他劈死吧!   小杏轻手轻脚过来,扣响房门,“青萍姐姐,姨娘叫你过去呢。”   “嗯,就来。”她揉揉脸,泪水干涸后像结了薄薄的痂,摸起来是刺痛的。   清亮的水声自耳边响起,她转身推门踏过门槛进来,只觉室内温香拂脸。   两个丫头捧着巾帕、沐盆、靶镜,伺候柳姨娘盥洗,陈雪游进来时,姨娘正素着头,接过帕子擦脸。   “你来了,正好,我有件东西找不出来,你来得比她们久,应该知道是放在哪里的。”   陈雪游福了福身子,“是,不过,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哎呀,”柳姨娘扶着额微微笑道:“是什么来着,好像是面铜镜,我记得是很多年前一位商人送给我的,好像叫做八乳四神规矩镜,听说是仿汉的古镜,都生出铜绿了,你帮我找找。”   “原来是那枚镜子,奴婢似乎有一点印象。”于是她掀帘子进入内室,在床边搁着一只枕箱,里面堆着些杂物,翻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一面铜镜,镜身铜绿晶莹,想来有很久的年代了。   “姨娘,是这面铜镜么?”   柳姨娘接过镜子,摩挲了半日,方笑道:“是,就是它,可惜镜面昏昏,照不见人影。”   陈雪游笑道:“那等磨镜子的经过,叫他磨亮些也就能用了。”   “是啊,镜子昏了,磨亮尚且能用,但人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可是很危险的。青萍,我把这面镜子送你,但愿你从此能端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再做出逾矩的事情,否则大祸临头,可没有人能保你。”   陈雪游脸色煞白,但也只能笑着接过,“奴婢谢过姨娘教诲。”   她拿着镜子出去,又成了孤家寡人。   自从柳姨娘拒绝复宠之后,她就隐隐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排斥,尤其是那夜看戏回来,主仆之间渐行渐远,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上下一心,把这冷清孤寂的日子好好过下去。   她把自己当成贪恋富贵,心机深沉,野心勃勃的女人。   清高的人,都讨厌她这种人。   这么说,原身如果知道她的身体被陈雪游这种自私自利、心机深沉的女人占据,恐怕宁可跳河葬身鱼腹也不让她有机可趁。   可她能如何?乖巧、顺从,等着上天降下救星,她的人生就能好起来了吗?   她就要嫁郑砚龙,做妾就做妾,反正富贵荣华,她必须得有,凭什么她就不能拥有?   这世上的人,杀人放火还坐在高位,享尽权势和荣华富贵,她凭什么就不能拥有?   她们不喜欢她又如何?孤家寡人又如何?她只是生错了时代。   一个女人,当然可以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竭尽所能说服自己,不这样是会疯掉的,就像她从前在学校,和同学讨论浪漫的玛丽苏爱情故事,只是因为看电视剧喜欢想要金钱不要爱情的女配,她就被疯狂嘲笑,甚至造谣她妈靠出来卖给她爸还债,有其母必有其女,她们说,她以后肯定也会这样。   如果一个人在嘲笑声中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是会疯掉的。   陈雪游用力捏紧那面铜镜,贴在怀中,冰冷刺骨,人心比鹤顶红还毒,人言比刀子还锋利,她全部全部都敢吞进去。   “萍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屋子里冷清,也很冷,炭火都没烧,门口落下一道人影,郑砚龙关切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   “你是不是生病了?”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烫。   她稍稍仰起头,眼泪哗哗的,委屈道:“没有人真的喜欢我,总有一天,等我当上诰命夫人,大家就算不喜欢我,也得巴结奉承我,你说对不对?人一旦有权有势,身边全是好人。”   她的脸红得像是胭脂没抹开,太刺眼,说话时,嘴里冒着酒气,太呛了,她说的话也是,太离经叛道。   “你喝酒了?哎呀,你怎么又着凉又喝酒的!来,我扶你到床上去歇着。”   “不,”她摇摇头,“你再拿酒来,拿酒过来,我要下毒,我要给你下毒,我不是好人,砚龙,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   郑砚龙拦腰抱住她,打横扛到床上,陈雪游又翻身跳下来,“不行,我还没下毒呢!”   “你醉了。”他笑道。   “我要给你下毒,让你瘫痪,我的任务才算完成。”她执壶斟酒,手颤抖着,那酒水都洒出来。   郑砚龙只好配合她,直到看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羊脂玉瓶倾入白色晶粒到酒中,才吓得面无人色。   “这……这是什么?”   陈雪游眼神一凛,把桌底那只死了多时,口吐白沫的老鼠踢到他脚边。   “我没有开玩笑,郑砚龙,你不该喜欢我,如果你还不想死,就去求姨娘,取消这桩婚事。”   “我不要。”郑砚龙哼了一声,“段青萍,我这辈子,娶定你了,父亲和姨娘说,你只能做妾,那我也不娶正妻,就这么耗着,看谁比谁能耗!”   陈雪游一时愣住,“那么说,你愿意为我去死?”她端起手里的酒盏,淡黄色的液体看起来剧毒无比。   “是。”   “那喝呀,说到就要做到。”   郑砚龙立时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好喝,再来一杯!”   陈雪游怔愣不已,气恼地捶着他的胸口,“你傻呀,这是毒药,你怎么真喝!这真的是毒药,快吐出来!”   郑砚龙把含在舌头底下的酒水哇的吐出,“你真下毒啊,萍儿,你怎么这么坏?”   陈雪游登时气得酒都醒了大半,一巴掌甩他脸上,“骗子!还说愿意为我死!”   “好端端的,为什么偏要死呢?咱就不能高高兴兴地活着?”说话间,郑砚龙劈手夺过她手里的“百髓枯”药瓶,陈雪游来不及上前抢回来,已被他狠狠砸在地上,里面的药粉全倒出来。   “你!”   “这东西太危险了,你随身携带,万一哪天误食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傻子。”   “你不傻,就不会倒酒里骗我喝了。”   “……”   陈雪游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心凉了半截,“原来你不是真心爱我。”   “真心就必须得为你去死吗?”郑砚龙严肃道:“也不是说不能为你去死,但总得死得其所吧,譬如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那时,我哪怕有九条命,也都给你。”   她哭丧着脸,“可我现在就遇到了危险,如果你不死,死的就是我。”   “真的?”   “真的。”   郑砚龙沉默了半晌,忽然弯腰捧起那堆晶莹的药末,洒入酒杯中,这次他真的一气饮尽,喉结滚动,真真切切咽了下去。   于是她狂喜。   真好,如果有这样一个梦给她做,她一定也会像烂大街的网络言情小说里那样,奋不顾身爱上这个人。   不过,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   这个方案完全行不通,真心是经不起考验的,还会暴露自己。   她没蠢到那种地步。 第40章 姐妹嫌隙   何玉鸾拥着半床破席,蜷卧在柴堆,窗外那雪如挦绵扯絮,慢慢下的大了。   柴房门“吱呀——”应声而开,风夹着雪花扑簌簌飘进来,她被冷风吹得直眯眼,牙齿咯咯打架,随后房门闭合,将风雪掩尽,何玉鸾才看清来人是谁。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穿着天青夹袄,脸冻得通红的郑霜华,双手捧着食盘,看样子是来送饭的。   “真好啊,表姐,你还活着。这几日,我心里一直放心不下你。”   何玉鸾冷着脸,“说得这么好听,也没见你救我出去。”   郑霜华紧抿双唇,良久才解释道:“表、表姐,我只是个庶女,又有什么能耐呢。”   “我知道,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是不是?你别得意,迟早我会收拾你这个小贱人!”   “表姐你别误会,是珍珠托我给你送饭的,我也没办法,谁叫她病着,来不了呢。还有,你能活下来,多亏郡主相救,明天嬷嬷便会放你出来,你记得要谢谢她。”   表小姐嗤的冷笑一声,“我谢谢她?她会那么好心?”   “你不要总是把人想得这么坏。”   “你还说,都是你陷害我!”   她不知哪里来得力气,欻地抽出一根木柴往郑霜华头上掷去,三姑娘偏头躲避,不料食盘里的饭菜霎时飞将出去,米饭腾空,宛如泼雪。   鸡汤流泻一地,几块肥厚的鸡肉掉在她脚边,郑三姑娘踩中一块,险些滑倒。   何玉鸾咆哮道:“郑霜华,你居然把我的鸡汤洒了!”   “我不是故意的。”郑霜华吐了吐舌头,“其实表姐,你…你自己也有不是啊。”   “什么!”她哑着嗓子,满脸震惊,反手再抽木柴,手却让木刺划伤,纤细娇嫩的手指登时鲜血淋漓。   此时,郑三姑娘早跑得没了踪影。   第一次能侥幸躲过,第二次可就难说,虽则她想做个好人,但也得先抱住自己的脑袋不是,于是郑霜华脸色惨白地抱头逃窜,连房门都忘记关,顷刻间风雪大作,吹得何玉鸾浑身乱颤,幸亏外头看守及时发现,才让她免于冻死。   至傍晚,饿得两眼昏花的何玉鸾舔舔干裂的嘴唇,用力勒紧裤腰带,强忍饥饿。可珍珠病着,今天不会再有人给她送饭,她能忍多久。   半夜,北风呼啸,饥寒交迫,没有食物填饱肚子,她的身体越发冰冷,再这样下去她恐怕熬不过今晚,何玉鸾越想越害怕。   啊,她不能死,她还没嫁给表哥,表哥知道我受这么多苦,一定会收拾你们这些贱人的!   她扑到地上,抓起鸡肉便往嘴里塞,吃到泥沙,抽抽噎噎地往外吐,“又冷又硬,还有泥巴,好难吃啊!”   “清清凉凉,酸酸甜甜的,这是梅苏丸?可是有核呢。”说话间,她把果核吐在盘中。   郑砚龙笑道:“这个是我爹的朋友从杭州带过来的,叫做衣梅,是混着各样药料,用蜜炼制过,滚在杨梅上,之后用薄荷橘叶包裹,才有这般滋味。你不是痰火发了么,每日清晨,放一颗在口内含着,包你药到病除。”★   陈雪游笑语嫣然,手指轻拈一颗,“原来这是一丸药。”她感叹着,又呷一颗在口内。   “不要多吃。这一罐都是你的,留着慢慢吃。”   他对她这么好,她却不得不伤他。   思及此,陈雪游不觉神色黯然,垂头丧气。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郑砚龙看她脸色不对,目含忧色,“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告诉爷,爷替你解决。”   她抿唇一笑,“都不是。”   “二爷,”陈雪游声音有些颤抖,“怎么不喝茶?这可是柳姨娘的珍藏,我特意拿出来招待你的。”   “瞧我,光顾着看你吃东西了。”郑砚龙端起茶盏,杯口刚碰到唇边,陈雪游忽然叫住他。   “等等!”   “怎么了?”   挡我者死。   不要紧的,世上忘恩负义、薄情寡性、心狠手辣的男子多如牛毛,他们牺牲女人的时候可没多少人在意,人们只在意这个男人是不是功成名就。   刘邦不是在逃跑时丢下妻儿吗?刘安不是杀妻给刘备加餐吗?张巡还曾杀爱妾充当军粮,虽然有的是文学虚构,但也说明女人被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真不公平。   这么想的时候,她心底的怨气莫名冒出来。   “茶还热吧?”她小心翼翼问道。   “热的。”他一饮而尽,“萍儿,你真细心。”   陈雪游垂眸不语。   郑砚龙一饮而尽,那杯下了百髓枯的茶,起初,他会觉得身子越发疲惫,后来拈轻负重的事都做不得,这是因为骨头软了。   一个月后,他就会彻底瘫痪,下半生都离不开床榻。   他搁下盏,恰逢小杏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道:“二爷、青萍姐姐,姑娘回来了!”   “三姑娘回来了?”   “霜儿,你瘦了。”柳姨娘拉着她的手,细细地看,只是看不过来,许多时不见,心里头挂念得紧,生怕一个眨眼,又是骨肉分离。   好在如今临近年关,女塾也准许小姐们回家过年,这段日子,可都能团团圆圆了。   郑霜华房里,婆子、丫头挤了一屋子人,都是来看姑娘的,也有的纯粹找个由头偷懒,便说要来瞧瞧姑娘在外头这些日子,是瘦了还是胖了。   三姑娘环视屋内众人,有两张生面孔,是新拨过来的丫头,这可真是奇怪,绮霞轩的如今居然这般体贴,竟然给她们院里添人,可从不见孙氏如此大度过的呀。   可这些人中,唯独没有段青萍。   她心头一凛,段青萍就是孙氏添人的理由么?去了一个大丫头,赔补两个小丫头?   “姨娘,青萍姐姐呢?”   柳姨娘怅然道:“她呀,如今也不大上来了。”   “这是为何?”   柳姨娘未及答言,一声清脆的“三姑娘”自门外响起,紧接着段青萍脚步欢快地踏进门来,身后还跟着郑砚龙。   “青萍姐姐!”郑霜华迎上前去,拉住她的手,笑吟吟道:“许久不见姐姐,好像比先时更圆润了些呢。”   嬷嬷笑道:“三姑娘这嘴,如今也是越发俏皮。萍姑娘下月便要出嫁,以后可就要改口叫小嫂嫂了。”   此话一出,刚回来的郑三姑娘和瑞云皆是吃惊不已。   【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段氏女,亦非善类。】   郑霜华脑袋嗡嗡乱响,心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是郡主教她明白了,人心的复杂。   于是她垂着眼,慢慢缩回手,从她的青萍姐姐身边走开,转头去和柳姨娘说话。   “女儿在路上给姨娘买了东西,姨娘看看,喜欢不喜欢?”   陈雪游惘然失措,敏锐地察觉到郑三有意在疏远自己。   不过她很快就想通其中的关节,想必她们都以为,她是一心攀附权贵,贪图名利之辈。   女人太掐尖要强,想要争什么,不止男人看不上,同为女子,她们亦是不屑她如此做派。   陈雪游自嘲笑笑。   没一会儿,瑞云进来,“姑娘,你还落了东西在马车里呢。”   “拿来我瞧瞧。”   交了东西,瑞云回头便看见段青萍,心里很是欢喜的,可看到那郑二和她窃窃私语,状甚亲密,再想过去跟她叙旧,多少是有点不知好歹,遂作罢。   瑞云的举动尽被陈雪游看在眼里,待瑞云转身的刹那,她脑海中不禁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她被所有人抛弃了。   苦涩的潮水在心中翻腾。   她在这个世上无亲无故,谁也不能依靠不能信任。   除了,还握着她手的这个男人。   她回身他看他一眼,低下头时,泪花翻涌。   长廊徘徊,陈雪游停在一盆水仙面前,没有瑞云和她照看,这些新来的丫头也不甚上心,叶片枯成这样也没人管。   不过,草木无情,何况是人呢。   “萍儿,你不高兴,莫非是因为三妹没给你带东西,你恼了?”郑砚龙半是关心半是玩笑。   她眼白翻出,嗔道:“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你这么不了解我,还说娶我!”   “我……”郑二无辜地睁着眼睛。   “哪天死在我手里,你哭都来不及!”她眸色渐深,万分怨恼。   恨这世道,恨自己穿到这具身体,原身除了美貌,半点用处都没有。   哦,她还有才学,可是段姑娘,在这个时代,你的才学只是你的嫁妆,只能为你嫁个好郎君铺路。   她敛去眼睛里的怒意,因为她瞧见瑞云从月门出来,正在和两个丫头说话,于是眼神又有几分幽怨。   曾经的好姐妹,现在的陌路人。   交代毕,丫头们各自散去,瑞云方注意到二人,抬眼往他们这里看。   陈雪游故意把头偏开,拉着郑砚龙的胳膊就走,“走,咱们去你那儿下棋。”   瑞云见段青萍不理睬自己,恼怒地跺脚,“这个段青萍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有男人就不要姐妹了。亏我还想着她,给她买了条销金汗巾子,算了,不送她了,我自己用。”   瑞云向来刀子嘴豆腐心,过后便把这茬忘了,是夜回到下房歇息,她又乐呵呵地把销金汗巾子抖开,在段青萍面前显摆,“瞧瞧这汗巾子怎么样?”   陈雪游接过汗巾子细细瞧着,抿唇笑道:“我看,不怎么样。”   瑞云抽回汗巾,冷笑道:“我知道,你有好的,就瞧不上我买的东西了是不是?”   她奇道:“说什么瞧得上瞧不上的,你又不是买给我的,非要我稀罕么?”   “哼,你也不配我对你这么好。”   “是啊,我本来就不配。”陈雪游笑笑,伸手把端走桌上油灯。   “你把灯拿走,我照什么?”   “你不是才洗过脚?赶紧挺尸去吧。”   瑞云气得柳眉倒竖,狠命一扯,将手里那条销金汗巾子撕成几片,扔进篓子里,随后倒头睡去。   【作者有话说】   ★衣梅 出自《金瓶梅词话》 第41章 借刀杀人   夜里她脚冷冻醒,身上盖的衾被冰如硬铁,雪上加霜的是身下似乎涌出了湿滑黏腻的东西,小腹坠痛,她倒比郑二先毒发呢,真是报应。   她来癸水了。   陈雪游想起来换亵裤,可是掀起被子,她就冷得牙齿打架,实在没有勇气下床。   腹中如被重物碾压而过,剧痛将她拉入更深的黑暗,她攒眉欲泪,鬓边冷汗直流,咬着牙忍耐。   睡吧,睡着就好了。   晕过去也行。   后来她再床上翻来覆去至五更天,隐隐听到鸡鸣声,浑身似脱力般昏睡过去。   红日三竿,照得窗扉雪亮,陈雪游掀开眼皮,眉头蹙起。   太刺眼了。   不知是日光,还是眼前穿着大红袄子的女人那得意洋洋的笑。   “哼,报应呀,痛了一夜是不是?”瑞云嘴上刻薄着,手里的桂圆红枣茶热气氤氲,一下就出卖了她。   陈雪游赌气不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瑞云。   “起来,把这桂圆红枣茶给我喝了。”瑞云催促道。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瑞云气得打她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竟气怔怔落下泪来。   “还说拿我当好姐妹,原来都是哄我的。你如今有造化了,拣着高枝往上飞,就不把昔日的姐妹当回事,连我给你买的汗巾子都瞧不上眼是吧。好,你最好长长久久地挂在高枝上,可别掉下来,不然我非得狠狠踩你一脚。”   陈雪游鼻尖微耸,眼泪沿着鼻梁滑落,滴在枕边。   “我不知道。”她哽着嗓子道:“我不知道你是送我的。”   瑞云看着手里的红枣桂圆茶,横眉怒道:“都是你不好!”   “是,都是我不好。”   “磨磨蹭蹭,非要闹别扭,害得我辛苦煮的桂圆茶,都快凉了,你再不喝,可别怪我灌你。”瑞云狠起来也是怪可怕的。   可陈雪游翻身起来,倒嗤的笑起来,“别灌别灌,好姐姐,我马上就喝。”   瑞云这才破涕为笑,把茶递到她手里,轻声细语道:“我还有活,你慢慢喝。”   热茶入腹,通体舒泰,如坠硬铁的小腹也变得温泉软暖和 。   陈雪游长舒一口气,搁下茶碗,正要下床换亵裤,发现不对劲,她伸手探入裤内,发现有人给她换了月事带。   是瑞云。   两眼怔怔的,眼泪忽然啪嗒啪嗒往下掉,今天实在哭得太多,比盛暑的雨水还殷勤。   她猛地觉得自己还有救。   哪怕她被所有人看不起,只有瑞云,还肯这么一心一意待她。   对了,她还给自己买了条销金汗巾子,陈雪游满心欢喜,下床靸着鞋,想出去找瑞云要。   说好给她的,她当然要拿回来。   可她走得太急,脚下趔趄,倒把篓子踢翻,满篓子的纸屑和碎布料散落一地,她看到那条销金汗巾,捡起残片,右上角绣着“青萍”二字。   陈雪游顿时愧疚万分。   午时末,瑞云在厨下洗手剔甲,宰小鸡准备做酸笋鸡尖汤,灶台上一排小碗里盛着椒料、葱花、芫荽、酸笋、油酱,等雏鸡脯翅尖儿熬煮得差不多时,就将那些佐料都撂在汤水里,下细面煮上大碗,再端回下房。   这个时候,她已吃过,院里只有段青萍还没吃午饭,但想来她没什么胃口,酸的汤面应是开胃的。   路上迎面碰见小杏,不提防差点撞上。   小杏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啊,瑞云姐姐。”   “你个小蹄子,这会子做什么来撞尸游魂的?”   “不是我,是表小姐啊,她找你。”   “她找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小杏摇摇头,方才见表小姐在院子里闲逛,不知怎么就叫住我,要我来寻你。”   “那等我把面送给萍儿再去不迟。”瑞云说罢便走,小杏忙拉住她。   “不行不行,表小姐说叫你立刻就去,面就交给我吧,我去送。”   “那好。”瑞云搁下面,去找何玉鸾。   她前脚刚走,后脚珍珠突然出现,挡在小杏面前,“站住,你手里端着什么?”   “是瑞云姐姐做的鸡汤面。”   珍珠看着那面色香味俱全,不觉食指大动,“我还没尝过这个面,让我尝尝。”   小杏面露难色,“这…这恐怕不行,这是要给青萍姐姐的……”   珍珠目光凶狠,斜睨着她,“怎么,尝一口都尝不得,我可是替表小姐尝的,要是味道不错,表小姐说不定也要试试,她若满意必会推荐给孙姨娘,若姨娘高兴,你们人人都有赏,莫非你是非要跟表小姐过不去?”   “奴婢不敢。”小杏慌忙摇着脑袋,只好把手里的红漆盘往她面前一送,恭恭敬敬道:“请珍珠姐姐品尝。”   “这还差不多。”珍珠拈过汤勺,舀了汤轻啜一口,眉头紧蹙。   “这么寡淡,能给人吃吗?”汤勺被她甩回碗里,汤汁险些溅到小杏脸上。   “呜呜……”小杏哭丧着脸,“怎么会,这可是瑞云姐姐亲手做的呀。”   “废什么话,我说淡了就是淡了,还不快去拿盐来!”   “哦。”   小杏端着盘子折身返回,珍珠立时喝住她,“喂,你傻不傻,这么一来一去,这面不就凉了?”   “那怎么办呢?”   “你跑着去,我帮你看着面,速去速回。”小杏不及多想,把食盘托付给珍珠,自己匆匆跑回厨房去了。   未时初刻,陈雪游睡到下午方醒,这白日倒是睡得安心踏实,身上也是暖和的,不知不觉竟就睡到这个点,才想起来午间未曾进过食,现在也真是有些饿了。   想什么来什么,恰好便见小杏端着鸡汤面进来。   “青萍姐姐,你终于起来啦,饿不饿?”   陈雪游笑笑,“我闻到味儿了,是酸笋的味道,正想着吃这个。”   小杏撇撇嘴,“哎,果然还是瑞云姐姐机智,就知道你胃口不好,要吃这个。”   她把面放在桌上,然后扶着陈雪游过来吃。   “我好多啦,不用扶我,你去忙。”   “不要紧,我想借机偷个懒。”小杏吐了吐舌头,挪开凳子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她吃。   陈雪游看那汤色金黄,油汪汪的,酸笋堆在翅尖,不觉食指大动,先执了勺舀汤。   这汤应是酸酸咸咸,有鸡肉的鲜美,馨香扑鼻。   可她刚抿了一口,就哇的全吐在地上。   “好咸啊。”   “怎么会咸呢?”小杏拿起茶壶倒水,“快先喝口水!”   陈雪游抿一口茶,茶水冲淡了嘴里的咸味,“我虽没胃口,也用不着放这么多盐吧?”   “不是,不是瑞云姐姐放的,其实……”   “额……怎么肚子好痛啊?”   小杏睁大眼睛,“你癸水还这么痛么?”   “不知道,”陈雪游面如金纸,唇色发白,“好像比来癸水还痛得厉害。”说罢,她从凳子上摔下去,疼得满地打滚。   小杏吓坏了,扶起陈雪游,“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   “去、去叫大夫!”   小杏赶紧将她扶上床,转身冲出房门,不料迎面撞在瑞云身上。   瑞云立时竖起两个眼睛,训斥道:“做什么这么慌脚鸡似的,我就说你上不得台盘,给我站稳了。”   “不得了了,青萍姐姐快不行了!”小杏呜呜咽咽的,魂不附体,什么仪态举止都顾不得了。   “什你疯了,这可是能胡说的!”   瑞云拉着小杏进屋,果见段青萍在床上捂着肚子打滚、叫嚷。   “萍儿,你怎么了?”   陈雪游见她来,哭得抽抽噎噎的:“叫大夫!快去叫大夫啊!我可不想英年早逝啊,求求你,瑞云姐姐,哎哟——救救我!”   瑞云吓傻了眼,跌跌撞撞跑出房门,和小杏一路本至后院大门口。   “站住!”门上小厮拦阻道:“出去做什么,可有行令?”   瑞云道:“事情紧急,我们院里有人突发急病,着急请大夫,未讨得行令出来,求南哥行个方便。”   “不行,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找借口偷奸耍滑,总之没有行令,不能放你们过去。”   “你!”瑞云冲上去要甩南哥耳光,被小杏拦腰抱住。   “瑞云姐姐,要冷静啊!”   瑞云无奈,咬牙切齿恨恨骂道:“没良心的东西,亏咱们姐几个还时常捎东西给你呢,烂了心肠的臭小厮,你可当心,哪天有你现世报的时候!”   她骂完即刻转身,去绮霞轩要行令。   “干什么呀?脸色这么差。”一脸春风得意的何玉鸾迎面走来,身后跟着尾巴翘上天的珍珠。   瑞云拉着小杏就走。   珍珠上前把手一张,拦住两人,“谁让你们走了,表小姐问你们话,怎么不回答?”   瑞云憋着一口气,生硬地回道:“表小姐原谅,我们院里有人突发恶疾,着急向孙姨娘院里讨要行令,好出去请大夫。”   何玉鸾惊讶不已:“竟有这事?那还要什么行令,赶紧去请大夫呀。”   小杏苦着脸,抱怨道:“可是南哥说没有行令就不让出去。”   何玉鸾闻言,勃然色变,当即怒斥小厮:“人命关天,你们竟然还在这里拖后腿,要是我未来的小表嫂有什么好歹,我唯你是问!”   【作者有话说】   鸡汤面——参考《金瓶梅词话》 第42章 命如草芥   瑞云和小杏面面相觑,这话从何玉鸾嘴里说出来,简直让人惊掉下巴。   府上谁人不知,这位表小姐嫉妒心重,且爱慕表兄郑砚龙,为何会替自己的情敌出头呢?总不至于是良心发现吧?   小厮慑于表小姐的威力,马上躬身赔罪。   “表小姐恕罪,二位姐姐也多担待,是小人没眼力见。”   何玉鸾面色稍霁,这才罢休,否则等她去孙姨娘耳边告告状,这小厮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瑞云和小杏跟何玉鸾道完谢,便要出门,奇怪的是,那珍珠反倒不依不饶,上来就把她们拦住。   “你又想怎样?”   “别误会,是我们姑娘叫你们再等等,她已叫人备车,等会儿送你俩过去。”   瑞云笑道:“不必了,刘大夫那儿也不是很远。”   珍珠听了这话,冷不丁嗤笑一声。   “你们还不知道呢,这附近的刘大夫最近出远门,医馆已闭门多日,你们最近也只能去城西找李大夫,我是想劝你们,不要浪费时间。”   瑞云听罢这话,顿时犹豫不定。   城西的确是最近的医馆,可离郑府也有七八里路程,这一来一回实在太耽误功夫,这耽误下来,病人等不等得起可难说。   倒是小杏拿主意快,当即提议:“瑞云姐姐,不如这样,我先去刘大夫的医馆,你在这儿等马车去城西,我俩分头行动。”   “好,就这么办。”   两人计议已定,小杏匆匆走下台阶,快跑起来。   珍珠望着小杏远去的背影,白眼翻上天,“哼,不信我的话,那就等着空跑一趟呗!”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郑府的马车终于调出来,珍珠忙催促瑞云上车,“快去,别耽搁了。”   “欸。”瑞云登上车辕,钻进车内。   心里面百感交集,不想到头来,反而是表小姐出手相救,这可真是出人意表。   马车从后门街巷疾驰而出,穿过人头攒动的街道,赶往城西杏林医馆。   表小姐交代过,时间紧迫,车夫于是纵马扬鞭,抽得又快又狠,那马走得很急,突然发出嘶鸣声,人立而起。   车夫有些控不住这势头正盛的马,犹豫半晌,趁乱扔下鞭子跳车逃走。   瑞云身子险些甩出去,伸手死死扒住车窗窗棂,才幸免于难。   于是这马只顾往前疾冲,街上行人尖叫着躲避,货摊也被撞得七零八落,地上净是烂菜叶、黄豆、鸡蛋,纷纷逃散的人群里,一个走丢的男童嚎啕大哭,却没有人管他。   过了一会儿,那马车迎面驶来,翻飞的马蹄高高踏起,眼见着就要踢中小孩肋骨,却见一人凌空飞来,猿臂轻舒,将那孩子抱入怀中。   随后,他翻身跃上马车,单手扯住缰绳,力挽狂澜。   “吁——”   那发疯的马匹前蹄重重落回地面,鼻息哼哧哼哧穿着,慢慢减缓速度。   他停好马车,把小孩抱下车,正好,人群里一个妇人嚎哭着冲过来。   “大柱,大柱啊,你把娘吓死了!”   她接过孩子,带着哭腔道谢:“谢谢恩人!恩人大恩大德,民妇给您磕头!”   江有语忙扶起她,“大嫂,您言重了,孩子受惊不小,还是回家请大夫看看吧。”   待那妇人走后,他猛地想起车内还有人,遂跳上马车躬身掀起车帘,只见里面有个穿翠蓝裙袄的姑娘,正面色苍白地抱紧车凳,宛如受惊的猫。   “姑娘,没吓着你吧?”   瑞云神色缓和,摇摇头,扶着车凳重新坐好。   “你住哪里?我送您回去。”   瑞云又摇摇头,江有语甚是不解。   他摸了摸下巴,寻思:这姑娘,莫非脑子有病?   “那姑娘,你是要自己驾车?”   瑞云恼道:“我一个姑娘家如何能驾车?”   江有语眉头深锁,“这我就不明白了,那姑娘又不要我送,自己又不驾车,是打算在此等到过年。”   “谁说不要你送,只是我现在不回家,你先送我去杏林医馆。”   “早说嘛。”   他放下车帘,回到车夫的位置,执起鞭子,纵声喝道:“驾——”   那郑府的马车随即绝尘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回到郑府。   江有语跳下车,先把李大夫扶下车,接着便伸手去扶瑞云。   瑞云怔怔的,刚给他的手,马上又缩了回去。   “我身体强壮,这点小事,就不用麻烦你了。”   江有语讪讪笑道:“是是是,姐姐说得对。”   他还是头一遭听见有姑娘说自己身体强壮的。   瑞云跳下车,领着大夫进门,忽又折身跑回来。   江有语甚是不解,“怎么,还有事?”   “今日的事多谢你出手相救,无以为报,这个镯子就送你了。”   “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瑞云已褪下腕骨上的碧玉手镯,塞进他手里,跑了。   漪兰阁。   “快点儿!”   那李大夫年纪大,蹒跚地跟在后面,早累得气喘吁吁,老胳膊老腿都要废了。   身后一个小丫头,突然冒出来,把他这老心脏,也吓得不行了。   “瑞云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瑞云回身一看,竟是小杏,“你没请到刘大夫?”   小杏点点头,“珍珠姐姐说的没错,刘大夫真出了远门,害得我白跑一趟。”   瑞云叹道:“幸亏表小姐替我们备了车,不然真要出事。”   虽然她还是觉得奇怪,表小姐怎么上了一段时间女塾,就变了个人呢?   原来读书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呢。   三人说话间就到了下房,只是推开房门的刹那,两人都怔在那里,目瞪口呆。   那李大夫傻了眼,觑着瑞云道:“这是你们说的病人?我看她生龙活虎,不像有病啊。”   陈雪游饿得饥肠辘辘,正在碗里疯狂扒拉饭菜,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头也不曾抬一下。   反而执起一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大口大口畅饮。   “好东西!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呀!”   “段青萍!”瑞云踏进门来,上上下下指着她,“你、你没事呀!好啊,你把我们吓个半死,自己倒还吃上了。”   陈雪游抹抹嘴,笑道:“本来有事,这不是又好了么?”   瑞云一脸狐疑,最后决定:“不行,我还是不放心,还是叫李大夫给你看看,开点调养身体的药,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复发呢。”   陈雪游拉着瑞云的手,一脸感动地望向她,“瑞云姐姐,你真是太好了,那诊金谁付呀?我可没有钱。”   本是劝她知难而退的话,可没想到瑞云不上套。   “哼,”瑞云拿着指头狠命戳她额头,最后竟笑了,“你呀,这点小便宜也要占!有我呢,白操心什么。”   于是,便叫李大夫上前把脉。   “李大夫,我妹子可还有什么别的毛病,平时可该吃些什么调养,劳烦您都跟我说说。”   李大夫拈须微笑道:“这样,我给你开个方子,就按方吃上几日,以后啊,让她多起来走动走动,也没什么大毛病,舍妹就是懒待动了。”   瑞云嗔着她道:“听见没有,叫你平时多动动,你横竖有数不清的借口偷懒。”   陈雪游这时温顺得像只小绵羊,乖乖听训。   “瑞云姐姐,我以后都听你的,只是…能不能不喝药啊?”她蹙着眉头,愁容满面,人一心软,就不免要应下她的要求。   “想都别想!”   “唉。”陈雪游苦着脸,心想完了,可要吃上好一阵子中药了。   开完方子,瑞云把银锭子绞下来一块,用戥子称了称,还多出来点,不过她心里高兴,索性直接拿去给李大夫。   “大夫,我送送您。”   陈雪游抬眸,阻止道:“叫小杏送,瑞云姐姐,你留下。”   支走小杏,陈雪游立马紧张起来,一脸严肃地叫瑞云把门窗紧闭。   瑞云虽十分不解,但也照做。   “搞得这么神神秘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瑞云姐姐,”她抬起头,目光冰冷:“你给我的那碗面,有毒。”   瑞云瞳孔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下毒害你?我没有啊!我根本就没有做过!”   陈雪游嗤的笑起来,“瞧把你吓的,我又没说是你做的。”   瑞云怒拍桌子,一屁股坐下来,“好啊,你又捉弄我。”   “不过那碗面,确实被人下了毒,瑞云姐姐煮面的时候,可遇到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瑞云细细回想,不曾记得有谁进来过,只不过她的面后来是让小杏帮忙去送的,“难道是小杏下的毒?”   陈雪游点了点头:“很有可能,她应该是被何玉鸾收买了。”   “可是……表小姐为什么又要替我们备车?这、这没道理呀。”   “那你路上可还顺利?”   瑞云摇摇头,把路上的遭遇详细都告诉一遍。   陈雪游听得胆战心惊,“那你可有伤着?”   “那倒没有。”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假装帮你,暗中给马车做手脚,这样一来,你必耽搁在路上,也就请不到大夫了。而且你俩要是死在路上,只会被官府认定是意外,可何玉鸾帮过你们,又有谁会怀疑她呢?”   “那人命关天呢,怎能草草断成一桩意外?”瑞云愤愤不平道。   陈雪游冷笑一声。   “那又如何?就算有人怀疑又怎样?你别忘了,她身后有孙姨娘,她是孙氏的亲戚,我们只是不受宠的姨娘身边的丫鬟。命如草芥,又如何不能轻易践踏?” 第43章 金兰结契   瑞云听完这些,嘴唇咬得发白,后背都骇出一身冷汗。   “那我们岂不是注定要落在她手里……”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雪游看她吓得那个样子,轻轻拍拍她后背:“也不用怕成这样,都有我呢,你看,这次我们不是躲过一劫吗?连老天都在帮我们呢,你要相信,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迟早会被天收的。”   这话说得肯定,很安慰别人,其实一点也安慰不了她自己,回想起今天中毒之事,陈雪游仍是心有余悸。   若非她中毒尚浅,又适逢褚明月来看自己,喂她服下解药,恐怕这次真就一命归西,呜呼哀哉了。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漪兰阁当真是出了事。”   靖卫司密室,烛火幽幽,狭小的天窗外是一望无垠的夜色。   褚明月正站在一张大理石书案前,跟周元澈汇报消息。   周元澈头也不曾抬,随意翻弄着案上的段家卷宗,“出了什么事?”   “大人,我们可是差点就折损了一员大将呢。”褚明月语气夸张,“不过幸亏有属下出手,挽狂澜于既倒。”   “哼,她算什么大将。”他冷笑一声,把卷宗阖上,这才抬眸看向褚明月,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处,男人眉目里却又隐隐透着不安,“她怎么了?”   “哦,那下次属下不救人了,差点就暴露身份了呢。”褚明月盈盈笑道,也不管周元澈有没有在听,马上便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虽然凶险,在她嘴里倒像家常便饭那样普通。   “不过好在她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大人不必担心,怪只怪她自己惹上这桩风流债。”   周元澈指节轻扣桌面,冷笑道:“胡说,你们既为同僚,理该互相帮衬才是。”   褚明月双手抱臂,扬起头,“属下可从没把她当同僚,她不会武功,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毛都没长齐呢,我看她非但帮不上忙,还会给我们添麻烦。”   周元澈轻瞥她一眼,“哦?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眼光?”   “属下绝无此意。”褚明月骇然变色,“属下说的玩笑话,大人恕罪。”   “那退下吧。”   “是。”   日影偏西,暮色如橘黄色的纱帘,笼罩着漪兰阁,在绚丽灿烂的霞光里,浓墨似的黑暗,正在一点点蚕食白昼。   瑞云推开半扇窗扉,冷风呼呼吹刮她的脸,深冬的凛风,凶狠、野蛮。   “这么一会儿,天就这么暗了。”她叹了口气,用手紧了紧身上的袄子。   陈雪游以手支颐,阖着眼眸。   “冬天日短,自然暗得快,不过别担心,白天很快又会重返人间。春天也是。”   声音轻轻的,但让人格外安心。   因觉得风冷,瑞云重新阖上窗,拿着火箸在炭盆里簇火,那火烘烘望上腾起来,映亮人的脸。   “嗯。”瑞云扬眉笑道:“横竖你鬼主意多,不怕她,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雪游有了点精神,便起来收拾碗筷,神色一肃,忽然又想到什么。   “这事我虽跟你交个底,但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就是三姑娘和姨娘都不行。”   “这你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那就好。”陈雪游麻利地收好碗筷,搁在食篮里,提起便要出门。   瑞云当即放下火箸叫住她,“哎,你别走,你放那儿就好,回头我来洗。”   陈雪游只好乖乖把食篮放在门边,莞尔笑道:“瑞云姐姐,你人真好。”   “这不用你夸我,我自己知道。”   “尤其待我特别好。”   瑞云倒怪不好意思的,懒待跟她说,施施然走到门边,提起食篮正要开门出去。   身后那人又叫住她,“瑞云,碗筷不着急洗,你先过来,我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怎么?”瑞云折身,踅到她跟前。   “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挨着床坐下。   只见陈雪游从枕头底下抽出两条紫绫销金汗巾子,各系着一枚碧绿的芙蓉玉佩。   她把汗巾裹着玉佩塞到瑞云手里,“姐姐,你收下。”   瑞云打趣道:“你这是做什么?不会是想拿这个来抵我的诊金吧?”   “瑞云姐姐,我在这世上无亲无故,你如此待我,我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若你看得起我,这条汗巾和玉佩请你收下,以后你便如我亲生姊姊一般。”   瑞云脑袋轰轰,杏眼圆睁,如同坠入梦里。   其实,其实瑞云一直觉得段青萍虽然是丫头,可毕竟出身书香门第,她聪明、狡黠,又漂亮,很多人喜欢她,也有很多人恨她。   但无论如何,段青萍是不会真心和自己交朋友的。   平日里交好,那也不过是说着玩的,同样是自家院里的姐妹,也是亲疏有间。   更不要说,她视自己如亲生姊姊。   不过,青萍不计前嫌救她,她感她的恩。   她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简直受宠若惊。   “这……”这是真的吗?   她有兄弟姐妹,可她的兄长,只想把她卖个好价钱。   陈雪游歪着头,十分诧异,“姐姐可是不愿意?莫非,瞧妹妹不上?”   瑞云看着她那副病容,楚楚可怜,不由想到她身世凄惨,秉性柔弱,心里更是怜惜,更是想要这个妹妹的。   “不是的,”瑞云牢牢握住她的手,“只是突然说这个,我真是有些意想不到,怎么会不愿意呢?萍儿你又聪明,又伶俐,怨不得大家都疼你。我也是。”   陈雪游高兴起来,张开手抱住瑞云,“太好了,以后我就有姐姐了!”   兴奋之余,她又猛然抬起头,“对了,你把东西先收好,我还有一些事想嘱咐姐姐。”   “瑞云姐姐,可不可以答应我,咱们义结金兰的事,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总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瑞云眉尖微蹙,“这又是为何?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莫非你是嫌我出身不好,不配做你姐姐?”   陈雪游挽住瑞云胳膊,又是气又是笑,“姐姐怎么这样想?姐姐配不上,谁配得上呢。只是我想,咱们暂时还是疏远些,最好吵几次架。这样何玉鸾就不会利用你对付我。”   瑞云有些不满,急道:“我也没那么傻,这么容易就被她给利用了,她就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只是怕,我不是怕你会对付我,是怕你受到伤害,这叫我于心何忍呢?”   话到此处,她喉头一哽,眼睛里泪水盈盈。   瑞云只好搂住她的肩膀,“萍儿,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陈雪游刷的变了脸,斜睨着她,“我为什么使唤不得你?我可是二爷未过门的姨娘,将来就是主子。我现在身子不爽,自然该是你去洗碗。”   瑞云呆怔片刻,“啊?”   但马上又反应过来:“凭什么啊!你吃饭的碗,我为什么要帮你收拾?当姨娘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叫二爷给你派几个丫头过来伺候啊!还没当上呢,尾巴就翘上天了。哼,你有本事,你有能耐,以后当上大老婆再来跟我耀武扬威吧。”   陈雪游气得杏眼圆睁,指着她骂道:“白瑞云,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要造反么?”   没多久,屋子里就传出摔碎东西的声音。   瑞云尖叫一声,捧着自己气胀的脸,“段青萍,你砸我的花瓶做什么?”   “我看不顺眼,看不顺眼它就不许放在那儿!”   “你脑子被门夹了啊,吵不过我,拿花瓶出气,它惹你了?你为什么要欺负它,花瓶亦是一条性命!你何故要害它?”   陈雪游一愣,“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瑞云挠挠头,“吵架呀。”   “我看你是没事找事吧。”   瑞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屋内正吵得不可开交,小杏在外面扒着门框探头探脑,为避免殃及自己,先观望观望。   谁知那两人竟扯起头发,大打出手了。   小杏瞳孔一震,马上冲了进来。   “二位姐姐,快别打了,别打了,你们不是好姐妹吗?怎么动起手来了呀!”   瑞云扳着她的肩膀,疯狂摇晃,“姐妹?你脑子里塞了屎啊,我会认这种没心肠忘恩负义见色忘义始乱终弃的女人当姐妹,我白瑞云真是瞎了眼了!”   小杏被摇得脑袋晕乎乎的,“怎么还有始乱终弃啊?”   陈雪游:“……”   秋芳斋。   何玉鸾抓起案几上的花觚,狠狠摔在地上,飞溅的碎瓷片落在珍珠脚下,珍珠惨然色变,连连后退。   “小、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   表小姐双目喷火,咒骂道:“你个蠢货,你是怎么办事的,她不是毒发了吗,为什么还活着?我要她的命啊!”   珍珠战战兢兢,头低得卑微,“奴、奴婢想,那段青萍可能有菩萨保佑,说不定我们都动不了她呢。”   “她有菩萨保佑?笑话,菩萨不保佑像本小姐这样的贵人,会保佑她这种贱人?我看,分明是你办事不力找的借口!”   珍珠嗵的跪倒在地,“哎哟”一声,不想,那碎瓷片深深扎进腿肉,膝盖处一片深红。   “奴婢、奴婢真的下了毒,不过她只是浅尝一口,想必中毒太浅,才让那大夫救得性命。当然,说到底,还是奴婢办事不力,没有想到后招,替小姐解决掉这个大麻烦,请小姐责罚。”   何玉鸾坐下,扶着老酸枝的红木案几,揉了揉眉心。   她终于平息怒火。   “念在你服侍本小姐一场,我就不同你计较了,只是下次千万注意。否则,我饶不了你。”   “是,奴婢谢小姐大恩大德!” 第44章 姻缘天定   现在漪兰阁谁人不知,柳姨娘的两个大丫头不睦,皆源于那个姓段的丫头被柳姨娘以义女名义许给了郑府二少爷郑砚龙,那丫头得了意,越发恃宠而骄。   只是人都是拜高踩低,笑贫不笑娼的,背地里说三道四,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表面上还是要巴结奉承,知道她一个丫头攀上高枝,摇身变凤凰,以将来这形势看,难保二爷不会继承家业,所以尽管看不上姓段的,还是想着法子讨好她。   其中尤以新拨给漪兰阁的两个丫头燕草、碧君最不安分,知道在这院里,甭管对主子有多用心,也是跟着主子长久地过寒素清淡的日子,永无出头之日,便起了念头,要托段青萍,把自个儿捎带出去,跟着到二爷院里享福。   陈雪游态度暧昧,都没应承,只说:“要一个丫头,姨娘还兴许舍得给,若是都带走,岂不是被人说我背主忘恩?”   因而两人都极力奉承,讨好她,暗地里互相较劲,谁也不服谁,都想叫她带上自己,这心思也便不大在正经主子身上了。   一日,秋芳斋的李姑娘名红英者前来看望郑霜华,她二人之间还谈得来,再加上在女塾有功课,便常一起讨论。   “燕草,快去拿些果脯、糕饼,再沏一壶好茶来。”   “是。”   燕草极是敷衍,拿的果脯硬邦邦的,糕点却又太松软、发润,尝着不是很好。   郑霜华蹙眉道:“怎么还留着这个,厨房里没新做的么?”   一品那茶,更是涩口。   “好啊,这不是替我招待客人,是要赶人家走呢。”   李红英倒不介意这些,劝慰道:“三妹妹别动气,我原也是吃过才来的,不必费心。”   谁知那丫头看三姑娘没给她好脸色,心气不平,就反驳道:“姑娘欸,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些东西也没坏,扔了可惜,奴婢这是一番好心,想给主子们俭省俭省,姑娘倒怪上我了。”   郑霜华被她这番话呛得满脸通红,“我只不过打趣你两句,你就有这么多话,好了,你也不必在这里待着,叫碧君来。”   “是。”她眼白翻出,满不在乎地走了。   过会儿,那碧君来到,同行的还有小杏。   “两位姑娘妆安。”   两人先进来问过安,接着撤走桌上的吃食,重新开始布置茶水、点心。   光是点心就有玫瑰元宵饼、酥油松饼、蜜饯麻椒盐荷花细饼,茶是香气四溢的松萝茶,还有一壶六安。   郑霜华笑道:“还是这丫头会做事,表姐你尝尝这松萝茶,连我都没吃过呢。”   碧君一边替姑娘们斟茶,一边得意洋洋道:“姑娘,这都是二爷送来的呢。”   小杏揪住她衣袖,使了个眼色,“偏你多嘴多舌。”   碧君方想起段青萍交代过的事,自悔失言,当即红了脸。   郑霜华也不好当着李红英的面发作,只是话里带着软刺:“不用说,那定是你未来的主子,我的好二嫂叫你送来的,替我好生谢谢她。”   “是。”   随后,碧君、小杏追逐不安地退下。   出来却见瑞云立在廊下,望着她们冷笑。   “瑞云姐姐。”   “嗯,里面的事,我都知道了,以后机灵点。”   “是。”   瑞云目光淡淡地扫向二人,寻思:这小杏倒是会办事,可惜是何玉鸾的人。这么看来,三人都留不得。   是夜,瑞云照旧回下房歇卧,仇敌相见,分外眼红,但也只能抬头不见低头见。   所以进屋必要吵上几句,让隔壁听见她们不和。   吹灭灯,两人却同盖一条被,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明天我要去寺庙祈福,不能带你,不过你的那份我也替你求求。”   瑞云笑道:“我没什么可求的,只愿我身边的人都平安健康。”   “好,姐姐所求,一定会得偿所愿。”   她闭上眼睡觉,再睁开,面前是金 漆的坐佛,低眉垂目,俯瞰众生。   庙内香烟缭绕,香客奇多,有的即便上完香求过签,也没走,都在庭中徘徊不去。   前路凶险,又是是这段姻缘,亦不知是福是祸,陈雪游心里很忐忑,如今菩萨就在眼前,不如也问问神明,给个指引。   于是她虔诚向菩萨发愿心,希望自己终生喜乐无忧,如果非要给她一段姻缘,也请给她少吃苦多享福的好姻缘。   最好是能免受生育之苦,大不了给他多纳几个妾。   晃晃签筒,一支签掣出,落在地下。   是支上上签。   是好姻缘。   那解签和尚恭喜道:“姑娘,恭喜恭喜,你将来必嫁如意郎君,幸福美满。”   “哦,这如意郎君是如何如意?”   那解签的和尚笑道:“此人虽命途坎坷,幸而持守初心,将来必定服蟒腰玉,通达显贵,姑娘得此郎君,必定平安康寿一生,甚至将来能得官诰。只是,良缘虽好,也有美中不足。”   “什么不足?”   和尚叹口气道:“恐怕你们夫妻二人无有子嗣啊!”   陈雪游大惊,原来菩萨还真把她许的愿当个事办呢,真是太好了。   她继而追问道:“那我的这位夫君,现在究竟在何处呢?他长什么样子啊?”   和尚笔走龙蛇,写下一句话,将纸条递给她。   陈雪游接过来,只见上面写道:“郑和下西洋。”   什么玩意儿?   小杏脱口而出:“二爷姓郑,那不就是眼下这段姻缘?”   和尚又笑道:“姑娘未来的夫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吗?二爷在这里?”   二人皆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郑二的身影。   想来这话的意思,是说那人,是她身边认识的人。   心里有了底,陈雪游忙掣出另一支签,“这是我替家姐求的,想问问她将来的姻缘富贵如何。”   和尚接过签,脸色大变,“哎呀,不好不好,此签乃是大凶之兆,请问可有这位姑娘生辰八字否?”   陈雪游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递给和尚。   和尚看完,摇头叹气:“这位姑娘明年计都星照命,恐有血光之灾。”   “可有解决之法?”   陈雪游本不信鬼神,明知这些人无非借此索些钱财,但为求心安,此时也不得不求助于和尚。   不料那和尚也不是真的要卖什么符咒或是要做法事驱邪,只是提醒她:“明年只要不急着出嫁,应当无事。”   出嫁?好端端的,怎么要出嫁呢?   是了,瑞云也有十八,恐怕明年要被指给那个小厮也说不定。   无妨,那时她已是郑二的姨娘,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想来可保瑞云。   她放下心,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多谢师父。”   两人携手走出庙门,庭中的香客们忽然都聚在一起,尤以男香客更是夸张至极。   冷不丁,一阵香风拂过,陈雪游抬起头,却见阶下走来一男一女。   她怔住片刻。   那男的,原来是周掌司。   怎么他也求神拜佛的么?   两人擦身而过,可他并未看她一眼,目光热切地看着身边的白衣姑娘。   “阿雪,小心台阶。”   陈雪游还以为是叫自己,竟认真看了下台阶。   反应过来,才知是叫他身边那姑娘小心。   他身边那姑娘,当真是罗衣胜雪、体态纤纤,宛如姑射仙子,风掀起她遮面的纱巾,便立时让众香客们惊呼出声。   “天女下凡了!”   “啊,罗姑娘真是仙女下凡呢。”小杏也忍不住,直勾勾盯着那姑娘看。   “是啊,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陈雪游感叹道。   心里寻思:这建模也太牛了吧。   嗯,这两人倒也般配,算是好锅配好盖。   虽然周元澈是个太监,不能生育,但不生孩子也不是什么坏事,这神仙般的妹妹,怎么能给凡人生儿育女呢?   等等……   她狐疑地看着小杏的脸,“你刚才说罗姑娘,你怎么知道她姓罗,认识她?”   小杏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我……我是听别人说的。”   “真的?”   “不信,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大家都知道那位是周府的罗姑娘,她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来庙里祈福上香的。”   陈雪游也不再多追问,见她辞钝色虚,已知她心里有鬼,问也是多余。   看来这丫头留不得,得想办法把她弄出漪兰阁才行。   “好,我姑且信你这次。”   两人出了慈恩寺,之后便在街上闲逛买东西,挑胭脂、选汗巾子、买糖葫芦。   小杏或许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还主动和胭脂铺的掌柜搭话,“掌柜的今天没去庙里看罗姑娘?”   掌柜满脸遗憾,“别提了,我家那口子看得紧,现在逢初一十五就要来店里盯着,我哪还敢到处逛啊!”   正说着,他那娘子恰好从里间出来,揪着他耳朵骂道:“死鬼!又欠收拾呢!”   陈雪游拿了盒胭脂会钞,笑着拉小杏出去,“行了,我这次是真信你了,咱们走吧。”   两人刚走出铺子没多久,身后却听得尖叫声,陈雪游回头一看,只见一辆马车在街面上疾驰,撞得行人四散逃窜,那车夫戴着帷帽,执鞭横冲直撞,马上朝着她这边冲过来。   陈雪游圆睁着杏眼,倒吸一口凉气。   反派这么嚣张的吗?这是要直接在街上杀人? 第45章 奸计又生   “快走!”   耳边有人低声催促,陈雪游望着越行越近的马车犹在发愣,腕骨突然剧痛,跟着双脚离地,冷风呼啸。   小杏步履如飞,强行拖着她跑,身后那辆凶恶的马车仍是穷追不舍,达达的马蹄如催命音符。   只追着她们两个,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真是疯了!人怎么能跑得过马车呢   “这里!”   眼看马蹄就要踏过来,身前的小杏忽然腰身一扭,蓦地将她拉入左手边的巷子。   车夫见她们躲进巷子里,也懒得追赶,扬鞭径自离去。   陈雪游惊魂甫定,靠着墙刚把气喘匀,冷不丁却听见男人的暴喝声,她睁开眼,只见日光下,烂银也似的戒刀朝着她们二人挥将过来。   “嘿嘿,两个小妞,受死吧!”   “等等!”一名手持环首刀的汉子大跨步走出,冲那汉子笑道:“大哥,这俩妞,漂亮啊,宰了可惜!”   大哥摸了摸下巴,“可是雇主说了要买命,咱们不能失信啊。”   “大哥,你糊涂啊,咱们先爽个够,再做掉,雇主只要人命,又没说不能糟蹋。”那汉子色眯眯地笑着,眼神油腻腻地在两人身上爬来爬去。   陈雪游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   “小杏,我们……”   她低声计划,还没说完,小杏猛地捏紧拳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们这些小蟊贼,还敢垂涎你姑奶奶,我今天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陈雪游愣住,“不是啊,大姐,你逞什么强,万一激怒他们……”   完了,已经激怒了,那几条大汉纷纷须髯戟张,神情凶恶,举起刀就朝她们砍。   “救命啊!”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放声大喊。   “叫啊,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那叫好喉咙呢?”   大汉脚步一顿,“她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小杏足尖轻点,踩着大汉手里的戒刀,一个回旋踢,猛踢上无数脚。   只听咣啷当啷,数把兵器纷纷落地,夹杂着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的哀嚎声。   大哥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戒刀,“哼,轻敌了,弟兄们,给我抓住那个小妞!”   小杏一看,人这么多,真有些棘手,当即提起陈雪游的腰,飞身而起,将她送到瓦当上坐好,陈雪游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抱住墙上的兽首。   底下已经乱成一片,只见小杏几个纵身,几个飞踢,忽然梆梆两拳,打得那些杀手哀嚎惨叫,可他们的刀却连她的衣裳都沾不到半点。   约摸战了十几个回合,地上横七竖八,吐血的吐血,吐隔夜饭的吐隔夜饭,惨状横生。   陈雪游倒吸一口凉气,真想不到这小姑娘出手这么狠。   不过,她不是何玉鸾的人么?为什么要帮我呢?   “要命还是要钱?”小杏拿着那七八十斤重的戒刀,轻巧地挽了数十个刀花,脸上露出得意地笑。   “命……”   小杏用刀背狠狠拍打大哥的后脖子,砍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听不见啊,大声点!”   “啊!”大哥疼得叽里呱啦乱叫,全然没有之前拿刀时的盛气,“要命,要命,女侠饶命啊!”   小杏微笑着收回大刀,“算你们识相!”   忽然,她握住刀柄,毫无征兆的,右手手刀狠狠劈落,只听铿的一声响,大刀断为两截,咣当落地。   不止杀手们惶然变色,连陈雪游都惊掉了下巴。   好可怕的掌力……   “还不快滚!脑袋不想要……”   话未说完,原地扬起一阵烟尘,待其尘埃落定,那些杀手个个逃得无影无踪。   陈雪游赧然一笑,“能不能,先抱我下去。”   地上那丫头,登时一跃而起,将她带下来。   “小杏,看不出来,你还会杂技啊……”   小杏扬眉而笑:“什么杂技啊,你胡说什么呢。你看,这一招,是罗汉掌;这一招,是虎形拳;刚才点抹削砍,皆是出自六合剑法,不对,我用的是刀,随便啦,叫六合刀法也行。”   “……”   经她这么慢动作比划,她倒想起来周元澈身边的护卫,武术招式也很类似。   这恐怕也是那位安插在郑府的眼线。   两人一壁说着,一壁穿巷而过,绕路回郑府,现在她不止不怕走小道,也不怕走夜路了,有这高手,该害怕的是刺客和劫匪才对。   “你会武功,为什么来郑府?莫非你是奸细?”说完,陈雪游又觉得自己太莽撞,万一猜错,岂不是要杀人灭口?   “嘘!”小杏噤声道:“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不过看起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小杏应该想不到要灭口这茬。   “其实我是周掌司派来的。”   陈雪游大为放心,拍着她的肩膀道:“原来如此,你放心,姐姐一定好好配合你完成任务。”   “那我就安心了,姐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啊?我要做的事,就这么简单,只是照顾自己?”   她不敢置信,这算什么任务呢?难道那位,也会关心她的安危么?   “对啊,”小杏坚定地点点头,“因为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呀。”   陈雪游瞳孔微震,不觉失声:“保护我?”   我,原来这么重要的吗?   “又失手了?这些酒囊饭袋,以为本小姐的钱这么好赚吗!为何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秋芳斋内,供桌新插的几枝红梅竟再度遭殃,花残枝败,画着美人的青花瓷瓶支离破碎,连带着美人也身首异处。   可惜的是,那位被表小姐何玉鸾日日咒怨的美人,如今还完好无整地活着,可不气得她够呛。   “都说红颜薄命,这女人怎生这般命硬?我看她是红颜祸水,千年的老妖精!我就不信,就除不了这一害!”   “小姐,”珍珠颤着声音,怯怯上前,“那帮人说了,如果不给钱,他们就告发您。”   何玉鸾脸色白了一瞬,咬牙切齿道:“这些无耻之徒,还敢威胁本小姐。”   虽然气恼,可她也不敢不给钱,只得叫珍珠打开妆台边的螺钿小柜,搜罗出二百两的银票付给他们。   申时左右,珍珠已将事情办妥,回来复命,进门时手里还拿着张大红泥金请帖,上书着“上元节,长公主府冶治春筵”等字样。   “手里拿着什么?”何玉鸾蜷卧在软榻上,烤着火,这时起身下榻,接过那张请帖。   珍珠喜道:“小姐,这是长公主府派人下的贴呢,连咱们这里都有。”   何玉鸾展开请帖,摩挲着自己的名字,眉眼里洋溢着笑意。   侧头问珍珠:“漪兰阁那些人,可也有帖?”   珍珠道:“听那下帖子的人说,长公主殿下要与民同乐,特意在京中筹办上元灯节,让陛下在城门上与百姓一同饱览灯夜风光。为此,长公主还下帖邀请各级官员以及家中小姐、公子赴宴,想来漪兰阁的人,应当也是要去的。”   何玉鸾秀眉微挑,哼了一声。   “长公主殿下,真是宽厚仁慈,连那些庶出的都下帖子,如此自降身份,真是叫人看不清。说起来郡主也是,把那些个贱妾生的野种也当宝贝似的,怪不得她们是一家子呢。”   珍珠只觉这话大逆不道,根本不敢答言,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对了,你说,要是让那个姓段的出丑,她们漪兰阁是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珍珠附和道:“是啊,到时候二爷肯定也会嫌弃她,还纳妾呢,不赶出去就不错了。”   何玉鸾凤眸半张,低头拨弄着自己涂满蔻丹的指甲,“很好,那很快,我们就有好戏看了。珍珠,还不快去准备?”   珍珠一脸茫然,“准备?准备什么呀小姐?”   “蠢货,这你还不明白,当然是去□□药啊,去买那种给猪狗吃的药,懂?然后,你去找个染了花柳病的乞丐,打扮成小厮的样子混进去,再接下来……”何玉鸾招招那双漂亮的手,随后附在珍珠耳边低声交代。   “这次,我一定要让她身败名裂,从郑家滚出去!”   却听门外“哐当——”一声响,两人皆吓了一跳,“谁在外面?”   无人回应,只有北风呜咽,夹杂着几声尖细的猫鸣。   门外,李红英扶起到底的花盆,捏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净鞋底的花泥,随后匆匆赶往梵音堂。   “姨妈!”   关妈妈迎上前来,“原来是红姑娘,小姐正听王姑子宣讲呢,有什么事跟老婆子说也是一样的。”   关妈妈遂将李红英带至偏厅,命人沏茶、摆点心。   “关妈妈……”李红英的声音又慌又急。   “姑娘,有什么事都不要着急,先喝口茶,慢慢说。”   她稍稍镇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将何玉鸾的阴谋和盘托出。   “太恶心,太阴毒了,这是有多大仇啊,居然要这么对付一个丫鬟!此事非同小可,我一定要禀明姨妈,绝对不能让府里发生这种事情。”   关妈妈握着李红英微微发颤的手,柔声劝慰:“姑娘,你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好厚着脸皮再去说这个的。”   李红英听罢,也自知道羞,禁不住脸上飞红。   “那可怎么好?”   “你放心,我去跟太太说,定会阻止何玉鸾,绝对不能让她败坏我们郑府的名声。” 第46章 上元灯会   腊尽春回,眨眼却是上元灯夜,寒风料峭,街市却是热闹非常,摊子上冒着腾腾热气。   灯市中游人如织,一眼望去,多是遍身罗绮的公子小姐,人人皆着新衣。   这条街正是京中最繁华的地段,十里绵延各色彩灯,城门楼下,搭着一座十六丈高的鳌山灯棚,上面扎缚着冬青、松柏枝叶,点缀各式大小花灯,最上层架设一艘海船,船上立着各路神仙,船头船尾分别雕着彩凤、金龙,嘴里衔着一副大红泥金对联,乃是长公主亲笔挥毫写就:灯球巧制,数点银星连地滚;鳌山高设,万松金阙照天明。   夜色深浓,灯火愈亮,满街银荷斗彩,雪柳争辉。   陈雪游陶醉在这万家灯火里,它们和现代霓虹不一样,它们独属于过去的辉煌,是历史长河里光华璀璨的瞬间,她虽来自未来,但与它们也曾经同属于过一片天地。   陈雪游提着灯杆,晃着手里的芙蓉灯,嘴角不禁浮起笑意。   这大概就是穿越的意义吧,如果没有这些美丽的东西,她在这种封建压抑的地方还有什么盼头呀。   郑砚龙看她如此痴迷,奇道:“萍儿,你莫非是第一次逛灯会?”   “是啊,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东西。”   “怎么,你爹在京为官多年,难道都没让你出来逛逛灯会?”   陈雪游愣住片刻,掩饰一笑:“是啊,爹爹管教甚严,我们家里的女孩儿,可是不能随随便便就往外头跑的。”   郑砚龙含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以后每年上元节,我都陪你出来看。”   “好啊。”   她仰头看着灯架上悬着的彩灯,兔子灯、麒麟灯、老虎灯,皆扎缚得小巧精致,活泼可爱。   郑砚龙站在她身旁,悄悄靠过来一点,偏过头看着那张被灯火照亮的脸,明媚似春阳。   一千个月亮,正在他心里寂静地燃烧。   “小姐,我们慢一点吧。”   珍珠气喘吁吁,紧跟在何玉鸾身后,额角细汗涔涔,可实在腾不出手去擦汗。   双手抱着一堆吃食玩物,金橘、蜜饯、甘棠梨、樱桃煎,还有胭脂和螺子黛,脚步急切,紧紧搂着,生怕一个不小心跌出去,在这热闹市集中就再难捡回来了。   何玉鸾猛然回身,蹙眉道:“磨磨蹭蹭的,真是没用。”   她说完,又快步跟上郑砚龙和段青萍那一行人,很快又把珍珠甩在后头。   “小姐,等等我!小姐!”   何玉鸾越叫越走,珍珠很快就被人挡住去路,和她走散了。   陈雪游早注意到这位表小姐亦步亦趋,老跟在他们身后。   也知道她是想和郑砚龙一块儿赏灯,可偏偏死要面子,不肯放下身段跟自己同居一处,只好虎视眈眈在后面跟着。   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嗤笑起来。   “二爷,你怎么不等等你的好表妹呢?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真是怪可怜的。”   郑砚龙如今听到表妹大名便如临大敌,更别说见她面。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个人任性刁蛮,带着她,等会儿不知要闹什么别扭,还怎么过节啊?爷没别的心愿,只想好好跟你逛逛,真不希望有谁来打扰我们。萍儿心地善良,但也不要什么都让着别人,夫君是不能让的。”   他握住她的手,深情脉脉道:“萍儿,我是你一个人的,你……”   她受不了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慌忙用手堵住他的嘴。   “不必多说,我都明白!对了,你肚子饿么?我陪你去吃点东西。”   “我看是你饿了……”   正说着,忽听身后有人哎哟”一声,呜呜咽咽在街上抽泣起来,众人回头看时,只见表小姐何玉鸾从地上爬起来,皱着眉头,泪水涟涟,粉渍污面。   郑砚龙看见是她,终是皱眉不忍。   何玉鸾于他,终究是从小青梅竹马的表妹,她虽然任性刁蛮,可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如今看到她这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表妹变成这样,自己也有责任。   陈雪游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便松了手催促他:“你想安慰她就去吧,我不拦你。”   “我安慰她,你不生气?”   “不要紧,我很好哄的啊,只要回头多给我买点东西,我就不和你斤斤计较,谁叫人家只是未过门的妾呢。”   “你这么说,还是在生气!”   “真不生气,我逗你的。”   郑砚龙遂放下心来,马上来到表妹面前,将一条白帕塞到她手里,“擦擦。”   何玉鸾越哭越凶,“表哥,人家都这样了,你也不帮我擦擦。”   郑砚龙很不耐烦,帕子就这么往她身上一丢,语气严厉:“男女授受不亲,表妹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注意点才是。”   “那你跟那姓段的怎就不注意了?”   “那能一样吗?那是你未来嫂嫂。”   郑砚龙叹了口气,安慰到这里,仁至义尽,再跟她浪费唇舌亦无用处,果断撇下她,转身去找段青萍。   灼灼彩灯下,看着那个身着月白衣袍,英眉朗目的男子,坚定地向自己走来,她竟有些惘然失措,纵是再心硬,也没法无动于衷。   心里的涟漪一圈圈泛开,她忽然有了悔意。   难道真的让他变成残疾?   “表哥!”   可没想到,何玉鸾锲而不舍,飞快追上来,从身后抱住郑砚龙,此时连路人都忍不住驻足围观,纷纷议论。   陈雪游怔住。   “何玉鸾,你快撒手!大庭广众的,你这是做什么?你真是不知羞耻。”   何玉鸾双手死命扣着他的腰,头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小声啜泣。   “我不管,我不管,你要是敢放手,我就死给你看!”   “……”   陈雪游一段柔肠,终究化作百炼钢,“哼,我就知道会这样。”   还好她没轻易把心给出去,她可不想成为什么苦情戏女主。   虽然残害男主实在太卑劣了,她想,可是他也不无辜啊,谁叫他那个好表妹,成天算计自己呢。   “表妹,你别闹了!”郑砚龙左右为难,又不敢真的挣脱,只好看向段青萍,祈求她的理解。   后来,围观百姓越来越多,陈雪游怕影响郑府声誉,也不想让郑砚龙挨他老子的打,不然提早给他打残废了,也太惨了。   于是赶上前来,拉着二人就走。   “表小姐一定是受到了坏人的惊吓,二爷可别跟她计较,她现在糊涂着呢,咱们还是赶紧带她去看大夫吧。”   “对对对,表妹别怕,表哥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路人一看,原来这是个疯女人,在发疯病呢,还以为会有一场二女争一男的戏码。   围观百姓们顿觉无趣,很快又被那些耍百戏的吸引住,也就不管这三人的事情。   何玉鸾又羞又愤,吠道:“段青萍!你才是疯子呢,你个小贱人,你敢坏我名声!”   她松了手,扑上前,挥舞着两只手爪子,就要去挠陈雪游的脸。   可架不住郑砚龙力气大,当即拽住表妹后衣领,把她拉开,“够了,何玉鸾,你闹够了没有?”   何玉鸾委屈的眼泪刷刷直流,“你为了这个女人,居然凶我。表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这个女人来到我们府里,你就变了,你以前明明很在乎我的。”   “你还敢提以前,都是表哥以前太纵着你,把你纵得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不是,不是这样!”何玉鸾拉着他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后来她见用强不行,脾气软下来,“表哥,都是我不好,你等我缓缓,我……我回头跟她道歉就是了。”   “这样才像话。”   何玉鸾抽抽噎噎,又继续道:“帕子,你刚刚给我的帕子,被我弄丢了。”   “算了,我帮你找找。”   这时,城楼那边,却见鳌山灯亮起,人群纷纷涌过去。   人潮之中,喊声鼎沸。   “陛下,陛下出来了!”   “哎哟我的老天,还有长公主!”   “长公主真美啊,国色天香!”   陈雪游见表兄妹二人手挽着手,在那里找东西,拉着小杏就走。   “算了,我们也去看看陛下和长公主。”   “不等二爷吗?”   “不等他。”   城楼下百姓越聚越多,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之后,长公主下令放焰火。   琼盏玉台,银蛾金蝉,一星火溅起万点光焰;铁树银花,星桥铁锁,氤氲笼罩万堆霞。   众人光顾着看放焰火,人群里,挤来挤去,难免有些磕碰、跌撞,最怕的是姑娘家遇到那些浮浪子弟,少不得要摸上一把过过瘾。   陈雪游看了一会儿,就挤了出来。   “走吧,也没什么好看的。”   小杏踮起脚,左右张望,“怎么二爷和表小姐还没跟过来?”   “别管他们,横竖他们俩在一块儿,不会有事。”   花灯如昼,人潮攒动,两人逆着人流而行,喧闹声渐行渐远,头上的灯越来越稀少,寥落的灯影在微风下摇曳,陈雪游紧了紧身上白狐裘披风,从衣兜掏出一袋梅子姜,弄开纸袋递给小杏,“吃吗?”   小杏拈了两片放嘴里,又咸又辣。   “好吃!”   陈雪游望着她笑了,“喜欢的话,那都给你吃。”   猛地却听见身后有呼救声传来。   “救命!救命啊!”   “欸,你有没有听见?”   小杏嘴里还嚼着梅子姜,“听见什么?”   “救命啊!”   这声音,有点耳熟,是从她们刚经过的那条巷子里传来的。   呼救声越来越凄厉,陈雪游赶紧拉着小杏掉头。   “救人要紧!”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脑子抽了写的哈哈哈哈,不开玩笑,脑子一直抽筋痛的厉害,就这么慢慢写慢慢修改[无奈] 第47章 恩将仇报   巷内昏暗,嘈杂人语里骤闻裂帛之声,女子尖叫起来,“不要!”   陈雪游及时大声喝止:“住手!”   姑娘仍哭着,调戏她的泼皮却轻笑一声。   “哟,又来两个小美人,哥们可有点吃不消啊。”   陈雪游退后两步,“抽他!”   小杏手里虽还拎着灯,一得令,人已疾步冲上去,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甩得这两个泼皮脑袋嗡嗡。   “他娘的,你连老子都敢打!你知道老子是什么人吗?”   小杏吹吹掌缘,“嘶,这厚脸皮打人就是痛。”   “你!你个臭丫头!”   趁二人愣神之际,陈雪游悄悄把那被轻薄的女子拉到身边。   “臭丫头,找打是不是?”二人气势汹汹撸起袖子。   小杏惊讶不已,“臭丫头,你们怎么知道我好些日子没洗澡了?”   说话间,她飞身而起,霍霍有声,接着一人一记断子绝孙脚,踹得二人面目狰狞,龇牙咧嘴地捂着裤|裆慢慢滑坐下去。   “饶饶饶饶命啊女侠!”   “还要么?本女侠还没踢过瘾呢。”   “不不不不要了!”   “还不快滚!”   “滚滚滚滚!我们这就滚!”   这俩泼皮无赖马上撑着墙起身,互相搀扶,揉着裆,慢慢消失在巷尾。   “姑娘,你还好么?”   陈雪游看向身边的姑娘,恰巧小杏走来,将灯一照,二人都愣了神。   “表小姐?”   何玉鸾满面泪痕地抬起头,犹哽咽不止,“你们不许说出去,不然本姑娘戳瞎你们的狗眼!”   “不会,我们不会说的,你放心。”   陈雪游苦笑着摇摇头,这姑娘还是这么凶悍,看来也不用太担心了。   何玉鸾蹲下身,抱着膝盖哭哭啼啼好一会儿,猛然想起一事,“遭了,晚些时候还要陪姨妈赴宴,可是我的妆都花了,这可怎么办呀?”   “嗯,不如这样,我们先回郑府,然后差人报与孙姨娘,就说姑娘感染风寒在闺房休养,不便出门,免得把病气过给姨娘,想来她是会理解的。”   小杏亦点头:“是啊,表小姐,你也是该好好回家歇着,外头风大,你又哭了很久,很伤身子的。”   何玉鸾止住泪,破涕为笑:“好,这法子很好,不过,我现在腿脚发软,不知多久才能走得回郑府。”   陈雪游上下打量她,顿生疑惑:她不会想把我的小保镖支走吧,那可不行!   “无妨,表小姐,有我们呢,你一定赶得上。”   陈雪游劈手夺过小杏手里的灯,“你背她,我给你掌灯。”   小杏二话不说,抓起何玉鸾的手,猛地甩到自己肩上,“表小姐,你坐稳啦。”   “啊!你…你慢点!慢点!”   何玉鸾的声音被呼啸而过的冷风淹没,喉咙呛得直咳嗽。   小杏虽然背着一个人,跑得可比陈雪游还快,陈雪游提着灯,在后边追得气喘吁吁,最后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都到了郑府后门。   小厮南哥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把门打开,赫然一惊,“哟,萍姑娘、小杏,这么早回来了?这疯婆子是?”   何玉鸾抓了抓被吹成鸡窝的头发,怒道:“什么疯婆子,你看看我是谁?”   南哥听出来这姑娘的声音,登时怔愣愣看着她,“莫非,莫非你是表小姐?”   何玉鸾呜咽一声,险些又哭出来。   护送表小姐回秋芳斋,二人没在房里看到珍珠,何玉鸾便央求小杏,“好杏儿,那小蹄子也不知到哪儿野去了,还是劳烦你,去替我禀明姨妈这里的事,叫她不要担心。”   “是。”小杏前脚刚走,陈雪游后脚跟上。   “你去干什么?留下来陪我,你今天救了我,我还有好处给你呢。”   好处?这不是与虎谋皮,得得得,她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不行啊,”陈雪游按着她肩膀坐下,“男女授受不亲,女女也授受不亲的,而且你表哥说他等会儿要来找你。”   “表哥要来找我?此话当真?”   “真的真的。对了,这小杏呀她是路痴,我得看着她,免得办砸了事。”说着,她夺门而出,去追小杏。   我的小保镖,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   没想到小杏脚下生风,去得飞快,她刚瞧见绮霞轩大门,人已禀完事回来。   “好妹子,你总算出来了。”   小杏轻盈步下台阶,挽住陈雪游的手,“萍姐姐,你怎么怕成这样?咱们在府里,想来不会有事的。”   “这可难说,总之,你最好一步都不要离开我。”   “我知道,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是夜,漪兰阁平静如常,瑞云已随三姑娘前往长公主府,燕草和碧君伺候姨娘睡下,也各自归房歇息。   小杏伴着陈雪游在下房做针线活,听说郑家老家有个习俗,待嫁新娘若亲手缝制自己的嫁衣和盖头,婚后便会幸福美满。   陈雪游没精力绣一整套嫁衣,勉勉强强拿着盖头每天绣一点,不过她的绣工不是很好,一对彩色鸳鸯绣了半个月,也才绣了一只。   “唉这破鸟绣来绣去,真没劲,咱也歇吧,小杏,你今晚就跟我睡一屋,反正瑞云她们也要明日才回。”   小杏瞥了一眼瑞云的床铺,想到她跟段青萍的关系,面上露出犹疑之色。   “这…万一瑞云姐姐知道,她恼了可怎么办?”   陈雪游铺开褥子,“我让你睡,她不会恼的。”   “就是因为你,她才恼呀。”   陈雪游嗤的一声笑起来,“你信我,我俩打架那都是闹着……”   “玩”字未出口,她眼前眩晕,昏天黑地迎面袭来,扶着床沿便倒了下去。   “遭了,”小杏深吸一口气,登时圆睁了眼睛,“是迷药!”   可惜为时已晚,药效发作,她也委顿于地。   月上中宵,嘉成长公主特 地设宴于摘星楼,邀请诸位皇亲来此赏月饮酒。   因为后宫郑淑妃很得圣宠,所以郑府家的公子、小姐也随父母出席这次的上元夜宴。   何玉鸾找到机会和郑砚龙同桌而坐,郑二劝道:“玉鸾,听话,爷们才坐一桌,你挤在这里做什么?”   她撇撇嘴,说什么都不肯挪屁股让坐给郑砚白,“才不是呢,不信你瞧,三妹妹和四弟就坐在一起,自然是一个院里的人坐一块儿啦,姨夫和两位姨妈共坐一桌,是你不懂,还是我不懂呢。”   郑砚龙半天无语,不过此时段青萍不在这里,他也不用担心她看到会不开心。   但是,终有一天,他相信,陪他赴宴同桌的会是萍儿,他未来的郑二夫人,到时候看表妹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愿望马上就要落空。   多谢他的好表妹,如今段姑娘正被偷偷带入长公主府,歇在摘星楼下的暖阁里。   暖阁烛火明亮,兽金炉里焚着异香,银红纱帐里躺着一个半裸的女人,身上只穿了件红绫抹胸的,露着半痕雪脯,锁骨上方的刺青醒目。   唇瓣翕合,呢喃细语。   “热,好热啊。”   她舔了舔唇角,揉着胸前仅剩的那块遮羞布料,奋力拉拽。   陈雪游低吟着,半张着眼,直到看见蹲踞在床前的陌生男人半边烧毁的脸,登时清醒大半。   “啊!你是谁?”   “啧啧,真漂亮。”   两片乌黑的厚嘴唇吐出一口浊气,“嘿嘿,小美人,哥哥保证,会把你弄得舒舒服服的,你乖乖躺好。”   “滚。”   她艰难地吐出口气,马上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别呀,哥哥滚了,谁来伺候你呢?”男人肮脏的手在她的大腿上摸来摸去。   陈雪游满怀屈辱地睁着眼睛,思绪又被潮起的欲望给淹没。   “不…不要。”   她用力咬住舌尖,唇边渗着血,勉力挣出几分清醒。   可这也没什么用,只是更清醒地忍受凌辱罢了。   “你好香啊美人,啧啧,想不到老子我真是艳福不浅。”   她冷不丁身子发颤,胸前烙下脏污的手印。   这唯一一块布料,也从她身上逃逸。   不过那乞儿虽然扮成小厮混进来,但坏就坏在来之前不该饱餐一顿,那穷肚子常年不惯油水,这时骤然大吃大喝,定然难以消化,恰好他正要压到她身上时,偏偏腹内绞痛不止。   “他娘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乞丐咒骂一声,从床上跳下来。   “等我,小美人。”他俯身落下一个潮湿恶心的吻。   陈雪游绝望地闭了一眼,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恨不得立刻就去死。   乞丐去了约摸有顿饭的功夫,房门突然吱呀轻响,她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再也哭不出来,只有麻木。   而后,情欲翻涌,心潮澎湃,意识模糊之前,她看到的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琼枝璧月,人争掷果之姿;斗酒百篇,光照生花之笔。”她喃喃自语。   周元澈眉峰微皱,奇道:“你在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蹙着眉嚷着要他给什么东西。   “求求你,给我。”   周元澈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俯身捡起地上的女衫替她穿上,然后把她抱出暖阁。   这时,正好遇见回来的乞丐。   “你是谁啊?还不把我的小美人放下!”   他横眉冷目,笑声充满威胁:“哼,什么你的小美人,本掌司的人你也敢动,你够大胆子。”   “切,你狂什么,这女人可是有人出了钱给老子玩的,你有本事,就出双倍,否则这美人你可别想带走。”   “想要钱?这样,我给你烧一刀纸钱如何?”   “你说……啊!”   只听咔嚓声响,周元澈伸手扭断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抱着的女人正在啃咬他的脖子。   他的喉结。   场面血腥诡艳。   周元澈被她的口水弄得有些烦了,才杀过人的手一把扣住她的脑袋,轻轻挪开,“别这样。”   陈雪游仰起头,星眼朦胧,双手捧着他的脸,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周元澈蓦然垂下眼眸,回应着她的吻。   “你真是疯了。”转瞬却避开她疯狂痴缠的吻。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大人,”她用脸摩挲着他的手掌,乖顺得像只小猫,“要了我吧,求你。”   不行,他是太监。   周元澈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这种事,我可爱莫能助。” 第48章 夜船春雨   未到夏日荷花盛开,菡萏池水面开阔,波平浪静,只是偶然听闻水鸟低鸣,掠过一圈又一圈涟漪。   柳下系着条采莲船,不知风吹过,还是有人摇橹,船身晃荡飘摇,惊起池上月圆,一时乱琼碎玉,波光潋滟。   紧接着,船篷里传来女子异样的低吟,船身时而晃动得更加厉害。   “撒手。”   周元澈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猛地起身,头撞在低矮的篷檐,脚下却又被她抱住。   “段青萍,你给我把手撒开!”   “你不许走!不要走!”   无论如何威胁,她都无动于衷,甚而变本加厉,情急难耐,巴不得把这个男人拆骨剥皮,吃干抹净才肯罢休。   黑暗里,她的手在他身上摸索着,摸到他的脸就亲,边亲边脱他衣裳,两个人在船内缠斗不休,周元澈试过一掌劈晕她,但收效甚微。   或许是因为药力太猛,她总是晕了没一会儿又被体内的燥热刺激清醒,挣扎着起来缠着他要这要那的。   要的都是他给不了的东西。   “给我,求求你。”   “……”   怀里的女人隐隐啜泣,声音含着委屈,若是他看见她那双潋滟多情的眼,他恐怕早已缴械投降。   “你纠缠我也没有用。”   “大人,”她用嘴衔着他亵衣的衣领,滚烫的脸颊紧贴着胸前,“想想办法,求你了,你想想办法呀。”   “……”   这就叫书到用时方恨少,他没读过风月这本书,焉知风月之事?   “爱莫能助。”周元澈叹了口气,忽然福至心灵,“不过,我想到一个不错的法子,可以给你降火。”   陈雪游一惊,咬着唇低声问:“什么法子?”   “这法子就是……”   他将她打横抱出船舱,准备把她丢进冰冷的湖水里。   “这水冰得很,定能降温。”   “不不不要!我不要下去!”   她死死搂着他的腰,低声啜泣。   “大人,你不乖。”   “……”   “下去!”周元澈气得用力拽她头发,但就算疼得哇哇乱叫,她还是死死抱着不撒手。   这女人简直比狗皮膏药还粘人。   “不要,我不要!天寒地冻,你想要我的命就直说。”   “不是我要你的命,”他气得发怔,可又拿她没办法,“是你想要我的命。”   战场又重新回到船篷里,两人缠斗间,猝然听得裂帛之声,他胸前的衣袍被扯出一条大口子,周元澈微微一惊。   未及反应,她那双不安分的爪子,就飞快地剥掉他上半身衣裳,攻城略地就是这样,一旦打开城门就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当她翻身骑上来时,周元澈已被彻底击垮,那张俊美的脸上阵红阵白,耳尖红得滴血,幸而船篷里黑漆漆的,没人看见他那心神大乱的样子。   她身上没了敝体的衣物,更加放浪大胆,搂着他的脖颈啃咬,贪婪得像吸血的蝙蝠女妖。   “嗯…大人,你连这个都不会,你还是男人么?”   “……”   一句话噎得他哑口无言。   上面的人忽然轻声笑道:“不要紧,我教你啊。”   但是,她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把头埋在他胸前。   现在轮到他难受了。   周元澈忽然发狠,用尽力气将她箍进怀里,压抑着声音里的狂乱,“你说,你要怎么教我?”   “唔,你弄疼我了。”   她皱眉抱怨,他狂乱地吻着她。   两个人死命缠斗,这才是真的高手过招。   都是往死里整对方,想要对方的命。   她微微喘息,从他莫名旺盛的欲望里暂时逃离出来。   她咬着唇角,声音滞涩,“挠痒,你帮我挠痒。”   “就这么简单?”   “嗯。”   她的背后好像有虫子,真是痒得不行,于是靠在他怀里,任他给自己抓痒。   “嗯…舒服多了。”她眯着眼睛,安逸地呢喃细语。   飞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层涟漪,数轮月圆月又缺。   耳边隐隐听闻连绵的雨声,淅淅沥沥。   这似乎是春天第一场雨。   河面,月波荡漾。   她神思恍惚,讷讷地出声询问:“外边下雨了吗?”   “是。”   “好冷。”   陈雪游蜷起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拉过自己的氅衣,披在她裸露的肩头。   两个人相依相偎,宛如一对爱侣。   意识渐渐清醒,她终于意识到不对,伸手摸到身下匕首,刀鞘外浮雕龙纹,镶着数颗宝石,凸起的地方摩挲着指腹,激起层层颤栗。   “你醒了,感觉如何?”   风掀起船帘,月光明亮,映出那张俊美的脸。   她用力一巴掌,精准地甩到他脸上,“死变态,你对我做了什么?”   周元澈不等她第二巴掌上脸,一把攥住她手腕,“首先,我不是变态。其次,这是你苦苦哀求,以命相搏换来的。如果非要说你我之间有一个人,丧心病狂、道德败坏,那个人也只能是你。”   “你趁人之危,你还有理了!”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渣男!”   “什么?”   “我说你是男人中的渣滓!人渣!”   周元澈这次听得很明白,不过他并不生气,只是莞尔一笑。   “男人?我又不是。人渣,我其实也没那么好。”   “你玷污了我的清白,你!”   “负责么?我倒很情愿要你,但恐怕你没那个胆子给。”   “……”   两人以沉默对峙。   陈雪游喘匀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打嘴炮打不过,那就动真格的。   “你以为我怕你,只怕你不敢要才是,你再要一次试试,我保证你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耳尖微动,轻嗤一声,“好,我认输,的确是不敢要你。”   她怔住,拔刀的手顿住,最后收刀入鞘。   “不错,见好就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易对实力高出你太多的人出手,不然很可能得不偿失。”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总之今天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放心。”   “周元澈,”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这辈子,永远不会有人真心喜欢你的。”   她以为这样就能踩住他的痛脚。   没想到周元澈蓦然抬头,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你,莫非是在跟我撒娇?”   “自恋狂!”   陈雪游不再理他,在船板上摸到衣衫,拿到月光里仔细辨认,才发现是他的亵衣,转头扔还给周元澈。   “这是你的,你穿上就出去。”   “多谢。”   周元澈掀开船帘,走到船板上,这时岸边忽然传来女子的笑声。   小船拢岸,他才看清岸上的人是谁,是昌乐郡主和她的侍婢凤莲,她身后的二人则是郑府的三姑娘和那个叫瑞云的丫头。   “原来是郡主殿下,怎么不在摘星楼赏月?这地方可偏僻得很呢。”   昌乐郡主愉快地笑起来,“本郡主若是不来这偏僻地方,怎么能有机会撞见这桩奸情呢?说吧,里面的女人是谁,不会是那个姓段的小贱人吧?”   瑞云忍不住插嘴道:“不会的,萍儿她今晚一直在陪二爷,之后便回府里歇息,再没有出来过。”   “你闭嘴。”   “她说得对,”周元澈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袍,看都不看她一眼,“不是那个姓段的丫头,说实话,她性格极差,长得平平无奇,且腰身丰腴,活脱脱一只小肥猪,臣眼光再差,也不至于看上她,真要选,那也得选郡主这样天姿国色的美人才是。”   “你也配!”昌乐郡主大怒。   不过她很快又回嗔作喜,只是不露半点声色。   “本郡主岂是那种贱人能够相提并论的,不过你还算有眼光。”她斜眼向周元澈睨去,“下次偷欢可要小心点,把你的女人藏严实点。”   “郡主教导,臣谨记在心。”   昌乐郡主轻笑一声,并不看他,翩然转身,随众人回摘星楼。   “出来,人已经走了。”   陈雪游系好斗篷,掀帘走出,“周元澈!”   “没大没小。”   “这你就不懂了,”她提起裙子跳上岸,差点撞到他身上,“有外人在要称职务,私底下当然怎么叫都行了。”   “你可以滚了。”   “一夜夫妻百日恩,就这么打发我,那可不行。”   “那你想要什么?”   陈雪游开门见山,“很简单,只要你答应我,嫁人后不再骚扰我,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这么好说话吧?”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实在有些天真。   她毫不在意地勾唇轻笑,“当然不会,你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你比昌乐还要坏十倍,你是想听我这么夸你吗?”   “在没有找到那笔宝藏之前,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陈雪游把玩着手里的匕首,“说不定,在那之后,大人也舍不得让我走呢。”   “自恋狂么?那我们很般配了。说吧,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她把匕首插回腰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伤害郑砚龙。”   “为什么?你很在意他?”   “我不在意他,我只是不想欠他的恩情。”   她在撒谎,她的确很在意他。   因为她明白,他偏爱跟她唱反调。   “我答应你。”   “不管现在还是以后,都不可以伤害他。”   “好,看在你今晚伺候本掌司伺候得不错的份上,我都答应你。”   她满脸通红,嘴硬道:“大人也挺会伺候女人的,看来真是经验颇丰啊。”   明明是她经验丰富,手把手教他这么做的,现在反而倒打一耙。   不过他也不想认输,“那是当然,本掌司什么女人没见过,像你这般珠圆玉润的女人也是头一次尝试,滋味真差。下次不要再这么热情地投怀送抱了。”   “你!”   周元澈说完,随即从衣兜里取出一只羊脂玉瓶,指着上面的鹅黄笺子,“看清楚了,这就是百髓枯。”   陈雪游心中骤然一痛。   可下一瞬,他竟揭开木塞,仰头把整瓶粉末都倒进自己嘴里。   “你疯了吗?”   他没疯,也没傻。   她愣在原地,还未及反应,却被那人揽入怀里,用力扣着后腰,低头落下一吻。   唇齿被人顶开,舌尖是化不开的甜,齁得她想吐。   周元澈捏着她下巴,淡淡一句嘲讽,“傻瓜,这是糖。”   “这是谁掉的汗巾子?”   郑霜华弯腰拾起那条销金汗巾,手上沉沉的,原来上面还系着一块芙蓉佩。   瑞云好奇地把头凑过来,就着灯一照,登时脸色煞白。   “你认得吗?可知是哪位姑娘落下的?”   “不、不认得。”瑞云笑着解释道:“自家姑娘的东西尚且顾不过来,哪里还注意得到其他姑娘的,奴婢只是觉得这块玉眼熟,不过仔细一看,又觉得不是很像。”   “原来如此,”郑霜华心里已有了对策,于是莞尔微笑:“那我回头交给郡主,让郡主去问问,看是谁落下的东西。”   “好,姑娘这法子很妥。”   【作者有话说】   男主还是很好追的:先打直球,因为太突然了傲娇拒绝,然后爱答不理,慢慢就会主动粘上来了,当然,最重要的是被聪明有个性的人吸引,因为觉得自己也是聪明有个性的人(只是一个复盘碎碎念[猫头]   不过不好意思,女主:我都不是很喜欢,你们要加油[狗头] 第49章 风雨欲来   众人在摘星楼顶赏月毕,随后便由嘉成长公主领下楼,一层一层游览赏玩这座由能工巧匠建造的名楼。   下至第七层,便闻异香扑鼻,原来此处是一所空中花园,四时花卉,竞相盛放。   第六层是长公主网罗天下的能人异士,耍杂戏、幻术表演,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陛下看见如此多能人,也大有“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的豪迈气概。   “好啊,皇妹,这次的上元夜宴办得很好。”   嘉成长公主粲然一笑,“皇兄谬赞,都是昌乐这孩子的巧思,她深感自己年少任性,给皇兄添了不少麻烦,是以想出这些玩意儿让皇兄开心开心。”   那必是因为昌乐玩死李二公子的事,她想借此讨陛下欢心,看来她是真不想再去那什么女塾受教了。   “嗯,这孩子有心。”   也罢,皇帝心想,这孩子想必知错了,明年也不必再逼着她去上什么女塾。   看了一阵子,陛下乜斜着眼,有些倦了,太子便提醒嘉成:“姑姑,我们是不是该去下面了?”   嘉成随即起身,待带着诸人来到摘星楼第二层。   只见匾额上书着“水晶宫”三个鎏金大字,大厅内灯火通明,极目望去,靠墙摆放着四座巨型水晶鱼缸,里面有数百种珍奇鱼类,奇形怪状,颜色鲜艳。   可这些鱼极其难存活,通常第二日便要死掉大半,为了今晚能让陛下欣赏到如此壮观的龙宫宴,长公主府可是大费人力物力,劳民伤财。   这鱼缸的四角各嵌着一支长明烛,大厅的金丝楠木雕龙绘凤,桌案边的枝形灯架中央搁着碗大的夜明珠,整个厅堂宛如水晶龙宫,金碧辉煌,光华耀眼。   众人落座后,身着云裳的宫婢如仙女下凡,捧来一盘盘鲜美的白玉鱼羹。   上齐四道鱼菜后,宾客们方动筷箸。   何玉鸾夹了一箸鱼肉搁到表哥碗里,“我记得表哥你最爱吃鳜鱼的,尝尝。”   郑砚龙回答得有些刁钻,“是吗?表哥属是龙,又不是猫儿,怎么可能喜欢吃鱼,想来是你记错了。”   她赧然,转瞬间脸上染着浓艳的笑意:“哼,表哥,你只管捉弄我,以后你迟早会知道,吃鱼有吃鱼的好处。”   恰逢此时,珍珠款步提衣上楼,抹着额角的汗四处张望,却在门外被侍卫拦住。   “闲杂人等,不许入内!”   “我是来找我们家小姐的。”   “没我月令,不得入内!”   何玉鸾看见她,放下筷箸,莲步轻移走到门口,从袖中拿出月宴令牌,“这是我的丫头,让她进来。”   侍卫查看过月令,交还给她,“进去吧。”   主仆俩站在水晶缸前,假装在那里看鱼,“事情办的怎么样?”   “奴婢亲眼看见那乞丐进去后,立马便来禀报小姐,等您过去,那边想来已完事了。”   何玉鸾看着游动的鱼儿,启唇轻笑,“那随我去歇息,咱们坐等好戏。”   步下楼梯,离暖阁越近,她的心情便越发沉重,她一定要演出这好戏,为了表哥,她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暖阁的门吱呀一声洞开,屋内又黑又冷。   “臭乞丐,你完事了吗?”   无人应答。   何玉鸾便命珍珠:“去,把灯点上。”   珍珠摸摸身上,方想起把火折子遗失在暖阁的桌子上,可奇怪的是,她在桌上摸了个遍,也不见火折子,甚至连灯都不见踪影。   “小、小姐,找不着灯。”   “没用的东西,你去床边摸摸看,他们在不在那里?”   珍珠虽怕黑,更怕主子苛责,鼓起勇气一番摸索,总算摸到床前,她先摸到一个女人的身子,僵硬冰凉,如同死尸,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小姐,小姐,她不会死了吧?难道是因为药力太猛?”   何玉鸾也不由大惊失色,她想找灯,可怎么也找不到灯。   “不会的,不就是给她吃了整瓶春药嘛,又吃不死人。”   “不是啊,小姐,她真的,真的凉了,或者是这乞丐把她弄死了?”珍珠越想后背越凉,跪在地上磕头,“对不起啊段姑娘,不是我害死你的,你不要找我,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就找小姐,是小姐让我这么做的!”   何玉鸾一脚踹过去,踹了个空,“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给我起来!”   珍珠站起身,抽抽噎噎地改口:“奴婢错了,不、不是找小姐,是…是找乞丐,段姑娘,冤有头债有主,你要索命就找乞丐吧,是他害死你的。”   “说得好。”表小姐阴阴地笑了起来,“没错,都是这乞丐,谋害人命。”   夜深风寒,陈雪游身上这件斗篷是喜庆的大红色。她系好风帽,跟着前面天青飞鱼氅衣的男人,一前一后穿行于梅林,样子十分之滑稽。   她就像童话书里那个小红帽,而周元澈就是那个黑心的狼外婆。   “为什么跟着我?”   他明知她跟了很久,这时候才故意发问,陡然刹住脚步,身后的人果不其然撞上来,双手用力环抱住他的腰,才没有摔倒。   “舍不得我?”   陈雪游往他腰眼狠捏一把,“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认得路,并非有意要纠缠你。”   “不认得路,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   鞋尖轻转,掉过方向,两人正面相对,他的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摸起来一定又冷又湿。他想。   月光落在林子里,宛如铺了一层薄薄的细雪。   她踩着枯枝,后退时趔趄,险些跌倒,眼里含着怒意,“你明知道,我是被人抓来的,否则怎会遭此横祸?”   “你放心,我一向守口如瓶。”   逼到她目露杀意,他选择见好就收,心里不知道怎么快活,不过这快意很短暂,事如春梦了无痕。   你我有缘无分。   他会守口如瓶的,事如春梦了无痕。   周元澈再度转身,大步流星迈出去,“我不会再靠那么近,你不用如此紧张,把刀收好,当心伤到自己。”   陈雪游冷哼一声,收刀入鞘,但仍紧紧握在手中,未肯松懈片刻。她很想扔掉这恶心的东西,但也知道眼下手里有刀更安全。   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么糟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就像在船上的缠斗那样,若是一辈子困死在那条船上,和她缠斗,他其实也不介意。   到底,这也还像个男人。   周元澈忽然紧锁眉头,侧身回眸,“快跟上,阿雪。”   “你怎么知道我……”她大惊失色,手里的匕首差点没握住掉在地上。   “那边的人是谁?”   原来是几个提灯巡夜的太监,发现他们这两个可疑之人,只不过近前才认出是靖卫司的掌司周大人。   “原来是周大人,怎么在这风地里逛,这儿靠着河边,风大着呢。”   陈雪游低着头,用风帽遮住脸,冷不丁却被周元澈拉入怀里,用披风裹上。   “里头人多,闷得很,和家妹出来走走。”   “原来这位就是雪衣姑娘,听闻雪衣姑娘身子不大好,如何吹得风,还是请快回去吧。”   “多谢公公提醒,我们这就走。”   她恍然大悟,方才他叫的不是自己,是周府那位天仙姑娘的名字。   陈雪游顿时怒从心头起,暗地里掐他大腿,誓要替那位雪衣姑娘出气,人渣、败类,家里有这么漂亮的姑娘,还要在外面拈花惹草,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半个男人的男人更不是东西!   周元澈蓦地停下来,沉声问道:“怎么,段姑娘,你对男人的屁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吗?”   “……”   我…我掐的是他的屁股?   现在她躲在斗篷里,屁都不敢放一个。   “呵呵,有热闹看了。”周元澈远远便看见暖阁前聚集着一帮人,于是搂紧她的腰,“小心跟着我,带你去看好戏。”   陈雪游亦步亦趋跟着,偶尔假装不小心踩中他的脚,他也不客气地反击。   “哎呀,我无心的。”   接着,她屁股挨了一巴掌,登时满脸通红。   “嗯,我也是。”他轻笑,狡黠的狐狸公子。   走了一段路程,周元澈蓦地停下,身边有熟人同他打个照面,“周大人。”   “李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姓李的官员是户部侍郎,次女亦在宫中为妃,李家同样是皇亲国戚,这门皇亲还是因为赔了一个儿子才结上的。   李大人压低声音道:“出人命了,听说是郑家的公子奸杀了长公主府里一个婢女。”   周元澈眉头蹙起,“竟有这事。”   陈雪游用披风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见紧闭的朱红槅子门开了,两名太监抬着浑身伤痕的女尸出来。   人群里一片哗然。   “真是太不像话了。”   “不堪入目啊。”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那女尸赤身裸体,未有一片蔽体的布料,实在可怜,可就算众人嘴上再同情,也没人上去给她一件衣裳,毕竟她也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   陈雪游心中愤然,迈步上前时却被周元澈拉住。   “你不要乱动,我来。”   太监抬着女尸经过他们,周元澈解下披风,动作轻柔地裹住她的身体。   “当心点。”他嘱咐道。   李大人在那里悄声感叹:“这郑家小公子当真是大胆,外面什么女人不能玩,偏偏要挑在这里,为了个丫头,大扫陛下雅兴。”   周元澈横他一眼,“李大人慎言,陛下一定会秉公处理,为死者申冤。”   陈雪游倒对他有些刮目相看,拍拍某人屁股道:“想不到周大人也会说人话干人事呢,真是令小女子刮目相看。”   他也横她一眼,“把你的手,拿开。”   狼外婆的屁股摸不得,小红帽只得讪讪收回手。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晚赤身裸体躺在暖阁里的人本应是她,怎么会变成其他人,郑家的公子又是如何牵扯在里面的?郑家的公子,难道是?   周元澈见她眉头紧锁,低声道:“你不必担心,你的心上人好好的跟他表妹待在一起。”   他颔首以示,果见郑砚龙扶着一脸失望的表妹,从屋内走出来。   陈雪游想想仍是心有余悸,若是让何玉鸾得逞,她恐怕不只是被郑砚龙厌弃这么简单。   “听说就是这位姑娘无意间撞破此事,也是天理昭昭,不给凶手逍遥法外的机会啊。”   人群之中,不知是哪位大人感慨无比,但肯定不是李侍郎。   接着,只听房里有争吵声、喝骂声。   “把他押进大牢,明日朕要亲自审问!”   随后一个通身华贵,龙睛凤目的中年男人跨门而出,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艳妆女子,“皇兄!”   周元澈悄声道:“这位就是陛下,他身边那个就是嘉成长公主,你还记得么?”   陈雪游一愣,“谁?”   他微微怔住片刻,不过转瞬又释然而笑。   “没谁。”   直到最后,侍卫把郑家公子押出来,陈雪游才知,原来行凶之人竟是郑家四公子郑砚池。   同样和她惊惶万分的,还有角落里的郑霜华,以及另一位表小姐李红英。 第50章 死罪难逃   为避免惊动府里人,陈雪游先坐周元澈的马车回青柳巷,打算从郑府后院翻墙过去。   周元澈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墙根下走来走去,盘算着怎么上去。   “怎么,你打算翻墙?”   她转过身,点点头,“你能不能……”   “不能。”   “哼。”   “除非你求我。”   “求求你。”   她话才说完,只觉腰腹一紧,被人抱在怀里,腾空而起,稳稳当当落在墙顶。   “不、不下去吗?”   周元澈搂着她,语气里有些哀怨,“扭到了腰,坐会儿。”   两人正面相对,鼻尖轻碰,又分开,他只是在月色里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   “赏月。”他道。   “……”   她的眼睛里,两轮明月,令人沉迷。   陈雪游气不打一处来,他永远挑这种危急关头戏弄自己,索性横了心往下跳,偏被他用力箍住,“你想摔断腿吗?”   “我没功夫陪你胡闹!”   “没胡闹,真扭到了腰,你摸摸。”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放在腰腹处,“就是这里,很疼。”   “放手。”   “行,”他忽然伸手,真的用力将她推下去,“滚吧。”   陈雪游惊骇不已,睁圆了杏眼。   救…救命!   “啊…”   “叫什么,我不是接住你了吗?”   摔断腿之前,她先落在一个结实又温暖的怀抱。   “放我下来。”陈雪游眸光冷冷,语气里透着一股欲将此人除之而后快的凶狠。   周元澈这次倒也没有真摔她,毕竟摔一下还是很疼的,于是他轻轻将她双脚放在地面,才松开抱住她肩膀的那只手。   “走了,以后没有公事不要来找我。”他留下这句,纵身一跃,翻墙而出。   “呸,快点滚!神经病!”   现在她终于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表面上清冷温和,实际上是个一肚子坏水龌龊下流的贱人。   哼。   她越想越气,快步走回下房,推开门,只见小杏坐在桌边打盹,似乎是在等她。   小杏揉揉惺忪的睡眼,喜道:“萍姐姐,见到你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可是大人救的你?”   陈雪游听见提起周元澈,不由蹙眉:“嗯,对了,你不是也中了迷药,怎么来得及通知他去救我的?”   “是啊,可是我醒得快,刚醒便急急忙忙跑出去报信,你看我的衣裳都跑得出汗,湿得透透的,”她指指堆在木盆里的衣服,“所以我就在这里洗澡等你回来,姐姐不会介意吧,我收拾得很干净,不会弄脏弄乱你的地方。”   陈雪游摸摸她的头,微笑道:“傻丫头,你救了我,我怎么会生气?”   小杏摆摆手,摇摇脑袋,“不是,还是大人最厉害,一下就找到姐姐,保护好姐姐,嘻嘻。”   保护,那算什么狗屁保护?   她面色涨红,眉尖深蹙,“快别再跟我提起这个人渣。”   “萍姐姐…”   “不许再提他!”   小杏噤声。   但是她自己又忍不住要提起他,“我告诉你,以后他和你说话,你要和他保持一丈远的距离。”   小杏用手比划不行,只好后退几步,“这么远,那我们需要用千里传音吗?”   陈雪游解开斗篷系绳, “那两尺远差不多,姐姐这是为你好,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小心他们占你便宜,动手动脚摸你。”   “不会的,周掌司可不是这种人,他平时和我们说话都隔得很远,更不可能随便摸人的,我只见过他摸小狗,还有小猪。”   陈雪游瞪大眼睛,“他为何要摸猪?”   小杏摇摇头。   “罢罢罢,我才不关心他的事。”   可她还是忍不住脑补起周元澈抱着小猪仔的画面。   公元1641年,大魏朝权倾朝野的阉宦,性情孤僻乖张,手段狠辣,令百官闻风丧胆,但他独独对那白白嫩嫩的小肥猪十分宠爱,常纳于怀中,随他一齐出席大臣会议,又时常抱着小猪一起审阅公文,提笔批红,以此羞辱大臣,背地里常被人怒骂其为“猪倌九千岁”。   想着想着她咬着嘴唇噗嗤笑出声,小杏脸色茫然,“萍姐姐,你在笑什么呀?”   “没什么。”她解开斗篷挂在墙边的衣桁上,把腰间所藏的宝石匕首掉在地下。   小杏拾起匕首,歪头皱眉,“这把匕首很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陈雪游脸色潮红,劈手夺过匕首,“别碰。”   “怎么了?”   她眼神躲闪,语气有些慌张。   “刚刚掉在地上,挺脏的。”   现在十分后悔把这东西带回来,如今只要看到它,她就难免想起那些不堪的事情,索性还是扔掉的好。   陈雪游在院子里的池塘边站了许久,下定决心抬手要扔掉匕首,目光却被刀鞘上漂亮的宝石所吸引。   自言自语说服自己:“这宝石一定很值钱,留着刀防身也不错,看来也没必要扔。”   没事,她只不过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也没有对不起谁,她也不是故意的,罢罢罢,女人何苦为难自己。   想通之后神清气爽,心明眼亮,陈雪游收好匕首,回房把刀鞘上的宝石一颗颗撬下来,留着明日拿去换钱。   正动手,却见瑞云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开口先将小杏支走。   “杏丫头,你也在这里也玩得够久了,快回自己房间去。”   小杏被她的气势吓住,抱着木盆里的衣裳赶紧出去。   瑞云带上门,落好门闩。   “瑞云姐姐,你回来了,长公主府里可好玩?”陈雪游笑问道。   “哼,你还笑得出来。”她落座,怒拍桌子,“长公主府里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不会比我知道得少吧。”   陈雪游被这话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把手里的活停下,亲自斟茶给瑞云。   “究竟是妹妹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姐姐这般不快?倒是实话告诉我的好,妹妹心夯口拙,难免有造次的地方,恐怕自己都未曾察觉呢。”   瑞云握着茶杯,满目忧色,终是叹气,放下盏,葱根般的指头用力戳着她的额头,又是气恼又是拿她没招。   “你啊,也太胡来了,怎么能跟太监厮混在一起,要是二爷知道这事可怎么处?就算他认下这顶绿帽,孙姨娘可不会放过你,你仔细掂量掂量。”   陈雪游愣住,“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瑞云听这话,更加确信,今晚在船上和那太监鬼混的必是她无疑,眉尖亦蹙得更深。   她真是糊涂呀,怎么能…能脚踏两条船呢?   “你和那人…你们真的做过……?”她问不下去,脸色潮起红晕。   “姐姐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跟太监做那种事,姐姐也不想想,他都没有,怎么能做?”   瑞云眨眨眼睛,诧道:“没有什么?”   这下轮到她脸红,“嗯,我的意思是,他都不是男人,自然是不能同人男欢女爱啦。”   “那太监又是怎么娶老婆的呢?”   “姐姐,给太监做对食只是搭伙吃饭而已,名义上的夫妻,并没有床笫之欢。”   瑞云听她说得露骨,顿时羞惭满面。   “你不必再说,我都明白了。”   陈雪游收住话头,生怕自己再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吓坏瑞云。不过今日她这是怎么了,总有些心不在焉,飘飘然然。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这委实吓人。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长公主府?”   “你先告诉我,你好端端为什么要去长公主府呢?”   她怔住片刻,告诉她实情,难免就要捅出自己那桩风流韵事。   “都怪二爷,他非要带我去瞧热闹,结果害我在外头吹冷风。”   瑞云果然信她的,斜眼睨她,笑道:“你看你,出来逛也罢,怎么能把我们的信物弄丢了,如今被三姑娘捡到,她怕是有点怀疑你。”   陈雪游煞是奇怪,“我好好带在身上,从不拿出来示人,她怎么知道东西是我的?”   瑞云心虚,低着头不敢看她,“都怪我没藏好,露出马脚,你别恼我,快想想法子吧。”   “好啊,白瑞云,你这么坑我!”   “我,你是知道的,不大会撒谎,兴许…被她看了出来,这都怨我。”瑞云垂着眸,懊丧悔恨,总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若她足够机灵冷静,这事便也没有。   “你看,你真是害惨我了,”陈雪游佯装生气,“不行,明儿你要做红烧肘子补偿我。”   瑞云不由嗤的一声笑起来,“你还吃呢,都胖成小猪了。”   “……”   陈雪游嘴角抽搐,她发誓,若有机会,定要亲手将那个死太监大卸八块。   那一夜,郑府上下人心惶惶,柳姨娘一夜没睡,郑霜华孝顺,伴着母亲宽慰整晚,直到五更天,她方才勉强歇下。   本打算查证汗巾子的主人,这事生生延搁到下午,那时陈雪游刚歇完午觉,吃饱喝足,心无挂碍,真是叫人佩服。   如今府里上上下下一片悲声,惶恐莫名,都道这郑四公子许是没救,谁也不敢如此表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倒浑不在意。   未时,她命瑞云把人叫到自己屋里来,她要审段青萍。   与此同时,她父亲已出门,随诸位官员在大理寺听审。   穿着明黄龙袍的陛下,正端坐在公案前。   一身鹅黄缎袄的郑三姑娘,坐在一张圈椅里。   “跪下!”   “跪下!”   “犯人郑砚池,朕问你,长公主府里一名洒扫丫鬟,可是你将其奸杀?”   “段青萍,我问你,昨晚你是不是在长公主府里,跟那位周大人在船上行苟且之事?”   门外淡白的日色,在她鼻翼一侧投下浓密的阴影,陈雪游没有跪下,郑三姑娘的语气却越发咄咄逼人。   “你为何不跪?”   陈雪游道:“首先,我怎么说也是你未来嫂嫂,姑娘纵是对我再不满,也没有叫嫂嫂跪小姑子的。其次,姑娘说我跟周大人行苟且之事,更是无稽之谈,捉奸捉双,请问姑娘可是亲眼见到我们鸳鸯交颈,缠绵厮磨?”   郑霜华噎住,白净的脸绯红一片。   “你,你放肆!污言秽语,真是不堪!”   陈雪游奇道:“不是姑娘先说我与人苟且的么?我是怕姑娘年轻,不知道何为苟且才解释给你听。姑娘都管上风月事了,还怕羞?哦对,姑娘可知,女人如何能与太监苟且?我是真的很想请姑娘赐教呢。”   郑三三番两次被抢白,心头火起,撂出那系着芙蓉玉佩的汗巾,“这汗巾上绣着你的名字,难道还有假?我不管你跟他如何行事,但总之你跟他不清不白,终究是对不起二哥,我也并不是要责罚你,但你若再想做我嫂嫂,恐怕是不能了。”   陈雪游摊开汗巾子,上面的确是绣着个“萍”字,她倒忘了这茬。   “姑娘仅凭一条汗巾就断定是我,未免也太草率,长公主府里伺候的丫鬟何其多,有一两个与我同名,又有什么奇怪呢?”   “哼,可惜瑞云的眼神出卖了你,她认出那是你的汗巾。”   陈雪游闻言,莞尔笑道:“瑞云?院里谁人不知,她同我关系不好,难道她还会帮我掩饰不成?当然是想着法子害我才对。再者,我昨夜回来时,南哥是知道的,姑娘不防先去问问他,我有没有再出去过?”   郑霜华捏着衣角,垂眸不语,终是败下阵来。   她不得不承认:“是我莽撞,错怪了你。”   陈雪游收起汗巾,笑道:“这也不怪姑娘对我有偏见,谁叫我是狐狸精呢,难免叫人怀疑。不如这样,这汗巾就送给我吧,以后我定日日带在身上,提醒自己,守身持正,规行矩步,绝不做出那种不守妇道的事。姑娘觉得怎样?”   郑霜华一脸苦笑:“你要,就拿走吧。”   公堂内,皇帝目光扫过那几页供词,并没有郑家四字郑砚池认罪签名和指印,当即大怒:“人证物证俱在,竖子还敢狡辩!”   郑砚池拖着镣铐,膝行上前,“陛下,小人是被奸人所害,死也不认罪!”   “好,朕成全你,”皇帝看了一眼大理寺卿,道:陈爱卿,这郑家小儿,戕害无辜,手段残忍,依律当斩,三日之后,押赴刑场处决!”   “臣,遵旨。”   明黄的龙袍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众臣皆跪拜相送,郑鹤秋许久才抬起头,看着四子砚池被带走,登时老泪纵横。 第51章 面首自宫   郑砚池问斩的消息传到漪兰阁,柳姨娘闻讯眼竟口吐鲜血,猝然晕倒。   郑霜华心神大乱,和碧君和燕草等人两个手忙脚乱地搀起姨娘到床上,哭个不止。   瑞云听见哭声,劝慰三姑娘,“姑娘别急,我这就去叫大夫,燕草、碧君,你们快去煮些定惊汤药!”   那大夫来后,在引枕上给柳姨娘把脉,只是喟叹:“这位夫人本来身子弱,如今是惊怒伤肝,急火攻心,我这里先开些安心养神的药,只不要再让她受刺激,否则病势加重,老夫纵有扁鹊华佗神术,也回天乏力。”   郑霜华揩去眼角泪水,强撑着对瑞云道:“替我送送大夫,别忘了诊金。”   瑞云应了声,拿了诊金便陪大夫出远门。   陈雪游得知姨娘病重请大夫,也特意前来探望,却见郑霜华正坐在妆台前,叫两个丫头替她梳妆打扮。   细描春山,轻点朱唇,头上乌云扰扰,珠翠堆盈,装扮起来甚是成熟妩媚。   她微微一惊,忽然想起来三姑娘已经十六,也是大姑娘了,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姑娘如此盛装打扮,该不会是想去求郡主吧?”   郑霜华在镜中与她四目相对,怔怔出神,“我确有此意。”   “三姑娘,你……”陈雪游欲言又止。   “青萍姐姐可是有什么要嘱咐我的,还是,又想在我面前搬弄是非,说郡主的坏话?”   陈雪游知道说什么,郑三是听不进去的,只是笑吟吟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把所有人都往坏处想,姑娘知道奴婢就是这么个人,可别往心里去。”   郑霜华冷冷斜睨她一眼,并不搭理。   她只好告辞离去,还没走远,郑三姑娘便开口叫燕草留下来看屋子,“不许任何人进我的房间,尤其是那个段青萍,听见了吗?”   “是。”   冷风把那句刺耳的话送进她耳朵里,轻轻扎着她的心,有些酸酸麻麻的痛。不过被扎得太多,倒也练就一身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她苦笑着安慰自己,扶着月洞门出去。   郑霜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子越发冰冷,“记得把她吃过茶的那套茶具扔了。”   燕草福了福身子,“是。”   但转念又怜惜物品,因叹道:“罢,何必为她这种人糟践东西,拿去给街边的乞丐,叫他们换些吃食。”   “奴婢知道了。”   燕王府。   郡主住在府里最大的宅院,名唤琼楼,里面高阁耸立,亭台水榭,花园廊庑悉皆精巧别致,郡主闺房亦是奢华无比,可见其备受燕王宠爱。   郑霜华本在琼楼的偏厅等候,半个时辰后,一个绿衣红裳的小婢回来告诉她:“郡主在梅园等您,请跟奴婢来。”   她倏然起身,瑞云随行,那小婢却道:“梅园的景致,郡主可是轻易不让人瞧的,还请这位姐姐在此等候。”   瑞云只得依从。   穿过梅园,那婢女将她送到一处宫宇,从袖中取出枚红色药丸递与郑霜华,“郑姑娘,长夜漫漫,服下此丸药,可解千愁。”   “多谢。”她接过药丸,吞咽下去。   那婢女满意点头,才姗姗退下,拢上两扇朱红宫门。   帘栊响处,两名梳着双丫髻的宫女收起丹盘,莲步而出,恰巧撞见正不知要往哪儿走的郑霜华。   “原来是郑三姑娘,快请进,郡主在里面等候。”   郑霜华拨开珍珠帘栊进来,只见众人纷纷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兴奋、狂喜、紧张,她霎时脸色羞红。   原来大殿内有十二名轻裘缓带,玉冠束发的男子,个个英眉朗目,风流倜傥,都盘膝坐在食案前饮酒取乐。   而独坐席首的昌乐郡主,此时满面酡红,醉态癫狂,雪白的胳膊撑着桌边,毫无顾忌地露出半截膀子。   她穿得真少。   郑霜华几乎不敢正眼直视她那副放荡姿态。   “霜儿,”昌乐跌跌撞撞走到郑三姑娘面前,拉过她的手,同坐一席,“我们正在雅集,你也来。”   “郡主,我…”郑霜华犹豫道:“我实在没有心情,臣女前来见郡主,是为了……”   “我知道,为了你那个没天良害死人的弟弟嘛。”昌乐两根细指捏着酒爵,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舍弟性子虽然顽劣,但绝不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恐怕其中有什么误会,臣女并不是要包庇他,只是希望陛下能把这件事查清楚,再做决定。”   昌乐莞尔微笑:“我答应你,会跟陛下说,那你能不能陪我喝酒呢?”   “臣女不善饮酒。”   “不要紧,陪着我就好,这个地方,我可从未带其他姐妹过来,你可是第一个啊。”   “是啊,郡主待姑娘可是极好的,常常跟我们夸赞三姑娘呢。”   郑霜华闻言,面上泛红,她环顾席上众人,总有一种说不上的诡异感,陛下倡导女子学习女德,修养身心,要举止端庄,规行矩步,不能轻易与外男接触,郡主所谓雅集,却请了一帮年轻公子,不是跟陛下对着干吗?   昌乐歪着头,朝那说话的青衣公子道:“奉春,记得这么清楚,莫非你喜欢三姑娘?”   奉春笑道:“非也,小人只是爱屋及乌,爱郡主所爱。”   这话说的郡主会心一笑。   “霜儿,你觉得奉公子如何?”   郑霜华脸色羞红,“奉公子一表人才,说话得体,一看便知是正人君子。”   昌乐心知她说的是反话,是劝诫自己要以身作则,做好女子典范,不应该同这些男子私下有什么交集。   虽是暗讽的话,但她并不生气,反倒噗嗤笑出声。   “奉春,瞧见没,她叫你做正人君子呢,记着,以后可要对三姑娘忠贞不二。她若叫你死,你便不能活,听到没?”   “谢郡主。”奉春眼里闪着欢喜的泪光。   郡主的意思,无疑是要把他赏给这位看起来温柔体贴的三姑娘。   只有郑霜华茫然不解。   昌乐看着郑三姑娘,解释道:“既然你喜欢奉公子,那本郡主做主,就把他赏给你。以后你想怎么对他都行,他要是惹你不高兴,杀了也没关系。”   郑霜华心头一凛,只觉得后背像有蛇在爬,“郡、郡主你喝醉了!”   她欲起身逃走,双脚却蓦地发软,心里火烧一样难受。   “我没醉,我还能喝,柳元镜,过来伺候。”   她招招手,席上便有一名白衣男子倏然起身,赤着脚走到郡主身边,随即端起郡主桌上的酒仰头饮干,然后坐在郡主腿上,环抱着她的脖子,把酒水喂给郡主。   昌乐星眼朦胧,砸吧着嘴,笑道:“元镜喂的酒,甜滋滋的。”   郡主高兴,伸手推开柳元镜,拂去桌上杯盘,命他褪去衣衫躺在那里。   郑霜华见此场景,吓得跌倒在地,浑身发颤。   她捂着眼睛,红着脸呜呜直哭。   如此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之事,让她这个深居闺阁的女子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有人搂住她的肩膀,“别怕。”   是那个姓奉的公子,他生的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笑起来的时候,果然人如其名,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于是便将身侧那些声音也都抛之脑后。   “三姑娘,别怕,别怕。”   她静静看着他,心里踏实起来。   “公子,救我。”她呢喃出声。   奉春遂将她打横抱起,揭起帘栊,随后将她带进一间精美华丽的宫室,接着把她放倒在那张黑漆描金的拔步床上。   他正欲抽身离去,她忽然叫住他,“别走。”   奉春瞳孔微震,声音有些颤抖,“姑娘,你…你要我吗?”   他不知郑霜华服了媚药,毕竟这也是郡主第一次带人来这地方,因而还很茫然。   郑霜华点点头,凤眸微张,眼底被情欲浸染,“嗯,我要你。”   奉春内心十分感动,因为他知道这个姑娘温柔善良,如能讨得她欢心,从此跟在身边伺候她,便能永远逃出郡主的魔爪。   (口口桑内系列   可以的话,他愿意跟这个姑娘一辈子,哪怕只是做她的男妾,不,通房,也心甘情愿。   可是郑三清醒后,却哭得梨花带雨,原来她不是真的喜欢他,不是真的想要他。   奉春很伤心,也很内疚,精着身子就跪在地下请求她的饶恕。   “姑娘,是不是小人伺候得不够好?姑娘再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这次一定能让姑娘满意。”   郑霜华气得喉头哽住,“你滚!你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姑娘,求您,您别不要小人,小人当牛做马,什么都能做,小人愿一生一世伺候姑娘!”奉春用力磕头,把地砖都磕得山响,听起来疼极了,她心里怪难受的。   少年抬起头,额角鲜血长流,污了那张肤白如玉,俊美无俦的脸,更透着几分妖艳。   郑霜华又气又好笑,“你跟着我,你一个男人怎么跟着我,是想叫我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吗?”   奉春一咬牙,狠了心,拔出匕首,“姑娘原来是有这层顾虑,姑娘放心,小人一定不会给姑娘添麻烦。”   她看见对方拔刀,吓得缩着身子躲在床栏后,“你…你要干什么?”   奉春手起刀落,拽住腰腹下某个东西,狠狠一刀斩下去,鲜血飞溅之际,他立时便昏晕过去。   “啊!”   郑霜华抱着脑袋,惊叫出声。   郡主闻声,赤着脚跑过来,推开门一见地板上鲜血横流,怒从心头起,奋力踢了奉春一脚,“这贱人,在这发什么疯!来人,把他拖出去喂狗!”   郑霜华脑子嗡嗡乱响,好久才反应过来郡主是什么意思,只见两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婢女进来拖着奉春出去,她急忙喝止:“住手!”   郡主狐疑地看着郑三姑娘,“你怎么能看上他呢,这蠢货可是把自己都阉了,不能用了。”   郑霜华虽然心内怯惧,可还是鼓起勇气请求:“嗯,我要他,请郡主割爱。”   昌乐沉默在原地,怔怔看着她。   这个奉春一直很讨人喜欢,如今真送出去,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燕王府门口,陈雪游已经在冷风之中等候快两个时辰,可郡主迟迟不肯见她。   这时,耳边隐隐听得一阵脚步声,她转头,却见街心四名轿夫抬着顶暖轿,停在燕王府门口。   薄纸灯笼照出昏黄的光,揭开轿帘的那只手苍白瘦长,骨节分明,他的眉眼像覆着凛冽的霜雪。   “大人!”陈雪游顾不上许多,几步奔到他身前。   周元澈双手负在身后,抬眼扫过她那张神态焦灼的脸,“这位姑娘,我们认识?”   装货。   她只得满脸堆笑,“小女子乃是郑府的丫鬟,曾在燕王府幸得大人相救,可还记得?”   他扬眉而笑,“本官向来只会杀人,可不会救人,你,可不要记错了人,报错了恩,我这里,可不兴什么以身相许。”   “大人,我家姑娘深陷于王府……”   周元澈全当没听见,径自迈上台阶,这时王府的大门打开,青绢道袍的管家忙上前迎接,把陈雪游赶下去,“去去去,哪里来的贱民,还不快滚!”   本来那门是要闭上,恰好有个丫头急急从里头走出来,叫道:“门外可是姓段的姑娘?郡主有请。”   她欢喜不已,忙拉上小杏,“我们走。”   “哎,都说了,只叫姓段的进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陈雪游只得撇下小杏独闯这龙潭虎穴。   “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去报官。”   “嗯,萍姐姐,你要小心。”   “放心,不会有事的。”   可她心里是真没底,想到那天满池的毒蛇向她游来,她仍是心有余悸。   周元澈看样子是来见燕王的,她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气,能得到他搭救,而且他这人喜怒无常,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舍弃自己这枚棋子呢?   想着想着,只觉眼前骤然明亮,抬头看时,原来是到了花厅,那华美的料丝灯十分惹眼,投在地上的影子亦是色彩斑斓。   她坐下来,等待约半刻钟,有人来上茶,茶盖揭起,热气氤氲,郡主便在那团雾气里露了面,娇艳的容颜,像是朵刚吸饱了鲜血的妖花。   “听说,你想见本郡主,你不要命?我倒很佩服你的胆子。”郡主落座,将一条长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斜欠着身子,状甚慵懒。   “民女见过郡主。”陈雪游起身行礼,“郡主向来有容人的雅量,想必是不会同我们这些无名小卒一般见识的。民女能苟得性命至此,全赖郡主洪福庇佑。”   昌乐嗤的笑起来,“好张伶牙俐齿的小嘴,你平时也用这张小嘴伺候男人的么?听说你在那府里勾搭上人家的公子,马上要给人家做妾是不是?好本事呀,段姑娘。你就不担心周大人吃醋来抢婚?”   陈雪游不敢拂逆郡主,只得忍下她的羞辱。   “郡主真会开玩笑,我同周大人并不想熟,方才我在外头见到他,想用美人计托他帮忙,他还叫我滚呢。奴婢,还以为周大人对奴婢一往情深,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郡主听了这话很是开心,既然周元澈讨厌这丫头,那她也没必要弄死这丫头,留着恶心他也不错。   “你要见我,可是有什么要求我的?莫非是想求我,看在我们以前的交情上,送你一份嫁妆?没问题呀,那自然得送,怎么说我们从前也是好姐妹吗?”   郡主说话真比掌掴人的脸还痛,但她统统忍了下来。   “郡主和三姑娘向来要好,原本在府上陪您消磨长夜也是应当,只是她生母病重,望郡主怜她一片孝心,让她今晚先回家去可好?”   郡主笑道:“当然啦,我也不是那般不讲情面的人,只是你在外头扣门喧哗实在无礼……”   陈雪游嗵的跪下,“郡主恕罪,民女只是一时情急。”   昌乐皱眉扶额,“哎呀,可是你吵得我头痛呢。”   她身边的侍女提醒道:“记得郡主每次头疼,只要听耳光声就能痊愈,不如请段姑娘效力,替郡主医治这头疼的毛病吧?”   “那怎么行?段姑娘好心来看本郡主,还夸我有容人的雅量,我怎么能让她挨巴掌呢?”   陈雪游强忍住怒气,一字一句道:“民女,愿为郡主效劳。”   凤莲走上前,捏住她的下巴,“好一张俊俏脸儿,生得跟个芍药花似的。”   “既然是芍药花,也该给她添点颜色才是。”郡主端起茶盏,凤莲啪的一掌落在陈雪游脸上。   “好听呢,继续。”   凤莲是断掌,一巴掌打过去,她半边脸都疼麻了,脑袋嗡嗡响,眼里直冒金星,人影幢幢,她看不分明打她那人的样子,只是舌尖舔到一丝腥甜的液体,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是血。   “郡主,头疾可有好些么?”   凤莲的巴掌正要落下,昌乐抬手阻止,“罢罢罢,看来她是真的关心本郡主的头疾,就饶恕她这次吧,凤莲呀,去把三姑娘和她的小奴隶带过来,让她们家去。哎,这一晚,我也闹得身子困乏,是该歇着了。” 第52章 哑奴奉春   郑霜华随领路的丫鬟来到花厅,眼神木愣愣,衣着单薄,瑟缩着身子,宛如一头受惊的小兽。   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个身形高大、面色苍白的侍女,瑞云则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走来。   陈雪游伫立在彩色的灯影里,手里捏着帕子,轻轻擦拭嘴角的鲜血。   “三姑娘。”   郑霜华踏过门槛,抬起头迎向青萍探寻的目光,眼里尽是痛悔,无可奈何。   昌乐郡主离开椅子,扬着手,漫不经心笑道:“凤莲,送客。”   “是。”   这几人,一个挨了巴掌,一个受了惊吓,一个净了身子,都那么憔悴,瑞云甚至都不知该搀扶哪一个,看着青萍和三姑娘只是无言地流泪。   最后都默不作声跟着凤莲走,气势萎靡如同起义军败北。   还没离开王府,有诸多抱怨,也只能忍着。   送出王府大门,陈雪游一眼望见小杏,还杵在门柱边等她们。   “萍姐姐,你的脸。”   “不要紧,我们先上车,回去再说。”   车夫将马车赶到阶下来接姑娘们回府,瑞云扶着三姑娘先上车,陈雪游殿后。   揭开车帘,她忽然忍不住回头,往外一瞥,朱红的暖轿不在那里,人已去,轿子自然不在,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不过亦庆幸这副狼狈样子没让他看见,否则他说话那么难听,一定会嘲弄她几句不自量力。   可不自量力也罢,她到底还是做到了,勇气可嘉,亦能屈能伸。   哪怕无人感激她所做的一切,但她知道,自己无愧于心。   车内挂着灯,灯影晃过众人的脸,车里比外面暖和,尤其人挨着人,心里踏实又舒坦。   “已经五更天了,我看回去之后,我们得睡到午时才有力气做事,姑娘宅心仁厚,就放我们半日假如何?”   “你拿主意就好。”郑三姑娘语气冷淡。   陈雪游目光怔怔看着三姑娘,可她仍是不理睬,刻意回避自己,想来无非是小人最终救了君子,让君子无地自容而已。   “三姑娘,其实你不必在意,救你只是尽我本分,不管怎么说,未出阁之前,我还是漪兰阁的奴婢。”   郑霜华低着头,默然不语。   瑞云很关心青萍的伤势,皱眉道:“你也太莽撞,明知郡主对你有偏见,还要以身试险。其实你不来,我们也不会有事,你看你白白的挨了这些巴掌,现在疼不疼呀?”   陈雪游收起帕子,笑道:“这么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呢,巴巴地跑过来救你们。我知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郡主想得太坏了。”   瑞云急道:“哎,你这丫头,这张嘴生得这般利害,真叫我说什么好呢,我这明明是担心你的话!”   “对呀,瑞云姐姐也是关心你,青萍姐姐,你为何总是说话带刺?”郑霜华忍不住插嘴,语气里颇有几分埋怨。   “我委屈呀,巴巴的不要命了也要把你们带回来,可你们倒好,一个怨我一个爱答不理的。”   瑞云嗤的笑出声,“这都怪三姑娘,人家忠心耿耿的,养条哈巴狗儿都要夸几句听话乖巧,何况是人。”   “呸,你才是哈巴狗呢!”她伸手就要去挠瑞云的胳肢窝,瑞云笑着求饶。   “好妹妹,饶了我,饶了我吧。”   她们闹了一会儿,郑霜华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嘴角重展笑颜,“对不起,原是我不好,带累了大家,尤其是青萍姐姐。”   “不要紧。”陈雪游笑道:“三姑娘赏我几件首饰就行。”   郑三姑娘知道她是逗趣的话,她不跟自己计较了,或许她从未跟自己计较过。   忽然心里难受得不行,一把挽住段青萍胳膊,就这么靠在她怀里,抽抽噎噎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啊青萍姐姐,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你了。”   “没事,姑娘,一切都过去了。”   她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背,想着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才十六,而我已经三十多了,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什么鬼蜮伎俩不曾见过。   所以,真的不怪你呀。   “青萍姐姐,要是我听你的话,就不会……”郑三姑娘喉头一哽,再说不下去。   “对了,郡主可有欺负你?”   “没!嗯,有的,她…她只是说了难听的话羞辱我。”   “只有这样?”   “嗯。”郑霜华点头,不愿再深究此事。   但陈雪游心里隐隐不安,她知道三姑娘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恐怕是当着这些人的面不好开口。   回府之后,她悄悄屏退其他人,尤其是得支开那个样子怪异的侍女,听说是郡主送给她的,谁知道是不是安插在姑娘身边的眼线。   房间只剩下她们二人,陈雪游走到门外,左右张望,确定附近无人,才关上门来瞧三姑娘。   “姑娘,你实话实说,郡主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她松了口气。   “我看那丫头古怪,姑娘还是送还给郡主的好。”   郑霜华摇头,“不必,我要留着他。”   “姑娘,你听我说,郡主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人,你以后不能再跟她来往了。”   三姑娘眼泪婆娑,“我知道。”   “那你把她的人送回去,这个奉春,我们决不能留她。”   “不会的。”郑三抹去眼泪,语气坚持,“我要了他,他以后是我的人。”   陈雪游愣在那里,半天无话,她觉得这个小姑娘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   “那你好好歇着。”   陈雪游走后,奉春提着两桶滚水进来,倒进浴桶,伺候三姑娘沐浴。   她顺从地让他解开扣子,褪去揉皱的裙衫,他的目光总在回避她裸露的肌肤,反倒手忙脚乱,触碰到不该 碰的地方。   奉春满脸愧色,郑霜华毫不介怀。   “怎么是你伺候,其他人呢?”衣衫轰然落地,在她脚边开花。   水声哗啦,三姑娘靠着桶沿仰头看他,虽然穿的是女装,可样子真是清俊,眉横远岫,眼映寒波,像黛色的山峦,在她心里绵延起伏。   他真好看。   这时她才发觉,原来自己动了心。   “奉春,我是不是你的主人?”   他重重点头,可眼睛不敢看她。   “那为何不回答我的话?”   奉春蹲下来,示意她伸手,少女摊开手掌,他就在她掌上一笔一划写道:小人伺候,姑娘讨厌吗?   “姑娘不讨厌,只是你受伤很重,我担心你呀,这种重活,叫别人去做就好。”   他继续写道:以后不会再受伤。   郑霜华望着表情认真,又有些胆怯的奉春,笑着摸摸他的头。   “傻子,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可以不用装哑巴。”   她叫他开口说话。   他无能为力,回望过来的眼神满含歉疚。   他在她手上写道:还是不说的好。   郑霜华越瞧越奇怪,手掌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温柔摩挲着,“为何不说话?你张开嘴,我瞧瞧。”   奉春摇头。   “让我瞧瞧,奉春。”   奉春抬眸,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心,很烫。   “让我瞧瞧,奉春听话。”   他乖顺地张开嘴,泪如雨下。   姑娘,我说不了话了。   “啊!”   郑霜华脸色煞白,身子靠着浴桶无力地滑落下来。   他的舌头没有了。   他的舌头,被人拔掉了。   她圆睁着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   之后,她弓着脆弱的背脊,宛如悲泣的孤鹤,泪雨滂沱。   奉春满心满眼的愧疚,他握着她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写道:姑娘,别哭。   打那以后,为防其他人发现奉春的身份,郑霜华叫他搬铺盖到里屋陪她,对外说是方便起夜的时候伺候。   可实际上,他们二人吃同桌,睡同席,若撞见奉春在床上,郑霜华便向人解释:“这丫头体热,叫她暖床正合适。”   陈雪游总觉得有些不妥,“我看她这体格,就适合做粗活。”   郑霜华握着奉春那双手给她看看,“人家纤纤玉指,做粗活岂不糟蹋?”   陈雪游无言以对。   不过这新来的丫头,虽是个哑巴,生得像个男人,但好在做事细心体贴,眼睛一刻都不离开三姑娘,满心满眼只有主子,这样忠心,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不过两人举止亲密如姐妹,下人里面也有些闲言碎语。   一日,她在花园凉亭撞见碧君和燕草二人,在那里窃窃私语。   碧君笑道:“这奉春,真就跟姑娘的狗似的,天天寸步不离,倒叫咱们没事可做。”   燕草附和道:“就是啊,晚上姑娘怕冷,这奉春都要着急把床睡暖和了,才肯让姑娘睡。”   碧君笑道:“这多费事,干脆睡一起得了。”   “他们有没有一起睡我是不清楚,不过有一回,我瞧见奉春摸姑娘的脸,哎哟,这也太奇怪了,从没见过这样的。”   陈雪游抓到二人偷懒,咳嗽出声:“你们都没事做吗?那院子里不净是事?炉子就这么干烧着,也不煮水煮茶,倒很有闲议论主子呢。”   “青萍姐姐,”两人倏然起身,满面愧色,“我们这就去做事。”   两人走后,小杏撒丫子跑过来,手里拿着青花瓷的药瓶,喜滋滋道:“萍姐姐!”   “这是什么?”   “你不是脸疼吗?我拿药来给你,包你抹一下就好了。”   她偏过头好奇打量,“哪里来的神药?不会又是周大人给的吧。”   “是找明月姐姐要的,不是大人给的,你记得用啊。”小杏郑重其事把药瓶塞到她手上。   谁知她竟抽回手,那药瓶跌落,幸亏小杏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萍姐姐!”   陈雪游轻轻一哂:“大人的恩情我可受不起,你还是拿回去还给他,就说青萍只不过一贱婢尔,无需大人关心。”   小杏不解地挠挠头,委屈道:“可是你不收下,大人若跟我生气,我可不是很冤枉。”   这话倒也说的在理。   “好,我收下药,但你记得告诉他,我不是那么容易被笼络的人,不管他有什么目的。”   小杏糊里糊涂地点点头。   恰巧这时,奉春提着食盒经过。   “奉春,给姑娘送饭啊?”   奉春微笑着点点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陈雪游越看越奇怪,吃过饭,她发现三姑娘也没去守着柳姨娘,一直闷在屋子里。   只有奉春出出进进,伺候她。   郑霜华从来不会这样,对家人不闻不问,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不知何时,她已走到三姑娘闺房窗下,本是无心窥探人家的秘密,可里面的动静引得她好奇探头,戳开窗纸。   屋里,只见郑三姑娘脱去奉春的衣衫,露出一身伤痕累累的皮肉,指尖划过他的伤口,他还未蹙眉,她已疼得不行。   “你别怕,”她双手穿过他的胸膛,紧紧搂住他的肩膀,以赤诚的身心相拥,“以后,我会保护你,一生一世。”   奉春没有办法回答,于是低下头,在她肩后印下深深一吻,以回应她的爱。   小人,也会守护姑娘,一生一世。 第53章 无母何恃   陈雪游收回视线,抿唇皱眉,迈步至门前,双手推开雕花的槅扇门,二人在榻上搂抱的情景霎时一览无余。   惊诧声过后,是衣裙窸窣的声响,她给足他们重整衣裳的时间,之后沉声开口:“奉春,你出去。”   奉春身形未动,眼望霜华,眸底闪过隐忧。   他不喜欢这个面目凶恶的女人,害怕她会给姑娘难堪或是威胁。   姑娘,小人说过要保护你的。   陈雪游倒是看出他的忠心,想必是自己的表情太严肃,吓着这小哑奴,遂笑眯眯道:“姑娘,可否请你的人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郑霜华满面通红,羞惭难当。   “奉春,”事已至此,她垂首叹气,“你听话,先出去。”   房门掩上,陈雪游掉转身来,踱步至三姑娘身前,俯身抓住她松垮的腰带牢牢扎紧,继而用手指帮她梳理凌乱的鬓发。   稍后取过镜匣,梳妆匀脸。   看得出来,镜子里的姑娘很是紧张,于是莞尔笑道:“姑娘,你瞧你,头发乱成这样,待会儿怎好去见姨娘?我知道你不想去,你害怕姨娘会死是不是,可她现在只有你,你不该在这种时候逃避。”   “你不问我奉春的事?”镜子里的余光,瞥向身后人拿梳子的手,翻手之间,她已重新梳好发髻。   陈雪游长长叹气,只觉得心头乱麻,理不清剪还乱。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问的,只是你也该小心些才是,现在可是白天,白日宣淫,这可不像三姑娘你的为人。”   三姑娘难为情地别过头,眼眸深闭,耳垂红得宛如两粒殷红的山茱萸,无措地挂在鬓后。   她想:要是母亲知道,绝对会痛责自己,也许,还会把她赶出去。   要是她知道我这样乱来,就再也不会认我这个女儿了。   郑霜华肩膀颤抖,抽噎欲哭。   陈雪游手按在她肩侧,“哭什么,敢做就敢承担。”   未等眼泪夺眶,陈雪游拧开一盒杭州粉,搽抹着,抹去她脸上的愧色,“别总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现在你有自己的人要护着,凡事冷静些。”   接着,将一支珍珠步摇插戴在新梳的发髻,又从白银小豆蔻匣子拣出一对金镶宝葫芦耳环,妆饰完毕,素净清雅。   “姑娘,换身水绿的衣裳,咱们去见姨娘。”   郑霜华百依百顺,如今,心已服帖,哪怕是给段青萍当提线木偶她也愿意。   这次,柳姨娘病得比上次要严重得多,纵是涂脂抹粉也掩盖不了脸上那层死气,哪怕今日春阳正盛,都不肯施舍与她一点明媚。   郑霜华坐在床边,泣不成声。   “姨娘。”   “好霜儿,你来看姨娘了,可有你弟弟的消息?”   三姑娘愕然收住泪,无措地看向陈雪游。   陈雪游直言不讳:“姨娘,只剩两日,池哥儿便要行刑,我看我们还是尽早给池哥儿准备后事的好。听二爷说,他有个同窗家里是开棺材铺的,有一副很好的板,我上午去看过,真不错。”   柳姨娘闻言,双目怔怔相瞪,拿手指向她。   “段青萍,你!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陈雪游袖着藕荷色缎面的手笼,神情极其冷漠。   “是我在胡说,还是姨娘不愿面对现实?你的儿子马上要死了,你这副哭哭啼啼病美人的样子,究竟要做给谁看呢?做给阎王老爷看,让别人都知道,你有多么爱你的孩子?倘若当初你有为池哥儿争取过,或许他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姨娘准备直哭到黄泉路上去见池哥儿吗?那看来得叫人多备一副棺材了。”   柳琴心撑着床沿剧烈咳嗽,“霜儿,叫她滚出去!滚!”   郑霜华满脸是泪,扶着激动不已的母亲,求她:“青萍姐姐,不要再说了,你真的太过分了。”   “你不也是这样想的?”陈雪游目光移向郑三:“若没有池哥儿,也许你以后日子就好过多了。其实你根本不想每年辛辛苦苦给他做生日礼物,也不想去讨好他,但是谁叫你母亲只疼弟弟呢,她不疼你呀,现在她连你都不要了,只要和她的池哥儿在一起,她根本不想过你以后会怎样,你嫁得如何?会不会被夫家的人欺负?丈夫会不会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冷落你?或者放任妾室欺辱你?她明明知道女子生在这世间,本就不易,却偏偏更顾着你四弟,我不信,你心里就没有怨过,否则你又怎会轻易向他人投怀送抱?”   郑霜华满面惊恐,尖声道:“不要再说了!我没有,我没有怨过母亲!母亲是最疼我的,只是……只是四弟什么都没有,他比我可怜。”   “你们本来也不必过得这么凄惨。”陈雪游冷冷道。   柳琴心眉尖深蹙,茫然地抓住郑霜华的手,“霜儿,你告诉姨娘,你心里头可曾怨过我?”   郑霜华不安地捏着被子,声音微不可闻:“不曾。”   柳琴心怔然不语,苍白的脸上无一丝血色。   “话就说到这里,姨娘是个聪明人,自然该明白怎么做。”   身在局中,往往不如旁观者清。   “留点力气给活着的人,想想三姑娘,她已经不小了,庶女出身,又不得父亲宠,还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呢?莫非也只能给人做妾?”   她丢下这句话,从柳琴心房里出来,春风拂面,心情也明媚,庭院的梅花正次第开放,迎着潋滟春阳。   对于无可挽回之事,她爱莫能助,她不是救世主,救不了郑砚池。再尽心尽也只能到这地步,顾念着活着的人。   郑砚池问斩,已成定局。   她迈步下台阶,抓起在院子里扫落梅的小杏,“陪我走走。”   郑砚龙约她去梅园赏梅,往常都是他先过来接她,今天却不知为何,还还没见人影,她有些不耐烦,干脆自己过去找他。   去那边要先经过秋芳斋,郑家几位亲戚都住在这栋小院。   每次经过这里,陈雪游的心情都很忐忑,生怕某位表小姐突然杀出来给她使绊子,叫郑二来接也是为拿他当挡箭牌,好叫表小姐知道:“可不是我非要赖着你表哥,谁叫你表哥太爱呢,我也没有办法”。   今日她们路过秋芳斋,却撞见了奇怪的一幕:那座适宜登高望远的小楼上面,李红英鬼鬼祟祟,查看左右有无人来,骤然加快步伐,奔向何玉鸾。   小杏指与她看,“是何姑娘与李姑娘欸。”   “她们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依稀记得,这二人向来不对付,属于是同一屋檐下,有我无她的关系,私下里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一是因为,李红英是太太那边的人,偶尔会府小住一段时间。   何玉鸾是孙姨娘病逝姊妹的独女,因怕继母苛待,才接到府里,养了这几年。   二来则是李红英为人正直,看不惯何玉鸾的做派,所以不屑与其来往,平日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简而言之,这李姑娘正得发邪。   “小杏,你不是会轻功吗?你偷偷上去听听。”她使眼色给小杏,小杏的好奇心也被勾得足足的,哪里肯放过这八卦的好机会。   “行。”   小杏当即翻身越墙,足尖轻点,从侧面跃向二楼,躲在一根墙柱后面,刚站稳脚,就听见一耳刮子呼来,清脆的巴掌声,吓得她险些摔下楼。   “你敢打我?”   等等,这是?   她悄悄探出头,却见何玉鸾捂着通红的脸,眼里满含怨毒之色。   “敢做就要敢承担,四表弟是无辜的,你这么置他于死地,就不怕遭报应吗?”   何玉鸾急得跺脚,“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我根本就没有害他,这不关我的事!”   李红英已然厌倦了她的虚伪作态,伸手从袖内取出一枚香囊,“这个,是不是珍珠绣的?”   何玉鸾神色微变,转瞬却笑起来,“不是吧,珍珠的手可笨得很,哪绣得出这么精致漂亮的花样?对了,府里绣工最好的我记得是三妹妹和她那个叫瑞云的丫头,你若是想访查清楚香囊的主人,尽管去找她们。”   李红英冷笑:“很可惜,今早,珍珠亲口跟我承认这是她的东西。我说是在花园捡到的,还说很喜欢,给了她几吊钱,她就把这香囊给我了。”   “你!你好卑鄙啊!”   “走,跟我去见姨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何玉鸾彻底慌了,方才还神色嚣张,如今却颓然欲泪。   “表姐,我错了,你先听我解释好不好?”   “行,”李红英将香囊纳入袖中,“你说。”   何玉鸾悄然后退两步,叹气道:“这可是你逼我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表姐,我想问问你,你可知道,姨夫在藏书阁里藏了什么宝贝?”她指着不远处府邸东侧那栋小楼,里面都是郑鹤秋多年收集来的名人古籍、诗书字画。   “这和姨夫有什么关系?”李红英看着那座楼甚是不解。   突然,肩头一沉,整个人头朝下摔下楼去。   “想知道啊,去问阎王爷吧!” 第54章 昭雪沉冤   她嘴唇勾起,诡魅如罗刹妖女,但下一瞬,何玉鸾瞳孔骤然放大,双手试图去抓楼栏,指甲擦过,身子慢慢往下滑去。   “不,这不可能!”   只见李红英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重抛上楼,稳稳当当落在她身后。   何玉鸾转身,目光警惕,“你…你会武功!”   竟大意至此。   身上是彻骨的寒冷,再杀她可就难了。   她拔下发簪,悄悄捏在手心,可万万没想到李红英背后居然走出一个胖胖的小丫鬟。   李红英拱手道谢:“适才多谢姑娘相救,你是…你是漪兰阁的丫头?”   小杏揉着手腕,乖巧地点头。   “没想到李姑娘记得我呀。”   “有印象的,你常跟那位未来小二嫂呆在一块儿的,你们都…稍显丰腴。”   小杏:“……”   何玉鸾见势不妙,扶栏起身,提起衣裙噔噔噔步下楼梯,不料一枚飞石突然击中她膝弯,她身子登时朝前扑出,滚下楼,摔得满脸是血。   承恩堂。   堂上坐正位之人乃是郑鹤秋及其夫人吴蕙芳,下首圈椅里则坐着孙姨娘孙若兰,几位子侄辈如郑砚龙、李红英站在底下,丫鬟婆子们伺候在旁。   昏暝暮色随风吹入屋内,珠帘沉沉摇动,堂前人影黑压压的一片。   何玉鸾跪在地下,身体因为疼痛而悲泣不止。   孙姨娘打心里疼着,一双杏眼哀婉可怜,柔柔地将目光抛到老爷身上。   “老爷……”   这一次,郑鹤秋出声打断,他可以娇纵妾室,任凭她作践下人,但要是伤害到他的子女,尤其是儿子,那绝对不可轻饶。   “你不要插嘴,先听她怎么说。”   何玉鸾抬头觑了眼姨夫凝重的脸色,收起捂着额头的帕子,露出那道可怕的伤疤,希求一点怜悯。   “姨夫,侄女是被人陷害的。”   郑鹤秋并不吃这一套。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辩,是不是非得逼我用家法!”   “姨夫,您明察秋毫,我跟四表弟无冤无仇,侄女没有道理要害他啊!”   “但你跟段青萍有恩怨,你想害的人是她。为置她于死地,你先是下毒,后来又雇凶杀人,不想她命大,屡次躲过你的迫害,你心有不甘,于是决定在元夕夜宴动手,想让她失身于四表弟,这样,二表哥就没法娶她过门,你便能称心如意,不是吗?”   “我……”   李红英继续道:“可惜的是,这次又被段青萍逃过一劫,但是四表弟药效发作,你们没办法,只能骗一个丫头进去让四弟……”说到这里,她脸上飞红,不便再继续往下细说,只好止住话头。   “不是的,我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我原本是雇了个乞丐来办事,谁知道他会变成四弟啊!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们去查,那个乞丐他经常在西大街出没,他的名字叫……”   珍珠忙接话道:“叫刘二麻子。”   “对,就是他。”   “够了表妹!”郑砚龙打断她的话,眼底压抑着怒火,亦流露出痛惜之色,“自珍珠供出乞丐的名字后,我们就去查过,根本没你说的这个人。你不要再狡辩了,事实摆在眼前,何玉鸾,你认罪吧。”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天真烂漫的表妹,竟是蛇蝎般毒辣的女子。   何玉鸾惨白着脸,唇咬得失去血色,她心里头恨,最恨却是表哥,待她薄情至此。   她暗咬银牙,铮铮有声:“我是不想叫段青萍好过,但四表弟的事情与我无关,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认。”   恶人,亦有骨气,她情真恨切,纵是所为令人不齿,皆是贪嗔痴恨,由爱生妒恨,事已至此,她满盘皆输,亦认下这结局。   郑鹤秋耐心全然耗尽,遂叫梁安把认罪书呈上来叫何玉鸾画押签字。   “我不画,我不签,我没罪!”   “玉鸾,你画押签字,”孙姨娘见事情已成定局,早改变策略,“只要你乖乖的,别让你姨夫为难,姨娘保你无事。”   看着眼神慈爱的姨妈,何玉鸾思索着,至少姨妈会护她爱她,亦如她那个逝去多年的母亲。   “好,我签。”   入了夜,婆子将灯点上,廊下却有一行人带着东西,往下房送,无非是些首饰簪环、饼馓茶果,陈雪游倚着门看他们出出进。   殿后的两个小厮,各抱着一盆碧玉莲进屋,“萍姑娘,这两盆兰花搁在哪儿?”   是郑砚龙送来的。   经此一事,他才知她受了这多少委屈,可青萍未曾在她跟前提过半个字,说过一句表妹的不好。   相形之下,表妹愈发可厌,青萍愈发可喜。   她送来这两盆碧玉莲,是知道她喜欢兰草,希望她看着开心。   陈雪游其实对花草没甚兴趣,不过盛情难却,因笑道:“搁在外头廊檐下吧,免得我们屋子里的腌臜气熏坏了它们。”   “姑娘这话说的,您屋子里那都是香的,哪里有什么腌臜气。”   陈雪游只是淡淡一笑,忽而听见门外有女子赞叹之声:“其色澄翠如碧玉,其瓣舒卷若莲花,这两株兰花当真不错。”   说话的人正是李红英,她身后跟着个丫头,手里抱着个黑漆大盒子,也不知装着什么。   今天的漪兰阁可真是热闹。   “原来是李姑娘,若是喜欢这两株兰花,不妨拿回去,反正我这等俗物也不懂欣赏。”   李红英眉梢微挑,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我听二表哥说,段姑娘不是最喜兰草的么?从前在段府的时候栽种过不少,怎么能说不懂欣赏呢,真是太谦虚了。”   段玉鸿才喜欢兰草,可她不过是魂穿后的段青萍,没懂什么文人风雅,只一味爱钱如命。   陈雪游虽有些尴尬,但马上转移话题:“对了,李姑娘怎么有空到我这地儿来了?”   “我是特意来跟小杏道谢的。”说罢,李红英便叫丫鬟彩霞拿礼物过来。   揭开盒盖,是一盒子万寿糕、果馅饼、蜜饯、梅子。   陈雪游蓦地就想起李红英说自己胖的事情,不禁有些不快。   “她不住这屋,李姑娘找错地方了。”   “不要紧,”李红英道:“正巧我也有事情要问段姑娘。”   她示意彩霞放下礼物,把门带好出去把风。   陈雪游眉梢微挑,“哦,什么事呀?”   “小杏居然会武功,你不觉得奇怪吗?”   就知道她要问这个,不过她也早有应对之策,“这丫头招进来时,据说从前是学杂耍的,会点三脚猫功夫也不奇怪啊。”   李红英还在思索,她勾唇轻笑道:“李姑娘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啊。她若心怀不轨,又怎会救你性命?”   李红英面有赧色,于是跳过这个问题。   “那我想知道,那晚你中了药逃走,之后你去了哪里,又是怎么解毒的?”这些话当初当着太多人的面实在不好问出口,且与本案关系不大,只是她有些好奇,毕竟这跟二表哥的终身大事有关。   “李姑娘是担心我的清白,你放心,我的身子可是干净的,绝对不会让二爷当什么活王八,戴绿帽子。”陈雪游遂将袖子挽起,雪白的胳膊上露出一点守宫砂。   起先原主身上也是有守宫砂的,只是那晚与周元澈行事弄没了。   之后她又重新点了一颗。   虽是她自己点上去的,也足够以假乱真。更何况这东西本就没什么科学依据,可是相当好糊弄。   “当晚,中了媚药,为解身上热毒,我潜入冰水泡了近半个时辰,如今还落下病根,终日怕冷,这事你不妨去问问院里的人,她们都知道。”   李红英看见她守宫砂仍在,知道她尚是处子之身,再没话可说。   “是我多心,希望段姑娘你别见怪。”   “这不怪你,其实你问了才好,也替我跟老爷太太回明,免得到时候府里上下风言风语。最怕就是你表哥信了那些话,心里不痛快。你知道的,你表哥心肠好,自然不会跟我计较,但我就怕他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李红英笑叹道:“表嫂心胸开阔,识得大体,是表哥的福气。”   陈雪游亦是莞尔一笑。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李红英告辞离去,   到梵音堂来回禀太太时,太太仍在佛龛前礼佛,祈求佛祖保佑郑家家宅平安。   “姨妈。”   “红英来了。”太太起身,关妈妈过来搀扶,被她推开,“我还没老到起不了身的时候,快去给姑娘沏茶。”   关妈妈随后亲自沏上茶水,摆了李红英最爱吃的玫瑰白糖糕。   “到底还是我们姑娘会办事,今儿这事办的,叫老爷都不住的夸,说只可惜不是咱家的人,不然姑娘管家,怕是还没这些腌臜事。”   李红英腼腆一笑,“关妈妈既这么说,看来我得重新托生到姨妈肚子里才好。”   大太太笑道:“英儿,这次的事多亏你机灵,否则你四表弟就要蒙受莫大的冤屈了。唉,也都怪我,当初若是见劝那孩子不听,及早告知孙姨娘,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关妈妈安慰道:“这也不怪太太,孙姨娘那般小心眼,怎么肯信太太的话,只怕还误会咱们无事生非,玷污何姑娘的名声呢。”   太太满面愧色,只是叹息。   “对了,珍珠那丫头应当如何处置?我想那丫头终究是被主子胁迫,不敢不听令,何况她主动把事情交代清楚,洗清池哥儿的嫌疑。上天有好生之德,再说咱们家最近一直不太平,也实在不该再造杀孽了。”   李红英道:“姨夫的意思是,把这丫头赶到庄子上去,府里头肯定没法再待下去,就算姨夫容得下她,孙姨娘也未必容得下她。”   正说着,外头有丫鬟神色匆匆跑进来,“不好了,太太!”   关妈妈怒道:“咋咋呼呼的,没见有客人在这里么!”   太太慈祥宽和,温声细语道:“不着急,有什么事你慢慢说来。”   那丫鬟急道:“太太,何姑娘她、她上吊自尽了!”   三人俱是大惊失色。   关妈妈不禁叹气道:“真想不到这孙姨娘如此狠毒,竟然为了自己的名声,连自己的侄女都不放过。”   太太横了她一眼,“关妈妈,这种话可不许乱说。” 第55章 金笼之鸟   是夜,风灯摇摇晃晃,数名宫女太监簇拥着郑淑妃来到文华殿。   等待通传,其余人留下,只有一名手捧红漆丹盘的宫女随淑妃进入殿内。   “臣妾,给陛下请安。”   皇帝目光迎向翩然而至的淑妃,“免礼,你过来吧。”   大殿上,此时正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琼林玉树,一个是靖卫司的掌司周元澈。   芍药笼烟,一个是燕王府的昌乐郡主。   淑妃瞥了那二人一眼,笑着走到御案前,亲手端起丹盘里那碗桃花羹。   “陛下,臣妾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呀?”   “怎会?爱妃来的很是时候,朕正想着你做的桃花羹呢。”   郑贵妃含羞满面,脸衬桃花,拨弄着汤羹,一勺一勺亲送到皇帝唇边。   皇帝略尝了几口,将一份供词拿起,“爱妃,这份供状,你也看看吧。”   “是。”   淑妃将碗搁下,拿起来看时,花容失色。   这份,便是何玉鸾诬陷郑家四公子的认罪书,底下有她的指印和签字。   郑淑妃读完,定住心神。   何玉鸾跟郑砚池,她只能除掉一个,那就除掉威胁最大的那个。   “陛下,臣妾不懂这些是是非非的,只不过臣妾也知道爹爹爱子心切,不如陛下宽宥四弟,留他一条性命吧。”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把那份供词往桌上一摔,冷笑道:“哼,你倒是有孝心,可你爹竟是把朕的朝堂当儿戏啊,随便找个妾的外甥女当替死鬼,亏他想得出来!”   郑淑妃惶恐,慌忙跪下请罪:“臣妾失言,请陛下赐罪!”   她肩头微颤,仿佛雷雨打坏花枝。   皇帝心有不忍,握着淑妃两手将她搀起,“放心,你爹的事,和你无关,爱妃无需请罪。”   “陛下,”周元澈见机行事,“臣这里也有一份供词,口供出自长公主府内之人,想必不会有造假之嫌。”   “刘琨,叫他把供词呈上来。”   太监刘琨走下阶去接过供词,呈上来,皇帝看完这份供词,方信郑鹤秋所言。   “看来朕卿家所言不虚,那依你所见,这案子该如何处理?”   “这位何小姐心肠歹毒,理应处以极刑,以儆效尤,方可不使天下女子竞相效仿。至于郑四少爷,虽是蒙受不白之冤,到底是害了一条无辜性命,臣以为,应当杖一百,流三千里。”   郡主振袖反驳:“周掌司这样处置也未免太严苛,那郑家四公子蒙受不白之冤,未有补偿不说,反倒还要流放,岂有这种道理?我看,陛下仁德之名,全被你这等小人搅坏了!”   “郡主说的也有道理,可是……”   “行了,你们不需辩驳,这事朕自有定夺,朕也乏了,都退下吧。”   “是。”   众人告退,大殿内只留下郑淑妃陪伴皇帝。   殿外,小太监掌着灯,周元澈在灯影里走着,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元澈,你站住!”   他停住脚步,回身看向昌乐:“郡主有事找臣?”   “那一晚,那个姓段的丫头被下了药,你说她去哪儿了呢?”昌乐的眼神,像蛇一样,死死缠在他身上,“这么大个疑点,居然无人过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从容应道:“臣不知道,终归是女儿家的私事,还是给人家留点体面的好。”   郡主盈盈笑道:“看来我得找郑家二少爷谈谈,听说他近来要纳妾,你知不知道他要纳的妾,就是这个段青萍。”   周元澈莞尔微笑:“想不到郡主这么为臣着想,若郡主能说服二公子放手,让臣得此美妻,臣当真是感激涕零。”   郡主颇为惊讶,“那晚你还说那丫头诸般不好,可知你是扯谎!”   “郡主做的亲事,臣当然该高兴才是,这就叫爱屋及乌。”   昌乐脸色涨红,当即甩他一巴掌,“你们男人全是贱人!”   随后郡主拂袖而去。   周元澈冷眼瞧着郡主离去的身影,用手背蹭去唇角渗出的血丝。   他倒没扯谎。   他宁肯娶那个珠圆玉润的丫头,也不会多看这美丽的蛇蝎毒妇一眼。   风起,烛影摇红,瑞云起身关好窗。   陈雪游坐在桌边读信,雪白笺纸上的字遒劲有力,他的字和人一样干净清澈,可转眼之间,被她投入火里,灰飞烟灭。   她把灰烬扫进渣斗,随后起身出门。   “姨娘,奴婢有好消息要告诉您,这次,四爷的命可算是保住了。”   周元澈的密信上道:郑砚池最坏的结果,应当是杖责和流放。   柳琴心得知是这个结果,仍是心情郁郁,“那这几年,我都见不着那孩子了。”   “眨眼光阴易逝,相信重逢那日也会很快到来,姨娘要放宽心,耐着性子等待。”   柳姨娘听了这些宽慰的话,顿时豁然开朗。   当晚她便早早歇下,次日辰时用过饭,只叫段青萍跟着,一路穿花拂柳来到郑家祠堂,手捻三支檀香,跪拜列祖列宗。   乳燕低飞,绕过初绽新蕊的桃枝,衔着春泥在檐下筑巢。   天光迤逦淌入门内,徘徊在她那双葱白缎子纱绿高底鞋左右,耳后,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柳姨娘蓦地转过头,看见的是郑鹤秋神情严峻的脸。   她跌坐在地上,声音颤抖:“老…老爷。”   郑鹤秋双手拢入袖内,微眯着眼,“谁准许你到这里来的,不是跟你说过,你 这辈子都不许进入郑家祠堂吗?”   柳姨娘抬头,凤眸含泪,宛如惊弓雀鸟,臣服在猎人的脚下。   今天她决定做猎物,异日她也可能做刽子手。   “妾身…实在是担心池儿,所以才来求祖宗保佑。妾想着,郑家历代都是豪杰之辈,祖宗英灵在上,必能庇佑我们的孩子。”   她的傲骨尽卸,再一次在他面前展露柔弱,从前不屑再使用的那些风月手段,今日她尽情施展。   果然他眼里的盛怒如同潮水退去,漫上来的是缠绵难忘的旧情。   这个女人曾叫他爱恨交加,也因此成了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怜你一片爱子之心,今日的事就算了,以后莫要再犯。”   “是。”柳琴心起身告退,未出门,又折身返回。   “还有什么事?”   “妾身见老爷的衣裳有一处破损,斗胆想替您补好它。”   “哪儿呢?”   “这里。”   他抓起道袍大袖,底下果然有一道口子,想是方才路过桃林,被枝条勾破的。   “有劳。”   春阳明媚,空气里花香浮动,鸟鸣啁啾。   她埋头收针,咬断线头。   郑鹤秋怔怔看着她素净的发髻,忍不住轻抚那一头柔软如缎的青丝,岁月只是路过她,她还是和从前那样漂亮。   “琴心……”   “缝好了,老爷。”   她甫一抬头,四目相对,怔怔出神。   “这么多年,你还怨我么?”   她摇头。   郑鹤秋微笑着伸手去揽柳琴心的肩膀,忽被一声轻咳打断,“老爷!”   他收回手,只见孙姨娘从门外进来,杏眼婆娑,香腮堕泪,这时又怜爱起这个,究竟孙若兰不离不弃陪了他这许多年,情深义重。   “兰儿怎么也到祠堂来了?”   孙姨娘捏着帕子拭泪,上前几步,故意横在二人之间,“妾身对不起妹妹。”   说着要给柳琴心跪下,柳氏慌忙将她扶起,“姐姐这是做什么?”   “都怨我,没教好玉鸾这丫头,让她害得池哥儿蒙受不白之冤,我是特意来祠堂跟祖宗谢罪的。我对不起妹妹,更愧对郑家列祖列宗呐!”   孙姨娘哭得愈发厉害,郑鹤秋搂着她柔声安慰:“兰儿,委屈你了,这原也不是你的错,想来她也不会怪你。”   柳琴心亦点头,“是啊,姐姐何必自责,孩子们大了,终究我们也管不了太多,若要怨就更该怨我,也是我没把池哥儿教好。”   再怨下去,就没完没了的,两位姨娘于是决定握手言和,相亲相爱如同姊妹。   恰好这时候,吴管家来找郑鹤秋,“老爷,宫里来消息了!”   前厅,刘琨端起茶盏,身后为他捏肩捶背之的人乃是他的义子周元澈。   郑鹤秋等终于到了前厅,全都跪下听圣上口谕。   “圣上开恩,免四公子死罪,可是这活罪是逃不过了。”   郑鹤秋谢恩,随后吩咐人置办酒宴请公公小酌,刘琨笑眯眯道:“不必,我还有事。”   周元澈却在身后轻轻拉他衣袖。   “干爹。”   “咱家忘了,这事倒还不急。”   郑鹤秋大喜,忙命人传饭。   其时日近正午,适逢厨房开火,临时又添上两道大菜,郑鹤秋还拿出了珍藏多年的梨花白,亲自为刘琨斟酒。   “有劳刘公公、周公公亲自跑一趟,聊置薄酒,希望二位不要嫌弃。”   斟酒斟到周元澈时,他挪开酒杯,“无需劳烦大人,我自己来。”   刘琨又岂能看不出他的心思?   “郑大人,能否叫那个丫头过来倒?”   郑鹤秋循着刘琨目光看去,原来是看中柳琴心身边那个丫头。   “琴心,你那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叫青萍。”   “叫她过来倒酒。”   陈雪游福了福身子,面无表情走上来提起酒壶,将酒水倒入周元澈杯中。   周元澈望着她,端起酒杯,“有劳。”   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他的要求没完没了,直到后来舀汤时,汤汁泼到他手上,污了大片衣袖。   “啊,对不起,大人,我帮您擦干净。”   心里想的却是:活该!谁叫你折腾我来着!   周元澈皱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身衣裳可是沾不得油,一沾就彻底不能穿了。”   陈雪游惶恐跪下:“大人恕罪,奴婢实在是无心的!”   郑鹤秋蹙眉道:“你这丫头,怎么伺候大人的?”   周元澈故作惆怅:“晚点我还要去见吴大人,这临时回府换衣裳恐怕是不及了。”   “您若是不嫌弃,小儿与您身形相仿,不妨暂且换上他的衣裳。”   “好啊。”   “青萍,还不快带大人去二公子那边。”   “是,”陈雪游站起身,恭恭敬敬对周大人道:“大人,请跟奴婢来。”   郑砚龙此时在绮霞轩陪姨娘吃饭,不在房里。   秋雨斋只有两个丫头在里屋吃饭。   吃着吃着,忽见段青萍领着一个年轻英俊的公子走进房来,二人都看呆了眼。   “老爷交代,要选一身衣裳给周掌司换上,还请两位姑娘帮帮忙,把二爷新买的,未曾穿过的衣裳都找出来。”   陈雪游看着那两丫头一副花痴脸,猛地拍桌子,“看够了吗?”   “啊,够了,够了!”   两个丫头满面羞惭,随即起身把房里的衣橱打开,拿出四五件提在手里,“萍姐姐看看,喜欢哪件?”   “问我做什么,这衣裳是给大人选的。”   “萍姑娘若能帮我选,岂不是省了很多事?我这个人,最讨厌选择了。”   他看着她,眉眼都是笑意。   她只好选了一件竹青的圆领袍。   陈雪游将袍子搁在衣桁,正要随她们出去,周元澈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别走,你留下帮我换。”   “大人!”她怒目圆睁,额角青筋凸起。   “只是换个外袍,你怕了?难道我还会在这里欺负你不成?”   她留下来,小心翼翼替他脱下脏污的外袍,换上那件竹青的圆领袍,系上犀角带。   他的目光随着她的手落到他腰间,带扣扣好,白皙温软的一双手,他牢牢握在手心。   周元澈醉眼朦胧,喃喃问道:“你,最近,可有想我?”   这话,既问得她面红耳赤,也让她恼火。   “你到底有完没完?究竟还要作弄我到几时?”   “作弄?我没有作弄你啊。”   这时,他握着的好像不再是一双手,而是振翅欲飞的鸟。   “青萍,我问你,我带你离开这儿,你嫁我为妻可好?我再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事了。”   但他还是狠不下心,以手为笼,困住她。   “大人可真会说笑,奴婢已经许人,请您另择良配吧。”   周元澈挨着黄花梨的圆桌坐下,“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郑家,要是那时候我带你走,我想,你一定会跟我走。”   “可是你那时候,作弄我不说,还害我挨了打。所以,这辈子,你想都别想。”   “对不起,”他认错,“那个时候,我恨的人是段玉鸿。我不知道,你不是她。”   她眉梢微挑,警惕地盯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元澈还未来得及解释,忽听外头有动静。   “二爷,您回来了。”   他心里冒出个坏念头:“你说,要是你未来夫君看到我们举止亲密,他会怎么想?”   不等她回答,郑砚龙忽然推门而入。   “萍儿,你,你们!” 第56章 汉有游女   “你们在做什么?”   屋里是一对年轻男女,青春漂亮,男的正提笔作画,女的在旁边磨墨,只是红袖添香添得不情不愿,直翻白眼。   郑砚龙走到书案前,只见那陌生男人勾抹点横,一簇兰草跃然纸上。   陈雪游见是他,忙扔下墨条,笑道:“二爷,这位大人,他想借用一下您的笔墨。”   这叫想么?问都没问就直接用啊,这分明是抢!   他好生气,因为萍儿从未给他磨过墨,最让他生气的是,这位大人不仅长得好,画得好,写的一手字也极漂亮。   哦对,这位不要脸的大人身上穿的竟是自己新买的衣裳!   画兰草的扇面,也是他新买的!   不要脸!   郑砚龙拱手行礼,“原来是周公公啊,小人真是有失远迎呢。”   他刻意把“公公”二字咬得极重,含怨带恨的情绪全写在脸上。   陈雪游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隐约闻到一股火药味。   “客气。”周元澈淡然而笑。   “二爷,你看这幅兰草图,画得如何?”她慌忙拿起新绘的扇面,试图缓解剑拔弩张的气氛。   “嗯,还行。”郑砚龙看都没看一眼。   她微凝凤眸,奇道:“哎,只是还行吗?这可是我求了大人不知多少次,他才肯替我画的,你不是上次送了我几盆兰草么,所以我想借花献佛把它送给你呢。”   周元澈微微咋舌,心想这丫头真是说谎不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真是无耻至极。   她怎么不去搭台唱戏呢?   不过他永远都猜不到,这位段姑娘的确是一位优秀的演员,自然入戏入得十分之快。   “段姑娘,你什么时候……”   “多谢大人。”陈雪游敛衽,嘴角噙着笑意,“您是问什么时候付钱,放心,绝不会拖欠您的。”   “二爷,现在您再看看,这幅画画得好不好呢?”   “好,只要是萍儿送给我的,都是好画。”   他如果是只小狗,此时尾巴怕是要翘上天了。   陈雪游挽着他的胳膊,嘻嘻笑道:“那这润笔之资……”   “包在我身上。”   郑砚龙转头看向周元澈,“周公公,敢问这润笔之费要多少呀?”   周元澈却目光灼灼盯着陈雪游,一点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郑砚龙。   “本掌司的墨宝天下无双,但若论到价钱也是好商量的,看在段姑娘面上,那就一口价,二百五十两纹银。”   郑砚龙倒吸口气,“你说什么,二百五十两?”   怎么觉得这数目,像是哪个冤大头才出得起的呢?   陈雪游凶巴巴瞪着周元澈,“大人,您怎么不去抢呢?”   他莞尔,直言相告:“抢钱,那可是犯法的,本掌司身为朝廷命官,可绝对不能知法犯法。二公子,这幅画,您若付不起,那就算了,毕竟你现在也没有拿朝廷俸禄。”   他的意思是他有钱,他可以成家立业!   郑砚龙怒了又怒。   “谁、谁说我付不起!不过,这笔墨和扇面都是我的,应该折价少收我几十两银子才是。”   陈雪游拉住郑砚龙,“你傻不傻,人家摆明了坑你的,咱们不买了。”   周元澈面上仍是微笑着,暗里都快把后槽牙咬碎了。   “不买,那可不行,我画都画了,有本事你让这扇面复原啊。”   “买,我买!一口价,二百五十两就二百五十两!”   “二爷!”   “别打岔,萍儿。”   陈雪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稍后,郑砚龙从枕头底下翻出个黄罗口袋,抽出一沓银票。   “二百五十两,拿去。”   “哼,真不要脸。”   陈雪游小声嘀咕,他全当听不见,将银票尽数纳入袖中。   “多谢,多谢段姑娘。”   陈雪游:“……”   午饷后的春阳浓烈明艳,垂杨金浅,微波粼粼,池子里的鱼唼喋有声,竞相追逐着洋洋落花。   水面不止有鱼,还有一个斜身倚在栏杆上的影子。   落寞的影子。   “走了,澈儿。”   周元澈洒了一把鱼食,水面哗哗乱响,他的影子先是碎得不堪,而后彻底消失在这场竞逐中。   他是败将。   “是,这就来了。”   轻轻放下鱼食罐子,起身离开。   郑鹤秋一直送到郑府大门外,周元澈掀起车帘,“干爹,当心。”   刘琨吃得有几分醉意,险些在车内跌倒。   周元澈慌忙来扶。   “行了,我没事。”刘琨坐稳后,清了清嗓子,“走吧。”   车夫扬鞭,这架宫廷马车随即绝尘而去。   外面鸟鸣啾啾,车里面却是沉闷无声。   良久,刘琨突然开言:“喜欢那个女子,怎么不开口问郑大人要呢,你若提起,他肯定是会给的呀。不就是个丫头嘛,再漂亮那也只是个丫头。”   周元澈见刘琨问起,眉峰微皱,“干爹,儿子实在不想开这个口。”   “哦,不想娶回家,玩玩倒也是可以,只不过当心点,可别闹出人命。”   他有些无奈,虽然这些年来他一直不近女色,但也没这么变态吧。   “不是,我对她是认真的,只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实在强求不得。”   有些鸟儿,再漂亮的笼子也不能困住她,困住就等于死,而我,只想要她自在地飞翔,她高兴的话,迟早会飞到我这里来。   他想要的是真心,如果这世间真有。   刘琨侧头望着他,阴鸷的人如今也变得慈爱:“你年纪也不小,该是议亲的时候了,干爹回头选几个绝色女子,让你好好挑挑。”   “多谢干爹,只怕我不堪相配,白耽误了人家姑娘。”   “唉,你这孩子,真不知道图什么,权势那就是拿来享受的,是要换美色还是金钱,总得要一样吧,不然你要它干什么呢。尤其像咱们这种人,膝下也没个男花女花的,倒不如及时行乐。”   周元澈闻言,眼神有些黯淡,心里像被刺扎了下。   他不是她的良配。   但郑砚龙,他有高贵的出身,英俊的外貌,还有男人最骄傲的东西。   段青萍理所当然,该选那样的男人。   尽管心里明白,即便没有郑砚龙还是会有其他龙,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是郑二死了那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他眉宇间瞬间浮现一股戾气。   杀了那个人?   不应该么?郑二所拥有的一切,原本都该属于自己。   他恨郑家所有人。   “阿嚏——”   瑞云搁下汤碗,摸摸她的额头,“今天这是打了多少喷嚏啊,也不像是染了风寒。”   陈雪游用帕子揉着鼻子,瓮声瓮气的,“怕是有人老想着我,害得我一直打喷嚏。”   “不管是怎样,你喝碗姜汤,早点去睡,我也放心些。”   “好好好,都听姐姐的。”   窗梅横月,东风拂过栏杆,门外忽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一颗乱糟糟的脑袋探进门来,“萍姐姐!”   小杏招招手。   “是你呀,找我有什么事?”陈雪游放了碗过来。   微风吹得鼻子又痒起来,险些要打喷嚏。   小杏忙从袖子里抽出一沓银票,“这个给你。”   她接过来,数了数,刚好是二百五十两的银票,不觉微微惊讶,不用说,这一定是周元澈给的。   “拿着呀。”   想着他,只觉得无名火起,要拒绝吧,可这银票本是他厚着脸皮讹来的,她有什么不好意思收的?   “你告诉他,这银票我是替二爷收的,明白么?”   小杏点头如捣蒜,“明白的。姐姐是不是为了让大人吃醋呀,你们吵架了吗?”   “你胡说什么呢!快走快走,我要睡了!”陈雪游怒睁着眼,拉着门就要赶人。   小杏耷拉着脑袋,悻悻下了台阶,陈雪游忽然叫住她,“等一下。”   “姐姐还有事?”   “那什么,我、我问你个事。”陈雪游不知为什么,这话有些难开口。   “嗯,姐姐你问呀。”小杏扶着门框,歪着脑袋等她问问题。   她重重吐出口气。   “我是不是真的很胖呀?”   小杏怔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晚上才填得鼓鼓的肚子,“我觉得,我们都不胖呀,大人说,我很瘦,还要多吃点。”   “傻瓜,他骗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烦意燥,接着“砰”的一声,重重把门关上。   静默片刻,她又想,该去把银票还给郑砚龙。   眼下时间还早得很,角门还没关。   陈雪游翻出斗篷披上,把风帽罩起,银票卷巴卷巴塞进腰内。   月光清亮,便不提灯,于是踏月而行。   她的良配,应该是郑砚龙。   连算命先生都是这么说的。   还有那个梦,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梦。   但是她好像没有那么开心,正想着,耳尖微动,不远处忽然亮起灯火。   一丛人缓步朝她这边走来,听声音似乎是绮霞轩那边的人。   陈雪游躲避不及,只能闪到花丛间,让她们先过去。   “今儿秦老爷带来的那丫头,模样真是不错,我看,和龙儿站一起,般配得很,这门亲事呀当初可真没定错。这秦家真是来得及时,看来纳妾的事又得缓上一阵子。对了,你们说,这秦姑娘和姓段的那个丫头比,谁更漂亮呢?”   彩蝶抢先开口:“那还用说,自然是秦姑娘,那可是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又端庄又得体,那脸蛋嫩的能掐出水来!”   采菊亦附和:“那姓段的小贱人妖里妖气的,哪比得上秦姑娘。”   孙姨娘捏着帕子,吃吃笑着:“我觉得也是,这段氏女我原想着,让她当通房都是抬举她了,不想她还腆着脸求柳琴心,肖想做我儿的妾。不过这龙儿也真是的,偏生喜欢这种下流货色,唉,也不知道这位秦姑娘,有没有本事,我就怕龙儿被这段氏女辖制得死死的,到时候怕是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没法子插手了。”   采菊道:“姨娘别担心,我瞧二爷见了这秦姑娘,眼睛都直了,哪里还想得起那个小贱人。”   “也是,男人嘛,都是这样,喜新厌旧,见色忘义。只是,那贱人也不是好缠的,可怜我家玉鸾都是让这贱人给逼死的,将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欺负龙儿正经过门的妻子呢。”   彩蝶马上献计道:“姨娘,不如您先替二爷好好调教调教段青萍,调得她服服帖帖,乖顺温柔,不怕她以后再惹是生非。”   不知不觉,就到绮霞轩门口,院门一闭,里面的人再说什么,她就都听不见了。   陈雪游怔怔站在门口,气得两眼通红。   “开口闭口贱人,我看你们才是贱人!”   “臭狗屎!”   现在看来,那银票也不必给郑砚龙,撕个粉碎也不给他。   但她转念一想,决定还是留着这些钱。   钱,到底比男人可靠。   钱,永远都是钱。   但男人,可能会变成各式各样的贱人。 第57章 琴心剑魄   郑砚池受杖刑在牢狱才养至第三日,官府已催促他上路,前往往南方烟瘴之地服刑。   正月二十五日,永定门外,几株春柳才抽嫩芽,官道上微风和煦,遥遥只见一簇男女老少挤在一起送别亲人。看他们衣着打扮不俗,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艳阳晒人,郑砚池耷拉着眼皮,一身犟脾气被棒疮折磨掉一半,脸色麻木,纵是春风拂面,也没什么精神头。   三千里的烟瘴之地,未来一片迷途,他怎能不茫然?   “爹,怎么没见母亲来?”   郑鹤秋解释道:“你母亲身子抱恙,是我不让她来的。你放心,差役们已打点好,你们路上慢着点,把伤养好再赶路。”   郑鹤秋之妻吴氏,也就是郑四名义上的母亲,人人皆知其母溺爱这位四公子,没想到生离死别之际,倒没见踪影。   陈雪游看得明白,想必郑四如今也彻底了悟,自己到底是做了共叔段,而原来疼他的母亲,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才闯出这种祸事,哪怕自己是无辜的,也没人信,谁叫他名声不好呢。   随主君郑老爷前来的只有两位姨娘,柳姨娘是他生母,自不必说,至于孙氏,一来是为了在老爷面前卖个好,二来是怕柳姨娘有跟郑老爷单独相处的机会。   碍于耳目众多,差役没给他解枷,于是他就这么扛着枷锁忍着疼给父亲跪下。   “儿子不孝,不能在您跟前伺候,您多保重。”   头重重磕下去,这一别,是三千里路云和月,三年的背井离乡。   郑鹤秋思及此处,亦悲从中来,忍不住落泪。   “傻孩子,快起来,爹有人照顾,倒是你,唉,路上要多多保重自己。”   “是。”   正说话间,隐隐啜泣声随风吹来,父子俩俱是吃惊,循声望去,只见丫头小红越众跑出,脸蛋哭得红红的:“四爷,你带上我吧,带上我吧,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郑砚池冷了脸,斥道:“回去!谁让你来的?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我回来。”   万小红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要,我不要回府,我就要跟着四爷。”   两人僵持不下,郑鹤秋当即决定:“就让她跟着吧。”   “可是爹,那么远的路程,我怕她受不了。”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小姑娘语气异常坚定。   郑鹤秋点点头,“就叫她跟着吧,回来把事办了。”   郑砚池眼睛倏然明亮。   这意思是,他可以娶她。   “谢谢爹!”   这时,柳琴心走上前来,把新做的一大包荷花酥拿给小红,又递过来一只蓝布包袱,里面是些金银细软。   “里面有些钱,都是姨娘平日攒下的,也用不上。你到歇脚的地方,记得请官爷们喝点酒,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郑砚池眼眶里含着泪,声音哽咽,“儿子谢谢娘亲。”   柳姨娘蓦地愣怔,忽然泪雨滂沱。   “你去吧,姨娘不耽误你们了。”   “嗯。”   郑砚池扛着重枷和家人挥手作别,转身便跟负责押送犯人的两个差役慢慢消失在管道尽头。   回去路上,孙姨娘倒比柳姨娘还哭得伤心些。   “看着池哥儿扛那么重的枷,妾心里头真是过意不去。请老爷恩准,明日妾要去安国寺给池哥儿祈福,求菩萨消解妾身的罪孽。”   郑鹤秋轻抚她肩膀,感叹不已,“兰儿,你有心,就叫龙儿陪你去吧。”   “这都是妾应该的。”   二人随即同上一辆马车。   柳姨娘叹气不止。   “孙姨娘在老爷心里的地位,恐怕不是轻易能撼动的,我看若想复宠,恐怕没那么容易。”   陈雪游宽慰道:“姨娘不着急,此事应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柳琴心微笑颔首。   既决定要做,那么再难,也要去试一试。   回去后,她并不着急出击,而是韬光养晦,先把身子养好,气色好,上妆便更是明艳动人。   这等待的日子,便会让郑鹤秋心痒难耐。   到他快忍不住时,她再突然出现。   五日后,陈雪游从郑砚龙那里打听到消息,郑鹤秋当晚要去赴宴,约摸二更天才回府。   遂叫柳姨娘把屋里灯吹灭,假装歇卧,随后买通角门上的婆子,两个人扮成丫鬟模样,偷偷溜出角门。   出去后,再重新妆饰,重匀粉面,再理云鬓,身上所穿乃是初入郑府的那一件旧裳。   二更天左右,两人在承恩堂门前等候。   不远处,一片灯火遥遥而来,近前,郑家主君已有几分醉意,突然撞见这两个女人,还吓了一跳。   待看清是柳琴心,却怔怔出神良久。   “怎么是你?你在这儿做什么?”   柳姨娘柳眉微蹙,宛如西子捧心。   她福了福身子,柔声道:“妾,在这里等老爷。”   初春的晚风微凉,柳氏衣衫单薄,脸色冻得青白,灯下呵手,更觉得弱不胜衣。   郑鹤秋语气颇为嗔恼:“等我做什么!你也真是,怎么不多穿点,回头冻坏了身子,可别指望我会心疼你。”   说话还是那么刺人。   然而,她忽觉肩头沉重,微微惊讶,抬起头时却迎上男人灼热的目光。   “老爷,您把衣衫给妾,自己冻着了怎么办?”   “无妨,我们快些进屋,就不怕冻着。”他扶引着她进了承恩堂,“对了,你还没说,等我做什么呢?”   柳姨娘声音甜滑,说话也跟黄莺似的:“妾身昨夜做了噩梦,所以担心您。”   “傻,噩梦岂能当真。”   柳姨娘这时故作惊讶:“欸,不好了,老爷,您走错地方了。”   “没错,就是这儿。”   “您不是向来都宿在绮霞轩的么,今晚不去,恐怕孙姐姐会惦念的。”   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让他心里泛着酸楚,他多少年没跟她单独相处过了。   “这话是在怨我?可这些年我不去你那儿,还不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妾不是怨,是怕。”   “怕什么?”   “经过池儿这事,我才幡然醒悟,终究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况且这么多年了,还怨什么。回想起往日,老爷待妾是何等情深义重,妾无以回报,如今身子骨越发不好了,只怕不能陪老爷太久,因此现在只想尽力弥补。”   “你能想通,再好不过。别说这些丧气话,以后咱们日子长着呢。”   郑鹤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卧房的门洞开,婆子进来点灯,丫鬟捧上解酒汤,浴桶也很快倒满滚水。   “都下去吧。”   柳琴心屏退众人,伺候郑鹤秋沐浴更衣。   上床落帐,郑鹤秋解下脖子上挂着的玉牌,收在匣内,置于枕畔。   久别胜新婚,不过她好歹是风月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稍微用些功夫,便叫这男人恨不得把命都给她。   事后,他才戴上玉牌,搂着柳琴心躺下。   “老爷,怎么妾身从前没见过这块玉佩,它很贵重吗?”   郑鹤秋抓起胸口的玉牌,看了又看,“当然贵重,这可关乎着我的身家性命呢。”   陈雪游在窗外偷听了好一阵,心里痛骂周元澈,非逼她来听墙角。   不过老爷这玉牌,倒是有几分眼熟,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   正巧,这时忽听院门外有人拍门。   梁安打开门,冷冷道:“老爷和姨娘都歇下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陈雪游走过去,只见彩蝶双手叉着腰,“那可不行,孙姨娘病着呢,老爷难道有了新人就忘了救人不成?”   她心里明白,孙姨娘这是来抢人来了。   “姨娘病了,严重么,可有请大夫?”   彩蝶立起两个眼睛,尖声嚷道:“用你教我做事?滚!”   “姐姐息怒,我怎敢教姐姐做事?看样子病得很重,梁安哥,不如还是让她进去吧。”   “不用了。”   众人回头,只见郑鹤秋铁青着脸。   彩蝶却如同看到了救星,“老爷,姨娘她……”   “啰嗦什么,还不快走!”   他是真当孙若兰病得厉害,可到绮霞轩看见孙若兰捂着心口呻吟不止,心内诧异:“疼得这么厉害,怎么不去请大夫?”   孙姨娘勉力支撑起身子“小毛病,何必兴师动众的,倒是老爷,不是要来绮霞轩的么,怎么又一个人去承恩堂了呢?妾身一直等着老爷呢。”   郑鹤秋没好意思说出和柳琴心相会之事,支吾半日,只说有些公文要处理。   “既然你心口疼,那我给你揉揉。”   她娇羞地把头轻点,扯开衣领,露出半截臂膀。   “姨娘怎么不把老爷留住呢?”   “他若想留,不消我说,也会留的,看来还是更惦记孙氏。”   陈雪游拔出银簪,轻轻挑亮烛火,“那奴婢陪姨娘说说话吧。”   柳姨娘愣了一下。   她失声笑起来,“陪姨娘聊解相思之情。”   柳氏忽然了悟。   次日平明,郑鹤秋回到承恩堂,见里面烛火未灭,顿感奇怪,推门进来时,却看见满地红豆。   柳琴心披着衣裳,伏在桌案上,伺候的丫鬟亦撑着腮帮子打盹。   陈雪游听见开门声,惊醒过来,“老爷!”   郑鹤秋噤声:“小点声,不要吵到琴心。”   陈雪游蹲下身,把地上红豆拾起来,收入一只绸布口袋里。   转身带上门时,郑鹤秋已经把柳琴心抱上床,脱衣就寝。   恰逢今日休沐,二人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一块儿用饭,一块儿去园子赏花,恩爱好似往日,点点滴滴回忆涌上心头。   “老爷,您可记得这个?”柳琴心在漪兰阁的卧房找出一枚玉梳,“这是我们初见时,您亲手赠与我的梳子。”   郑鹤秋大为感动。   “没想到,你还收着。”   “妾怎么会忘呢,老爷可知,恨之深切,亦是因为爱得太痛苦,幸而妾身今日堪破情障,否则怕是要抱憾终身。”   “琴心……”   他忽然来了兴致,拉她去湖边垂钓,或许是美人在侧,心情愉悦,不到半个时辰,鱼篓便装满了。   “老爷英明神武,不减当年,不如让妾身为您做几道鱼鲜吧。”   “好。”   柳姨娘将鱼鲙、鱼羹、鱼辣汤一一端上桌,不巧,孙若兰突然逛到这里。   “原来老爷和妹妹在这儿呢。”   郑鹤秋面上讪讪的,“兰儿,你也来尝尝琴心的手艺。”   孙姨娘抚抚鬓角,耳边宝珰轻晃,笑容里夹杂着酸意,“妾身还是不打扰老爷跟妹妹叙旧,妾身今日忽觉身子不爽,这就回去了。”   郑鹤秋只是点点头,目光全在柳姨娘身上。   “嗯,去吧,你也是该多歇着。”   柳姨娘低头含笑:“老爷总瞧着妾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字么?”   孙若兰气得脸色发绿,扭头拂袖便走。   春明茶馆。   陈雪游捻起两片桃花酥放嘴里,嚼得脆响,今日出来的很急,早饭尚没吃,她便只好拿桌上点心填填肚子。   但这点心太酥脆,不承想,嘴巴上了发条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周元澈歪坐在榻上,静静欣赏小猪进食。   “你是说,他把钥匙放在胸前的玉牌里?”   “对啊,据我观察,他很重视那块玉牌。”   他冷嗤一声,语含讥讽,“我真佩服你的脑子,你还真会异想天开,那么小的东西,如何能放进去一把钥匙?”   酥脆的响声戛然而止。   “好像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道理,而是事实就是如此,你没见那钥匙孔有多大?”   “没见过。”   “……”   “嗯,下次让明月带你去看。”   “?”   咚的一声,陈雪游头磕在矮几上,睡死过去。   唉,自从姨娘复宠后,丫鬟的工作量也翻了一番。   她真的太累了。   【作者有话说】   周大人还不快准备大餐,看把孩子饿的,萍姐每天打两份工,容易么[爆哭]   说起来我也好像吃大花片了,又香又脆的大花片 第58章 绝子汤药   这一觉睡得昏沉,醒来日头渐高,想来已近晌午。   她低眉觑着怀里抱着的汤婆子,小腹暖暖的,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绒毯,矮几上搁着炉沉香。   不知为何,这个 味道总让她想起那人,沉稳而清澈,夹杂着微凉的甜意缓缓侵入鼻间。   茶室内阒寂无声,只隐隐听得窗外江涛起伏。   掀开绒毯下榻,拨开帘子,外面无人。   他走了。   窗外江帆远影,沙鸥翔集,和暖的春风吹得她心里绒绒的。   忽听身后有敲门声响起,她方把窗子掩上。   “门外是谁?”   “奴婢等是来给姑娘送饭的。”   是茶坊里的高等侍女。   陈雪游矮下身子,往下提拉鞋跟,然后小跑到门边抽开门栓,“你们不必过来伺候,我马上就走。”   两个绿衫双鬟的女子躬身行礼,“姑娘,方才那位大人交代过,请您用过饭再走。”   “不必,我现在不饿。”   却不想,肚子这时候不争气地咕咕直响。   “我回去再吃。”   “姑娘,请别叫我们为难。”   无奈,她只得退回去,任凭她们在矮几上摆饭菜。   今日的菜色十分应景,俨然将初春都藏在一饮一啄里。   只见桌上摆着桃花鳜鱼、竹笋焖鸭、还有一道河豚羹。   陈雪游操起筷箸,筷头刻着一行小字: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她怔住,指腹轻轻摩挲筷子上錾刻的字,字迹很新,遒劲有力,略有几分眼熟,但她深怕自作多情,很快便把心思移到菜肴上。   午饷毕,两名婢女用桃花钟捧上木樨青荳茶,那杯子是淡淡的胭脂釉色,茶汤青绿,香气扑鼻,闻着仿佛是在茶中春日冶游。   “好漂亮的杯盏,怎么从前没见过?”   “鄙馆规矩,茶盏是一季一换,春季多用红绿,男子绿杯,是为杨柳杯;女子红杯,是为桃花杯。”   “怪不得说春明茶馆乃是京中一绝,你们掌柜的心思真巧。那,这筷子呢,又是什么来头?”   婢女接过筷箸,细看半晌,两人面面相觑。   “这上头的字还真没见过呢,想来是掌柜的要试试新筷?姑娘觉得这筷子用着可好?”   “挺好,看着人心里很温暖。”   就像,牵挂的人在你耳边的叮咛。   牵挂?但她怎么会牵挂他呢?   这也太奇怪了。   目光复又落在那行小字上,勾起一些平常的回忆。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用饭的情景。   “我知道你还未用午饭,故叫人备了些茶食。”   “承蒙大人厚爱,不过小人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嗯?那我喂你可好?”   “突然有胃口了。”   “乖。”   “……”   “做我们这行的,身体最是要紧,如无特殊情况,最好不要饿着肚子,有什么吃什么,吃得干干净净的,不要剩饭,因为,兴许明天,你就吃不着这么好的饭菜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觉得周元澈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   不浪费粮食!   未时初刻,日色斜斜映在郑府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上,照得狮子像要活过来似的。   仆役们回府通常是从后门而入,是以她回来时,未能看见正门石阶下停着的翠盖朱缨车,最后反倒避无可避,竟与车架的主人在游廊上迎面撞见。   陈雪游慌忙行礼,“奴婢见过郡主。”   昌乐脸色阴郁,斜睨着她,“你真行啊。”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憨憨笑道:“奴婢多谢郡主夸奖。”   “你!”   昌乐没来由火起,抬手甩出去一个巴掌,不料啪的落在她掌心。   陈雪游紧紧握住郡主的手,笑得温婉可人,“郡主莫非是头疾又犯了?想听奴婢巴掌了?其实也未必要打在脸上。”   “你放手!”   她拉着郡主的手贴在脸上,“郡主虽然舍得打奴婢的脸,可奴婢心疼郡主娇嫩的柔荑呀。”   昌乐震惊不已,用力把手抽回来。   这贱人和那死太监真是一个德性…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真恶心!”   陈雪游摸了下鼻子,冷不丁打个喷嚏,淅淅沥沥的吐沫星子直喷在郡主脸上。   “哎呀!遭了!”   她慌忙跪下请罪,“奴婢染了时疫,冒犯郡主,真是死罪,还请郡主责罚。”   昌乐闻言脸色大变,责罚?若是在王府,她定要打死这个贱人,可眼下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   “滚!离本郡主远一点!”   “是,奴婢这就滚。”   不等郡主飞脚踹来,她手脚麻利地抱着栏杆骨碌碌滚下去,扑通跳进花丛,好在平时吃得珠圆玉润,没怎么磕着碰着。   整了整衣裳,方探出头来:“郡主慢走呀,有空常来。”   “晦气!怎么遇到个这么晦气玩意儿!”昌乐揉着眉心,几乎气晕过去。   “凤莲,回头记得给我请个法师过来,我一定是最近惹上了邪祟。”   “是。”   回到漪兰阁,陈雪游径自去郑霜华屋里寻她,三姑娘房间的门虚掩着,门内斜眼望去,只见她手执一支紫豪小笔正在给奉春描眉。   效仿张敞画眉么?但这个场景实在有几分诡艳。   郑霜华把铜镜递到他手里,“我画得好不好看?”   奉春揽镜自照,镜内的自己樱唇鲜润,眉如春山,活脱脱一个画中美人。   “你快说呀,我画得好不好看?”她真是把他当个布娃娃在弄。   奉春点头,望着三姑娘红了脸。   小姑娘忽然眼睛闭起来,“奉春,你亲我一口。”   他倾身靠过来,在她腮边落下一吻,颈后淡淡的香气忽然涌至鼻间,勾动人食欲。   亲一口变成了咬一口。   呼吸滞涩,偶尔带出零星的低吟。   衣料窸窣响着,还未从身上褪落,却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   “三姑娘。”   二人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低着头,红着脸坐回自己的位置。   陈雪游望着红潮未褪的郑霜华,颇为无奈,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循规蹈矩的三姑娘会迷上这个,唯一庆幸的是奉春不能人事,不然哪日暗结珠胎,终究要暴露出来。   “三姑娘,要是你真想和你的小哑奴长长久久,千万别这么张扬,否则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知道了。”   “至少也把门关上呀。”   郑霜华闻言,顿时羞惭满面。   “对了,方才郡主是不是来找过你?”   “是啊,”郑霜华笑着起身,把椅子推到她跟前,“郡主来过,不过我和她说得很清楚,不想再同她来往,她没有和我生气,她还说,有替四弟在陛下面前求情。”   “所以你就这么原谅她了?”   郑霜华沉默片刻,直到转头看见奉春受伤的脸,“不,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做过的事。”   陈雪游听她语气如此坚定,也就放下心来。   “这样才好,像郡主那样疯狂的人,我们是招惹不起的。”   “嗯。”   “萍姐姐!”小杏跳着踏过门槛,“你跑哪儿去了?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奉春,好好伺候姑娘。”   陈雪游丢下这句话,转身随小杏出去。   “我在茶馆等你,突然肚子痛,就去了茅坑一小会儿,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谁知道你是去上茅坑,我还以为你先走了。你闹肚子啊,那我给你煮点焦米茶好不好?”   “嗯!”   两人从廊檐上下来,辗转便寻到厨房,炉子是冷的,陈雪游便命小杏生火,自己抓了把大米撒进锅里炒得焦黄。   茶铫子搁在风炉,底下的火苗扑腾着,没多久水开,焦米茶煮好后,她督促着小杏喝了两碗。   “姐姐,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不用。”   “姐姐,你怎么在楼上待那么久呀,大人是不是舍不得你呀?”她笑着打趣,孩子心性,终究是没些个忌讳。   陈雪游眉一蹙,嗔道:“瞎嚼什么蛆呢,这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该说的话吗?”   小杏吐吐舌头,闭了嘴。   “萍姐姐!萍姐姐!”   门外,又不知是谁在唤她。   随后却见燕草慌慌张张跑来,拉住段青萍,“萍姐姐,你在这儿!”   “怎么了?”   “孙姨娘的人来请你呢,想是为着议亲的事情吧!”燕草喘匀气,满脸堆笑,“姐姐攀上高枝,以后可别忘了妹妹呀。”   陈雪游莞尔一笑,“那是当然。”   小杏捧着茶碗,小脸皱得很难看。   陈雪游猜想,她必是不喜郑砚龙,谁让他不是自家人,小杏这个小猫脾气,自然是更偏心那位大人。   她摸了摸小猫脑袋,“小杏,我去去就回。”   “哼!”   绮霞轩。   孙姨娘搂着雪狮子歪在美人榻打盹,丫鬟挨坐在脚踏上给主子捶腿,想是等得有些时候了,那丫头乜斜着眼,眉间隐有倦怠之色。   “姨娘,人带到了。”   “嗯。”   孙姨娘半张着眼,忽然撒开手,把手里的狸奴放下去。   陈雪游刚揭起帘子进来,脚下一团白绒绒的东西滚来,猝不及防仰起一张猫脸,冲她龇牙哈气。   “畜生,还不快滚!”孙姨娘抓起盘子里的腌梅子狠狠砸去,那雪狮子喵的一声跑远。   “哎呀,是萍姑娘,进来坐呀。”   丫鬟把一张圈椅搬到榻前,与她坐。   “吃梅子么?”   孙姨娘抓起梅子,塞到她手里。   她将腌梅子用帕子包起,袖了,“多谢姨娘。”   “怎么不吃?”孙若兰眼神慵懒,嗤的笑出声,“是怕我下毒么?”   说话时,榻上的美妇人已捻着颗梅子噙在口内,她只好吃了两颗。   这是鸿门宴。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孙姨娘斜斜瞥她一眼,将核吐在丫鬟的手内。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么?”   “奴婢不知,但听姨娘教诲。”   “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媳妇,像这样的活,也该知道伺候吧。”   陈雪游虽觉得恶心,也只能勉强笑道:“伺候姨娘,是奴婢的本分。”   孙氏扬起眉毛,微微张嘴,朝她使眼色,她方才领会,趋步上前伸手接住湿漉漉的梅子核。   “好,这样才乖。既然都是自家人了,姨娘叫你做点事,想必你也不会推辞吧?”   陈雪游只是笑笑,感觉眼前马上有一个大坑在等着自己往里面跳。   对面那妇人忽然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纸包,“把这药粉放在柳姨娘的茶水里,从此以后姨娘把你当亲女儿疼,以前的事,我也不再跟你计较。”   “若是…奴婢拒绝呢?”   妇人下死眼盯着她,眉头紧拧,“拒绝?你可想好再说,是要梅子,还是要这包药粉?”   “梅子?”   孙姨娘望向门边,拍拍手,彩蝶端着一碗药进来,“姨娘,您要的破血药熬好了。”   “段青萍,你可知道破血药是用来干什么的?”   “姨娘莫非是要取奴婢的性命?”   话问出口,终究是有些慌了神。   不过对面那位马上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放心,这不过是让你怀不上孩子的药,虽然死不了人,但你将来一生无子,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少操些心,不是也能活得更恣意洒脱么?”   她笑得很开朗,倒把孙姨娘愣住。   “你不怕?你可知,一个女人如果不生儿子,那她的人生将是多么失败!”   陈雪游很想笑,很想告诉她: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出去过,不知道这个天地有多广阔,更不知道,女人的自由本就不该由男人来掌控。   但她说不出口。   夏虫不可语冰。   “我不怕。”   陈雪游伸手接过那碗破血药,仰头一饮而尽,继而狠狠摔在地上。   她有着断子绝孙的决心,却低估了古代绝子药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   药效很快发作,小腹骤然剧痛,如同有刀子生生刮出她的血肉。   陈雪游面色煞白,忍痛闭着眼,手撑着椅子的把手,身子慢慢往下坠落。   月白的裙衫,洇出斑斑血迹。   【作者有话说】   郡主: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第59章 与君长诀   郑砚龙是夜来探病,彼时春夜月明,房门虚掩,屋里一灯如豆,房间没有别人,他蹑足进来,走到她床前,拉起被子的一角。   “萍儿。”   陈雪游蜷在被子底下,头都不愿意露,身子因为畏冷缩得像个冻猫。   “你怎么也不理我一下,身子可好些?”   床上的人始终不肯答话,她翻个身,眯眼佯睡过去,凭他怎样絮絮聒聒。   “都是我不好,是我没能耐保护好你,你有什么怨气只管撒我身上,但就是别不理我呀。”   郑砚龙性急起来,使力扳弄她肩膀,不想,瑞云端着铜盆进来,看见这一幕,心里大为光火。   “你在做什么?”   “我就看看她。”   这丫头横眉怒眼,气性颇大,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弄得郑二一时无措,畏畏缩缩愣站在那里挨训。   “瑞云姐姐别恼,嘿,我就待一小会儿,不耽误你们休息。”   “二爷。”   瑞云眉尖深蹙,手里的铜盆重重搁在面盆架上,水泼出来湿了袖子,她也浑不在意。   “她累得很,您找别人玩去吧。”   “我不是……唉,可请大夫来看过没?”   瑞云眼圈儿一红,哽咽道:“这还用你说,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流血身亡吗?”   “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说话老这么冲,我好歹是你主子,你该尊重我一些才是。”   瑞云撮盐入火的脾气登时直贯肺腑。   “这时候拿起主子的款了,每每心上人遇到危险,怎么不见你护着呢。罢罢罢,爷还是不要缠着我们这些下贱的奴婢了,换个地方玩去吧。”   “我不走!”   他转头看向床榻昏睡的段青萍。   “除非萍儿开口叫我走。”   她绝对舍不得我离开,她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我。   郑砚龙对此颇有信心。   可她忽然翻过身,声音如游丝,但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他怔住。   脑子嗡嗡的,回荡着一个声音。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郑砚龙悻悻而归。   之后却听说他回绮霞轩,跟孙姨娘大闹一通,还嚷嚷着什么母亲谋害孙子,接着就闹绝食。   他父亲将他痛打一顿。   斥责道:“一个卑贱的婢女,就是你娘把她弄死了,你也不该这么跟你母亲说话,真是个不孝子!”   是啊,她们命贱,不用打死,就算有意为难,也能把这条贱命磋磨没了。   她们就是这样的草芥。   瑞云告诉她这些事的时候,她烦躁地揉揉眉心,“这又是何苦,耍耍小孩子脾气,能解决什么问题。”   瑞云不解,“你看,二爷这般为你出头,可见他对你是真心的。你怎么还不高兴呢?”   真心又怎样,离开父母的庇佑,一个膏粱子弟的真心能在柴米油盐的世俗生活里耗多久?   她苦笑一声,并不答言。   对着镜子继续匀面,雪白的脂粉勉强掩住病容,但梳落的头发洋洋洒洒一大把,很是吓人。   当时气性太大,不想药力这么猛,竟叫她生生流了几天的血。可就算她不喝,也会被人强按着灌进去,反正躲不过,长痛不如短痛,忍这一时之痛,想必今后的日子总归要好过些。   过了两日,孙姨娘暗暗叫人送了银票和珠宝过来。   “记住你答应过姨娘什么。”   “我记得,请姨娘放心。”   她抓起那一堆珠宝首饰,露出快意的笑容。   孙若兰叫她收拾金银细软跑路,好让郑二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彻底对她死心。   这很简单。   倒也用不着真的跑路,只要说几句杀人诛心的话,让郑二彻底死心,此后他必不会再纠缠自己。   至于这些财物,她可以先在西郊置办一所三进的院子,然后赁一个铺面,至于将来做什么营生,她一时还没想好。   总之全放在身上,也不安全。   麻烦的是,她得先帮周元澈找到藏宝图,再为自己和瑞云赎身离开郑府。   但这个藏宝图何其渺茫,她心里真是没底。   “出来这么久,你老是神不守舍的,在想什么呢?”   瑞云突然出声,冷不丁打断她的思绪。   “没什么,在想挑什么礼送你哥哥才好。”   今日是瑞云哥哥白景轩娶亲的大好日子,两人约定好下午去她家吃杯喜酒。   小杏嘟囔道:“瑞云姐姐怎么也不请请我呀?”   “我怎么会把你忘了,只是反正你出门天天跟着青萍,请她一个不就等于请了你?”   小杏高兴地点了点头。   “那我也挑个贺礼!”   架不住她们的热情,瑞云只得应下,“好,不要太贵重,不然我可不会收的。”   午饷后,瑞云因要替哥哥张罗婚事,先早早过去。   陈雪游挨延至申时三刻方出门,逛了京中几处名坊,最后在如意斋选定一枚如意双囍佩作为祝贺白氏兄长的新婚贺礼。   “这枚囍字好大好漂亮,是翡翠吧。”   陈雪游含笑点头,“是呢,你若喜欢这囍字佩,将来等你成亲时,姐姐也送你一枚。”   “呸呸呸,我才不嫁人呢。”   小杏月钱少,选了一对如意玉耳坠送白家嫂嫂。   可谁料得到,会在这里碰到熟人。   常爱往这如意斋跑的郑砚龙亦料不到,他要送礼的人,竟会出现在这里。   “二爷?”   郑二大喜过望,“萍儿,你也在这里。”   正好,东西刚拿到便可送心上人。   “是啊,二爷也来买东西?”   她现在气色大好,脸上笑容明媚。   “你等我!”郑砚龙跳上台阶,将身斜靠着柜台,“掌柜的,我那天定的珍珠簪子呢。”   陈雪游在铺子旁边的巷口等,陆陆续续有小贩挑着担子经过,约半盏茶的功夫,方见郑砚龙喜滋滋迈步走到她身边。   “你看这簪子漂亮么?我想……”   她启唇轻笑,“不会是要送给我的吧?”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只装着她一人。   “是,你都知道了。”   “不过很可惜,我有了更好的。”   她抬手拔下头上戴的宝相花金钗,放在他那只装珍珠簪子的红木匣子里。   金钗雍容富丽,金彩辉煌,瞬间把那么漂亮的珍珠簪子比了下去。   “还记得那天你见到的那位周大人么?他是为我而来的,只是我们那时正互相怄气呢,所以才借二爷你醋一醋他,二爷可不要自作多情呀。果然,他后来真怕我嫁你,说什么也要赎我走,但我就不。男人嘛,就是得吊着胃口,跟训狗似的,才能叫他们死心塌地。太监也是这样,而且,他位高权重,俸禄颇丰,将来我在外面玩腻了就马上嫁过去,还没有婆母磋磨,又不用生孩子,岂不是胜你万倍?”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连她自己脑子都糊涂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明知道这个人待她是真心的。   是真心想跟她好一辈子的。   她为什么要说这么伤人的话?   “我不相信。”   陈雪游轻嗤一声,把红木匣子阖上,眼睛却不敢看他。   “这支金钗送你那位秦姑娘,就当是我和大人送你们二位的新婚贺礼。难道是看不上?不要紧,等你们大婚那日,我叫大人再备一份重礼…啊…”   “段青萍!”   他愤怒至极,扬手就要打她,陈雪游睁圆了眼,慌忙躲到小杏身后。   “你!”   那巴掌,终究没打下去。   他手停在半空,眼神恨意至深,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   “这就受不了了,该不会是因为没睡到我,觉得吃亏了吧?那真是太可惜了,我的身子已经给了别人,你来晚了。不过你要是能和那位大人一样有权有势,说不定我还会让你尝到点甜头。”   “够了!”他低吼一声,“你不要再说了!”   郑砚龙气急败坏地打开匣子,把那支金钗狠狠摔在地上。   “这东西你拿走,我嫌脏!”   “至于这簪子,”他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咬着牙,“你不配!”   看他跌跌撞撞离去,如此伤心可怜,她反而嗤的笑出声。   “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小杏偏头望着她,只觉得毛骨悚然,一个字都不敢说。   陈雪游俯身拾起地上的金钗,斜插在发髻。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心肠十分狠毒?”   小杏茫然地挠挠头,“姐姐,我觉得你,好像有点过分。”   “过分,我若不狠,早就被他身边那几个女人弄死。我若不提防这些男人,迟早也会沦为他们掌中的玩物,所以,真心,这个东西,我绝对不会轻易交给任何人。这个世间,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你明白么?”   看着小丫头似懂非懂的样子,她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明白,等你以后被人骗过,被人无数次推进火坑,你就会明白我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永远这么单纯天真。”   “时候不早了,我们快去瑞云姐姐家吧。”   小杏犹豫半晌,突然拉住她的手,“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永远相信姐姐。”   “好。”她笑着忍住泪意。   “那姐姐,我们下次出来,可不可以去集市买一只狸奴呢?”   她冷眼瞥着小丫头,“不可以,小狸奴会打碎花瓶,还是不养它为好。”   “我会看着它的。”   “不行。”   “为什么呀?”   “谁叫你这么相信我呢?”她刮了刮小丫头的鼻子,“相信我,可没什么好处。” 第60章 白家喜宴   河边杨柳毵毵,舟楫不息,经年累月地在桥下荡过月明与黄昏。   白家在桥对面梧桐巷尽头,看着不远,但巷陌纵横,也并不好找。   两人过栖凤桥,来往挑担吆喝的人极多,街头卖煎饼卖火烧的香气腾腾,馋得人肠子都化了。   小杏饿得肚子咕咕直响,陈雪游只好给她买了两个煎饼。   “巴巴来吃席的,你现在把肚子填饱,等会儿吃什么。”   “我不像姐姐,怕胖了没人喜欢,我只管敞开肚子随便吃。”小杏嘻嘻笑道。   “多嘴,我才不怕胖。”   张口叼住手里的饼,扯下一大块,小丫头满足地眯起眼睛,摇头晃脑。   “谢谢姐姐,真是太好吃了!”   再睁眼时,她的萍姐姐就这么活生生地消失在街上。   “完了,完了,大人会杀了我的!”   转了一圈,只见一抹青影消失在巷口。   她抓起煎饼,顾不上烫,匆匆几口吃掉,拔步去追,“站住!”   进巷,她才看清那人是郑砚龙,捂着段青萍嘴拖行疾走。   小杏五指成爪,猛向他颈后抓去,郑砚龙侧身避过,抱着怀里的女子跳上屋脊。   郑砚龙提气奔走,虎口剧痛,只得撒开手。   “你疯了,你快放我下来!”   郑砚龙几个纵步,迅速甩开身后的丫头,躲进一条巷子里。   “你…你想做什么?”   她后背抵靠着砖石凸起的墙面,脚下退无可退,身前那人压上来。   “你不是说要给我尝点甜头吗?不然,我总是不甘心被你这么玩弄我的感情。”   陈雪游杏眼圆睁,蹙眉道:“我几时说过这种话?”   他反正不管这许多,欺身便吻她的脸吻她的唇,仿佛要将她的血肉和灵魂尽数吞食。   啪的一记耳光落在他脸上。   “你打人一点都不疼,真的。”   脖子上赫然出现一道齿痕。   郑砚龙白了脸,“但是咬人挺疼的。”他委屈道。   “放开我!”   挣扎间,袖子里的檀木匣突然飞出,郑砚龙一把接过。   “这是什么?”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翡翠如意囍字佩,男人的眼眶瞬间通红。   “这是他送你的?你准备嫁他?”   “不是。”   “我不信,除非你亲我一下。”   “……”   郑砚龙把玉佩放回去,盖好盒子,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本少爷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便宜那个死太监。”   “你要杀我?”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怔怔看着他。   怎么办?跪下来磕头求饶?   眼看着自己小命不保,那当然是赶紧求饶,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没关系的,双膝忽地软下来,还没落地,不料被他伸手从膝弯穿过,另一只手搂住她肩膀。   “你!”   “没错,本少爷不狠狠报复你,实在难泄心头之恨!”   “啊!”   郑砚龙足尖一跃,倏忽拔地而起,宛如白鹤振翅,登上屋脊,快速奔走。   “你有病啊,放我下来啊!我怕高的,会出人命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在他怀里根本不敢睁眼。   后来发现,他的手很有力量,根本无需害怕。   等她习惯御风而行的感觉时,人已在城门楼上,登高望远,万道霞彩尽收眼底。   “从来没有跟你看过晚霞,我想以后也不会再有。”   她垂眸不语。   “还要继续抱着吗?”   “……”   两人换了个姿势,并肩而立,共看天地浩大,才知道天地宽广,世间之美也不局限于眼前的人。   “二爷能想开,真是再好不过。”   陈雪游此时无暇陪他从黄昏待到天黑,随即转身下楼。   “萍儿,萍儿,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脚步一顿,回头瞥向他,“我知道。”   “要是他欺负你的话,你记得找我。”   “他不会欺负我。”陈雪游淡淡道,目光收回,快步下楼。   不敢再看,那双目光热切的眼睛,她害怕她会心软,从此,万劫不复。   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怜悯,往往是不幸的开始。   白家大院。   彩棚高大,遍扎喜绸。   暮色昏昏,高挂的红灯点了火,霞色便一团团落入白家。   吉时行礼毕,婆子送新娘子到洞房等待,而新郎这时正忙着在外间陪客。   新郎的妹妹坐在席间,却无心动筷,一脸的忧色。   他奇道:“妹子,是咱家这席不合你胃口么?”   “不是的哥哥,我在等我那两个好姐妹。”   “这席都吃了一半,你那姐妹想必是不会来的,多半是跟你客套呢。”   “就是,那高门大户里的人,哪有什么真心,偏你认真当回事呢。”她婶子插上一嘴。   瑞云碍于哥哥的大喜日子,也不便发作出来,只是敷衍笑笑。   她大姑眼尖,一眼瞧见院门口姗姗来迟的两个姑娘,遂用筷子戳着瑞云问:“那两个,该不会就是你的好姐妹吧?”   瑞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欣喜若狂,忙不迭跑过去接她俩。   “怎么来得这样晚?”   “说来话长。”   “都怪二爷。”   陈雪游横她一眼,“小杏,你又多嘴。”   几人方落座,白景轩这时抽出空,杯中酒重又斟满,醉眼朦胧,晃着身子晃到她们跟前,眼睛却是笑眯眯地盯着段青萍。   “这位姑娘长得这么美,一定就是舍妹常说的萍姑娘了,怪不得能给郑二公子当妾,要我说,就是公主也没您漂亮呢。”   瑞云皱眉嗔怨道:“哥,你看你说得什么话呀!”   “哎,萍姑娘,您和二公子大婚那日,能不能请我们也去吃个饭,怎么说咱们也不是那不相干的人,您这又没亲没故的,别跟咱客气,就当我们白家是你娘家人,啊。”   “大哥!”   陈雪游波澜不惊,微笑答道:“白大哥见谅,不是我不愿意请你去喝喜酒,而是我和郑二公子有缘无分,如今已然恩断义绝,成亲的事休再提起。”   她大哥愣怔住,“哎姑娘,你傻呀,这么好的靠山都留它不住。”   她婶子这会儿笑眯眯拉住段青萍的手,“哎哟姑娘,说什么恩断义绝的话,这男人啊是最好哄的,实在不行你服个软,撒撒娇求他,他哪能硬起心肠拒绝这么一位闭月羞花的美人,那还不是你叫他往东他就往东,叫他往西他便往西。”   “这位嫂子可真会说笑呢。”   陈雪游笑着把手抽走,瞥了一眼腕骨上黑乎乎的指印,把袖子拉下遮住。   “婶子,您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瑞云知道家里这些人爱嚼舌根子,早打过招呼,没想到他们还是这样。   “你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的。”婶子板起面孔,“婶子是长辈,说这些话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你们这些姑娘家家的知道什么,要不是婶子没这条件,早攀上高枝,带着咱们白家一起发达了,也都是你没用,这么好的模样,在那府里待了这些年,也没见你混上个姨娘,我们白家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   瑞云含辱难言,气得怔怔的,只是抹泪。   都是瑞云亲戚家人,作为晚辈,陈雪游也不好替她出头,遂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转过身来,下巴挨着她肩膀,柔声安慰道:“别哭了姐姐,为这样的事哭不值当。”   白景轩极不耐烦,脚步踉跄着去拉妹子的手,“你哭什么哭啊,也不嫌晦气!呵,怎么,你也想嫁人了?”   瑞云甩开白景轩的手,抹净泪水,便是强颜欢笑:“行啦,哥,你还喝呢,也不去瞧瞧新娘子。”   “哥知道,知道,你陪你姐妹们吃!”   他脸色酡红,不知是醉酒还是想着美人,抬脚转身,上台阶险些跌倒,亏的叔叔扶了一把,放推门进新房去看新娘子,   天已擦黑,席间只余稀稀拉拉的宾客,多数人人已吃饱喝足离席而去。   院门口的平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鞭炮纸屑,几座临时搭建的炉灶,灶火奄奄将息,两条黄狗叼着骨头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时闻客人轰狗的声音。   “滚滚滚,别舔老子的手!”   陈雪游把帕子塞到瑞云手里,“姐姐走吗?我看我们也该回去了。”   瑞云就等这句话,忙应声,“走。”   婶子却叫住她,“哎,白家妹子,你怎么能走呢,你哥这婚事办完,后面谁收拾?难不成叫你嫂嫂收?”   瑞云垮了脸,半天没言语。   “姐姐,走吧。”   “不,我还是收拾完再回去,萍儿,麻烦你帮我给姨娘说说,大不了,明儿一早我跟她请罪就是了。”   陈雪游听出她话里的怨气,登时肃了脸,拔高声音:“那怎么行,你不回去可是要扣月钱的,姨娘现在深受老爷宠爱,你又是大丫鬟,眼看着要涨月钱,这时候偷奸耍滑,姨娘可容不得你这么胡来。”   小杏愣愣道:“真的要涨月钱了吗?我…”   陈雪游往她腰眼狠掐一把,小杏方闭上嘴巴。   婶子抓了把瓜子嗑出白肉,眼睛钩子似的剜住这几个丫头。   姜还是老的辣,她哪里看不出那个叫萍姑娘的心思。   刀子似的嘴,专挑着瑞云戳。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势利 呢,为了几个钱连亲情都不顾。”   “婶子,我没有!”   瑞云气得倒仰,不能忤逆长辈,就只能双手掩面哭泣。   “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你那几个破钱,得得得,走吧,等会儿婶子帮你收拾,谁叫咱们是一家人呢。虽说你在外头赚的这几个钱,咱们也沾不上光,但婶子可不是为了钱,都是为着咱们亲人之间,守望相助嘛。”   她虽说帮忙收拾,嘴里的瓜子倒是嗑得欢,抖着腿,脚边满地的瓜子壳。   陈雪游索性借坡下驴,“既然婶子这么说,那就麻烦您了,姐姐,我们走。”   “哎,哎,谁叫你们走的?”   “行了,她婶子,别老为难这孩子。”   屋里,白家奶奶拄着拐杖走出来,“瑞云啊,快回去,在外面好好保重自己。”   一山更比一山高,婶子这会儿再想嚼蛆,也只得闭上嘴。   “奶奶,那我回去了。”   瑞云看了一眼奶奶,拉着二人走出白家大门。   次日早,白景轩用过早饭,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路哼着小曲儿,来到库房清点昨天办喜宴收的礼。   那些亲戚朋友也忒小气,翻来覆去就那些东西,没什么新鲜的。   倒是妹妹瑞云的两个丫鬟姊妹送的礼,那才是大手笔,一个送了一对如意玉耳坠,另一个,也就是那貌美的萍姑娘,送的是一对翡翠如意双囍佩。   不愧是跟过二公子的女人,出手就是阔绰。   白景轩小心翼翼拿起囍字佩,蓦地睁大双眼,双囍变成两块单喜,竟碎了。   “他娘的,老子早说那小娘们没安什么好心!”   白景轩胳膊夹着紫檀木匣,气冲冲往门外走,白家奶奶喝住。   “站住!这么大早,你又要去哪里?”   白景轩哎哟一声,叫苦不迭。   “奶奶,您看这!”他捻着碎成两半的翡翠,“这不是咒我们俩口子分道扬镳吗,这送礼的人什么心肠啊,这般歹毒!”   “嗐,这翡翠我看着挺好的,想是不小心碰坏的,咱们又不是那有钱人,倒不如把这东西当掉,换点银子更实在。”   “当,那肯定是要当的,但咱们也该上门讨个说法。”   “胡闹!你没见那丫头穿金戴银吗,人家身份贵重着呢,我看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糊弄咱们的,就怕咱们真去吃喜酒,丢她的脸。”   白景轩茫然不解。   “她背后有郑家二公子当靠山,咱们得罪不起,你可别去自讨苦吃。”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找她,我找妹子,亏她还跟那娘们称姐道妹的,我回头叫她提防着点!”   白家奶奶冷笑道:“我看,你是想找你妹子要钱花吧,没出息的东西,瑞云都帮你娶老婆了,还是这么不知足。” 第61章 骤生嫌隙   天气回暖,红绽雨肥,荷塘里新添彩鸳有二十来只,随着流水的补品、绫罗锦缎、金银翡翠不歇地往漪兰阁送,伺候姨娘饮食歇卧的丫鬟婆子也同样新拨了一批。   近身伺候的仍是旧人,知根知底,用得安心。陈雪游对新来的仆役不很放心,把箱底的乌木银筷子悉数搜罗出来,放在姨娘卧房。   日近正午,灶下烧火丫鬟把火苗拨得正旺,火焰从底下滚滚涌出,那口大铁锅如黑龙喷火,锅里的热油顿时滋滋哇哇沸腾着。   “快点,葱姜蒜好了没?”   砧板上的切菜声骤停,几只白瓷小碗在掌勺丫鬟手里变幻莫测,转眼齐刷刷倒扣成一摞。   陈雪游揭起蓝布帘子,呛人的烟气夹杂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她把一篓新摘的鲜笋搁在厨下,和她提起找银筷子的事。   瑞云手中铁勺一捞,当当敲两下,煸炒肉丝出锅盛盘。   “姨娘的吃食向来都是由我经手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是不放心你,而是你就一双眼睛盯着,院里人多,搞不好就有人浑水摸鱼,谁知道会在哪个关节上动手脚呢。”   “也是。”   瑞云向来是佩服她的机智,自然无话可说。   陈雪游交代完便走,忽见瑞云鼻子上挂着汗,抬手就用袖子去擦,一把拉住她的手。   “哎,别动,我来。”   说话时,即从腰间抽出一条白绉纱汗巾,动作轻柔地帮她把鼻子上的汗水抹净。   “行了,这个给你,自己擦啊。”   汗巾子匆匆揉进她腰带里,旋即抽身走开。   看着萍丫头背影消失在帘子后,瑞云忽嗤的笑出声。   这丫头真是的,怨不得那么招人喜欢。   陈雪游前脚刚出来,小杏后脚急匆匆跑过来叫瑞云,“瑞云姐姐,你阿兄来找你玩呢!”   瑞云心头微凛。   “叫他在耳房候着,我晚点就去。”   “白家哥哥来得可真是时候啊,刚巧能吃上饭呢。”   小杏嘻嘻笑着,这话本是无心,谁知瑞云脸色发窘,辞严义正道:“他可不是来打秋风的,我马上就叫他走。”   “啊?”小杏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一时没了主意,“怎么好好的,要叫他走呀,留下来吃顿饭也没事吧。”   “不必。”   瑞云命她带路,两人走到廊上,恰见她哥哥寻到厨房这边,眉头狠皱着,脸色也更加难看。   “你又瞎跑什么,这可不是咱们家!”   白景轩嘿嘿笑道:“妹妹,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小杏左右斜瞥二人,转身识趣地开溜。   花园凉亭,四处无人,只有丰茂的花木,葱茏可爱。   “有什么快点说,我还要炒菜呢。”   “你着急啊,那哥就不留在这里用饭了,回头你给哥几个钱下馆子去。”   瑞云白眼相加,“就为这事?”   白景轩笑得脸上肥肉乱颤,“妹妹,你可别恼啊,哥这次来真不是为自己,全是为你着想。”   她惊讶瞠目,竟笑着双手合十:“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希望我的哥哥从此改邪归正,一心向善。”   “哎哎哎,你越说越离谱了啊,哥哥关心妹妹,难道还关心错了?”白景轩胖脸黑着,打开随身携带的毡包,拿出一罐腌萝卜,“这是奶奶给你腌的。”   瑞云接过,“我才不信你的关心,也就奶奶是真想着我。”   随后哥哥又摸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认得这东西吗?就是你那什么萍姑娘送的。”   “人家送你这么名贵的东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没好气道。   “可他娘的送老子个破玉佩,成心跟我老白过不去啊她这是!”   瑞云刚要开口反驳,只见哥哥捻起一个碎片,自己也愣在那里。   “这怎么是坏的?不会是你自己弄坏的吧?”   白景轩把盒子砰的盖了,扔她身上,“不信拉倒,你当哥哥是傻子不成,这么好的翡翠,碎了就不值钱了啊谁信啊!我图什么我!”   “这…”   瑞云捧着那只紫檀木匣,心里惘惘的。   “你呀,别太相信别人,真当人家看得起你呢,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   “我什么身份,都是做丫鬟的,谁比谁高贵呢!”   “你不是说人家以前是大小姐出身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指不沾阳春水,那说话做事真是端庄得体,哪像你…哎哎哎,怎么说你两句你又哭?”   瑞云起身,狠命将眼泪抹去,“就不爱听你这些话,你赶紧家去吧。”   他双手背在后面,下巴高高扬起,“哼,你们女人就只爱听些甜言蜜语,怪不得总上人家的当,我也懒得再劝你。”   “……”   绮霞轩。   孙姨娘拨弄着手里的竹剪刀,倚在窗边,修剪一盆宝珠茉莉。   本是下人做的事,不劳她动手,可自从柳姨娘备受恩宠,绮霞轩已变得寂寥乏味。   她现在算是明白,为何昔日柳琴心总要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了。   门外脚步窸窣,门槛轻踏声响,彩蝶领着婆子进来。   “姨娘,周妈妈来了。”   周妈妈进来请安,孙若兰瞧都没钱瞧一眼,,继续侍弄那盆茉莉。   “姨娘,今儿那边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有个姓白的来找过云姑娘,云姑娘回来后,脸色就不太好,我瞧着怕是有什么内情。”   “姓白的?”   咔嚓一声,旁逸斜出的枝条应声而落。   太碍眼的人,就像这枝条,若不及时翦除,便会肆意蔓延,直至夺走她的一切荣光。   所以,她必须反击。   午饷后,陈雪游欲散步消食,约小杏和瑞云去会芳园逛逛。   瑞云却推辞:“你们去,我困劲上来了,身子有些乏。晚上老爷下值回来,我还得多备几道好菜呢,真是没法子陪你们。”   自从姨娘得宠,瑞云成了院里最忙的人,她又是事事亲力亲为的性子,没见有消停的时候。   相比起来,同样是大丫鬟的段青萍倒跟小姐那样养尊处优,别说伺候人,小丫头还得伺候巴结她。   而且萍姑娘处事不惊,态度随和,云姑娘却甚是严苛,底下人不免心生怨言。   “瑞云姐姐倒是勤快呢。”   “不过越勤快,就越容易吃苦。”   “这话也不是这么说,有些苦该吃,有些苦不该吃,脑子笨的自然多吃点苦,聪明伶俐会来事的人,那就少吃点苦,你看像萍姐姐,听说漪兰阁冷清十多年,可自从她来了之后,柳姨娘跟变了个人似的,把咱们老爷的心抓得死死的。”   “哎,你们说,她怎么自己不爬老爷的床呢?”   “哎呀,你没听说么,自古嫦娥爱少年,老爷年近五十,她想必是看不上的。所以她不是改变策略勾搭二爷来着么?要不是孙姨娘雷霆手段,她眼下早攀上高枝当她的姨娘去了。”   “哎哟,说这么多,姐姐必是羡慕至极,哪天你也去爬爬床,挣个姨娘做做呀。”   瑞云用力掀起厨房的门帘,脸色阴沉,目光冷冷扫过几个闲话的丫鬟婆子。   “嚼什么蛆呢,凭你们几个那副尊容也想爬床,省省吧,别说少爷们瞧不上,就是老爷七老八十,鸡皮鹤发,也瞧不上你们一眼。好啊,既然不想午歇,那都给我去干活!”   瑞云劈头盖脸喝骂一顿,众人纷纷做鸟兽散去。   痛痛快快训斥完,悔意又迅速涌上心头。   她怎么就这么不会做人呢?她怎么藏不住半点事,心思全挂在脸上呢?   为什么她勤勤恳恳,付出这么多,也换不来别人半点感激?   她也想当个聪明伶俐的人。   也许这样,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也许这样,她也能被很多人喜欢。   晴光潋滟,湿影摇花碎,昨夜一场春雨如酥,会芳园百花竞放,桃李争春。   杜鹃、芍药、山茶,花瓣含着雨露,像美人带泪,楚楚动人。   陈雪游走得困乏,索性在亭中打盹。   春风和暖,吹得人脸上暖融融的,就为着这一口好风,也险些睡过时辰,幸而小杏把她推醒,“姐姐,你又偷懒啦,你不是说等会儿要帮云姐姐买菜吗?”   “对啊,差点忘了。”陈雪游揉揉惺忪的眼睛。   两个人马上回去拿钱,从角门出去,到后门上,把行令给南哥看过,跨过高高的门槛,却见福庆扶着烂醉如泥的郑砚龙摔在地上。   “喝啊!谁不喝谁是孙子!”   “谁说我醉了?我没醉!”   “二爷!”   福庆挣扎着从郑砚龙身下爬出来,“二位姑娘,麻烦搭把手。”   小杏直翻白眼,只用一只手就把郑砚龙拖起来,扛到福庆背上。   “怎么喝成这样?”   “唉萍姑娘,一言难尽,说起来,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陈雪游微微一怔。   出门的事瞬间被她抛在脑后,不知不觉就跟着福庆到了秋雨斋。   “萍姑娘,你可别声张出去,二爷出去又喝了一晚上的酒,睡到现在才回呢。”   “我不会说的。”   她把竹篮放在门边,在廊下支起炉子煮解酒汤。   小杏蹲下身,问道:“萍姐姐,你要留下来吗?”   “嗯,你去买菜,我在这儿照看二爷。”   小杏不情不愿抄起篮子,搭在胳膊上,“那你可千万不要跟他说话啊,我怕你忍不住,又跟他好。”   “我还用你教,你赶紧去买菜。”   “哼,你跟他好,我就不和你玩了!”   “不会的。”   解酒汤煮好,吹了几口,热气冲着脸,没那么烫了,她才把汤递给福庆。   可福庆没接。   “萍姑娘,你留下来劝劝爷吧。”   福庆嗵的跪在她面前,“爷这两日老在外头喝酒,喝得上吐下泻,神志不清,孙姨娘迟早要知道的,到时候咱们底下人少不得要挨顿打,姑娘你行行好,留下来劝劝爷,爷肯定听你的。”   她垂眸敛目,良久,眼睫微颤,终是软下心肠。   “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男主要出来搞事了   男主:什么?原来我是反派? 第62章 妓寨谋财   陈雪游托着青瓷碗的手收回来,语气异常冷淡。   “但我只劝这一次,往后他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再管。”   福庆由是喟叹:“姑娘,你好狠的心啊。”   扶起床上的郑二,灌了醒酒汤,原想着他能清醒些,听进去几句话,可他毕竟在外头整夜整夜喝酒不睡觉,眼下倒是不怎么吐了,只是倒下去睡得死沉。   陈雪游打算晚些时候再过来,福庆仍是不让。   “我已叫人去回明柳姨娘,萍姑娘还是等爷醒过来再走吧。”   “你。”   薄暮冥冥,她打着盹,倏然睁眼,看到地上昏黄的光,而床上的人还在呼呼大睡,登时气恼,抓起郑砚龙肩膀疯狂摇晃。   “二爷,你也睡够了,给我醒醒!”   郑砚龙偷眼瞧她一下,就匆匆闭上。   “我知道你在装睡,你听着,我现在就要走,临走前最后告诉你几句话,别指望着在外面买醉装可怜,就以为我会同情你。我可告诉你,我这人无情无义,根本不会在意你的死活,所以,别教我看不起你,给我振作起来!”   这几句话,字字如刀,戳他心窝子。   “我的事不用你管。”   郑砚龙忽然用力推开她,坐了起来,面色怆然。   “你走。”   “我是要走呢,就是来看看你被我伤得有多惨,哼,没想到你这么没出息,真叫人看不上。”   句句带刺,讥得他无可辩驳。   “是是是,我就是这么窝囊,连个太监都比不上,你滚啊!”   陈雪游扶额叹气,恨铁不成钢。   “你真是叫我说什么好呢,男儿志在四方,可你脑子里净装着些儿女情长,我不喜欢你,难道你自己就没有问题吗?若我拒你于千里之外,你却不卑不亢,从此奋发向上,而后迎娶娇妻,那时,你站在高处,便可尽情羞辱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劝慰之话,字字珠玑,也是人该有的本色。   郑砚龙初听还有些糊涂,不过很快咂摸出这话里的意思,大彻大悟。   “我明白了,你是想叫我忘掉你,乖乖听姨娘的话,去娶秦姑娘。萍儿,原来你,你都是为了我着想,你是怕我跟母亲不和,毁了自己,所以你才说那些话,叫我死心。”   陈雪游瞠目结舌。   “我……”   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都叫他看穿。   可是他说得对,也不对,她不是因为爱而成全,恰恰因为不爱他,倘若她真的足够爱一个人,或许反而会不择手段去争取对方。   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虽然眼下她未有倾慕之人,但也很难为这一点感激之情就跟未来婆婆斗个你死我活,不如退出,对彼此都好。   “你还挺会自欺欺人的。”   只要她打死不承认,他就拿她没办法。   “我不信,萍儿,我对你那么好,你怎能无动于衷呢?”   也不是他好,就必须得爱他。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郑砚龙眼底的光寂灭,他仰面趟回床上,把整条被子揉进怀里抱着,有一声没一声地抽泣。   陈雪游:“……”   福庆:“……”   风起于青萍之末,哭声也起于蚊蝇之微。   而后,床上的人突然瓮瓮翁哭得像个开水壶。   陈雪游抱着头转身就走。   福庆跑过去拦住她。   “姑娘,你可不能撇下爷啊!你真就忍心,看着他这么哭下去?”   她嘴角抽搐,“你听错了,这是炉子上的水烧开了。”   福庆泪眼婆娑,苦苦哀求:“姑娘啊,你就别说笑了。”   陈雪游没耐心陪他在这里耗,欻一下抽出腰间匕首,向他脑袋扎去。   “再不让开,我扎死你!”   福庆抱头鼠窜,她趁机开溜。   是夜,皇帝在勤政殿夜召周元澈。   适逢近日山西水患,太子下令赈济灾民,派官员押送赈灾银才出发不久。   太子初理朝政,皇帝明面放手,背地里还是时时刻刻盯着,终究放不下心。   且,赈灾是大事。陛下虽不一定是至圣之君,但也会间歇□□民如子。   因此特召命周元澈前来,希望他能暗中护送银饷,看着赈灾银切切实实用到受灾百姓身上。   譬如如上次段延庆贪污赈灾款的事情,定然不能再发生。   否则便要他提头来见。   周元澈领命而去,眼下他的头还在脖子上,可将来就难说了,因为刚出宫门,便有一个内侍拦住去路。   “周掌司还没用晚膳吧,不如去王爷府里用饭。”   “有劳。”   王爷么,他可是王爷的人,那这顿晚膳断不能拒绝。   马车辘辘驶过宫道,停在二人面前。   他掀了衣袍,坐在红木油登上,一道清酿徐徐注入酒钟里。   周元澈环顾四周,身后是一座描金花鸟屏风,头顶悬着艳丽的彩灯,壁上张挂的画是工笔描绘的春意图,栩栩如生,活色生香。   这里,可不是燕王府,而是京中最大的妓馆瑶台。   他嘴角噙着笑,把玩手里的酒杯,“王爷,您请我上这儿来,不会是打算把梳子卖给和尚吧?”   他是太监,逛窑子属实有点无计可施。   对面的中年男人捻须微笑,“本王曾听昌乐说起周掌司夜船藏娇之事,是以把晚膳安排在这儿,怎么,周掌司是不喜欢姑娘?”   “……”   喜欢的,但只喜欢一个。   他只好岔开话题:“王爷还是说正事吧。”   “能有什么要紧事呢,不过是点小事,还需要掌司帮个忙。”   “王爷不会是想要那笔赈灾银吧?此事小人恐怕爱莫能助,毕竟脖子上这颗脑袋我还想多留几年。”   “唉,没那笔银子,本王接下来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哦,此话怎讲?”他屈身近前,仿佛想看透老狐狸的机心。   “都怪昌乐那丫头,非要帮她姑姑办什么元宵夜宴,真是劳民伤财。”   所以得想个办法把这笔开支给填了。   周元澈握杯的指节泛白,脸上却挂着奉承讨好的笑。   “王爷要银子使,也不该打赈灾银的主意,臣记得,巡盐御史征收盐税也够您发好几万两银子的财了。”   王爷搁下酒杯,“那笔银子,皇上还要拿来修缮宫殿,其他人分下去能得几个钱?这样,若是周掌司肯帮我,这笔钱我们三七分,绝对不会让你吃亏。至于皇上那里,自然有我替你求情。”   周元澈思量片刻,这事没法再拒绝,如今自己有意与他交好,正是赢得更多信任的时候。   燕王支持太子,真心还是假意,外人也许不知,他却很清楚。这次不光是要银子,还是要试探他敢不敢为自己拼命,若放过这次机会,恐怕很难再得到燕王的信任。   良久,他笑执酒盏,应下此事。   “那本王就预祝周掌司大捷了。来人,给周大人倒酒。另外,把那窈娘也唤过来。”   “王爷……”   王爷打断他的话,强行要将这女子推荐给他。   “周掌司,来都来了,怎么能不享受享受再走呢?这窈娘的功夫,本王是知道的,你可一定要试试。”   周元澈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不等窈娘进屋,已推辞起身。   “实不相瞒,臣还有约,这就告辞,请王爷恕罪。”   燕王诧道:“莫非是与佳人有约?周掌司倒是很专情,看来这女子必是个绝色美人啊,改日不妨叫她到府上来坐坐,我家昌乐在家总嫌闷得慌呢。”   “她…她身子不好,恐怕扫郡主的兴。”   “哦,莫非周大人不给面子?”   周元澈面色尴尬,犹豫半晌,方解释道:“王爷英明,其实……皆是因为我这人非常善妒,若是教别人见到她的样子,我就恨不得要把那人眼睛挖出来。而且她又极其讨姑娘们喜欢,和女子单独相处我就更不放心。所以,臣从不让她出府,只为了回府就能立马见到她。”   燕王不由大笑,“周大人真是性情中人。”   窈娘这时忽掀帘而至,一眼看见周元澈,痴痴怔住半晌。   “哎哟,这位大人,怕不是神仙下凡吧?生得好俊一张脸呢。”   伸手去勾他脖子,想入神仙怀里探他仙根,没坐着,从凳子上摔将下去。   “大人好狠的心啊。”   周元澈朝燕王拱手,“告辞。”   出了厢房,径直下楼去,忽听有人在底下嚷嚷:“郑砚龙,瞧你怂成那样,不就是个女人吗,瑶台到处都是女人,随便你挑,爷今天请你!”   循声望去,只见几人架着郑砚龙进来,老鸨迈步迎过去。   “哎哟,几位爷,快里面请!”   郑砚龙伸手抱着大厅的柱子,“不,我不要喝花酒!”   醉成那样,到底还是被人拖走,周元澈避让,遥望几人跟老鸨上楼。   是他?   看来银子,有着落了。   厢房内,锦衣公子拿出一锭金子塞到赛妈妈手里,“去,把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叫出来,好好伺候这位郑二爷,要是他明天还舍得出来,就别怪小爷不客气了。”   老鸨认得这位小爷,乃是兵部王尚书家的公子,那可不是好惹的主。   “您放心,我们姑娘一定好好伺候郑二爷,四儿,快去备酒备菜,招呼客人!”   交代完,他们便将郑砚龙放在床上,接着出门去隔壁吃酒。   不久,那位和窈娘并列第一的花魁娘子喜荷,袅袅婷婷,颤颤巍巍地走来,进屋只见床上躺着个男人,一动不动。   这不用说,直接办事就成。   她俯身细细打量,这位公子脸是真俊,是她爱的那款,心里头甚是欢喜,伸手便去解他腰带,衣衫尽脱,露出男人精壮的膀子,劲瘦的腰身,喜荷高兴得两眼放光。   只看上半身,便知下半身也差不到哪里去。   近来接的客人不是七老八十,就是细皮嫩肉的文人,也是许久不曾见到这样的男人了。这浑身的肌肉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可又和那等一身臭味毛茸茸的武夫不同,郑公子不仅剑眉星目有一张俊脸,身材也是极佳,这次她可算是人财两得。   喜荷窃喜着,正要行云布雨,猛听门外赛妈妈叫道:“喜荷呀,冯老爷子急着要见你呢,快来!”   懊丧回道:“叫冯老爷坐坐吃杯酒,我过会儿就来!”   她抚摸着男人细窄的腰腹,爱不释手,“公子,我待会儿再来陪您,等着。”   喜荷恋恋不舍地开门出去,在冯老头那里累得筋疲力尽,可想到郑二,又立马精神抖擞,赶忙过来赴这位美貌公子的云雨之约。   可不承想,进来一看,她那么大个如意郎君,鲜嫩美相公,竟不翼而飞。   “真是气煞我也,煮熟的鸭子竟让他飞了!”   喜荷惟跌足长叹。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自创歇后语,大人饶命啊~~   郡主肯定在背后到处传大人夜船藏娇之事   周元澈:不传谣,不信谣,做守法百姓 第63章 郑二失踪   瑞云往常总要和她闲话到亥时三刻,今天却早早睡下了。   陈雪游端着洗脚水进来,诧道:“姐姐今天怎么歇这么早?”   无人应答,唯有案上烛火若有似无地点着头。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连她翻箱倒柜找东西,动静那么大都听不见。   好在桌子底下有她那只遗失的耳环,这对耳环可不便宜,是郑砚龙从前送她的生辰礼,值五十两银子,镶金宝的葫芦坠子,黄澄澄的,宝石红如血滴,沉甸甸地搁在耳边,掉了半个时辰她才惊觉。   心里很不踏实,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本想和瑞云说说心里话,但她看着也没什么兴头,没想到打个水的功夫还躺下了,也不等她。   陈雪游猛地抬头起身,额头猝不及防磕在桌沿,一只桌脚仓皇移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杯盏丁零当啷差点摔出去。   这桌子有条腿矮了一寸,原先垫着半块砖。   她把油灯移过去照着,没有砖块,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紫檀木匣。   一道闪电破云而出,春雷如渔鼓动地而来,霎时雨水泼天,顺着飞檐流泻。   孙姨娘坐在窗边赏雨看花,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呀,好雨知时节。”她赞叹着眼前潺潺春雨,指甲肆意拨弄那盆茉莉。   彩蝶忽然掀帘进来,把收来的借据摆到桌上,“姨娘,这是赵嬷嬷拿回来的。这个白景轩一看利息这么少,果然就肯了,眼下怕是还在赌坊出不来呢。”   “这么大的雨,他最好在那里多待会儿。”   孙姨娘仰着头看雨,眉眼里俱是笑意。   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雨一直下到酉时才消停,是该用晚膳的时候,孙姨娘望着檐下雨滴,忽问彩蝶:“也许久不曾见龙儿了,他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彩蝶笑答:“奴婢听说,二爷常在屋里温书,想必是被段青萍伤透了心,眼下正在发愤图强呢。”   “他能这么想就好。不过,我不是叫你跟段青萍说过,叫她拿着卖身契滚蛋么?她竟敢耍我!”   “姨娘,此人奸诈狡猾,不可不除。”   “我知道,先对付她。失去这个左膀右臂,那柳氏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暮色昏暝,风摇着树枝,簌簌落花,屋里更觉阴暗,彩蝶点起灯烛,向外招招手,丫鬟婆子们陆陆续续进里屋来摆饭。   “老爷今天在哪儿吃饭?还是漪兰阁?”   采菊上前回答:“老爷还没回呢,想是在外面应酬。”   她叹口气,想起这一连数日,老爷天天往漪兰阁跑,像是要把这十来年缺的都补回来似的,心里就甚是不痛快。   “饭菜先别摆,放在锅上热着。快把龙儿叫过来,让他在这里吃。”   正好该检查检查他的功课,若有进益,也好说给老爷听,叫他喜欢喜欢。   采菊应声下去,就着微弱天光小跑出了绮霞轩。   没一顿饭的功夫,她又气喘吁吁跑回来。   “姨娘,二爷他……”   “二爷怎么了?快说!”   “二爷自打昨晚出去,到现在都还没回呢。”   郑鹤秋应酬回府,就见府内灯火通明,家里的仆役们要么手持火把,要么提着灯笼,穿廊走院,乱成了一锅粥。   “这…这是怎么回事?”郑老爷纳闷地看着梁安,“家里进土匪了?”   梁安面色惶惶,“奴才这就去问。”   过了一会儿,梁安回来,“老爷,是二公子出事了。”   郑砚龙失踪,绮霞轩安安静静的,反而是漪兰阁正闹得人仰马翻,家丁护院把这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不许一个人走脱,可连郑鹤秋什么时候来的反而没人知道。   他挤在人们背后,倒想看看这里唱的一出什么好戏。   一众男丁好各执腰刀短棍,簇拥着几个女子。这些都是孙姨娘带过来的人,她知道,此事跟漪兰阁那姓段的丫头脱不了关系,因此威逼她交出自己的儿子。   “你一个小小的婢女,以为我不敢收拾你吗?”   柳姨娘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孙姐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么?何必动刀动枪的。”   人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可孙若兰丝毫不顾及柳姨娘面子,立刻下令护院打手将那段氏女绑了。   她如今当着家,又有谁敢违抗命令?   当下,两个身形健硕的汉子硬把段青萍拽过来,用条粗麻绳把她捆成个螃蟹。   “此人嫌疑重大,我一定要带回去好好审问!”   陈雪游抬头辩驳:“孙姨娘,凡事要讲证据,无凭无据的,您不能妄动私刑!”   孙氏扬手一巴掌甩出去,怒喝:“我是一家之主,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么?”   “你是一家之主,那我又算什么?”   人群里骤然响起一道洪亮沉稳的男声。   郑鹤秋越众而出,虽然心里头正恼火,仍然仪态端庄,大步流星走过来。   柳姨娘见他来了,迈步奔至他身边,低声啜泣着。   “老爷,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可心的丫头,姐姐就这么容不下她么?青萍若是有害人之心,不用说,只有我才是主谋,老爷要抓就抓我吧,只要姐姐开心就好。”   孙姨娘听得咋舌。   她低估了柳氏的能耐,柳琴心风月场上摸爬滚打,若想同她斗,也不是没有手段。   郑鹤秋果然对柳姨娘心生怜爱,百般劝慰,扬言要为她做主。转头看孙姨娘时,脸色异常难看。   他的心都被这贱人勾走了!   孙若兰强压住心里的愤怒,“老爷……”   “你教的好儿子,打量我不知道呢,他天天出去鬼混喝酒,现在还跑去逛窑子,你还埋怨上别人了?怎么,一家之主,是不是连我都要审啊!”   孙姨娘嘴唇哆嗦着,勉强定住心神方笑道:“老爷恕罪,都是妾身急糊涂了。可是龙儿向来乖巧,怎么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呢,还不是因为这段青萍出尔反尔,始乱终弃,让我儿痛不欲生,老爷也是尝过这滋味的,难道不明白龙儿的心么?”   郑鹤秋怔住,还真有几分共情。   “说的也是。”   柳姨娘立即驳道:“姐姐这话真是冤枉这孩子,姐姐管教甚严,连绝子汤都用上了,差点弄出人命,她还敢嫁过去么?老爷,咱们是诗礼簪缨之家,您又做着官,为官者应当仁爱百姓,体恤下人,若传出去,叫朝廷如何看您?”   一提到仕途,郑鹤秋果然紧张起来。   他横 眉怒视着孙姨娘,“什么?你还给人灌绝子汤?”   “我…妾身都是因为这丫头恃宠而骄,不敬重我这个未来婆母,所以才出此下策,妾身只是怕将来有宠妾灭妻的事发生,闹得后宅不得安宁。”   柳姨娘冷笑道:“姐姐好像也是妾呢,不过妹妹受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缠着老爷不放,请姐姐放心。”   这话一出,把矛头又引向孙若兰,点出孙氏嫉妒之心。   因为嫉妒,闹得后宅不宁,还要影响他的仕途,是可忍孰不可忍。   郑鹤秋大怒:“够了,若兰,你以往娇纵,苛待下人,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你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我看,你还是……”   话未说完,角门上的小厮急匆匆来报:“老爷,有二爷的消息!”   随即呈上一个裹着明黄锦缎的匣子,“方才有个乞丐拿上来,说是二爷的东西。”   郑鹤秋一脸狐疑,手指啪嗒按下铜搭扣,掀起盒盖的瞬间,瞳孔一震。   竟失手将盒子打翻在地。   “啊!”孙氏大叫,脚下踉跄,被身旁的丫鬟搀扶住。   “那是什么?”连柳姨娘都惊出一身冷汗。   一截血淋淋的小手指从盒子里摔出,与此同时,还有张白纸飘了出来。   几位主子惊魂未定,谁也没有勇气过去,于是梁安上前拾起染着血污的纸。   “郑尚书,贵府二公子断指可收到否?若想要他活命,请准备好五万两白银来交换令公子,限期三日,否则,下次送过来的就不止是断指了。”   孙姨娘听他读完信,当即晕厥过去。   郑鹤秋脚步踉跄,柳姨娘扶住他的肩膀,“老爷,您要冷静,这截断指未必就是龙哥儿,说不定有人趁火打劫,我们还是再派人找找他。”   “你说得对,我们再找找,再找找。”   这时,又有一个小厮跑过来,“老爷,有个乞丐,说送来二爷的东西。”   “那乞丐呢?快点把他抓住!”   “是。”   郑鹤秋接过匣子,打开来看,登时大惊。   这次倒不是什么带血的手指,而是一枚玉佩。   是郑砚龙十二岁生日那年,他父亲送给他的一枚汉玉九龙佩。   隆福寺,香客如织,炉鼎里青烟袅袅。   又是十五,陈雪游手捻一炷香,跪在蒲团上叩拜,额头方触地面时,忽听身后鼓噪声不绝。   “来了,来了,是罗姑娘!”   她转过头,果见一白衣女子跨进庙门,身后两个护卫将围观百姓拦住,“都后退,后退!”   陈雪游起身,侧身看向跪在蒲团上的罗姑娘,只听她柔声细语祷祝:“菩萨保佑,哥哥平安顺遂,早日完成夙愿。”   她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罗姑娘,我……”   寒光骤闪,护卫的刀已架在她脖子上。   “快放开小姐!”   他们都叫她小姐,原来这位罗姑娘还没跟周元澈成婚,这人也真够小气的,一心一意跟着他的姑娘,连个名分都不给人家。   罗雪衣满脸惊惶,“姑娘,你快放手,不然,我的护卫可真会伤着你的。”   陈雪游松开她,“罗姑娘,我有事求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罗雪衣瞥了眼旁边的护卫,摇摇头,“恐怕不行,哥哥不允许我跟陌生人单独相处。”   “好吧,”还好她早有准备,随即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笺,递到罗姑娘手上,“那这封信,请务必交给周掌司,若他不来……罗姑娘,你别误会,我找掌司大人,是为了公事。”   罗雪衣满脸惊讶,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   “其实,是为着我未婚夫,请你务必求他见我一面。”   罗雪衣将信收入袖中,笑着答应下来,“好啦,你的话,我一定会带到的。”   有罗姑娘这句话,她也就放心了。   周府,书房,案上烛火噼啪作响,窗前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仙姿玉魄,风骨卓然。   “她的未婚夫?”   周元澈读完信,马上放在火上烧成灰烬,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恶心。   段青萍屡屡求见,他都没有搭理,万没想到她还挺有办法,居然能找上雪衣。   “是啊,看她的样子很着急,哥哥就帮帮她吧。”   “哼,”他抬眉,神情倨傲,“是未婚夫的话,我可爱莫能助。”   罗雪衣愁眉不展,向他抱怨起来,“难道你忍心叫这对苦命鸳鸯分开吗?”   “那看来分得还是不够开,不如把她未婚夫杀了。” 第64章 着君衣裳   绮霞轩,郑府的仆役们都簇拥在台阶下,陆陆续续交完东西,便在原地候着。   小厮们抬着张红木大案摆在廊檐下,孙姨娘坐在案前,手里翻弄着纳捐的簿册,每个人抠抠缩缩交上来的那点东西不过杯水车薪,如何能解她眼下的燃眉之急?孙氏思及儿子,不由柳眉深蹙,似乎对这结果并不满意。   现在,她素着头,乌黑油亮的发髻上一星珠翠都不见,腕骨处曾挂着一只昂贵的翡翠镯子,也早拿去典当凑了赎金。   “主子有难,本是你们表忠心的时候,为什么我看你们都那么不情不愿的,真就只拿得出这些?”   除去姨娘跟前的红人舍得倾囊相助,余下那些人是生生从牙缝里硬挤出那么点子来,不是说家里的嚼用不够,就是说赌钱赌光还欠着债,装出可怜样来向她哭穷。   孙若兰瞥眼账本,目光冷冷扫向众人,额角青筋暴起。   “枉我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如今我儿有难,你们都要见死不救么!”   底下乌压压跪倒一片,个个噤若寒蝉,姨娘震怒虽可怕,但是也别想再在他们嘴里撬出一个子来。   “姨娘息怒,我们这些人的家底都在这儿,实在是没有了。”   “是啊姨娘,我们只是下人,哪凑得出这些钱来?”   老爷交代过,得要大家自愿纳捐,愿意捐多少便是多少,都是心意,不可强迫他们,将来若情势好些自然会一一补还。因此,她也不能动家法威逼这些人。   可这会儿,她急得两眼出火,恨不得去钱庄抢钱。   她想,这就叫世态炎凉,冷暖自知,这些人个个自私自利,竟不肯帮她们母子,没良心的东西!   还不是看漪兰阁的贱人得势,就不把本夫人放在眼里了!   正暗自生闷气,蓦地只听院门口,采菊扬着脖子喊道:“柳姨娘来了!”   孙若兰蓦地抬起头,怔怔看着门外妆容素净的柳姨娘缓步走来,脸上带着关切。孙姨娘不免皱着眉头,做好应敌准备。   “姐姐,你的赎金凑得怎样了?我这里也有些体己,不知道够不够?”   柳姨娘素淡衣裳,乌云扰扰,髻上只别着一枚玉梳,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她如此打扮,显然是想表现出自己对郑二被绑之事的关心。   随她一起进院子里的,还有六大箱金银细软,净挑贵重的往里头放,打开满目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底下人纷纷感叹起柳氏的大方。   孙姨娘适时地红了眼眶,近前来,充满虔诚地牢牢握住柳姨娘的手,“妹妹,想不到你……唉,真是患难见真情。”   “别这么说,大家都是自家姐妹,哪有见死不救的。姐姐别太担心,龙哥儿吉人天相,定会安然归来,姐姐也要好生保重自己才是。”   孙姨娘捏着帕子抹泪,招呼着叫彩蝶上茶,“把昨儿新买的明前龙井给我泡上!姐姐,快进里面坐!”   两位姨娘进屋后,陈雪游走上前把其他箱子也都一一打开,和绮霞轩里的管事婢女采菊记账。   “这箱子里的都是我们院里各人的体己,我一样一样跟你点对清楚。”   采菊殷勤配合,掇过来一只豆青釉的绣墩,“萍姑娘坐。”   因怕人多浑水摸鱼,不等开始清点,婆子已把纳捐过的人带下去,给她们清出场地来。   “凤儿,快给萍姑娘上茶!”   陈雪游莞尔一笑。   “多谢。”   想不到,盛气凌人如孙姨娘,也有低头的时候。   可是她知道,孙姨娘并不会因为一次仗义疏财就对她们感恩戴德,骨子里恶毒的人,从来不会轻易感激别人的好,反而会觉得理所当然。   升米恩,斗米仇。   不过郑老爷此举也并不是真的要靠府里的人凑赎金,多半只是个幌子,她乐得顺水推舟,为柳姨娘博个好名声。   随姨娘回漪兰阁的路上,陈雪游忽见褚明月从梵音堂那边过来,两人擦身而过,眨眼间,她手心多了一枚蜡丸。   蜡丸在拧开,有一张纸条。   【今夜戌时,春明—同舟阁相见】   落款是一个元宝图形。   周元澈终于答应见她。   初更时,陈雪游悄悄出府,夜晚只身出行终究不便,但这次她不想叫小杏陪同,怕她等的太久。所以乔装打扮,化成一个年近五旬的坤道,化斋化到茶坊。   夜里,春明茶馆照旧迎来送往,客人不少,都是些有闲有钱的士人,稍微有点追求,不愿去风月莺花寨把身子掏虚了,所以在此品茶会友,消磨着光阴。   她到同舟阁那会儿,他还没来,索性在镜前卸下年老妆容,去内室等候。   室内一灯如豆,楼下隐隐闻得琵琶声,客人们清雅的谈笑声。   她斜身倚着矮几饮酒,一杯一杯复一杯,内心焦灼被楼下琴声勾得更觉难熬。等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噼里啪啦下起暴雨,江上波浪翻涌,潮起潮落,一如她的焦急,铺天盖地。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烛火把她萧索的影子拉到窗槅上。   陈雪游心里忐忑,这么大的雨,他想必不会来了,何况这事对他而言,原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他没有道理帮他去救郑二,何况他们二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对付。   若不是被她缠得厌烦,恐怕他也不会答应来见她。   周府,书房明亮,几处都点着灯。   “这么大的雨,还出去做什么。”   半开的窗槅边,落下一道颀长的身影,凉风携雨丝入室,湿透他身上薄衫。   可他浑然不觉,抑或根本不在意。   “哥哥,你这不是骗人吗?”罗雪衣望着兄长故作姿态的身影,眉尖深蹙,“她若是一直等下去呢?”   周元澈摇摇头,笑答:“你不了解她,她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等不到的人便不会再等。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你尽管放一百个心。更何况,郑二公子,也不值得她如此。”   他说罢,将窗子关紧,怕表妹着凉。   但脑子里此刻所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罗雪衣促狭地弯了弯眼睛,“这么说,哥哥莫非是在吃醋?哥哥是不是怕她还在为郑二公子等你,你心里难受。”   他偏头,斜眼瞧着她,面色不虞,“时候不早,你赶紧歇着。”   他这么着急赶她走,必是因为心虚。可罗雪衣不依不饶,拉着周元澈的胳膊,非要管这个闲事不可。   “哥哥,对姑娘家你不能这样的,尤其是这位段姑娘,我想,她最是自尊自爱之人,若你老是捉弄她,她必定生气,今后再也不会理你,那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说得好像你很懂她似的。”   周元澈轻嗤一声,明明她才见过那个人一面,又知道什么?   段青萍这个人,是一块硬骨头,只要她不喜欢,软磨硬泡,就算杀了她,也不能叫她屈服。   “只是比哥哥略懂姑娘家的心罢了,你好好对她,至少,她不会讨厌你。”   罗雪衣是真心为兄长着急,难得他有心悦之人,而且她觉得,这个姑娘,很特别。   周元澈没有回答。   罗雪衣微眯着眼,打了个呵欠。   三更天,她身子熬不住,劝到这个份上真是没法子啦,不如回去睡觉。   走出书房,回头只见周元澈吹灭灯,高声道:“我也歇了。”   故意说给她听,劝她死了心,他是绝对不会去见那女人。   她摇头叹气,怅然离去。   但罗雪衣前脚进屋,周元澈打开书房的门,蓑衣斗笠着身,快步踏入大雨之中,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同舟阁,有人推门进来,将蓑衣斗笠挂在墙壁,雨水顺着墙面流淌,一滴一滴渗入地板。   珠帘响处,一个清润低沉的声音打破这份寂静。   “这么大的雨,为什么还不走?”   陈雪游困倦至极,伏着桌案,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和她说话,但像是梦魇,挣扎要看清那人的脸,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只微微闻到雨腥气,一线冰凉顺着脸颊滑至胸前,柔软的湿发蹭得她脸很痒。   “居然睡得着,你不是很担心他吗?”   空气中微微发酵着酒香。   “我……”   “你居然还有心情喝酒。”   她唇角微张,扯出一丝笑。   “嗯……”   这时,梦里那人吹灭蜡烛,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完全包裹。   忽然榻上一沉,头好像枕着个软枕,鼻间隐隐嗅到清冽的水沉香气。只是这枕头起起伏伏的,身子也轻飘飘的,一如泊在江上的渔舟,随波荡漾。   “你真的那么在意他吗?那天你说那些话是气他的,还是真的?”   这人一开口,胸口起起伏伏,就好像船在海上摇晃,摇得她晕头转向。   她仍是含含糊糊应着。   “……”   原来是真的在意。   梦里春色无边。   酒劲上头,她用力扒掉那人的衣裳,指甲划破血肉,疼得那人轻嘶一声。   “你轻点儿。”   他犹犹豫豫抗拒,抗拒得很消极,正所谓欲拒还迎,分明是给她大胆进攻的机会,像条蛇一样疯狂缠着他的身子,直到筋疲力竭。   宿雨初歇,窗外曙光隐隐浮现。   餍足过后,她伸个懒腰起来,一眼就看见胸口微敞,披着长发坐在矮几边轻啜热茶的周元澈。   昨晚的梦境历历在目,脸红得像抹了半斤胭脂。   “喝酒的人,应该是不能行的吧?”   “什么?”他目光冷淡地瞥她一眼。   一言以蔽之:“色中饿鬼。”   “我?”她用手指着自己,圆睁着杏眼,“我若是想怎么样你,你可以拒绝啊,你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觉得,你分明是故意的,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恃美逞凶,卖弄风情勾引我。可我,我只不过是个世俗的女子,又怎么能抵抗得了你的诱惑呢?”   周元澈不客气道:“那你可以滚了。”   她蓦然想起来此次约他面见的目的,冷不丁从榻上跳下来,扑入他怀里,轻轻地揉着周元澈的后腰。   “大人,莫生气,会长皱纹的,长皱纹就不好看了。”   手掌从宽大的袍袖艰难伸出,陈雪游微微惊讶。   等等,我怎么穿着他的衣服?   “下来。”   她满面含羞,嘻嘻笑道:“小的冒犯大人,请大人恕罪。”   这次真的是她不小心。   “滚下来。”   他声音里含着嗔怨。   “哦。”   乳随后,只听见衣料窸窣轻响,整顿好衣裳,两人隔着矮几坐下。   她脸上倒是没有一点难为情,反倒是大大方方认真看着周元澈。   周元澈瞥了她一眼,迅速把目光移开。   “大人,实在对不住,我并非有意要玷辱你的身子。”   “说,你找我做什么?”周元澈赶紧岔开话题,耳尖已然红得滴血。   “属下想恳求大人,帮我找个人。”   “哦?”他冷笑一声,先她一步道出原委:“我听说郑家的二公子遭到绑架,而他又是你的未婚夫,所以你想求我搜寻他的下落?”   “戏言,戏言,”陈雪游面上讪讪的,羞愧地低下头,“这么说只不过是怕罗姑娘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说实话,我真觉得昨晚的事,很是对她不起。我以后,我一定会注意分寸。若是她介意,打我一顿也行。”   “跟她有什么关系?”   “难道她不是你的未婚妻吗?”   “不是。”   “原来你和她不是那种关系,害我良心不安这么久。”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可是,他猝不及防倾身靠过来,拉她入怀。   周元澈低着头,认真端详她的眉眼,他喜欢这双狡黠的眼睛,眉宇间不可捉摸的秘密。   然后,她听见他说:   “既然你没有未婚夫,我也没有未婚妻,那不如,我们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两章都写得好差,好吧,能力不行,继续努力[可怜]   有空再修改   啊啊啊啊我修改了!!!! 第65章 怜他残躯   “好啊。”   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手掌贴着他宽厚温暖的胸膛,温柔轻抚。轻薄的丝衣自他肩头滑落,玉山倾倒,她倾身压下来,双手锁住他细窄腰身,锋利的指甲深深嵌进皮肉。   “现在可是白天。”   周元澈语气冰冷,目光深沉,但架不住她的踊跃热情,任性地纠缠住他的身体。   “大人还怕这个?”   “你胆子可真不小。”   然而说这话时,他喉咙里溢出连自己都深感惊讶的低吟。   眉峰微皱,垂眸,视野所及之处,是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痕,有抓的,有咬的,也有揉出来的,烧灼的痛在心口蔓延。   “你不怕,要是被人看见了,你知道有些人会怎么想吗?”   他搂着她的腰,仰面看着房梁上的黑影,梁木恰好遮住那人的身形,不细看又怎会发现上面有个人,一动不动地趴着。   这个位置,下面的人虽看不分明,上面的人却把每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元澈眼底掠过一抹狠戾之色,嘴角却浮出快意的笑。   真是大快人心!   此刻,他深深满足于把郑家人一个一个毁掉,先去了一个郑砚池,现在轮到郑砚龙,他不会太快活的,命,这次就不要了。   也许,经历过今天的事,郑二不用他动手,也会彻底废掉。   至于郑家五郎,就留着他和家人一块儿下地狱,也算他最后的仁慈。   陈雪游这时正欲解扣,和身下人共浴爱河,衣衫褪至肩后,忽觉背脊一凉,好像头顶真的有道目光在窥伺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慌忙便又把衣裳穿好。   “你说得怪吓人的,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他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要是想打退堂鼓,就趁早从我身上滚下去。”   她俯身撑着他胸膛,嘴里衔着他一绺青丝,眼神凌厉又勾人。   “一旦开始,哪有打退堂鼓的道理,大人,可要好好尽兴。”   她从不把自己当贞节烈女看待,况且素来声名不佳,被世人误会太深,还有什么好怕的,这不正好和他一样吗?妖女配阉竖,也算天生一对。   想到这里,她愈发大胆,手摸到身下男人腰间的革带,手忙脚乱地拉扯,她要他,要他的身,要他的心,也要他的钱和权势,她心神狂乱,动作愈发蛮横。   周元澈勃然色变,一把攥紧她手腕,“不怕死,便只管试试。”   陈雪游心头一凛,后脊发凉。   她见过他杀人,面不改色,果断又狠辣,仿佛只是碾死一只蚂蚁,这人手上沾满鲜血,杀一个杀两个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想必习以为常。   而她又有什么价值值得他留恋,如果她再敢得寸进尺,他也会毫不留情拧断她的脖子。   陈雪游深吸一口气,阖上眼眸。   赌一把。   身下人暴喝:“滚下去!否则……”   腕骨处的力道越发收紧,眼泪扑簌簌从她腮边滚落,但那只兀自探索的手始终没有停,忽然她奋力一抽,将革带抛向身后的屏风。   周元澈满脸震惊。   “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看的。”他咬牙切齿,语气里充满威胁。   “看了会死?原来大人是如此怯弱之人。”她冷笑着,手下的动作未曾停下,径朝他心灵幽暗之处寻觅。   “你说什么…你,快停手!”   “我明白大人的痛。”   “我明白的。”   手腕咔嚓脱臼,她紧咬着牙,忍着剧痛,伸手探触那处陈年旧伤,刀切过的地方有明显的疤痕,指腹轻轻滑过,他脸色发白,全身都在抖。   “你再敢放肆,我真的会杀了你!”   周元澈睚眦欲裂,愤怒至极。   他一定要杀了这个女人!她竟敢视自己的暗伤如同儿戏!   掌风凌厉,狠狠朝她脖颈劈下,顷刻间,这具鲜活的身体便会香消玉殒。可在落掌的瞬间,他竟收掌握拳,停了下来。而她只是把头深深埋着,露出那一截雪白干净的脖子,如同圣洁的雪山耸立在他眼前。   “你…”周元澈声音滞涩,眼眶微红。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溅碎在她肩头。   “不觉得很恶心吗?”   陈雪游把头抬起,爽朗笑道:“连古人都说,食色性也,难道你阿娘生下你这件事,也会让你觉得恶心吗?”   “不,”男人凤眸低垂,嘴唇微微颤抖,“恶心的是我,我…我只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残废。”   她抬手便给他一巴掌,很轻,但也够力度让他清醒。   “你打我做什么?”   “大人何必自轻自贱!”陈雪游目光炙热地看着他,“我们女子生来就是如此,生来就活在耻辱和被践踏之中,难道会比大人的日子更好过吗?生生世世,千年万载,沉甸甸的枷锁落在我们身上,比起大人这数十载的不幸,又当如何?我不觉得大人恶心,只因它于我而言,不过是个伤口,正如我也不在乎跟一个太监睡觉,只要我高兴,反正,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   她越说眼眶越红,缓过劲来方道:“我并非有意轻视大人的苦楚,只是暂时忘记这些,我们,好好相处,可以吗?”   周元澈眼神动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用力搂紧。   之后,他想尽法子叫她快活,就像她说的,那些苦楚先放一放,沉沦放纵那么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   窗外,春风骀荡,江水澹澹,楼下隐隐有吆喝声,孩童嬉闹的声音。   这会儿,河边杨柳重青匝翠,柳絮飞来飞去袭人衣裙、头发,春日里的繁盛,悉数在他心里热闹着。   他从未品尝过如今天的欢愉。   如果今天之后,余生都是如此,那该有多好呢?   只可惜,正如世人所言,他不仅有副残缺的身子,还有颗丑陋的心,他不会被救赎的。   他要毁掉所有人,包括自己。   “大人……”   怀里的人紧抿唇角,皱眉忍耐,脱臼的手耷拉着吊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不觉得…嗯…应该先治一下我的手吗?”   他轻嗤一声,笑容竟是难得的明媚。   “活该,谁让你这么不知死活。”   话虽无情,扣在她腰间那只手还是温柔收回,周元澈替她正骨,脱臼的手腕复位,她痛得龇牙咧嘴,却极力忍耐着。   “既然痛,又为什么不叫?你这副倔强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周元澈极其不满,因为他希望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展露那些柔软怯弱的部分,但雪山总是冰冷高洁,哪怕是在他怀里缠绵,也有一丝难以亲近的疏离。   她的心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不叫,是因为我骄傲,这点痛又算什么。”   她气喘吁吁,笑着趴在他肩头,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   周元澈打开矮几旁边的小木匣,摸出一个长形物体,放到两人之间,而后轻轻咬着她的耳朵,“现在你可以叫了。”   雨收云散,天色大明,外面晴光潋滟,把窗纸照得雪亮,原来已经临近中午。   她疲惫地挪动身躯,银钩勾起天青色的帐帘,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自肩头披落,糊里糊涂抓起椅背上搁着的衣袍穿好,把门口的饭菜端进里面。   “大人,起来用饭了。”   周元澈把帘子一拉,看着她披发跣足,颇有几分风流疏狂之态,因笑道:“你穿上我的衣裳,倒像个风流雅士。”   陈雪游吃吃笑起来,“大人真会说笑,哪个风流雅士会喜欢跟太监睡觉呢。”   “怎么,你很喜欢跟太监睡觉么?”   她把饭菜搁在桌上,跪坐在床边,俯下身往他额前落下一吻。   “那也得看是什么太监,像大人这般风流俊逸的人物,我甘之如饴。”她声音甜滑,再冰冷的心都会融化。   遇到这种对手,想不服输都很难。   他忍不住再度把她拉进怀里,低头亲吻她的眼睛。   “你嘴巴这么甜,我真有点担心,以后会不会上你的当。”   “郎君这么聪明的人,怎会上我的当,我还要跟着您发财呢。”   “好,你听话,好处少不了你的,要是让我知道你敢骗本大人,我会扭断你的脖子,把你这颗脑袋摆在床头,让你夜夜陪伴本大人。你喜欢这样的安排吗?”   “……”   正常人都不会喜欢吧……   酉时,陈雪游带着一身疲倦回到郑府,柳姨娘召她前来,微有苛责之语:“你这出去一天,也不跟我知会一声,你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她不便说出实情,不然柳琴心会奇怪谁这么有本事能帮她明察暗访郑二的下落,从而疑到她的身份。   “姨娘息怒,奴婢今早出去恰遇见二妹托人来找,原来她遇到了一个良人为她赎身,今日便要动身坐船去苏州,她想着,以后远隔万里再难相见,二妹因此请我陪她挑些东西带过去,这才耽误到现在。”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且她唉声叹气,眼圈红着,让人很难不信服。柳姨娘依稀记得她提起过一个二妹,也便不再追究。   “下次可不许再这样,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知会一声,或者你也该带上小杏那丫头,免得人担心。”   “是,多谢姨娘关心。”   陈雪游含笑谢过,揩掉眼泪告退下去,出了柳姨娘房间,她直接回下房找瑞云,将到门口忽听见里面有哭声,里面还夹杂着绮霞轩彩蝶的声音,她只道是瑞云被欺负,心中大怒,当即要出去撑腰。   然而,瑞云竟然开口向彩蝶道谢:“多谢孙姨娘解围,只是这事还希望姐姐帮我保密。”   “你放心,咱们是自己人,我心里都有数。好啦,你也别伤心,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自己要好生保重,我先去了。”   彩蝶说完走出房门,迎面撞上陈雪游,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我是来找瑞云借东西的,哎,萍姑娘怎么才回来呀?”   欲盖弥彰。   陈雪游浅笑一声,“替姨娘办事才回。”   两人擦身过去,陈雪游进屋,瑞云早把眼泪抹净,只是眼角还是红红的。   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想必有什么事也不会跟她说,她又何必自讨没趣。记得那日,自己提起那枚囍字佩的事情,瑞云也是支支吾吾才说:“哥哥说不小心弄坏了,就留着给我玩,若是你介意我还回去便是。”   陈雪游走过来,提起裙摆,在她边上坐下,“姐姐,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如果有些事不方便跟我说,也可以和姨娘说,她肯定能为你解忧。”   瑞云笑着点头,“能有什么事呢,你是不是看我眼眶红着疑心我?这还不都怪你一天一夜不回来,害得我整夜睡得不安心。”   “好,今晚一定陪着你,咱们先去吃饭。”   两个人又手挽手,亲密如常,到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互相选了各自爱吃的拿回房间。   【作者有话说】   今天用手机打字的时候不知道为啥键盘老是误打,笑发财了,一直按到0,后来变成了0他。   好了,知道周大人是0了,在萍姐面前乖乖受着吧[坏笑] 第66章 夜行杀人   三更天,阒寂无声的承恩堂忽然亮起数支松明火把,院子里候着的人,个个魁梧健硕,皆是身负千百斤力气的好手。   一个身着玄色纻丝直裰的中年男人大步迈上台阶,仆从梁安先他一步走到廊檐下,推开两扇槅子门让他进去。   这个中年男人,正是郑府主君郑鹤秋。   “都在外边候着,谁也不许进来。”   “是。”   槅子门阖上的刹那,屋顶发出窸窣轻响,一块瓦片被小心翼翼挪开,房内明亮的烛光恰好映在两双秋水眸里。   “这么远,也看不清啊。”   陈雪游黑衣劲装,蒙着面巾,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里面窥看,但她不及练武之人目力极佳,所以只能看到郑鹤秋的人影晃动。   其实她倒觉得这事还真没必要叫自己来凑热闹,她既不会武功,且又恐高,万一暴露身份,岂不是添乱?   可是褚明月偏坚持叫她参与,美其名曰练练胆子,遂提着她的腰,飞身跃上屋顶,两人在此守候到三更天,才终于等到他们出现。   陈雪游叫苦不迭,她整晚都在上面吹冷风,已经快冻僵了。   “我看着,你注意下面的动静。”   褚明月把头低下,凑到洞口,死死盯着郑鹤秋一举一动,只见他   走到墙边用手扳动一只松石绿釉的壁瓶,旁边的红木书架立马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面灰泥抹就的石门。   石门上有七个指头粗的锁孔,可是也没见他手上拿着钥匙,反而是先摘下脖子上的玉牌。那玉牌表面打磨得油光水亮,涂着绿漆,其实并不是玉,而是内藏机关的小木匣,轻轻用针戳入底部的细孔,就会弹出一块木框,里面藏着一枚很小的钥匙。   可是钥匙这么小,显然不是用来打开这扇石门的。   褚明月盯着那把钥匙,忽见郑鹤秋蹲下来,在书架原来的位置下方,抠开一块地砖,拿出一个铁匣子。她恍然大悟,居然藏得这么隐秘,怪不得她遍寻不获。   铁匣打开,令她意外的是,里面只有一把钥匙,并不是七把,原先的思路又岔了,若是这么寻找下去,这辈子恐怕都别想找到这把钥匙。   而真正能打开石门的锁孔位于中间,其他锁孔想必都有机关,是以就算她们能拿到钥匙,如果不知道锁孔的正确位置,恐怕难免要惨死在机关底下。   郑鹤秋转动手里的钥匙,石门发出轧轧声响,立时转动过来,彻底洞开,他单手负在背后,深邃的目光望向密室里面,沉默片刻,随即叫梁 安进来。   “让他们都进来。”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抬着十几只大红箱子放到院子里,郑鹤秋看着满院子的箱子,想起一些不堪的往事,他一直还算比较清廉,实则赃款都被他藏起来,没有使用过。这些钱的背后,是桩桩冤案,而最近的那一桩是两年前段家被抄的那件事。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要给燕王卖命,就不得不翦除皇子们的党羽。   郑鹤秋收回思绪,当下便命人打开箱子清点数额,随着箱盖一一打开,满院银光耀眼,亮如白昼,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这些人,恐怕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又怎么能忍住不动心?   “清点完了抬出去,装车,天明出发。”   陈雪游亦瞠目怔在那里,眼睛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密室藏了这么多银子,那藏宝图上的宝藏岂不是富可敌国?哎呀发了发了,果然跟着周大人还是有油水可捞的,高收入必然有高风险,这工作危险也不是没有道理。   捞完钱她就乔装易容跑路,再把好姐妹接到身边,易名改容,从此远走他乡。   至于周元澈,虽然她对他有那么丁点儿感情,但是吧,睡过的男人是累赘,根本没必要带着,更何况周元澈这个人太恐怖,开口闭口就是要她的命,这么变态,将来一定会威胁到她生命安全。   胡思乱想的时候,褚明月突然捅捅她胳膊,打断了她的美梦。   “这么爱钱,怎么还跟郑二闹掰了?”   蹲太久有些脚软,她扒着屋脊坐下,笑道:“我当然是要跟着大人发大财,怎么能想着别人。”   褚明月冷笑一声,“你还挺会见风使舵的。”   “你也挺会夸人的,咱们半斤八两。”   过了一会儿,众人抬着箱子陆陆续续从院门出去,火光随之黯淡,整座承恩堂又重归寂静与黑暗。   褚明月翻身从屋顶一跃而下,上面的人着急喊道:“还有我呢!”   “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陈雪游在上面抱着胳膊,身子抖得如同筛糠,这几日阴雨连绵,瓦片湿滑,夜风带着寒气,她可比不得这些练武的,身子哪里遭受得住,冷不丁就连连打喷嚏。   “谁在上面?”一个洪亮的男声骤然喝道。   她浑身一颤。   没想到还有人折返回来,也没提灯点火的,因此未曾注意到此人。   陈雪游吓得一动不动,她倒不担心里面的褚明月,如今只有她孤零零留在房顶无处藏身。好在今晚月黑风高,什么也看不见,暂时不会暴露。   “喵呜——”   她想到最笨的法子就是学猫叫,故意把瓦片弄出声音,抓起碎石砾,扔到对面正厅屋脊上,让对方误以为有猫在屋顶跳跃玩耍。   这招果然有效。   “原来是夜猫子。”   陈雪游松了口气,后背冷汗淋漓。   等了半天功夫,她焦急冲下面喊:“褚明月!你快出来呀!”   身前疾风掠过,一道人影落在眼前。   她抓住那人胳膊,大喜过望:“好明月,我就知道,你是不会丢下我的,毕竟我可是你们掌司大人的红颜知己,你可得好好保护我呀。”   可话音刚落,那人忽然伸手掐住她的脖子,越勒越紧。   “没想到周元澈还在府里安插了奸细,还是这种小杂碎,去死吧。”   说话的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狠劲,他的五根手指深深嵌进她的血肉里,马上便要扼断她的脖子。   陈雪游双手用力,一根一根去掰他的手指,可使不上多少力气,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微弱的低吟,“救…救……”   她挣扎了一会儿,手臂像死蛇一样无力地垂落下来。   就在这时,只见寒光一闪,刀起刀落,那人手一松,捂着脖子慢慢倒下。   他是被自己的血呛死的。   “真是蠢到极点。”   废园有一口枯井,常年无人涉足,陈雪游筋疲力竭,趴在井边气喘吁吁。   太重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承恩堂拖到废园,简直快用掉她半条命。   褚明月站在边上催促,“快点啊,都是你,谁让你把那人引来的。”   她一边把尸体推到井里,一边抱怨:“这能怪我?要不是你把我丢在那里吹冷风,我又怎么会冻得直打喷嚏被人发觉,况且今晚我本来就不用出来添乱,明明是你一意孤行。”   这番话怼下来,褚明月竟无力反驳,因为她就是存心要折腾段青萍。   谁叫段青萍三番两次睡了她在意的人呢?   上次褚明月故意把她爱慕掌司之事捅出去,就是最周元澈最讨厌有些人在他面前打感情牌,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所以收到信后,一定会痛则段青萍,好让她死了这条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最后变成这样?   他竟然爱上了这个自大轻狂的女人。   陈雪游拍拍手,皱眉嗔怨:“真晦气,明天我一定要去烧香拜菩萨,求求好运。”   “哼。”   “你这么欺负我,我明天告诉大人去,大人疼我,断不允许你胡来。”   “你敢!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褚明月抽出腰刀,眼底杀气腾腾。   可是她丝毫不惧,反倒抱着胳膊,笑呵呵的把她气个半死。   “杀了我?你猜他会不会为我报仇?你不怕死,但一定很怕,你在乎的人为了一个你讨厌的女人,不念旧情,欲将你除之而后快吧。那该多痛苦呀,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的深情,永远都恨着你,且永远忘不了我。”   “你!”   “所以啊,你最好对我好一点。我与大人夫妻一体,对我好,就是对他好。”陈雪游按住她的手腕,将刀打入鞘内,出手干脆漂亮。   褚明月无言以对,彻底在她面前败下阵来。   辰时,艳阳高照,屋里有几分闷热,柳姨娘歪在榻上打盹,丫鬟碧君轻轻摇着团扇,燕草蹲在案前,手持香帚轻轻扫去香炉口沿残留的香灰。   篆香点燃时,陈雪游撩起葱绿的撒花软帘,含笑张望着,“姨娘睡着呢?”   柳姨娘抬起眼眸,微笑地看着她,叫她到跟前来坐。   陈雪游遂把要出门上香的事告诉一遍,明面上去拜菩萨,可她要见的不是菩萨而是周元澈。   今日是第三日,下午便是交易之时,如今郑老爷早已押着赎金出门。   “你是说,你要去隆福寺上香?可我听说隆福寺遭了雷击,这些日子都在修葺,怕是去了也无用。不如这样,你去龙华寺一趟,顺便替我为老爷和龙哥儿求求平安。”   可没想到,柳姨娘竟真要安排她去上香。   陈雪游只好应下来。   “龙华寺有些远,那我即刻动身。”   “嗯,去吧。”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因为去了一趟龙华寺,反而叫周元澈从此恨上她。   看来,她的脑袋,注定要被拿来当摆件了。 第67章 引狼入室   龙华古寺在城外翕山之中,云遮雾绕,嵯峨仿佛直接天关,山势险峻,一条大瀑布飞流直下,山门侵峻岭,佛殿接青云,翠柏苍松,殿宇巍峨,来这里的香客不单为烧香祈福,此处风景宜人,玩景亦是佳事。   只不过陈雪游无暇在此闲逛,祈福烧香,添了些许香油钱,她便匆匆下山。可是不料半道遇雨,黄豆大的雨珠倾盆落下,把她和随行的小杏打个措手不及。   刚刚还风和日丽的天,这会儿说下雨就下雨,春日里的天气便是这样反复无常。随着大风扬起的沙石在山林中作乱,那天幕肉眼可见地黑沉下来,翻涌的乌云里夹杂着几声惊雷。   两人被这雨浇了个落汤鸡,东倒西歪,攀着藤蔓,慢慢往回走,雨水迷蒙看不清方向,因而不小心走岔了路,七拐八拐倒拐进密林深处。   反应过来时,已为时晚矣。   幸好翠柏掩映中,突然冒出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庙门残破,只剩半扇,两人跑进院子,来到一座宝殿的廊檐下,往前推门,那门发出嘎吱嘎吱难听的声音,一下轰地砸到在地。   大殿上,十几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她们,手上长刀铮的掣出,发出凛冽的寒光。   “什么人?”   陈雪游脚跟抬起,踩着门槛险些摔倒,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不妙,这些人个个黑衣蒙面,恐怕是要密谋不法之事,她们怕是误闯进贼窝。她咬着唇角,眉一低,细细思想:以一打十,不知小杏有没有这个本事,不如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故意粗嘠着嗓子道歉:“各位爷,我们是路过的香客,打扰诸位,我们这就走。”   说罢,拉过小杏转头踏进雨中。   刹那间,眼前寒光骤闪,她只觉脖颈一凉,男人的刀背已贴过来,目光冷冷逼视着她,“进去。”   小杏劈掌佯攻对方面门,男人却早提防到她会攻他下盘,抬腿就是一脚,把她踹倒。   “啊!”   幸亏她反应快,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稳住身形。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此人武功远在她之上。   但奇怪的是,那个蒙面男把她俩推进去后,非但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也没有打算动手杀人,只是叫人给她们生了堆火烘干身上的湿衣裳。   小杏拧干裙子,抖开罩在火上,小声嘀咕:“这些贼人还怪好的呢。”   陈雪游看着眼前的火堆,忧愁满面,“今日约了大人见面,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她们下山遇暴雨时正是未时初,而和周元澈约好的时间是申时末,周元澈说,如果那时候她过来,就把郑砚龙的消息告诉她。   没想到,最后竟会是她失约。   “你别担心,老爷去送赎金,他们说了明天放人,自然会放人的。”   正说话,方才那个蒙面男低沉着嗓音发号施令:“去,给她们送过去。”   一个瘦高个子接过两条滋滋冒油的鹿腿,起身走到她们跟前,“喏,这是我们大人赏你们的。”   小杏解下腰间汗巾垫在地上,接过鹿腿时朝他顽皮地眨眨眼睛,“谢谢哥哥!”   他愣了一下,笑着走回队伍,坐到头领身边。   “你的嘴巴还挺甜的,不知道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陈雪游取出匕首切鹿肉。   “怎么会呢。”   小杏笑笑,低着头打开包袱,里面有盐罐子、花椒罐子、五香粉罐子和一罐子白芝麻。   陈雪游切肉的手一顿,怔怔看着她。   “原来你包袱里装着这些东西啊,我说怎么沉甸甸的呢。”   “我本来想在路上逮只兔子烤了吃的。”   “我的天,菩萨在山上看着你呢,你还想烤兔子吃。”   “这有什么,”小杏把佐料都撒上,拿起鹿腿在火上稍稍烘烤,“我们现在不是连鹿肉都吃上了吗?”   五香、花椒粉一烤热,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大殿内,把那群黑衣人馋得抓耳挠腮,可没有头头发令,谁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倒是那个瘦高个回头嚷道:“小妹妹,能不能把你那堆罐子借我用用?”   小杏回头,甜甜笑起来:“这好说,礼尚往来嘛。”   太诡异了。   陈雪游心想,这群蒙面人居然这么好说话,可既然不是坏人,又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这令她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是盗贼团伙,准备上山打劫龙华寺?   如果是这样,她是不是得去报个信才好?   但转头看到众人身边黑漆漆的长刀,她又马上打消这个念头。   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是谨慎点,想法子下山要紧。   然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黑,她已分不清,是不是才回头的一会儿功夫,现在就晚上了。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陈雪游叹气道。   “酉时。”黑衣人头头突然出声答道。   她蓦地一惊,回过头看着那人,只见他正盯着火堆出神,一双好看的凤眸映着灼灼火光。   这样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糟糕,那我失约了。”   小杏安慰道:“不要紧的萍姐姐,大人不会生气的。”   “我就怕他发脾气。”   “额,”小杏转头看着那边的人,吐了吐舌头,悄声道:“掌司大人脾气确实有点坏。”   陈雪游嗤的一声笑起来。   忽然,一阵哐啷声响起,众人都把目光移向神像下方一只披着土黄帷幔的四方大铁笼。   “叫他安分点!”黑衣人头领发话道。   瘦高个立马拍拍笼子,“喂喂喂,好狗儿,你再弄出动静,小爷立马把你杀了剥皮烤熟了吃。”他压低声音,笑声瘆人,“小爷可是说到做到。”   说话间,他转动手中刀鞘,掣出长刀捅了进去。   长刀慢慢拔出,刀面依旧澄澈如玉沼春冰,未染一丝血迹。   “哎呀,刺偏了,不过下次可就难说了。”   果然,那笼子立马安静下来。   “行了小江,你别老吓他。”   “是,反正办完事就阉了这狗东西的,那就再耐心等等。”   陈雪游收回目光,后背冷汗淋淋,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真是心有余悸。虽然里面关着的只是条狗,但这些人的行事作风还是太过狠辣吓人,和他们待在一起很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对自己动手。   可是小杏嘴里嚼着自己炙的五香鹿肉,有滋有味的,完全不把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萍姐姐,你怎么不吃呀?吃饱了赶紧休息。”   她托着腮帮子,喃喃叹气:“我在想,要是周掌司在这里就好了,我现在什么心思都没有。”   小杏忍不住偷乐。   “是呀,最好是孤村野店,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共处一室。”   陈雪游直起腰,往她脸上拧了一把,“呸呸呸,真不害臊啊你!”   泼墨般的夜色无边无际,笼罩着整座翕山,渐渐不闻雨声,大风亦止,寺内有窸窸窣窣的虫鸣,山上隐隐有猛兽的咆哮声。   陈雪游满脸惊恐,一把抱住小杏的胳膊,“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哎呀,许是山上有大虫!”小姑娘眼里闪着喜色,兴许是在打老虎的主意。   对面的小江却笑着插话道:“姑娘别害怕,我们头儿功夫极是厉害,你要是怕就坐到我们头儿身边。”   黑衣人头领怒斥:“闭嘴!”   陈雪游扭头瞥那头头一眼,心想,此人倒还算是个君子,也幸而有这人约束手下,不至于生出什么乱子。   她忽然皱起眉,拉住小杏的手。   “跟我出来。”   小杏和她出门,小江喊道:“你们去哪里?”   “我…我要出去方便,再说,这么晚,我又能去哪里?”陈雪游小腹胀痛,越发苦着脸。   “让她们去。”黑衣人头头发话,小江也不再阻拦。   她和小杏走出大殿门口,雨后清亮的月光照进来,微风轻拂,想必明天是个好天气。   突然,她脚下踩到一个尖锐的物体,险些戳进鞋底,陈雪游抬起脚,低头看着地上一点微弱的珠光,瞬间了然。   “姐姐,你怎么啦?”   陈雪游弯腰将它捡起,在月光下细细辨认手中的珍珠簪子,刚刚戳她脚的,就是簪首那对银制蝴蝶。   这就是那支被她嫌弃的珍珠簪子。   想到这里,她的愧疚又在心里翻腾,那天不该说那么难听的话,如果自己跟他好好谈谈,他就不会这么偏激了吧。   可眼下她不该想这些,还是得想办法救郑二。   “小杏,你有没有带迷药之类的东西?”   小杏很摸不着头脑,挑眉道:“没有。不过,你要这个做什么?”   这时,寂静空旷的山林里传来一阵狼鸣,声音很近,可她此刻竟无一丝惧意,反倒举起手,认真感知风向。   “小杏,我们逮几只耗子吧。”   “啊,你不会又饿了吧,能不能不吃耗子呀?”   她笑而不答。   半个时辰后,她用树枝穿过开膛破肚的死鼠,挂在山门外的树上,折返时沿路把死鼠撒在院子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陈雪游拉着小杏走出庙门,走了大约半里,她扬起脖子学着狼嚎几声,不很像,但已是尽力而为。   小杏一把捂着她的嘴,“你疯啦,你想把狼群引过来!”   陈雪游掰开她的手,冷冷道:“要救人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铤而走险。”   小杏倒吸一口凉气。   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都被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子识破,更想不到,她竟然会这么疯啊。 第68章 错下杀招   “不行,快点把东西收起来,我不许你这么做!”   小杏面色惊惶,急得跺脚,可她无动于衷。   “不能伤到他们,他们可是……”   陈雪游的冷眼扫过来,“他们可是什么?你不会以为他们是好人吧?”   她拂了拂肩上落叶,继续道:“就算他们眼下没有对我们出手,也不能说明他们是什么善男信女,菩萨眼前,他们还敢绑架人家公子呢。你知不知道,那笼子里关的是谁?他们竟然敢这么做,真是无耻至极!”   小杏怔住,后背瞬间冷汗直流。   事情始末她都是知道的,只是细节并不详知,未曾想到只是来上个香就刚好碰上,也是命里该着,大人做这事似乎有些不地道。   不过她始终还是站在他们那边的,方才还只道事情暴露,原来段青萍光知道他们是绑匪,好险,她差点就说漏嘴。   “算我求你,萍姐姐,这么做真的太危险了!”   陈雪游攒眉不语,她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   此招凶险,胜算却大。   见她坚持,小杏就地拣根棍子,把地上死老鼠都挑到一处,挖个泥坑,用些枯枝败叶和泥土掩埋。   “你快住手!”   “别妨碍我,不然我把死老鼠扔你身上。”   小杏说着,挑起死老鼠往她身上戳,陈雪游急忙闪避,没多久,死老鼠全让这丫头搜罗完了。   “阿弥陀佛,萍姐姐,你看看你,无端端的造这些杀孽做什么。”小杏将树枝往土里一插,权且当做是鼠鼠们的墓碑吧。   陈雪游翻个白眼,冷笑道:“是谁说要逮兔子烤着吃来的?”   “我那不是没动手嘛!”   正拌嘴,外头蓦地响起一阵嘹亮的狼嗥,似乎是狼王在纠集同伴,两人寒毛直竖,皆怔怔看向大门口,密林中有什么东西正穿梭奔跑而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可是那声音转瞬即逝,再竖起耳朵细听,只有此起彼伏的蛩鸣。   陈雪游脸色煞白,声音颤抖:“我们…我们去把门关上……。”   “那门是坏的!”小杏粗暴地打断话头,凶巴巴瞪着她。   陈雪游目光游移,被她瞪得很是心虚。   “有火,我们快回火堆边去。”   “可是火快燃尽了,外面又湿淋淋的,到时候狼一来,你说怎么办?”   “……”   就在两人沉默的间隙,破败的庙门咔咔响了下,两个人顿时吓得抱成一团。   “狼来了,是狼来了!”小杏低声叫道。   响声消失,月亮很快被厚厚的阴云吞没,四周的蛩鸣更衬出山林夜晚的寂静与黑暗。   “也…也许是风吹的。”   陈雪游额边细汗涔涔,心跳如擂鼓,手紧紧抓着小杏的胳膊,小腿肚子不由地打颤。   “我们还是别在冷风里站着,赶紧回去要紧。”   “嗯。”   二人决定掉头,然身形未动,一阵腥风扑面而来,黑魆魆的寺庙内倏忽亮起一双幽暗的绿眸。   那是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   陈雪游心里揪得紧紧的,根本无法直视那双绿眸。   接着,第二双,在她们左前方亮起。   第三双、第四双……宛如满天萤火,疯狂涌入这小小的破庙里,她顿时感到头皮发麻,无处存身。   这绿莹莹的兽瞳,冷静沉默,却无不充满杀戮之气,她们十分清楚,在那些灰黑的皮毛下,隐藏着山野之中最锋利的獠牙,渴望着鲜血与肉块。   她们仿佛能听到,口水啪嗒啪嗒滴落的声音。   身下两条腿好像正被尖牙咬着,慢慢啃食。   小杏抓起陈雪游颤抖的手,缓缓后退,退一步,狼群便逼近一步。   喉咙窒息,仿佛被人掐住脖子。   “萍姐姐,你快走!”   “不,不行。”   小杏果断将她推向大殿,脚尖踢起一根树枝,牢牢抓在手里,她挥动树枝,犹如挥舞刀剑,凌厉的杀气自末梢激荡而出,身子向前,轻轻两点,便精准刺中一双狼目。   但她手里的树枝也被另一只狼死死咬住,虎口微麻,吃痛撒开手,于是她失去了最后的倚仗。   中招的野狼发出尖锐的嘶鸣,倒在地上拼命地抓挠,扬起乱尘。而其他狼则怒目而视,纷纷身体放低,做出群攻的姿势。   “小杏,快逃啊!”   她也不傻,打不过转身朝大殿跑,身后狼群纵跃而起,锋利的兽爪猛朝她后心扑来。   陈雪游倚着门框,杏眼圆睁,一口气凝滞在胸口。   “快跑!”   只听“嗤拉”一声裂帛响,庭中那女子半幅衫袖被狼爪生生扯断,鲜血霎时飞溅而起。   陈雪游脚步踉跄,身子稳稳当当跌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她仰起脸看着那人,却无端又遇上那双漂亮的凤眸,心里的恐惧骤然烟消云散。   “别怕,没事了。”   院中,众狼正如潮水般退去。   月亮忽然冲破云层,冷光骤然照亮整座寺庙,月光下,只见小江单手抱着圆睁双眼的小杏,单手握着带血的长刀,目光如炬,比狼的眼睛还可怕。   他出手果断凶狠,挥刀数斩,一地断臂残肢,鲜血淋漓。   它们也不傻,只能暂时放弃硬碰硬。   更何况在小江身后,还有两面黑衣人各持火把护卫。   “小妹妹,没吓着你吧?”   “没有,小江哥哥太厉害了!不过要是我手里也有刀的话,也能把它们吓住。”小杏仰起脸笑道。   “哼,吹牛。”   小江嘴角微扬,迅速收刀入鞘,将她放下。   小姑娘慢慢朝大殿走,走到门口,看到两腿发软倒在黑衣人头头怀里的青萍姐姐,用手抓抓脑袋,很是踌躇。   这么美好的画面,还是不要破坏为好。   陈雪游缓过神来,惊觉失态,惨白的脸色竟浮起红霞。   她忙从那人怀里挣扎起身,道声谢,匆忙奔到小杏身边。   “有没有受伤?”   “没有!”   大殿内,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围拢在火堆边。   眼下狼群虽退,可是谁都清楚,它们仍蛰伏在暗处,只等他们松懈,那时便是可乘之机。   黑衣人头领这时站起身,朗声对同伴们道:“狼群一定还在外面等着,火烧不了多久,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全部人都上屋顶去。”   众人纷纷起身,先拿火把护送两个姑娘爬上屋顶,紧接着,黑衣人头头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笼子,揪出一个头上套着黑布口袋的男人,此人便是方才小江口里所说的“狗儿”。   黑衣人全部登上屋顶后,狼群果然现身,死守在廊柱下。   如今,只好等天亮,那时便知狼群数量,亦好借着日光反击。   天快放明,月色亦淡薄,四下里浮起幽幽的暗蓝色,寂静中,人的心跳声清晰入耳,让人万分紧张。   陈雪游侧过脸,看向“狗儿”,只见他双手被一根粗麻绳绑在后面,绳子深深勒进皮肉。   她小心挪动脚步,走到那头领跟前,敛衽行礼:“方才多谢义士相救。”   “不必客气。”   他淡淡瞥她一眼,把目光移开,看着火把上渐渐微弱的火苗。   火光越来越黯淡,陈雪游故意挤到他身侧,抓着他的胳膊,“我…我有点害怕,可以待在你身边吗?”   “请便。”   她故意把头靠在他肩膀,大约主动过了头,他反倒有些厌恶。   “男女授受不亲,不要离我这么近。”   “对…对不起,是我冒犯义士。”   觑着个空档,她悄悄把匕首递到“狗儿”手里。   微风轻拂,月亮只剩淡淡一痕,东方曙色初现,众人也慢慢看清底下蹲守的狼群。   这些人个个都是混迹过江湖的好手,身上携带着不少铁蒺藜、金钱镖、菩提子、蝴蝶镖等暗器,瞅准下方恶狼,个个投出暗器,顷刻间便战败数匹。   狼王见力不能敌,实力相差甚远,于是率余下众狼离开这里。   “这下它们可再不敢来了,我们下去吧。”小江笑眯眯的,率先纵身跳下屋顶。   黑衣人头领伸手去抓狗儿胳膊,忽觉脖子上冰凉刺骨,锋快的匕首已贴紧他的皮肉。   其余人大惊,顷刻间纷纷拔刀相向,“快放了我们大人!”   郑砚龙冷眼觑视众人,“都别动,你们两个过来。”   他眼风扫向两个姑娘,两人听话乖乖过去。   “萍儿,你帮我把他双手绑住。”   陈雪游照做。   郑砚龙继续道:“先送她们下去,不许伤害她们,别想拿她们当人质,否则我在他身上先扎一刀。如果想让你们大人安然无恙,就照我的做。”   黑衣人头头神色淡然,“都照他说的做。”   “是。”   雨后初霁,春阳潋滟,茂密的树林哗啦作响,残留的雨水泼溅下来,润湿行人单薄的衣衫。   郑砚龙一行人越走越远,钻进密林深处,终于彻底甩掉追兵。   小杏抓着郑砚龙胳膊,急道:“二、二爷,我看我们还是放了他,赶紧下山吧。”   陈雪游亦附和道:“是啊,带着他始终不方便。”   郑砚龙斜眼睨向二人,冷声道:“好,我就放了他。”   可他握紧匕首,往黑衣人脖子上就是一抹,陈雪游手疾眼快,抓住刀,鲜血顺着指缝渗进男人的衣领内。   “不要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陌生男人,有着特别的感觉。   “为什么?你认识他?你和他有什么关系?”郑砚龙咄咄逼问,问得她心里发怵。   “我…我跟他没关系,可是你何必定要取他性命呢。”   郑砚龙把刀还给她,神色古怪地笑起来,“你说得对,那我们走。”   陈雪游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匕首接过。   不料黑衣人突然挣脱绳索,抬手掌劈郑砚龙,郑二把她拉到自己身前。   “动手啊,杀了她,你敢么?”他阴恻恻逼视着黑衣人。   果然,那人急急收掌,掌风只是轻轻扫过她鼻尖,化作温软春风,始终不肯施以疾风骤雨,伤损她分毫。   然而,嗤的一声,利刃破开血肉,深深刺进他腹部,他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匕首,抬起头,瞳孔微震。   握着匕首的人,竟是她。   “你…你要杀我……”   “我…我…不是我!”   她不知道为什么,无法直视那双充满哀戚的眼睛。   郑砚龙故作惊讶道:“萍儿,你杀人了。”   小杏眼眶一红,失声痛哭,跑过去抱住了那个黑衣人,“大人!大人你不能死啊!”   “你认识他?”   “来人啊,救命啊!”   “救人啊!”   陈雪游浑身血液从头凉到脚,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杀了他。   怎么会这样?   郑砚龙扶着她的肩膀,催促她离开,“快走!他们追来了!”   可她脑子嗡嗡乱响,头痛得要命。   “他是…他是…我不能走!”   她看着满手的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自己的。   亦分不清是手指痛,还是心更痛。   这时,郑二冷着脸,提起一掌,劈向她颈后。 第69章 偏要勉强   马车从闹市穿行而过,扬起飞尘,陈雪游在颠簸中醒来,市集喧杂人声被辘辘车轮声碾过,她睁开眼,皱眉揉着后颈,先看到的是闭目养神的郑砚龙。   小心翼翼掀开车窗帘子,临近正午的骄阳刺眼,晒得她脸色愈显苍白。   这是哪儿?不认识的路,她心里顿时有些慌乱,满脑子都是翕山的事情,可现在她连翕山的方向在哪儿都无法分辨。   胳膊肘酸痛,她放下那一小片布帘,侧首看向郑砚龙,心里浮起异样的感受。   她的手腕被人抓住,向前奋力一刺。   她不忍心再细想,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是哪儿?”   “不认得了?这是我们回家的路。”   “我怎么没印象。”   “京城那么大,难道你每个地方都去过么?”郑砚龙冷笑道。   他低垂眉眼,身子歪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断裂处结着厚厚的血疤,那伤疤被他用衣襟小心遮住,可还是时不时在颠簸中裸露出来。   难堪,刺眼。   “你的手……”   一定很痛吧。   她攒眉不忍,止住话头,想掀开他衣袍下摆再看看伤势,却被他狠狠剜了一眼。   “别碰我,这都是你害的!”   陈雪游微微怔住,转瞬心头愤然。   “什么叫我害的,难道是我砍断你的手指?我那时好心劝你振作,你自己不听,成天出去招摇过市,花天酒地,如今被人绑架勒索,皆因你自己行事高调,再怎样也怨不到我头上的。你要真是男人,自己的错误就该自己承担,别赖女人!”   若是为这个,郑砚龙倒也认栽,纵然他觉得自己一番真心被辜负,也不至于迁怒于人,他还是有点气量的,可若是一个男人当过梁上君子,见过那等不堪之事,那就另当别论。   他越想越气,脸色涨得通红。   “还不是因为你贱,你脚踏两条船,若非你招惹周元澈,我又怎会遭他欺辱?那时,你若再来晚一些,我就跟他一样做公公了,我堂堂男儿,岂能跟他一样,去做太监!”   他振振有词,原以为会驳得她心服口服,叫她心生愧疚,反思自己生为女子的过错,可未曾料到,比愧疚先来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郑二满脸震惊。   “你,你怎么还打人?”   她想,大抵是他嫌一个巴掌不够响亮,索性再添两三个巴掌,左右脸上都落了一个鲜红的五指印,这就叫雨露均沾。   郑砚龙委屈得红了眼眶。   但她更委屈。   “你别忘了,是我救了你。我对你大恩大德,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玩弄你感情怎么了,我还以为我是做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情呢?你老爹有三个老婆,别人都要夸他一句深情,我脚踏两条船怎么就自甘下贱呢?公平起见,你得先骂你老子下 贱,才有资格来骂我。”   之后,连她自己也没能管得住舌头,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更何况,也不是什么男人都能被我玩弄的,无非是因为你品行端正,忠贞善良,性格谦和,知书达理,又长得一表人才,否则我连话都不屑于和你说,你可知我们段家的女子向来高傲不羁,寻常男子可是看都不看在眼里的。落魄的凤凰也是凤凰,本姑娘看得起你,敬你是条汉子,希望你做个真男人,别老这么一副臭德行。”   末了,她语重心长道:“咱们好聚好散。”   这一席话说完,顿时气也顺了,浑身经络都通畅了。   郑砚龙心里憋着火,可又说不过她,而且,她说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他若还斤斤计较,吃这口干醋,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不像个爷们。   “也罢,以前的事,本少爷既往不咎,以后你可要安安分分做我的女人。”   他说得豪气干云,好像路边喝大了的男人,什么羞耻心都不要了。   “啊,你说什么?”陈雪游柳眉上挑,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叫你做真男人,是叫你顶天立地做大丈夫,胸襟放开阔些,没叫你当混世小霸王啊。”   郑砚龙眉骨一耸,斜眼瞥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刻板的坏笑。   邪魅又狂狷。   陈雪游嘴角抽搐,抬手又想甩他巴掌,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小爷我,就要当小霸王,你要是不嫁我,我就去府衙报官,抓他进刑部大牢!他现在身上有伤,若是下狱,你说,他还能活吗?”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人,顿时偃旗息鼓。   “若我说,强扭的瓜不甜呢。”   “那我就偏要勉强。”   她见好就收,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   苦的笑。   “二爷,你消消气,方才是我不对,我又不傻,谁会跟个没根的人呀,那日子得多难过。”   “是吗?”他拧眉,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带着胁迫,“你没跟他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雪游的脸,腾的就红了。   再难以启齿,也被迫开口:“有,是有过,但我是被逼的。”   她狠狠掐了下大腿,生生逼出两滴眼泪来,“二爷你想想,人家权势滔天,叫我卖好奉承,我哪敢抗命?我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呀,若是二爷真有能耐保护我,我又怎会舍得离你而去,说那些难听的话?您好好想想,当初我悔婚,是因为什么?”   郑砚龙见她腮边堕泪,凄楚可怜,再硬不起心肠。   从前,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起初他只是觉得她生的一副好面貌,后来他发现,她就像天边的云彩,尽管美丽却令人难以捉摸,这种变幻莫测深深折磨着他,让他辗转难眠。   他语气温软,叹气道:“我就说,你何故定要悔婚,还要说那些话伤我呢,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放心,你嫁过来,以后都不用伺候婆母,不必到她跟前去。”   如果这辈子不能和她在一起,那么他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你也累了。”郑砚龙抬起手背,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来,在我怀里睡一觉,等会儿我们就到家了。”   “二爷,我不累,我挺精神的。”   他轻抚着她的下巴,断指上的血疤刮得她脸生疼。   郑砚龙嗤的一声笑起来,笑得阴森恐怖,“我说你累,你就是累了。你要听话。”   陈雪游寒毛直竖。   他变了。   马车终于在申时到达郑府,管家出来结了车钱,高声地进府里报喜。   “二爷回来了!二爷回来了!”   人乱语稠,有人欢笑,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忙着张罗酒菜,陈雪游筋疲力竭,趁着众人正热闹着,悄悄回了漪兰阁。   推开下房的雕花槅子门,她蓦然怔住。只见小杏低着头,坐在自己床上小声哭着。   看到小杏,她高兴得抓起她的手,“你回来了,那大人,他怎么样?”   小杏满脸泪痕,抬头瞥她一眼,赌气地别过身子。   “你说话呀!”   “还没死呢,你先别着急高兴。”小姑娘说话有几分尖酸。   她倒没放在心上,原本心里堵得慌,这时听到这个消息,反觉慰藉。   “那就好。”   “但也快了。”小杏把胖乎乎的手捂住脸,哭得更凶。   “什么叫快了,伤得这么重吗?”   “那是因为你伤了他的心啊!可他还叫我回来保护你呢。”   陈雪游心上仿佛被刺了一下,酸楚漫上来,差点掉下眼泪。   她坐到床边,拉过小杏的手,认真和她解释:“今天上午的事,都是误会,你一定要帮我告诉大人,我心里只有他一个。当时情况复杂,我也不知为何会拿匕首刺他,就好像有人抓着我的手做了这一切,总之,此事非我所愿。”   “真的?”   “嗯。”   她郑重点头。   对周元澈,她固然有那么点真心,不过等弄到钱,她还是要跑的。   这份真心,于她而言,太沉重。   她这样的人,受不起。   她天生,就不懂得如何去爱别人,哪消受得起这个。   要还人一生的情债,真是太痛苦。   “我写一封信,你帮我带去给他。”   陈雪游起身寻出纸墨笔砚,铺到桌边,提笔时却拧着眉头,迟迟未曾落墨。   她咬着牙,努力想把字写好些,可怎么写都是是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她毕竟不是真的段青萍啊,琴棋书画,她可是样样不会。   耗费了十几张废纸,才勉强写出一手还算能看的字。   待墨迹干透,陈雪游把信卷起,封好,交到她手中。   “快去吧,我等你的消息。”   小杏拿着信,如同拿着灵丹妙药,飞奔出了漪兰阁,径自朝梵音堂跑去。   为等消息,陈雪游强忍着困意,打上几桶热水进屋沐浴,好让自己清醒些。   她心里头实在放心不下,只期望能早点得知周元澈是否平安。   才褪下衣衫,躺进浴桶里,外面忽然响起粗暴的打门声。   “段青萍,你给我出来!大骗子,你是个大骗子!你没有心呐!”   “我在沐浴,你稍等我一会儿。”   她抓起屏风上的衣衫,裹了胸口,房间门猝不及防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第70章 身陷囹圄   小杏硬闯进来,门闩都被她踢坏。   陈雪游慌忙将外衣披上,一头乌发披落在肩后,湿淋淋的滴着水。   这么大吵大闹一番控诉,早已惊动其他人,瑞云不在,陈雪游就得自己出言管束。   看着外面探头探脑的丫头们,她铁青着脸,怒道:“看什么看,都很闲是吗?不然我再寻出几件事让你们做!”   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脑袋们,马上一个一个撤回去,消失在门后、游廊拐角处。   只剩她房里这个,眼角挂泪气鼓鼓的小杏儿,圆润的小脸气得像个河豚。   她拽着她胳膊进屋,把门关上。   “不是叫你去送信么,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说到送信,小杏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方才自己好心去梵音堂托褚明月送信,谁知就听了郑二娶妻的消息回来。   于是取出信笺,当着她的面撕个稀巴烂,将碎片直接甩在她脸上。   “呸,始乱终弃的家伙,还想叫我给你送信,没门!”   “你!”   陈雪游看着漫天纷飞的纸片,差点没吐血,这可是她辛辛苦苦写了十几遍的信啊,就这么给撕了!   她紧攒着眉头,欲哭无泪,但细细想来,再懊恼也于事无补,于是在角落寻了杌子与她坐下,“唉,你有话好好说嘛,先别大吵大嚷的,叫底下人看见,我以后还如何管教那些人?”   “呵呵!”   小杏一屁股坐下,恨不得把那张杌子一屁股坐得个海枯石烂。   “也是,你以后当上姨娘还得管丫头呢,当然要脸!”   陈雪游怔住。   听这话的意思,小杏想必已知道自己要嫁郑砚龙的事,一定是觉得自己反复无常,不可信任,所以才气恼成这样。   看来,她现在正处在一个很危险的境地,稍有不慎,两边不讨好,周元澈恨她背叛,郑砚龙也对她有所戒心,虽然未曾有过这打算,但果然脚踏两条船还是挺危险的。   可是从头来过,要靠这两个男人庇佑,她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若不是靠自己聪明才智和这些人周旋,她的下场不会比现在更好。   眼下先得好好安抚小杏,这丫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很好应付,况且之后还要靠她传递消息。   “好杏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掌司待你不薄,你很替他鸣不平是不是?”   她目光温柔,语气诚恳,杏儿脾气再暴躁,见她如此,语气也缓和下来。   “那是当然,若没有掌司大人,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这么说,他是大好人了?”   “他就是大好人啊。”   陈雪游忽然冷笑一声,温情柔意瞬间退去,化作一池冰冷寒霜。   “可你知道,他杀过多少人?手上沾过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小杏没料到她问这个,一时怔住。   呆了片刻,她急忙辩解道:“那是为皇帝陛下杀人,不能怪大人呀。”   她继续道:“可是,两年前,就是他拿着拘票来我家抓人,问谳之初,家父受刑不过,惨死牢狱,我连替他收尸尚来不及,就听闻陛下降旨大理寺做出判决,将我段家抄没,其余的人,或流放,或沦为奴仆,就是这样,我才到了郑家,周掌司对我,就不曾有愧吗?”   小杏听完,瘪瘪嘴:“这……可是大人对姐姐很好。”   “他对我好,本来就是应该的。”   “这么说也是。”   小杏歪着头,纤细小巧的眉毛,皱得像两条毛毛虫。   有这样一段因果,似乎段青萍的狠心也能够理解。   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可是我不明白,姐姐既然说心里有大人,为何…为何还要嫁给二公子?”   “你以为我想么?”说到这个陈雪游心里就很来气,“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天子脚下,居然敢绑架朝廷命官的公子,好了,现在二爷说要去告官,你说我能怎么办?”   小杏挠挠头,也觉得大人怪不厚道的,原来他纯属自讨苦吃呢。   “那你也不该捅他嘛。”   “你真以为是我干的?傻瓜,当时郑砚龙站在我身后,是他推了我一把,记不记得?”   小丫头恍然大悟,“噢,原来是他嫁祸你,啊,太阴险了!对不起萍姐姐,是我错怪你了。”   这时候,便该进入正题。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小杏,你得去找大人,叫他来救我,但是千万不要让褚……”   还没交代完,身后的槅子门冷不防被推开,大敞着门,两道盛气凌人的身影横亘在门前。   她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去。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的绿衣婢女,扬眉含笑,一脸的精明强干,看到段姑娘,马上福了福身子。   “奴婢金翘。”   “奴婢玉露。”   “给萍姑娘请安。”   陈雪游抬眼看向那两个丫鬟,脸色不豫,“谁派你们来的?”   玉露面上虽是笑吟吟的,语气却含着轻蔑:“奴婢等是二爷吩咐,前来伺候姑娘的,姑娘以后不必再管漪兰阁的事情,安安心心等着出嫁就好。”   “嗯,你们先出去,我要跟我的好姐妹单独说两句话。”   两个丫头笑靥如花,仍是直愣愣站在原地,丝毫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你们!小杏,关门!”   金翘和玉露夺门而入,小杏上前,与二人推搡,杏儿这丫头毕竟有武功在身,三两下就把她们制服。   金翘和玉露知道力敌不过,于是在房里大声叫唤:“快来人啊!有人对姑娘不利!”   陈雪游惊诧不已。   登时就有七八个护院荷刀执棍,把屋子包围起来。   这么多人,这和看犯人有什么区别。   “谁在闹事?”   “就是这丫头,一直妨碍我们进来伺候萍姑娘,这叫我们回头怎么跟二爷交代呢。”   陈雪游怒道:“分明是你们无礼在先!”   玉露笑道:“萍姑娘,看来这做妾的规矩你还不知道呢,需要我们二人好好教教你么?”   她此时含辱受屈,红着眼眶瞪向这些人,“出去,都给我出去,你们到底想怎样?这是要囚禁我吗?”   金翘忙回道:“只要您听话,让这位杏姑娘别在这儿杵着,咱们马上退下。”   陈雪游闻言,愣怔。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径自走到桌边,突然将桌上杯盏、花瓶、纸墨笔砚尽数扫到地下。   “我不需要人伺候,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   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满地狼藉。   金翘却仍是笑眯眯道:“好,既然萍姑娘想休息,那我们就在外面伺候。”   几个护院迅速上前,架住小杏两条胳膊往外拉拽。   “萍姐姐!萍姐姐!”   她掉过头,看向小杏,咬着牙,一滴眼泪忽地滑落至唇边。   “你…也出去。”   房门关上,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屋子里,浴桶里的水,又干净又冰冷,洗不得她这个囚笼里的身子。   她扶着桶缘,委顿于地,眼泪啪嗒啪嗒砸落在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波纹。   太委屈。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想要好好活下去,不受人摆布,自由自在地活着,是多么可怜的一种奢望。   有时候,不管隐忍或爆发,都难逃厄运。   好歹她活了几十年,什么挫败都经历过,尚有一点生活的智慧。   遇事不慌,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没有这个,怎么做都是白费功夫。   陈雪游想通关节,便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后,她的目光里竟透着肃杀之气。   “金翘、玉露,你们俩进来!”   金翘、玉露听见召唤,立马推门而入。   “姑娘,可有什么吩咐?”仍旧是轻蔑不屑的语气。   “把这地上的东西,都给我清走,万一伤到人可怎么办?”   “好,我们立刻叫人收拾。”   陈雪游上下打量着二人,冷笑道:“你们不是人?没手没脚?”   “姑娘,您也不看看您是什么身份?”   她倒不慌不忙,头歪歪倾斜,唇角扬起一丝笑。   “哈,我是什么身份,用得着你们来教我?有本事,你们现在弄死我,不然等我见到二爷,一定叫他把你们全部发卖出去!你们说,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呀?”   金翘、玉露脸色大变,膝盖便没了骨气,嗵的跪倒在地。   “姑娘息怒,奴婢立刻把地清扫干净。”   周府,褚明月一改往日汇报公务时的劲装断打,换上一身芙蓉色褙子,腰间环佩叮当,发髻围着点翠珠花,斜斜插着一枚玉钗。   其实轮到样貌,她并不比段青萍差,只不过人的喜好千差万别,各花入各眼,她恰好不入他的眼罢了。   褚明月穿过抱厦进入正房,手里端着一碗浓墨似的药汁,刚跨进门槛,只见床上那人披头散发,正挣扎着爬起来。   “大人!”她大惊失色,急忙将药碗搁在一张黄花梨木案上,“您怎么起来了?”   周元澈嘴唇发白,忍着牵动伤口的痛楚,靸了鞋下床,“殿下可有信来?”   “还没有,大人您不要着急,赈灾款已在送往济南的路上,殿下不日便会收到。”   到时候,齐王出手,既不耽误赈灾,也不影响他取得燕王信任。   那双凤眸微垂,沉默片时,方低语道:“那我也应该去山西那边走走过场。”   褚明月皱着眉,生气道:“大人,这些事您暂时不要管了,小江都办得很妥当,您只管安心养病才是,不然这身子怎么好的起来?”   他哪里还有力气挣扎,硬生生又被她按回床上,枕头垫在后腰,脸色苍白地躺着,真是个病美人。   “明月,辛苦你了。”   “您别动,先喝药好吗?”   褚明月转身去拿桌上的药,这时忽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外面有人来了。如此行色匆匆,必然不是罗姑娘。   她疾步奔到门前,“是谁?”   “明月姐姐,我是小杏。”   打开门,果然就看见小杏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她心里已猜着七八分,必然是为着段青萍的事情而来。   “出去说。”   她把门带上,引小杏到抱厦厅,在交椅上坐下,忙命周府的丫头上茶,俨然和这府里的女主人一般。   两人正说着话,恰好罗雪衣前来探望,也到这边来了。   “罗姑娘好。”   “是你们呀,哥哥怎么样了?”   褚明月叹气道:“大人可不怎么听人劝呢,不如姑娘进去劝他几句吧,对了,我药还没来得及喂他,怕是要凉了。”   罗雪衣笑道:“有劳你,你先忙,喂药的事交给我。”   没多久,褚明月送走小杏,转头回到正房。   周元澈方才已听出门外的人那是小杏,因问道:“她来找你有什么事?”   褚明月支吾不语。   “说话。”   “大人,我想告诉您的,只是怕你生气,气坏了身子。”   “你只管说,我要听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是这样的,听小杏说,段姑娘和郑二公子重归于好,定了下个月过门,她……她问您要不要赏脸去观礼呢。”   周元澈听完,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罗雪衣愤愤道:“这个段姑娘也太无情无义,她明明答应过要和哥哥长相厮守的,现在竟然背信弃义。”   褚明月冷笑道:“罗姑娘,她若肯心甘情愿跟着大人,就不会下杀手捅这一刀。”   罗雪衣愣住,气得一张白脸通红。   “什么…她!咳咳!”一时激动,又咳嗽起来。   “罗姑娘,你当心身子。”   周元澈抬眉,冷眼觑着褚明月,“还不是你多嘴。”   “可是我说的是实话,您为何总护着她,她根本心里没有你啊!大人,您清醒一点,您是不是中了什么狐媚之术啊?”   “你出去。”   可他依旧不留情面驱逐她。   褚明月黯然神伤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难道她,真的就不如那个狼心狗肺的段青萍吗? 第71章 逆风执炬   谯楼二更的鼓声在寂夜中响起,月光如银,虫声繁密,暮春的风宛如温软的水流,穿过庭院、游廊、厅房,吹起庭中花婆娑的花影和灯下一条条蹁跹的罗裙。   一阵悲泣从郑三姑娘房间传来,呜呜咽咽,伴随着刺耳的摔杂声,陈雪游从没听郑霜华如此失态过,于是支起窗子,斜身往外看。   就见不远处的游廊上,婢女们提灯在前,柳姨娘脸色漠然地跟在后头,殿后的两个小厮生拉硬拽拖着奉春往前走。   她略挑眉尖,心中不由喟叹,这一天到底是来了。   郑三姑娘到底年纪轻,不知忍耐,露了底细,叫柳姨娘知道,她在小姐的绣房里藏了一个男人,虽说净过身,但与其如此亲密举止,别说他还算半个男人,就是女子,耳鬓厮磨至此,亦是逾矩。   更让柳琴心气愤的是,她的女儿已非完璧,还暗结珠胎。   为保女儿清誉,她只得狠下心将此人杖毙。   怪只怪他虽然是个哑奴,可还写得几个字,于是,曾经萤窗苦读,雪案攻书,反倒成了他的致命之处。   拳头粗的棒子重重击落,陈雪游索性把窗关上,之后便是棍棒击打□□的闷响,和从前年节时打年糕的声音很是相似。但人的身子不是石臼里的米粉,会越打越有韧性,人的骨头会碎,血肉模糊,性命终将在杖击中丢掉。   瑞云轻手轻脚走过来,倚窗向外睃一眼,“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别开窗,”陈雪游摇摇头,“免得吓着你。”   案前,正拿着簪子挑亮灯芯的金翘笑道:“两位姑娘,时候不早,我看还是歇吧。”   陈雪游转头看向她,“你出去看看,不要叫人发觉。”   金翘一愣,忙插回银簪,忙答了个“是”,旋即出门。   不知过了多久,杖击声戛然而止,春风送来阵阵血腥气,两个执行家法的小厮收回漆红的木杖,其中一人走过去探奉春的鼻息,“姨娘,没气儿了。”   柳姨娘乜斜眼睛,满面愁闷地揉揉眉心,须臾,忙抬眉,冷声道:“那就送到城郊的义庄去。”   她摆摆手,捏着鼻子,仿佛闻不得这气味,抬脚绕开这块被鲜血脏污的地方。   “燕草、碧君,赶紧拿水把地洗一洗,再搬几盆晚香玉放在这儿。”   两人答应着去了花房,搬回晚香玉,柳琴心再次叮嘱底下的丫鬟婆子小厮等一众家人。   “传下去,今晚上的事,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要是让我听到半点风声,揪出来是谁走漏消息,那他的下场,也和这哑奴一样。”   “是。”   传话的人是柳琴心自己买的一个丫头,名叫翠痕,乖觉伶俐,很得她的心。   这会儿也来到陈雪游的房里,见她披衣坐在床边,便知道多半是外头的事已惊动这位身份特殊的姑娘。   因笑吟吟道:“扰了姑娘清梦。”   陈雪游已猜透来意,摆摆手笑道:“哪有,我这正巧起夜,把屋子里的人都闹醒了,怎么,外面可是进了贼?”   “一点小事,姑娘勿怪。”   “哦,我不久也要出阁,这院子里的事也没功夫管,以后还劳烦翠痕妹妹多操心,我这瑞云姐姐也是个实心人,烦请妹妹和她互相照应。”   翠痕移目注视瑞云,含笑将头轻点。   自是领会了段姑娘这番话的言外之意,知道她决计不会多说一个字,遂放下心来。   “姐姐托付,妹妹必将竭尽全力。”   送走翠痕,瑞云眼底蓦地涌出一点泪光,“唉,想不到你马上也要出阁了,我真有些舍不得你。”   陈雪游啼笑皆非,“不过是从一个院子嫁到另一个院子去罢了,难道我过去那边,你就不来看我了?”   “就怕去得太勤,招你烦呢。”   “怎么会?”她拉过瑞云的手,放在自己手心,紧紧握着,“只是,我并不想嫁过去。”   “我知道,萍儿你是大小姐出身,看不上这妾室的身份。不如你再忍耐些时日,等将来生了小公子,二爷扶你做正室,想必老爷也肯的。”   瑞云说完,回过味来,方知失言。   “我…我好像说错话了,萍儿,我不是有意…”   她不能再生育,瑞云想到这里,很为她惋惜。   一个女子,若不能生儿育女,尤其生下男丁,又如何能在这世上立足。   但由此及彼,她也想到自己将来的命运,若有一天,她也生不出男丁呢?她不敢再深想,幸亏陈雪游及时接过话。   “不要紧,我不在意的,生儿育女,才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瑞云歪着头,好奇地打量她。   “我想要的……”陈雪游顿了顿,“我想要发财,我想要游遍名山大川,想去看那些名刹古寺,想去走那些男人走过的路。”   瑞云吓了一跳,“你怎么想这些?怪不得人家总说你不安分。”   陈雪游听见这话,一点儿也不生气,因为她知道瑞云刀子嘴豆腐心,就算明知道她做得不对,姐姐还是会支持她。   “可我就是想,我想出去,我不想被困在这里。姐姐,你有见过江南的燕子,水巷里的乌篷船,街头卖的金鱼吗?”   瑞云怔怔出神,她在脑子里努力想象江南的样子,既然是江必然是有水了。   “啊,他们的城镇都是建在水里的吗?你说燕子啊,我见过的,难道江南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陈雪游面带微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不一样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即使是同一个人,放在不同的地方,处于不同的位置,也会有所不同。一个再聪明的女子,困于后宅,她也只能囿于方寸天地,所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有限了。所以我,真的不想困在这里。”   翌日午后,瑞云站在会芳园一棵柏树下,遥望悠悠浮云。   想着关于江南的事。   “要是有一天我能离开京城,姐姐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江南?”   她摇摇头,“奶奶说,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太危险。”   昨晚的话戛然而止,后来她们就各自歇下。   如今想起这些,她心里的涟漪又不知不觉荡开,如果不是舍不得奶奶,也许她会答应。   但是她不能够抛下家人不管。   “哟,这不是瑞云妹子么,怎么在这儿发呆?”彩蝶笑着捏捏她的脸,腕子上的玉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彩蝶姐姐,别闹我。”   彩蝶收手,从兜里取出票据给她,“这些都是债主的收据,你可拿好了,再别叫你大哥去赌场了,那赌博可是好玩的?多少人赌得倾家荡产,跳河上吊呢。”   瑞云接过收据,皱眉叹气,“和他说过不知多少遍,他总是不听!”   气过一阵,才缓过脸色,便对彩蝶笑道:“替我谢谢姨娘。”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你是我们未来二姨娘的好姐妹,再说姨娘也觉得,以前的事很对不起萍姑娘,因此能补偿就补偿点吧。”   瑞云深受感动,如果孙姨娘能这么想,那萍儿以后的日子便好过许多。   更何况,这些日子,孙姨娘倾囊相助,且为了不叫段青萍担心,能安安心心出阁,也一直瞒着她。   可是,她现在才知道,哪怕没有孙姨娘,段青萍嫁过去,也并不会开心多少。   “姨娘,是真的希望萍儿嫁过来吗?”   彩蝶不由愣住,心内暗忖:难道,叫她看出什么来了?可以这丫头的脑子,不应当想得到这么深。   “你怎么这么说?姨娘当然是高兴的,更何况萍姑娘还救了二爷呢,她感激还来不及呢,难道会讨厌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瑞云支吾不语。   可是眼下能帮段青萍的,只有孙姨娘,若孙姨娘肯放她,郑砚龙也不好跟生母作对。   彩蝶继续追问:“瑞云,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可别藏在心里,咱们可是好姐妹呀。”   “嗯。”   许是天气慢慢热上来,孙姨娘近来甚是心烦意燥,窗槅子里的亮光刺到眼睛,火气发作,跟前的丫头先挨了一顿痛骂,战战兢兢出去找竹帘子来挂上。   彩蝶进来刚好撞上这事,心里知道,这哪里是外头亮光刺眼,分明是二爷纳妾的事叫她刺心。   而眼下送来的消息,必然能为姨娘纾解忧闷。   “姨娘。”   孙姨娘手里捏着枚玉黄李子,头也没回,眼尾的余怒未消。   “回来了?”   彩蝶悄声附耳说了几句话,孙姨娘眉头顿时舒展。   “哦,那你说,这段青萍说的话可是认真的?”   “姨娘,依我说呀,这丫头诡计多端,她的话不能当真。”   孙姨娘把玩着手里的玉黄李子,柳眉轻舒,嘴角扬起笑意,“我看龙儿近日拨了两个丫头给她伺候,又安排护院在漪兰阁外头巡视。那么,她想逃,多半是真的。既然如此,我们得帮帮她。得帮她找个好地方,一个,龙儿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地方,唯有死人,才能涉足。 第72章 失我所爱   春光飞马似的溜过,眨眼郑府也随之进入夏季,气序清和,昼长人倦。   立夏这天,按民间习俗,家家户户都要烹煮新茶,配以各色细巧果酥,馈送亲戚比邻,谓之七家茶。★   午饷约一个时辰后,孙姨娘命人拿着攒盒送茶点到漪兰阁。   柳姨娘留下些茶,剩余的连同果子点心都让人送到郑三姑娘房里。   五彩攒盒里装着些梅杏李樱,个个饱满鲜润,颜色也煞是好看,洗净后,果皮上挂着晶莹水珠。描金漆红的大捧盒里,则装着些玫瑰果馅饼和蒸糕。   来给郑三姑娘送茶果的不是别人,而是陈雪游,随行而来的两个丫头金翘和玉露,分别端茶捧果。   之所以揽了这个差事,也不是她实在闲得无事可做,她是替柳姨娘来当说客的。   进屋后,伺候姑娘的青衣小婢沏上一壶蛾眉绿雪,“姑娘也尝尝我们的新茶。”   陈雪游接过茶,莞尔微笑,“有劳。”   珠帘轻轻晃动,小丫鬟进到内室,开衣橱,找出见客的新衣裳给郑霜华穿上。她十足像个木偶,丫头给穿什么便穿什么,松了紧了也没任何反应。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郑三姑娘才从帘后慢移莲步走出,陈雪游甫一抬头,只见她腮边两块胭脂愈衬得一脸死人白,几日前微微隆起的小腹,如今已变得平坦。   “三姑娘。”   “是你,许久不见。”   郑三语气淡淡的,踱步至一张黄梨木椅前坐下。   “姑娘近来身子可好些?”   “嗯。”   她敷衍应答,两眼无神,虚虚望着脚边的绣鞋。   忽地笑起来。   谁能想得到,这双用五彩丝线绣鹦鹉摘桃的缎鞋,竟是出自奉春之手。自从他男扮女装侍奉三姑娘,那些姑娘家会的针织女红,他也一样不曾落下,反而颇有天分。   如今看着奉春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物件,每一件睹物思人,都勾动她的愁肠。   痛极了反倒笑出来,笑容越明媚,越刺痛人。   陈雪游看着,心里也有几分难受,“三姑娘,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你看我的鞋,好不好看?”   “真好看。”   “是奉春绣的,他的手可真巧。”   她说着,似乎又陷入回忆中,脸上泛起红晕。   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陈雪游莫名会错意,想起一个人。   “是啊,他的手很巧。”   可是,她马上想到那把匕首,还有满手的血,整个身子,不由地颤抖。   也许,迟早有一天,她也会像今天的三姑娘这样痛苦。   郑霜华没注意到她的失神,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你是不是担心我会伤心欲绝,想不开寻短见?所以姨娘才叫你来劝我。”   “什么?”她愣住,隐隐听到话里婉转透出的怨恨。   “不会的,我会乖乖嫁人,这样,姨娘和爹爹就该满意 了吧!”   原来乖巧懂事,最是纯孝的姑娘,如今眼神里充满恨意。   “嫁人?怎么,老爷给你把亲事定下了?”   可郑霜华并未回答,闷闷低头看着裙边一双精致漂亮的绣鞋。   但再漂亮又如何,它裹着的是一双不自由的小脚。   “我的心已死,嫁不嫁人又有什么关系,嫁猪嫁狗又有什么关系。”   侍立在旁的青衣小婢接过话:“是这样的,前两日,有官媒婆拿着帖子进府,找老爷来说三姑娘的亲事,听说对方是六科都给事中韩棠韩大人家嫡出的二公子,小姐可真是有福气呢,这韩公子据说一表人才,脾性也好,如今弱冠既未娶亲,也不曾纳妾。”   郑霜华把头歪过来,冷脸看着小丫鬟,笑道:“据说?那张尚书家的公子不也听说品貌俱佳么,怎么却又是个麻子脸,还把贺兰姑娘吓跑了呢。”   小丫头抿着嘴,满脸涨得通红。   陈雪游笑道:“这简单,三姑娘若是担心韩公子貌丑,不如请你二哥去相看相看,要一幅丹青回来。”   郑三不知怎么一恼,拂袖竟将桌上攒盘尽数扫落在地,“你明知道,我根本就不在意他长得什么样子!除了奉春,我谁都不想要。”   陈雪游面色讪讪,忙屏退下人,“你们都下去,我劝劝姑娘。”   “是。”   丫鬟们带上房门出去,她提起衣裙,蹲下身子,在满地碎片里,耐心地将果子择出,拂去碎屑,一一放回那张黄花梨木案上。   “姑娘生气,也不该拿这些果子出气,万一叫孙姨娘知道,她还不知怎么想呢。”   “她怎么想,跟我又有何关系?”   “人心难测,有些人心地狭隘,一点小事也要报复,更何况,她是姨娘的敌人,少不得拿些小事搬弄口舌。唉,姑娘你这性子,出阁以后,不知道还有谁能保护得了你。”   郑霜华锐声驳道:“保护我?所以姨娘杖毙奉春,也是为了保护我吗?”   陈雪游绕过地上的碎片,踱步至她跟前,“姑娘,将来郑府传出丑闻,老爷绝对不会轻饶,到时候就不光杖毙奉春,连你亦难逃劫数。二选一,姨娘当然要保下你,尽可能把事情处理妥当,至少不能传到外面去。如果是你,你又会怎么做呢?”   “我会…我会瞒下来的,我一定会瞒下来的,然后送他们出去。”   “阖府上下的人都虎视眈眈看着,你能瞒得了谁?姨娘想瞒也瞒不住,事情已经传到老爷耳朵里了,不然他怎么着急要把你嫁出去?”   郑霜华呆住片刻。   怪不得那天她父亲来过漪兰阁,又匆匆忙忙去了绮霞轩,那之后就不许底下人乱发议论,不少人为此挨了处罚。   “爹爹既然知道我并非完璧之身,为何还要将我嫁出去?”   按道理说,她若嫁人反倒把郑府女儿的坏名声闹出去,指不定还要连累淑妃娘娘,郑鹤秋不应该这么做。   “这个好办,姨娘自有办法。”   她附耳小声说了几句,郑三吃惊不已。   “这样能行吗?”   “当然。”   这法子是陈雪游以前看在些杂书上读到的,印象颇深。据说,古代青楼有个习俗叫点大蜡烛,也就是买下清倌的初夜,可总有不留神坏了规矩的清倌,为保证不欺骗恩客,影响店里的声誉,于是她们会找先生将吉日刻意推到月事结束那日,再用个童女方洗洗那里,便和处子一般。   为保险起见,还可在袖内藏一枚银针,洞房时悄悄用上,便神不知鬼不觉糊弄过去了。   这种办法,她能想到,出身青楼的柳琴心必然知道得更多。   所以,郑鹤秋也能放心地把女儿嫁出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她再闹出什么丑事,也就与郑家无多少关系。   郑霜华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一会儿,她又自顾自笑起来:“我不会嫁人的,我不嫁。”   陈雪游冷不丁眼皮跳了下,紧张地看着她,“好姑娘,你可别做傻事。”   “我不会嫁人。”   方才她说嫁谁都无所谓是赌气的话,可现在分明是认真的。   “就算为了奉春,你也要嫁过去,姨娘再不能管着你。那时打听出来他的下落,也好给他收尸立碑,让他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啊。而且,万一,他没死呢,我知道奉春会点奇门异术,说不定他会什么龟息功,假死逃出去了,你只有出去了才有机会再见到他。”   郑霜华眼睛一亮,奇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陈雪游正色道:“其实,我也会一点这方面的异术,不然那位表小姐怎么可能每次害我都不成功,还有二爷一个大男人,怎么偏偏靠我这个弱女子救下来了呢?”   毕竟演戏多年,这点忽悠人的本事还是有的,果然郑三姑娘听了这席话,深信不疑,终于振作起来。   总算不负姨娘所托,三姑娘肯听话吃东西,但陈雪游也不敢掉以轻心,临走前仍是嘱咐丫鬟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细心照看。   从三姑娘房里出来,身后仍跟着两条小尾巴,她也不恼,就让这两丫头跟着逛了大半个院子,总算碰见提着两担柴火的小杏。   “萍姐姐!”小杏放下柴火。   陈雪游笑眯眯走上前,摸摸她的头,“你过来,让我瞧瞧,哎哟,我怎么觉得你又胖了许多?”   小杏噘起嘴,乖乖把身子拧过来让她又捏又摸的,突然,腰间被塞进一个硬物,硌得慌。   她脸色大变,“萍姐姐?”   “啊,我就说你胖了,你还不信。”陈雪游故意大声道:“你瞧瞧,这腰上的肉褶子怕是就有三圈吧?”   众人都笑起来,唯独小杏垮着脸,生气地推开她,“你取笑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罢,拎起两担柴火赌气走了。   “这丫头脾气越见长了呢,玩笑话也当真。罢罢罢,我们回吧。”   金翘、玉露跟着她,一路穿花拂柳,又回到卧房,陈雪游卸下钗环,除去外衫,歪在榻上呼呼大睡。   小杏直等到人走远,才放下柴火,取出腰间蜡丸,轻轻旋开,取出里面的纸条。   周府,月色清朗,洒了一地银辉,草丛里蛩鸣起伏不休。   褚明月坐在廊下长椅上,把那张揉皱的纸条,真是越看越生气。   只见上面写道:   廿十三日,翕山龙华寺后山,务求一见,有重要事情面禀大人。   落款自然是她最讨厌的人,段青萍的大名。   想不到这人长得风流雅丽,一手字却是狗刨出来的,大人怎么能如此肤浅,竟然喜欢这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女人。   她读完信,把它重新揉成一团,本来想随手一扔,又怕被人捡了去,正气恼着,没多想,干脆把那纸团塞进嘴里,狠命往下咽。   “这个段青萍,真是阴魂不散!”她边嚼边咕噜咕噜抱怨。   “段青萍怎么了?”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清澈干净的男声。   褚明月回过头,腮帮子仍鼓着。   只见月下那人,身着一领竹青襕衫,面白如玉,凤目秀长,正缓步朝这边过来。   她不知不觉看得痴呆住。   “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周元澈双手负在背后,泠泠有声道:“老待在房间里怪闷的。更何况,还有要事要办。”   “啊,是什么要事?”   可他倒很奇怪褚明月方才异样的举动。   “你方才说段青萍,她怎么了?”   “哦,她说她如今忙着成婚之事,恐怕暂时不能准备下一步行动。”   周元澈眉峰微皱,沉声道:“不行,你告诉她,若想嫁得如意郎君,就老老实实给我把这件事先办妥,不然下次,郑二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是!”   褚明月心内暗喜,原来大人在意的仍是那件大事,并没有被儿女私情困住。   交代完这些,周元澈穿廊回卧房,可不知不觉竟走到书房里。   书案上摆着花插、香炉、砚滴、砚池、笔架等物,文房清供向来是他喜欢之物,如今却对这满桌的东西感到厌烦至极。   尤其是那一沓狗刨出来的公事汇报书信。   没杀掉郑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他后悔不迭。   一怒之下,竟将沉甸甸的大书案掀翻。   书信如雪白的蝴蝶在月下飞舞,翩跹擦过他衣袍下摆,轻轻落地。   他捡起其中一封,只见上面的字迹清秀漂亮:   掌司大人,属下除却郑府的情况之外,还掌握了一条十分重要的讯息,请您务必留心在意。那就是——段姑娘说她倾慕您已久,想知道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您别看她胸小、脚大、脾气倔,可她对您一往情深,日月可鉴,天地可表。您已弱冠之年,是时候要个掌司夫人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好了,吃饭[爆哭]   ★出自《清嘉录》 第73章 山寺出逃   初夏的流风穿过林翳,微暖却不烫人,骄阳灼热,在葳蕤草木间闪烁着灿烂的斑点。   郑家声势浩大车马,正在翕山脚下的山道驱驰,向着山顶的龙华寺进发,坐在首架马车里的是孙姨娘和她的儿子郑砚龙,以及未来儿媳段青萍。   前日孙姨娘以家里颇不太平,怕是流年不利为借口,和丈夫提出去要来龙华寺上香。郑鹤秋近来也因官场上的事屡遭弹劾,心里不快,所以极力赞成此事,自己虽然不去,但派了不少人马护送。   太太素来在府里吃斋念佛,加之身子不好,不耐车马劳顿,所以没出来,于是这大队人马皆是出自绮霞轩和漪兰阁。   郑砚龙本不愿再来翕山,经过上次被绑架一事,现在的他如同惊弓之鸟,整日提心吊胆,倒不是怂,他最怕的是靖卫司的人会半道把媳妇儿劫走。   京中人都知道,靖卫司虽建立时间不长,但直属圣上管辖,大凡遣送、抓捕、廷杖大臣,都由它负责,且眼线众多,掌握京中各路情报,是皇帝的第二双眼睛。   今日,郑府声势浩大的进香之行,周元澈岂会不知?他若是想探查,连段青萍坐在哪个马车里都了如指掌,更不用说,他很有可能在龙华寺安插奸细。   周元澈权势滔天,他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这一路上,他便牢牢握着段青萍的手,生怕她在眼皮子底下飞了。   “龙儿,你左顾右盼在看什么?”   郑砚龙放下车帘,讪讪笑道:“没什么,只是看看路边风景。”   可沿路上,他这看风景实在看得也太过殷勤,又不是好动的稚子顽童,这实在说不过去。   陈雪游看穿他的心思,抿嘴一笑,“二爷怕不是看风景,是在看什么人吧?”   孙姨娘诧道:“人?这荒郊野外的,有什么人可看的。”   “奴婢听说,这附近有山贼出没。”   孙姨娘脸色大变,慌张地拉着儿子的手,“真的?”   “您别听萍儿胡说,她就爱胡诌,这龙华寺就在上面,佛光普照,什么山贼敢在此作乱?”   孙氏遂安心地点点头,念了几声佛。   陈雪游看着母子二人,不禁想笑,像孙若兰这样心肠歹毒的女人,还会信佛吗?要是世间真有菩萨,早就该报应在她身上。   若说孙氏放下屠刀,从此不再算计害人,一心向佛,这话鬼都不信。她是不相信坏人,幡然醒悟就当起好人来的,好人这么容易当,天底下就没有坏人了。   所以但凡有孙姨娘在的地方,她都谨慎小心,路上只是假寐,顺便拿郑二肩膀当个抱枕靠着,比那些玉枕都舒服多了。   苦的是郑砚龙,肩膀被她压得酸痛,却一动都不敢动,不过身体虽苦,心里还是甜滋滋的。他俩难得有这样亲密的时刻。   看着儿子这副舔狗蠢样,孙姨娘就气不打一处来,只是面上强忍着不发作,她要这时候说些什么重话,这些日子努力打造的好婆婆人设就只能付诸于流水。   近来,孙姨娘为讨好段青萍,使其掉以轻心,不间断地派人送东西到漪兰阁,又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没有不感动的。   可这段姑娘是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整过她,哪怕一次,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这人,除非能为她死。   这谁敢啊?   但她就是这么极端的人。   恰逢午时,车队上山,龙华寺住持亲自前来迎接,之后便安排小沙弥领着女眷们到禅房稍作歇息。   陈雪游和瑞云等几个丫鬟同往一处去的时候,郑砚龙仍不放心,还要跟过去,却被住持劝住:“公子,佛门清净之地,请勿乱来,不如跟老衲到方丈室喝一杯茶吧。”   “大师,您误会了,我只是怕有人惊扰家中女眷,跟过去看看。”   “二公子,请。”住持并不买账,一把攥住郑二手腕,脸上笑呵呵的,手上的力道却令人难以拒绝。   郑砚龙反握相抗衡,可这老和尚内力深厚,顷刻间,只见他脸色铁青,终是败下阵来。   “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快撒手!”   方丈于是双手合十,笑眯眯道:“阿弥陀佛,公子恕罪。”   男女家眷分开后,陈雪游等跟着小沙弥来到一间僻静的禅房,这禅房背后紧挨着悬崖,两侧松柏掩映,十分幽静。   不一会儿,有人来上茶,诸人润过嗓子,寺院马上安排火工道人过来送斋饭。   金翘、玉露都目不斜视地侍立在旁,看样子是不会跟她们一块儿用饭的。   陈雪游也不客气,拉着瑞云坐下,“姐姐,我们先吃。”   她夹了一筷子笋干尝过,斜眼觑着两个丫头,笑道:“二位妹妹,你们真不吃呀?”   金翘恭恭敬敬答道:“姑娘没吃饱,奴婢不敢动筷。”   也是被陈雪游折腾怕了,金翘、玉露如今都十分乖顺听话,生怕有半分不恭敬得罪这位不好惹的主儿。   但郑砚龙也特别交代过,不许吃她给的任何东西,以防她在里面下药。   所以陈雪游要拿出糕点让她们先填填肚子的时候,金翘果断拒绝。   “怎么,你们是不是看不起我?”   金翘、玉露齐刷刷跪倒在地,“姑娘请饶恕我们,我们都是听二爷吩咐,他知道您诡计多端,这才叫我们小心提防,因此您给的食物,我们绝对不能吃。”   她一时怔住,竟气笑了。   往日总拿郑二当个傻小子,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原来他这么了解自己,只可惜他什么都明白,却还不肯放手。   什么爱不爱的。   他不过就是个自私的男人罢了。   陈雪游把下过药的点心塞回怀里,冷眼瞥着二人,“这么喜欢跪着,到外头跪去,看你们这样,我就吃不下饭。”   “是。”   两人忙起身到禅房外跪下。   本来呢,她倒是可以易容成瑞云的样子偷溜出去,可没想到郑砚龙连瑞云都越来越防备,给瑞云也安了条小尾巴,不过那个丫头嫩笨,如今还在府里拉肚子呢。   但这两个精着呢,却不怎么好对付。   幸而用过饭后,彩蝶过来,叫走其中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   金翘回道:“奴婢金翘。”   “孙姨娘要叫个丫头过去办点事,就你去吧。”   “二爷吩咐,奴婢不能离开两位姑娘。”   彩蝶登时双手叉腰,立起两个眼睛喝骂道:“蠢东西,孙姨娘是二爷的娘,她难不成还使唤你不得?再说,你走了,这里不是还有一个丫头么?你若不去,回头姨娘叫二爷把你乱棍打死,你信不信!”   这番威胁之下,金翘终于害怕。   “彩蝶姐姐不要啊,奴婢这就跟你过去。”说罢,她起身向陈雪游福了福身子告退,随后跟着彩蝶走了。   又走一个。   陈雪游抿唇微笑,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   瑞云亦会意,跟着把玉露叫进来,“萍姑娘累了,你进来给她捶捶腿。”   玉露应了一声,走进来,瑞云起身把禅房门关上,慢慢回身走到桌边。   陈雪游正歪着头打哈欠,忽然抽出掖在镯子下面的白绉手帕捂住口鼻。   玉露不解其意,却听身后有人叫她:“玉露,你看,这是什么?”   玉露奇怪,掉过脸去看瑞云,眼前忽然飘过一阵白雾。   她没忍住嗅了嗅,只觉天旋地转,倏忽间栽倒在地。   陈雪游赶紧把桌上包袱打开,拿出一条粗麻绳,把玉露绑了,口里塞着布条拖到角落里。   随后二人携了包袱,走草木茂盛的小路,尽量避开有人,悄悄从寺院后门出去,来到杳无人迹的后山。   后山是一片桃林,此时初夏时节,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绿,树枝上结了不少桃子,陈雪游摘下两个尝尝,味道还不错。   瑞云不禁剔竖柳眉,催促道:“你怎么还有闲心吃东西,快跟我走!”   按照瑞云的意思,两人应该下山,借住在山脚下的农户家里避避风头,等孙姨娘把儿子哄好,会来派人送盘缠,送她离开京都。   可陈雪游吐出桃子核,满不在乎地笑道:“瑞云姐姐,你快回去,我们,就此别过。”   瑞云大为吃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是我信不过你,但是孙姨娘这个女人的话信不得,她这么帮我,一定没安什么好心。搞不好呀,她回头不是来送盘缠,是要送我的命呢!”   “你就非得把人想这么坏么?我相信,孙姨娘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你当然相信她,你又不是我,没被她折磨过。”   “你还记恨以前的事?可是孙姨娘已经在努力弥补了。”   陈雪游颇有些不耐烦道:“你怎么老帮她说话?你是不是收了她什么好处啊?”   “你!我不过实话实说,算了,既然你不相信我,那你走吧。”   陈雪游吐出桃子核,把包袱往肩上一提,笑眯眯道:“好,替我多谢孙姨娘,盘缠就不必了,再见。”   瑞云眼圈儿一红,扭头就走。   “瑞云姐姐!姐姐你别走!”   她快步追上来,拉住瑞云的手,“别生气了,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了,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会来找你的。”   “嗯。”   瑞云扭头,正看见她在背后做鬼脸,忍不住破涕为笑。   “行了,你快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累了,明天上午修改(ˉˉ) 第74章 夺妻之恨   周府今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乃是从未登门过的郑家二公子,他一身劲装,身边还带着两个彪形大汉,显见得是来找茬的。   周元澈一看便知,他对自己多少有点畏惧之心,能上门估计也是鼓足了勇气,身上还散发出淡淡的酒味儿。   酒壮怂人胆,大约就是这么回事。   郑砚龙初到周府,便被管家引到一间约有两楹之大的客堂内等候。   府里人知道客人是谁,却都听主人吩咐,不来上茶,足足叫他等够一个时辰,周元澈才随意拣了一件居家度夏的月白道袍穿着,出来见客。   “原来是郑二公子,有何贵干?”   按理来说,若没准备什么重礼,郑二还没资格来拜访他,就更别说兴师问罪,可见这人纨绔公子,连官场礼节都摸不清楚,就堂而皇之登门入室。   周府的门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若不是因着段青萍那层关系,周元澈是绝对不会让他跨进自家大门的。   郑砚龙原本焦急地在客堂内踱着步子走来走去,如今看到周元澈意态慵懒,闲步走来的样子,心头无明火起,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怒道:“是你,我知道是你,你把她藏哪儿去了?”   “放肆!快来人啊,把他抓起来!”跟在身后的张管家大声喝道,立时就有数名护院打手冲出来。   周元澈微一抬手,示意管家退下,那些打手又迅速如潮水般退去。   他轻声漫语,追问:“郑二公子,你说的她,是哪个她?”   询问之际,他那只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搭在郑二肩头,郑砚龙瞳孔一震,咔嚓声响,半边肩膀坍塌下去。   两个彪形大汉眼见不对,连忙上前架起郑砚龙的胳膊,将他用力拉开。   “啊!”   郑二痛叫着,仰着脖子,猛地推开身边人,狠狠摔在地上。   周元澈趋步上前,弯下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乌骨泥金折扇,他用扇把挑起郑砚龙的下巴,冷笑:“在别人家里动粗,这可不像读书人所为。”   接着,扇把一收,朝他脸上狠狠打下去,白净的脸上嗤的划出几道血丝。   “说,你把段青萍怎么了?”   郑砚龙气怔着眼睛,嚷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是你把她掳走的!”   “哦?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我把她掳走的?”   周元澈倏然起身,走到楹柱下一把黄花梨交椅边坐下来,双腿|交叠,身子往后斜靠着椅背,看郑砚龙的眼神轻蔑又残忍。   “你少给我装蒜!分明是你滥用职权,掳掠良家妇女!”   “掳掠良家妇女?你可有证据?”   “没有!”   “没有证据,也敢跑到别人府上撒泼。若不是看在段姑娘的面子上,我就应该叫人把你打一顿,再扔出去。”   郑砚龙半天无言以对,只好寻着他痛脚狠踩。   “周元澈,我告诉你,萍儿之所以喜欢你,无非是她不喜欢生孩子,若非你有几分像我,她根本就不会搭理你!”   周元澈一时怔住。   有几分像他?能有几分呢?其实细看之下,他二人的确有七八分像,不过身形、气质迥异,于是也就不容易辨认出来。   周元澈摸着光滑莹亮的扶手,嗤的笑出声,“郑二公子,你倒很会宽慰自己。”他俯身,凑在郑二耳边小声道:“这就是她不肯跟你同床共枕,非要死乞白赖与本大人缠绵床榻的理由吗?”   郑砚龙如遭雷劈,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巨大的羞辱和恨意填满肺腑。   可他正要发作时,却见管家跑进来道:“大人,燕王府着人送了帖子过来。”   张管家说完,递过来一张大红全帖,周元澈接过,匆匆看了两眼合上。   “真不巧,王爷请我去吃酒,恕不奉陪,张管家,送客!”   周元澈起身,志得意满地扬袖而去。   他若猜的不错,段青萍多半是自己跑了。   这个鬼丫头,滑头得跟条泥鳅似的。   燕王在花园卷棚内设下小宴,只单单请了周元澈一人。   满桌都是有名的淮扬菜,譬如狮子头、雪蛤蒸鱼唇、桂花烘鳝糊、红烧青鱼等。   “听说周掌司是江苏人,那这些菜一定合你口味了。”   周元澈笑道:“是,不过我是在北方长大的。”   他尚在髫龄就跟着母亲一路北上,之后进京,如今也有十来年了。   酒过三巡,燕王又主动问起他的伤,“究竟是何人能伤到你呢?本王真是纳闷,你那些护卫都是干什么吃的?这样,我再拨给你一万两银子,你再选些人才好好培养。”   “多谢王爷。”   燕王得到赈灾款后,如今只字不提分赃的事,无非是想试试他的态度。若他态度好,此人自然可以收在麾下,若不然,恐怕也就只能拉拢,但不能太交心。   没想到,周元澈竟真的毫无怨言,回来后他一直在家养伤,几次和自己碰面也未曾提过这事,燕王不禁深感佩服。   他低头看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笑道:“其实伤我的这个人,是个女子。”   “哦?”燕王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莫非掌司是惹了什么风流官司?”   周元澈扶额叹气,张嘴便胡说八道:“说来话长,总而言之,不过是所有男人都会遇到的一些事情,想必王爷亦深有体会吧?无非就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可是偏生我倒霉,夹在她们中间,成了她们的出气孔,我那相好的又是个爆炭脾气,这回,真是差点没要了我的命。”   燕王扑哧一笑,连忙给他夹菜,“想不到周掌司也有栽到女人手里的时候,来来来,再饮一杯,压压惊。待用过饭,本王带你去看点好东西。”   周元澈心内暗喜,还以为能得到燕王信任,知道他一星半点秘密。   可没想到,燕王带他看的好东西是新购入的几副春宫缂丝画,看到这个,他顿觉索然无味。   看了半天,燕王才想起来周元澈尴尬的身份。   “瞧我,竟给忘了,箱子底下有几幅是给周掌司的,本王保证,这个你一定喜欢。”   周元澈面色发窘,只是笑笑不说话。   燕王即命人找出来,打开一看,描绘的几乎全是太监虐待女子发泄变态心理欲望的情景,有拿鞭子抽的,有那针扎的,还有拿铁烙烙女人胸口的,不一而足。   哪里是春宫图,分明是人间地狱。   他只扫过一眼,便觉胃里一阵恶心,连忙将目光移过去,落在最后一幅画上。   画中的那名宦者,动作温柔地抱着怀里的女子,竭尽全力地满足她,从那女子舒展的眉目便知她的愉悦与快乐。   燕王见他注目于此,不禁好奇,“怎么,周掌司不喜欢那几幅?”   周元澈笑道:“本来就不是男人了,还要靠着折磨女人来逞能耐,那就更不是东西了。”   燕王听罢,哈哈大笑,遂把最后一幅赠予他,但也少不得“善意”提醒他几句:“想不到周掌司居然这般有怜香惜玉之心。不过女人嘛,玩玩就行,太当真,她们可是要骑在你头上的。”   周元澈卷起那画,笑而不答。   下午天气阴凉,他坐轿子回府,路上更觉凉快许多。   不想回家才知,府上已来客人,入厅看时,才知道原来是郑鹤秋领着儿子郑砚龙登门,特为向他赔礼道歉的。   周元澈这才命人上茶看座,语气温和地同郑大人叙过寒温,方把话题转到郑二身上。   “素闻郑大人教子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鹤秋骤闻如此讥讽之语,只觉晴天霹雳,于是难为情地笑道:“周大人,大人有大量,还望别跟犬子计较。”   话说到这儿,立马招呼身后的梁安,把礼物送进来。   郑鹤秋带来的小厮们陆陆续续把礼物奉上,有上等的杭州丝绸,永安南邑等州的银货,宣衢等州的案纸,还有出自罗氏之手的山松脂圆柱墨,都是极其名贵之物。   周元澈笑意盈盈,命张管家把礼物收下,然后叫下人把桌上粗茶,换成一壶朱兰窨出的太湖碧螺春。   郑鹤秋心里一块大石方落地。   “我瞧着二公子很好,品貌端正,器宇不凡。”   被周元澈这么一夸,郑鹤秋脸上微有得意之色,可哪晓得,越听越不对劲,脸色越来越黑。   “二公子,功夫亦是了得啊,幸亏我也略懂些拳脚,不然还不知能不能在这里跟大人您说话呢。”   郑鹤秋汗流浃背,当即把郑二叫到跟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逆子,你还敢上门动武,真是不要命了!周大人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你真是瞎了狗眼了,惹谁也不该惹周大人!”   郑砚龙跪在两人面前,看着周元澈趾高气扬的样子,拳头紧握,浑身怒火沸腾,可碍于老爹面子,只能强忍着不发作出来。   “还不跟大人道歉?”   “对不起,周公公,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小人计较。”   周元澈斜眼觑着他,这张和他极为相似的脸。   “二公子真会开玩笑,论年齿,我也不过痴长你几岁,你不会,是故意找茬吧?”   郑鹤秋没听出儿子话里的讥讽,还以为周元澈在故意找茬,心里更慌了。   郑砚龙笑道:“周公公,您才是爱开玩笑呢,您要生气,再打我一顿。不要紧,您狠狠打,回头自有媳妇儿疼我。”   周元澈眸色渐深,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小腹突然隐隐作痛。   郑二察觉到他的怒气,于是指着腰腹处,“您不爽,只管往这里狠狠捅。”   他险些将后槽牙咬碎,面上却仍是笑着,“郑大人,时候不早,我就不留饭了,请吧。”   郑鹤秋汗流浃背,连忙起身告辞,“是,打扰了。”   “慢走。” 第75章 雷霆雨露   三姑娘的婚事已择定,夫家正是六科都给事中韩棠之子韩钰,此人倜傥风流,姿容如玉,且才华横溢,在京中亦颇有文名,是下度春闱的状元之选。   韩家的聘礼现都堆在明间内,洒金软壁前的大方桌上,礼品堆积如山,确是大户人家的手笔。那结着红绸的箱子,打叠得整整齐齐,满箱尽是绮罗绫锦,金银珠玉,对于一个品秩不很高的官宦之家,也算是倾尽所有来娶这门亲了。   柳姨娘为叫女儿知道她嫁得多好,聘礼才送到没多久就拉着她过来相看,可郑霜华显得兴致缺缺,纵是笑脸相陪,也敷衍至极。   “你看,韩家多重视你,人家是嫡子,肯娶你过门,不知道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呢,到了韩家,你可要好好当家理纪,相夫教子,切勿再生事端。”   郑三姑娘颔首低眉,“女儿谨听母亲教诲。”   柳姨娘见女儿这副样子,眉头紧蹙,脸色很难看。   “你真是没出息,还惦记着那个贱骨头呢,被人家玩腻的烂货,你拿来当个宝,真是不知羞耻。”   郑霜华脸色涨得通红,登时睁圆杏眼,满含怨怒地直视着自己的母亲。   “他不是没人要的烂货,他本来也是好人家的公子,是被人害成这样的呀。姨娘为何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柳姨娘冷眼觑着她,只觉这丫头痴傻的程度,比自己从前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傻孩子,男人有什么值得你心疼的,他们沦落到这个地步,还不是因为自己的祖宗父辈造孽太多。”   可是霜华尚且年幼,青春十六的少女,不谙世事,哪里知道人世的复杂,因而柳姨娘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对你好,不过因为你金尊玉贵的小姐身份,若你不是郑家的姑娘,没银子拿来养着他,他还能图你什么。”   “不,不 是,奉春为我做了很多事,他是真心喜欢女儿的。”向来乖巧文静的三姑娘突然爆发:“他为我做鞋子、盖被子、缝衣裳、端茶倒水,他还做了很多小玩意儿哄我开心,除了他,又还有谁肯这般为我花心思呢?”   柳姨娘越听越恼,这些事情有什么了不起,难道她就没有为女儿做过吗?她十几年如一日照顾女儿,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小哑巴,真是讽刺!   “他竟有这等本事讨好你。”   柳姨娘眼皮掀起,冷笑一声,她径自从明间大门内走出,叫过来几个丫鬟婆子,一路领着去了郑三姑娘房里。   进屋后,她扫视着这屋里的东西,看到妆台上的木雕小像,只觉得刺心。   男人只要花点这么朴实无华的功夫,竟这般轻易地俘获了千金小姐的心,令其忠贞不二,而女人哪怕为男人生儿育女,做针线活熬瞎眼睛,为男人买官买爵,到头来不过得到一大堆姨娘,分走她的丈夫。   想到这里,她终于狠下心肠。   “姑娘屋子里的东西也旧了,耳房不是还存着不少新的被褥、妆匣、镜架,还有新裁的衣裳,置办的首饰么?都给我换上,那些不值钱的东西都拿出去扔了。”   “是。”   “不要姨娘,我不要换!”郑霜华提着裙子跑进来,扑身拉住柳姨娘的胳膊,“求求你了姨娘,求求你,那是我的念想,是我的念想啊!”   泪水肆意地从这个伤心欲绝的姑娘脸上淌落,可母亲无动于衷。   可柳琴心只是低头看着她裙边露出的一对鹦鹉摘桃绣鞋,这双绣鞋瞧着眼生,她心下了然,顿时有了计较。   “王妈妈,”柳氏蹙眉,叫住正在搬箱笼的婆子,“把姑娘的鞋子脱下来,扔出去!”   “不,不要!”郑霜华尖叫哭泣,像溺水的人垂死挣扎着。   几个丫头过来架住她的胳膊,王妈妈按住她的腿,就这么轻轻一摘,便去掉了她脚上的绣鞋,带走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郑府后门口,瑞云抱着些木雕小玩意儿和几件绣品翘首以盼,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有走街串巷收旧物的人过来,她等了半天,才见一个拄着拐棍,蓬头垢面的老丐婆蹒跚走来,因叫住那那老婆婆:“婆婆过来,可要收东西么?”   那婆子看到她手上的绣鞋,眼睛一亮,“要要要,姑娘快拿来!”   瑞云刚过去,老丐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看她手上的东西,却卷起袖子,来回摸着她胳膊。   “你这婆子,干嘛摸我?东西你要就要不要就走!”   老丐婆咧嘴一笑,“姑娘,我看你骨骼清奇,不适合当丫鬟,倒不如去挣个姨娘做做。”   “呸,”瑞云叉腰瞪眼,“咬了舌头的,这话可不许乱说,我白瑞云就是死,也不给别人当小妾!”   她一把抽出手,转身待走,那老丐婆枯涩沙哑的声音,骤然变成一个清亮的女声。   “姐姐,是我呀!”   瑞云脚步一顿,怔住,内心的狂喜涌出。   之后,这两人便站在街边,喁喁私语,街面上时不时响起老婆子的大嗓门。   “姑娘,我会摸骨看相,你让老婆子看看,老婆子只收你一文钱。”   “要看得不准可怎么办?”   “看的不准不要钱。”   说话间,陈雪游塞了张纸条到她手里,把那些木雕和绣品都接到自己怀里。   这些东西都是奉春亲手做的,三姑娘怎么舍得扔掉,必是柳姨娘为之,将来若再见到她,一定要把这些东西还给霜华。   “哎呀,看姑娘这面相,家中必有一个兄长和一个老人家是不是?”   瑞云扑哧一笑,“不对,我还有个妹子,你算得不准,这一文钱我可不能给你了。”   拿在手里的一文钱,倏忽之间在老丐婆滴溜溜的眼珠子前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她腰间的小口袋里。   “哎呀,你这姑娘,分明胡说,你何时有个亲妹妹?”   “不是亲妹,胜似亲妹。”瑞云认真道,又骄傲又坚定。   陈雪游蓦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有些泛红。   “行吧,老婆子不跟你计较,走了。”   走吧,我的好姐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勤政殿内灯火通明,圣上垂首坐在御案前,读罢六科廊递来的折子,他的脸色便愈发阴沉。   “臣,周元澈叩见皇上。”   靖卫司掌司周元澈受召前来,立时伏首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尽管预料到赈灾款被劫之事,圣上必然龙颜大怒,但皇帝抓起茶盏砸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皇上?”   圣上怒拍桌子,“枉朕器重你,这么紧要的关口,你竟然忙着跟人家公子抢女人,只派了自己亲信去护送赈灾银!”   周元澈心下已猜到,必是六科揪住他的小辫子,在圣上面前弹劾自己,却故意装作不知。   “皇上此话,臣实在不解,还请您明示。”   皇帝将手中奏折扔到他面前,周元澈接过来,匆匆扫过几眼,便已了解事情的始末。   原来是郑砚龙见对付不了周元澈,知道朝中清流一向忌惮阉宦掌权,于是添油加醋编排了他一顿。   有承诺在前,他倒没把周元澈绑架自己的事说出来,只是虚虚实实说了他在翕山和自己争宠之事。   “皇上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皇上,历来知道六科廊这些人的作风,但凡捕风捉影之事,未曾核实,他们也要来骚扰圣上,给皇上平白添了多少气生!臣说这话,倒不是急着要撇清自己,只是。可否也容臣申辩一番?”   皇帝脸色稍霁,点点头,“朕容许你申辩。”   “谢皇上。”   周元澈微微躬身,而后直起身子,把奏折阖上交给伴驾的刘琨。   “六科所奏之事,实是子虚乌有。臣跟着太子的赈灾队伍一路西行,路上多次遭遇匪徒,为此还留下一身伤。后来,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到地方才知道白银已变成石头,此事确实是臣办事不力,还请皇上责罚。臣愧对圣上隆恩,请允许臣辞去掌司一职,另择贤良。”   皇帝听完这些话,立时叫刘琨下去检查他的伤。   刘琨走下御阶,解开周元澈的外袍,褪去贴身衣衫,只见胸膛、腰腹处露出数道触目惊心的刀伤。   “哎呀,”刘琨大惊失色,让到一边,“皇上您看,周掌司这一身的伤!”   皇帝看了一眼,只觉得骇人,连忙催促把衣袍穿上。   “行了,这事朕先不追究,你也别开口闭口就是另选贤能,好好把案子查清楚。至于你和郑家公子抢女人的事,朕会命人去调查核实,先下去吧。”   周元澈伏地而拜,“臣,叩谢圣上隆恩。”   他起身退出大殿,过了一会儿,刘琨快步追出来,把他领到值房歇息。   一个小火者拿来金疮药和裹伤的绢布,替周元澈处理额角碎瓷片划破的伤口,随后上过茶点,便掩门离去。   大珰刘琨乃是司礼监掌印,此时穿着一身小蟒朝天的玄色曳衫,在义子面前却毫无半点架子。   “澈儿啊,你的伤,可还要紧?”   “方才上过药,好些了。”   刘琨乜斜着眼,鼻子里哼一声,“我不是指你额头上的伤,是问你身上的,这伤口那么新……”   他话未说完,周元澈已然诚服,“瞒不过干爹的火眼睛金。”   “这可是欺君之罪,你不要命了!”刘琨眯着眼,语气有几分严厉。   “唉,”他叹了口气,“儿子也是被逼无奈啊。”   “干爹早跟你说过,不要和燕王来往,你偏不听人劝。”   “干爹,朝中暗流涌动,我等也要伺机而动,要是等着别人钻了空子,将来新帝践祚,还有你我的容身之处么?”   刘琨脸上不禁浮起一抹凄伤之色,亦叹气道:“干爹老了,也看透了,孩子,见好就收,别把自己搭进去。”   “儿子知道。”   “那郑二公子的事,还是为了那丫头?你怎么那么犟,若真喜欢,干爹给你要过来,他郑家岂有不肯的!”   刘琨语气强势,当真是护犊子,他才不管那姓段的丫头是不是名花有主既然儿子喜欢,抢过来便是。   可是周元澈这人偏生固执,他心里有道坎,是怎么也过不去的。   “干爹,儿子要的,她给不了。”   这个女人分明脚踏两条船,说爱他,又百般护着那个郑二,叫他如何能忍?   抢过来又如何?连郑砚龙都留不住她,更遑论自己。   也许她生性就爱拈花惹草,不想负责吧。   周元澈意态慵懒地靠着椅背,仰面看着头顶悬挂的宫灯,斑驳的灯影投在男人脸上,如同一片华美的阴翳将他笼住。   他冷不丁想到,她究竟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郑二多一点呢?   那一刀扎进腹内,绞得他肝肠寸断,那段与她欢好的时光霎时烟消云散,他再没有底气,去拥有她。 第76章 生若浮萍   天蒙蒙亮,门上有轻轻剥啄之声,扰人清梦,瑞云翻来覆去,终究被这声响闹醒,于是大打着呵欠,披衣下床。   开门刹那,骤然吓了一跳。   “是…是你!”她警觉瞥他一眼,手忙脚乱将上衣扣子扣好,面上颇有几分羞恼。   这二爷也太没个分寸,这大早的刘却来敲丫鬟的门,被人看见还得了。   幸而眼下,众人皆在睡梦中,想来他是翻墙过来的。   “我睡不着,想来萍儿屋里坐坐。”   站在门外的郑砚龙眼底乌青,笑容带着几分疲倦。   “能让我进去坐会儿吗?”   “这……”   瑞云心里打鼓,但见他憔悴如此,也有几分同情,这爷倒是一片痴情,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虽然她很同情郑二,可青萍是自家姐妹,她当然更希望她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她不能告诉他真相。   “好,你进来吧。”   眼见天光渐亮,瑞云将房门完全打开,以示光明磊落,自己也不进房间里来,就在檐下站着,拨弄着廊柱边那两盆碧玉莲。   “云姑娘。”   身后,郑砚龙冷不丁唤她一声。   瑞云一颗心猛提到嗓子眼,惊出身冷汗。   她掉过脸,强颜欢笑:“二爷,您可还有别的事?”   郑砚龙垂眼,目光落在盆内旁逸斜出的兰草草上,“这花还在,可人却……”   “呸呸呸,二爷,这话可不兴胡说,萍儿只是失踪,又不是死了,平白无故地咒她做什么。”   殊不知,她的过分关心被他看在眼里,倒生出疑忌,郑二脸色微有异样,冷锐的目光逼视着瑞云,仿佛想从她身上看出破绽。   “你和她关系向来不错,”他语句一顿,趋步上前,指尖挑起交错乱生的叶子,“可记得,她临走前有什么举止异常的地方?”   瑞云低头,装作认真思索的样子,良久才道:“她好像提起过她在京中的一个朋友,仿佛是姓周的。”   “姓周?”   “对,姓周。”   “砰”的一声,郑二一拳捶在廊柱上,震得那柱子微微颤动,空中扬起的尘屑,迷了他的眼睛。   郑二猩红着眼,单薄的襕衫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凭栏而立,向来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瑞云尽管嘴笨,还是想安慰他几句。   却听他愤愤道:“我早知道是周元澈,只有他有这本事,可他偏不承认,这个死太监,当真不要脸至极!”   她只得接过话附和:“是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她是常提起那位周大人,两人好像关系不一般呢。”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瞪着她。   瑞云吃他这么一吓,连连后退,脚踩在门槛上,趔趄着险些摔倒,郑砚龙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抓住她手腕,将她扶住,便立马松手。   “对不住。”   结果她似乎想起什么,没头没脑来一句:“原来萍儿喜欢太监。”   郑二听见这话,怔住,应该收回刚才的道歉。   他心里怒火中烧,恨不得杀到周府,和那阉竖斗个你死我活。   “啊,二爷,你可别气,我瞎猜的。”   郑砚龙稍稍冷静,他低头瞥了一眼脚边开得极盛的兰花,长势喜人,但如此珍品,却活脱脱似一把大葱,由此可见打理兰花之人审美奇差,像她这般养法,真是暴殄天物。   “萍儿这般养花,真是糟践东西。”   瑞云解释道:“不怪她,是我养得不好。院子里花草太多,姨娘又不喜欢兰花,所以大家才胡乱养一养了。”   郑砚龙剑眉略一上挑,“这可奇了,我可听说,段青萍从前做小姐时,极其擅养兰花,连段大人都赞不绝口,还送过同僚几盆,怎么现在她倒不会养花了?”   瑞云一时怔住,半天答不上话来。   “这…这,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郑二头一耷拉,委屈埋怨道:“分明是没把我放在心上!”   瑞云愣愣的,直他心口戳刀子,“二爷说得极是。”   郑二:“……”   这时,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二人的谈话。   只见小杏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拉住瑞云的胳膊,大声嚷道:“哎呀,不好了,我听说他们找到萍姐姐的尸体了!”   “什么?”   瑞云和郑二俱是一惊。   之后他们便跟上小杏,到了郑府大堂,大堂内有两个衙门的差役前来拜访,正在和郑老爷说话。   “认尸体这事,就叫梁安跟着去吧。”   梁安领命跟着衙役,越过围观的人群,郑砚龙也快步跟上,身后却冷不丁传来老爹的怒喝。   “郑砚龙,你给我回来!你去干嘛?”   “爹,我想去看看,那河里捞上来的女尸,是不是萍儿。”   “臭小子,为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还想着往外头跑呢。你撺掇几位御史大人的公子,怂恿他们写弹劾奏章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来来来,你过来!”   郑鹤秋指着儿子,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及至叫他过来挨揍,那郑二顿时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爹爹勿恼,孩儿立刻回房温书!”   瑞云本想跟过去,可老爷只叫了梁安,自己只能回去等消息,可她没这耐心等。   她脚不沾地地回了漪兰阁,还没坐下呢,就找机会借口出门采买东西,拿着柳姨娘给的行令从后门出去了。   她本打算过几日,置办点东西,一起带过去送给段青萍,可事发突然,也来不及上街买东西。   到街上,雇了辆牛车,顶着大太阳就这么上山了。   翕山,听竹小筑。   陈雪游自从脱离郑二的控制,她先下山,等郑家的人搜山无果后,又重新回到翕山,完美地避开了郑砚龙的搜寻。   后来,她便在之前的山神庙附近盖了这所竹屋,安安心心地住了下来。   这竹屋外都布满带荆棘的围栏,以防野兽靠近。小院子里,还支起架子晒萝卜条,养了两只大鹅,和一条狗看家护院。   本来,她上回与周元澈约好在龙华寺后山的山神庙见面,结果他没来,去茶馆找过亦不见人,去周府更是吃了个闭门羹,管家竟把她赶出来了。   她越想越气,但又没法子,毕竟自己眼下携带的这点钱不够她下半辈子的生活,还得靠周元澈这位大财主支援。   于是她只好在原地等,兴许他哪天气消了就会来见她,倘若她等腻烦了,那人还不来,她也只好带着这点钱,乔装打扮出城,离开京城。   陈雪游正在午睡,忽听栅栏外,隐隐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从竹榻上翻身而起,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心内不禁大喜。   倒忘了,应该带瑞云一起走的!只要她们俩一块,她的聪明,加上她的能干,不愁以后的日子过不下去。   她遐想着未来,高涨的情绪猛然被现实击垮,顿觉泄气。   不过,她是不会抛下家人,离开京城的。   就算是那样的家人,瑞云还是割舍不下。   漆过桐油的木门咿呀一声打开,陈雪游看到被拦在栅栏外的瑞云,在看到自己出现时,焦急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萍儿,萍儿!太好了!见到你太好了!”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陈雪游小跑过来,欢欢喜喜去开栅栏门。   然而,当她伸手去开门时,密林中闪过一道亮光,刺进她眼里。   陈雪游敏锐地察觉到草丛有人,当下收回手,悄悄后退。   “萍儿,快开门!”瑞云催促道。   可陈雪游只是困惑地看着瑞云,不解、惊讶、埋怨和恼恨。   瑞云愣怔在原地。   只是看着她越退越远,说什么也不肯再靠近她了。   “萍儿,你开门啊!”   陈雪游连连后退数步,转身拔腿往后狂跑,嗖嗖嗖,羽箭如蝗,朝竹屋射过来。   她就地一滚,抄起地上晾萝卜干的筛子和架子,就这么丢出去,接着手足并用爬进屋内,关上门,从后门跑了。   她涉过门后一条溪流,身后数名黑衣人已手持弓箭追出来,弓弦拉得如同满月,嗖嗖嗖又射出数箭,陈雪游根本来不及回头看,踹掉湿漉漉的绣鞋,疯狂往密林跑。   “追!”   黑衣人边跑边拉弓,速度惊人。   一支利剑倏蓦地贴面而过,她脸颊边立时划出道血痕,陈雪游跑着跑着,突然脚下踩空,顺着陡坡一路往下滚,噗通掉进洞里。   一只脚正好踩中捕兽夹,铁刺深深扎进血肉,光着的脚面上鲜血淋漓,她狠命咬住自己的胳膊,忍住剧痛,不发出半点呻吟。   忍到后来,仰起头时,满面都是泪水。   “人呢?”   草丛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几句说话声。   “方才明明看到她滚下去的,怎么不见人影?”   “仔细搜,兴许掉进坑里了!”   陈雪游后背冷汗浸浸,嘴唇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找到了!这里有个大坑!”   她心跳几乎骤停。   下一瞬,却听外头人嚷道:“空的!你小子,瞎嚷嚷什么啊,也不先看下有没有人。”   几人拨开草丛,继续搜索,这时,不远处,一个猎户扯开嗓子唱着歌儿,正往这边过来。   黑衣人顿感不妙,立刻下令撤退,躲进林中。   那猎户背着弓和箭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面色黧黑,但五官甚是英朗,长得高大威猛,又粗又厚的一双大手,仿佛能打死老虎。   只见他循着记号,来到陷阱前,慢慢拨开草丛,“哼,看老子这次还不逮着你!”   然而,那坑洞里的猎物,不是白狐狸,也不是白老虎,是一个白裳乌发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改,差点没法出去,app都崩了[托腮] 第77章 笨蛋猎户   陈雪游慢慢把头转过来,满脸尽是血污,痛极的一双眼如幼兽般清澈干净,求生之希望尽寄托在眼前这人身上。   “大哥,救救我……”她张着嘴,奈何声音微弱,心里真是万分焦急。   她完全不知这猎户为人如何,会将她怎样,但她必须向他求救,哪怕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被这男人拣回家当媳妇,如果是这样,她逃脱的成算还是挺大。   毕竟,他总不至于把她当猎物,扛回去剥皮拆骨,烹炒煎炸。   两个人,一个蹲在坑上,一个在坑底,大眼瞪小眼,心里都很慌。   别看那猎户一身腱子肉,生得高大魁梧,其实也不过就是个愣头愣脑的单身小青年,至今还没娶过老婆。   倒不是姑娘怕他,其实他五官俊郎,身形挺拔,村里姑娘爱慕者不少呢。可是一收到姑娘的花和抛过来的媚眼,男人就脸红羞涩得了不得,心里很感激姑娘们的青睐,于是老老实实替每个姑娘劈柴挑水,闹到最后,所有姑娘都不搭理他了。   姑娘们都寻思:这人真是个傻子,姐姐我要的是砍柴烧水么?我要的是耳鬓厮磨,恩爱缠绵呀。   因而不幸,“待字闺中”至今。   这会儿乍然偶遇这受伤的陌生女子,猎户很是无措,她受了伤,要把她救上来,少不得会有肢体接触。   那可不成,男女授受不亲,这事可干不得。   陈雪游就这么仰头干看着坑顶上的人,男人傻站着,黧黑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桑葚,急得她几乎要骂他祖宗十八代,怎么生出这么个倒霉玩意儿,她的腿都要疼死了,还愣着干嘛,打算在这里站到过年么?   可同样着急的,还有密林中潜伏的黑衣人。   草丛中有不少细小的蚊虫,乱钻乱爬,黑衣人杀手们虽然很痛苦,也只得忍耐,这时,却有一个黑衣人往胸口抓了把痒,扭头问他们老大:“头,咱们要不要冲过去把那猎户宰了?”   黑衣人头头沉声道:“别着急,再看看,这猎户举止奇怪,先别过去,恐防有诈。”   这边,猎户挠挠头,在“男女授受不亲”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两条至理名言之间徘徊,始终无法决策。   陈雪游绝望地闭了一眼,最后彻底闭了眼。   行吧,我还是早死早超生的好。   她安详地躺在坑底。   澄蓝的天空,骄阳似火,照亮她安详的脸庞。   沉默的猎户终于开口:“姑娘,你死了吗?”   是的,有一点点死了。   她蓦地睁开眼,提一口气,大声道:“还没,你快救我啊!”   猎户思索片刻,把缠在腰间得一根粗麻绳解下来,一头拿在手里,另一头扔到她手边,“姑娘,你抓着绳子上来。”   “……”   还是早点去吧。   猎户见她又晕死过去,终于下定决心,跳进坑里,先动手替她摘去捕兽夹,撕下衣袖,小心翼翼裹好伤,接着便用绳子试图去绑她。   陈雪游睁大眼睛:“你绑我做什么?”   猎户愁眉不展,“姑娘,男女有别,俺不能抱你出去,这才用绳子提。”   “……”   她沉默片刻,出于权宜之计,决定撒个小谎:“要不这样,我给你当媳妇,你带我回家养伤。”   猎户愣住,黑脸通红,“这好吗?”   “你就说家里缺不缺媳妇吧?”   “缺。”   “那不就行了。”   年轻猎户点点头,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打横抱起,慢慢放在洞边,随后爬上来,把她抱起来,往山下走。   看着瓦蓝的天,迎面吹来潮潮的熏风,她心里总算踏实。   然而没高兴多久,两人还没走远呢,只听耳后嗖嗖嗖,箭雨如蝗朝二人射过来,幸亏猎户反应灵敏,就地一滚,抱着陈雪游滚下山坡。   啊啊啊!   陈雪游欲哭无泪。   老天爷,我的胳膊我的腿。   猎户亦不幸,胳膊中了一箭,好在箭头扎得不深,他狠命咬牙,拔掉箭,随后抱起陈雪游拔腿就跑。猛男子速度惊人,呼一下就把黑衣人远远甩在后头。   猎户脚程飞快,有意抄小路速速下山,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到了山脚下,身后早已没了动静。   他回头一看,身后并无那群黑衣人的踪影,遂长长舒了口气。   “姑娘,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追杀我啊?”   陈雪游痛得嘴唇发白,见他问,有气无力地笑了下,“笨蛋,这还看不出么,他们是来杀我的,你要怕死只管放下我便是。”   “不行,”你猎户正色道:“你现在是俺老婆,是男人就得保护好老婆。”   “……”   呵,他入戏还挺快。   陈雪游忍俊不禁,也没反驳什么,心道:傻小子,真是好骗,谁要给他做老婆,拿点钱打发就完了。   就在这时,林中骤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两道黑影翻身跃起,不及反应,已然落在他们前头,拦住了去路。   寒光闪闪,丽日下耀眼刺目,陈雪游和猎户这时方看清楚,眼前是两名手持长剑的黑衣人,目露凶光地瞪着他们:“往哪里跑,受死吧。”   猎户大惊失色,脚后跟抬起,慌忙间连连后退,好在他身形矫健,黑衣人长剑倏地递出,接连刺了个空,连他怀中女子也未伤到分毫,只把她裙摆生生划成流苏。   紧接着,身后的黑衣人亦呼喝着冲上前来,猎户被团团围住,可在这危险关头,他反而将陈雪游抱得更紧。   他喟叹一声,问陈雪游:“姑娘,看来我们要死一块儿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   有遗言,难道还能交代给你吗?   大哥,你也要死了啊!   陈雪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话虽如此,她还是很感动,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竟肯陪她一块儿死,当真是条汉子。   “大哥,谢谢你。”   “你们的废话说完没有!”黑衣人头领怒道:“受死吧!”   陈雪游心想,刺客也算很有耐心了。   可接下来,他举剑劈来,杀气腾腾。   只见寒光一闪,血溅三尺,一颗人头飞到半空中,稳稳落进草地里。   “大胆蟊贼,竟敢在太子殿下必经之路撒野!”   陈雪游看清来人是靖卫司的小江,登时欣喜若狂,可没想到高兴过了头,一口气没上来,昏晕过去。   猎户抱着她躲在一边观战。   只见一身纯黑曳撒的小江拔地而起,飞起脚连踢数人,身前的黑衣杀手被打得落花流水,个个摔在地上,挣扎不起。   “来人,把这些人都绑了!”   几名黑衣校尉飞速跑过来,将刺客们纷纷绑缚,带走。   小江收刀入鞘,得意一笑,这时待去看那被围困的年轻男女,吃惊不已。   这两人跑得还挺快。   既然他们走远,自己还要护送太子,索性先带着刺客回去复命。   当即便折身返回,踩镫认马,扬鞭驱驰,快速跟上太子的队伍。   清朗月夜,漏声催晓,周府偌大的书房急,仍是烛火荧然,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在朱窗边,凝定不动。   他执笔,正写请罪折子,才写下一行,忽闻门外人语:“大人,属下有事汇报。”   周元澈搁下笔,长眉微扬,“进来。”   江有语当即推门进来,大步流星走到房内一张书案前停下,抱拳一礼,“大人,今日带回来的刺客,属下已全部审问清楚。”   “怎么样,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大人,这些刺客乃是受吏部尚书郑鹤秋府里的姨娘孙氏所雇,去杀段姑娘的。”   周元澈掀起眼皮,声音里颇有几分埋怨:“即使这样,你为何不把她带回来?”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段青萍居然会在翕山。   不会只是去烧香拜佛那么简单吧?   想起那天的事,伤口亦隐隐作痛,他低垂眼眸,神情复杂,既是喜,也有恼恨。   可江有语沉吟不语,迟迟不回答他的问话。   “怎么不说话?”   “属下实在不知当说不当说。”   周元澈见他神色古怪,越发好奇:“少给我卖关子,有屁快放。”   “属下看见段姑娘,和一个年轻猎户举止亲密,在和刺客打斗间,那猎户已抱着段姑娘离开了。而且,当时,我也没看清楚那是不是她,所以才没能带她回来。说起来,这猎户倒不错,虎背蜂腰螳螂腿,可惜,错过这么好的人才。”   江有语正自顾自地感叹,却见周元澈漫不经心地笑道:“很好,原来她有三条船。”   江有语一愣,“什么三条船?”   “没什么,你下去吧。”   小江应喏,旋即转身走出书房门口,带上房门。他出去,还没走几步,突然听见书房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动静不小,一听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莫非有刺客潜入府邸?   他顿觉不妙,转身又进来查看。   却只见桌边满地碎瓷片,案前的掌司大人正握着一只白瓷茶钟,脸色阴沉可怕。   “大人,您没事吧?”   “碎了个花瓶罢了,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江有语顿时头皮发麻。   只听啪擦一声,周元澈手里的茶钟碎了,鲜血从他指缝溢出。   “小江,你再去一趟翕山,找到那个猎户。”   “大人这是要?”   “杀了,或者阉掉,你自己看着办。” 第78章 山村话别   一晃就到了山脚李家村,稀疏二三十户茅檐泥舍,村口一棵得五六人才能合抱的大榕树,树顶蓬蓬如盖,浓荫匝地。   这猎户一进村子,立时一传十,十传百,男女老少纷纷出来看热闹,都听说,那一直单着的俊俏猎户带回来个女子。   众人堵在村子口,人乱语稠,吵吵嚷嚷的,夹杂着那抹了一身泥巴的毛头小子偶尔两声尖叫。   “蛋哥,这是你的老婆吧!”   陈雪游猛一下惊醒过来,脚腕伤口仍是辛辣的剧痛,刮得她心窝子疼,看着这围观的村民,她顿觉羞赧难当,将袖子一遮,把脸挡住。   “看不着了,看不着了!”   “蛋哥,蛋哥,快把袖子掀了,叫俺们看看你老婆!”   有小孩梗着脖子伸手来扯她衣袖,皆被猎户怒目瞪了回去。   “不要乱动!”   猎户抱着她在汹涌的人潮里逆流,慢慢行至家门口,踢开院门进去,那后头仍是跟着一大串人,杂七杂八,无数张嘴聒噪着,脸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笑容。   有人问他:“狗蛋,这姑娘谁啊?”   有人替他答道:“那还用说,一定是他老婆呗。”   猎户脸一红,点过脸冲他们嚷嚷:“去去去,谁叫狗蛋,别乱喊,叫俺铁牛!”   陈雪游闻言两眼一黑,铁牛和狗蛋有什么区别吗?   李铁牛抱她进屋,外面的人不依不饶还要跟进来,幸而人群里有他婶子翠华,便冲到门口来挡人:“大家别闹,人铁牛媳妇伤着呢,等成亲那日喝喜酒,随便大家闹!好不好?”   “好呢,有翠华婶子这话,咱们就等着喝喜酒了,散吧散吧!”   这么一来,人群便轰然散去。   铁牛是个粗人,这翠花婶放心不下,跟着他进屋来,帮着烧水、煮药,见陈雪游衣裳烂成那样,十分不妥,转身回家寻出一条自己少女时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伺候她换上。   陈雪游感激不尽,苍白着脸道谢:“费心了婶子。”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   陈雪游心头一暖,可惜她心有所属,不然留在这村子过平平静静的生 活,也不失为一条好的退路。   李铁牛是个粗人,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姑娘,只好帮着婶子劈柴、烧火,不过他常年单身一个人住,厨艺还不错,因此晚上做了点清淡吃食,都是些山肴野蔌。   不过陈雪游有伤,要少沾荤腥油腻,便只进些清粥,配些酱菜和少许猪肉,吃饱喝足,人定时分,她就早早合眼睡觉。   李铁牛看她睡着了,手足无措地杵在床边发呆。   翠华婶诧道:“哎哟,狗蛋你这孩子,在想啥呢?”   李铁牛难为情道:“俺的床都让她睡了,俺寻思俺睡哪呢。”   “傻小子,”翠花婶扑哧一笑,“她是你媳妇儿,还不能一块儿睡啊!”   陈雪游只是阖上眼睛,但没真睡着,心想,不得了,他不会真要跟我挤一张床吧?   还好,朴实无华的李铁牛把那黑脸一红,说什么也不肯,“俺们还没办喜事,睡不得。”   翠花婶只好寻出张边角黯黄的旧凉席,拿过来给他打地铺。   半夜,陈雪游做噩梦惊醒,醒来怎么也睡不踏实,索性干躺着,一会儿嚷嚷着要喝水,一会儿嚷嚷着想吃樱桃煎,吵得猎户大哥也睡不安生。   他寻思,这大晚上的,也没法进城给她去买什么樱桃煎,李铁牛只好踩着凉席边,趿拉着双多耳麻鞋,出门到厨房里,乒乒乓乓捣鼓了一阵。   用白天和好的面给她烙了张大饼,把瘦猪肉切成薄片,抹酱油撒盐烤得滋滋油响,直等肉片变成酱黄|色,再铺到饼子上,抹上豆儿酱、小酱萝卜,铺上葱花卷起来,用油纸包着,拿进屋子来。   “没那啥樱桃煎,姑娘,吃不吃肉饼?”   “吃!”   陈雪游早闻见肉香,馋得不行,这时接过肉饼,握着热乎乎的油纸,一口咬下去,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太好吃了!简直是人间仙品!   吃饱喝足,这心里胃里都热乎乎的,陈雪游心满意足,继续躺下睡,这回睡了没一个时辰,不料突然内急,登时憋醒过来。   “铁牛大哥!”   她用没伤的那只脚将他踹醒,“醒醒!”   李铁牛不情不愿地翻身起来,“俺没睡着,俺心里头烦烦着呢,你又咋的?”   他起来把油灯重新点上,却见她坐在床上淌眼抹泪。   “我的命好苦,从小没爹没娘,二两银子叫人牙子卖了,在深宅大院里当丫鬟,人人都欺负我,又打又骂,又不给饭吃。”   李铁牛愣住半晌,眼神有几分黯淡,“这是干啥呢,说得俺心里怪酸的。”他本来睡不好觉,心里是有点恼火来着,这会儿偏被她闹得心里很过意不去。   “李大哥,”她哽咽道:“我内急,你能不能扶我去茅坑?”   “我背你去。”   “啊?”   李铁牛二话不说,背着她走到茅厕门口,陈雪游冷不防闻到一股屎臭味,立刻趴在他肩头呕吐不止。   “不行,这也太臭了!我死也不在这拉!”   李铁牛强忍住怒火,沉声道:“那你可要拉□□里了。”   “要不这样,你带我去找个小树林解决。”   “成!”   李铁牛转头奔出院门,背她去村后头一片小树林,在一棵杉树底下将她轻轻放下来。   陈雪游单脚站立,扶着那棵杉树,提醒道:“你转过身去。”   “哎!”李铁牛忙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她。   “把耳朵也捂着。”   “啥?干啥捂耳朵,你放屁怕人听见么?”   她气得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似的,“少废话,快给我捂住耳朵!”   李铁牛乖乖照做,陈雪游这才放下心来,伸手解下腰带,蹲下来淅淅沥沥小便。   回去后,天已蒙蒙亮,村里的大公鸡们争相鸣叫,于是东头的山边,一轮明日徐徐升起,光照万里。   弄脏了李铁牛的葛布衫,陈雪游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一觉睡足,便主动提出要给他洗衣裳。   李铁牛红着脸,笑道:“俺洗干净了,你只管好好休息!”   她一愣,“啊,那我总要帮你做点什么呀。”   傻大个挠挠头,“这也没啥可做的,你好好养伤。”   她想了想,“这样,我会缝衣服,你找找有没有破衣裳,我给你缝好。”   “好。”   于是养伤的日子,他出去打猎,回来劈柴烧火烧水做饭,陈雪游就帮他缝衣服,其余时间吃饭睡觉晒太阳。   这日子过得也很闲适。   两三日功夫,她的腿伤已养得差不多,能下床走路了。   翠花婶子却叫了个女裁缝给她量体裁衣,说是等做了完衣便正式进李家的门,成为李家妇,从此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翠华婶笑眯眯地跟她说怎么张罗喜事,请谁主婚,请哪个厨子,她却听得傻了眼。   农村人干事就是快,说办喜事就办喜事。   哎呀,她是忽悠人傻大个的呀。   看来,还是赶紧跑路为妙。   可该怎么溜这是个问题,自己眼下脚伤还未彻底见好,若真叫他破费,把这婚事准备得差不多时再跑,那也挺过意不去的。   就在她为难之际,屋外传来打斗声,陈雪游冲到门口一看,只见李铁牛正在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搏斗。   明显是单方面挨打。   只见那瘦高个子的男人手腕翻转,剑法轻灵,一道寒芒瞬时绕着猎户周身游走一圈,只听嗤嗤嗤响,他身上衣衫尽破。   李铁牛急忙捂着□□,一张脸黑里透红。   “你大爷的,就会使些下三滥的招数!要杀要剐,俺李铁牛随你便!”   那男子呵呵笑道:“放心,我不要你的命,只是要借你一样东西用用。”   他提剑疾刺,猎户吃痛撒了手,对方剑尖倏地再向他裆下刺过来。   “住手!”门口,一白衣女子大叫道。   剑气陡然一滞,男子手中长剑婉转收回。   陈雪游看清来人是小江时,已然惊出一身冷汗,早听郑砚龙提起过,周元澈本是要替他净身,叫他做公公的,若非那晚她和小杏突然出现,孙姨娘知道儿子变成太监,非跟她拼命。   如今,情景再现,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必是他打探到自己的消息,误会她跟猎户的关系,这才嫉妒发疯要来割人家的命根子。   老天,这什么人啊!   小江见是她,瞬时收剑入鞘,勾唇轻笑,“原来是段姑娘,这家花果然是不如野花香吧?”   “……”   她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将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遍。   小江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好,等我割完再走。”   “你有病吧!”   “哎,你看出来了,我确实有病,有老寒腿。”小江嘻嘻答道。   “……”   不过她磨破嘴皮子,好歹是把小江劝住。   “大人那边,我来交代。”   “那怎么行呢,一个都没割成,大人会很没面子的。”   陈雪游怒道:“那你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小江见她说得认真,也不再同她开玩笑,于是答应不会再动手伤人。   可是,猎户却不肯放手,手里拿着竹筛子挡住裆部,冲她喊道:“媳妇,你快逃,这里有我!”   陈雪游一时哭笑不得,这哪里逃得掉?这可是靖卫司顶尖高手,杀人如麻,逃到天涯海角,也能给你找出来做掉。   她只得恐吓猎户:“这位大人权势滔天,你要不撒手,他会派人来屠村的。”   身后翠花婶子听见这话险些晕过去,蹒跚着步子奔过来,一把拉着铁牛的胳膊,“哎呀铁牛,你可不能犯糊涂啊!就让这姑娘去吧!”   李铁牛抱紧裆部的竹筛子,看了看翠华婶子,又看了看陈雪游,眼眶通红。   “媳妇儿,俺对不起你,俺没用!”   陈雪游也没当回事,面无表情地“嗯”了身,随后跟着小江离开了李家村。   但她万万没想到,两人返城的路上,竟被这大哥给埋伏了。 第79章 情悬一线   夏日暑气蒸人,穿林而过的熏风,吹着人闷闷的,两人行不过二三里路程,这时汗涎满面,后背衣衫尽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江有语汗下如雨滴,从怀里掏出手帕时,不当心把缠着的碧玉手镯带将出来,正要塞回去,不料陈雪游伸手就给抢了过来。   她仔细端详手里的碧玉镯子,眉尖若蹙,“这镯子,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哎,这可不是你的东西,你可别想打它的主意!”   小江遂将很久以前,遇上瑞云马车失控一事都告诉了她。   陈雪游记得这茬,只是瑞云却不曾提起过这事,这般贵重之物,她也舍得给,真是令人吃惊。   “这么贵,我想一定能当不少钱吧,你们郑府的丫鬟就是不一般啊,出手这般大方。”   她没说什么,把镯子抛还给小江,“随你。”   小江接过玉镯,嘻嘻笑道:“开玩笑的,我怎么能糟践人家姑娘的心意呢?不过,这礼物实在贵重,不如有劳段姑娘,替我还给她吧。”   陈雪游冷眼睨着他,“要还你自己还,她的事与我无关。”   “额…这……”小江一时摸不着头脑,女人的事,男人可不懂,前些日子还亲如姐妹,现在就视若仇敌,这还真是世事难料。   陈雪游也没搭理他,眼下旧伤未愈,脚腕骨这会儿不知怎么疼起来,她便寻了块大青石坐下歇脚。   “小江,歇歇。”   小江抬手抹抹额头上的豆大的汗珠,看看西山将堕的红日,“天色不早,段姑娘,你也不想露宿在外吧?”   荒山野岭,到了晚上可是什么吓人的东西都有。   陈雪游觉得他所言有理,于是点点头,朝他张开双臂,“那只能麻烦你,背我进城。”   “……”   小江听见这话,大热的天,后背竟是冷汗涔涔。   背上级的人,对那位善妒的大人而言,无异于是背着上级偷人。   他可不想断子绝孙。   小江摸摸下巴,突然脑袋里灵光一现,拔腿就跑,只留下原地愣住的段青萍。   “这…这是拒绝我的意思吗?”   原来小江是到山壁下面,揽葛攀藤,编出一张结实的藤网,以便一路拖着她进城,免她受脚伤之苦。   他抱着藤网回来,朝地上铺开,摆出一副请君入瓮的姿势:“段姑娘,请上藤萝车。”   “……”   陈雪游踩在滕蔓上,慢慢蹲下身子坐好,两手抓着网眼,很快,小江带着她,蹭蹭蹭一路在乱石杂草间飞速行驶,感觉屁股要着火。   “慢一点,你慢一点啊!”   “哈哈,”一人一剑,一手拽着藤蔓奋力狂奔的小江纵声长笑,惊起林间群鸟,高高盘旋于半空。   “你有病吧。”   “此计甚妙啊,如何,是不是感觉像在御剑飞行?”   身后,阒无人声。   好奇怪,他困惑不解,怎么越跑越轻松,手中似乎空若无物呢?难道他功力大增,已然达到物我两忘的境地?   “咦,段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还在吗?”   他猛地回头,发现身后没人,手里拽着一张空空的藤网。   ???   江有语撇了手里的藤网,俯身将耳朵贴在地面,隐隐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   段姑娘脚上有伤,不可能跑这么快,那么她只可能是被半路劫走的。   他起身拍拍身上泥草,环顾一圈四周,果然在草丛里找到把镰刀,刀刃上还粘着点点草叶。   半里开外的小树林里,陈雪游紧紧抱着李铁牛的脖子,睁不开眼睛,因是逆风而行,头发全吹到了她脸上。   “李大哥,快放我回去,放我回去啊!”   但越叫,他跑得越快。   “你不怕被屠村啊?”   李铁牛终于刹住脚步,认真思索片刻,说道:“他不知道俺偷了他的人,俺回头把你藏起来。”   陈雪游哭笑不得,她用手拨开脸上的乱发,“你先放我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照做,她言辞恳切,娓娓道来,把自己的底细半掺真半掺假的和盘托出。   “铁牛哥,其实,我是朝廷情报机构的奸细,手里掌握着一个大臣的秘密,他知道后,派人来杀我,当时情况紧急,出于自救这才骗了你,我也不是存心的,望你谅解。你放心,等我的事办妥,我一定会回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陈雪游说完,抱拳一礼,以示感谢。   可猎户却红着眼眶问她:“你怎么报答俺?”   “你想要老婆还是钱,或者都要也行,我可以给你介绍好姑娘,至于钱,五百两够不够?”   李铁牛眉心郁结着一股怨气,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个字:“你。”   这话叫她怎么回?   陈雪游抓抓鬓角,很不耐烦道:“好了,别你呀我的,我说话算数,你放心!”   她拍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   李铁牛没任何反应,愣愣地杵在原地,眉骨处的汗滴下来,他也不去擦。   陈雪游只当他不反对,当机立断,顾不得脚伤,掉头就跑。   心里默念着“江有语”的名字,只盼望他快点回来搭救自己,不然她可真要在小山村安家落户,生儿育女,终老一生了。   涉过草地不知多久,她累得直喘气,蓦地回身看时,身后李铁牛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林荫道上慢慢缩成了个小点。   他没有走,也没有再追上来,他望着她离去,目送她远行。   陈雪游心里骤然一阵憋闷,愧疚如杂草丛生。   她狠下心,转过头,不再看他,不料脑袋猛磕在小江的剑鞘上。   眼前瞬间晕出数只小鸟。   小江拔出剑,表情阴森,“这小子,既然这么阴魂不散,那就送他到地府,去当真正的鬼魂吧!”   陈雪游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将抽出来的剑猛地打回去。   “你别乱来,我们赶路要紧。”   小江怕她给某位大人吹枕头风,只得依允,“行,都听段姑娘的。”   他们刚进城时,天已擦黑,城内街市,灯火通明。   陈雪游先找了家客栈住下,沐浴更衣,化上清淡妆容,遂出门坐马车来到茶坊。   小江亲自送她到门口,嬉皮笑脸道:“段姑娘,看在我这么尽心尽力的份上,可别忘了替我在掌司面前美言几句。”   陈雪游斜觑他一眼,笑道:“放心,我都记在心上呢。”   推门而入,一阵奇香扑鼻而来。   茶室临江一排窗户全部都开着,风吹得珠帘乱晃,帘后矮几上的博山炉散发着青白的烟气,芙蓉玉簟上侧躺着一个人,颀长身形,素裳胜雪,披散着一头乌发。   溽暑难消的夏夜里,那具身体宛如苍山负雪,横亘在她眼前。   陈雪游拨开珠帘,轻声唤他:“大人。”   周元澈听见那个熟稔于心的声音,怀念之余,醋意涌上心头。   他不答言,只兀自装睡。   “大人?”   珠帘从她肩头滑落,她缓步至矮几前蹲下身,桌上还有一盏残茶,清浅绿水中泛着鹅黄。   陈雪游捧起茶盏递到唇边,仰头饮尽,杯口便遗下暧昧的口脂印子。   “这么好的茶,怎么舍得把它放凉呢?”   “哼。”周元澈侧身背对她,头顶是呼呼大作的江风,吹得半边窗子嘎吱嘎吱响。   那声低哼便淹没在风声,和朱窗的低语里。   她绕到矮几后面,跪在玉簟前,手按在他肩膀,半是撒娇半是生气地摇他,“你不是想我吗?急急忙忙把我叫回来,又不理人,不会是在吃醋吧。”   免得他生出猜疑之心,陈雪游把幸得猎户相救之事细细告诉一遍。   周元澈这时翻身起来,拥着她,奇怪地笑了一下,“真的?这么好的男人你不要,却要我这么个残废?”   她听出他话里的讥讽,但全然不在意,把头靠上他胸膛,叹了口气,“他的确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他喉头一紧,声音有几分滞涩。   “不过,我不喜欢好的人,我喜欢对的人。”   “对的人?”   怀里人嗤的笑起来,“你不是说,我们很般配么?”   他抬起手,指尖掠过她鬓边一绺乱发,轻笑道:“戏言罢了,亏你还记在心上,本大人还真是有几分感动。”   “是吗?几分?”   她仰起头,心里莫名冷笑:最烦男人装逼!   不等他答言,她的手已摸索到他腰腹处,“说啊,几分是多少分?”   他如临大敌,呼吸微喘,根本无法抗拒她在身下横行霸道,索性借身躯之势将她压倒。   陈雪游惊叫一声,果断撒手。   “你太放肆了。”   “放肆么?这是大人允许的呀。”   身下人笑眯眯的,狡黠得像只小狐狸,在他怀里咯咯直笑。   “别闹了,我痒得很。”   周元澈双手箍住她的腰,咬着衣衿往下拉扯,露出半边雪白的臂膀,脸瞬时滑入她胸怀,腻白丰腴的身体在他唇齿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接着他如同恶鬼扑食般竭力占有。   可仍旧是失败的。   欢愉结束,他曲膝,盘腿坐在芙蓉簟上,冰冷的眸底浸着数夜辗转的血红。   她还抱着他肩膀,忙着啃他身体,好像怎么也不够,欲望这般丰沛的女人,他是满足不了的。   谁让他身有残缺呢。   他仰头望着窗顶垂下的轻纱,喃喃一个名字。   陈雪游愣住。   “什么?”   “明月……”   她张开嘴,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磨牙吮血的齿痕呢。   “你居然想着别的女人,去死吧!”   陈雪游又抓又咬,连踢带踹,折腾他半天,狰狞着脸,随后抓起地上的衣裳穿好,跌跌撞撞跑出去,消失在敞开的大门外头,消失在楼下的人声鼎沸里。   “明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   他嗤的冷笑出声,“这点气都忍不了,还说喜欢我,可知是扯谎。”   但江风拂面,他坐在原地怔愣许久,段青萍没有回来再找他,她就是这般果决狠心之人。   这时,他后悔不迭。   【作者有话说】   最近降温了,码字冻得我手都僵了 第80章 重回郑府   万一她真的生气,真的误会他,将来也许再无转圜之地。   思及此,周元澈抄起挂在屏风上一领玄青色道袍披了,轻袍缓带步出同舟阁,从路人的只言片语中追着她的踪迹,从人头攒动的街市寻到灯火阑珊处。   最后,他在城门口附近一家书局旁边看到了她。   书局边上有个卖烙饼的汉子,炭火明亮,铁板上的烙饼卷着葱段和肉馅,正滋滋冒油,远远都能闻到香气。   时人都有读小说话本子的习惯,因此摊主把摊子摆在门边,有人来买烙饼,顺带看看有什么新鲜小说,或者买话本子的出来,发现精神粮仓虽廪实,腹内却饥肠辘辘,捎带便买个烙饼回家,因此这档口生意还不错,虽不用排长队,陆陆续续也有人买。   周元澈趁她背对着自己,随手拿了本《三宝太监下西洋》会钞后出来,拿书挡着脸,站在阴影处偷看。   陈雪游站在烙饼摊前,看得直流口水,眼眶红红的,腮边还挂着泪珠,满腹委屈,都被这烙饼勾动。   她心里想,早知道死太监这么不要脸,还不如去吃李铁牛的烙饼。   至少那一个,他家伙事好,又听话。   小贩被她盯得有些不耐烦:“姑娘,你就是馋哭了也没用,要吃饼得给钱!”   “我没带钱。”   “看不出来,你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居然想吃霸王餐,滚滚滚!”   陈雪游脸色发窘,咽了咽口水,只得掉头就走。   周元澈嘴角微扬,偷眼瞧着她那副眼馋肚饱的样子,便猜到她多半没带钱。   他拿下书,在饼摊前要了两个烙饼,用油纸抱着,追上前去。   “段……”周元澈脚步蓦地一顿。   “段姑娘,请留步。”   只见前面不远处的陋巷巷口,忽然亮起片明光,一个矮个子男人打着薄纸灯笼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陈雪游上下打量他一番,奇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姓段?”   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向她施礼,笑答道:“您不认得奴才,奴才是新入府的,名叫赵英武,咱家二爷叫咱时常在这附近盯着呢,他说您总有一天会上春明茶馆喝茶,不想今晚终于等到您,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她寻思,这人说话怎么跟公公似的,怪谄媚的。   但也不好这么问,陈雪游扬唇,嫣然一笑,问道:“赵大哥,既是回府,那可备了车?我走路也走乏了。”   赵英武正要说话,巷子里头突然有人抢先开口:“车已备妥,你是要回郑府呢还是周府呢?”   陈雪游被这猝不及防一声问话给骇住,这要答得不好,小命不保。   忽见一墨衣男子从小厮背后转将出来,灯笼只照着他半边身子,脚边的衣摆织金绣彩,脚着丝履,俨然是膏粱子弟的作派。   他剑眉星目半隐于黑暗,看不清表情,却仍能感觉到他强自压抑的怒气。   陈雪游咬着唇角,抬眸看着他,一时心乱如麻。   “原来是你啊,二爷,”   “你什么你?你还知道回来啊!”他劈头盖脸痛骂,唾沫星子在赵英武头顶乱飞,“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为了你,我跟家里人抗争,挨了多少骂多少打,你倒好,一声不响就跑了,拿我当猴耍呢!”   陈雪游把头一低,一抬,顾盼回眸间满含愁怨,“二爷,你听我跟你解释,我不是有意要逃走,我是要躲开别人的追杀。”   郑砚龙上前一步,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她,“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啊?”   “没有,你不傻。”她认真地看着他,但眼神有些飘忽。   算了,要是跟他说,孙姨娘派杀手取我小命,若没有证据,他肯定不信?   “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之所以要逃走,不就是想跟那个死太监双宿双栖吗?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坏女人,本公子今天要叫你知道我姓郑的可不是孬种!”郑砚龙说完瞥向赵英武。   赵英武会意,竖起大拇指,接话道:“二爷是真爷们,男人中的男人!”   “对,本公子今天就要爷们一回,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丫头!”   郑砚龙展开架势,撸起袖子,这次一定要狠下心,给她两巴掌,叫她长长记性!   陈雪游见事不好,害怕地后退两步,然后冲上来搂住他脖子,往他气鼓鼓的腮边小鸡啄米似的啄了一口。   郑二当场愣怔在那里,眼睛瞪得贼圆。   “你他大爷的,你敢亲老子!”郑砚龙捂着半边脸气急败坏,连连跺脚。   陈雪游咬着手指,低头寻思:难道这招美人计对他没用?   这花痴傻货进化了?   可是好马不吃回头草,现在跑回去找周元澈就要被他笑话死。   正惶惶不安着,郑砚龙脸色涨得通红,突然抓住她肩膀疯狂摇动,“段青萍,老子是不是在做梦?你他爹的居然亲我,你以前可从没亲过我!到底为什么?”   入了戏,怎好不往下继续演,她忽然扑进他怀里,嘤嘤啜泣。   “二爷,奴婢去了一趟外面,才知人间疾苦,郑家富贵,二爷您就是我的菩萨,您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试问京中世家公子,几人能如您这般天生神武,英伟不凡,奴婢哪敢有二心啊!奴婢要真和那死太监双宿双栖,为何不住到他周府里去?看到您出现,又为何不赶紧逃走?您想想是这理不?”   郑砚龙被这顿吹捧,哄得天花乱坠,不知天地为何物,真是雪狮子烤火,酥了一大半,当下紧紧拥着她。   “萍儿,原来爷在你心里这么伟大,我好感动。”   陈雪游挣扎着,“我好窒息,能不能别抱那么紧。”   郑砚龙尴尬地松了束缚,转头去看赵英武,没想到这仆人极有眼力见,这会儿早留下灯笼,跑没了影。   她挽着他的手,眉飞色舞道:“二爷,你是不是想给我点颜色看看来着?”   郑二脸一红,唯唯道:“没,我说着玩呢。”   “那咱们回家?”   郑二有些痴愣,仍难置信地问了一句:“回谁家?”   “当然是回郑府,回咱们的家呀。”   “欸。”郑砚龙乐不可支,捡起地上灯笼,牵着她的手朝深巷中走去。   原来尽头停着一辆马车,赵英武垂手在马车边,早已等候多时。   人去巷空,巷子空荡荡的,夏日的熏风夹着飞尘穿街过巷,吹到人的身上却极冷极冷。   周元澈握着冰冷的烙饼,怔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他才将目光收回,看着自己的心意,如同冷掉的油汁,令人厌弃。   于是他狠狠一咬牙,把饼全扔进街边的泔水桶里,愤然离去。   二更天未到,段姑娘回府的消息已闹得人尽皆知。漪兰阁上上下下闻讯,皆兴高采烈,她一进院门,就把她拥到偏厅,端茶倒水,伺候点心。   一向幽居闺房,只知道埋头念佛经的郑三姑娘,此时也激动得再也坐不住了,忙撇了佛珠、经书,从房间跑出来找段青萍。   “青萍姐姐!”   “三姑娘。”   郑霜华执起她的手,眼泪婆娑:“你在外面可吃苦了。”   陈雪游看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三姑娘,你放心,有我呢。”   她知道,奉春那些遗物如今都被妥善保存着。   郑霜华有了这句话,顿觉安心不少。   “姑娘先回去歇息,有些事,咱们明天再说。”   三姑娘点点头,抹泪去后,小杏抓着她问东问西,把她身子扳过来扳过去,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瑞云站在边上干看着,只是插不上话。   “萍姐姐,你的脚怎么受伤了啊?”   “不小心踩到陷阱,现在不妨事了。”   小杏放下裤脚,起身叹道:“下次跑路,要带上我嘛。”   “什么跑路啊,我那是被坏人抓走了!”   小杏愣住,但马上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   瑞云这时插上话,关切问道:“萍儿,你的伤真不要紧么?可还有什么哪里不舒服?”   她偏头看向过去,只看出瑞云眼底的心虚,只觉得失望至极。   “我没什么,倒是姐姐,居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可真让人意外。”   话语里含着讥讽。   瑞云虽听出来她语气不善,却是百口莫辩。   “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碍着有人在跟前,她不便详细说明当时的情形。   “是吗?”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众人不解,幸而小丫鬟嚷道:“姨娘来了。”   这尴尬场面顿时化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身着月白夏裳,如月宫仙人,翩然而至,一见青萍,即笑吟吟握住她的手,“萍儿,数日不见,你消瘦了。今晚早些歇息,明儿我叫人炖点人参燕窝,给你补补身子。”   “多谢姨娘挂心。”   “走,先去我房里说说话。”   “欸。”   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她二人出去,只留下原地发呆的瑞云,愁眉深锁。   她心里闷得慌,满腹委屈找不到人诉说,独自站在大堂门口垂泪不止,心里一点主意都没有。   幸而想起还有彩蝶这个丫鬟,素日待她不错,于是快步出门,奔至绮霞轩去寻彩蝶。 第81章 周全之策   谯楼鼓响,已至二更天,穿街过巷的梆子声声,九衢清净,路上几乎难见到什么行人。   人定后,郑家阖府人丁本该各自歇去,独绮霞轩整个院子灯火通明,如今主人已失眷宠,却是余热未消,孙氏懂得思危、思退,赶紧伏低做小讨好老爷,和柳氏亲近,才稳住自己这当家的位置。   今晚却如何也再咽不下这口气,巨大的挫败感深深袭来,几乎将她压垮。   得意了这些年,可打从那个小丫头进了府,她就屡战屡败,竟开始走下坡路。   这叫她如何能甘心?   孙若兰心头火起,春葱似的手爪子抓住什么砸什么,原本要进来伺候主子歇息的奴才们乌压压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劝。   谁都知道孙姨娘的性子,正在气头上的时候,那是劝不得的。   等她砸个够,心底那口气发彻底泄尽,才有小丫头抬起头,起身去搀扶姨娘,挨着绣榻坐好。   “姨娘,您消消气。”   彩蝶、采菊一个拿着绞好的热手巾把子,一个从厨下端来一碗清凉解暑的绿豆汤。   “是啊,这些日子暑气渐盛,本就容易生燥,再动肝火就更伤身体了。”   孙姨娘将采菊手里的绿豆汤接来啜饮两口,冷不防将一双杏眼觑着采菊,“去,把龙儿和萍丫头叫过来,听福庆说,他们还未用饭,快让上灶的去准备。”   采菊应着,转身把地下跪着的上灶丫头拉上,一同掀了帘子出去。   没多久,这冷清的绮霞轩更热闹起来,底下人进进出出,张罗着在小客堂里摆饭布菜。   铜壶滴漏,在喧杂的人声里消磨着时间,孙姨娘正歪着打盹,忽闻有人唤她。   睁开眼,却是精神头十足的郑砚龙,和前些日子的消沉简直判若两人。   她知道,这都是那姓段的贱人给折腾的。   郑二微微躬身,“姨娘安好,叫儿子可有事?”   孙姨娘整容理鬓,笑脸相迎,“没别的,听福庆说你们还没用饭,姨娘便备了饭菜,哟,那萍丫头怎么没来?”   她瞧他身后竟没跟着那丫头,顿时感到奇怪。   “是这样,那边留饭,她不便过来,特叫我来向您请罪呢。”郑砚龙笑语盈盈,看得孙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没出息的东西,偏生叫个小贱蹄子给吃得死死的!   心里虽不痛快,面上仍保持着端庄持重的笑。   “哎,那真是可惜,姨娘特意做了几个萍丫头爱吃得菜,看来只能姨娘陪你吃了。”   “多谢姨娘,姨娘的心意,儿子替她领了。”   母子二人随后缓步至小客堂,在一张漆红大圆桌边坐下,孙姨娘思及往事,不禁黯然神伤:“想当初你表妹玉鸾,乖巧懂事,常陪着姨娘用饭,可惜今天她不在这里。”   郑砚龙亦喟叹:“表妹本心不坏,不过是被嫉妒蒙蔽双眼,姨娘要是想表妹,儿子明日陪您去给她上一炷香。”   孙姨娘颔首垂泪, 展眼又擦去眼泪,“那孩子终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不说这个,咱们吃饭。”   吃了近半碗,孙氏忽然笑吟吟夹起一筷子嫩嫩的鸡脯翅放到儿子碗里,旁敲侧击地打听段青萍的事。   “这萍姑娘,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郑砚龙将饭菜慢慢咽下去,方提起今晚在春明茶馆堵住段青萍的事。   孙若兰微眯着眼,笑道:“我儿真聪明,好一个守株待兔的法子。不过,这里面是有什么说头,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去那里?”   郑砚龙微微怔住,沉默半晌。   实情自然不便透露,一则叫娘亲知道自己头上这么大顶绿帽子,实在丢人,二则若说她跟姓周的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这桩婚事亦难办,他的黄粱美梦也要泡汤。   世人皆重女儿名节,他从前亦觉有理,可他大爷的,真爱上了人家姑娘,哪里还管得了这个。   别管出息不出息,他就不信,这人一旦着了“情”字的魔,还哪有清醒的?   思索半日,方敷衍着笑道:“我常带她去那里喝茶,想着她若有什么事,必然会在那里留个口信与我,这才找到她。”   孙姨娘见他神色犹疑,知他必有什么顾虑,不便透露底细,如今却也懒得再追根究底。   这儿子呢,别说她这做娘的,就是他爹也拿他没辙,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他横竖有法子跟他父亲对着干。   前不久还撺掇着几位言官的公子,向他们父亲举报靖卫司的大太监周元澈,若非有王爷说情,以及韩亲家向皇上进言替周元澈说好话,两家势必要结下一个大梁子。   那以后,郑鹤秋彻底撒手不管,只要他别惹是生非,爱娶谁家姑娘娶谁家姑娘。   那秦家更不用说,秦姑娘也是个有骨气的,见到郑家这般态度,于是主动退婚,自此两家亦断绝来往。   “那,萍丫头可有说过别的?比如追杀她的人,她可有头绪没有?”   郑砚龙想到这里,蓦然神色警惕,放下手中筷箸,古怪地笑道:“姨娘,你说奇不奇怪,她呀,居然说刺客是您派来的。”   孙姨娘愣住,猛地一拍桌子:“她胡说!这是在污蔑你娘!”   郑砚龙认真看着母亲,眉峰微皱,心里暗自揣度,忽然又拿不定主意,姨娘这般恼火,也许真是被冤枉的。   “姨娘莫气,儿子已经替您骂过她,萍儿知道错了,她以后再不敢妄自揣测您的用心。”   孙姨娘柳眉倒竖,脸色因怒火涨得通红:“不行,儿啊,疑心生暗鬼,她虽不说,心里指不定恨着为娘呢!照姨娘的意思,得查,查明白真相,替姨娘洗刷冤屈才行。”   “这……”   她捏着帕子擦拭眼角,放开嗓子哭道:“儿啊,娘悔啊,后悔以前没做个好母亲,现在连儿子都不信任自己!”   郑砚龙深感愧疚,他真不孝,竟然这般试探自己的母亲。   “姨娘,过去的事情咱不提它了,萍儿她不会怨您的。”   周府书房,银烛高烧,悬挂在墙上的山水条屏在烛火照耀下,映出波光粼粼的江水与黛色青山。   周元澈阖上公文折子,揉了揉眉心,望着案前的江有语。   “你有什么事?”   “大人,上次我们抓到的那几个刺客,您打算怎么处置?”   “问得好。”他敛眸,眼底寒意渐深,“既然主谋是郑家的人,自然得叫他们付出代价。给我盯紧了孙氏,有任何举动,速速报给我知道。”   江有语领命而去,打开门,却迎面撞见罗雪衣。   “罗姑娘。”   “是小江哥哥啊,你怎么还不歇息?”   小江笑道:“罗姑娘你也是啊。”   罗雪游掩嘴一笑。   他告辞出去,她进屋来看周元澈,双手绞着衣角,脸色颇有些不安。   “哥哥,方才听你说,你是想利用这个孙氏来报复郑家?”   “是啊,这不是一枚很好的棋子么?”   “那你打算用她对付那个段姑娘么?”   周元澈笑道:“当然,和棋子联手,对付另一颗棋子,这不是很有趣吗?”   罗雪衣松了口气,“那就好。”   “别担心,我不像阿娘,我绝不会为儿女私情所累。”   他不会的。   翌日辰牌时分,街上烈日当空,灼烧着人的皮肤,没走一会儿,便觉一身汗意。   路上车马行人不多,有也拿着各式各样的扇子,慢悠悠地走着。   彩蝶走到一家生药铺子门口,汗流浃背,鼻翼两侧汗珠斑斑。   她捏着帕子擦了擦,走进去,要了一包砒霜。   掌柜的在水柜后勾着身子,诧道:“砒霜?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用啊?咱们可是有规定,这种药必须得登记。”   彩蝶点点头,“知道知道,我呀是郑府的丫头,要砒霜毒老鼠的。”   掌柜的提笔记下,叫伙计称了包砒霜给她。   她知道这药不是药老鼠,是药人的,心里不免有些紧张,这可是杀人。   想到这个,眼神总是有一下没一下往外瞟,生怕别人看出来,不料猛地一头撞在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身上,吓得她连连后退,拔腿就跑。   可没想到,那男人两腿生风似的,一眨眼功夫就跑到她前面来。   “你,你要干什么?”   小江抛着手里的钱袋,面带笑意步步逼近,“姑娘,你的钱袋掉了。”   彩蝶摸摸腰间钱袋,果然不在。   “原来是这样,多谢这位小哥。”   她伸手接过,小江另一只手里却多了个纸包,拿在她跟前晃来晃去。   “呀,这也是你的吧,里面装的什么?是砒霜吧。”   彩蝶大惊失色,后背冷汗涔涔。   “你管得着吗?我买来药老鼠的!”   小江吃吃笑道:“呀,还真叫我猜着了,这包东西原来真是砒霜呢,那这老鼠想必很能吃吧,竟然要吃这么大包。”   这倒不是,只因为毒发身亡太容易暴露,孙姨娘便决定每次就下这么一丁点,毒素积累,身体每况愈下,直到身亡,那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彩蝶脸色煞白,“关你屁事,滚一边去!”   “真不讲道理呀,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恩人,我可是帮你捡了钱袋啊。”他紧皱着眉,装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她气性上来,对着他的鞋子狠狠踩上一脚,昂头恶狠狠道:“那又怎么样?给郑家的人办事,那是你的荣幸,还想叫我感激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   江有语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无语。   不过,他懒得再跟她打机锋,索性直言相告。   “好吧,彩蝶姑娘,既然你这么坏,这包砒霜我便先拿走了,回去告诉你主子,就说九头蛇的兄弟等着她付钱,否则,咱们呀,只能官府见了。” 第82章 计中之计   新棋子入局之际,周元澈正和表妹在书房对弈,他手执黑子,端详着眼前的残局,对接下来的走向已是了然于心,故而神色自若,耐心等待着。   侍立在棋局旁的双鬟小婢手执一把描金绿葵扇,轻轻扇着风,罗雪衣低下头,柳眉渐蹙,手里捏着棋子迟迟不落,手心尽是汗意。   窗外骤然响起今夏第一声蝉鸣,嘹亮的嘶吼刺进耳朵里,她昂起头,乜斜着眼,还听到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于是转头看向从窗台边经过的江有语,他一身藏青的劲装短打,衬得身躯亦发修长,眉目更加英挺。   下颔线条冷硬,如出鞘的剑,一点晶莹滑落,滚过喉结,融进衣衫紧缚的锁骨处。   罗姑娘白净的脸瞬间起了层薄薄的绯色,她迅速将目光收回,软声道:“是小江回来了,我先回去躺会儿再来。”   侍女收起扇子,送姑娘出门。   周元澈也从凉墩站起,松快一下身子,这时恰见小江进来,便问:“如何?孙氏来了没有?”   小江抹抹额上的汗,扬眉而笑:“大人,孙氏可在白云观后堂厢房内等候一个时辰了,您还要叫她候着吗?”   “是该去见她,不过不是我去。”   褚明月从月洞门进来,踅身到西厢的廊檐下,从纱窗内隐隐瞧见穿着一袭浅紫的八幅罗裙的郑府的二姨娘孙若兰,旁边的侍女彩蝶正摇着扇子给她扇风,可那孙氏仍是眉头紧蹙,一张白瓷般细腻的脸愁云惨淡。   房门咿呀一声,孙姨娘抬眸看去,惊愕间猝然起身。   “是你!”   褚明月含笑点头,“很意外么?”   她手里拿着桑皮纸药包,正是昨日被小江抢走的那包砒霜。不过现在,她打算物归原主,助其除掉那个她也讨厌的女人段青萍。   段青萍如今是被抛弃的棋子,还有谁能救得了她?   “你是太太的人?”   褚明月从前想留在孙姨娘身边做奸细,但孙氏一直疑心她是太太派来的人,又给打发回梵音堂去了。   “不错。”   孙姨娘面如死灰。   既然太太的人把她约到这里来,那便不会轻易告发给老爷,自然是要拿住自己的把柄替她办事。   不过,还是强装镇定:“吴蕙芳,那个女人叫你来做什么?”   褚明月不着急回答,她口干得很,于是到桌边执起茶壶往杯中倾倒,清浅的茶汤在乳白的釉面激荡,夏日暑气蒸人的烦闷渐渐消散。   “太太说,她娘家哥哥欠了笔债,想托姨娘您帮帮忙。”   孙姨娘暗自思忖:赌徒是没有信义可言的,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便是欲壑难填,将来不把她吃个干净断然不能罢休。   可她若不依允,对方难免狗急跳墙,与她玉石俱焚。只得先答应,给足好处麻痹敌人,再伺机而动。   孙姨娘摸着耳边乱晃的珍珠坠子,盈盈笑道:“好说,好说,都是自家人,这个忙我一定帮。”   “那真是太好了,”褚明月放下茶盏,从袖口抽出方寸大小的一个纸包,“这个就麻烦姨娘了,我们太太呀,想要的是老爷密室里的黄金和珠宝,姨娘那点体己,恐怕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呢。”   “什么?”   孙若兰闻言,顿时腿脚发软,险些站不住摔倒,幸亏彩蝶扶了一把。   她不仅震惊于要办的这件事极其凶险,更惊讶的是,丈夫竟瞒着她有一个私人的小金库!   那她还当什么家?敢情她们都知道,合着就她一个外人是吧?   “姨娘要是不答应,那就算了,九头蛇那几个人的供词,那我只好送交给邢部的张大人,这可是人命官司,不知张大人会怎么判呢?”   她已失宠,事情若败露,连儿子都可能会跟自己割席。   既然左右是死路,倒不如放手一搏。   “好,我答应!”   月色如银,花阴寂寂,身上的青罗包袱却是越来越沉,虽说金银细软沉重,但也不至于重到她两腿打战,直不起腰来。   身后,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   可她扭头一看,身后什么也没有,包袱突然又变轻了。   她铆足劲把包袱给扔到墙对面。   只听一声闷响,包袱落地,接着扔出带绳子的铁爪,牢牢勾住外面的墙檐。   稳了。   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攀上墙头,定了定神,收回铁爪打算换个边,缒绳下去,低头却冷不丁吓了一大跳。   墙下的地面上,竟多了一条人影,没错,她左手边有个东西。   天,不会是鬼吧?   陈雪游瑟瑟发抖。   可哪有大月亮天里闹鬼的?   然而,紧接着,一道幽怨的女声从耳边传来:“萍姐姐,你要去哪儿呀?”   她猛回过头,还不及看清那人面目,突然脚底滑溜,身子直直往下栽倒。   小杏愣住,居然这么不禁吓啊。   赶紧飞身而下,提着陈雪游的腰缓缓落地。   墙这边,依然是熟悉的院子,熟悉的风景,陈雪游脸色铁青,瞪着小杏,“大晚上的,你想要我的命你直说好了!”   小杏眉一皱,纳闷:“我怎么会要你的命呢?我是大人派来保护你的呀。”   “哼,保护个屁,他要真在乎我,干嘛不接我进府,还不让我进去,当我是什么?养在外头的小情人?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这…谁让你捅他呢,大人兴许有点怕你呢。”   陈雪游直翻白眼,“行了,我才不管他呢,什么奸细,找什么藏宝图,我不干了!”   小杏拉着她,“别呀,咱们留在郑府,看完戏再走呗。”   “什么好戏?”   小杏正要回答,院墙外梆子声声,打断她的话。   后来,更夫提着灯走到墙下,那打更声就再也不曾响起了。   有这么大包金银器物,还做什么更夫啊!   陈雪游脸色惨白,手脚并用扒着墙边往上爬,边低声咒骂:“小贼别跑!你别跑,还我的包袱!”   小杏拽着她的肩膀,往回拖,“哎呀,萍姐姐,那点小钱不要也罢,反正大人有的是钱。”   陈雪游甩开小杏的手,含恨剜她一眼,“你有种!”   没钱!没钱她可就寸步难行,逃出去也没用了,只能乖乖跟小杏回去。   两人回屋刚坐下,只见瑞云端着碗雪蛤燕窝羹敲门进来,“萍儿,你这是…才出去过?”   陈雪游淡淡扫她一眼,语气疏离冷漠:“屋里闷得慌,方才出去走了走。”   自打她回来后,住着原来的下房总睡不踏实,疑心有坏人来害她,便向柳姨娘提出换屋子。   柳姨娘自然同意,毕竟她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尽管不日将要出阁,也左不过隔着几间屋子,时常还能来往的,所以欣然应允。   于是她搬到靠街的东边屋子,拉着小杏一起住,忽悠小杏把看着她的两丫头耍得团团转,自己则收拾金银细软跑路,没想到小杏这回倒学机灵了,很快反应过来,把她抓了个现形。   真是倒霉透顶。   陈雪游唉声叹气,看见瑞云,心情更差了。   她想:我对她那么好,她居然带人来追杀我!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这回居然看走了眼,险些栽在她手里。   盛着雪蛤燕窝羹的白瓷盅一揭开盖子,热气氤氲,瑞云把丹盘里的勺子放在里面,笑语盈盈地看着她。   “萍儿,还在生我的气吗?那天的事,真的不是我,你要相信我。”   叫她如何相信?   把如意囍字佩弄坏的是她,和彩蝶有来往的是她,替孙姨娘说好话的是她,带着杀手过来的也是她,难道这都是巧合吗?   这世上哪有如此多的巧合?不过是步步为营的算计罢了。   瑞云忽然向前一步,伸手替她整理凌乱的鬓角,还以为信任依旧,亲密如初。   可她,可她不敢再相信她了。   陈雪游退开两步,眼神冷淡,“哎,不劳烦姐姐,我自己来。”   瑞云脸色一白,无言地低下头去。   “这燕窝也端走,我身为下贱,可吃不起这么贵的补品。”   “好歹是姨娘的心意。”瑞云怅然道:“你在外边吃了不少苦头,姨娘叫我炖了给你补身子的。”   陈雪游沉默了一会儿,既然是柳姨娘叫送的,也不好意思拒绝。   “既然是姨娘的心意,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了,你先回去,替我谢过姨娘。”   瑞云突然端起碗喝了一口,“我知道你多心,现在我尝过了,没毒。”   说罢,她转身离去。   “……”   小杏睁大眼睛,“下毒?这里面有毒吗?快拿银针试试毒呀!”   陈雪游心里五味杂陈,眼神晦暗。   “傻瓜,她都喝了,有毒也先把她毒死了。”   孙姨娘端坐镜台,卸去残妆。   左手边,采菊一一拔去她头上发钗,右手边,彩蝶捏着肩膀,将瑞云送燕窝羹的事细细说与她知道。   “好,这么好的补品,就当给她陪葬吧。”   孙氏认真端详镜中倦容,眼角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细纹,才舒展的眉头又皱起。   “这镜子是不是脏了?”她骤然嗔怒,拍桌子喝道:“谁擦的镜子,把她叫进来!”   “是丰儿。”彩蝶立马出去,把丰儿叫进来。   丰儿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孙姨娘也不回头,只是看着镜子,双手抚摸着披落的一头乌云,冷笑道:“我知道,自打老爷常去那贱人屋里,你们做事就越发不用心,是不是打算去攀那边的高枝啊?”   丰儿卖力磕头,否认道:“奴婢没有啊,奴婢心里眼里就您一个主子,绝对没有二心!”   “好吧,”孙姨娘将头转过来,嫣然一笑,“这次饶过你,下次再敢偷懒耍滑,把你的手爪子打断,听见没有?”   “是,奴婢不敢。”   “嗯,把这镜子再重新擦过。”   “是。”   【作者有话说】   标题打错了 第83章 休恋逝水   炎天暑热,绣房只安着霞红色的纱窗,窗外霹雳藤萝,凉沁沁的,廊下搁着口大水缸,缸内的一条红鲤跃出水面,叼住白荷花的花瓣,又匆匆潜入水底。   扬起的水花,泼了路过的陈雪游一身,可她并不介意,反倒跟丫鬟们一起看水里的鲤鱼玩耍。   碧君和燕草拍手叫好:“姑娘快看,那头鲤鱼叼着花瓣跑了!”   梧桐树荫里,一张花梨木螺钿逍遥椅上嘎吱嘎吱晃了晃,郑霜华手撑着扶手,下来趿拉上绣鞋,勾头望过去,“在哪儿呢?让我也瞧瞧。”   陈雪游站在桐荫里,用手绞干衣角。   “三姑娘。”   郑霜华回过头,眼神清亮如泛着鳞光的水波,被熏风吹热,温暖的一笑。   “你来了。”   她直起身,手里捏着柄白团扇,随手扔在椅子里,把丫头们留在这里看鱼,提防猫儿偷吃,拉上段青萍的手,到闺房闲话。   微风掀起竹青的帘子,大穿衣镜里映出两张热得泛红的脸。   郑三姑娘斜着身子歪在绣榻上,看窗外的丫头们玩水,逗鱼、赶鸳鸯。   她静默片刻,开口第一句便是打听奉春的事。   “上回你说,奉春南下回老家了?”   “是啊,”陈雪游抿口茶,“我给了他一些盘缠,他说要回广东贩香料,等他攒到银钱典屋,便来找你。”   编故事于她而言信手拈来,演戏更是浑然天成,她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神色严肃认真,仿佛真的亲眼见过奉春。   就像完全忘了:那个血肉模糊的夜晚,哑奴喉咙里只残存细碎的呻吟,最后他像一条狗一样死去。   她去义庄找过,那里没有奉春的尸体,后来才知原来他被扔到了乱葬岗,让野兽和乌鸦分食得干干净净。她捏着鼻子,忍着恶臭,勉为其难在尸山血海里搜寻,也不过是找到半件血衣。   回去后,她夜夜做噩梦,梦见被野狗咬得只剩半边脸的奉春,梦里的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一声又一声叫着郑霜华的名字。   直到野狗把他的脸全部吃光,才没了声。   她不禁寒毛直竖,也许当时他还没有死,透是被外面的野兽一点一点蚕食殆尽,活活疼死的。   郑霜华紧抿着唇,眉尖轻蹙,“可是我,我明日便要嫁去韩家,我和他,还能再相见么?”   “能的,只不过姑娘要耐心等,这商人做生意嘛,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姑娘嫁过去,好好侍奉公婆,相夫教子,为长远计,你要把这份心思先埋在心底,日后的事,我会替你筹谋。”   反正时间一长,三姑娘对奉春的感情迟早会淡,三年之期未到,她便会带来奉春遭遇意外的消息,落水或是遇到山匪,她会告诉郑霜华,幸亏当地官府已命里正收拾他的骸骨,妥善安葬。   再怎样,这念想也该淡了。   郑霜华颔首微笑,沉浸在将来久别重逢的遐想中,眼里泛着泪光。   “我能等,我能等的,谢谢你,青萍姐姐。”   陈雪游不忍看她,别过头去,喉头突然哽住,只好把话都噎住不要应声,不要让她听出谎言。   还好,柳姨娘差人来叫她,她才告辞起身。   走到游廊上,热风一吹,眼眶蓦地就红了。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撒谎撒得最吃力最痛苦的一次,再多待片刻,恐怕就撑不住要泄底,她真的快崩溃了,看到郑霜华,脑子里就是奉春那张残破的脸。   不多时,她已被人领到柳姨娘房里,脸上的泪痕依稀,帘栊响过,陈雪游忙用帕子拭去泪水,平复好情绪。   柳姨娘莲步出来,拉着她认真瞧了瞧,“怎么好好的哭了?”   到底瞒不过她的眼,陈雪游嗤的一笑,“沙子迷了眼睛,揉红的。”   柳姨娘也没再追问,“霜儿那边,你都交代清楚了?”   陈雪游点点头。   “那就好。”柳姨娘莞尔笑道:“明日霜儿出嫁,你送送她。”   “是。”   “好,你回去吧,我听说龙哥儿在找你。”   陈雪游蹲下福了福身子,转身出去,抬脚刚踏出门槛,身后人冷不丁又叫住她。   “萍儿。”   她回过头,“姨娘还有事?”   “你可不要骗我,奉春他真的死了?”   “真的。”   “他的那些玩意儿,你还替霜儿留着吧。”   陈雪游心头一凛,原来柳姨娘什么都知道。   她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原来有的人只是不争,一旦决定出手,甚至不惜将自己变成毒蛇,以期将对手一招毙命。怪不得,孙氏这么快就失了宠,并不是老爷有多深情,而是柳氏手段高明。   “是,”她索性坦言相告:“姨娘,给姑娘一点念想吧。”   “疯了!”柳姨娘蹙着眉,厉声道:“给她这点念想,万一叫韩家的人发现了,她将来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陈雪游咋舌不已。   不过姨娘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奴婢知道,回头一定把那些东西毁掉。”   锦绣绸缎庄。   郑砚龙拉着她上街,说是给三妹妹买东西,挑来挑去,没挑上几件给三姑娘得,倒净拣着她喜欢的买,陈雪游也不客气,来者不拒,照收不误。   吃的拿回去和小杏吃,簪环首饰留着有机会跑路,反正郑家有的是钱,不缺这几个小钱。   现在,她看中一匹桃红的杭州缎,抽出一截比照自己的身子相看着,郑砚龙笑嘻嘻道:“你喜欢这个?”   “买来送三妹的,别忘了,三妹明日出阁,你这做哥哥的真是一点心都不操呢。”陈雪游边说边将缎子卷回去。   郑砚龙拿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   掌柜的笑眯眯接过,突然,昏花的老眼变得炯炯有神,发出璀璨的金光。   “真是不好意思啊,这匹杭州缎有人要了。”   只见一个青衣男子在柜台放下一大锭金子,“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要了。”他指着货架上几匹橘红、朱红、雪青、鹦哥绿的缎子道。   都是她方才摸过的。   “你这人,懂不懂得什么叫先来后到啊?”郑砚龙愤愤叫板。   那青衣男子倏然转身,朝她一笑,陈雪游愣住。   是小江。   “哎呀,”小江从腰间摘下令牌,“靖卫司办事,掌柜的,你说这绸缎应该卖给谁?”   掌柜的一看这令牌,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官爷,官爷,您、您您选选选,随便选!您要啥咱给啥!”   “不许卖给他!”   郑砚龙一掌拍在柜台上,但没人搭理他,货架前,伙计按照青衣男子的指示,把他要的绸缎都拿了出来。   “有劳,请替我送到东交民巷的周府。”   “是是是!”   郑砚龙气急败坏,上前一把拎住江有语衣襟,“他们怕你,我可不怕你,有种出来跟我单挑!”   小江没理他,而是偏头看向不知所措的陈雪游,“段姑娘,这就是你选的人,我看你的眼光可不怎么样吗?”   陈雪游脸色通红,尴尬得要命,忙拽着郑二胳膊用力往门外拖。   “行了,我们走吧。”   “你别拉着我,他们以权压人,和强盗有什么区别,我要叫我爹去参他!”   “别说了!”   江有语抬手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衿,斜身靠着柜台问掌柜:“知道官爷要买你的绸缎做什么用么?”   那掌柜揉着手背,低眉顺眼,笑呵呵道:“这小人哪里知道?想必是裁新衣裳呗。”   小江嗤笑一声:“买布嘛,当然是裁新衣裳。不过是给咱们未来的如夫人裁的。”   陈雪游微微怔住,手上的力道一轻,拉不住郑砚龙了。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郑砚龙歪头看着她。   她慌忙低下头,嗔道:“都怨你,偏要与人争执,我都吓死了!”   郑二脸有愧色,搂着她肩膀,温声软语安慰道:“瞧把你吓的,为了你,我忍下这口气还不行吗?”   陈雪游别过头,将眼角残泪拭去,“好,我们也出来很久了,回去吧。”   她不想再继续逛下去,否则还会再遇到小江。只要他出现,就会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周府不日要迎娶如夫人过门的事。   原来自己还不如一个妾。   妾还有名分,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   可是她又算什么?   等等……   她猛然刹住脚步,只觉得头一阵眩晕,脸色惨白如纸,心口翻涌着酸意。   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难受?   她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的事情?   像被人往心窝子狠狠戳了一刀似的。   现在她幡然醒悟,当初那一刀,也同样刺在他心窝,和她现在的感受一样。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浑身都很痛?   陈雪游攒眉隐忍,浑身绵软无力,脚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快撑不住了。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郑砚龙关切问道,贴心地把手放在她额头。   是冰凉的,手上是黏腻的汗。   腹痛如绞。   白裙后面,是斑驳的血点,冶艳如雪中盛放的红梅。   陡然间,天旋地转。   朦朦胧胧醒来时,银红的纱帐外坐着一个人影,孤零零的,好可怜。   看那个影子,她就知道那是谁?   心里忽然觉得很对不起郑二,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也许是有那么一点喜欢的,但远远抵不过他对她的好。   她不禁苦笑,这买卖亏本了,二爷。   陈雪挣扎着起身,不想惊动正在打盹的郑二。   “萍儿,你醒了,”郑砚龙掀起帐子,扶她起来,拿枕头垫在她背后,“大夫说,你来癸水了,所以才这么痛,不要紧,我让人给你煮了温经汤,你起来喝一碗。”   陈雪游拉着他的手,鼓起勇气,“等会儿,你陪我坐会儿。”   郑砚龙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扑过来,搂着他的腰,头埋进怀里,小声啜泣着。   他摸摸她的头,有点紧张地问道:“是不是肚子疼?你起来,我给你揉揉。”   她没起来,哭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不管了,既然她命若浮萍,只能随波逐流,那么抱着哪块浮木都行。   在这个世道,情爱,于一个女子,是致命的。   不如不要。   不如不遇倾城色。 第84章 出嫁梦魇   黄昏在炮竹声中到来,即使隔着深宅大院也能听到外面喧天的锣鼓,嘹亮喜庆的唢呐。   西窗外,瑞霞千条,今日是阴阳先生选的黄道吉日,宜出嫁。   但她很困惑,这大喜的日子,究竟是哪家要娶亲。   陈雪游从幽暗的陋室内缓步出来,只见庭院、游廊、绿柳红桥,处处都有迎来送往的丫鬟或小厮,他们或捧着红绸,或抱着锦缎,要么端着小洋漆茶盘。   个个喜笑颜开。   一路分花拂柳,出月门,穿过抄手游廊,下曲折竹桥,仆役们络绎不绝,途经她身畔,但无人看她一眼,就像看不见她似的。   陈雪游打量这这些人的脸,好面生,从没见过。   “姑娘,请问?”她试图拉住一个丫头的手,手竟然直接穿透对方的身体。   难道她死了吗?   陈雪游脸色煞白,惶惶不安地倚着桥栏站了好一会儿,桥下流水湍急,有粼粼月光,独不见她的倒影。   不过,她很快适应了这具轻飘飘的身体,漫无目的地在这不知名的府邸闲逛,霞色褪去,黑夜如潮水漫过眼底,银河泼进来,满天珠斗斑斓,晚风徐徐拂过,吹起身上的薄衫。   她没来由平添一股惆怅,她暗自忖度,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终究留不下任何东西,也带不走什么。   亲如姐妹,亦要离心。   身心相许之人,来得快,走得更快。   莫非,这就是穿越时空之人的宿命?   可若只是做了一场梦,为何心口钝痛,久久难以释怀?   想起她,想起他,点点滴滴,涌上心头,翻起的潮水几乎快将自己溺毙。   这场梦是假的,可我对他们的情意是真的。   怅叹之际,风送来阵阵丝竹声,混杂着浓情蜜意的笑,她循声回头,看见窗纸上的影子交错、纠缠。   “妾弹得这首曲子,夫君觉得,可还听得入耳?”   “如听仙乐耳暂明。”他轻声道,椅子忽地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身体骤然沉重,怀里便多了个人,多了个妆容秾艳的女子。   陈雪游好奇,用手指戳开薄薄的窗纸,眼睛瞬间睁大,明镜一般的瞳孔照出两个唇齿相亲的年轻男女。   “周元澈!”   周元澈愣住,掉过脸,抬手抹掉唇边香浸浸的口脂,“哦,原来是段姑娘,你是来闹洞房的么?还是要与我们一起?”   她眼神凶狠,威胁道:“不许跟她洞房。”   “关你什么事?”   “就是呀,关你什么事,你是谁啊?”他怀里的女子,也就是他新纳的妾,挪动了一下身子,冲她白眼道。   陈雪游不说话,一下瞧见壁上悬挂的宝剑,三步并作两步,奔将过去,拔出长剑,“那你就去死吧!”   剑尖对准周元澈的心口,狠狠刺进去,霎时间,鲜血溅了小妾满脸。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小妾,此时捂着脸放声大叫。   “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   可屋外没有半点动静,浓墨似的夜色将整座周府包围,他们被困在这红烛高烧的新房内,满目红绸如血,宛似修罗地狱。   “吵死了,吵什么吵?你也去死吧。”   眼风凌厉扫过那妾室惊恐的脸,她倏然将长剑高举头顶,只听嗤的一声,剑尖贯穿新娘子的胸,陈雪游手腕翻 转,拔出,血从窟窿里疯狂地涌。   最后,她筋疲力尽,倒转剑柄,以剑拄地,支撑着疲惫的身子。   地上,鲜血横流,两具美丽的尸体,已褪尽人色。   “狗男女!”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这就是你们背叛我的下场!”   夜风呼呼吹过,烛台火焰暴涨,转瞬寂灭,嘎吱嘎吱的声音忽然在她耳后响起,桌边那张椅子竟自己摇晃起来。   陈雪游握着剑柄,回头后退,背脊抵着墙壁,眼神向四周乱瞄。   突然,地上的红嫁衣飘起来,衫袖、衣身、裙摆被风吹得鼓起,空荡荡的地方慢慢长出四肢和人脸,朝她扑来。   她吓得提起剑一顿乱砍。   血红的碎片乱飞。   直到风吹着窗子呼呼响,烛火又亮。   手里的剑在滴血,脚边躺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她低头看时,蓦地怔住。   那张脸,分明就是自己。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夹杂着隐隐的炮竹声。   “萍儿,萍儿,你怎么还在睡,要去送亲了。”   “啊!”陈雪游挣扎着坐起来,后背衣衫尽被汗水湿透,冰凉黏腻。   “快,先擦擦身子,把衣裳换上,我在外面等你。”   接亲队伍已在外面等候,从月洞门到曲桥回廊,络绎不绝的仆从们,个个喜笑颜开,迎来送往,张罗着送嫁之事。   柳姨娘心情极好,一一打赏喜钱。   这时,郑霜华身着大红通袖袍,头戴金丝冠,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出闺阁的房门。   她没有回头,毫无留恋,这暂时存身十几年的闺房,于她不是故乡,里面最重要的人,他的痕迹既然被抹去得干干净净,她也无需再回顾一眼。   她要出去,哪怕再艰难,她也会等他回来。   只要他回来,她就还有可以存身之地。   柳氏手腕搭着一方鲜红的喜帕,莲步轻移,走到她面前,叮咛道:“好孩子,到了那边,一定要谨言慎行,持守妇德,好好相夫教子,切不可再像在家里那般任性妄为了,知道么?”   郑霜华妆容秾艳,神情却异常冷淡。   “女儿谨听母亲教诲。”   寻常人家嫁女,无不相携落泪,依依不舍,只求在娘家多待片刻,可这对母女反倒形同陌生人。   郑霜华一分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母亲,只盼着快点离开她。   “好。”柳姨娘心里明镜似的,也不再啰嗦,只是捏着帕子抹泪,终究舍不得给女儿披上盖头,舍不得她。   “姨娘请让女儿快些出门吧,怕误了吉时呢。”   柳姨娘只好给她披上盖头,“去吧。”   陈雪游和喜娘搀着郑霜华出门,不一会儿,三人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走出院门,到前头厅里去拜别父母。   柳氏望着门口那抹消失的红影,潸然泪下。   “霜儿,我知道你恨娘,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为娘的苦心的。”   迎亲队伍穿街过巷,一路吹吹打打,人们都停驻脚步看热闹,打前头身骑白马,拣银鞍辔的是新郎韩钰,他头上簪着两支耀眼闪灼的金花,脸上洋溢着笑容,春风得意,也不过如此。   陈雪游跟在花轿边,这时掀开轿帘道:“那韩公子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三姑娘你可放心了。”   郑霜华似笑非笑答道:“我不信,这世间还有比奉春更好看的男子。”   陈雪游脸色一变,提醒她,“快别提起这个人,要是让人家知道奉春的事,可不得了。”   “哼,叫我不提也行,除非你把他的东西还给我。”   她苦笑:“哪还有什么,早被姨娘搜罗出去烧了。”   “我不信,姐姐这么狡猾的人,难道不会留一手?霜儿知道,姐姐不疼我,说那些话都是胡诌哄我的。”郑霜华恼道。   陈雪游没辙,嗤的一笑,“真是怕了你,但是你得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奉春这个人,你就锁死在心里,永远别对人提起,知道吗?”   她交代完,从衣兜里找出一个绣五彩丝线的锦缎荷包,上面绣着一对鸳鸯,三条波纹,两丛藕花。   郑霜华忙揭起盖头,伸手抢过她手里的荷包。   “这是…这是奉春绣的荷包。”   三姑娘哽咽着,把荷包紧紧搂在怀里。   “他说过,下辈子,他为女子,我为男儿,他要嫁我呢。可我不要下辈子,我只盼今生相守到老。青萍姐姐,你答应过我的,千万记得。”   “我记得,好姑娘,你先忍忍。”陈雪游见她这副大恸的情形,很是难受,慌忙便把轿帘放下。   他生未卜此生休,对不起,三姑娘,他不会再回来了。   同舟阁。   周元澈歪着身子坐在矮几边,把玩着手里的茶盏,风吹起薄纱帘,时时拂过他发间。   如今是夏季,春明的茶器又换过新的,他手里这只,釉色红如西瓜,轻薄透亮。   杯中还剩半盏残茶未饮,但清澈的茶汤已黯然失色。   往日的身影又在眼前浮现,她扶案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饮下他喝剩的茶。   那双笑意明媚的眼睛里藏着一片深海,他始终猜不透。   她到底是谁?为何要冒充段家女?他居然查不到任何线索。   她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回想过往点滴,周元澈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但他记得自己曾经对某些人说过,无论何时,都要吃饱饭,谁也不知道下一顿还吃不吃得上。   那时候她还很怕他,唯唯诺诺的。   “我知道你还未用午饭,故叫人备了些茶食。”   “承蒙大人厚爱,不过小人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嗯?”周元澈微微挑眉,“那我喂你可好?”   “突然有胃口了。”   “乖。”   可从不知何时,她像是看穿他的伪装,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   也罢,他想,段青萍是个折腾人的姑娘,以后郑砚龙有苦头吃了。   不过转念间,他愤愤不平,就算郑砚龙值得,但他凭什么配拥有这么好的姑娘?   凭什么?   那又怎样,反正不会是他,他是太监,她说得对,不会有人真的爱他。   假的。   从前的欢愉,不过是她为了逃生,给他编织的谎言,她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总是从他手里溜走。   门外忽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公子,饭菜已准备好。”   “进来吧。”   进来的是名黑衣男子,一只手捧着食盘,笑嘻嘻道:“大人,放着府里的美娇娘不管,躲到这里来了?”   周元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看窗外江景,浩浩江波的尽头,远山泼黛。   “什么美娇娘,不过是个细作罢了,她是什么人难道我还看不出来么?”   江有语摆下好饭菜,“大人,吃饭了。”   “不吃了。”   提起那位燕王送的美娇娘,他就一点胃口都没有,王爷说是送给他玩的,实则是监视。   不过,王爷亦是不大看得惯他这般作态,非要送个绝色女子调教他。   周元澈打心眼里觉得这些男人有病,他一个太监都对虐待女人没甚兴趣,他们这些身子完好的男人反倒酷爱凌虐女子。   每次相陪,虚与委蛇,他都恨不得替天下女子把这色老头扒光绑起来游街,剁成肉泥。   小江听他这么说,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筷子,“这也太浪费了,不如就由属下来代劳吧正好我早上也没吃。哎,这筷子上还写着字呢,‘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瞧瞧,这是劝大人好好吃饭呢,刻这字的真是有心人。”   周元澈转过头来,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刻的。”   小江没在意,肚子里咕咕直响,盘腿坐在矮几边,扒拉着饭菜狂吃。   吃饱喝足,他放下碗擦擦嘴,“对了,齐王殿下回京,大人有何打算?”   “我知道,是陛下召他回来的。”周元澈打开手里的洒金乌骨折扇,看着上面的山水画,画的正是窗外山水。   “是啊,殿下得知赈灾银被劫,千里迢迢赶过来把藩地征上来得税银全上交,”小江嗤的笑出声,“陛下能不嘉奖么?只是太子恐怕要郁闷很久了。”   不光如此,齐王还写表陈奏自己不忍兄长受责,说了不少好话。太子表面感动,背地里气得直摔东西,打骂宫人发泄。   “倒是便宜了燕王。今晚,去见见殿下吧。”   燕王虽然支持太子,但其性情乖张,并不好控制,于是把太子的人笼络,慢慢架空他的权力。   燕王决定换个傀儡,在驱逐齐王后,他把目光瞄准了软弱的鲁王,鲁王深受陛下喜爱,远甚于齐王,自然能排在太子之后成为储君的人选。   于是,从赈灾银开始,他就慢慢策划废太子,只是万料不到,半路杀出个齐王,及时补上赈灾款,重获君心。   小江笑道:“那可苦了美娇娘独守空房。”   周元澈收拢折扇,一扇子打在他头上,“多嘴。” 第85章 细作瘦马   周元澈回府,刚到书房门口,新入府的妾室杨翠儿已闻讯领着丫鬟从游廊上步下台阶,言笑晏晏,纤手提起裙摆。   “您回来了,可用过饭?”   暮色昏昏,重角飞檐挑起漫天霞光,铁马叮咚,风声里,灯影憧憧。   周元澈长身玉立,回首看向那柳腰不盈一握的女子,半张脸染着淡淡金彩,唇边噙着笑意,“是你啊,你在等我?”   杨翠儿看得痴怔住,传闻掌司是玉面阎罗,果然生得貌美。想到这里,她不禁羞红着脸,将头轻轻一点。   周元澈看着她,颇有些发愁。   这女子是精心栽培一等一的扬州瘦马,肌肤胜雪,楚腰纤细,两只金莲尖尖,惯会察言观色,精于房中秘术,颇受男子喜爱。   像这么一个瘦马,所费白银便要二千两银子,这个价钱,非富商巨贾是出不起的。   可他又不是男人,还真不好这口,他不喜欢瘦的,他喜欢珠圆玉润的。三寸金莲,他亦觉得丑陋不堪,好好的一双脚,偏生要弄成那个样子,这些人真是愚蠢到极点。   “进来吧。”虽然知道她的楚楚可怜是装的,但他也没打算拆穿。   杨翠儿满心欢喜,跟着走进书房,回头对身边侍奉的丫鬟道:“快,去给爷准备饭菜。”   “不吃了,你进来伺候便是。”   书房靠窗边是紫檀翘头文案,里边是垫着香褥的软榻,为平时歇息所用。   他坐在案前,提起紫毫在笔洗里抖了抖,斜睨她一眼,“愣着干什么?磨墨。”   “是。”杨翠儿站在案前,提起衣袖,手指墨条在砚台上研磨。   就这么站着磨了一个时辰,她脚掌又酸又痛。   可周元澈视如无睹,执笔抄写《心经》,抄了一遍又一遍。   杨翠儿瞥了一眼,只见案边都是些诗文,没有什么重要的文书,遂把目光收回,继续磨墨。   “大人,妾真的吃不消了,不如让妾伺候您歇息吧?”她抬手抹抹汗,故意甩动衫袖,将香风扫到他身上。   周元澈挑眉,将笔一搁,“哦,你倒说说,你要怎么伺候本大人?”   杨翠儿脸一红,答道:“大人,妾…不知道,还要请教大人,只要妾能做到的,妾什么都愿意做。”   “那你知不知道,太监都很喜欢虐待女人,若我折磨你,你也愿意?”   杨翠儿眼底闪光一丝惊慌,但仍是硬着头皮道:“妾、妾愿意。”   “好,你把衣裳全脱了,先尝尝本大人二十鞭子再说。”他眼神冷酷,说话不带一丝温情。   杨翠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慢慢跪下。   “跪出去点。”   “是。”   “来人,拿我的马鞭过来!”   不一会儿,有小厮手托着一根马鞭进来,递给周元澈。   而杨翠儿已脱得上身只剩下一件葱绿抹胸,低头跪着,梁上吊着一盏绣球花灯,把这女子的身影照得更加消瘦。   “啪——”鞭子破空而响。   周元澈手挽马鞭,冷冷道:“你真不怕?”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泪盈于睫,“大人饶命,妾不行,妾真的不行,会打死的。”   他嗤笑道:“早说不就完了。”说罢,收了鞭子,搁到桌边。   “吴管家!”   吴管家听见叫,忙进来听差使,“大人有何吩咐?”   他踱着步子,在房间边走边道:“带她下去吃饭,多添饭,多加荤菜。还有,明天安排人给她放脚,以后我府里的女眷,都不许饿肚子、缠脚,听见没有?”   “是。”   杨翠儿愣住,竟磕头求饶,“大人,您打我吧,您还是打我吧,妾不能放脚,不能胖的,不然以后就卖不出好价钱了!大人,请您收回成命啊!”   连吴管家也忍不住嘟囔:“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周元澈瞪了他一眼,十分恼火,“杨翠儿,你知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把这一双好好的脚折腾成这副模样,又如何对得起你父母?”   杨翠儿淌眼抹泪道:“大人,妾没有父母。”   “……”   周元澈顿感失望,不禁想起段青萍:要是她在的话,定会欣然赞同我。   她就胆大包天,自己给自己放脚,任凭别人嘲笑,也不改其志。   可这样的人,世间又有多少?   “不行,本大人说一不二,吴管家,快带她下去。”   吴管家走到杨翠儿身前去拉她,不料她惨然变色,连衣裳都顾不得穿,麻木站起身,冷不防一头往雪壁上撞去,只听得一声闷响,她已倒在血泊里。   周元澈愣住,“快,去请大夫!”   好在大夫请得及时,再加上她是瘦马出身,弱质纤纤,也没使上多大力气。   只是这个事后来传出去,世人都道周元澈凌虐妾室,她不堪受辱才想不开撞墙自尽。六科廊的言官听闻这消息,都跟猫闻到鱼腥似的,纷纷奏表弹劾,他虽自辩,也没人信,最后被皇帝申饬。   “胡扯!岂有女子不裹脚的,你也太胆大妄为!”   后来还罚了他一年俸禄,真是有苦难言。   杨翠儿被抬出去后,他忙命人进来清理地板上的血迹。身心俱疲,周元澈坐下来,在案边打了个盹,忽听耳后有笃笃敲门声,霎时惊醒。   忽想起今晚该去见齐王,险些睡过头,忘了这一茬,想必那边已在密室等候。   他起身拉动机关,靠墙壁的书架轰隆隆打开,只见一名黑衣护卫站在面前,“周掌司,殿下在等你。”   密室昏暗,一灯如豆,披着虎皮的软塌上踞坐着一个身着绯衣的年轻男子,幽暗的烛火照着他疲倦的面容。   周元澈提起袍角欠身坐下,“连夜赶回来的吧?已见过陛下了?”   萧宴眯着眼,顾左右而言他:“听说你纳妾了?长得漂亮么?”   “别提了,燕王非要往我府里塞人,我有什么办法。”   齐王笑叹道:“可惜,我还以为你会娶那个姓段的丫头呢,怎么,你不喜欢她么?”   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殿下,你何时离京?”   “还早着呢,我得吃完郡主妹妹的喜酒才回封地。”   今日齐王进宫面圣,恰巧燕王也在,他才知道,王叔是特来请陛下赐婚,他看中了翦将军的儿子翦伯商,想把女儿许给他。   选将门之后也有王爷的考虑,昌乐性情怪癖,极难伺候,若嫁给文弱书生,不把对方气死也得把他折腾死,唯独这翦伯商一身蛮力,英勇非常,也曾随父出征,久经沙场磨炼,必能降伏她这个刁蛮女儿。   “子淼啊,王叔可真是用心良苦呢。”   “那郡主也肯么?”   “你说呢,赳赳武夫,她能看得上?她就喜欢小白脸,对了,你不是说她养了一堆男宠么?若是我将此事告诉陛下,他会怎么处置?”   周元澈抬眼,微笑道:“家丑不可外扬,不如还是叫王爷自己处理,兴许郡主会很感激自己的父亲。”   他知道,燕王与其说是宠爱女儿,莫若说怕,而郡主更是对生父有些极为复杂的感情,具体是什么,他也没有查到。   只知道,父女俩私下里关系并不好,而王妃本人只知道拜佛念经祈求菩萨保佑,从来不管这个女儿。   是以,昌乐对生母亦没有好脸色。   萧宴点点头,“郡主也是个厉害角色,倒可一用。”   听雨斋。   陈雪游站在屏风前陪郑砚龙看嫁衣,大红的通袖袍,绣工精细,衣身织五彩云肩,绘着麒麟等各种瑞兽,煞是吉祥喜庆。   “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   “反应这么平淡,那你就是不喜欢了?”郑砚龙登时垮脸。   她只好挽着他胳膊,哄他,“喜欢,我很喜欢。只要是你给我的,都是最好的。”   “这还算句人话。”他高兴,低头凑到她腮边亲了一口。   她脸色一红,忽听门边有人咳嗽。   “谁在那儿?”   小杏在门上探头探脑,“哎哟,哎哟,非礼勿视!”她捂着眼睛,大惊小怪,闹得两个人都很难堪。   “你跑来做什么?”   “萍姐姐,都这么晚了,我叫你回去歇着呀,难不成你要和二爷睡一个屋子,你们可还没成亲呢,也不用这么急吧?”小丫头阴阳怪气,翻着白眼。   “行了,我跟你回去。”   郑砚龙这时才注意到滴漏壶里面的时辰牌已到亥时,只好同她依依惜别。   “时候不早,你且早去歇息。”   “嗯,你也是。”   小杏看着两人含情脉脉就烦到不行,硬生生扯着陈雪游出门,辗转回到漪兰阁,刚从游廊步下台阶,却撞见瑞云皱眉走来。   “瑞云姐姐?”小杏叫住她。   瑞云见是她们,神色有些尴尬,急忙将手藏到身后。   “你藏什么呢?叫我看看!”小杏拉住她胳膊,把她的手抽出来,只见她大拇指削掉一大块,鲜血淋漓。   “哎呀,你怎么伤成这样?快去我屋里,我那儿有金疮药!”   瑞云脸色苍白地笑道:“不用麻烦,我那儿也有。”   她抬头,小心翼翼看着段青萍,只见她神色冷淡,木头似的,心里不禁有些失望。   是的,她是故意的,故意弄伤自己,故意在这里撞上她们。   可陈雪游怎么会看不出她的有意为之呢?   故而反应冷淡,只不过擦身而过时,她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瑞云姐姐若是把心思放到正道上,也就不会受伤了。”   言下之意,少耍那些花招,她不会上当。   瑞云听罢,快步离去。   回房后,时候还早,不过亥时初刻,小杏缠着段青萍教她做针线。   “姐姐教我做针线,我去厨房拿燕窝给你吃。”她笑嘻嘻起身。   陈雪游就着油灯穿针引线,头也不抬,笑道:“怎么最近每晚都有燕窝吃?”   “你也知道,姨娘现在受宠,她把你当女儿疼的,别说这点子燕窝,就是金山银山也能给你弄来呢。”   “又瞎扯,赶紧去,吃晚了不好睡觉的。”   小杏忙去厨房端了燕窝过来,盯着她全部吃完,托着腮帮子笑嘻嘻道:“萍姐姐这阵子吃燕窝吃的,气色真是越发好了,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漂亮了呢。”   陈雪游嗤的一笑,“贫嘴滑舌。”   “真的,姐姐和大人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脸色瞬间阴沉,低斥道:“你不要胡说,再这样口无遮拦的,别怪我罚你。”   “是,小杏再也不敢了。”小杏儿吐了吐舌头。   可陈雪游刚放下汤盅,忽然眉头一皱,捂住肚子,面目因疼痛而扭曲。   “好疼啊。”   她要死了。 第86章 小闹婚宴   绮霞轩灯火昏昏,除了巡夜当值者,悉皆睡去,只有上房还有两个贴身丫鬟在屋里伺候。   孙姨娘宽衣上床,才躺下身子,桌上烛火尚未吹灭,忽见外头有人吵嚷。   过了一会儿,采菊出去又回来报喜:“姨娘,是漪兰阁那位,听说快不行了。”   孙氏这老胳膊老腿突然来劲,从床上跃起,“当真?”   “可不么?那边院里闹得人仰马翻的,这会儿已去请大夫了。”   她眼睛发着惊喜的亮光,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谢天谢地,祖宗保佑,总算替我除了这个祸害。”   闻得消息,她的困劲一下就过去了,数日来的倦怠一扫而空,这时精神抖擞,招呼着丫头过来更衣掌灯,要过那边去瞧瞧。   她要亲眼看到那个女人咽气!   漪兰阁,灯火通明,人乱语稠。   此刻西厢房内挤着不少人,除了丫鬟们,柳姨娘也亲自来探望段青萍。   风尘仆仆赶来的大夫坐在床边,隔着帐帘替她把脉,诊了片刻,只听床上人呻唤不止,有出的气没进的气,可知是发了急症。   他忙命随行的小徒弟把医箱里止痛的药丸寻了两丸出来,给她用水服下。   果然那药起效甚快,不消半刻钟,她面色如常,呼吸渐渐平稳,额角淋漓冷汗尽收。   小杏喜不自禁,高兴地抚掌:“好了,萍姐姐活过来了,先生果然是妙手神医啊!”   那郎中捻须微笑,对着欢呼雀跃的小丫头解释道:“并非老夫神乎其技,这位姑娘不过是饮食失宜,寒热杂投所致之急症,不是什么大病。敢问姑娘,今日都吃过些什么?”   陈雪游闻言,方忆起晚上拣着些剩菜煮了个辣锅,借着辣劲哭得极是痛快,辣得不行就喝白的,果然辣锅配烈酒,肝肠寸寸皆痛,心里的那股子憋闷才缓解。   “先生说的是,我晚上吃的辣锅,饮了少许酒,方才喝了盅燕窝,这才腹痛不止。”   “正是如此,这样不知节制,肠胃怎受得了?姑娘下次可不能再这样吃法,我给你开个调理脾胃的方子,以后可记得要饮食清淡。”   “多谢大夫费心。”   孙姨娘来得不早不晚,恰好赶上听见这一席话,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然而当着众人面,她只得强忍下去。   还要强颜欢笑对这个未来儿媳妇表示关心。   回去之后,她后半宿就没睡着,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丫头在旁摇着扇子,床边放着冰还嫌热,实则是心里憋闷得慌。   翻身起来就把采菊叫过来,狠狠掴了她两巴掌,“蠢货!蠢货!没打听明白,就来叫我,怎的,叫我去看笑话吗?啊!吃了个辣锅,我道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个辣锅给闹的!杀千刀的,那辣锅烈酒怎么没把她给疼死,老天真是不长眼睛,我就不信这丫头真这么命硬!”   采菊捂着通红的脸,星眸闪泪,怯怯道:“那…不如直接把她毒死?或沉塘溺死?”   “沉塘?我那蠢儿子不得恨死我!”   孙姨娘咬牙切齿,怒拍桌子道:“周元澈这个无耻小贼,他多半是在耍老娘!”   丫鬟亦附和道:“是啊,姨娘,那姓周的太监不是跟咱们爷抢女人闹得满城皆知么?他说得不到就毁掉,这谁信啊?”   “哼,那没根的东西也肖想女人,真是痴心妄想!他拿什么伺候女人,用舌头还是用手啊?”   采菊待字闺中,还未经过风月之事,但也懂得其间的门道,是以听见这话就羞红了脸。   低头静默片刻,方问孙氏:“那姨娘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孙姨娘朝她直翻白眼,怒道:都叫老娘想,我要你何用!”   眨眼夏末初秋,秋老虎亦凶,外面日头依旧酷烈,油泼火灼的抓挠人心。   郑家这时候又办起喜事来,因是纳妾,所以在府里张罗倒也还算方便,不必派迎亲队伍在这大热天出门。   只需等到黄昏,天气稍稍凉快些时再办酒。   郑砚龙虽有心娶段青萍为妻,却不能违背当朝律法,因女方为贱籍,良贱不能通婚,所以只能收入房内为侍妾。   不过郑家二公子为抱美人归与周元澈不对付这事“美名远扬”,现在全城皆知,他为这女子神魂颠倒,气得秦家退婚,将来怕是也没有哪家小姐再敢同郑二议亲的。   故而青萍虽为妾,郑二也不可能再娶妻。   妾室进门,一切婚仪从简,女方连盖头都不能披。   府里也只有郑二这边的屋子扎着红色喜绸,贴着囍字,新房还是布置得相当豪奢,嫁衣亦所费不赀,这就是他竭尽所能能给到她的。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乎外表的风光,给她钱就行。   今日所请宾客只是郑家亲族,阖府上下亦有好几百人呢,陈雪游觉得,这都够闹心了,要是风光出嫁,十里红妆,那不得折腾死人?   不过令她最闹心的还是,今日办喜宴,出了一档子尴尬事。   就当新人在大堂给父母敬茶时,府上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据说是有同僚闻此喜讯,特备贺礼而来,众人都觉得十分惊讶,因为这纳妾之事也未曾下喜帖请过任何外人。   来的会是谁呢?   郑鹤秋打开拜贴,看到那个名字时,脸都绿了。   这人,请他进来,恐怕马上就会闹得满城风雨;不请他进来吧,又怕得罪整个靖卫司乃至司礼监、东厂、西厂诸位太监。   这人的后台可硬着呢。   然而最硬的还得属皇帝。   “茶就不喝了,赶紧先送新人入房。”   主座上的夫人奇道:“这是谁来了,怎么把老爷吓成这样?”   郑鹤秋掖着袖子擦擦额角冷汗,“他是……”   “郑大人,我来了多时,也不请我进门来喝杯喜酒么?”   忽听一道男声自门外传来,众人皆回头看去。   只见来人正是靖卫司的周掌司,他一袭青色圆领襕衫,脸上亦涂脂傅粉,打扮得鲜美耀目,生生把今日的新郎官都比了下去。   不过众人只知道这二人素来因恋上同一个女子而有龃龉,但没想到,今日两人都妆饰一新,凑在一块儿这么看过去,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相似。   底下人不禁窃窃私语:“真是奇怪,这两人不仅长得像,还喜欢同一个姑娘。”   就连陈雪游,她今天也才发现,这两人确实有那么点像。   大概美人都是相似的吧,总不能,是亲兄弟,也没听说过郑二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哥哥来着。   郑砚龙执起她的手,冷眼睨着对面虎视眈眈的周元澈,“原来是周大人,这喜酒,您真喝得下?”   陈雪游微微抬首,迎上那人目光,只觉得脸颊发烫,重又低下头,盯着鞋面金线绣的凤凰。   郑鹤秋生怕儿子闯祸,赶紧叫梁安伺候周元澈坐下来用茶,“周大人稍安勿躁,等送新人入洞房,我们马上去后院用饭。”   “慢着。”   周元澈提起袍角,欠身坐在交椅上,忽而转头对身旁一随从道:“把送给二位新人的贺礼,给本大人抬上来。”   “是。”   没多久,便有两名仆役抱着十几匹杭州锦缎进入大堂,正是上回江有语夺走的那些绸缎,全都是她当初看上,手慢没抢到的。   此情此景,陈雪游只觉得大为窘迫,万万没料到,这种两男争一女的尴尬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男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也太可怕了。   “郑大人应该听说了我家那个妾室的事吧,她没那个福气,用不上这些绸缎,既然段姑娘喜欢,本大人也只好割爱了。”   他轻描淡写,也不多加解释,于是堂上顿时笼罩着一层阴云。   众人越发相信那个传言:周掌司凌虐家中妾室,逼得人自尽。   尤其是府上这些女眷,方才还因为见到传闻中的美男子而欣喜,现在就只有心惊胆战,生怕他看上哪个丫头,带回府上蹂躏,个个皆避他如蛇蝎,自觉退开数步。   陈雪游看她们这副样子,只觉得好笑,她虽然知道周元澈名声不太好,但很清楚,他于男女之事上,温柔似水,很愿意低下头去讨好自己,他绝不是人们说的那样,会蹂躏无辜的女子。   但她也不能替他辩解,只好蹲下身道万福,“妾谢过大人,大人一向宅心仁厚,那些风言风语,请不必放在心上。”   郑砚龙脸色阴沉。   只因周元澈自始至终都没忽视他的存在,反倒目光灼热地看着段青萍,好像今儿的新郎官不是自己,是他周元澈。   而且,她居然说他宅心仁厚?郑二一脸郁闷地望着媳妇,有没有可能,他曾经想阉了你夫君?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不仅让郑二永生难忘,更让陈雪游永生难忘。   周元澈居然对她道:“段青萍,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配不上你,那时候,你要是愿意,我必用八抬大轿,半副銮驾娶你进门。”   陈雪游真是震惊到失语。   他在说什么啊?   他有病吧!   郑砚龙拳头提起,被她拦住,“周大人,这喜酒还没喝,您倒是先醉上了。”   她冷言冷语,冷眼看着他,希望他能死心。   只见周元澈扬眉一笑,霍然站起身。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如果你真的是你。告辞。”   这番话听着颇让人费解,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位周大人痛失所爱,失心疯,胡说八道的。   可是听在陈雪游耳朵里,她却觉得毛骨悚然,总觉得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可偏偏她想不起来。   如果猜的不错,他是不是知道了她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熊猫头]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太开心啦,希望宝宝看文也开心[红心][红心][红心]   另外:周大人,你是不是喝多了!!!!不要再发神经了啊啊啊啊!!! 第87章 盗取密钥   铺着红毡的圆桌竖着两枝喜烛,火苗越旺,蜡泪愈凶,现在已烧至半截,露出焦黑的木芯。   这样的好日子,洞房喜烛正是要替新人一夜亮到天明,垂泪亦是为新人喜极而泣,这时候他们原该松领扣、解衣带,鸳鸯交颈,只是新郎官的兴致却不怎么高,反而闷坐在桌边喝酒。   陈雪游身着鲜红嫁衣,挨着床边坐得伸着都僵了,她垂头绞着手,不满道:“你这是怎么个意思?不是你巴巴要娶我过门吗?现在又把人家晾着。”   郑砚龙攥着酒杯,转过头,微醺的双眼泛着水光,一股委屈漫上心头,想必是醉得狠了,说话也没轻没重的。   他居然满带怨气对她说: “你已被人染指,我有什么可高兴的?难道叫我谢谢他周公公,将你拱手相让吗?”   她猛然抬起头,柳眉倒竖,心头怒火腾起。   盛怒之下,反倒给气笑了。   男人没用,倒是挺会埋怨女人。   “我被人染指?你但凡有点用,我能上别人的床?”   这话刺激得郑二浑身一激灵,他直接摔杯子、砸酒壶,腾的站起身,猩红着眼望向她。   “段青萍,你是不是真当我是傻子?这顶绿帽子谁带谁知道!”   她靠在床栏边,揉揉膝盖,“你真聪明,就不会娶我。你分明看不起我,又想要我,你们男人就是下贱。怎么啦,你老子也没见多干净,不照样有人歌颂他是深情好男人?也没见你娘不依不饶的。”   他愣住,三步两步走到她跟前,委屈地嘟囔:“这话不是该我说吗?你下贱,你不洁身自好,明明是你的错,你还怪上我了!”   她也懒得再跟他争执,他就是个普通男人,把绿帽子看得比天还大,家里还有这么个封建大爹做榜样,能指望他说出什么好坏来。   他没朝三暮四,到处播种,已然是歹竹出好笋了。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姑奶奶我可要睡觉,你爱睡不睡。”她气鼓鼓地取下银钩,拉了帐子,蹬掉脚上的鞋子,上床歇下。   郑砚龙登时酒醒了大半,嗵的一声竟跪在床边的地板上,委曲求全。   他选择妥协,是因为见过她惨烈的死亡,知道她是个烈性的人,没人能用男人的权威迫使她屈服。   不过她虽不吃硬,还是吃点软的。   他的萍儿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对不起萍儿,我错了,你知道的,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但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不是故意教你不开心的,你若恼,只管打我骂我。”郑二边说边扬手给自己巴掌,新婚夜欲振夫纲没能振得起来,倒让她把妻纲振得耀武扬威。   陈雪游从床上爬起,掀开帘子,掌不住笑,“行了,知道错就行,你也别委屈,从前的事老想它做什么,今后不还是咱们一块儿过日子吗?只要我不乐意,他又能拿我怎么样?你也是傻,他都不能尽人事,哪里比得过你。还有,我去求过签,连菩萨都说了,咱俩的姻缘可是上天注定的。天意难违,你看,兜兜转转,我还不是要嫁你。”   说完,连她自己都很感慨,当初那签文指向的姓郑的人,不正是郑二吗?她还折腾这么多做什么,逃都逃不掉,她嫁他,这是命。   “你说得对,人还是得往前看,横竖他也占不着你什么便宜。”郑二说罢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钻进帐内爬上床。   他俯身跪在她面前,解开她领扣,把里里外外的衣裳都拉至肩后,上半身便只余一件绣着龙凤的抹胸,衬得肌肤更加莹白雪亮。   唯独,肩侧那块青记,真是格外扎眼。   “这是什么?”   陈雪游闻言,脸色煞白,只觉得肩头滚热,剧痛,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双清澈的凤眸。   他贪婪的目光,牙齿咬在她肩头。   痛感很清晰。   真是奇怪,有些人,分明不是男人,但偏生让人刻骨铭心,他吻过的,咬过的每一个地方,到如今还在隐隐作痛,灼得人心痒难耐。   “这…这是胎记啊。”她心虚,谎话连篇。   分明是一些人的恶作剧。   郑二沉吟不语,手指按着那块青记,指甲刮蹭着,弄得她更不自在。   他仔细辨认底下几个小字,实在太细太密,挤做一堆,再加上帐内昏暗,终究是难辨认清楚。   “这上面有三个字。”男人的声音骤然冰冷。   “你胡说什么,胎记怎么可能有字。”   “真的,这个字我认识,两横……”   她后背绷紧,瞬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只见他脸色越发阴沉。   多半是猜着那是个“元”字。   要是他知道,他不会打她吧?   她赶紧捂住自己的脸。   等会儿要挨打,她就把他踹出下去。   “什么字?”   “是二字!”   “……”   郑二欣喜若狂,机智如他,这么难辨认的字,都叫他看出来了。   若这真为胎记,岂不是正像萍儿所说,他们是天赐的良缘。   “哦。”   郑砚龙乐呵呵道:“你这胎记真有趣。”   她阖了一眼,背后冷汗淋漓,连竹席都洇出一片深痕。   也是幸亏有先前求签那番话,使他先入为主,想到自己身上了。   “你也看够了,咱们睡吧。”   “嗯,我这就来,你等着我,今晚,爷一定会让你终生难忘。”   郑砚龙手脚麻利地把裹身衣物褪得干干净净,扔到床下,精瘦的腰身,隆起的胸部肌肉,充满张力的线条,无不令人血脉偾张。   越往下越令人羞耻,她耳垂突然红得发烫,像一滴喜极而泣的腊泪。   不过还是挺好看的。   有那玩意儿没那玩意儿都别有风情。   没办法,谁叫你纳妾的,你都能纳妾,我凭什么不能嫖|男人?   她心里愤愤不平,都这时候了,脑子里居然还想着别人。   只好双手掐着他的腰,唇瓣掠过眼前人的胸口,两个人渐渐靠近,呼吸交杂,帏帐内骤然升温。   灯花突然爆开。   美色诱人,纵然她向来矜持克制,也情难自制。   可刚把身子贴近,欲行周公之礼,忽听窗外一阵怪响,猝然打断她心里涨起的欲望。   “什么声音?”   “风吹的吧。”   郑二捧着她的脸,吻上她的唇,“别管。”   欲行好事,窗外再次发出怪响,而且极其刺耳。   “我也听见了。”   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阴沉,“到底是谁?小爷非要把他揪出来暴揍一顿!”   郑砚龙穿好裤子,匆匆下床,将两边的窗扇全部打开,“谁在外面?”   只见外面黑魆魆的,只有零星几盏红色灯笼,阒寂无人。   “奇怪。”   他转身回来,突然眼前一根木棒狠狠痛击面门。   “啊!”   绮霞轩院里也是张灯结彩,儿子纳妾,孙姨娘理应高兴,样子是要做做的,更要表现对漪兰阁那位的重视,毕竟这妾室不是一般人,是柳姨娘倚重之人,而柳氏,又是老爷心尖上的。   她虽气愤也没法子,私下里不过臭骂柳氏娼妇,惯会用些下作手段来讨老爷欢心出出自己的气。   今夜,她是千请万求,才把郑鹤秋请来,特备酒席为儿子请罪,席间推杯换盏,酒劲上来,没忍住开始倾诉委屈。   “老爷,你也冷落妾多时了,妾心里可委屈着呢。”   郑鹤秋只好安慰她,“我这不是来了吗?”   三杯酒下肚,她没止住话头,继续道:“那柳妹妹就这么好,老爷你就天天往那儿跑?我也是你老婆,难道就比不得她?”   郑鹤秋眉一挑,有些不耐烦道:“老说这个做什么,你要是这么大委屈,就回娘家待几天。”   孙姨娘怔住,登时酒醒了大半。   原先她怎么娇纵怎么发脾气怎么闹,他都耐着性子哄她,现在不过抱怨几句,他就不耐烦了。   孙氏不由心中大恸,但竭力忍住泪水,转哭为笑,“老爷,妾不过是戏言,和您撒撒娇,哪敢对妹妹有什么意见呢。妹妹伺候老爷,伺候得好,妾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这才像话。”老爷眉头舒展,端起酒杯,发现杯盏已空,摇了摇酒壶,也是空的,“怎么不添酒来?”   孙姨娘朝彩蝶使个眼色,“去,再拿壶冰镇的金凤酒来。”   想当初,他为把柳氏骗进来,将人家的心上人诬陷送官,他可真是苦心孤诣,步步为营,设置牢笼,捕捉精心为男人培养的金丝雀鸟。   接着假意替她打通关节救人,她那表兄才判了流放千里,柳氏对他感恩戴德,可她哪里知道,流放路上,那表兄被衙役折磨死。   后来柳氏大着肚子进府,也不知道是谁的种,故而老爷对那三丫头也不大喜欢。柳氏生产那日,他还去喝花酒呢,借酒消愁,和同僚诉说什么男人的委屈,忍辱含垢替别人养孩子,呵,他有个屁的委屈!   男人就是这种贱东西,害惨了别人还叫人理解他?怎么他是天王老子么?   最可笑是那柳琴心,还真当老爷喜欢她呢。   再喜欢也不过是个玩意儿!   孙若兰恨恨咬牙,脸上早已滑下两行泪,污了她新抹的脂粉,腮红晕染得不成样子。   “姨娘。”   彩蝶轻声唤醒她,将眼睃着倒在案边的老爷。   有那么一瞬,她真希望那酒里下的是毒药,但她还得顾着儿子呢。   “行了,快把那木牌找出来,送到褚姑娘那里去。”   【作者有话说】   忘了说,俺上榜了啊啊啊虽然没太大用感觉,但是开心!!!感谢每个收藏看文的小天使[爱心眼][爱心眼] 第88章 猫奴小杏   一记闷棍,将郑二打得两眼直冒金星,他还没反应过来,又挨了两棍子,连行凶之人的面目都尚未看清,他便晃荡着身子栽倒在地。   床上裸身抱着鸳鸯锦被的新娘,目睹这一幕,脸上表情千变万化,从震惊到失语,最后是彻底的愤怒。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周元澈,他身未到,魔爪却仍伸到她新房之内,百般阻挠他们洞房。   她满腹怨怒,挑眉喝道:“褚小杏,你在发什么疯啊!”   躲在床底多时的红衣少女,这时撇下手里的棍子,笑嘻嘻道:“嘿嘿,这不是闹洞房吗?可能闹得凶了点。”   “……”   看她没说什么,一定是不生自己的气的,小杏赶紧蹲身将地面狼藉的衣物拾掇起,扔到新娘怀里。   “萍姐姐,穿上衣裳,快跟我走。”   她接过衣裳,直翻白眼,“你净胡闹。”   陈雪游将贴身衣物穿好,急忙下床过来查看郑砚龙的伤势,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脸打成这样,简直是周煞神附体来报私仇来着。   “你打哪儿不好,干嘛非打他脸呢,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脸面,你给他打毁容了,我下半辈子和守寡有什么区别。”她喋喋不休抱怨着,话虽是玩笑话,但心疼也是真的。   小杏可不管那么多,上前就拉起她的胳膊,“别管他啦,今晚有大行动,你必须跟我走,不然会后悔的。”   她用力抽出手,脸沉下来,“不去,什么行动都不关我的事,我得守着二爷醒来。”   小丫头着急得抓耳挠腮,绕着自己团团转上一圈,忽然用力跺了跺脚,狠心抄起棒子,朝她后脑勺就是一棍。   “哼,这么喜欢跟他做夫妻,那就一块儿躺着!”   她先是用一条索子将郑砚龙五花大绑扛到床上,嘴里塞着麻核桃让他舌头酥麻发不出声音,接着拉好帐子,吹灭桌上灯烛。   地上躺着的段青萍被她扶到肩上,黑灯瞎火里摸索着前进,不过半天功夫,两人已到后院高墙之下,此时凉风飕飕,院子里的石灯笼发出幽微的光,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到草丛里翻密的虫声。   平时一顿干三碗的力气总算派上用场,只见她伸手搭在段青萍腰间,狠提一口气,飞檐走壁,慢慢登上高墙。   可走着走着,腕上越来越沉,两个人噌噌噌直往下坠去。   一声闷响,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小丫头低声哀嚎道:“萍姐姐,你太重了!”   承恩堂,室内阒寂无人,在黑夜里始终如一地保持着肃穆沉静,因为老爷平常也不大到这边来,只有下人们白天经常过来收拾屋子,偶尔供太太招待客人。   忽听两扇雕花槅扇咿呀有声,大门豁然洞开,一簇火苗从褚明月手中亮起,照得大堂内摆着的铜鼎、方尊、花觚等礼器都发出森森冷光。   东首有一间小书房,郑家老爷并不常去,时常搁些旧书在这里,经年累月,藏书量也很可观。书案后靠墙的一面书架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别有洞天,她早已见识过,如今要寻到其中的关窍也非常轻松。   “褚明月,”身后跟着丫鬟彩蝶,说是帮手实则监视,“密室在哪儿啊?我怎么没瞧见。”   “别吵。”   褚明月用火折子点亮烛台,接着两手抱定书案上的鎏金香炉,转了一圈,墙后绞盘启动,随着阵阵轧轧声响,书架向两边移动,露出一扇石门。   她蹲身抠开脚边的地砖,取出钥匙,将钥匙对准中央锁孔插|入,左右扭动七下,门上数道锁孔倏地亮起,呈七星连珠之势。   彩蝶惊呼:“哎呀,是密室!”   褚明月赶紧给了她一巴掌,“叫你闭嘴,耳朵聋了?”   彩蝶气得两眼通红,但碍于对方凶悍,又身处险地,只得把委屈都憋回肚子里。   忽然,眼前石门轰隆隆洞开,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透不进来一丝光,石壁渗着水,缓慢悠长的嘀嗒声听着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渗进人骨头里。   冷风裹挟着阴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彩蝶蓦地鼻痒,“啊——”   她赶紧捂着那丫头的臭嘴,“给我忍住!”   端起桌上烛台,烛火的光勉强照亮密室入口,褚明月踏进那黑沉的地方,彩蝶随即紧跟其上,突然,只听轰隆隆响,身后石门应声闭合。   那丫头脸色一白,猛地回头,声音有些嘶哑,“门…门关了!”   “别慌,附近应当有开门的机关。”   褚明月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密室深处行进,不久便来到几只红木大箱子面前,她巧施手段,开了锁头,打开木箱,只觉金光耀眼,满箱的金银珠宝,价值不菲,这一箱子恐怕就值好几万两银子。   但她不为所动,一一打开看过,毫不留恋地丢下,去找别的。   她要找的东西,是周掌司心心念念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的东西,她比谁都在乎。   那个姓段的只知道大人要的是宝藏,只有她明白,大人要的是这一家人的命。   而郑家命脉,皆藏于此处,她要替他扼断这命脉。   终于,她在墙角找到一只黑漆描金的大书橱,书橱里里外外撒防虫的药粉,且木料特殊,不易受潮长霉。   她猜测,书橱内必定存放着非常重要的东西。   果然,她打开柜门,里面放着各种账本和书信。   褚明月借着烛火仔细辨认过,拣了最重要的那几本偷偷塞进怀里。   而彩蝶还蹲在宝箱边假意翻找,一会儿拿出条翡翠珠链,戴脖子里用衣领遮住,一会儿抓着根金簪藏进衣袖,边偷边喃喃道:“你说藏宝图会不会扔在这里面啊。”   她嗤之以鼻,从怀里摸出事先备好的藏宝图夹到一册蓝封线装书里,故作惊讶道:“我找到了。啊,原来藏在这里,可叫我好找。”   “真的?”   她扬了扬手里的羊皮宝卷,得意一笑,“这不就是么?”   那大丫头贪财,此时怀里鼓鼓囊囊的,一望便知藏了不少宝贝,虽然私囊已饱,但人哪里有知足的,看着那一箱箱财宝,真心是不忍离它们而去,所以踌躇不前,还赖在原地。   “哎,你那是藏宝图吗?我怎么瞧着不像,要不你再找找,可别漏了!”   褚明月脸色一沉,挑眉道:“你要是想继续待在这里,我也不拦你。我可要走了。”   她当即将藏宝图收入怀中,快步回到石门前,没了烛火,彩蝶顿时陷入浓稠的黑暗里,整个人微微发抖,钱财哪有性命重要!这时连财宝也顾不上,急忙追她而去。   “等等我,等等我呀!”   褚明月等在门口,冷眼瞧着她那副狼狈逃生的模样。   贪生怕死,贪财好色,这般小人模样,真令人不耻。   不过这丫头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两人随后在角门上分手,她把钥匙安入木牌,还给彩蝶。   可当褚明月回梵音堂的时候,突然撞见小杏穿廊而过,朝她这边走来,拦住她的去路。   “是你?”   小杏绕到她身后,狡黠一笑:“明月姐姐,东西你已经拿到手了是不是?那就把它交给我吧。”   褚明月闻言,不禁冷笑:“几时轮到你来指使我做事,给我让开。”   褚小杏比她年纪小,掌司多有嘱咐,要她照应这丫头,而小杏也一向听她的话,不过自从被派去保护段青萍之后,她就感觉这丫头变了,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不听话,甚至屡次为那个段青萍跟自己顶嘴。   如今居然还敢跟她叫板,指派她做事。   小丫头把脑袋轻轻摇了摇,“可不是我,这是大人的意思,他说了,你啊,以后不用再回咱们司里了。”   褚明月微微怔住,茫然问道:“他真这么说?”   “是。”   “我不信,大人怎么可能会抛下我呢?不可能的,我是他最得力的帮手。是不是那个姓段的丫头唆使你的?呵,蠢货,你不知道吧,大人可是亲口对我说,他要毒死段青萍,那包砒霜还是我拿来还给孙姨娘的呢!”   于是,她得意洋洋,将周元澈的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掌司决定舍弃段青萍这个棋子,和孙姨娘达成交易。   以送燕窝的名义,偷偷下毒,每次只下一点点,日久天长,大罗神仙也难救,段青萍必死无疑。   褚小杏睁圆了眼睛,怒道:“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那燕窝是不是瑞云求你熬的,瑞云是不是最近跟孙姨娘那边的人走得很近?”   小丫头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哽咽道:“你们都是坏人!”   褚明月正得意,毫无防备,突然被她伸手一掌击中胸口,整个人直接飞出去,身子撞上院中梧桐,哇的便吐出一口血。   “咳咳……你哪根筋不对,我和你亲如姐妹,同是大人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你怎么老是帮着外人?”   小杏走上前,在她胸前摸了一通,将那几本帐簿找出来收好。   小丫头一本正经道:“我才不要跟你这种蛇蝎女人做姐妹!萍姐姐答应我,等成完亲,她会给我买小猫!你呢,你都不肯给我买小猫,还下毒害我喜欢的人,这种姐妹,不做也罢!”   “……”   褚明月有些无语,但她大概是伤着心肺,一时缓不过劲来,挣扎半天,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杏越走越远。   “傻丫头,段青萍……她骗你的,她不是…不是什么好人。” 第89章 火起重楼   瑞云是这院里第一个看见新房那边起火的。   习惯了和人在床上絮絮叨叨到困意来袭,段青萍搬出去之后,她总是辗转难眠,半夜出来走动是常事。   前半夜还有老大的月亮,月光澄澈如水,她站在水底,仰望那轮明月。   明月曾经是照在她身上的光,现在却是漫上她心头的水,明明那么温柔的月色,却几乎将她溺毙。   爱太刻骨,日久天长,恨亦浓烈,这具身子迟早不堪其重。   后半夜,忽然起风,月亮西沉,现在,她连月光都不能拥有了。   天上零星飘着絮状的云,天知道她看这云看了多久,直到夜色如墨汁般将最后一抹白染黑,她眼前涌现橘红色的光,恍惚间,她还只道天亮得太早,朝霞已现,正在愕然之际,忽看清那不是霞光,是火苗。   接着,她听见敲击云板的苍苍声,瑞云被那不安的声音吸引,脚下跟着它越跑越快。   “走水了!走水了!”   云板声敲过绮霞轩,又经过漪兰阁,已然将阖府上下都惊动。   没人敢再继续睡睡,纷纷披衣跑出来。   郑砚龙新房的火自房顶蹿得丈来高,噼里啪啦木头烧裂,梁柱摇摇欲坠,浓浓的黑烟里泛着几点猩红,仿佛有头猛兽在烟雾里咆哮。   下人们纷纷提水救火,不过杯水车薪,并不能阻止火焰继续延烧。   瑞云惊得脸色煞白,慌忙拉过一旁乌头黑脸,忙着灭火的福庆,“里面的人呢,可救出来了?”   “哎呀,姑娘,你要不帮忙灭火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我问你,里面的人救没救出来?”   “救出来了,在绮霞轩呢!”   瑞云揪紧的心稍觉安宁,她这时再顾不得这边的火势,转身跨出大门,朝绮霞轩的方向而去,才一出门,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整个房梁倾榻。   后来,巡城御史王衍调集潜火兵,★带上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锚儿等物来救火,好在救治及时,没有牵连到其他房舍,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郑鹤秋感激不尽,其时天色已亮,便命人备好早膳,陪王大人用饭。   “幸得二公子无事,不过小夫人,我们派人找遍了,也未曾找到她的尸骨。”王衍叹了口气,坐在交椅上。   郑鹤秋把一小坛御赐的金钩豆瓣推过去,笑道:“罢了,一个妾室而已,她又没家人,还寻她做什么。我看她也是个祸水,不然怎么刚过门就闹出这场火来?这小女子死了倒不是件坏事。”   王御史早风闻郑二公子痴情此女的事,心下已有计较,之后便找了几块烧焦的骨殖给送到郑家来,说是郑家二少奶奶的遗骸,只寻到这零星几片。   郑砚龙闻言大放悲声,抱着这几块不知是猪还是狗的残骸痛哭不已。   但痛苦的人,何止他一个?   段青萍“死讯”传来,阖府上下,有人欢喜有人愁,绮霞轩的人自是拍手称妙,漪兰阁的人多半是叹息连连,柳姨娘亦不胜悲伤,哭了好一会儿。   瑞云表面上不说什么,晚上整夜整夜的哭,醒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为怕人瞧见笑话自己,总躲在厨房不肯出来,连烧火丫头的活都抢着干,回头发现她肿了眼,只说烧火让烟熏的。   一日,众人都去吃午饭,瑞云独自闷坐在灶间,暗自垂泪。   忽然,门帘一掀,两个丫头走了进来。   是柳姨娘房里伺候的丫头吟星、吟月,因得姨娘恩宠,平日也打扮得十分鲜亮,今日却淡妆素服,头上只别着几件银饰。   “哎哟,这不是瑞云姐姐么,怎么还哭上了?要我说呀,你该高兴才是,如今萍姐姐仙去,以后你就是姨娘身边最信任的人,应该高兴才是。”   另一个容长脸面的丫头则冷笑道:“猫哭耗子假慈悲,她这是哭给咱们看的呢,好让咱们知道,她是多么有情有义。不过人心向背,我们底下人门儿清,也不是几泡眼泪就能蒙蔽的。”   下人们都知道,段青萍和白瑞云是金兰结义的姐妹,从前为对付心思歹毒的表小姐,天天装死对头,表面上吵得那叫一个凶,背地里夜夜睡一个被窝唠唠叨叨说不完的话。   可自打段青萍从龙华寺礼佛敬香回来,却不知何故,开始疏远瑞云。瑞云平日过于严苛,没什么好人缘,她们自然都以为,是瑞云做了对不起段青萍的事,心里对她怨念更甚。   可瑞云是个笨嘴笨舌,也不屑于解释,就这么任凭人家议论。   她想着,连最在意的那个都不明白自己,和那些人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被讥讽,她也颇有些恼怒:“你们来要东西只管开口,要是来拿我取笑,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那说话直的丫头顿时噎住,扬起手竟想打人,同伴立马拦住她,“别冲动啊妹妹,论资排辈,瑞云姐姐是老人,咱们可得罪不起。”   瑞云撸起袖子,气势汹汹瞪着那俩丫头。   “到底要如何?快说!”   那两个丫头便赶紧交代一句“姨娘胃口不好,想吃酸的,麻烦姐姐做道酸笋鸡尖汤”互相拉着手着从厨房逃了出来。   红日三竿,照得窗格子一片雪亮,床上的白纱帐帘映着纵横交错的窗影,陈雪游睁开眼睛,呆呆望着帐顶。   愣怔片刻,她转头看向枕畔,新婚之夜醒来,枕边人竟不在身边。   她掀开帘子,一脸惊愕。   桌上喜烛不见踪影,垒得小山高的四大盘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全都被撤走。   作为婚房,这里的陈设未免太素净。   不,这不是郑府的房子。   后脑勺突然隐隐作痛,陈雪游眉尖深蹙,扶着床沿下来。   靠近桌边,这时她才注意到那一摞书信帐簿。   上面竟有郑鹤秋的名字。   她脸色微变。   纸上千言,斑斑墨迹,竟是无数条无辜生命的血泪。   “段青萍,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配不上你,那时候,你要是愿意,我必用八抬大轿,半副銮驾娶你进门。”   昨天,他喜宴上的那番话,原来是指这个。   陈雪游脸色越来越白,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只见褚小杏走进来,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萍姐姐,你醒了,正好,我们一块儿吃饭吧。”   陈雪游扭头看着她,不悦道:“小杏,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里是客栈。”   若是见周元澈,她似乎不应该在这里。   “客栈?”   “对啊。”   这家金福客栈位于京城城西,距离郑家甚远,店面虽不大,里面装潢陈设倒还入眼。而从西城门出去,如果走小路,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到达翕山脚下,那儿有一片小小的村落。   “那你把我带出来干什么?”   小杏嘻嘻笑道:“你不是要跑路吗?现在正好,你呀,已经在火场丧生,再也不会有人来找你了。就是大人,也不知道呢。”   “我死了?”   “是啊,萍姐姐你已经死了。”   啊,她又死了。   陈雪游闻言,倒没有吃惊,反倒莫名觉得好笑,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几度死几度生,对此已毫无波澜。   只是脱离郑府,于她而言,算是半喜半悲,她不是一个能够安于方寸地方的人,但离开那里,且是死遁,最伤心的人怕是只有郑砚龙。   可她又能如何?   好不容易逃出那深宅大院,避开那满是勾心斗角的地方,难道还要诈尸回去,给他当一辈子的妾不成?届时无子所出,故人心变,谁也不能保证,她会不会成为深闺怨妇。   更重要的是,就在刚刚,她才明白,原身和郑家的恩怨。   当初郑家曾向段家提亲,孙姨娘早听说段家长女知书达礼,至纯至孝,且在闺阁之中颇有诗才,本想着娶回家好督促儿子读书,来日考取功名。   不承想,段延庆向来看不上郑鹤秋为人油滑,惯会见风使舵,为父如此,何况其子孙后代,因此拒绝了郑家的提亲。   后来郑鹤秋与燕王策划冤案,矛头直指段延庆,他丢官不止,在狱中受刑不过活活疼死,最后被说成畏罪自杀。   多荒唐啊。   她犹记得那日,那个向来好颜色的母亲目中露出仇恨的神色,在临别前告诉她:“你要记住,你的父亲一生清廉,他是被这些人害死的!他没有畏罪自杀!”   陈雪游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愤。   她在这具身体里感觉不到原身的任何气息,但她知道,只要有血性的人,承载了这样一份记忆,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那些少年时代的欢乐与痛苦历历在目,她是段家的长女,但在这礼法束缚的时代,父母竭尽全力给她足她爱与尊重。   然则清正之人不能为浊世所容,她的父亲感觉到了这个王朝正在走下坡路,君王不思朝政,吏治窳败。但他到死也没有屈服,昭昭史笔,会将奸佞与忠直原原本本烙在世人的心中。   可是那又怎样?她的仇家仍旧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她居然还在努力卑躬屈膝伺候这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我每天更新不水字数,还掉收,这也太伤心了吧[心碎]   ★出自《东京梦华录》 第90章 非父非子   虽入秋,秋老虎横行,紧咬着人不放,那烈日当头,万里无云,没一会儿,路上行人衣衫湿透,汗水混着油污了满脸。这热天,除了做活的人,鲜少有人出门。   郑鹤秋用一块丝手帕抹了把脸上的汗,钻进一顶凉轿里面,穿街绕巷,行了二三里路,出来便是京中最大的酒楼之一天香楼。虽是暑热天气,天香楼因地段好,靠大湖,凉风清爽,客人仍是不少。   他应约赴宴,进入楼上雅间,做东设席之人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与此人单独会面倒是第一次。表面上他们一个是太子的人,一个直接归皇帝管,实际上同为燕王效力,公事上也鲜有交集,私底下更没有任何来往,所以刚接到帖子时他也颇为惊讶。   “郑大人请坐。”周元澈起身相迎,马上便有随从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郑鹤秋提起衣袍,欠身坐下,凤眼微眯,“周大人设宴相请,真是让老夫受宠若惊。”   这时,店里的伙计进来布菜,顷刻间,只见满桌珍馐,玛瑙肉丸、三鲜蹄筋、蟹粉豆腐、糟鲥鱼、薄荷炙。   “菜已上齐,大人也饿了吧,咱们边吃边说。”   郑鹤秋拿起桌上的乌木筷子,夹起一块糟鲥鱼放碗里,“听说运到京城的鲥鱼都是臭的,常在京中的官员到了南边,吃到这新鲜鲥鱼反倒觉得难吃得很,因而闹了大笑话,周大人可听说过这段掌故?”   周元澈淡淡一笑,“确有其事。郑大人原籍是在江苏吧,那应当知道,这鲥鱼好就好在它的鲜美,若是做成糟烂的,也就沦为劣等了。”   他微微怔住,“是,老夫是苏州人。”   “那咱们还是老乡啊。”对面忽然站起,亲自为他斟酒,“这一杯,为你我这份乡谊。”   两人碰杯,相视而笑,酒酣耳热,戒备心也就慢慢放下,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三杯酒下肚,周元澈单刀直入:“我请肃清兄前来,实在是有两件难事需要兄长的帮忙。”   郑鹤秋笑吟吟道:“子淼,你有何难事,只管说来。”   “说来话长,这两件事都和女人相关。”   “女人?”他眯着凤眼,腮边的酡红更甚,“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的话,真是越听血越凉。   只听周 元澈道:“这第一件,说的是我一个姓周的相好,她叫周蘅,人长得那叫一个漂亮。肃清兄,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郑鹤秋面色惨白,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没、没什么,只是这姑娘的名字有几分耳熟。”   周元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转眼间仍是满面笑容,“天下同名同姓者多的是。肃清兄,你听我继续说,这周蘅是我当年落魄时结识的一个小宫女,不过大人也知道,人的心瞬息万变,且我该报答的也报答过她,可人家还是缠着我,说要告到乾清宫,让皇后娘娘做主。我正为这事犯愁呢,你说跟着个太监,对她有什么好处?这丫头,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   郑鹤秋被“周蘅”这个名字勾起了一些往事,他冷不丁想,如果当年那个孩子还活着,跟眼前的周掌司怕是差不多年纪,不知为何竟有些毛骨悚然,他不禁问道:“子淼,你是何年年出生?”   “辛卯年,怎么了?”   “没什么。”郑鹤秋以笑掩饰过,继续刚才的话题,“子淼老弟,我看,没有什么比斩草除根更好的法子,你可不要因为怜香惜玉,太妇人之仁。”   这自然是笑话,除燕王知道底细外,京中谁人不知周元澈酷虐残忍。   他这番话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对,对面那人脸色阴沉,握杯的手指节泛白,接着只听细微的轻响,酒杯应声而裂。   郑鹤秋怔住,“你这是?”   “实在不好意思,我觉得这法子不错。”他说完,若无其事地将手里的碎片撒在地上,“接下来,我们说第二件事,这件事和肃清兄关系匪浅呐。”   半个时辰后,店伙计撤去狼藉的杯盘,忽注意到主座上的客人还没走,右手垂在椅子边,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愣住半晌,踌躇半天方问道:“周大人,您的伤…不要紧吧?”   周元澈抬眸看着店伙,正欲开口,门外有人进来。   只见满头是汗的小江神色凝重,“大人,属下……”   他看了一眼店伙,“你先出去。”   店小二点头哈腰,顾不得收拾东西,连忙跑出去,把门带好。   “叫你把她们带回来,人呢?”   江有语面露难色,“属下办事不力,原是看着她们进了猫舍的,可是后来……”   “就让她们跑了,是不是?”周元澈凤眸微抬,怒视着他,“自己去衙署领二十棍。”   “是,属下甘愿领罚。”   城西,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厢内偶尔传出几声细弱的猫叫。   外头虽是大热天,车马越走越快,风呼呼吹进车窗,倒也有几分凉快。   褚小杏搂着怀里的小三花猫,望着易容成老太婆的段青萍,忍不住开口道:“萍姐姐,咱们这么跑了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陈雪游靠着窗吹风,听她这般问,扭过头来皱着眉:“好孙女,你说的什么傻话呢,人家都要毒死你奶奶了,他爷爷个腿的没良心的畜生,枉奶奶我对他一片痴心,他把我当猴耍!要不是我打不过他,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小杏瞪大眼睛,指着她的脸道:“奶奶,你的痣掉了!”   陈雪游摸摸脸,低头看着落在身上的一颗长着长毛的黑泥粒,捻起来扔出窗外,这么恶心的东西,本来就是用来迷惑小江他们的。   只不过男人实在都太自信,以为女子柔弱无能,断然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这才掉以轻心,给了她们易容出逃的机会。   “对了,你把那些账本的事跟我好好说道说道,你们不是说盗藏宝图的吗?”她压低声音,怒气冲冲道:“他大爷的原来又是骗人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小杏摸了摸瑟瑟发抖的小猫,“猫猫别怕……”   她心虚得很。   “对不起萍姐姐,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只不过说来话长,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吃了饭再说?”   陈雪游柳眉剔竖,狠狠瞪她,“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长话短说!”   褚小杏嘴皮子不算利索,磕磕巴巴许久才勉强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她初闻的第一件事,就是惊掉下巴的程度。   其实周元澈,他原本不姓周,而是姓郑,因为他的生父是吏部尚书郑鹤秋。   这事,还要从周元澈的生母周蘅说起。   二十多年前,周蘅是苏州一家富户的女儿,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她还有一个妹妹,名字叫做周萱。   周老爷膝下只有两女,因此非常疼爱这姐妹俩。   而周家姐妹不仅人美,还心善,经常在街上搭粥棚,施粥给那些穷苦人。   有一天,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蹒跚至粥棚,排在队伍后面。   想是饥寒交迫,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眼看着快不行了,轮到他时,竟连粥碗都无力接过,直接栽倒在地。   周蘅慌忙过来将他搀扶起来,亲自将粥碗递到他嘴边,“这位公子,快醒醒!”   年轻人被摇醒,隐隐嗅到女子身上馥郁的花草香气,睁开眼时,心中一荡。   “小姐,我……在下身上很…很脏,请姑娘放开……”   周蘅很担心这个年轻人饿死在面前,于是耐心地将粥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一碗粥,救得他性命,她施恩不望报,他却牢牢记在心上,当晚就寻到周宅。   即使被下人驱赶,他也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等周老爷召见,按理说,周老爷没必要见他,可年轻人的固执打动了他。   因为那人说,要为自己画一幅画。   “你叫什么名字?”   请进大堂,这人却不肯落座,怕自己弄脏府上家具,就这么不卑不亢,笔直地站着。   “在下姓郑,名鹤秋,表字肃清。”   周老爷听出来这人是读过书的,于是笑着问他来由。   原来这姓郑的是个秀才,父母双亡,本来是到苏州投亲,不想身上银两皆被亲舅舅骗取,又将他赶了出来,这才落魄至此。   而今,他得小姐一碗白粥施舍,既感激又羞愧,于是决定以画换粥,报答小姐。   周老爷捻着胡须道:“你既认得几个字,何不如到我府上做个账房先生?”   就这样,郑鹤秋住进了周府。   他不过是潦倒落魄,收拾一番,换上青色襕衫,头戴网巾,端的是风流俊逸美少年。   郑鹤秋步步为营,第二步便是要赢得大小姐的心,他生的貌美,兼之文采飞扬,俘获一个懵懂少女,简直是易如反掌。   于是,三个月后,周老爷把郑鹤秋招赘做了上门女婿,新婚燕尔,小夫妻俩情沾肺腑,意密如胶,好不恩爱。   没多久,己亥这一年,周小姐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砚清,郑鹤秋本来就不满做人家赘婿,给孩子去官府定名时,故意把孩子的姓氏写成了郑字。   回来时也装作不知,直等周蘅提醒,他才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后悔不迭地直跺脚。   “蘅儿,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巧舌如簧,哄得周蘅信以为真,“要不,咱们再去跟官府的人说说?”   周蘅摇摇头,“罢了,父亲那边我去说,就说是我的主意。郎君也别太伤心,来日方长,等第二个孩子出世,再让他随母性,也是一样的。” 第91章 孽子坠心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眨眼光阴两载过去,皱巴巴的小婴儿也长成粉雕玉琢满地跑的娃娃,其父郑鹤秋跟着周老爷学经商也颇有进益,将来这周家产业尽在他囊中,可他并不甘心一辈子奋战在商界。   他自认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舍将半生苦读浪费,因此决心把四书五经捡起来,以待秋闱乡试中举。后来真中举时,扈从仪仗,人人贺喜,够他风光无限,可郑鹤秋不满足在这小地方做官,一定要进京大展拳脚,接着他继续准备春闱。   这年,郑鹤秋即将上京赶考,周家大小姐身怀有孕,因即将临盆,不能与夫君相伴左右,便为他准备好盘缠和行囊,着一个老仆人,一个小书童随时伺候。   不久,出嫁已有半年的二小姐回周宅,亲自照顾陪伴姐姐分娩。   过了十来天,周家长女再次诞下一男婴,这婴孩生的白胖健康,哭声震天动地,周老爷喜不自胜,心想这个小外孙也该姓周了,自家这些产业总算后继有人。   但很不幸,周萱照顾完姐姐出月子,回家才没几天,这个孩子突然夭折,据说是被长房孙子养的狮子犬给吓没的。   周老爷气得一病不起。   周蘅顾不得悲伤,勉励打起精神,日日在父亲身边伺候汤药,不料老爷子病势愈笃,拖了半月有余,终究回天乏力,撒手人寰。   周老爷这一死,什么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从前慈祥和蔼的叔伯姑婶们,这时虎视眈眈,威逼着叫周大小姐把周家财产全部交出来。   灵前,身着白孝衣,鬓边簪一朵白花的周蘅眼泪簌簌,让奶娘将仅有两岁的小砚清抱过来。   “诸位叔伯,我们二房这边并不是没人了,我儿也是周家的子嗣,理应继承家业。如果各位伯伯叔叔们还顾忌一点亲情,请把方才的话收回去。将来我儿若有所为,这份产业又何足挂齿,终究是要分给周家的亲族们。”   二叔狞笑着打断她的话,“大侄女,你这可是睁眼说瞎话,砚清这孩子到底姓周还是姓郑,你以为大家伙不知道?一个外人的种,凭什么继承周家的产业?”   周蘅面色死白,嗫嚅道:“我夫君是招赘进门的,街坊邻居无人不知……”   二婶刁氏翻着白眼,锐声叫起来,“谁管那个,婶子只问你,这毛头小子到底姓什么?”   “关于孩子的姓,我已使人申报官府改姓,到时自会有一个说法。如今老爷子正要发丧,请各位叔伯看在家人一场的份上,暂时让家父入土为安,我们晚些时候再谈此事好吗?”   “行,念你一片孝心,我们呀,且宽恕你这半日。”   于是,周家人扶柩出殡,另雇了八名青衣白帽小童殿后,举着旛幢云盖,玉梅雪柳围随,一路上哀哭声不绝。   哭声最惨莫过于她那些叔叔婶婶伯伯姑母们,周蘅眼角噙泪,反倒失声而笑。   薄暮冥冥,风吹着纸钱漫天飞舞,最终落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人一死,群鸦毕集,都大快朵颐。   周家亲族们埋葬完周老爷子,回到宅家,便命下人备席,热热闹闹地在大堂吃饭,满桌珍馐,都是苏州名菜,鱼肉虾蟹尽有,什么松鼠鳜鱼、八宝鸭、碧螺虾仁等。   吃饱喝足,就等着忙分家产这事。   三房,也就是周老爷子只有两个女儿,那按律法规定,名下所有产业包括这宅子都归他的兄弟所有。   不久,周萱回来了,眼眶红红的,哽着喉咙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姐……”   周蘅一看妹妹这情形,便知事情没有着落。   “按你说的,我让夫君使了钱,不承想,县尊大人倒把他抓起来打一顿,还把我们的银子昧下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妹妹气得直掉眼泪。   周蘅惊讶不已。   她早听说这个县尊是个贪官,这才让妹夫带了五百两银子去办事,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想来,这位大人要么嫌少,要么是觉得他们孤儿寡母撑不起来这周家的产业,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周家那些男人们,为长远计,才有更多油水可捞。   刁氏早猜到结果,剔着牙,满脸得意走过来,“两位侄女,可有结果了?”   两姐妹默然。   良久,周蘅才缓缓道:“二嫂,您稍等片刻,我去取契书文约。”   姑母挡在她身前,将她的手腕一把扯住,“不必,你把钥匙交出来,带着那拖油瓶从周家滚出去便是。”   周萱横眉怒目:“姑母,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姐妹也是周家的人,这周家的财产理应分我们一份!”   姑母冷笑道:“周萱,你一个出了阁的女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是啊,我出嫁了,难道您还是周家的人吗?您不是都嫁了三回吗?”她竖起三根手指,冷嘲热讽道:“怎么,是越嫁越不如意,又想起我周家的财产了?”   这位姑母,顾王赵周氏,怒从心头起,举起手掴了侄女一耳光,“你这小妮子,竟敢这么放肆!”   说罢,还要去扯她头发,周蘅忙挡在妹妹身前,“蘅儿年纪轻不懂事,姑母既已出过气,就别跟她计较了。”   刁氏急着要分家产,也过来劝,“四妹别恼,这分家产才是最要紧的事,快,蘅儿,赶紧把钥匙拿出来。”   周蘅无奈,只得交出钥匙,这钥匙锁着周家的房契地契田产铺子,她悉数交出去。她知道,纵是她不肯给,孤儿寡母也是保不住的。   他们哪里是亲人,这是强盗啊。   大伯父和二叔几人分好家产,只给周蘅留了两亩薄田,“蘅儿啊,你现在也不是大小姐了,房里的衣裳首饰带着也没用,我们怜你孤儿寡母,给你们留了两亩薄田,已是仁至义尽。至于萱儿,她已出阁,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这家产原没她的份。”   这番话,何其薄凉,听了真令人齿冷。   若非她父亲重情重义,发迹后还记得把亲人们都接过来享福,他们还不知道在那穷山沟里挖多少年的野菜呢。   周萱瞪着眼睛骂骂咧咧:“你们这些老不死的,一定会遭报应的!一定会的!上天迟早收了你们这些老东西!”   周蘅心如死灰,抱着年幼弱子,接过那两张田契决然转身。   她知道,只有当官的能收拾这些人渣,等丈夫回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夫君,原来才是最大的人渣。   孤儿寡母守着那两亩薄田,不事稼穑的大小姐焉能守得过去?没撑到一年,只能把田卖了。   周萱一直很想把姐姐接到自己家里,她丈夫是开绸缎庄的,产业虽不大,日子也还算滋润。   可周蘅不愿意,一来妹妹也有身孕,二来亲家母难相处,她不想叫小妹难做。   做妹妹的没办法,只好经常送点东西周济她们母子,饶是这样,回去还要被婆母苛责。   艰难熬过三年,小砚清已经六岁,父亲起初还会给家中寄信,频频言及京中日子艰难,不能接他们进京,但第二年之后,便音信全无,连陪他进京的书童和老仆人都没任何消息。   周蘅担心丈夫可能遭遇不幸,决定北上寻夫。   小砚清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娘亲,“阿娘去哪儿,彘儿就去哪儿!”   彘,乃是砚清的乳名。   “好,彘儿放心,阿娘不会丢下你的。”   周萱并不赞成姐姐的决定,“阿姐,要我说,那穷秀才多半是攀上高枝,不然怎么舍得不回来,你们孤儿寡母千里迢迢赶过去寻他,万一路上遇到危险可怎么办?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彘儿,他还那么小。”   “可是我不甘心啊小妹,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苦,我一定替爹爹夺回周家的财产!”   她把一切希望全寄托在丈夫身上,但万万没想到,进京之后,打听到他的下落时,她连他的家门都进不去。   其实郑鹤秋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在深宅来回踱步,正盘算着怎么对付母子俩,让他们永远消失。   周蘅千辛万苦,甚至最后沿路乞讨进京,几年过去,六岁稚子已是十岁少年,目光炯炯,活脱脱一头山野小狼。   他们被门房当疯子赶出来后,周蘅马上明白是因为自己一身寒酸,没有件体面衣裳,才没法见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夫君。   正当她蜷在破庙角落里发愁,对着同样被遗弃的神像诉苦时,她的小狼不知从哪里偷了件女衫回来,是春日枝头热闹的杏子红,“阿娘穿这个,一定好看!”   周蘅虽然无奈,但也只能穿上,临水梳妆,用一根捡到的筷子当簪子挽了个发髻。   “阿娘真美!”小狼崽说话甜甜的。   周蘅又高兴又愧疚,黯然落泪。   “彘儿,都是阿娘不好,若是这次还见不到你爹,我们就回家,回你姨妈家里。”   小砚清乖巧地点了点头,因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能跟母亲一块儿去找爹爹,他只能在庙里陪着菩萨耐心等她回来。   等啊等,等到夕阳从山间坠落,门口也没出现阿娘的影子。   他茫然不解,转头问菩萨:“阿娘去哪儿了?阿娘还会回来吗?阿娘是不是和爹爹一样,也不要彘儿了?”   菩萨低眉俯瞰芸芸众生,从不答世人一言。   晚上有狼嗥,他害怕极了。   喊了一夜阿娘,喊到嗓子嘶哑,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第二天一早,他漫山遍野寻找母亲,无果,他打定主意,下山先去找爹爹。   然而在山下一条溪流边,他看见青草地上带血的女衫,是春日枝头热闹的杏子红。   这时,两头精神抖擞的野狼蹲在溪边饮水,肚子鼓胀。   他愣住。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初稿写到结尾竟然发现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修改的时候,好羞耻,我写那么差怎么好意思哭,也太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吧,不过改到结尾,难过的情绪还是漫上心头。数据虽然不好,也许也打动不了别人,至少对自己有交代了吧[害羞]   ps:送葬有借鉴引用《金瓶梅》   标题第二栏是自己瞎改的,原句是“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第92章 卿可归矣   红轮将堕,万山翠色渐浓,小山村亮起零星的灯火,马车缓缓驶向李家村,离村口一里开外的时候她下车走路。   怕的是坐马车进村太过招摇,乡下就是这样,但凡有点什么动静,整个村的人都过来凑热闹了。   半个时辰,两人一猫进村,天已擦黑,外头没什么人,偶尔有两名庄稼汉在路上溜达,看见祖孙俩也没在意,还只道是村东头的张奶奶和她的小孙女。   “哟,张奶奶,给孙女弄了个小猫崽子呢!”   陈雪游也不搭理,拉着褚小杏快步朝一户农家宅院走去。   “嘿,人家奶奶耳背,不搭理你咧!”   她在门上轻轻叩几下,没想到那门一下就开了。   院门里面出来个彪形大汉,精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油光水亮,块块凸起的肌肉起伏有致,胸口挂着豆大的汗珠,想是不久前正在劳作。   唯独黧黑的脸比往日更瘦削,眉目间平添了几分离愁别绪。   她内心忽生出几分愧疚与不忍。   这个单纯好骗的男人,本来应该快快乐乐的,若不是她的出现打破他的平静生活,想必他的日子也不会这么难过。   李铁牛粗喘着气,拿着搭在脖子上的手巾把子抹抹汗,亲切地唤她:“婆婆!”   陈雪游愣住。   “婆婆,您老人家是有什么事吗?”   她仍出神,身边人拉扯她衣袖方醒悟过来自己已经做了人家“奶奶”,忙粗着嗓子问道:“小伙子,婆婆和我这孙女下山迷了路,能不能在你这里借宿一晚?”   见对方犹豫,她补充道:“放心,俺们会依例拜纳房金。”   铁牛还是面露难色,可见天色已晚,只得应允,“好,那你们进来吧。”   直到进入院内,她才知道对方因何犹豫不决,只见天井处晾衣绳挂着一件白色女衫,窗台还摆着一双绣花鞋。   这么说来,铁牛大哥他讨到媳妇了。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还以为李铁牛还忘不了自己,日渐憔悴,幸亏没人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不然真是地上衙十个洞都钻不过来的。   陈雪游脸色通红。   看来铁牛大哥是正和妻子不方便的时候出来的,这不是扫人家的兴么。   她也不是个不解风情的人,见此情景,不便继续打扰夫妻俩良辰美景,当即告辞:“原来是有娘子在家啊,你们小两口新婚燕尔,我们不便打搅,还是另投别处了。”   李铁牛尴尬地挠挠头,“婆婆,您误会了,俺家没娘子。您只管放心住着。”   “那这衣裳、绣鞋不是你家娘子的?”   “这确实是俺媳妇的,不过,”年轻猎户羞赧一笑,“她跟外面的男人跑了。”说罢,将衣裳和绣鞋收起。   “啊?”   李铁牛看着自己亲手缝好的衣裳,眼睛里涌起泪花,“这也不怪她,她是被逼的。”   褚小杏闻言,顿时兴致勃勃:“铁牛大哥,你媳妇为什么要跟别的男人跑?好没良心的女人啊!那个男的,是不是个小白脸,长得高高瘦瘦,细皮嫩肉的?”   “妹子,你咋知道的?”李铁牛震惊。   “猜的呗。”   李铁牛抹了把泪。   “都是俺没本事!”   进屋后,他将打猎救下白衣女子的那段过往娓娓道来。   褚小杏听出门道,猛拍大腿道:“哎呀,铁牛大哥,你被这女人骗了!她是为了让你救她,才答应嫁你的。”   陈雪游两眼一黑。   “俺知道,不过婶子给她说媒她没拒绝,真要不肯,俺也不会强迫人家留下不是。所以,人家肯定是喜欢俺的。”   陈雪游:“这……”   褚小杏白眼一翻:“她开不了口拒绝你,因此雇了个男人骗你呗。”   陈雪游不禁脱口而出,“她也不是故意的。”   两人齐刷刷转头,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李铁牛忽冲小杏笑道:“你奶奶声音真好听,像十八岁的大姑娘。”   褚小杏:“……”   陈雪游:“……”   猎户家房子不大,祖孙俩既占着里屋,铁牛只得在柴房歇下。   她虽有些内疚,但也好,上路时不必惊动人。   不到五更天,晨鸡已鸣,陈雪游猛然惊醒,她叫起褚小杏,在床头留下一锭金子,然后带上行李和小三花准备上路。   小杏揉揉眼睛,“天还没亮。”   “就是要天没亮才走,大白天不是容易被人发现么。”   说话间,两人已拿下门栓走出大门,就在这时,墙上跳下来两三道黑影。   为首那人拉开面巾,缓缓向她二人走来,“段姑娘,真是狡猾啊,幸亏我一直在这里蹲守,否则又让你跑掉了。”   “大人料得不错,你果然还是来找你的相好了。”   他掰着指头数数,脸上露出一副叹为观止的表情,“这么说,你同时玩三个男人?”   “……”   我真的没有脚踏三条船啊!   进了周府,她和褚小杏被分别安排在两个房间,房间外守着人,她哪里也去不了。   陈雪游心里十分忐忑,虽然周元澈暂时不想要自己性命,但也难保他没有更折磨人的法子。   她在房间来回踱步,越等越心烦,忽然,房门被人推开,几个丫头抬着一只大浴桶进来。   “你们、你们做什么?”   “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没多久,下人们用滚水把那只大浴桶灌满,接着便来脱她身上衣裳。   陈雪游死死捂住胸口,“不用了,我自己来!”   屏退丫头们,房间内只剩下她一人,这时她才放下心来,把那件又脏又丑的碎花布裙脱下,卸去脸上的老年妆。   一踏进热气氤氲的浴桶,香气扑鼻而来,温热的水慢慢浸没她整个身子。   芳香和暖流渐渐侵蚀身体,困意袭来,陈雪游洗着洗着,头搁在桶沿睡着了。   再睁开眼,只见一只宽厚有力的手穿过水面,摸到她腰间,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打横抱起。   哗啦啦水响,她浑身打了个寒战,不自觉地抱紧那人的肩膀。   “好冷。”   她偏过头,看清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依旧是勾魂摄魄,而在这样湿漉、光滑的处境里,实在是叫人很难为情。   她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你的衣袍湿了。”   说完,更不知所措起来。   周元澈将她放到一张躺椅上,欺身靠近,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讳莫如深。   她心跳如擂鼓。   她好怕他突然生气,真把自己头给拧断,这么近,反倒让她惶恐。   他仰起身子一把抓过架子上搭着的巾帕,帮她擦干身上的水珠,“别动,不然擦不干净。”   “……”   柔软的巾帕时时掠过腹地绒茵,她睁大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自己来!”   却奈何拗不过他偏要勉强。   “好了,不擦干会着凉的。”他说话轻飘飘的,却叫人不寒而栗,“你可得保重身子,万一有个什么好歹,那可真叫人伤心。”   就在她以为他还要对自己做更过分的事情时,他起身抱着她上了床,将一床锦缎薄被拉过来,盖住那具不着寸缕的胴体。   “好好睡一觉。”   说罢,他放下帐帘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陈雪游却吓得整晚都没敢睡。   天色如晦,初秋一场冷雨淋漓而下,没多久,庭中尚未开败的紫薇花纷纷零落,化作一堆烂泥。   郑砚龙趴在窗边看雨,母亲孙氏走进来和他说话,“龙儿,怎么不出去吃饭?”   “你也不小了,不要这么任性。听姨娘的话,多少吃点东西。”   奈何苦口婆心,郑二并不搭理,眼神痴痴望着窗外的雨,呆滞得仿佛魂都被抽走了。   近日底下早有传言,说郑家这场火来得蹊跷,单单死了个段青萍,二爷倒是只呛了几口烟,很快就被救出。于是矛头直指绮霞轩,孙姨娘知道这些闲言碎语多半也传到了儿子耳中,他怕是再也不会听自己的话了。   孙若兰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倒,说了也没人信,谁不知道她向来不喜欢段青萍这个儿媳妇,近来却主动献殷勤。这不奇怪么?事出反常必有妖,正是为了策划前不久那场火灾呗。   她可以管住绮霞轩的人,却管不住其他人的嘴巴。   孙姨娘失魂落魄地从儿子房里出来,心里满腹委屈。   “就算姨娘真这么做了,那也是为了你好呀,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娘呢!”   不久,她回到绮霞轩,刚进院门口,只见采菊神色焦急地跑来,“姨娘!”   她附耳小声说了几句话。   孙姨娘听完,脸色瞬间灰败如死,“这么说,那些传言都是褚明月放出来的?”   “不然还有谁呢。”   “糟了,要是老爷他也这么想!”   说曹操曹操就到,郑鹤秋身边的梁安这时不知何故,竟打发人来请她,“老爷让姨娘到承恩堂一聚。”   “哦,就来。”   她的心猛一沉,指尖死死捏着帕子,双脚软绵绵的,险些趔趄摔倒。   彩蝶、采菊分别搀着她两边胳膊,将她扶稳,“姨娘,您把心定一定,兴许不是褚明月告密,您想,她这么做,难道就不怕连累她自个儿?”   “是啊姨娘,您当心着点身子。”   孙姨娘杏眼微凝,点点头,“你们说得对,咱们先去承恩堂看看情况。” 第93章 命在尔手   五更鸡鸣,曙色从窗底涨起,天边泛着鱼肚白,她揉了揉眼睛,刚掀起眼皮,没一会儿又耷拉下去,最终抵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倒头便栽进红香软枕里。   这一觉睡得长,足足睡过午饷,申时初才补足精神,陈雪翻身挣扎起床,身上的丝绵锦被从肩头滑落。   垂着头,乍听见腹中饥肠辘辘,也是巧,正饿着就有人送饭,外头冷不丁响起短促的叩门声。   她无衣裳敝体,慌忙把被子拉过来遮住肩膀,窘迫应道:“进来。”   两个双鬟小婢抱着食盒踏进门内,身后尾随着一素白绢裙的女子。   这姑娘,姿容清冷,高洁出尘,宛如一尊白瓷观音,小臂上松松搭着套贴身亵衣,外面罩一件芙蓉色藕丝裙衫,几步踅进门内。   虽然仅有两面之缘,她还是认出对方是那个每逢初一十五就要去庙里拜菩萨的罗家表妹,和周元澈的关系非同一般。   此人一进屋子,便挨着桌边坐下,把那堆衣裳抱在怀里,意态慵懒。   “你们都出去。”罗姑娘面无表情道。   丫头们布完菜,马上收起捧盒,齐齐退出。   “罗姑娘…”床上的人欲言又止,不过也大致猜到罗姑娘来见她的意图。   “你不必多说,”罗姑娘将手里的衣物扔到床上,“你不是想要这个吗?我给你,你若是知道好歹,就赶快离开这里,以后不许你再见他。”   白衣女子冷冰冰发号施令。   “我会走的。”她轻声答道。   这有何难?说得好像她愿意留在周元澈身边似的。   “我不会说脏话。”   “啊?”   陈雪游正钻进被子底下穿衣,突然听到这莫名其妙的一句,大为不解。   什么叫不会说脏话?她想干嘛呢。   只听对面那姑娘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虽然我不会说脏话,但你不要以为我不会骂人,你这人,非常的坏,你难道…你没有良心的吗?哥哥对你那么好,你总是惹他不开心。”   “?”   贴身衣物穿好,她猛地探出脑袋,喘了口气。   “可他老骗我,我也不开心呢,谁在乎了?”   “你!”罗姑娘气得倒仰,眼眶忽地泛红。   不过仔细回想过去,除了头一遭见面,因为儿时恩怨被他小心眼报复过,此后也再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他还救过她几次。   是挺对不住他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自己百般算计,玩弄人心,又如何叫人相信他呢?   她是一个弱女子,一个人在外摸爬滚打多年,什么尔虞我诈的场面没见过,自然要处处提防。   一个老爱算计别人,一个老是提防小心,他们注定是走不到一起的。   “你是不是想骂我不要脸?”   罗姑娘涨红着脸,弱弱道:“可以吗?”   她这会儿已然穿戴整齐,下床趿着绣鞋,顺手将长发拢起,趁罗姑娘生着气呢,突然拔下她头上一枚金镶玉的花簪,斜插在自己的发髻上。   “你!”   “别你啊我的,你都说我不要脸了啊,自然要表现给你看看嘛。”陈雪游将眼睛横向粉腮通红的白衣姑娘,脸上浮起狡猾邪恶的笑容。   “世上竟有像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   “罗姑娘,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可以被人保护得这般天真,有人为你遮风避雨,有人为你挑选逞心如意的夫君,我一个落难小姐,在别人家为奴为婢,仰人鼻息,又能靠谁呢?”   陈雪游一壁说着,一壁走到桌边坐下,抓起汤勺,先舀了勺豆腐汤在饭碗里。   罗姑娘半张着水汪汪的桃花眼,摇摇头,“可你恩将仇报啊!那天,你为了郑家的骚狐狸精,捅我哥哥一刀,实在是太过分了!”   陈雪游愣住,斜眼觑着她,“什么精?骚狐狸精?你说郑砚龙?还说自己不会骂人,你不是挺会的嘛!”   罗雪衣结结巴巴道:“他们都这么说,这…这也算骂人吗?我不知道。”   “当然算,罗姑娘,你骂人可有天分啦。”她鼓励完抿了口汤,话锋直转,“不过你说得对,那件事是我不对,事后我也很是后悔呢。不过你看,从古至今,再聪明的男人也有被狐狸精迷惑的时候,何况是我这见识短浅的小女子?”   罗家表妹天性纯良,听她这么说,也觉得颇有道理。   陈雪游语气诚恳,继续道:“罗姑娘要是生气,”她伸手拔下对方头上的金累丝蝴蝶步摇,塞进怔怔不知所措的罗雪衣手中,将尖端抵住自己胸口,“也刺我一下,权当为大人报仇,可好?”   “不…不好,我只是要你离开。”白衣姑娘柳眉轻蹙,用力将手抽回,彻彻底底服软。   陈雪游唇角轻轻勾起,微眯着眼,继续逗她,“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舍不得大人,想留下来陪在他身边。”   “你刚才不是说……你怎能变卦如此快?”   她以手支颐,笑道:“主要是出去没钱花。”   “……”   黄残霞夕照里,细雨飘摇,河岸垂柳轻拂,拨开一圈一圈涟漪。   一顶朱红的小轿,穿街过巷,停在周府门口。   轿帘掀起,周元澈欠身迈出,雨还没落到身上,已有人将油伞撑在他头顶。   半边身子露在伞外的江有语神色如常,显然已经习惯。   “大人,小心脚下。”   “把伞给我,”周元澈面无表情接过他手里的青绸油伞,“你身上有伤,进去换身衣裳。”   “属下的伤不要紧。”   “叫你去你就去。”   “是。”   进周府大门,碰巧撞见罗姑娘撑着伞,亲自送一个麻子脸的老妪出来。   雨珠沿着伞檐飞溅,淅淅沥沥的水声充斥耳内。   周元澈叫住她,“阿雪,这位婆婆是?”   罗雪衣神色镇定,解释道:“是卖花翠的薛婆婆啊,哥哥你忘了,常进府里来帮我穿珠花来着,天色这么晚了,路上又湿又滑,所以我送她出门。”   “那你小心点。”   “嗯。”   可她们刚跨出门槛,忐忑不安地站在门檐下,周元澈忽然折身返回。   “阿雪,你等等。”   罗雪衣心头一凛,缓缓回头。   “哥哥可还有事?”   只见他从衣袖中探出手,一把抓起那老妪纤细雪白的胳膊,“啧,这位老婆婆皮肤保养得不错,俨然十八佳人呢。”   那老妪骇然变色,声音虽略有几分沙哑,但仍听得出是年轻女子的声音:“主君饶命,奴婢是被逼的。”   罗雪衣脸色一沉,斥道:“阿秀,你…你真真气死我了!”   阿秀揩抹着眼泪,继续道:“主君,段姑娘是从后门跑的。”   “阿秀!”   江有语本要进屋换衣,这会儿却凑在这里看热闹。   周元澈抬眸扫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去追?”   陈雪游没跑出周府多久,再次被江有语逮了回来。   被抓时,她也没反抗,乖乖跟着他回周府。   之后听从府里的丫鬟折腾,沐浴更衣,吃饭睡觉。   天色渐黯,窗纸也由白转黑,她用被子蒙着头睡觉,不知睡了多久,云收雨散,房门吱嘎一响,有人进到房间里。   她睡得浅,这会儿已然被惊醒,于是紧握一枚花簪,翻身躲进床底。   只不过,再小心的举动也都未能逃过那人眼睛,他勾唇轻笑,漫步至桌边将烛台点亮,“出来吧,你也不嫌脏。”   陈雪游十分懊丧,只好乖乖从床底下爬出来,拍拍身上灰尘,气呼呼坐在凳子上。   “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周元澈拎起桌上的青花茶壶,将茶水注入杯中,“喝茶。”   “不喝!”她恼道,语气愤愤。   她不喝,他喝。   喝完放下杯盏,他笑道:“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么?”   “那还用说。我一个无权无势的人,还能反抗你么?”   “你不是逃得挺起劲么,这还不叫反抗?”   他舌尖微微泛着苦涩,这茶不好,他不能再喝了。   “段姑娘,既然我想怎样都行,那就陪我去看一场好戏吧,看完之后,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我不会再拦你。而且,你帮我做事,我之前说的报酬也会给你一并结清,如何?”   她觉得不好,轻轻摇头道:“我不信,你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好,你等着。”他莞尔微笑,当即拍拍手,门外一个小厮已等候多时,这会儿提起鼠笼子忙走进来。   “主君。”   那是一只鎏金铁笼,笼内嵌着两只碗,一只放粮,一只放水。   此刻,那小厮抓了把粮放进碗里,小白鼠立马跑过去埋头吃饭,吃得不亦乐乎。   陈雪游顿时有些纳闷,“你要做什么?”   他并不答话,从袖内掏出一只羊脂玉瓶,揭开木塞,将里面的药粉倾一半在放了粮的那只碗里。   过了一会儿,那小鼠突然仰起头,瞪着眼睛,全身抽搐,须臾间暴毙。   陈雪游惨然变色。   他还是要毒死她!   “看明白了?”   “这是毒药啊。”她声音隐隐带着哭腔。   周元澈接着又拿出一个药瓶塞到她手中,“这是解药,我的命,现在在你手里了。”   “什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突然仰起头,将剩下半瓶毒药全部倒进喉咙里。   陈雪游圆睁杏眼,立刻把解药还给他,“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快把解药吃了!”   周元澈摇摇头,笑道:“这个药,人吃了没那么快发作的,走吧,咱们去看戏。” 第94章 犬犬相吠   承恩堂灯火通明,门窗关得严实,风雨不进,不过这会儿下午那场雨早已消停,只有秋夜侧侧寒风,时时拂动悬在檐下的两盏宫灯。   侍候在廊下的两名仆役,垂手肃容而立,猝然闻得一物破空而响,疾风掠过,不及防备,这二人颈侧只觉一麻,登时昏晕过去。   幽幽灯影里,蓦然却见一双黑靴拾级而上,紧跟着是双鹦哥绿的女子绣鞋,两道人影,宛如鬼魅般停驻在窗前。   窗内,灯烛煌煌的大堂,围坐着的都是府里主子们,除了年节,鲜有这般齐整的时候。   郑鹤秋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旁边是他夫人吴蕙芳,左右下首则是他的两位姨娘孙氏和柳氏,两边站着伺候的丫鬟、小厮都是各人心腹,而大堂正中央,石砖地上跪着一名鹅黄裙衫,俏生生的小丫头。   他们到得不算太晚,正好赶上郑家主君审问地下跪着的丫头。   不过陈雪游现在还不明白,接下来要唱一出什么样的戏。   她满脸茫然看向周元澈,忽见他勾唇轻笑,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看好了,接下来你就会看到一场狗咬狗的大戏。”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周元澈这么折腾郑家人,无非就是为了报复他那个没天良没人性的爹。   这么说来,这场戏倒还有些看头。   “你,是叫明月?”郑鹤秋凤眼微眯,打量着地上那丫头。   “是。”   “近来下人里头都在传,说是孙姨娘放火杀人,这谣言据闻,是从你这里传来的?”   褚明月点头应道:“的确是奴婢所传。”   孙姨娘听见这话,眉梢微挑,手里的帕子绞得发紧。   郑老爷倒是不慌不忙的,他既不着急叱责丫头,也不忙质问孙氏,而是继续询问:“那你传的这些话,到底是谣言呢,还是确有其事?想清楚了再回话。”   褚明月面色惶恐,姿态愈发谦恭,“回、回老爷的话,奴婢的确传过这些话。但,奴婢也是听人说的。”   “哦,是谁?谁教你说这些话的?”他神色如常,似乎早有预料,更或是如今府上几位夫人的事,已是见怪不怪,他倒要看看,这个府里,还有多少腌臜事。   孙若兰狠捏了把汗,紧张地盯着褚明月的脸,目光锋利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凿穿。   “奴婢忘了。”明月说罢,状似不经意之间瞥了太太一眼。   这微不可察的一眼,不料竟被郑鹤秋抓住,当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不要怕,知道什么全说出来。”   褚明月犹豫片刻,吞吞吐吐道:“是、是太太啊!都是太太的意思,奴婢也不想的,孙姨娘,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奴婢一般见识!”她边说边哭,对着孙姨娘不停磕头。   孙姨娘大惊,万料不到,顷刻之间,事情陡然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萦绕在心头的恐惧瞬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当即从椅子上下来,扶住丫头明月,安慰道:“好孩子,别这样,有什么事你只管都说出来,姨娘和老爷都会替你做主的。”   褚明月抬手抹掉眼泪,慢慢将原委道出:“是太太,之前设计陷害表小姐,一石二鸟的计策果然大获成功,这次,她又打算借着段青萍的死挑拨您和二爷的关系,好将您彻底击垮。”   吴氏愤然拍桌:“简直是胡说八道!梁安,快把她拖出去,打她六十板子!”   “慢着。”郑鹤秋扶着椅子站起身,慢慢走到那丫头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太太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告发她?”   褚明月毫不畏惧地迎向对方审视的目光,哽咽道:“老爷,奴婢心里头害怕。您还记得表小姐身边的珍珠么?若不是有她帮忙,太太陷害表小姐的事不会那么顺利,可她去到庄子上去了没多久,她…她突然就暴毙了。奴婢越想,越觉毛骨悚然,再这样下去,我也会跟珍珠一样,死无葬身之地的!当今这府里,只有老爷能救奴婢了!”   吴氏道:“老爷,您可不能听这丫头胡言乱语,凡事得讲究证据。”   孙姨娘见形势越来越有利于自己,当然要赶着借势煽风点火,于是捏着帕子假模假样擦着眼角。   “老爷,我看这丫头说得情真意切,多半是真的。柳妹妹,你觉得呢?”   柳姨娘自来深恨吴氏夺她孩儿,听见这席话,更是深信不疑,不过仍是强抑住心中怒火,接话道:“妹妹不敢断言,妾想着,太太向来待我家池儿不错的,想必这里头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   褚明月接话道:“柳姨娘还是将人想得太好,殊不知人心险恶,有的人,是佛口蛇心,平时有意纵着池哥儿,惯得他无法无天,惹是生非。您想,一旦遇着什么坏事,不是哥儿做的,不也成他做的了。”   柳姨娘故意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原来这些年的疼爱,竟然是为了毁掉我的孩子。”她泪眼婆娑看向郑鹤秋,“老爷,这都是妾身的错啊,要是当初不和您置气池儿岂能落得这个下场!”   太太吴氏十分不悦,厉声出言:“柳姨娘,你莫要信下人撺掇。褚明月,说了这么多,你有什么证据?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唆你,你说出来,夫人一定帮你做主!”   “夫人,对不起,奴婢真的不能再替您作孽了,会有报应的!”褚明月摇摇头,转头看向郑鹤秋,“关妈妈房里还留着谋害四爷的合欢散,老爷您搜一搜便知。”   梁安闻言,立马叫上几个人随同去关妈妈房里搜。   尚不知情的关妈妈措手不及,还没回过神来,自己私藏的两瓶合欢散就被搜出来,连人带药一同提至承恩堂来。   郑鹤秋拿着两瓶合欢散,仔细端详半天,想揭开瞧瞧,又觉不妥,便都搁置在桌案上。   随后铁青着脸,目光犀利地盯着关妈妈,“关妈妈,你一个老妈子,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关妈妈抬起头,见太太眼泛泪光,心里便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们步步为营,精心策划的计谋,终于还是被人堪破。   只是她怎么也不明白,这么精密的计划,相关人员大都被灭口,到底是怎么泄露的?更何况,跟他们联手的,是靖卫司的那位大人,据那位大人说,他们有着共同的仇人——柳氏。有靖卫司的人各处调节,在长公主府留下的所有蛛丝马迹都被抹除,是绝对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的。   她侧过身子,看向跪在旁边的小丫头,更加困惑。   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又能兴起什么风浪呢。   “老爷,这不关太太的事,都是老身的错。”关妈妈叹了口气,彻底认输,“所有的事,都是老身一手策划,太太什么都不知道。”   太太吴氏随机应变,捶胸顿足哭道:“关妈妈,你好糊涂呀!”   戏作到一半,褚明月无情撕破二人面具:“太太和关妈妈谋划时,奴婢记得李姑娘也在房里,老爷不如把李姑娘找回来问问?”   吴氏心头一凛,喝道:“够了,你闭嘴!”   她彻底没招。   她这侄女李红英是个正直善良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姨妈策划的这些事,但曾经主动来告知何玉鸾意图下药。   而她却故意不去阻止,这还能说明什么呢?   “红英才出嫁,去找她做什么?况且那天她不过是来告诉我,何玉鸾要下药害那个姓段的丫头,叫我阻止来着。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你们别攀扯上她!”   柳姨娘倏地站起身,指着吴氏道:“这么说,太太是承认了?太太你的心好狠啊,竟连池儿的性命都不放过!你养了他这么些年,难道一点母子感情都没有吗?”   吴氏只是沉默不言。   有个屁,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谁在乎棋子的死活?   “可是这孩子,他心里头是真把你当他亲生娘亲的,太太,你当真太无情了!你简直不配为人母!你想想砚白,他要是知道自己的母亲害死自己的哥哥,他会怎么想你?”   “你住口!住口!”慈眉善目的吴氏骤然间狰狞如恶鬼,“你一个窑子里出来的贱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这般说话?”   “是啊,妹妹是打窑子出来的,但尚且知道稚子无辜。太太莫非连娼妇婊子都不如?”   郑鹤秋看着二人争吵,只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手里还有一堆,对孙姨娘很不利的供词,亏得周大人帮他压下来,否则万一捅出去,六科那些言官肯定要抓着他不放。   没想到,孙姨娘马上接力,继续煽风点火,冲着郑鹤秋哭号哭不止,“老爷,你要为玉鸾和池哥儿做主啊!太太如此无德,残害子嗣,根本不配为人母亲,老爷可千万不要顾念夫妻情分,一定要秉公处理啊!”   “你住嘴!别以为自己有多干净!”   孙姨娘被他的咆哮怒吼吓住,识趣地闭上嘴巴。   不过经她这么一提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唯独就剩下这么一个中用的儿子郑砚白,可小五身子很弱,也不知将来能不能承继香火,考取功名,光耀他郑家门楣。   若是砚清那孩子还活着……   他的长子郑砚清,聪明伶俐,生性活泼好动,是个非常健康非常乖巧极有孝心的好孩子。   郑鹤秋眼底忽然露出几分痛惜。   多年前,自己派人杀了她们母子,以此断他后顾之忧,没想到,今日看来,却极有可能断了他这一脉香火。   如今真是悔之晚矣,可当初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原本是不想让这母子俩死的,奈何夫人威逼。   他的夫人吴氏原是前首辅的女儿,名门望族,若他不斩草除根,他就别想在京城立足。   这都是吴氏害他,害得他子嗣单薄,妻离子散。   郑鹤秋充满怨念地看着自己的发妻,心里的恨意达到顶点。   “夫人呐,你害得我好苦啊。”   太太吴氏突然怔住,眼泪长流,“我害你,我害你什么了?老爷,你难道就很无辜么?”   两个人相对无言,默然洒泪。   有些秘密,只有他们夫妻俩知道。   不过有些秘密,连他们夫妻俩都不知道。   那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还活着。   当年派出去的那名杀手在杀了母亲周蘅之后,马上追到破庙,动手的时候,那孩子正在熟睡。   也是巧合,因着下雨的缘故,那庙里的观音像面对这场杀戮,竟默默流下流泪,杀手举起的刀登时停在半空,他愣住了。   只觉得此情此景极为不详,他在刀口舔血多年,从未遇过这种怪事。之后,这名杀手随便提了两个人头去交差,谎称母子皆亡。   经此一事,他金盆洗手,退隐江湖,萍踪浪影,世人再难寻得到他足迹。   夜浓如泼墨,远望可见承恩堂屋脊蹲着两个硕大的兽头,近看才能知道那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陈雪游蹲伏在四四方方的洞口边,她目力不佳,耳力也不行,但还是倔强地偷窥。   下面的事情,全靠周元澈在旁复述。   他们练武之人,就是这点好,简直是千里眼,顺风耳。   可下面的大戏正演到要紧处,她身后的人却迟迟不肯开口。   “你怎么不继续了?”   那人有气无力答道:“不知道,我也没听见。”   接着,下雨了。   一滴、两滴,渗进她脖子里面,但这雨却是温热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猛然回头,只见周元澈口吐鲜血,朝她怀里栽倒。   【作者有话说】   牙疼好多了,口腔溃疡继续带着痛呼吸,传说溃疡又为七日病,一周才能好全,所以今天吃饭不得不斯哈斯哈,你以为是馋的吗?不,是疼的。   接着,到了晚上,扁桃体开始超常发挥,所以在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的情况下,本人也没有水字数地写完这张,但是还是非常粗糙啦。   希望之后修文能修好,修文不会特别修剧情,主要是把文笔润色 第95章 临歧而泣   “当心!”   陈雪游见势头不好,忙展开双臂将他一把抱在怀里,挨着屋脊坐下。   幸亏她不是那等娇滴滴的弱女子,平日没事就怒干三碗饭,身上颇有些力气。   因此这不到七尺的个头捞住这个八尺的男人,倒也没闪了自己的腰。不然两人滚下去,就算不摔个半死,也得落在郑鹤秋那个老东西手里。   “周元澈,你这是毒发了?”她艰难地把脑袋,别出来,拍拍他的脸,没反应,马上从怀里掏出解药,一颠药瓶,瓶口登时吐出五六颗黄豆大小的药丸。   “这药怎么吃啊?也不在笺纸上写清楚一次几粒一天吃几次,这古代的大夫真是不负责。”   怀里的人勉强挣出一丝意识,有气无力答道:“取…取两枚出来,捣…捣成粉末,兑水服下。”   “……”   陈雪环顾四周,前后是黑茫茫的夜空,只有底下泛着几点微弱的光。此时更深露重,人身居高处,只觉彻骨寒意潮水般漫上来,冷得人直打寒战。   别说是给他找水兑药,连从这么高的屋顶上下去都是问题。   可眼下情势紧急,再不喂药,怀里的人马上就会变成一具尸体。虽说这人自负善妒不要脸到极点,可要是他真死了,她的良心还是会痛的。   不管怎么说,他是她见一个爱一个里面,最爱的那一个。   想到这里,陈雪游满面愁人,爱的人是不可以死的,最爱的人,那就更不能让他死啊!   “周元澈,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搞不好会哭。”她吸吸鼻子,说道。   周元澈这身子原本有些凉了,乍然听见她这肺腑之言,“感动”得都要笑了。   “呵…就只是哭吗?还以为你会为我殉情呢…咳咳!”   他仰头猛一咳嗽,一口血,全喷在她胸前。   脸上淅淅沥沥,都是血点子。   她卷起衣袖抹净他唇边鲜血,“呸呸呸,殉什么情,你不死,我也不死,咱俩都要好好活着。”   “嗯。”周元澈虚弱应了声,疲惫地阖上双眼。   “死了?”她瞳孔微颤,浑身血液凉透,“你等等我,别死!”   她立时捻起两粒药丸放入口中嚼碎,凑到他唇边,顶开牙关,把和着津液的药末吐进去。   苦涩的药味从舌尖相抵处慢慢化开,紧贴的唇瓣良久才分开。   她恍若失神地抬起头,挂在眼睫的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至腮边。   呆坐片刻,周元澈忽然睁眼,他伸手摸着她冰冷的脸,声音仍然虚弱:“好咸,哭早了呵呵,本大人可还没死。”   陈雪游将袖子卷起,抹净脸上淋漓的水光,“谁说我在哭?晚上露水重你不知道吗?”   声音里分明带着哭腔,“你这大傻子,以后再是这么玩命,我…我就去你坟头偷你贡品吃,让你死了也得当个饿死鬼!”   他微微一笑,依旧把眼睛闭上。   “没死都这么吵,若哪天我真死了,你岂不是要在我坟头吹唢?”   她把手放进他胸口搓搓,给他回暖身子,“好啊,吹唢呐更好,只是我不会吹。”   “我教你。”   “你会吹唢呐?”   “我不会,但我会吹箫。”周元澈扶着她的肩膀,慢慢坐直身子。   陈雪游满脸震惊,抬手给了他一耳光,“你…你真是不要脸!还干这个营生,我就知道,男的没有什么好东西!”   周元澈捂着脸,同样震惊地望着她,“吹箫怎么了…我还会吹笛子,亏你满腹学识,连萧史弄玉的典故都忘了?算了,你本来就……”他欲言又止,心里憋屈得很,本来他是借此暗示愿同她双宿双栖,如萧史弄玉那般,可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这么说,她这是在委婉拒绝自己?   不过这委婉得…嘶…有点疼。   “对不住,我还道你是好男风呢。”陈雪游满脸羞涩地垂下头,斜眯着一只眼睛偷偷看他,“是我心里不干净,错怪你,你不要生气。”   周元澈挑眉,“男风?我不好那个,但,这跟箫有何关系?”   她暗吃一惊,这货不是在她跟前装纯情吧?都推倒过他好几次,怎么连脆皮鸭文学都闹不明白啊。   不过思来想去,怕实话伤他自尊,究竟他是个没根的男人,何必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呢。   当即信口胡诌敷衍过去,“呃……我听闻好男风的人,独爱吹奏箫管行事,想必是讹传。”   周元澈将信将疑,“是么?”   “你不信?”   “呵呵,”他忽然抬起手,指腹用力,轻轻蹭去唇边沾着的女子口脂,“我信。”   “那我们回家?”   “回家?”周元澈愣了一下,转瞬笑起来,“好,回家。”   五更时分的周府,夜深人定,陈雪游独卧房中,想着周元澈,昏昏沉沉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道木门面前,推开木门,屋里浓重腐坏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几欲作呕。   她本想离开,但里面细弱的呻吟声又吸引她不断前进,直至看见阴冷潮湿的牢房内,一个人全身缠满铁链,绑在刑架上,手足皆用镇魂钉钉穿,鲜血横流,膝盖骨肉亦叫人剔去,惨状极其可怕。   最可怕的是,她伸手撩开那人披散的头发,看到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陈雪游猛然惊醒,冷汗顺着背脊滑落,贴身的里衣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下床点亮油灯,把汗抹干,换身新衣,心口仍是颤抖不止。   靠床呆坐许久,仍是睡意全无,只好披上外衣,出门闲逛散步,不知不觉逛到周元澈卧房,房内灯火已熄,她知道,今晚他肯定元气大伤,眼下应该还在歇息。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在窗边远远地看他一眼,听一听里面那人均匀的呼吸声,确定他还活着,她狂跳不止的心,才会稍稍觉得安宁。   然而未等她靠近,廊檐下立时闪出两条彪形大汉,宛如一堵高墙,横亘在眼前。   陈雪游微微吃惊,不觉眉头紧锁。   特意派人防范,看来他这次是伤得不轻吧。   “站住!”   “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大人身体好些没?”   大汉异样的目光扫过来,可能是觉得点无语,“我说姑娘,五更天来探望病人,你觉得这合适吗?”   陈雪游忍不住心里犯嘀咕:我要是跟他睡一张床,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还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   她不该被感情冲昏头脑,忘了他府里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妾,兴许这时候是小妾伴着他入眠呢。   思及此处,心底莫名泛起酸楚。   “打扰了,我明日再来看大人。”   翌日平明,侍女端来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   早饭摆下没多久,罗家表妹罗雪衣登门造访,身后跟着个小丫头,两手各挽着一只大包袱。   “段姑娘,你可吃好了?”   罗姑娘的心情格外好。   陈雪游心情郁郁,桌上餐食竟是一口未动。   “嗯。”她漫不经心应道。   “很好,你要的衣裳和盘缠我已准备妥当,今日秋高气爽,你正好出门。”   陈雪游怔住半晌,许久才回过神。   他真舍得放她走?   不搞强取豪夺了?不是说要八抬大轿娶她的吗?就爱吹牛。   “你哥他……”   罗雪衣柳眉微蹙,语气尖刻道:“你别想再打他主意,他不来见你,不是怕见过你之后便舍不得,而是他顾不上见你。清醒点,你在他心里,远没有你想得那般重要。更何况,府上有一位小嫂嫂,她待哥哥,远比你要做得更好。”   罗姑娘几句话,轻描淡写,可她的心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狠蛰了一下。   “纵是他不愿见我,我也还是要见他一面跟他告别。”   “段姑娘,你若执意如此,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想怎样不客气?”陈雪游怔怔望着罗姑娘。   罗雪衣气急,转头看向丫鬟小翠,“去,把那根老藤拿过来!”   “是。”   没一会儿,小翠抱着个长方形锦盒回来。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根满带荆棘的老藤条,抽起人来,可想而知,得有多疼。   陈雪游只淡淡扫一眼,笑道:“你想打我?”   “你以为我不敢?为着哥哥的将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哪怕他恨我。”   陈雪游笑笑,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你们是亲人,你关心他,这无可厚非。”   “小翠!”   小翠小心翼翼取出老藤,把可用手握住的地方递到姑娘手里。   别看罗姑娘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若真狠起来,绝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   与此同时,下人们撤去桌椅,将陈雪游按倒在地上。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她不怕吃一顿痛打,与其沉沦,不如醒醒脑子。   “你快抽,抽完我好见他最后一面。”   话音方落,那藤条倏地落下,啪的一声狠狠抽在人身上,尖利刺耳。   荆棘瞬间划破衣衫,刺进肉里面,勾出皮肉,鲜血由里而外渗透出来,染红了那袭青色的圆领襕衫。   陈雪游睁眼看着挡在她身前的人,气得浑身发颤,“周元澈,你脑子有病啊!”   罗姑娘亦怔愣住,慌忙弃了手中藤条,“哥哥,你……”   周元澈强忍身上疼痛,冲表妹笑道:“不要紧,阿兄是习武之人,这点伤还是受得了的。可是段姑娘是个姑娘,怎经得起你这般鞭笞?你也是糊涂。”   罗姑娘眼含热泪,默默无言垂下头。   她此时心里面憎恨段青萍,更恨得要命。   陈雪游瞥了她一眼,解释道:“大人,你不要怪她,都是我的意思,是我逼她这么做的,原本就是我不好,这怨不得她动气。”   罗姑娘也不领情,扭头叫小翠,“快去拿金疮药来!”   小翠拿来金疮药,主仆俩倒被支了出去,只留下段青萍在房间陪着。   他趴在她睡过的那张床上,卧单和枕头,皆沾满她的气息。   很好闻。   像是和阿娘在家里的感觉。   不过他稍稍沉沦片刻,仍是调笑道:“段姑娘,我可是为你受的伤,现在让你替我上药,这要求不过分吧?”   陈雪游没答话,默默将他上半身衣物脱下来,小心擦洗过伤口,然后轻轻将药粉倒上去,用布条裹着伤口。   周元澈疼得直皱眉,强忍着没吭声。   怕吓到她,更怕她根本就不在乎。   “疼吗?”   “不疼。”   “骗子。”   她揩掉眼角的泪,心里乱糟糟的,像打翻了调料罐子,怎么也收拾不明白。   “其实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我这人无情无义,根本不会感激你。想见你一面,不过是为了说这话叫你死心来着。”   不对,她明明是想嘱咐他多多保重身体来着,为何话到嘴边,又变得这么难听了呢?   周元澈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沉默良久,他决定放手。   “我的伤不要紧,你去罢,不必再回来了。” 第96章 床帏枕畔   陈雪游杵在床前,两眼鳏鳏,眼泪没点准备,啪嗒啪嗒不要钱似的直往下掉。   她想留下来。   心里猛然生出这狂妄念头,既不要脸也很蠢,居然为情爱让步,甘心情愿随大流,这可不像她。除非是为权色,倒还说得过去。   努力说服自己,没辙,心里头是更喜欢人的,时至今日,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她秀眉微蹙,叹息连连,死要面子的女人,心里爱着人,也是说不出口的。   毕竟谈感情,容易伤脑子。   一边是她聪明智慧的大脑,一边是她缠绵悱恻的情爱,孰轻孰重,着实委决不下。   周元澈掉过脸,凤眸微凝,专注欣赏她那双会下雨的眼睛,心想,如此做派又是何必,无情何必装作有情,既有情为何就不能为 他留下?   “你哭得这么卖力,莫非是短了银子?”一时之间,说话也尖刻。   想刺她一下,这丫头,小小的人,心眼倒有七八百个。   果然一句话,便让她蹙起眉尖反驳:“我在你心里,难道就是这种贪财好色之徒?”   “哦,你不是吗?”他质问道:“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始乱终弃如你,也糟践得我够了。现在掉这几滴眼泪,总不能是因为舍不得我吧?”   陈雪游有几分心虚,她向来权衡利弊,未曾为一个人拼过命,也未曾全心全意对一个人付诸情感和信赖。   上一个她视之情同姊妹的人,决绝地投靠了别人。   “你累不累,我给你捏捏肩膀?”   “不要,我痛。”他下巴枕着手臂,把脸背过去,不愿再看她,不愿再同她有任何拉扯。   臂肘间,泪雨纷纷。   “那我给你捶捶腿。”   “起不来。”   她挨着床沿坐下,拉过被子,“天气展眼转凉,衾被也冷得很,我给你暖床可好?”   周元澈那张嘴立时跟抹了鹤顶红般,毒辣辣的,“滚吧,别在这儿妨碍本大人休息,除非你想去牢里尝尝十八道酷刑的滋味。”   陈雪游垂着头,捏着锦被一角,“大人,我要留在你身边。”   也不管他愿意与否,她踹掉绣鞋,将身上脱得只剩件红绫抹胸,厚着脸皮钻进被窝里。   “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年,是一辈子。”   呸,把他当三岁小孩子哄呢!   “我几时说过要留你?你也太自以为是。”   她往上挪动身子,抬腿故意用膝盖去碰他,直到和他面面相觑,他嘴硬心软,并不能把她推开,于是豪放如她,霸王硬上弓。   周元澈眉头紧皱,在她百般抚弄下,情难自制闷哼出声,“你是属狗的吗?”   她从未想过迎合他,只是觉得这样做,自己会觉得很快活,只要她快活,他就会油然生出一种自信,觉得怎么着还像个男人。   色中饿鬼,诚然如此。   便也只能与她共沉沦。   更何况,她居然喜欢和太监上床,眼底只有情欲,没有厌恶。这一点上,段姑娘倒是个极其纯粹的人。   他纵是压抑,又如何压抑得住内心深处的狂喜?   “才不是,大人,我是属虎的。大人是属猪吧,那我岂不是可以吃掉你?”怀里的女子洋洋得意,舔舐着唇角,仿佛他只是她生命中众多美味佳肴里最爱吃的一道。   兴许是脆皮烧猪。   “……”   “这般说来,我是不是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但不经意间,情势逆转,他忽然侧身让位,一只手紧扣住她的腰。   “你还真是没脸没皮的,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天天挑衅本大人?”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谁叫大人会疼人呢。”她笑声甜滑,令人骨酥,“天底下的男人都不晓得疼人,徒有其表,自以为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枕边人的渴求,一味追求自己的快活,属下以为,这种人根本算不得真男人。”   “这么说,只有本大人才算真男人?”周元澈静静地看着她胡说八道,知道她伶牙利嘴,一肚子歪理,却也听得十分受用。   “那是自然。”她将头枕在他胳膊上,“至少算个人。”   腰上的力道收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融入血肉。   陈雪游仰面躺着,看着他笑,“大人莫急,属下这就替您暖暖身子。”   顷刻间,她的手摸至他腰后,衣带忽松,小心避开背上伤痕,脸贴住他露在衣裳外面的肩膀,像小动物一样耳鬓厮磨,给彼此贴身取暖,   “是不是觉得身子暖和许多了?”   她知道,他是高兴的,她就是想让他高兴点。   “嗯。”   高兴得就像山坡上抱着打滚的小动物。   “那咱们,闭上眼睛睡觉?”   “嗯。”   片刻之后,她怔怔地睁着眼睛,喉咙里溢出细碎的低吟,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你…你是不是有病啊,说了睡觉的!”   “哦,也罢,睡觉。”周元澈把手抽回,仍旧搂住她的腰。   “别、别,半途而废多不好啊。”她面色潮红,已不知何为羞耻,“不过你要当心你的伤…嗯……大人,你、你…要当心你的伤啊……”   短暂罢手,拭尽作恶秽迹,身下这张黑漆描金大床亦风平浪静。   末了,他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柔地威胁道:“这次便原谅你,若再有下回,你知道,折腾你的办法,我多得是。”   “是,属下从今往后,必将唯您马首是瞻,做好这个床帏之臣。”   “贫嘴滑舌的,你简直就是个…”嗤的笑起来,捏捏她的脸,“蜜罐子。”   她如释重负。   他爱怎么叫都行,反正小猪大人那宽肩窄腰八块腹肌已归她所有。   不过……   这腹肌现在摸着有点烫手。   也许,它不可能属于她一个人。   “不对,你和你那如花似玉的妾,”一时怒火交加,满脸通红,“也做过这个吗?她也知道怎么伺候你?”   这话问得并没有道理,明明大多时候都是她被伺候,以唇舌微舔,以指尖轻触。   “咳咳……”他轻咳两声,略略掩饰尴尬,“这个,说来话长。”   “那你可得说明白了,我不许你跟她……”   话未说完,外头忽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在外面?”   吴管家轻咳一声,“是我老吴,大人,明月姑娘正在偏厅等候,您可方便见她一面?”   褚明月?料想昨夜事已完,她也该思量着如何功成身退可吧。   “不必,叫她去找小江。”   吴管家刚走,两人正要继续说那小妾杨翠儿的事,不料房门被人推开,褚明月堂而皇之走进来。   陈雪游登时如缩头乌龟,倏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大人恕罪,属下并非有意要打搅您歇息实在是……”褚明月怔住,她仿佛看到一个女人头一闪而过。   周元澈斜睨着她,“知道是打搅,还不退下?”   她怔住半天,不禁脱口而出:“大人,您伤着还纵欲,这未免太伤身体。”   “……”   褚明月自觉失言,急忙找补:“属下出言冒犯,请大人责罚!”   “那倒不必,你也是好心,我怎么会怪你?”   “大人向来洁身自好,我看那扬州瘦马还是要少亲近,酒色害人,时日长了,不免就掏渌坏了身子。”   周元澈急忙解释道:“和那杨翠儿无关,你知道的,她不过是个奸细,我怎么可能会让她近我的身?”   褚明月心头一震,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喜色。   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只是不想让她误会自己跟别的女人有染,他居然这么激动。   可见,大人心里还是有我的。   “大人一向持身自重,属下不该出此妄言。”   周元澈拍拍被子底下的人,“听见没有,你也该持身自重,别没事就爬我的床。”   陈雪游:“天地良心,这是我的床!”   褚明月闻言,心猛一沉,面上讪讪的,再也待不下去了。   “属下、属下不打扰大人休息,改日再来探望。”   “不必,本大人不喜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的人,小江已给你准备了五十两金子。拿着这些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褚明月顿觉羞愧难当,“都是属下的错。”   知道他是不喜纠缠之人,她当即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房内重归平静,一颗乱糟糟的脑袋,忽然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喘着气,“憋死我了,怎么闹得跟偷情似的。”   “可不是。”他将下巴抵住她肩头,眯起眼睛笑道:“我的好弟妹,论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哥哥。”   “你……”   这么说也是,她居然和夫君的兄长在一起了。   “若是二弟在这里,想必他会祝福的。”   这也不能怪哥哥无情,毕竟兄长尚未娶亲,他做弟弟的又怎么敢,怎么敢娶自己心爱的女人?   陈雪游哭笑不得,“你真是…太坏了你!”   “对了,”周元澈从侧面,认真端详着她这张脸,“段姑娘,要嫁我的话,你还是改回原来的名字吧?”   她心头一凛,只觉后背生凉,“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第97章 摽梅有期   秋月皎洁,华灯溢彩,周府的大堂及至水榭平台,皆有宾客宴集于此,遥遥望去,水边的楼阁上,一华裳女子凭栏而坐,独抱琵琶,歌声如莺啼婉转:   摽有梅,其实七兮。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   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声振云霄,韵惊鱼鸟,一曲唱毕,底下客人纷纷拍手叫好,目光皆倾注于楼上容颜清丽的女子身上。   杨翠儿望着下面的人,笑吟吟的,她就爱热闹,欢喜有人捧自己的场,爱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今日主君成婚,她比谁都高兴,心里也踏实,作为一个女人,谁也不会傻到去伺候太监。   何况,她从小到大,院里妈妈教的都是讨男人欢喜的法子,如今在周府,不想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那位大人无动于衷,木头得要命。   本想着,他多半是对女人没兴趣,恐怕是自己的同行,私底下只爱伺候男人。   没多久,听说这府里要办喜事,下人们都说是主君迎娶新妇进门,着实让她大吃一惊。   杨翠儿心里头既高兴又对那姑娘充满同情,她肯定是被胁迫的,谁会心甘情愿嫁给太监呢?要么,这姑娘就是娶进家里当摆设,为的是掩盖他好男风的事。   但无论哪种,那姑娘都太可怜了,这根本就是守活寡,干看着不能吃,真是白长了这么一副天妒人怨的好皮囊。   不想周府大婚前夕,她去厢房看望那位待嫁新娘陈姑娘,本以为房间里会传来女子呜呜咽咽的哀哭声,进来看时,没想到她竟坐在一张绣墩上数钱箱里的银子。   “陈姐姐。”   杨翠儿打起帘栊进入里屋,“听说你要成婚,妹妹亲手做了件绣品送给姐姐。”   陈雪游将目光从满箱光华闪灼的黄金上移开,转而注视着那个身段窈窕,满脸媚态,一望便知水性风流的女子。   杨翠儿被她看得有些发窘,原以为正头夫人难容人,会被她讨厌,甚至出言讥讽。   陈姑娘勾唇轻笑,开口说的却是:“你长得真美,你就是那位杨姑娘?”   两人初见的气氛一点儿都不剑拔弩张。   “是的。”   杨翠儿怔怔的。   暗暗寻思:莫非是笑里藏刀?   “果然名不虚传,就是身子太瘦,弱柳扶风的,姑娘家该多吃点才是。古人总说,红颜薄命,我看就是吃得太少,兼之成日闷在闺中,身子骨不弱才怪。”说罢,竟垂头叹气。   和那位大人竟是一样的论调,她愕然。   愣神之际,那陈姑娘起身,从墙边搬了个绣墩过来,“来,坐这儿,我们一块儿看金子。”   “看金子?”   “是啊,这些金子都是我的,可好看了。”   “是啊,好漂亮的金子。”随着陈姑娘把目光落到黄金上,她也舍不得再移开目光了。   金子真好看。   要是她也有这么多金子,是不是就能带着妹妹远走高飞?远离这京中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呢?   陈雪游从箱子里拿出一锭黄金,笑眯眯塞到她手里,“这是别人送给我的新婚贺礼,原是不该给人的,不过钱嘛,终归是得花出去的。这锭黄金算我送你的见面礼,你收下。”   杨翠儿颤抖着手解下那锭黄金,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面上虽喜不自禁,心里觉得这姑娘有点可笑。   真是单纯没心眼,都这档口了,还笑得出,就怕她有钱拿,没命花呢。   一想到那日,周大人拿鞭子的情形,她就不寒而栗。   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她几句,不料对方先开口:“对了,你说要送我绣品来着?”   杨翠儿回过神,取出怀中那件绣品,抖开一看,却是件鸳鸯戏水的红肚兜。   待看清时,发现鸳鸯是两个身着羽衣的男女,上下颠倒,搂抱在一起。   陈雪游登时愣住,这简直比她看过的黄本子还精彩。   “这……”   杨翠儿大大方方给她展示细节,“姐姐都要成婚了,怕是没人教你这个,故妹妹斗胆献上此物。”   “妹妹要是还想知道更多……”   陈雪游红着脸,赶紧阻止她:“那倒不必。”   也没有和人见第一面就开始交流如何嫖男人心得的,她只好赶紧结束话题。   杨翠儿却忽然提醒道:“姐姐,你可要当心身子,太监可是……”   她欲言又止,眼神发虚。   陈姑娘没什么反应,只是握着她的手谢道:“多谢你的关心,我会当心。”   底下人在催她:“怎么不唱了?杨姑娘,再唱一曲罢。”   原来她是想起了昨天的事,心里百感交集。不过目下新人正在洞房欲成周公之礼,既没有什么动静,想必陈姑娘暂时还没有事。   只是今后的日子又将怎么捱呢?   喜气洋洋的新房,门外悬着错金镂彩的料丝灯,室内更是亮如白昼。   桌案一对龙凤喜烛烧得正旺,油汪汪的蜡泪,不断顺着烛身往下淌。   周元澈身着大红吉服,步履轻快,推门进来,一眼瞥见床上的新娘久坐难耐的样子,一会儿用红缎鞋的鞋尖点着地面画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蜜饯果子往嘴里塞。   忍不住失声笑起来。   陈雪游听见动静,差点把盖头掀起,“新郎官,是你进来了吗?”   “是我,雪游。”   她紧攥住衣角,呼吸骤停,顷刻间眼泪夺眶而出。   在古代这些年,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原来的名字。   “周元澈,你不叫我段姑娘了?”   周元澈扯下盖头,扶着她的肩膀坐下,“我喜欢的人,终究是你,把那个名字还给它的原主人,不是更好?”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段青萍,也不再有段玉鸿,只有陈雪游。   可是,这样能行吗?   她怎么能从段姑娘这个身份中剥离出来呢,她们本是一体。   “这样,真行吗?”   周元澈安慰道:“想开点,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不要因为一个身份而烦恼。我们不如去看看宾客们送的贺礼,你不是最喜欢这个环节么?”   陈雪游仰起头,笑着在他左边脸上亲一口,“好啊。”   客人们送的贺礼五花八门,有纸墨笔砚,也有名贵的胭脂水粉,要么就是一些寓意吉祥的物件。   还有一人,便是周元澈的义父,宫内大珰,所赠之物乃是一只紫檀木匣。礼单上写明是银器,掂掂分量,倒是不轻,想必整整一匣子都是银货。   周元澈笑道:“这礼物你定然欢喜,虽比不得金子昂贵,那也是不便宜的。”   她亦笑道:“义父大人真是出手阔绰。”   待满心欢喜打开匣子,看清那些古怪物件,她登时愣在原地。   “怎么了,你不喜欢?”   陈雪游拿起一个鸡蛋大小的铃铛,在他跟前晃了晃,“这也不是银子做的呀。”   只这一会儿功夫,手心忽然传来阵阵麻意,酥麻的快感令人面红耳赤。   “我好像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咳咳,”周元澈翻捡着匣中之物,也已全然明了,“看来此银器非彼银器。”   两个人相视一笑。   “那我们,洞房?”   “嗯,娘子请。”   “相公先请。”   “还是一起吧。”说话间,他伸手勾住她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床帏升温,欢情入骨,满室春光旖旎。   次日天明,周元澈前脚刚走,杨翠儿紧跟着巴巴跑来看她,“陈姐姐,你还受得了吗?”   一句话就把陈雪游给噎住。   “你这话说的,他是人,又不是怪物。”   杨翠儿婉转道:“我是听说,大人平时对犯人用刑特别残忍,只怕他对喜欢的女子也会用些特别的手段呢,他有没有对你……”   陈雪游正要解释,丫头小桃端着盥盆进来叫她,“夫人,有位柳姨娘登门拜访,说要替郑大人补送贺礼的,定要见夫人的面呢。”   她攒眉蹙额,一时踌躇不定,不知该不该出去招待这位客人。   忆起曾经朝夕相处,不觉惶然,自己这张脸,柳姨娘肯定能认出来,要把过去的痕迹全部抹去,顷刻间也难做到。   不过,若是别人也真犯难,可她是谁,什么嚣张跋扈,趾高气扬的恶毒女配没演过?   “小桃,准备准备,夫人我要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是。”   半个时辰后,陈雪游妆饰一新,慢慢踱步至客堂门前。   只见她满头珠围翠绕,宝簪明珰,一身天青色杂宝莲纹提花织金对襟长衫,藏蓝的马面裙织着金龙彩凤,当真是高贵耀眼。   “不知郑夫人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呢,姗姗来迟,还望不要见怪。”   柳琴心抬眸看去,微微吃惊,“你是…萍丫头,你还活着。”   陈雪游故作挑眉,嘴角仍噙着笑,“萍丫头?就是我夫君先前爱慕的那个女人么?看来我同她长得确实很像啊。”   “不过呢,自打我进这府里第一天,我便知道,我只不过是夫君寻的替身。”   柳琴心见她眉尖微蹙,知道这话必是戳动她心底的痛,不免有些紧张。   “萍…不,周夫人,是我眼拙,认错了,其实你和她也没那么像,那丫头是个活泼爱热闹的性子,夫人您端庄大方,哪是她一个丫头能比得上的?”   陈雪游寻着待客主位坐下,笑道:“让郑夫人见笑了。听说夫人是来送贺礼的?”   柳姨娘转头看向瑞云,“快把东西拿过来。这贺礼呀,原该昨日送到,不巧这东西难得,今儿才拿过来。瑞云?”   瑞云仍望着面前这位周夫人怔怔出神,半天未有动作。   直到身侧另一个丫头拉了拉她的手,“瑞云姐姐!”   “是,姨娘。”   这才回过神来,把手上捧着的锦匣递上,周夫人身边的丫鬟小桃上前接过,抱在怀里。   陈雪游嫣然笑道:“替我和夫君谢过郑大人。”   “我家老爷还嘱托我,务必要让周大人好好看看这东西,还望夫人能代为传达。”   “一定。”   陈雪游皮笑肉不笑,待客极是敷衍,郑家的人只道方才因那番错认得罪女主人,也不好多待,马上告辞离去。   是夜,周元澈一回房,当即搂住在镜前拆卸簪环的夫人,“我的夫人啊,我们成婚才一天,你就给我捅娄子了?”   陈雪游一扭身,奇道:“这是怎么说?我这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能给你捅娄子?你倒是把话给我说清楚些。”   周元澈把他在外面听到的风言风语都告诉了一遍:“现在你的夫君在外人眼里,不仅酷虐小妾,还娶个替身回来当夫人,看来,我的名声是越来越差了呢。”   话虽如此,他眉眼里却弥漫着笑意,仿佛无论跟她说什么都很欢喜,因为现在是他的妻子呀。   她挽着他胳膊起身,帮他把外袍脱去,搭在衣桁上。   “你想呀,别人都当我是替身,就没人来烦我啦。”   “是啊,那就没人再来打扰我们了,我也不算抢了弟妹,你说是不是?”   “是……”   他倾身吻过来,轻碰着她唇上口脂,语近痴缠,“娘子,我们早点歇息。”   “等一下,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是什么,不会又是什么小铃铛吧?”   “你正经一点好不好?是…是郑家送的贺礼。”   他脸上笑容渐渐敛去,“成婚第二天才把贺礼送过来,就专为让我看看这东西?”   “我想是的,不过,你答应我,看了这东西可千万不要动气。”   他预感不妙,这东西,看来必然要惹人大怒。   说话间,她转身从妆台摸到那个锦匣,交还给他。   周元澈缓缓打开锦匣,顷刻间,爱意浓烈的双眼满含怨毒和仇恨。   “郑鹤秋!”   【作者有话说】   《摽有梅》出自《诗经》,听的竹桑的版本! 第98章 旧债谁偿   锦匣里的明黄软缎托着一块带血的玉牌,不自然的深红嵌在莹澈碧绿里,经年累月,成为褪不去的伤疤,亦沉寂着一段少年梦魇。   使他常常想起年少时,母亲惨死,身首分离的画面。当时他翻遍那堆支离破碎的骨肉,也没找到手中这块遗物。   这块玉牌,是他父亲年轻时,亲自画图样命玉器匠人为母亲所制,上面镂刻的纹样有母亲周蘅的名字,夹杂着缠枝宝相花纹,寓意吉祥,情意绵绵。   父亲离家以后,母亲日日摩挲玉牌,直至碧玉温润,浸满思念的泪水。   日升月落,漫长岁月里不惧煎熬的等待,等来的却是夺她性命的杀手。   杀手用刀割下她的头颅,带着玉牌回去复命,这东西辗转落到郑鹤秋手里,他多年珍藏,始终未曾忘记。   “他珍藏此物,究竟是什么意思?”周元澈不解,不是他派人来杀他母亲么?   “也许,他想告诉你,他没有忘记你的母亲,希望你能高抬贵手。”陈雪游道。   “他做梦!”   难道杀妻还会有什么苦衷么?   “他若在意我阿娘,为什么又要杀她?”   周元澈用力握住手里的玉牌,稍用内力便能轻易将其化为齑粉,但想到是母亲珍视之物,又不敢加以损伤。   里面有她的血泪她的体温,她留在世上最后一件遗物。   陈雪游沉思良久,开口道:“你久在官场混,也该知道这些当官的男人有多虚伪了。你的父亲,他只不过是在演戏,他心里愧疚,于是拿你母亲的东西安慰自己。他想必也害怕呢,怕举头三尺,你母亲的英灵尚在,若魂兮归来,要向他索命。可要是见到这玉牌,说不定还能原谅他,原谅他在私情和权力面前,坚定地选择了权力。说不定,还会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你不要想太多,他该死的。”   她以为他是从来不会动摇的,原来在弑父复仇这条路上他也会有如此痛苦的时刻。想必人真的很难接受父母的残忍吧,明明是骨肉至亲,虎毒尚不食子,父亲竟能忍下心杀子。   “你也觉得他该死?”周元澈把玉牌放回软缎上,盖好匣子,不忍心再看。   “其实弑父终究是为天理所不容的,以前我不怕,现在我却很害怕。”   他抬眸望着她的眼睛,他死不要紧,只是怕害她受到牵连。   她靠过去勾住他的肩膀,隔着单薄衣角,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那颗孤寂的心。   “阿澈,你别怕。也不要担心我,别忘了,无论如何,我还是段家人,他也是我的仇人,我们共同的仇人。母亲知道,必然会理解我们的,她最爱的终究是她的孩子们,不是吗?”   柔声软语不止温言宽慰,还有灵光一现的心计。   陈雪游眸光微敛,微微笑道:“再说,你也是被逼无奈啊,郑大人他结党营私,有叛国谋反之心,他危害江山社稷,生父于你,难道大得过君父?天子才是万民之父,为天子除去逆贼,这不叫弑父,应当叫做大义灭亲!”   “你说得对。”周元澈搂紧她的腰,把头埋进她颈窝,“对极了。”   “依我看,郑大人此举颇有试探之意,恐怕这玉牌你还是得还回去。”   周元澈微微昂头,眸光渐深,一时踌躇不定。   这玉牌乃是母亲遗物,浸满了她的血泪,老实说,他舍不得。   若非这玉牌对他如此重要,他也不会凭借着幼年记忆,重新绘制图样,命玉匠仿制一枚一模一样的牌子戴在身上。   仿制品尽管用料昂贵,工艺精美,仍是比不上血泪斑驳的旧物。   但娘子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郑鹤秋终究是老狐狸,恐怕早疑到他身上,眼下这块玉牌挑在这个时候送过来,无非就是为了试探自己。   “你让我想想。”   陈雪游轻抚着他的肩膀,笑道:“今天先不想,你也累了,好好睡一觉,这事明天再说。”   “都听你的。”   陈雪游拉着他到床边坐下躺好,把帐钩取了,吹灭烛灯,黑暗里,隐隐听得呼吸声。   睡得倒挺快。   她掀起床帐钻进被窝,将头搁在他肩侧,肩并肩,十指相扣,困意袭身,慢慢也睡了过去。   三更左右,陈雪游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   摸摸枕边人,只觉他身上冷汗淋漓,浑身衣衫湿得滴水。   她轻唤道:“相公,你怎么了?”   “杀了他!杀了他!”   陈雪游起床把灯烛点亮,拉起帐帘一照,只见他面色惨白,嘴里犹喊着:“不要杀我阿娘!不要杀我阿娘!”   “相公,你醒醒!”   “不许伤害我娘!”   “周元澈!”   周元澈跳下床,将妻子猛地撞倒在地。   刹那间,手里的烛台飞出去,滚热的蜡油淋在她手上,疼得她呼痛不止。   陈雪游挣扎起身,只见周元澈踉跄至墙边,倏地拔出壁上长剑,满目猩红。   紧接着,一团团雪影在房内肆意飞舞,剑气荡起阵阵疾风,顷刻间,桌椅台架,四分五裂,室内狼藉不堪。   然而,蓦地一记闷响,周元澈应声倒地,昏死过去。   那个东西,看来还是趁早还回去为妙。   陈雪游丢下手里的捣衣杵,长叹一口气。   不过这下,他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秋日萧索,浮云无光,凉风刮着地上落叶嚓嚓轻响,今日的京城不甚热闹,这时,在城中主街,一辆织金朱红软轿正悠闲地穿过街头巷尾。   轿子里坐着的是周元澈新娶的夫人,打成婚后,她还是头一遭出门。   她才从永安药铺抓了几幅安神药,这会儿见时候还早,想着手上银子正没处使,拿着有什么乐趣,不如在附近多逛逛,消遣消遣。   不多时便到了锦绣绸缎庄门口。   刚落轿下来,小桃扶着她,人还没站稳,忽然,一辆翠盖朱璎凤鸾车从她们身边疾驰而过,险些连人带轿子都撞倒。   陈雪游扭了脚脖子,幸亏小桃用力抓着她的手,这才没摔倒。   “真是岂有此理!也不知是哪个丧心病狂,这般横行霸道!夫人,您没受伤吧?”   她无奈苦笑,这样胆大妄为,无视街头百姓死活横冲直撞,恐怕也只有那位昌乐郡主能干得出来。   “唉,好不容易出来逛逛,现在看来,也只能打道回府。”陈雪游低头望着自己的脚,深深叹了口气。   小桃心情抑郁地扶着她上轿。   “怎么愁眉苦脸的?”   小桃瘪着嘴,唉声叹气道:“主君要是知道夫人扭伤脚,怕是要责罚奴婢呢,奴婢可不郁闷着么。”   陈雪游嗤的笑出声,“傻丫头,瞎操这个心,不是还有我么?”   轿帘垂落,方在轿凳上坐稳身子,忽然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几位大哥,再宽限我一些日子,我若攒够钱立马就还给你们。”   她猛地一惊,怔怔出神良久。   “宽限?这都宽限多少天了?”   “我…我求求你们,我真的再想办法了。”   “这样,妹子,你跟哥哥们进巷子里好好谈谈,哥哥们一定松口。”   起轿后,那些声音也越来越模糊,但她明白,马上就要出事,当即朝外面大喊道:“停轿!”   陋巷冗长僻静,因连接着城中倾倒秽物的地方,臭气熏天,故而人皆避之不及,鲜人打这边过来的。   瑞云被半拖拽半哄骗带过来,一进巷子,她便闻到臭鱼烂虾的气味,恶心得险些没吐出来。   “几位大哥,这地方实在恶心得紧,我们还是找个茶馆坐下来慢慢谈吧。”   这两个男人涎着脸凑上来,抓着她葱白如玉的手强行放到腰间,“想叫哥哥松口也容易,先让我松松裤腰带,泄泄火,咱哥俩一定给妹妹宽限几天。”   瑞云想把手抽回来,奈何架不住男人力气大,被强按住摸那个东西,登时气得破口大骂:“放开我你这泼皮无赖!”   “呀,这丫头片子脾气还不小呢!”   “没人伦猪狗不如的东西!天生的贱骨头,下流东西,黑心种子!姑奶奶怎么也是郑侍郎家的人,你们胆敢乱来试试!”   两个泼皮哈哈大笑。   “做官也得讲道理是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了,丫头,你要早找你家老爷给你出气,还用得着来求我们吗?”说罢,他脸色一变,□□道:“二狗子,哥哥先上,你后面跟着。”   嗤的骤闻裂帛之声,身后随即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男人们纷纷掉头,色眯眯看向面前两名女子,一个是身材曼妙的少年妇人,一个是脸蛋稚嫩的小丫头。   陈雪游明白,此刻在他们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件供男人们享乐的尤物,但她并不生气,她向来不和死人置气。   他们会知道的,女人的愤怒既不柔弱无力,也不可爱,一旦爆发,终会将他们烧成灰烬。   那时候,迎接他们的,只有地狱。   “这位夫人,莫不是也想加入进来?”   她斜睨这俩地痞无赖,冷笑道:“我似乎听说,这位姑娘,欠了你们银子?”   “是啊,她欠了我们二百两银子,莫非夫人是想仗义相助?”   “小桃,拿银票。”   小桃不情不愿地拿出二百两银票,给了那两流氓。   两人接过来验了验真假,点头哈腰,笑嘻嘻道:“多谢夫人,夫人真是大好人啊!”   小桃叉着腰,怒道:“拿了银子还不快滚!”   “是是是,小人们这就滚。”   两泼皮走后,小桃不禁抱怨:“夫人也真是的,怕他们做什么,居然还给他们银子。”   陈雪游意味深长笑道:“让他们多活几天又何妨,且等着吧,夫人我,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那之后过了三天,两个收债的地痞突然被发现烧死在家中。其实邻里街坊都隐隐听到屋内的哀嚎声,也看到纵火行凶的黑衣人,可没一个人去搭救他们,一来是看这几人不顺眼多时,二来谁也不愿去招惹是非,跟行凶者硬碰硬,于是就这么听任他 二人被活活烧死。   据说,他们收回来的五千两银子,也不翼而飞。   小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走吧,小桃。”   转身去寻轿子,她忽然听见身后的女子哽咽着叫出一个名字。   “萍儿!”瑞云满眼含泪。   陈雪游假装没听见,反而加快了步伐。   “我知道是你,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慢慢的,她就再听不到瑞云的声音,也不想再听。   走出巷子,终于寻到那顶朱红软轿,还没到轿门,两条人影倏忽间落在她眼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小桃大叫:“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拦周夫人的轿子!”   “周夫人,”那两个锦衣男子双手抱臂,对着陈雪游笑道:“燕王府有请。”   【作者有话说】   新增了很多,也删了一些[可怜] 第99章 蛇蝎美人   几个月前,燕王亲自带人突击麝兰宫,推开宫殿大门,只见殿内的男人们个个衣不蔽体,袒胸露乳,卖弄风骚,以供她淫乐,画面不堪入目,连他这个风月老手都惊到无地自容。   这之后,昌乐被禁足整整三个月。   燕王也是见过世面的,本也不将这种事放在心上,一味娇纵女儿,甚至默许她买来各种奴隶,囚在禁地日日亵玩,折腾那些容貌昳丽,宽肩窄腰的男子们。   只是未曾料到,她的杀戮越来越重,欲求不满,常常折腾出人命。   不知是不是采阳补阴的缘故,他这个女儿竟越发美艳动人,每逢王室宗亲置办宴席,昌乐一出场,便艳惊四座。   燕王初时虽恼,后来也颇为自得,那些低贱的奴隶死了也罢,不过是条狗,哪里比得上女儿的绝世容颜呢?   只是未曾料到,这些身份低贱,形容卑琐的男奴已不能满足她,辗转在人指引下,郡主和朝中大员家中那些年轻俊美的公子勾搭上线。   从前不过是同他们这些公子哥儿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现在她想要得更多,想要他们永远住在自己的私人宫殿做她最忠实的裙下之臣。   也许她一高兴,还会封他们当中最漂亮最贤良的那个为后,主持中馈。   郡主生的极美,偏生还会演戏,哄得公子们意乱情迷同她上了床,结果一觉醒来,竟发现双手双脚皆被用铁链绑缚在床上。   昌乐用涂满蔻丹的脚轻抬起对方的下巴,媚笑如蛇蝎,“冯公子,你不是说要跟本郡主双宿双飞,地老天荒的吗?”   不着寸缕的冯玉郎满脸惊恐,死死盯着郡主那张美若天仙的脸,“郡、郡主,您大人大量,放我回去好吗?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昌乐眉宇之间毫无柔情蜜意,充斥着暴戾之气。   脚抬累了,她放下脚,曲膝靠在床尾,甜甜笑道:“瞧你吓的,本郡主又不会吃人,这样,你让我在你这身白肉上画一幅水墨山水画留作纪念,好不好?”   冯玉郎才十六岁,尚且不谙世事,以为不过是画幅画而已,当即天真地应下来。   谁知郡主要求更过分,竟直接坐在他身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好生伺候着,不然本郡主这手没轻没重的弄疼了你可就不太妙了?”   冯玉郎方知大事不妙,可他竟无处可逃。   昌乐勾住他的肩,刀尖慢慢划过少年裸露的后背,冯玉郎咬着牙闷哼出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滚热的血滴在皮肤上游走,却仍然不敢有任何反抗的举动。   否则,那刀就会直接贯穿他的身体。   他不想死,他只不过是喜欢姐姐,想和姐姐睡个觉玩玩而已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床帏升温,鲜血四溢,昌乐正玩得尽兴,不想她父亲这时带人进来,恰好撞破这不堪一幕。   “昌乐!”   燕王暴跳如雷,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她嘴边鲜血直流。   “畜生!你还是个人吗?这般欺负人,传出去让别人怎么想你爹!”   郡主捂着脸,怒目瞪着他,“养不教,父之过,爹爹打我做什么?应该打自己两巴掌才是,毕竟可是您亲手造出我这样的妖孽呢。”   燕王怔住半天,愧疚与羞耻从心底翻涌上来。   “乖女儿,你要玩,那些贱民,哪个不能让你尽情取乐?冯小公子,可是冯大人的爱子,你动了他,你让爹爹怎么跟冯大人交代?”   昌乐托着腮,叹气道:“可是爹爹,动都动了,放他回去,您的名声也保不住呀,冯大人嘴上不说,难道心里就不会有别的想法?”   冯玉郎的爹乃是六部九卿之一,亦是他费劲千辛万苦才与之结交上的,昌乐这么做,不是拆他的台么?   说话时,她微眯着眼,目光暧昧地扫向冯玉郎,“玉郎,你爹知道了一定很生气吧?”   “郡主、王、王爷,小、小人…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啊!”   昌乐摸到床上匕首,猝不及防的,扑身上前,痛痛快快给了他一刀。   喉咙处一个血色大洞,正汪汪涌出红色的血流。   燕王双手负在身后,叹了口气,当即将贴身近侍叫来,“去,把尸体处理掉。”   “是。”   但昌乐因此被罚禁足三月,等反应过来上了周元澈的当,她已经在被禁足。   昌乐郡主整日窝在房中度日如年,生不如死,每天靠砸东西出气。   光这一天砸的东西,就得上千两的银子。   迁怒受伤或死亡的仆人也有十七八个。   “都怪那个周元澈,我说他怎么这么好心帮我物色面首,原来是在给我下套呢!”   三个多月出来,她才知郑家的三姑娘已嫁了人,本备了礼品好心去韩家探望,想和她重修旧好?可孰料郑霜华当真无情,待自己竟和陌生人一般。   昌乐看着神仙美眷的小夫妻,嘴角露出一抹邪恶的笑。   “无妨,只要她受了委屈,总会回到我身边。”   从韩府出来,竟意外撞见一个老熟人,听说她现在是周元澈的夫人。   不禁有些惊讶,“我就说这两人不干不净的,原来还真是对奸夫□□呢,哼,装什么贞洁烈女呢。”   昌乐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着不远处的段青萍,心里莫名躁动着,真想把那张漂亮的脸蛋毁掉,然后去吓吓周元澈。   说真的,要是周掌司看到妻子血肉模糊的脸,会是什么心情呢?   一定会,特别特别特别生气,气到想把本郡主杀了。   好期待呀,真想看他生气的样子呢。   她缓缓阖眼,再睁开,展眼早已身处空旷的麝兰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那些可爱的小玩物们,都离她而去,真叫人伤心。   陈雪游微微抬起头,醒来却看见面前坐在椅子里的昌乐郡主,正一脸阴恻恻笑着。   她想起身,四肢被绳索绑缚在一把太师椅上面。   “醒了?”   “你是谁?”   昌乐微眯凤眸,冷哼道:“段青萍,少给我装蒜,你以为我是外面那些傻子,那么好骗么?”   陈雪游垂着头,不解道:“你到底是谁啊?我骗你什么了?”   “段青萍!”   “哦,我记得这个名字,夫君夜里做梦总叫着这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她跟我长得很像是吗?”   昌乐沉默了一会儿。   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光耀眼的匕首,没有刀鞘的刀,看起来十分危险。   她嗤的笑出声,“哈哈,这么说,你真是段青萍的替身啊!周元澈也真没本事,连个女人都抢不到,竟让她活活烧死了。”   陈雪游颇为伤感道:“是啊,自从成婚以来夫君总抱着我喊她的名字,想来他真是爱极了那人。”   “屁!爱极了又如何找替身,为何不陪心爱之人去死?男人的话你也信,活该给人当替身!”   昌乐猛地起身冲过来,扒下她肩头的衣衫,想看看她有没有被周元澈虐待。   “他没把你怎样吗?这是什么?”她刀尖戳着那块刺青。   陈雪游沉吟片刻,解释道:“这是他给我下的咒。”   “咒?”   接着,故意挤出几滴眼泪,“姑娘,你应该听说过我丈夫的名头吧?别看他打扮得人模狗样,折磨起人来很可怕的。我身上这个咒,每晚都会发作,痛不欲生,而他就坐在一边看着我求饶,你说,这种没根的男人多变态呀!”   昌乐星眸倏地亮起,“真的?这么说来,周掌司跟本郡主,倒是天生一对。”   陈雪游故意劝道:“姑娘,我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劝你别犯傻,你会被他折腾死的。”   昌乐转过头来,勾唇轻笑,“如果我偏要呢?”   “那…那郡主便放我回去,我好好劝劝夫君,让他把我休了娶您。”   “那倒不必。”   寒光忽闪,晃得她眼睛生疼。   “郡主你……”   昌乐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刀尖轻轻抵住那张肖似故人的脸。   敢骗本郡主,段青萍,我马上就会让你尝到本郡主的厉害。   “既然他爱你这张酷似段青萍的脸,那么,不如把它让给本郡主好不好?反正只要是心爱女人的脸就可以,那本郡主也可以戴上这张脸,做他周掌司的妻子。”   陈雪游深深咽了口唾沫,背后冷汗直流。   昌乐端详着她这张脸,唇边漾起密密麻麻的笑意,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须臾,一滴血珠渗出来。   “郡主……”   “闭嘴!不要打扰本郡主,万一弄伤这张脸,我拿什么去骗他?”   “想骗我?”大殿门口,秋风飒飒,一袭青青衫落拓,逃不掉的脸上分明有几分沧桑,“郡主想玩游戏,何不单独找臣?内子质蠢,怕是不能满足您。”   “大人,大人救我!”   周元澈余光瞥向妻子,手心里全是汗。   疯狗好对付,但像郡主这样的疯女人却是千年一遇,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昌乐郡主把刀扔在地上,“好啊,那周掌司就陪本郡主在这里行乐如何?”   他略皱眉头,叹气道:“臣是没有根的男人,郡主也要试试吗?”   昌乐顿觉扫兴,“那你算什么男人,还不滚!”   “臣遵命,这就滚。”说罢,他走上前来,欲给妻子解开绳索,不料昌乐扑上前来将他抱住。   “别过去,大人,我舍不得让你死呢。”   “什么?”   她踮起脚尖,捧着男人的脸一顿猛亲。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裂出一个大洞,轰隆隆,连人带椅子全部吞了进去。   “雪游!”   周元澈推开郡主,纵身上前扑倒,匆忙间只抓到她一角衣带。   接着,地底下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他用力捶打地面,直至指缝鲜血淋漓,深入砖缝,地面也没有任何反应。   “你到底做了什么?”他转头,满目猩红望着高高在上的郡主。   郡主斜靠着太师椅,咯咯笑道:“不知道呀,下面是什么呢?我好像忘记了。”   突然,地下又传来一阵惨叫。   “我想起来了,是虿盆呢,养了好几百条蛇!不过你放心,没毒的。”   “郡主,你放过她吧,有什么只管冲我来!”他转身,跪在她面前,委曲求全。   她兴奋叫道:“这么试不就试出来了,还说什么替身……啊,周元澈,你放开我!”   昌乐睁大眼睛,死死抓着掐着她脖子的那双手。   “她若死了,你便给她陪葬!”周元澈咬着牙,目光阴狠,手上的力道越发收紧。   昌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眼睛噙满泪水,“错…我……我错了……”   他稍稍松手,郡主涨红的脸色立马恢复如常。   昌乐剧烈咳嗽着,喘息好一阵,“咳咳咳,周元澈,现在就是把她救上来,她的脸肯定也被咬烂了,那你还要她吗?”   “少废话,放人!”   昌乐乖巧地点点头,接着,用鞋尖点着地面两块方砖,各点三下,随着轧轧声响起,陈雪游方才所在的地方重新裂出一个大洞。   底下,有什么东西徐徐上升,不久,那把太师椅再次出现在地面,椅子上坐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雪游!”   “相公,救我啊相公!”   周元澈怕她再使坏,一手掐着昌乐脖子,另一只手抽出腰间匕首,甩过去,断开妻子身上的绳索。   陈雪游一脱束缚,立马跑到他身边,“相公!”   周元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温声宽慰道:“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娘子,我们马上回家。”   怀里的人抽噎不止,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下面、下面有鬼,有好多鬼啊。”   “鬼?没有蛇咬你?”   她摇摇头,眼泪滂沱,似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鬼,好多鬼,全身都烂掉了……它们出来吓唬我……”   断断续续正说着,陈雪游突然脸色一白,晕了过去。   周元澈将怀中人打横抱起,转身快步走出这座魔窟,岂料刚到门口,郡主忽然叫住他。   “周掌司,可要把你的女人看紧点。不然下次,我想,也许你会收到一张美丽的人皮哟。哎,你喜欢这样的礼物吗?”   他头也不回道:“有空多睡几个男人,你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被老登作者写的历史小说创亖了,因此,斗胆派出我方郡主[可怜] 第100章 白门之女   从王府出来,两匹连钱骢拉着马车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渐渐靠近停在阶下那人。   他抱着一个女人上了马车,揭开厚厚的毡帘,冷风被隔绝在车厢外。   周元澈拿过柔软的锦褥盖住她肩膀,不想怀中人竟睁眼醒来,仰头看着夫君笑道:“为妻演技如何?是不是把你都吓住了?”   他一怔,眉峰微皱,声音里有几分恼怒。   “从哪里开始的?”   “刚掉下去我是真害怕的,后来怕过头,看到有人扮鬼,索性陪他们玩玩。”她抓着他鲜血淋漓的手,声音里含着愧疚,“真对不住,害得你弄成这样。不过,谁叫你跟她那么亲密来着。”   “吃醋了?”他垂眸,望着她发顶,情不自禁低头亲吻。   而后用下巴抵住,将她环抱住。   原谅她,就是这么容易的事。   “我帮你包扎一下。”陈雪游伸手将他推开,从怀里找出一条帕子给他裹伤。   “我讨厌她,”周元澈声音闷闷的,眼眶里含着委屈,“方才漱过口,看来回去还得沐浴更衣,把这身腌臜衣裳烧掉才行。”   接着,故作轻松一笑。   她低眉不语,眼睛里有些晶莹的东西悄然落下。   “对不起,刚才,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她躬身向前,手捧住他的脸,密密麻麻亲了个遍,“好,现在都盖住了。”   密密麻麻都是她的口水,她的气息。   他这才释然一笑,把人搂进怀里。   深秋夜寒,偶尔也有一丝寒风趁隙而入,摇摇晃晃的琉璃灯照出两条相依相偎的人影,抵足相拥取暖,便不再畏惧临近的严冬。   马车驶出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周府门前停下来,吴管家快步下台阶来迎接,“您回来了,滚水和晚膳都备下,是先沐浴还是用饭呢?”   “没什么胃口,先沐浴吧。”   室内水汽氤氲,花鸟屏风上搭着刚换下的旧衣。   浴桶里水声哗啦,周元澈轻轻揽住她的肩,呼吸滚烫,肌肤相亲,本是□□炽盛之时。   谁知她眯着眼,不耐烦地将他推开,语气冰冷,“我太困了,有什么事明日再做。”   他整个灵魂像被骤然抽掉,脸上有些复杂的情绪。   是怀疑。   她撒谎。   明明嫌他肮脏。   都是借口。   情绪低落地闷坐在水里很久很久,再回过神来,浴桶里的水也随之渐渐凉下去。   她还趴在桶沿睡觉,浑然未觉。   生气归生气,周元澈还是把她从水里抱出来,擦干净身体,拉过被子,发泄似的将她卷进去。   “今天晚上,你就独守空房,一个人睡吧!”周元澈恶言报复的同时,不忘细心把她头发捞出来,用巾帕包好,免得头痛。   他这么做,只是怕她第二天生病吵架没力气,自己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踱步出门来,寒风凄凄,满心苦闷之际,正撞见吴管家在廊檐下鬼鬼祟祟,徘徊不前。   他勾头一望,喝道:“老吴,你在这里做什么?”   吴管家看清是自家主君,走上前恭恭敬敬道:“今儿有位客人,急着求见夫人。”   “人呢?”   “已经回去了,她留下个地址,说是夫人回来的话,请立马去找她。我想着,是不是要现在备车?”   周元澈凝眸深思片刻,心里莫名生起一股烦躁,“夫人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丢下这一句,他双手负在身后,匆匆向书房走去。   本想罚她独守空房,可结果他一个人待在书房整晚,孤枕难眠,熬得眼底一片乌青。   几个时辰前还是白天,下午有一点日影,冷冷的洒在人身上。   瑞云离开那条充满恶臭的陋巷之后,很快回到家中,打算告诉哥哥,他的债已还清,可以放心出门。   谁想,哥哥白景轩一见她推门进来,竟是满脸喜色,看这情景倒像是未卜先知一样。   “哎呀,妹子,你回来了!那些人,没欺负你吧?”   他上下打量的眼神令她很不自在。   瑞云摇摇头,笑道:“幸亏路上遇到一位好心的夫人,她替我解围,还帮我…帮我还了债。”   她语气激动,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提起那位夫人,她心里百感交集,怎么也想不到,明明恩断义绝的人,还是会在危急关头出手相救,也许那人待她,还是情同手足,从没有变过。   突然,有什么晃了一下她的眼睛,瑞云忍不住皱起眉。   白景轩手上拿着条绣金织宝的石榴裙,满脸堆笑,“来,妹妹穿上瞧瞧,看看喜欢不喜欢?”   瑞云诧道:“你哪儿来的钱?你是不是又去赌?”   “没有赌,是这样,哥哥我呢,昨天在路上救了一位富商,他看我欠下许多债,同情我,就要我去他铺子里做事,提前给我付了一年的工钱。我想着妹子为我奔波劳累,这不就买了件好衣裳送你。”   “哼,哪有这么好的事?我看你就是瞎编。”   白景轩没好气道:“你都能遇到好心的夫人,我就不能遇到富商?谁瞎编还说不定呢!”   “你!”   兄妹俩正置气,奶奶拄着拐杖从房间蹒跚走出,“是啊,你哥哥已经发誓改过,血浓于水,你且再信他一次。再不成事,奶奶就把这坏孙子赶出门去!”   瑞云不信哥哥,但她知道,奶奶是真心对她好。   “好,既然奶奶都替你说话了,我姑且信你这一回。”   她笑着进屋换裙子,重新匀面,整理好云鬓再出来,忽见窄小的厅堂中里,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身穿一件簇新的团花杭绸襕衫,头戴忠靖冠,坐在椅子上和她哥白景轩谈笑风生。   这会儿见她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过来,尤其是那个老者,一副垂涎欲滴的眼神,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整个人都酥了。   白景轩道:“王老爷,这就是舍妹!”   王老爷的目光仍粘在她身上,“只可惜令妹没有一双赛藕芽、步香尘、舞翠盘、千人爱、万人贪的两只小小金莲呀,不过,容貌确实是一等一的出挑。”   听他说话,瑞云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好像闻到老者身上的尸臭味。   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想着小金莲呢,真不要脸。   “你是谁啊?”瑞云白眼就是一翻。   白景轩当头斥责,“怎么跟王老爷说话的呢?这可是咱们家的恩人!”   她一惊,原来哥哥说的富商确有其人。   她不情不愿福福身子,“我年纪小不懂事,王老爷您多担待,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郑府伺候老爷、姨娘们去了。”   王老爷微微怔住。   白景轩忙笑着解释道:“最后一日,您放心,明天必定完事。”   瑞云也懒得理他们,径自走出院门。   破空一声长鸣,不远处,一只灰色的大鸟如同一块巨大的阴翳,俯冲而下,很快又在她视野里消失不见。   这时,瑞云惊觉起身上的衣裳未换,好端端打扮得这般妖娆,也太招人注意,非叫人说她不守本分不可。   于是,她折身返回,等富商的轿子抬离白家院门,这才进屋。   院子里几只鸡在啄食,满地绿色的鸡粪和散落的麦谷。   屋内门窗紧闭,瑞云觉得有些奇怪,放轻脚步声慢慢踱步至门口,趴在窗边。   在家里密谋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的。   “奶奶,”是白景轩的声音,“你说,瑞云那丫头会不会肯啊?”   “有我呢,不怕她不肯。”奶奶一脸老谋深算,语气笃定。   “云儿一向听奶奶的话,况且这是好事,她怎么会不肯。”   瑞云满头雾水,马上又听奶奶说道:“这次你可要学着点好,等瑞云嫁过去,本本分分做事,咱家就指着你传宗接代呢,谁承想,你个不争气的,竟把老婆给逼死了!”   她大吃一惊,登时推门进来。   “白景轩,你不是说嫂嫂回娘家了吗?还有,我什么时候要嫁人了?你给我说清楚!”   祖孙俩愣住。   白景轩噗通跪下,拉着妹妹的手,痛哭流涕道:“妹啊,哥也不想的,都是那个姓孙的贱人,你以为她真这么好心帮咱们啊,肯定是她故意找人放债,把我坑进去,再借机拉拢你呢!”   瑞云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白景轩继续胡说八道:“就是那个姓孙的婆娘啊,她不就是想拉拢你对付柳姨娘吗?”   “你够了,她根本没叫我对付柳姨娘,之前你也是这么编排萍儿的,你这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可是,她的心忽然猛地沉下去,终于醒悟过来,到底是被人利用。   登时气得伏案大哭,“你是不是想把我嫁给那个老头?我告诉你,白景轩,我不会嫁人的,要嫁你自己去嫁!”   白景轩听见这话,怒从心头起,他都这么委曲求全,不要脸给亲妹妹下跪了,她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他起身冲出门,抄起一根木棍进来,对着白瑞云腰上便是狠狠一击。   瑞云惨叫一声,大哭道:“大哥,你真不是人,你狼心狗肺!这些年我给过你多少钱,连你娶媳妇的钱都是我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你凭什么打我,凭什么啊!”   戳中痛处,白景轩登时紫漒了面皮,握紧手中棍棒,紧接着又是一棍用力打下去。   “凭什么?凭我是个家里唯一的男人!”   奶奶杵着拐棍,情急道:“糊涂虫!别把人打坏了!”   瑞云哭声一顿,忽然笑得眼睛里泪水哗哗,“奶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打坏了?孙女是人,不是个物件。”   奶奶急忙解释道:“不是,乖孙女,奶奶不是这个意思,奶奶是担心你。”   她摇摇头,灵台一片清明。   “担心我?奶奶,您真的担心我吗?那为什么不帮我说话,为什么要帮着哥哥,把我嫁出去?为什么啊,我不明白,您口口声声说为我好,怎么到头来总是偏袒哥哥,我真的不明白啊。”   白奶奶愣住,失神的瞬间,久远的记忆重新回到脑海。   “阿娘,我不喜欢,不喜欢,布条勒得我好痛啊!”   “好孩子,你忍忍,咱们女人都是这么忍过来的,阿娘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可是阿娘…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忍呢?”   “……”   “瑞云啊,奶奶最疼的就是你,奶奶绝对不会害你的。你想想,每次生病,都是奶奶亲自照料你的,有什么好吃的,都是第一个先紧着你,是不是?”   瑞云眼神有些迷蒙,忽然,她轻声道:“是啊,家里出事,也是第一个把我卖掉。”   白景轩怒道:“白瑞云,怎么跟奶奶说话的呢?你就说,你到郑府是不是吃好的喝好的,我们在外头哪有你这么好的日子过!”   “那怎么不见你去卖呢?”她厉声反驳。   他怒目圆睁,举起手里的棍子还要打,妹妹忽然噗通跪倒,抱住他双腿,“求求你了哥哥,别打了,真的好疼。”   白景轩愣住。   “我嫁,我嫁还不行吗?你先把棍子放下来。”   白景轩把木棍往桌上一扔,如释重负地吐出口浊气,“你早说不就完了,瞎折腾这些没用的。”   瑞云擦干眼泪,慢慢绕到他身后,“对不起,哥哥,我给你捏捏肩膀,全当赔罪。”   “妹妹,你能想通就好,这王老爷家里钱如北斗,米烂陈仓,你嫁过去,那不比做丫鬟好?你怎么……”   她真是受够了,眼疾手快,抄起桌上木棍,一棍狠敲在兄长头上。   “那你去嫁好了!”   【作者有话说】   金莲那段出自《金瓶梅词话》   ps:感谢还没取收的朋友[可怜] 第101章 聚散如云   白奶奶举起拐杖,毫不犹豫打将过去。   幸而她闪躲及时,那一击落空,倒叫奶奶险些摔倒。   不是,没有落空,她知道,那一拐杖结结实实打在她心头,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亲情,曾经给足她安宁和希望的东西,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瑞云杵在原地,眼睛里的光越来越虚,眼前这个家越来越缥缈。   都是骗她的,原来都是骗她的。   哈哈,她差点笑出声。   但她不愿伤害奶奶,奶奶年纪大了,糊涂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拐杖再次打过来时,瑞云立即丢下木棍,灵巧避过,转而绕到她身后夺门而出。   她披着一身霞光,用尽力气往前跑去,直跑到白昼滚入夜幕,九衢灯火通明,这个熟悉的人间,骤然变得陌生。   街角玩耍的孩童笑着扑进母亲怀里,荆钗布裙的年轻妇人,在帮着丈夫收拾猪肉摊,他们都有家可回,她真的好羡慕。   她也有家,只是不是她的。   女子,这世间的女子,真的有属于她的家园么?   神思恍惚穿街走巷晃荡着,不知不觉,抬首,竟到了一座华贵耀眼的府邸门庭前。   低头,蓦然发现脚上的绣鞋竟磨得破了线,忽思及,方才路上跑得太凶太急,像是穷尽一生力气,挣脱一路的牵绊。   瑞云鼓起勇气,扣着铜环重重拍打那扇黑油大门,她要见她。   府里的人姗姗来迟,厚重的大门只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门缝里,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正好奇地打量头发蓬乱的女子,“姑娘,你找谁?”   “我找段……”她话音一滞,骤然改口,“我想见你们家夫人,我与她,是旧时的相交。”   吴管家沉吟片刻,面露难色,“姑娘,我们夫人,她不是很方便见客,请你改日再来。”   “可是我真的急着见她,麻烦您代为通传一下。”   “真不行,你请回。”吴管家说完,命司阍者关门。   瑞云没忍住,用手去拦,手指一下被门夹住。   “啊!”   那管家也不是仗势欺人之徒,急命人把门打开,“这样,姑娘,你留个住址,夫人若是要见你,我再着人去叫你。”   她失望地垂着眼睛,满脸落寞之色。   她心里只是钝痛着,清楚地知道,青萍分明是不想见自己,这推辞的话她哪里听不出来?   “你告诉她,我会在这里等她到早上,若她真不来,那我们永远不要再见了。”语气决绝,带着点怨气。   乍听这决绝之话,管家心里也有几分不忍,但主君前早有交代,夫人失踪的事不可传扬出去,恐教别人拿来做文章,因此欲言又止。   “姑娘,你的话,我会代为传达的。”   城东有一家客栈,左右皆是绸缎庄、银楼,在这儿的生意还挺好,眼下客人仍是络绎不绝,有打尖住店者,也有来吃饭的人。   白瑞云出门太急,身无分文,总不能流落街头,等萍儿来寻,不免就要错过。   无奈之下,只得当掉手腕戴的银镯,凑合在此住一晚。   她这一生,从未有过像今夜,如此漫长的夜晚。   也从不知道,等待一个人是多么地难熬。   想来往后余生,入了那深宅大院,再也不会有人,值得她去等待。   夜尽了,瑞云仍纹丝未动坐在床边,桌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下一缕残烟,蜡泪凝固成断崖。   窗外的天,是怎样的天?   她打开窗,抬起头,东方露出鱼肚白,接着是掺杂着金光的朝霞,霞光底下埋着厚厚的阴翳。   她缓缓步下楼梯,在柜台会钞,迈步踏进晨间那些谋生揾食的人流里,与他们背道而驰。   朝着金乌终将坠落的西边,独自走着。   临近白家大院,站在门外的瑞云,清清楚楚地听到里面的哭嚎声、咒骂声。   “他娘的,小娼妇有本事给老子死在外面别回来!”   “好歹是你妹子,真死了那怎么成?”   及至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她看过来,每个人的眼睛都在放光。   大姑先叫道:“哎哟,姑娘回来了!”   婶子眼疾手快,搬着凳子给她坐。   头上裹伤的白景轩正气不打一处来,噌的起身一巴掌挥过去,甩在她脸上,“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是找上哪个野男人私奔去了呢!”   瑞云捂着脸,整个人从凳子上摔了出去。   脑袋嗡嗡的响,好一阵,她才迷茫地睁着眼,“哥哥,你说什么?”   一只耳朵里嘈杂有声,细细密密连成儿时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   兄妹俩肩并肩走在麦田里,青色的麦浪,在闪闪发光的水面轻轻翻滚。   “妹子,你等着。哥回头给你打个雀儿玩!”   小女孩怀里抱着热乎乎的饭菜,仰头笑道:“我不要雀儿,我要你去四狗家摘几个莲蓬给我。”   他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好啊,别说莲蓬了,就是天上的星星,哥都给你弄来,你信么?”   “哥哥骗人,天上的星星这么远,你才摘不到呢。”   眨眼间,天昏地暗,柔软凉滑的喜帕蒙住她的脸,入目一片猩红,她手里紧紧抓着二千两的银票,不敢松懈半分。   这是她的聘礼。   原本除却银 钱,还有猪酒金饼、鸡鹅大礼、簪环首饰,她都不要,不换成实打实的银票让她拿着进门,她就咬舌自尽。   她发誓,只要等她过门,这些钱还归兄长白景轩。   “我就要拿着这卖我的钱进门,我要让自己永远记着,我白瑞云什么也不是,就是一件昂贵的货物。从此死了这条心,安安分分伺候老爷!”   这话说到王老爷心坎里,看着这小姨娘泪盈盈的秋水眸,早已心痒难耐,哪有不依的。   白景轩还想讨价还价,王老爷皱眉打断他:“你要不依,这门婚事就作罢。要肯,等云儿过门后,我再许你二百两。”   他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王老爷,您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亲家,哪能不相信您呢?”   不多时,锣鼓喧天,唢呐高亢长鸣,一路护送着花轿出门,王老爷满面春风,穿着一身大红吉服,不服老地非要自个儿踩蹬认马,骑着白马穿过街巷,在前头领着迎亲队伍,送新纳的如夫人回自己的宅邸。   瑞云扯下盖头,小阳春的天气,带着微微的暖意,日光轻薄得像一皮水缎,落在她眼底,亮汪汪的。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思绪万千。   开心点吧瑞云,她劝自己,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新娘子嫁人是喜事,是值得高兴的事。   只是她笑得很吃力,很难看。   尤其是当花轿经过白马寺,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庙门口。   身穿浅紫直裰的小江从车厢前跳下,把自己坐的矮凳放在车把前,“姑娘,你慢着点。”   罗雪衣嘴角噙笑,把手搭在他肩头,踩着凳子下车,“又累你陪我来上香,真是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我正想放松半日呢,多亏姑娘又叫我。”   “哦,原来你是想偷懒耍滑呀,好,回头我告诉哥哥去。”   瑞云呼吸一滞,她好像认出了那个人。   是那天救她的人。   “今日的事多谢你出手相救,无以为报,这个镯子就送你了。”   “啊?”   轿子越抬越远,视线里的那个人也越来越远,她有些焦急,把脑袋整个探出去。   左右张望,真是山回路转不见君。   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   她坐回轿子里,两行清泪滚落至腮边。   忽然,慢慢抬起手,拔下头上的金簪。   蓦地一阵长风拂过,花轿外,染着血的银票如破碎的蝴蝶,纷纷飞出。   “谁来过?”   用早膳时,陈雪游的头还有些疼,听管家说有人找,她的头没来由疼得更加厉害。   “是个姑娘,尖尖的瓜子脸,杏仁眼,个子还挺高,看起来是个很倔强的丫头。”   她怔住良久,忽笑道:“她呀,的确是个旧相识,不过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不提也罢。”   过去的人,自然没必要再相见,免得彼此都难堪。   何况如今,她已不是段青萍。   和白瑞云做好姐妹的,是那个在大火里丧生的段姑娘,不是她,她只是自己,仅此而已。   出于好奇,陈雪游还是去那家客栈找了找,这次出门,特地把小杏也带在身边。   小杏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着她那个小花猫长得飞快,巴掌大的小东西已经有她脸那么大了,吃饭总把脸埋进饭盆里。   陈雪游吃吃笑着,等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她心里突然堵得慌,根本没有勇气下去。   还是小杏催促再三,她才磨磨蹭蹭下了车,到里面寻到掌柜。   “掌柜的,请问昨晚有没有一个姑娘来住店?她姓白。”   掌柜翻翻登记簿,“是有这么个姑娘,不过,她一早便走了。”   “多谢。”   她顿时如释重负。   真要见着,又该说什么好呢?   相见争如不见。   “小杏,我们回吧。”   马车继续上路,驶出一段距离,陈雪游忽然想起当初和尚替她解的签,当即决定,叫车夫掉头去白马寺。   可不知怎么回事,今日的白马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她们的马车根本没法到庙门口,只得停在街对面。   “萍、哦不,夫人,这外面是怎么回事呀?今天庙里要放焰口吗?”   陈雪游揭开车窗帘子,“我怎么知道呢,我不也才过来么。走,下车去看看。”   两人搀扶着走下马车,只见前面人挤人,摩肩接踵,这时,忽有人高声喊道:“死人啦!新娘子死了!”   混乱中,那做新郎的富商只觉得晦气不行,皱着眉头,指挥着迎亲队伍,挤开拥挤的人群,真是避之不及,连新娘身上的首饰衣履都懒得要了。   拥挤的人群松动,立马清出一条小道来,陈雪游慢慢挤过去,突然,她整个人僵住。   人群之中,身着紫衣的小江蹲身抱起了那个穿着嫁衣的新娘。   灼人的日光下,插在她的喉咙里的金簪闪着异样的红光。   虽然鲜血模糊了新娘半张脸,但陈雪游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是她的,姐姐。   是她的,瑞云姐姐。   【作者有话说】   歌词from《半生你我》   看完可以再回顾一下第五章 ,铺垫的结局至此收梢[可怜]   扁桃体发炎很严重了,嗓子就像哭哑的,好吧,就当是为瑞云姐姐送别吧[可怜] 第102章 鬼语幽坟   月落星辰,夜残风冷,林中乱鸦聒噪,扑棱棱抖动着黑色的翅膀朝人飞来,小杏抄起铁锄猛锤过去,一时间,落鸦纷纷。   陈雪游死死捏着她的胳膊,惨无人色的脸露出笑容,心里豪气陡生。   拍拍她肩道:“干得不错!”   果然,把这丫头带来没错,都说女子阴气重,小杏儿这彪悍体格,这比腰还肥的胆子,怕是十个男人也不及,更别说会被这荒郊野岭的孤魂野鬼吓倒。   便是真有鬼,也得遭她两锄头锤死。   迈过齐膝深的长草,风势陡涨,时而发出不满的低吼,时而像鬼怪的窃窃私语。   两人极目望去,眼前全是错落有致的小土包,因无人搭理,坟头杂草丛生,看起来甚为荒凉。   这是一片野坟。   此处地势低洼,坟场后河流环抱,若逢暴雨,墓中积水,墓主人的尸身和这最后的庇护所都会遭到极大的破坏。   风吹得人眼眶发红,陈雪游弓着身子,伸手去摸墓碑上的名字,手里一盏白纸灯笼悠悠晃荡,宛如漂泊的月光,照出一个个女人的名字。   那些叫翠、娥、莲、月的女子,或是未出嫁而亡,或是自我了断,全都不能葬入自家祖坟,渐渐的,日积月累,有了这片孤寂荒凉之地,供她们栖身。   可是从来没有家人来烧过纸,理过杂草,就任凭她们被流放在一片荒芜里。   寻了三四十座坟,竟一无所获,陈雪游有些怨恼,“你不是说,人就葬在这里的吗?全找过了,哪里有她的坟?你真打听清楚了?可别是敷衍我!”   小杏抱着铁锄有些委屈,“对呀,我是跟她婶婶打听的,还花了我一两银子呢!”   “……”   她静默半晌,眼泪夺眶而出。   “不怪你,小杏儿,不怪你,都是我不好,是我失了约,她怨我不来,到头来自己做了抱柱的尾生,决绝而去。”   “她不想再见我啊。”   小杏泪眼汪汪的,“姐…夫人,你不要难过,我…我也怪想瑞云姐姐的。”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吹过来,掀起两人的裙摆,手里的灯笼晃得厉害。   陈雪游伸手抱住灯笼,忽见指尖停着一只绿莹莹的翠凤蝶,翅膀一翕一合,停驻半晌,旋即飞离。   大晚上的,人们通常只能见到蛾子到处飞,那也怪恐怖的。陡然看见这么大的蝴蝶,她只觉毛骨悚然。   虽然害怕,还是跟了上去。   若是蝴蝶,是她变的呢。   “你去哪儿呀?”   “不知道,再找找。”   围着墓地绕大半圈,到底是跟丢了,蝴蝶飞入草丛,再无可觅处。   陈雪游停在原地半晌,只好提着灯去照边上的墓碑,看清名字后,她大失所望。   本以为蝴蝶是瑞云变的,会指引她找到自己的墓。   可人死如灯灭,什么化作风,化作蝴蝶回来看望亲人的故事,终究只是传说。   “小杏,回去。”   小杏含糊应着,扛起锄头跟上,没走两步,就摔倒在一块墓碑前,结结实实给人磕了个头。   这年拜得有些早。   陈雪游把灯笼照着,将她搀扶起来。   “伤着没?”   小杏抬头,正好看到墓碑上的名字,气愤地捏紧了拳头,“瑞云姐姐,你也太坏了!”   五更时分,一勾淡淡的眉月在流云中忽隐忽现,远处的曙色正在到来。   两个人出门那会儿穿着软绸的夹衫,脖子上系了一领黑披风,还觉得冷,现在刨坟刨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手上脚上全是泥污。   小杏把铁锄一扔,累得像条狗,“我好累啊,我挖了一个时辰,腰都快断了!”   陈雪游弯腰捡起锄头,“你歇着,我继续。”   她举起锄头,用力挖下去,突然只听咔啦一声响。   锄头卡在棺材板上。   早就知道他们白家人不会给瑞云准备什么好板,可挖出来看到那堆薄木片的时候,她仍是又惊又怒。   恨不得把白家人碎尸万段。   碎片里裹着的那具女尸面目如生,只是满头乌云凌乱,深秋的冷风里,她身上仅穿着单薄的春衫。   这么冷的天,马上就要入冬了。   这么冷的天,他们怎么舍得让她挨冻?怎么忍心让她被荒草吞没?   陈雪游脱下披风,盖在她身上,再重逢,竟是这样不堪,瞬间泪如雨下。   就在她抹干泪,准备把尸体扛回去时,冷不丁看见,墓穴对面飘来一道黑影。   还…还魂了?   “瑞云?你是瑞云吗?”   不对,瑞云的体格没那么高大。   这么说,是个男鬼?心里虽然害怕,仍然不忘记盘算:不如跟他商量商量,入赘白家,做个鬼新郎?   黑影无声无息地走近。   救命啊,鬼怎么不说话呀?   陈雪游一把抱住小杏的肩膀,浑身抖得普通筛糠,眼睛根本不敢睁开,“杏儿啊,你打人这么厉害,打鬼应该也没问题吧?”   小杏:“那可是鬼!”   “哦?你还想叫人谋杀亲夫不成?”   未及反应,她忽然被拉到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多穿点?”   东方泛白,晨曦照亮那人的脸,陈雪游仰起头,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是你啊,我还以为撞鬼呢。”   “胆子这么小,还学人家来刨坟,怎么想的?”周元澈抽出腰间一条销金汗巾子,动作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泥污和泪水。   “这条汗巾,我…我和姐姐也有一条,还有…还有玉,现在一定是被他们拿去当掉了!”她哽咽着,满腹不平和委屈。   “不要急,我回头会派人去找,会找到的。”   “嗯。”   突然,身后传来沉闷的响声,扭头只见几名靖卫司的黑衣黑靴的小校抬着一具厚重的棺木,正在入殓碎棺里的女尸。   “你们姐妹一场,怎么,你打算用麻袋把她扛回家去啊?”   她有些羞愧,“出来的急,没想那么多。”   “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他话里虽有埋怨,语气仍是那么温柔。   他所苛责的不过是,真遇到事,她总是宁愿自己一个人去解决。   “刨人家坟,终究是损阴德的事,损我一个人就好。”   小杏忍不住插嘴道:“那我也要损吗?”   “……”   还没等到回复,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小江赶紧将她拉走。   “小江哥哥,呜呜呜我会不会香消玉殒啊?”   “呸呸呸,香你个头!一身烂泥,臭死了!”   “你身上太脏了,去那边洗洗。”周元澈牵着她的手,像寻常散步般,绕过坟堆,来到林边子外一条小溪边。   晨曦中,金光浮跃的溪水里映着两条人影,临水自照,她方知自己身上脏污得不像样子。   陈雪游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彻骨的寒意冷得她直打寒战。   他皱眉,心里疼得紧。   “罢了,就这样,也是怪冷的。”他蹲身拉她起来,解下披风裹在她身上,手掌笼住那双冻得通红的手,轻轻呵出一口暖气。   “冷不冷?”   陈雪游摇摇头,“多谢你,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以后再不会多心疑你。”   周元澈嗤的笑出声,“呵,还跟我道谢。”   他轻轻拥住夫人颤抖的身子,“夫妻之间,何须言谢。身子暖和些没?”   “嗯。”   陈雪游把头靠在他肩上,不知不觉困意来袭。   然而这难得的平静,忽然被一个意外到来的人打破。   就在他们相拥着窃窃私语时,林中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谁在那儿?”周元澈冷眼盯着前方,簌簌落叶的一棵黄柏树。   “周子淼,我在到处找你,你可好,在这荒郊野岭陪着娘子风花雪月,你这爱好倒是有些特别。怎么,是准备和夫人演一出《倩女幽魂记》?”   听这调侃的语气,不用猜也知道,其人必是个面目可憎。   陈雪游微微挑眉,冷笑道:“阁下不必藏在后面当个缩头乌龟,你大胆出来,本夫人绝对不会赏你一耳光。”   “哎哟,”那人笑道:“听见没?周子淼,你老婆竟要打本王,你还不管教管教她!”   周元澈眉峰微皱,语气里颇带歉意,“殿下,内子性情直率,没有恶意,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齐王萧晏整衣正冠,悠悠从树后转出来,身后跟着两名绿衣婢女,手里甩着蝇拂子。   “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有这么多蚊子?”他皱着眉,抱怨道:“快,给本王撒点驱虫香料。”   陈雪游隐约记起,这是那年大雪,遇到的那个疯疯癫癫的玄衣公子。   “殿下。”   萧晏并不搭理周元澈,反而看着陈雪游笑道:“听郡主妹妹说,你跟子淼是一夜梅犀点涴定下的终身?”   显然,他已不记得她。   陈雪游满脸错愕,原主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个词。   毕竟原主名门闺秀,贞静守礼,哪里懂那些个淫词艳曲?   周元澈耳尖泛红,略显尴尬道:“郡主就喜欢信口开河。”   “什么意思啊?”   他附耳悄声,轻描淡写带过,亦令她羞红了脸。   这不就,一夜情么?   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忽听对面那人冷冷道:“这个女人,姿色平庸,腰圆体胖,脾气暴躁,不如杀了她,本王给你换个新的。”   “……”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昨天梳理了好多剧情,明天继续更新! 第103章 百子千孙   齐王语气认真,并不像在开玩笑,于他自己而言,这也不是玩笑话。   在双方沉默的间隙,萧晏漫不经心地拂去袖上残叶,神情悠闲,等着看一场好戏。   周元澈长叹一口气,“殿下命令,臣不敢不从。但臣愿以自己性命,换得臣妻一生平安无忧。”   伴君如伴虎,他明白,齐王是在逼他主动交出筹码,袒露弱点,这才是御下之道。   萧宴面沉如水,一双桃花眼里的笑意转瞬即逝,“谁说我要你的命了,我就是单纯想叫你换个女人而已。这女的,不行。”   欲拒还迎,这筹码若欣然接过,则会显得刻意。周元澈揣摩着对方的心思,决定再次表明态度。   “殿下,”他抬眸,目光坚定,温柔地挽着妻子的手,“那臣只能随她而去。”   那神情、语态,真情流露,毫不作伪。   他爱这个女人,且疯狂,以死亡,以毁灭的代价在爱着她。   萧晏微微挑眉,语气有些急,“你小子,是不是想逼我揍你?”   周元澈微微一怔,他的猜测难道错了?齐王难道不是想借机抓住自己的软肋,真的只是单纯讨厌他这个夫人?   “若是殿下教训臣一顿能出气,那臣欣然领受。”   “你…”   陈雪游看着他,瞬间回想起那个雪天,刺眼的红梅花开遍他的衣襟,心里的疼意透过四肢百骸,她第一次有恐惧的感觉,怕失去他,也怕他受伤。   更别说是为自己,疼惜里夹杂着太多愧疚。   不容迟疑,她倾身挡在他身前,保护他,“是我对殿下不敬,殿下该责罚我才是。”   萧晏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笑道:“你还挺有情有义的,叫我想起一个倔强又狡猾的小丫头。她的名字,好像是什么宝剑的名字?”   “绿蚁频斟座上清,青萍时听匣中鸣。”陈雪游轻声吟出那句诗。   “对,本王想起来了,”他轻声笑道:“那个丫头,叫段青萍。啧,你可真不赖啊,”这话是对周元澈说的,“居然让这两个女人都对你一往情深。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怎么能让那个姓段的丫头做妾呢?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怎么着也该让那姓段的女子做正妻吧?”   说这话时,齐王眼里满是对段姑娘的欣赏,“她说她的名字是宝剑的意思,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本王可是记忆尤深,尤其那张红扑扑倔强的小脸…”   陈雪游:“……”   周元澈:“……”   西方有名哲人,曾经曰过:“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明明是同一个人,萧晏的爱憎却如此不同,由此可见,哲人真聪明,殿下他,好笨啊。   “殿下,其实妾身就是……”   “夫人,你话太多了。”周元澈忽然笑眯眯地把她拉到身后,他可不想将来喊自己的老婆叫贵妃娘娘。   “殿下误会了,那段姑娘已葬身火海,和臣没有关系,我的夫人,才是我一直想娶的人,海枯石烂,矢志不渝,我们夫妇二人之间,绝对容不下第二个人。”他一字一句说的相当恳切,目光里满是威胁。   在新欢面前提旧爱,试问哪个人能忍?   萧晏恍然大悟,看破不说破。   于是笑吟吟地抛过来一个“我懂”的眼神,“我明白,你只喜欢她,没有段姑娘。”   两个会错意的男人默契地会心一笑,不管什么原因,至少结果是一场硝烟终于散去。   萧晏敛去笑容,严肃道:“说正事,我这次进宫,父皇托病不见,你可知是什么缘故?”   谈到正事,陈雪游识趣离开,独自回到马车上等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懒得听,反正自己也插不上手。   不过周元澈回来后,还是把他们的谈话全都和盘托出,既是夫妻,也是同盟,这样的关系方能长久。   何况,以她说的聪明才智,绝对有资格做他的同盟。   “太子被禁足在宫中,废太子的诏令想必马上会由通政司发出。”   “看来齐王很关心谁会做太子,他是想从你这里知道皇上的意思?”   周元澈沉吟半晌,方叹道:“君心难测,纵然圣上一直夸赞齐王,可齐王马上要回藩地,他也并未挽留,多半还是中意鲁王的。”   “鲁王仁孝,可生性懦弱,易受人摆布。齐王性情古怪,疯疯癫癫的,不过他似乎更有能力和燕王交锋,做皇帝,还是得狠啊。”   周元澈笑道:“是,你看人很准。”但他还是想替齐王说几句好话,“不过殿下性情虽有几分乖张,但其实很重情义。”   “哦,是吗?反正我不喜欢他。”   “那就好。”   “……”   旭日东升,金霞万丈,林间响起阵阵热闹的鸟鸣,马车慢慢从泥泞地驶入康庄大道,往城里去。   不知是颠簸,还是她主动,忽然往他这边栽倒,双手搂住他的腰,“相公放心,娘子可不是那等始乱终弃的坏女子。话又说回来,叫你把那玉还回去,可还给那糟老头子了?”   她语气严肃,眼神也是凶巴巴的。   “还了。”   “他可说什么了?”   周元澈于是把还玉那天的情形,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她,这场故布疑云阵,他演得恰到好处。   还玉自然用不着他出手,只需派个小厮送过去,并传话:“我家主人十分不悦,此玉如此劣品,竟不知大人何意借这劣品羞辱于我主君?莫非是我家主人哪里得罪您了不成?”   郑鹤秋惊出一身冷汗,借口拿错东西搪塞过去,后来重新将贺礼托小厮带回府,还塞了不少赏钱托他在掌司面前美言几句。   小厮掂量掂量那银锭的分量,高兴地答应下来,只是这份贺礼作为新婚之礼,固然没有毛病,然而终究送得不对。   情理急之中,他竟忘了,新郎不是个正常男人。   “哦,那他送了什么?”   周元澈无奈笑道:“百子千孙图。”   陈雪游没忍住,扑哧一笑,“如此看来,这郑大人是真让你唬住了。”   燕王府,一乘杏黄帷幔的女轿被从角门抬进去,众人都知燕王好色,接些个娼门女子进府里唱曲亦不足为怪,甚而连良家女子譬如年轻寡妇,或者未嫁的贫苦姑娘,一旦被燕王看上,也要去燕王府里走一趟。   只不过,到了水榭前落轿,轿子里出来的不是什么貌美如花的佳人,而是一个衣冠济楚的老头。   这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毕竟燕王明面上不能和朝中的大员们过从甚密,以免皇帝多心。   接着,便有一名青衣青帽的小仆领着他到里边落座,等了一会儿,燕王终于轻裘缓带向他走来,捻须笑道:“郑兄,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郑鹤秋起身行礼,“王爷身体康健否?”   “尚可,尚可,只不过近来总有些腰疼。”他小心坐下,揉了揉自己那把老腰。   郑鹤秋直言不讳,“王爷还要少近些女色才是,女色终究不过是消遣,纵欲迟早要淘渌坏身子。”   燕王并不恼,反而笑道:“让本王少近女色,不是要我的命吗?就连太监都要娶老婆亲热亲热呢,就说那位周掌司,还不是娶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说起来,我好像听说郑大人送的贺礼还得罪了他,可有此事?你也真是,送什么百子千孙图,送些闺房助兴之物不就行了?”   郑鹤秋面含愧色,“我正是为此事要请王爷帮忙呢。”随即将事情始末道来。   燕王呵呵笑道:“郑兄啊,莫不是还想认个太监做儿子?”   他摆摆手,面露苦色,“哪里,我是怕,怕他是来报仇的。”   “报仇?这么说,周掌司真是你儿子?”   “他刚好姓周,我那发妻正是姓周。”   “怕是你多心,这世上姓周的多了去了,就算他以前的相好叫周蘅,也纯属巧合。若他真想害你,为何要把孙氏的事替你瞒下呢?”燕王眯着眼,继续追问道:“你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更可疑的地方?”   郑鹤秋猛然想起那日给儿子纳妾时的情景,两张相似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   “像,真像。”   “像什么?”   他面色煞白,“这位周掌司,和我家老二倒有七八分像。”   综合种种迹象,那就未必是巧合。   只是他的试探终究不成,又让他困惑,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不好轻易下手,更何况,此人眼下还是燕王的亲信,必然要看燕王是什么意思。   燕王不禁笑道:“怎么,连发妻长子都敢杀的人,如今倒成惊弓之鸟了?”   郑鹤秋面有愧色,人一上了年纪,有了眼下的子孙基业,难免束手束脚,这时候开始害怕报应。   若非信鬼神报应,他也不会一直把赠予发妻的玉牌留在身边,无非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燕王亲自替他斟酒压惊,“喝杯酒宽宽心,这件事,包在本王身上。若他真是你儿子,本王也有办法叫你们冰释前嫌,父子相认。”   郑鹤秋汗流浃背。   父子相认,他可不敢奢望,儿子若能高抬贵手,放过老父亲,他便谢天谢地了。   【作者有话说】   标题解释:主要是说郑老爹和儿子以后都没法传宗接代,也是老爹造孽太多,所以标题极具讽刺意味。   不过好在男女主感情是永恒的,好吧,我们要什么爱情的结晶,有爱情就够了,有情饮水饱,可解人间遗憾[害羞]   晚安[害羞] 第104章 至亲至疏   周府挂丧,匾额上结着白绸,底下仆役皆麻衣如雪,初冬寒风也添乱,召来簌簌白雪。   谁人不满目凄怆?   里巷街坊,无人不知这是周家新妇的姐姐因病过世,但娘家人死了带回婆家入殓安葬,这事也是新鲜。   丧事期间,奇怪的流言随之莫名其妙传出来,现在人尽皆知,信得真真的,仿佛亲眼所见,那棺材里躺着的是周大人的心上人,和周夫人果然生得极像。   人们便猜测,是周元澈强逼着替身娘子认这病逝的女子作姐姐,给披麻戴孝入殓,真是好不侮辱人,可周夫人只是默默忍受。   灵堂前,满目白幡随风舞动,周夫人在给姐姐烧纸,火盆里的火烧得旺,一沓纸钱投进去,顷刻间,化作飞灰。   她哭得双目红肿,棺木前,几个禅和子念动往生经,引魂超度,希望逝者来世投生到大户人家,做人家的掌上明珠,富贵安乐一生。   和尚们说,夫人的姐姐将转生在某某家,她只是默默听着。   门口,罗雪衣一身素白孝衣进来,虽则并不喜欢嫂嫂这般大张旗鼓的做派,还害得兄长背黑锅,但她内心纯善,也很同情那自绝于花轿里的女子,便到灵前来上了一炷香。   “白姑娘,愿你早登极乐,投个好人家。”   上完香,罗姑娘悄悄瞥了眼棺内躺着的女子,只见她穿着粉紫衣衫,白绢裙,面目如生,显见得是有人仔细替她匀面抹过胭脂,才平白地透出几分艳丽之色。   脑中不禁浮现出那双悲伤的眉眼,心口隐隐发酸。   有人与她擦肩而过,站在棺前,打开手里的丝帕,将一个玉镯戴在瑞云手上。   “小江,你这是?”   罗雪衣看着一身白衣的小江,短暂的失神。   忽明白,他与这棺中女子关系匪浅。   陈雪游这时抹着眼泪,起身道:“她送你的,你留着当个念想也好。”   小江握着那截伶仃的手腕,久久不语,只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云山雾罩,烟水迷离,恍若要下雨。   “小江。”罗雪衣凝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思虑再三,终于取下镯子,包好收入怀中。   他不想忘记。   罗雪衣眼神一黯,掉头便走。   过了几天,扶柩起灵,陈雪游重新择定一处风水宝地葬了姐姐。   随着丧事办完,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亦稍减,有些好心的婶子、婆婆时而碰见周夫人出门还是会上来安慰她,“周娘子,你也别太伤心,男人啊,图不到感情就多图点钱,保重身子要紧。”   陈雪游一一含笑谢过,尽力解释清楚,夫君待自己很好,没有苛待过自己。没什么效果,反而激起友邻们强烈的同情心,夸她能忍。   果真是越描越黑,令人头疼。   周元澈习惯于背黑锅,只是他有些不满让他背锅的人竟没任何安慰和表示。   人定时分,夫妻俩宽衣就寝,他掀起被子钻进去,一把搂住她的腰,随后将她身上亵衣亵裤利落地剥个干净,迅速攻城略地般占据险要位置。   夫人忽而扬起修长的脖颈,脚背绷紧,向后牢牢勾住他的小腿,情难自禁地低吟出声。   “相公…”她掉过脸,唇边含着一绺青丝,欲望低迷的眼睛反而极具蛊惑力。   周元澈用手扣住她脑后,贪婪亲吻、舔咬她的唇瓣,两人的头发很快纠结在一起,扰扰乌云,纷纷扫过胴体。   但沉沦不过一两次,她就败兵而逃,挣脱他的禁锢,将身下凌乱的衣物拉至肩头,倒头就睡。   他拉开衣领,不满地咬她肩膀。   “为夫帮你背了这么多黑锅,你这般冷漠敷衍,可对得起我?”   怀里的人嗤的笑出声,用后脚跟去轻轻踢他,“你要真馋得不行,不如去找杨姑娘,她可是风月场中调教出来的可人儿,有什么不能满足你的。”   周元澈怫然作色,“我偏不。”   说话间走把夫人捞进怀里揉搓,她也只好半推半就任由他折腾自己的身体,但面上笑得很勉强,只会敷衍地赞他两句。   “嗯,好…好极了,大人的手法越发老道。”   语气像是夸厨子揉面,弄得他也兴致缺缺,草草清理身上污痕,掩上被子睡觉。   她也没太在意,翻身就把眼睛闭上。   “明天阿雪去庙里烧香,你陪她一趟。”   “嗯。”   他是希望姑嫂俩多处处,培养培养感情,不要闹得太僵。陈雪游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也并不讨厌这个小姑子,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只是眯眼没多久,枕边人一言不发地披衣起床,打开门从卧房出去,当晚再也没回来过。   他又在书房咀嚼了一晚上的失落。   她近来对他太过敷衍,一个好美色的女人突然冷淡起来,还能有什么原因呢?无非是因为他不行,不是个真正的男人,给不了她想要的。   周元澈心绪烦乱,独坐无味,随即命下人置酒菜,端进书房。   一个人喝闷酒。   俗话说,借酒消愁愁更愁,酒喝得再多,心里头也不痛快,仍是缺了一点什么。想要她的安慰,但自尊心作怪,终究难以启齿。   况且,有些话问多了,谁都觉得烦。   自己向来沉稳自持,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内心的波涛汹涌,敏感脆弱。   爷们,要脸。   他竭尽全力讨她欢心,竟让她越来越肆无忌惮,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她凭什么如此嚣张?   “凭什么她可以理所当然享受我的付出?”   “等明天晚上,本大人要叫她知道,什么叫做振夫纲!”   豪言壮语,终究不过是酒后胡言,他没那个勇气,万一真惹恼了夫人,夫人生起气来,后果是很严重的。   她若是想走,谁也拦不住。   若是没了她,还会有谁,真的放下身段来怜悯自己一个废人。   思及此,他心里害怕得要命,眼泪倏地掉下来,砸在手背。   不巧,这会儿,房门吱呀发出响声,有人进来,他赶紧抹掉眼泪,整衣敛容。   “ 美酒佳肴,如此快哉!以往夫人缠得紧,今日总算偷个闲出来独享这大好良夜!”   门口那女子已莲步而至,手中丹盘轻轻搁在书案,笑语盈盈道:“妾煮了碗醒酒汤,大人可要当心身子。”   周元澈有些醉,但还分得清眼前人是谁,当下不耐烦道:“出去。”   杨翠儿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思考片刻,方笑着解释道:“是姐姐着我送来的,她心里可记挂着您。”   他沉吟半晌,端起那碗解酒汤一饮而尽。   她还是在乎我的。   “她若真心里有我,就该亲自来哄我。”   杨翠儿叹气道:“是呀,我也这么说,可是姐姐她说,女人家的面子也很重要,明明是大人自己非要闹别扭,她若低声下气来求您,这叫她的脸往哪儿搁?”   周元澈不疑有他,夫人本来就是这个骄傲的性子,从来不肯让步于男人,的确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因此有几分恼。   “哼。”他冷笑道:“她以为真没了她,我就没人伺候吗?本大人有的是女人伺候!”   他愤愤起身,扶住桌案一角,摇摇晃晃,玉山将倾,杨翠儿上前搀扶他,引着到床边躺下。   “妾身伺候大人更衣。”   “不必了,你去把小杏儿养的狸奴借过来,本大人今晚跟猫睡便是。”   杨翠儿怔在原地,久久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跟猫睡?她还不如一只猫么?这个死太监,怎么这么难伺候!   周元澈见她迟迟不动,不耐烦叫道:“愣着做什么,去借猫啊!”   杨翠儿悻悻提起裙角出去。   将及出门,床上人叫住她,“对了,那小狸奴是雄是雌可要问清楚,雌的就不要借了。”   “……”   翌日平明,半竿红日初生,风依旧寒冷,连这日头也恹恹的。   陈雪游起来梳洗匀面,插戴好簪环,出来便先到书房寻夫君,一同到膳厅用早饭,可是不巧,竟在书房门口撞见杨翠儿衣衫不整地从房里出来。   她大吃一惊。   “姐姐…”   “你这是,才出来?”   杨翠儿咬着唇,眼眶含泪,明显是默认。   “对不起姐姐,我只是来看看大人,你别误会。”   她忍不住笑起来,“误会?”   眼睛瞥向杨氏颈侧暧昧的红痕,“怎么弄的?”   果然又见这欢场女子,慌忙放下头发去挡,好一个欲盖弥彰。   “是…是蚊虫叮咬。”   她点点头,笑容灿烂,“妹妹你入戏有点深啊,那碗醒酒汤,是没能解了你的酒是吗?”   “我…我不明白姐姐在说什么。”   陈雪游剥了剥指甲,接着用两根手指抬起杨翠儿尖尖的下巴,嘴角噙着笑意,慢慢近前来。   “想做恶女,你还不够格。若是我,会在解酒汤里放点别的,这样才刺激,学会了吗?”   看着对方脸色苍白,哑口无言,她马上松开那张满是脂粉滑腻小脸,脚步轻快地迈进书房内。   书房里放着一张大理石黑漆缕金床,床上躺着个和衣而睡的男人,他怀里抱着一只三花小狸奴,满头青丝凌乱,侧身歪躺着。   她挨着床边坐下,叹了口气,“好呀,家都快被人偷了,亏你还睡得着。”   【作者有话说】   至亲至疏夫妻,夫妻有矛盾误会一定要好好解决呀,不然就会从最亲近的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可怜] 第105章 他乡故知   香烟缭绕,如一团团云雾,香客在下,观那坐金漆坐像便如身在凡间远望云海里的诸天神佛,敬畏之心油然而生,虔诚之姿肃然而立。   左首一张大案前,白马寺解签的和尚还在,光依旧是锃亮的光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薄唇紧抿,捻着签文细思,或点头,或摇头。   蓦然回首去冬情形,千头万绪都涌上心头。   那一日,和尚说:“这位姑娘明年计都星照命,恐有血光之灾。”   “可有解决之法?”   “明年只要不急着出嫁,应当无事。”   及至今日,她恍然大悟,原来冥冥中早有指引,他给了她提示,是她自己没做好。   自责归自责,陈雪游心里更恨的是孙姨娘,若非她从中作梗,她绝对不会允许瑞云今年出嫁,若不出嫁,姐姐便不会死。   这个仇,她一定会报。   可不管怎样,和尚所言不虚,应当谢他一谢。   待案前听解签文的香客离去,陈雪游忙上前占座,抬头冲那和尚一笑。   和尚仍旧如故,向她伸出一只手,“姑娘,请将签文拿来。”   “我不是来求签的,我是来谢你,和尚,你一定忘了,去年冬天,我也来这里求过签。”   每日求解签文的香客何其之多,他怎么会记得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提及前事,她顺手解下腰间一只羊皮金荷包,掏出一只黄澄澄的大金锭。   和尚毫不客气地接过金锭,笑眯眯道:“看来姑娘已寻到如意郎君。”   她眼神黯然,喟叹:“是啊,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人生有得必有失,不能两全其美。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何必耿耿于怀?”   “如果可以选,我宁愿不要如意郎君,只要大家都好好活着。若是我小心谨慎记着您的话,是不是就能避下这些祸事呢?”   “姑娘,有些事是注定的,人的命运与其天生就的一种脾□□息相关,普通人的命运在出生之时已经决定,非常力所能更改。”   “但也有人告诉我,我应该选个正常男人,过普通女人的生活,才能寿终正寝,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和尚有些奇怪,“此话何意?”   她忽然意味深长地笑道:“您问的可真奇怪,不是您说这桩姻缘好是好,但只是美中不足,我们夫妇将来没有子嗣吗?如您所料,我的男人,正好是个太监。”   和尚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故作惊讶地笑道:“哎呀,原来郑和下西洋是这个意思啊,我倒未曾想到那上面去呢。”   见他装糊涂,陈雪游懒再理他,不再赘言,起身告辞。   但和尚马上叫住她,面色严肃道:“姑娘,此世虽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但彼世就可抛却么?”   她心头一震,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见和尚眯着眼,古怪地笑着,精明的目光中仿佛看透一切。   她正要开口询问,一个求解签文的老婆婆猛地把她从凳子上挤下去,“大师大师,哎您快帮我看看这个签,我儿媳妇到底能不能生儿子啊?”   陈雪游张张嘴,终是哑口无言,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然惊出一身冷汗。   “嫂嫂,走了。”罗雪衣走到她跟前,催促道。   “嗯。”   两人并肩踏出庙门,她主动挽上小姑的手,亲昵笑道::“妹妹可还想去别的地方逛逛?”   罗姑娘的动作有些僵硬,嫂嫂真是没脸没皮的,明知道自己不喜欢她,还要热屁股贴上来,才不想跟她一块儿逛街呢。   但,又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我不逛,不过嫂嫂爱逛街,我也可以勉强相陪。”   陈雪游淡然笑道:“那就不勉强你逛,你先坐车回府,我让小杏陪我。”   两个人在一块儿太容易被人认出,一个像郑府的大丫头段青萍,一个像郑府的小丫头褚小杏,撞见郑府人,可不是把“我俩都是逃出来的”写在脸上么?   因此,每每出门,她便要给小杏乔装打扮,扮成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童子,一问三不知,除了点头就是摇头,若有不怀好意的人靠近夫人,甭管三七二十一给他邦邦两拳便是。   看着嫂嫂唤小杏相陪,二人远去,罗雪衣顿觉如释重负,但也很苦恼,若是再这么下去,回回都要跟嫂嫂出来,哪里寻得到机会和小江单独相处。   想到小江,罗姑娘愁眉不展。   “小姐请上车。”车夫把凳子放到她脚边。   她扭头看车夫,以为是小江,看清是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心里失落极了。   “等等。”她蓦地抬头,恰见不远处的嫂嫂正在和一个陌生男子交谈,顿时脸色凝重起来,“好你个陈雪游,竟敢背着哥哥和野男人私会,你怎么能这样呢?她真是个坏女人,哥哥瞎了眼睛!”   陈雪游是万万没想到,会在白马寺附近的市集遇见一个熟人。   本来听说这人思念亡妻,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才敢出来大摇大摆地闲逛,反正京中人都知道,自己只是个可怜的替身娘子。   这时碰着郑砚龙,她的心里很慌。   这可不得不逼着她演技大爆发了。   男女之间纵无情爱惦念,也不该忘记往日恩情,无关风月,只是义气。   他过去帮过她很多,自己也仗着他的偏爱占过不少便宜。   否则以她彼时处境,如何能一一化解困厄,走到今天?   “姑娘,你……”   陈雪游抬眸纠正道:“这位公子,你该称我一声夫人。”   郑砚龙眼底乌青,神色黯然,如今和人交谈也不复往日少年盛气,好像三魂七魄生生被人抽去一半,只剩下行尸走肉,可天涯何处无芳草,竟不知那故人有多好,竟值得他这般念念不忘。   “在下冒犯,实在是夫人与我已故的妻子十分相像。”   她垂下头,始终不敢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   一个人老得那么快,多半是因为心死。   沉吟良久,才勉强说了一句劝慰的话:“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公子还请节哀顺变。”   面前这位郑二公子闻言,眼眶却一红,半晌无话。   终是不忍心,陈雪游又继续道:“我听闻江州南华庙前有一棵含章树,据说在树下埋下五百两黄金能许下心愿,见到自己想见之人,公子不妨一试。”   郑砚龙平时是有些憨气,不过也没蠢到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的地步,因而只是笑笑,“多谢夫人。”   看他这不信的样子,她有些慌,“真的,公子,你我相遇并非偶然,想是上天安排。若你真的想见亡妻一面,何不去试试,反正不灵你把钱挖出来便是。”   江州离京城路途遥远,此一去,来回也要三个月,且冬天行路不便更要耽搁些路程,届时他回京,郑家人尽数处刑,他就能逃过一劫。   “还有,此去为显虔诚,也要秘密上路,不可透露出去,心诚则灵呀。”   郑二沉思片刻,点点头,“多谢,我谨记于心。”   打扰她多时,郑二当即告辞离去。   陈雪游这才敢抬起头,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   “哎呀,原来是郑二公子。”耳畔,呖呖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他就是嫂嫂的旧相好么?”   “不要胡说。”   “我没胡说,你们可是正经拜过堂的,我知道。也就哥哥不介意,若是我,断然不容许你这样的女子进门。”   陈雪游笑着反问道:“若是你喜欢的人,心里也许有过别人,你真能放下他?”   “我……”罗姑娘满脸羞涩,竟哑口无言。   “那不一样,他是个正经人。”   她凑上前,捏捏小姑的脸,笑道:“哦?他是谁呀?原来我们阿雪真有心上人,那可太好了,回去我和相公说,叫他为你置办嫁妆。”   罗姑娘又羞又恼,急得跺脚,“你们不可胡来!我…我还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我呢。”   两人正在玩笑,却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紫绫袄儿的中年妇人总往这边乱瞄,这奇怪的举动立马引起陈雪游的戒备,当即喝道:“乱瞄什么呢?我家姑娘可是正经官家小姐,你若敢打她的主意,当心我送你去见官!”   那妇人讪讪笑着,“夫人息怒,我瞧着您身边的丫头,倒好似我外甥女阿秀呢,因此多看了几眼,并无他意。”   陈雪游扭头看了一眼罗姑娘,只见她睁大双眼,欲言又止,似乎在顾忌什么。   中年妇人越看越像自家外甥女,忍不住上前道:“你是阿秀吧,可怜的孩子,姑母想你想得好苦啊,哎哟你穿这身真比往日做小姐还要富贵万分呢。你阿兄可是在京里当大官的?”   罗雪衣再也没忍住,眼泪簌簌落下,上前扑进姑母怀里。   “姑妈!”   “好孩子。”   “您怎么会在这儿?姑父也一块儿上京来了吗?”   中年妇人点点头,“说来也奇怪,是京里有个富商到我们那儿,想叫我们上京里开几家绸缎行分行,说京里的贵人都喜欢呢。可来了半个多月,那富商久不见人,我跟你姑父寻思着不是被人骗了吧,好在我们也没跟人签什么文书契约,顶多是白花了些路费住店钱,也幸亏遇着你,总算没白来一趟。”   听罢这一席话,陈雪游顿感不妙,左右张望,果见豆腐摊前有个穿着青布直裰的男人时不时往她们身上瞄,两个人目光相碰,那人见势不妙,拔腿开溜。   “小杏,”她抬手指着那人道:“抓住他!”   【作者有话说】   本章标题暗含三段剧情,1、与和尚亦是他乡故知,和尚也许也是穿越过来的?还是操纵穿越的人?2、和故知郑二以陌生身份相见,但不能相认,也是为了他好嘛。不知道郑二能不能真的躲过这次劫难?要是男主知道两个人说这么多话会不会吃醋派去追杀他呢3、罗姑娘被许多年不见的姑母认出,本来是温情脉脉的邂逅,但里面暗藏杀鸡,哦不是杀机怎么老打成杀鸡,我可能饿了   ps:碌碌尘寰一句出自《红楼梦》   pps:最近都不看数据了,保持好心态( ) 第106章 为计深远   车马粼粼,驶过喧闹的集市,外头是林立的店肆,街头人乱语稠,里面是相顾无言的沉闷,三个衣着鲜丽的女人静静坐在车里,各怀心事。   陈雪游揭开车帘,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外面每一张陌生面孔,试图看出端倪,凝神思索片刻便将帘子放下。   “嫂嫂。”罗姑娘往车座上挪动身子,主动挨着她,语气绵软,话里有几分心虚,“我…我是不是闯祸了?”   “其实我知道,不应该和姑妈相认,是我没忍住。”   罗姑母原本被这位周夫人的气势吓住,什么都不敢说,乍一听自己素来疼爱的外甥女说的话这么冷漠,倒好像自己有意害她似的,心里不免有些愤慨。   “秀秀,你这话是怎生说的,咱们亲戚还认不得了?”   罗雪衣侧身面向姑母,急忙解释道:“不是的姑妈,这事说来话长。总之哥哥早跟我说过,不可以和亲戚相认。因此,平时除了初一十五去庙里烧香拜佛,便不许我出去乱逛。”   陈雪游轻抚着她后背,语气温和从容:“表姑,不怪秀秀,都是她表兄的意思,不相认也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   “是啊,”她眸光一凛,笑得有几分古怪,“毕竟,您也不想诛九族的时候连累到你们吧?”   周夫人云看似云淡风轻的一句玩笑话,却让罗姑母浑身不寒而栗。   罗雪衣亦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果然是嫂嫂,一句话就能把人吓住,也合该只有她才配当自己的嫂嫂。   虽然不想承认,但此刻六神无主的罗姑娘竟是打心眼里佩服她的,嫂嫂竟是这般狠辣果决。   尤其是回府之后做的事,更是果断妥善,丝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有些六亲不认。   陈雪游先是派人将罗姑父接到府里来,和罗姑母团聚,一并安置在东厢房内,好吃好喝伺候着,表面上是款待亲戚,实则将夫妇俩软禁。除了几个亲信看守,日常送吃喝,不许其他任何人接近。   之后便将市集上抓到的眼线直接提到靖卫司刑房,都没挨过第一道刑,那人便直接摊牌,自爆身份。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的,小的是燕王府的。”   黄昏薄暮,霞光映在琉璃瓦上,流泻着晶莹的彩光,刻漏房刚换上戌时的牌子,这时的燕王正饥肠辘辘坐在值房内等候召唤,脚跟前一只堆满银炭的白云铜盆里的火簇得旺旺的,尽管身着貂裘,戴着护耳,坐在垫着锦褥子的交椅里冥思默想,他还是感到有丝丝寒意侵袭。   他只是来陪皇帝用晚膳的,新来的御厨还是他费心搜罗进宫的,于是陛下便将他也叫进了宫,一起尝尝新御厨的手艺。   只是来得早了,陛下还有杂务未处理完,因此他在这值房等了约半个时辰。   没多久,小火者掀起暖帘,一名身着貂袍的朱衣太监走进值房,掐着嗓子唤他:“王爷,请您移步到西暖阁。”   西暖阁里不光烧着地龙,门边还置了火盆,几案上放着暖手的银提炉。   两张食案摆满珍馐,对面坐着那人却是周元澈,两人不经意间对视,又状似不经意地离开。   御座上的皇帝绿鬓稀疏,夹杂着几绺白发,但龙睛凤目,依然炯炯有神,声音沉稳如钟,“饿了吧?动筷吧,尝尝这牡丹鱼片,这是换了新御厨做的,燕王从南边搜罗的名厨呢。”   燕王搛了两筷子,果觉清脆爽滑,入口即化,回味颇为甘甜,鲜甜里还带着点酸凉。   口腹之欲餍足,酒酣耳热之际,皇帝毫无征兆地看向燕王,问了一句:“燕王觉得,吾这剩下的两个儿子,谁有做皇储的资格啊?”   燕王正饮酒,差点没噎着,不经意又扫了周元澈一眼。   虽然早有预料,可也没想到皇帝会挑这时候,这么单刀直入就发问了,一下子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燕王先是皱眉,而后大为惊讶地反问道:“皇上何出此言?莫非是太子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太子还年轻,皇上一定要多担待这孩子呀。”   “哎,朕就是随口问问,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哪里就到废太子这么严重的地步。朕就问你,假如回到当年,太子并非嫡出,其他皇子都有立储资格,依你看,谁最适合登上这个储君的位子?”皇帝笑眯眯的,看似温和,实则暗藏心机,试探臣下亲王们的反应。   幸亏早跟周元澈通过气,不然两人的回答有出入,陛下多半便不会疑心。   燕王故作沉吟,良久才回答道:“臣方才仔细思考了一番,鲁王仁孝但性情软弱,处事难以决断,还是齐王这孩子好啊,有担当有魄力,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性情禀赋最肖皇上。”   皇帝抬眉,扫视殿上两人,微微一笑。   “好,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这话的意思便是燕王和陛下近臣周元澈想法如出一辙。   他们私下里早通过气,若陛下真发问,那咱们偏生要说齐王才有把握,陛下多疑,必定疑心你我是其同党。若是其他人倒还可,但这二位在陛下的心里分量颇为不同,尤其直接听命于皇帝的靖卫司,却是不能容忍的。   这么一来,皇帝多少对齐王便有些忌惮,便不会考虑他,反而会把目光重新放回到鲁王身上,等太子被废,过阵子齐王去藩地,鲁王的胜算便很大。   “燕王府。”陈雪游微微抬眸,笑道:“既是燕王府的人,那真是得罪了。”   抓了他也没什么用,那边迟迟没有回复,多半还是会猜到的,不如放他回去。   “我还以为是上回偷我玉的小贼呢,既然弄错了,吴管家,请派人将他好好送回燕王府。”   “是。”   酉时末,周元澈回府,脱去外面披着的鹤氅交给夫人,猛然间,却闻到他身上酒气混合着浓浓的脂粉气。   陈雪游用手扇了扇鼻子,蹙眉道:“这是去喝花酒了?”   他垂着眸,无奈笑道:“是,被王爷硬拖去的,你也知道,他这人就爱挑风月窝莺花寨那些不正经的地方谈正经事。”   陈雪游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去叫人放热水,你洗洗身子。”   看着她飘然而去,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周元澈心里的无名火直往上猛蹿,拳头捏得紧紧的,短暂的失神,又放开。   之后卧房浴间澡盆里的水放得将满,热气氤氲,花香四溢,她也没有过来伺候他沐浴的意思,他心里便如同有好几百条小蛇爬着撕咬着,痛得他几欲剜出心来,给她看看,奢望她有一丁点怜惜。   但人的感情是求不来的,他宁愿把心闷着,生疮腐烂,及至粉碎,也不肯开口示弱。   种种细节,他都看在眼里,心里也门儿清,知道她到底还是嫌弃她。   她曾咬着牙,一字一句诅咒他:“我告诉你,这辈子,永远不会有人真心喜欢你的。”   这句话后来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去。   垂头慢慢解下腰带,隔着屏风,他蓦然开口:“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的丈夫,你难道不过来伺候为夫沐浴更衣吗?”   陈雪游在妆台拆卸簪环,没留神他语气不满,只当他在撒娇,当即起身应道:“就来。”   卸完钗环,她匆匆几步,转身到屏风后,“相公,你等等我。”   她身上就着一件薄衫,光着脚,冷得要命,幽幽灯影照着,宛似一枝玉兰花。本想着前些日子行事太过敷衍,今日要叫他高兴高兴,可一触及到他冰冷的眼神,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   “你穿那么少干嘛?”   “我…我想陪你一起洗,你不愿意?”   “嗯。”   周元澈身上不着寸缕,面朝着夫人坐进水里靠着桶沿,随后闭上眼,朝她招手,“过来啊。”   她脱去身上披的薄衫,踏进温热的浴汤之内,一股暖流涌入心间,很快,水花四溅,肌体纠缠,身下的澡盆轻轻颤抖。   外面是寒冷的冬夜,里间满室旖旎生春。   筋疲力尽之后,脸上潮红渐渐退去。   水面浮荡的花瓣,漾开丝丝涟漪。   陈雪游正面朝着他,把他搁在他肩上,简单说了今天的事,可他浑然不放在心上。   “我知道,出宫之后,燕王就和我提起这件事,我敷衍了几句,想来他之后还是要做和事佬的,不久应该还会找我谈。”   “他还真是自以为是,这种仇怎么能化解?”   孰料周元澈话锋一转,忽然问发问“你说,我要是个真男人,你是不是会更高兴点?”   冷不丁见他这么问话,她还是有些警惕的,因此坚决反驳道:“不会,你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子。”   这是真心话,她并不介意这些,而且他做得已经够好了,他们练武之人,手法真的很不错。   舌头也很有力量。   只不过回答得太坚定,反而让人生疑,更何况对方是个嘴甜惯会讨好别人的人。   “撒谎。”他轻笑出声,骨节修长的手扣住她的胸,然后咬着她的肩膀,恨不得啖其血肉,吃干抹净,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呼吸声贪婪,舌尖撩动欲望,牙齿却咬得她难受。   陈雪游轻蹙眉尖,“你咬疼我了。”   “你今天出去,就是为了见郑二?”   她面色一怔,恼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让我陪表妹去庙里上香的?”   “但我没让你和他说话,更没有叫你跟他藕断丝连。”   【作者有话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所以……后面大家就知道了[可怜]   ps:小澈自卑敏感,但还是不会伤害老婆滴[抱抱] 第107章 暗度陈仓   “谁和他藕断丝连,这路上撞见,他非要和我搭话,我能不理么?还不都赖你,非要叫我陪阿雪去上香,不去不就没这事儿。”   周元澈怔住片刻,忽失声笑道:“你真是强词夺理。”   “你还不可理喻。”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不迭,原是能好好解释的,骤然间气血上涌,满脑子只想着要在口头上讨便宜,不想输给男人,争强好胜之际,就全然忘记,眼前的人连男人都算不上,让让他又何妨呢?   肌肤相贴的身体骤然分离,她突然觉得有些冷,回头只听得水声哗哗,如清泉流泻,继而玉山高耸,那人抓起巾帕,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将身上的水抹干,随意披起外衫,匆匆出门。   穿这么少,不冷么?   她闷闷想着,望着水面孤影怔怔出神。   沐浴过后,便挽起长发,歪在熏笼边烘热身子。   屋里伺候的丫鬟一个往被窝塞汤婆子,一个坐在火盆边簇火,潮湿的水草清香扑鼻而来,她歪着头,摸摸熏笼烘着的两件旧衫,柔滑温暖,充满着丈夫的气息。   陈雪游眉尖微蹙,唉声叹气,朝两个丫头摆摆手,“行了,你们都下去睡吧。”   丫鬟走后,她仍抱着两件衣衫发呆。   去哄他么,她也不很愿意拉着脸哄。   这些日子,周元澈分明有意疏远她,动不动就闹别扭跑去书房睡就寝,也不知到底是对她有什么意见,臭着张脸什么也不肯说。自己这时候反倒贴上去哄人家,算什么样子?   女人家,也是要脸的。   可是,独自拥着一床华丽的锦被当真是辗转难眠,若是起来抛整晚的红豆子看起来也忒傻气。   终究是习惯了枕边有人的,明明也才同床共枕不到三个月,就难舍难分起来。若是夏天还好,冬天这么冷,丫鬟哪有他暖被窝暖得好。   丫鬟更不能随便上手摸,不然叫人家怎么想?   罢罢罢,为了睡能睡个踏实觉,姑且哄他一次。   陈雪游放下怀里的旧衫子,罩了件白狐裘出去,循着庭院微弱的灯光,慢慢摸索到周元澈的书房。   房门虚掩,凛风趁隙而入,她皱着眉,寻思这么冷的天,也不把门关严实些,万一冻着,谁给我暖被窝?   不巧,思绪冷不丁被打断,房间里传来细弱的呻吟,她凑到门边往里看,猛然间瞳孔震颤,浑身的血直往上冲。   “周元澈…你…你竟敢!”   他竟敢背着她这么干!   她一脚踹开房门,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书案前,倾身夺走他手上带血的刀子。   “你这是做什么?”   周元澈神情恍惚,状似微醺,许是还饮过一点酒。   案头灯烛荧然,清晰地照见他手臂上那些可怖的疤痕,今夜新添的那道伤,此刻鲜血淋漓,染红了他半截手臂。   陈雪游气得眼泪直往下掉。   “你为什么要自残身体?谁又惹着你了?我去把那人揍一顿出气!”   “不用你管。”   他满不在乎,把裹伤的布条直接缠在胳膊上,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其伤,你们古代人不是最在乎这个么?”   “我没父母。”   一句话把她噎住。   虽然她也无父无母,但也很爱惜自己的身体呀。   想不到他这么个聪明人,竟这般糊涂。   “我父母都不在乎我的死活,你也少掺和。”   “如果我偏要掺和,你又当如何?”   周元澈望着那双泪水模糊的眼睛,凛冽的寒光在他眼底闪烁着,就在刀锋划破她手臂时,他情急之下,投笔击中她手腕,陈雪游手里的刀子飞了出去,咣当掉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舍命陪君子,别说我不仗义啊!”   陈雪游红着眼睛瞪他,弯腰便要去捡地上那把匕首,腰间骤然一紧,整个人被他拉进怀里按得牢牢的。   “你放开我!”   “够了,不许胡闹。”   他那只没受伤的手紧按住她小腹,将下巴枕在她肩头,语气软了几分,“我错了。”   她侧着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以额相抵,“你还有我,还有很多在乎你的人,千万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我会伤心的。”   这些话虽然听了让人心里很感动,但脸他上有点挂不住,这么糗的事,居然让人发现了。   以后在她眼里,他便是任性病态疯狂之辈,她还愿意留在这样的人身边吗?   “其实我是……”   周元澈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她抢先开口。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这两个月。”   “哦,为了什么?”   他吞吞吐吐,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怕,你厌弃我。”   陈雪游眉头一皱,认真思索,最近她不是对他挺好的吗?他怎么会这么想呢?   果然太监的想法,常人很难理解。   不过今晚的事,一定是因为郑二刺激到他。   好了,知道他是个大醋坛子了。   醋坛子得用糖来哄。   “傻瓜,我若厌弃你,想走的话早就走了,难道你觉得你能留得住我?”   “那倒是。”   他脸色稍霁,陈雪游小心翼翼开口道:“郑二公子的事……”   “是我的错,我不该恼你。”   “怎能怪你,是我没把话说明白,怨不得你恼。我和他说话,是有目的的。”解释之余,她手里的动作也没停过,摸摸胸口,摸摸肚子,美其名曰帮他暖暖身子。   周掌司心里很受用,夫人真的很在乎自己。   他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你和他搭话,究竟有何目的呢?你可不要说,是为了我。”   她嗤的笑出声,“其实,他娘不是最疼他这个儿子么?”   窗外竹叶婆娑,一道纤细的人影一闪而过。   她低头轻吻他唇角,在含情脉脉的假象里附耳悄声:“有人在外面。”   周元澈回应着她的吻,指尖轻轻撮弄两片濡湿的红唇,“继续往下说,说得我心里高兴,本大人疼你。”   陈雪游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大人,如今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我想,他们一定知道你其实是郑砚清的表弟,为复仇而入京。我只怕郑尚书知道后会想方设法灭你口,因此我才刻意接近郑二公子,以防不测,我好拿他当人质。为妻这计策可妙?”   他强忍住笑意,正色道:“夫人妙计安天下,我的性命,现在就在夫人手里了。”   “这话你只管放在心里面,可不要对任何人说,尤其不要让那些什么翠儿玉儿的知道,那种人不安分,你要防着点。”   窗下瑟缩着身子的杨翠儿闻言一惊,恍然大悟。怪不得周家对外都说罗雪衣是周元澈的表妹,可进了府才发现 罗姑娘却从不叫他表哥,因为他俩是亲兄妹。   这日后半夜风起,万片飞琼,抛街填井,这场雪纷纷扬扬下到辰时方止,屋外天地皆白,浑然一色。   周元澈斜靠着熏笼,身上披着娘子的白狐裘,胳膊上的裹伤布将将换过新的,一点血迹都没有。   “你好生在这儿歇着,我去弄几样你爱吃的。”   “我爱吃的?”   “你猜猜看。”   “猜不到,你做什么我都爱吃的。”   陈雪游笑道:“这样,我给你准备一碟豆腐皮包子、二两三鲜面,把那六必居的甜酱也弄上一小碗,你可喜欢?”   “好,光是提起来肠子都要馋断了。”   “行,那我去去便回。”她语笑嫣然应着,在旁边搁下一盏温姜水便领着丫鬟们出去。   这庖厨手艺她是不会的,打打下手还尚可,尝尝味道也在行。   周夫人去了没多久,江有语正好进院子,快步走到廊檐下,拂去身上残雪,推开房门。   “大人,您叫我?可用过早饭?”   周元澈本斜身歪靠着熏笼,枕着夫人的衣裳缠绵美梦,猛然间听见开门声,当即坐直身子,肃容整衣道:“正打算吃,你可吃了?”   “还没。”   “那正好一起,等吃过饭,你便去郑府。”   小江挠挠头,“去郑府做什么?”   “跟着郑砚龙,十天之内,我需要借他人头一用。”   他面色微怔,想着眼下正在灶上忙活的夫人,有些犹豫。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周元澈眉峰微皱,“你只管听我安排。”   于是细细跟他说了详情,何时动手,谁做证人,到时候如何让人去郑府报丧,都一一安排妥当。   小江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正巧,夫人这时候领着丫鬟回来,两人也把话头止住。   “小心行事。”   “属下记住了。”   丫鬟们抱着捧盒,跟在夫人身后鱼贯而入,一个个上前布菜。   陈雪游看见小江果然应约而来喜道:“这么早,可用过早饭?若是没吃,就留下来吃点。”   江有语点点头,“是有点饿了。”   几个人到旁边的黄花梨木大圆桌前就坐,只见桌上摆着两碟豆腐皮包子、一碟蟹黄包、一盘炸春卷、三碗面、一碗甜酱,足足三个人才吃得完。   “今天的春卷炸得很好,小江,你多吃点。”周夫人夹起一个,放到他碗里。   “多谢夫人。”   【作者有话说】   这章实在写得吃力,有空再好好修修 第108章 步步为营   自打在白马寺前偶遇那位周夫人,郑砚龙便一直魂不守舍,她的音容笑貌与故人如此肖似,每每回想起来,总令他恍惚失措。   怪不得连周元澈那样的人,都甘愿沉沦在这个虚幻的影子里。   可惜周夫人姓陈,再像,也不是他的萍儿。   他跟萍儿相交数载,就算化成灰,他也有信心立马能认出她来。   但周夫人为何要对他说那样一席话呢?他不明白。   后来郑二叫福庆找几个江州人打听打听,这才知道确有一个南华庙十分出名,庙前有一棵百年含章树,那个传说在当地亦很有名,只是没人真去埋黄金,不然早被人把树都挖没了。   郑二忽想起那双含着泪的杏眼,忽然明白周夫人的心事,她必然是恨周元澈,因而才想着要帮他的敌人。   这件事不难办,可要准备好五百两黄金只身去江州,他爹和姨娘断然不肯应允,姨娘舍不得,他爹也不会让他带这么多钱出门。   须知路途遥远,身怀巨财,必然引起贼匪惦记。   正不知道怎么好的时候,梁安忽然来到秋雨斋,唤他去老爷屋里相见。   郑二心头一跳,奇道:“我爹叫我做什么?我最近可安分着呢。”   梁安笑道:“是好事,哥儿只管放心去。”   郑砚龙于是跟着梁安来到父亲独居的一栋小院,品兰轩。轩内满种兰草,清雅淑丽,香泽幽远,看着这些兰花,他又想起那位喜兰的段姑娘,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感受。   不知从何时起,段姑娘好像不再是他想的那个段姑娘,有些时候他也十分迷茫,到底一开始,他究竟喜欢的是哪个段姑娘。   “龙儿来了。”说话的是柳姨娘。   他蓦地抬头,迎上柳姨娘笑意盈盈的眼睛。这小院表面上是父亲独居,但后来,他常常唤了柳姨娘过来相陪,二人耳鬓厮磨,如胶似漆,倒像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妇。   如今,姨娘又怀了身孕。   自打太太被休,遣回原籍,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明白,这以后当家管事的女主人只剩下柳姨娘。   他生母孙氏虽仍管着家,但恩宠日疏,交出钥匙和对牌那是迟早的事。   他心里百感交集,不过想着母亲权欲心太重,将主母之位让出,也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姨娘好。”   “你爹在里头等你,快进去吧。”   郑二点点头,走进主屋,只见父亲坐在一把交椅上唉声叹气,“爹,您叫我。”   郑鹤秋看见儿子,愁容更甚,“砚龙啊,你长这么大可不容易,你四弟不孝,五弟身子弱,将来替你爹养老送终的,指不定就只有你了。”   “爹,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细细看去,他蓦然发现,不知何时,父亲还不到五十许的年纪,两鬓竟斑白至此。   “没什么,”郑鹤秋捻须微笑,强打起精神,“爹就是怕你成日待在家里,闷得慌,想叫你出去走走。”   “儿子也想出去,只是没钱。”   郑鹤秋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这里是五千两,你看够不够?”   两张都是京里的大钱庄万隆号见票即兑的银票。   郑砚龙眼睛倏地一亮,笑嘻嘻接过,“谢谢爹。”   “去吧。”   爹虽同意,可他母亲是万不肯的,更何况,父母在,不远游,这一去来回也要小半年功夫,他从未离家这么久,母亲如何肯依。   想到这里,郑二愁眉不展,思量着该如何劝说母亲,然而没多久,孙姨娘便杀到这里,见砚龙在此,当即泪水涟涟,牢牢抓着儿子的手,“龙儿啊,你可不能丢下为娘啊。娘就只你这么个孩子呀。”   孙若兰眼眶泛红,捏着帕子抹泪,轻软的鲛绡帕很快便被沉甸甸的眼泪濡湿。   她是真舍不得,究竟不是在外头玩两三天,这一去,可要小半年见不着面,他哪里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在外头哪有在家里舒心,事事都有人照应着,因此,说什么也不让儿子出这个家门。   “你要是敢去,娘就不活啦!为娘要去投井,去上吊!”   “娘!儿子听您的,儿子哪里都不去。”   郑鹤秋听见外面吵嚷,眉头紧皱,双手负在身后,急步迈过门槛,“兰儿,你过来。”   “老爷!”   孙姨娘哀哀戚戚,扭着腰进了屋,一盏茶的功夫,她从门内出来,仍是红着眼眶看着儿子,却再说没一句话,转身便走。   这把郑二都闹糊涂了。   谁想得到,他纠结犯难了这些日子,想的那些说辞,全没派上用场。   郑砚龙嗤的笑出声:“天助我也。”   郑二拿着银票高高兴兴回房,没想到,福平福庆两个小厮这么快得了耳报神报信,竟各自拎着两只大包袱出来,“爷,不用忙,我们都收拾好了。”   “啊?”   不是,他本打算着过完年再出门呢,怎么这次爹娘转了性,还巴不得他赶紧滚犊子了?   年都不过了?   马厩外,三匹骏马扬脖踏蹄,朝着冬日的晴空咴咴嘶叫,不一会儿,郑家的马匹便疾驰在官道上。   今日出城的贵戚勋亲子弟不止这位郑家二公子,还有即将前往藩地的齐王殿下。   年关将至,这也是一个父亲不让儿子留在身边过年的,齐王虽被催促启程,面上却不敢有任何怨言。   或许是早已习惯陛下的反复无常。   也许,就算他的兄弟死光了,储君这个位子也轮不到他。   萧晏心中郁郁,更郁闷的是连周元澈都躲着不见他,他百般召见,只得到一纸意味不明的书笺。   上面写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姑且待之。殿下稍安勿躁,须养精蓄锐为上。”   他将书信揉皱成团,“周元澈,你最好是认真的,否则孤一定砍了你的狗头。”   腊八这天,一场风雪,霏霏扰扰,搓绵扯絮似的下得紧,二三个时辰后,纵是青松苍翠,也满目皆白,露着零星绿意。   周府花园内楼阁林立,六角飞檐半隐入灰茫茫的云天,在暮色里挑起数盏玲珑可爱的流苏花灯。   这些灯是周夫人和罗姑娘一起做的。   今年这年过得热闹,罗姑母及姑父都在,主君亦有伴,难得亲人们聚得这么齐全的,因此都高高兴兴置办年货操办府里的事。   这时候,阖府上下张灯结彩,款按银筝唱小曲的、耍百戏的,好不热闹。   姑娘们镇日无聊,不下雪的日子跳百索儿耍,逢下雪的日子如今天这情形,便都出来打雪仗。   罗姑娘身子弱,只能在廊檐下看着,心里总是挂念着远在去江州路上的小江。   团聚是好,可惜少了他一个,与她而言,也不算完满。   打雪仗打到傍晚,夫人和几个丫鬟都累气喘吁吁,头发上都沾满了雪粒子,后背却是汗意弥漫。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去洗洗换身衣裳,准备吃饭。”   半个时辰之后,丫头们陆陆续续在膳厅布菜,菜已上齐,人没有齐。   不过陈雪游根本不在意这些,既然周元澈放她鸽子,那也没道理把菜放凉饿着肚子专等他回来吃。   “不用等他,我们吃我们的。”   其实周元澈也并非故意爽约,实在是盛情难却。眼下,会宾楼正有一席山珍海味在等着他,他虽不贪图口腹之欲,可是却不能拒绝请客的人。   雅间里面烧着地龙,方进屋,便觉温香拂面,周元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只见门口两边的四方小几,一边瓶插红梅,一边金设着金鹤香炉,青白的烟色袅袅升起。   席间只有两个人,燕王居首,下方坐着的则是吏部尚书郑鹤秋,吏部尚书是天官,大九卿摆在第一,官员拔擢任用,皆从他手里过。   手心手背都是肉,燕王是不想放弃任何一个的,定要做这个和事佬。   “周掌司,请坐。”   周元澈提起袍角,欠身坐下,笑道:“眼看着就要过年,王爷不回府里陪王妃,怎么倒跟我们这些腌臜人混在一起了。”   “不急这一时,何况后天才是除夕佳节,哪里抽不出时间来陪她。”   “也是。”   “周掌司,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吏部尚书郑大人。”说话间,燕王纡尊降贵,亲自替二人把杯中倒满酒。   周元澈明白,这是在告诉他,如今吏部已掌握在我们手里。   “王爷羁縻人心的手段,实在令人佩服,想不到连郑大人这样的朝中大员都心甘情愿地入您彀中。”   这番吹捧的话燕王听着很受用,但在郑鹤秋的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挖苦自己。   郑鹤秋由是谦虚道:“哪比得上掌司大人,深受陛下器重,您在陛下的心里,可要比我们六部九卿还重要呢。”   “哪里哪里,到底还是郑大人有本事,不然怎么会在我新婚之后,送上一件劣品来羞辱我。哦,原来是背后有这么大的靠山,怪不得不把我放在眼里。”他说话时虽面带笑容,目光中透着的阴狠劲却让人心底胆寒。   郑鹤秋面上讪讪的,“那都是误会。”   燕王见状出来打圆场,“是误会,周掌司,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他索性摊牌,直接点明杨翠儿的身份,之所以安插这么个女人,不过是为了解开周郑两家的误会。   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同侍一主,更不宜窝里斗,应当以大局为重。   周元澈听罢,故作惊讶道:“什么?那个不爱吃饭的小美人居然是个奸细么?我说她怎么扭扭捏捏,不肯伺候我呢。”   他笑了笑,继续道:“身为奸细,连这些勾当都做不了,可是很危险的。”   “都是本王没调教得好,回头调教好了再给你送回去。”   周元澈摇摇头,也是时候把这个女人弄走了。   “那倒不必,臣一介宦官,无福消受美人恩,还是请王爷带走她。至于郑大人的事,王爷,不是臣不肯给王爷面子,只是……”   话说了一半,雅间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三个人都不禁回头看去。   原本正要发怒的燕王,此时也愣住。   突然到访的这个人,乃是宫中大珰,也是不好得罪的。   “刘公公?”   刘琨身穿一件小蟒朝天的元青色纻丝曳衫,内套着豆青色羊绒袄子,先跟燕王问了安,随后便向郑鹤秋道:“郑大人,恭喜啊。”   郑鹤秋面色一怔,“敢问公公,何来之喜?”   刘琨笑道:“贵妃娘娘有喜,皇上着咱家来赏你东西,还不快接旨谢恩?” 第109章 除祟迎新   煌煌烛火映着窗外梅,檐下雪花滚着疾风簌簌落下,这动静不小,北方隆冬,下雪是寻常事,周夫人手持书卷,乜斜着眼歪坐在戳灯下头细细翻看,看得入迷,竟连周元澈何时推门进来的也未曾察觉。   直到他咳嗽一声,笑道:“夫人还挺好学,这么晚了还手不释卷。”   陈雪游扬扬手里的书,给他看看那墨青色的封皮,只见上面写着《春闺宦梦》几个字,显然是那种内容艳情的小说话本子。   还是犄角旮旯里搜罗来的一本,因为大多数早被宫里那群没根的男人一扫而空,周元澈是不看这种书的,他不比那群内廷太监,常年在外办事,皇帝特授官职,表面上他和普通的锦衣卫千户那些人没多大区别。   荣膺武职,还格外受陛下青睐,是多少内廷太监都羡慕不来的。   他缓步而至,挨着她坐下,明知故问:“讲什么的?”   她微眯着眼,促狭一笑:“这还看不出来?当然是讲太监的。说的是太监和宫女对食的故事。”   说着,她提壶斟了杯暖酒,递到他唇边,闲话翻篇,话锋忽转,问起别事:“怎么这么晚才回,莫不是外头的野花野草给你绊住脚了?”   这话一问,仿佛手里那杯酒也淬着毒,他含笑饮过,甘之如饴,“不是野花野草,是两个野男人。”   “啊?”她故作吃惊,“那你们玩得还挺花呢。”   周元澈笑容敛去,佯作发怒,突然伸手将她按在榻上挠她胳肢窝,笑得她整个人花枝乱颤,拼命求饶。   “我错了大人。”陈雪游喘匀气息,抬手理着鬓角,面颊还有些泛红,“许是我的嘴抹了鹤顶红,这样,我把它给你,你也消遣我几句。”   绵长甜腻的亲吻过后,她继续问:“那他们说什么了?”   他垂眸回想着那些话,眉宇间弥漫着一股阴云。   “只是什么?”   “只是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郑鹤秋闻听此言,如坐针毡,周掌司武功高强,若在此时夺他性命,简直易如反掌。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多虑。周元澈哪敢直接在王爷面前动手杀朝廷命官,他一定会选择暗中下手。   可他也不想想,若是这样,他早死一万次了,有必要等到这个时候才秘密策划杀局?   彻底的报仇,并不一定要叫人死,而是叫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再无翻身的可能,让他活着,比死还难受。   燕王捻须笑道:“部堂大人,就不为自己辩解几句?”   郑鹤秋于是端起酒盏,一气饮干,做尽姿态,“我没什么可辩解的,终归…她们母子是因我而死。”   “唉,”燕王配合着演戏,目光移向周元澈,“周掌司,你是真的误会郑大人了。”   周元澈搂着她道:“你猜王爷怎么说?”   她仰着头,眨眨眼,“嗯,怎么说的?还请夫君详细说来。”   “他说,吴家权势滔天,他郑鹤秋是被迫娶妻,我母子俩是遭遇不幸横死山林,他念念不忘故人,多方打听妻儿下落,却只找到那枚玉牌。连王爷听罢,竟还赞他深情。”   他越说越激动,情绪颇有些亢奋,“人怎能颠倒是非黑白,无耻到这种地步?和这群人渣在一块,简直令我作呕!”   陈雪游拍拍他胸口顺气,安慰道:“你别激动,气坏自己也不值得,恶人自有天收,放心,他们的好日子长不了。对了,那…那枚玉牌,你可是又带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周元澈扬眉笑道:“他说是我姨母之物,自然留给我做个念想。收下不过是为教他安心,让他知道我已信了他的鬼话。”   “哦,那就好。”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点忧虑,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别说这个了,”他捏着她的下巴,勾唇轻笑,“娘子,也让我做做…春闺宦梦吧。”   她愣住,觉察到他今日有些不同寻常,小腹一紧,阵阵坠痛。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远火低星渐渐成了微渺的梦,耳边嘈杂声清的干净,郑府,还在守岁的只剩下孙姨娘和她屋里的人。孙若兰眼睛熬得通红,临近子正,还承恩堂里照看着灯火。   彩蝶把灯芯一挑,弱下去的火苗又烘的亮起来,她俯身,将姨娘肩头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上去,轻声道:“姨娘,若是觉得困,不如睡一会儿。”   孙姨娘摇摇头,柳眉轻蹙,“眼看着就要子正时分,再捱一捱。”   及至子正,孙若兰忽然精神抖擞,立马叫彩蝶把写了段青萍生辰八字的纸人拿出来,接着用沾满黑狗血的银针,一下又一下扎穿纸人的身体。   “这贱人,死了都不安生,我要叫她魂飞魄散,永生不得超生!”   当初,郑砚龙还收着两块骨殖,供奉在卧房内,日日烧香祭拜,如今他人在去江州的路上,因此孙氏趁机命丫头窃出,碾成粉末,搀在肉包子里拿去喂狗,好叫她堕入畜生道,做猪做狗,日日被人践踏。   做完这一切,她将纸人丢进火盆,烧成灰烬。   化作飞灰的瞬间,耳边仿佛听到地府隐隐传来女子的惨叫,孙若兰脸上的笑意随之愈发狰狞。   “灰飞烟灭,她灰飞烟灭了,瞧见没,她终于不能来找我了!彩蝶,你看见没?”   “奴婢、奴婢看见了!”   那晚,孙姨娘总算做了个好梦,梦里,她被扶正当上正头娘子,掌管着郑府上上下下,不久还给儿子结了门好亲事,对方是亲王的小女儿,是郡主呀,那可是高攀。   就算是郡主进了门,也得服从婆婆的管教。她真是得意至极。   又过一年,她终于抱上孙子,眨眼间十几年过去,连孙子都进士及第,郑家成了京中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而她成了人人都要尊敬的郑家祖母,且有诰命在身。   她这一生,也值了。   然而睁眼醒来,却是正月初一,春节到来,家家户户喜气洋洋,爆竹声震天价地的响着,所谓春回大地,便是教冰封的天地从这震荡中苏醒。   孙姨娘起了床,仍旧张罗着府上过节大大小小事宜,俨然当家主母做派,但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柳姨娘有身子,不然,哪里还轮得到她。   伺候老爷用过早饭,郑鹤秋方注意到她眼底乌青,身子骨也比往日更见瘦弱,心里终究有些不忍,怎么说也是多年的夫妻情分,因劝道:“别忙活了,你也坐下吃。”   “妾身不累,只要老爷高兴,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郑鹤秋笑道:“你有心了,幸亏你管着家,我才能确保无后顾之忧啊。这一年到头总是辛苦你伺候家里人,今天也让我来伺候伺候你。”   说罢,他起身倒了一盏屠苏酒,亲自递到她唇边,喂她喝下。   这酒水虽比不得什么百年佳酿,琼浆玉液,可是夫君亲自喂的,她心里甜滋滋的,只当仙酿一般。   接着,郑老爷拿起筷子搛了两片八宝鸭,“这个是你爱吃的。”   孙姨娘心情好,食欲极佳,不知不觉间已将手边一碗粳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走,我也陪你去园子里逛逛消消食。”   郑鹤秋执起孙若兰的手,两人笑语盈盈,往会芳园里走,这时忽见梁安急急忙忙跑来。   “不好了,老爷,福庆回来了。”   “他回来做什么?少爷呢?”   “少爷他……”他面色犹疑,情知是出了事。   承恩堂前,福庆哭哭啼啼匍匐在砖地上,“老爷,奴才没保护好主子啊!请老爷责罚!”   郑鹤秋扶着桌案,勉强定住身形,“说,是不是遇上贼匪了,这回又要多少银子?”   福庆泣不成声,半天答不上话来。   梁安犹豫片刻,捧着个黯黄的木匣上前,面含悲色,颤声道:“老爷,福庆说,路上遇着山匪,少爷只留下了这么点……”他欲言又止,不敢继续再往下说。   孙若兰上前抱住木匣,“这是……”   她打开盒盖,猛然吓了一跳。   只见匣子里收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只是面目全非,辨不清样貌。   “不、不可能,这不是我儿子。”她扔下木匣,转头抓着福庆拳打脚踢,撕扯他的头发、衣裳,“混账东西!你竟敢弄颗假的人头骗老娘,你说,到底谁指使你这么做的?说啊!”   “姨娘饶命,奴才真的是亲眼所见啊!”   福庆断断续续把路上遇到山匪的事都说了一遍,他们遇着土匪,钱财被劫掠,少爷因会武功反倒遭其杀害,头颅被挂在寨子口。   两个小厮被贼人天天用鞭子抽,实在受不了了,福庆夜里趁他们办庆功宴,于是和福平合计,偷下少爷的头逃跑。   “那福平呢,怎么没跟你回来?”   “呜呜呜……福平为了引开山匪,也被他们杀了!”   孙姨娘听完这席话,蓦然瞪大眼睛,哇的把早饭全吐了出来,踉踉跄跄跑到郑鹤秋跟前,拉住他的手哭道:“老爷啊,您为什么要叫他出门?为什么啊?”   郑鹤秋心情沉痛,也不是很好受,因而半天没有言语。   “老爷,你说话呀!你不说话…呜呜……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子,是你!”   郑鹤秋一听,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真是疯了,胡说八道什么?来人,快把姨娘送回院里去!”   回房后的孙氏大哭大闹,闹了半日方才昏昏沉沉睡去。   彩蝶、采菊也折腾得筋疲力尽,于是撇下衣衫不整的孙姨娘,到外头屋里吃饭。   两个丫头边吃边聊,一个揭起袖子,炫耀腕上的玉镯,“姨娘近来真是越发糊涂了,我哄她说这是她赏我的,她竟真信了。”   另一个扑哧笑道:“是呢,她都没注意到我头上戴的是她的珠花。”   “你们吃着呢。”   二人回头一看,却是柳姨娘,忙起身恭恭敬敬道:“柳…夫、夫人好。”   柳姨娘微笑点头,“孙姐姐可好么?”   “姨娘睡下了。”   柳姨娘移步入内室,二人揭起珠帘,故意大声道:“姨娘,夫人来看你来了!”   孙若兰惊叫着坐直了身子,“夫人?我成夫人了!啊!龙儿快来,娘以后就是夫人了,你就是为娘嫡出的孩子!龙儿?”   她摸摸发烫的额角,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没寻着儿子郑砚龙,只看到眉眼含笑的柳琴心。   “是你,你来做什么?”   柳姨娘掉过脸,看着床尾那个扎满银针的木偶,拿出来细看时,果然不出所料,上面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和名字。   可她并不恼,反而摸着自己的小腹说道:“姐姐,妹妹肚子里的说不定是个男孩呢,不如我们求求菩萨,让龙哥儿投胎,到时候,我让他叫你母亲。”   孙姨娘气得浑身发颤,吼道:“你放屁!你个贱人你也配!”   柳氏只是微笑不语。   转瞬,孙氏便明白了,“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儿子!是你!”   她附耳悄声道:“是呢,你猜得没错,姐姐若是舍不得,就下地狱去陪他啊。”   下地狱啊。   下地狱。   地狱啊。   孙若兰脑袋嗡嗡乱响,突然间怒从心头起,抓起柳琴心的手,将她用力往地下摔去。   “贱人!该死的是你!是你!”   柳姨娘一倒地,柳眉深蹙,捂着肚子大叫起来,“啊,救、救命啊!杀人了!” 第110章 魑魅魍魉   又是一年元夕。   暮色初临,城中纵横交错的街道全是灯,灯下是火树银花,彩带飘扬,街面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外头的喧嚣,人在临街的庭院待着也听得分明。   今次是她头一回在周府过年,罗姑娘亦说,往年这府里从来没有像今年这般热闹过。   “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都是不爱热闹的,自打你来了,总觉得日子都喜庆起来。”   陈雪游闻言浅笑不语,只是望着庭中放焰火的小丫头们久久出神。   脑海里浮现出晨起时,周元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之后他去了衙门,整天未归,因着今日是上元灯节,要与五城兵马司的王大人交班,这样的日子得巡城,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入夜后,他还是不能回府,眼下宫里正在太极殿举办上元夜宴,群臣都要携内眷入宫陪侍君王赏灯品膳,周元澈虽有官身,却是从内廷出身的太监,这种场合,带着家眷入席的事轮不到他,只能作为扈从守卫群臣和陛下。   也就是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上元夜宴可不能出现任何差池,以去年为鉴,若再闹出人命官司,他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继续待在脖子上了。   想到他近来脸色很差,精神不济,陈雪游不免有几分担心,一天一夜,如何能熬得,总难免会有疏失之时。   她垂眸微微叹气,多想无益,只能祈求他平安无事。   “小杏,咱们也出去逛逛。”   心里头不踏实,在家闲不住,不如叫上小杏当搬运工,买买东西解解闷。   小杏性子越发顽劣,直言拒绝:“我不去,夫人。”   “嗯?”   “除非给小杏买吃的。”   “好。”她转头看向罗雪衣,“妹妹可要一起?放心,你身子娇弱,我不会叫你帮我拿东西。”   罗姑娘踌躇不定,低头望着绣鞋鞋面织金的芙蓉鸟,一来体弱多病,二来兄长严厉,三则节日人多,因此,她从没见过京城的上元节是什么模样。   “外面比咱们府里还热闹呢。”   “我……”   见她犹豫,显然是想去的,陈雪游一把攥住她手腕,笑道:“这么难做抉择,嫂嫂便替你决定好了,一块儿去。”   一行人到街上,天色彻底黑沉,月亮越发明亮,穿着貂裘没走多久,身上总有些潮热。   这街上,到处都是出来走百病的妇女,不乏深宅大院里的小姐夫人。   “你们可听说郑家的事?”   “哎呀,他们家是不是遭了邪祟?这几年内宅里总出事。”   “不应当呀,宫里那位郑淑妃可是深受陛下宠爱,如今怀着孩子,陛下封她做贵妃呢。”   “哎,等等,你们说郑家,怎么,他们家又出什么事了?”   “我听说,郑大人原配夫人一夜之间,竟决定自请下堂,遁入空门。”   “这有什么奇怪的?她原本就信佛来着,那是个慈悲仁善的好人,如今皈依空门,也算是得偿所愿。”   “这不算完的,还有那个妾室,听说不知怎么闹上失心疯,后来一失足掉进水塘死了,这可不是家里有邪祟?”   “哎呀,怎么好好的变成这样?”   “我也是听说的,你们可别瞎传,听说呀,是她做太多坏事,报应在儿子身上,因此疯了,后来还把另一位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弄没了,她一害怕就投了水。”   “另一位姨娘?就是现在的郑夫人?”   “是她,现在可好,家里的妻妾只剩下她一个,还不把那位郑大人捏得死死的。”   “哼,你也想得太天真,男人只要活着,这内宅就不可能有片刻安宁,八十的老头还要娶十八的新娘子呢,你现在如何能断言,他以后不会再多纳几房妾?”   灯下闲扯的是几位尚书和侍郎家里的姬妾,老爷夫人都去赴宴,她们在家呆着也无甚趣味,只得出来走百病,逛灯会,打发打发时间。   一行人渐行渐远,慢慢的便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了,但想必也不过是些闲言碎语。   罗雪衣冲嫂嫂一笑,“可如意了?”   陈雪游满脸自得,“我早知道,她会是这个下场。”   但亲耳听到,仍是觉得快意,这条命,是她赔给瑞云的。   她睚眦必报,一个都不会放过。   郑家乱成这样,还能更乱吗?当然能。   遗憾的是,她不能亲眼看到宫宴上的盛况,看着郑家输得一败涂地。   “哟,这不是周夫人吗?”   一道慵懒甜腻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她听见这个声音就觉得头皮发麻,好像有蛇在身上爬似的。   陈雪游不敢回头,拉着罗姑娘便走。   昌乐皱着眉,叫住她,“本郡主亲自下车来看你,你走什么?我有这么可怕吗?”   郡主一出现,原本拥挤的街道顿时清出大块空地给她们,生怕沾上这位尊贵的皇室宗亲。   陈雪游越走越快,只装作听不见。   “段青萍!你站住!”   昌乐看她避自己如避蛇蝎,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笑吟吟道:“快,抓住她,别让这小东西跑了。”   今日上元入宫,郡主随从甚多,个个都是好手,小杏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要保护罗姑娘,这次终归失了手,反被其中一个擒住。   两个随从架着陈雪游的胳膊,押到郡主面前,一脚踹在她膝弯,整个人扑 通朝着昌乐跪倒,额头磕在地上,砸出一块淤青。   “嫂嫂!你们放开我嫂嫂!”   昌乐抬眸,指着罗雪衣,“叫她闭嘴。”   紧接着,罗姑娘脸上挨了两巴掌。   “郡主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郡主轻嗔薄怒道:“哎呀,谁叫你打她了?万一打坏了可怎么办?”   陪侍郡主在旁的婢女名叫凤莲,这时放开罗雪衣,笑吟吟道歉,随后对围观众人道:“诸位也看到了,可是周家人先对郡主不敬,我们这才施以惩戒。好了,快把她们送回去,郡主只要周夫人。”   随从依令,把罗雪衣、褚小杏及其他丫鬟婆媳都赶回周府。   “周夫人,跟我上车吧。”   围观百姓,都只是看着,素闻周元澈是出了名的酷吏,行事狠辣,得罪过不少人,终究是皇上的一把刀,名声实在不太好,因此都满不在乎。   只是也有跟周夫人打过交道,得过她好处的大婶、婆婆,见此情形,都不免替她惋惜叹气。   陈雪游哆哆嗦嗦跟着她上车。   郡主的大车很宽阔,可容七八人,车厢内挂着琉璃宫灯,底下摆着一张小方桌,桌面有套粉青釉的茶具,一盆水仙。   “郡主,”她不得不服软,“请您高抬贵手。”   郡主斜靠着身子,正揽镜自照,整理妆容,忽听她这般说,不觉有些惊讶。   “周夫人何出此言?”   陈雪游摸着自己这张脸,眼睛里的恐惧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想想就好疼。   若是一个人的脸皮被扒下来,还能活着吗?   可是就算活着,没有脸,岂不是个怪物。   “郡主,您如果非要我这张脸。”她拔下簪子,抵住下巴,“我只能先毁了它。”   总好过,整张脸被扒。   昌乐惊得杏眼圆睁,“不行,我不许你毁掉这张脸,我还要叫凤莲好好打扮你呢。”   她好像并不在意,反而对着镜子开始卸下头发上钗环。   “凤莲啊,快给她匀脸上妆。”   陈雪游愣神之际,凤莲一把夺走她手里的簪子,“你老实点,不然我们把你脸划烂,扔到乞丐窝里去,也让他们开开荤。”   她朝凤莲翻了个白眼,那婢女恼怒,伸手想打她,愣是强行忍住。   今天,她这张脸可是很重要的。   将近有一顿饭功夫,妆容簪环收拾妥当,昌乐将身上华服褪下,换上宫女的衣裳。   “本郡主等会儿要去验验货,看看那吴公子,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内外兼修。”昌乐眼神里满是憧憬。   她最讨厌规规矩矩坐在宴席上当个花瓶,供那些贱男人观赏,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欲心炽盛,要找个玉面小郎君狠狠发泄一番。   她将织金镂彩的宽大袍服,扔到陈雪游怀里,抚摸着那张白净圆润的小脸。   “其实仔细看,你我还是有几分像的。不过妆化得再浓艳,也怕有细心之人认出,凤莲,给她戴个面纱,就说本郡主略染风寒。”   “是。”   陈雪游则微微欠身,“郡主天姿国色,民女樗蒲贱质,如何能比。”   昌乐现在心情极佳,这话听得很入耳,于是笑道:“好,从现在起,段青萍,你就是郡主。”   半个时辰前,暮色渐浓,承恩堂没点灯烛,房间里充斥着压抑的黑暗,郑鹤秋独自坐在交椅里,面目完全隐在阴影之中。   许久,梁安才进来,把蜡烛点燃,用灯罩罩好。   “老爷,那姓吴的小倌,已到郡主那里去了。”   这姓吴的小倌是鹤苑的清倌,前后都没用过,干净得很,所以是清倌。   近来鹤苑生意冷清,有意栽培新人,卖力地哄抬价格,由是新进清倌都要画像,在下方附上尺寸。   这姓吴的,名叫吴玄,别名琢玉郎,身材样貌俱佳,内外兼修则是除却这些,还有内在之器的日常养护,以讨好京中贵人。   郡主慕名而来,花重金买下头牌琢玉郎的初夜,在风月场,男倌们亦要点大蜡烛,和女倌的梳笼不同,他们这样的叫套银,是指从此夜起,在内器上戴银托子伺候客人。   谁想,这琢玉郎竟大胆提出要求,想进宫,亲眼见见宫里夜宴盛况,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也心满意足。   郡主觉得犯难,虽然她喜欢刺激,但这也太刺激了。   “素闻郡主胆识过人,今日方知,传闻不过是传闻。”   她一咬牙,就应承下来。   禁足那些日子,她断荤太久,如今真是被美色冲昏头,也就顾不得这些。   只要小心行事,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好,”郑鹤秋点点头,眼睛里充斥着玉石俱焚的怒火,“以前咱们总叫别人看戏,今天,老夫也请他们看场好戏。”   “周元澈,不管你究竟是谁,老夫就算死,也会把你拉下地狱。” 第111章 鱼腹含冤   郡主的位子垫着芙蓉褥子,凤莲搀扶着她坐下,大殿煌煌如白昼的枝形灯架,将每个人照得须发毕现,也照出她眼神里的慌张,幸亏蒙着面纱,否则她根本没有勇气端正着脸,坐在这里。   初入皇宫,误闯天家,这可真叫人心底发慌,从前她连女帝都演过,亦不怯场,可那个搞砸了不过是丢饭碗,这个演砸可是要掉脑袋的。   想到这里,她瞬间觉得脖子有些痛。   左手边上,坐着昌乐的父亲燕王,此时见她装束怪异,举止拘束,遂低声训斥道:“昌乐,你怎么能在这种场合以面纱示人呢?你叫你皇伯父怎么想?”   “昌乐”倏地站起,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欠身行礼,礼毕,当即故作夸张地捂着心口轻轻喘嗽。   原本她就紧张,这时一咳,额角细汗涔涔,更添狼狈。   身旁的婢女凤莲伏地而跪,代为解释:“请陛下恕罪,郡主她身子抱恙,怕将病气过给宫中贵人,因此才特意用染了药的薄纱遮面。”   众臣皆知,燕王和皇帝关系亲近,都很疼爱这个嚣张跋扈的郡主,因而位置也离御座很近,能清清楚楚看到陛下是何表情。   在燕王看来,皇帝是在沉默、观望,他心里没底,陛下对昌乐的态度便是对燕王的态度,所以陛下这是……   良久,御座上的那位方龙颜舒展,笑道:“既然身子抱恙,昌乐何必非要强撑着进宫,这不劳心费神么?只管和伯父说一声,在家养着便是。”   “郡主说,宫里的宴会,皇伯母向来操持得极好,陛下与百官同乐,是天下臣民同心之兆,她也想来沾沾陛下的福气呢。”   “好,好,昌乐最有孝心,快快坐好。来人,给郡主拿条绒毯过来,再多备两个手炉。”   “昌乐”缓缓坐下,心里头却为自己狠捏了把汗。   惊魂甫定,身子还有些发抖,凤莲近前来,拿着帕子替她印去额上汗渍。   “郡主,可要当心身子。”   她仓皇点头。   凤莲是在提醒她,要小心谨慎,若是露出马脚,小命可就不保了。   若是闹出什么事,皇室肯定会把她这个无名小卒推出来当挡箭牌,以掩盖郡主的秽行。   所以接下来,她必须演好这场戏。   “错了,”凤莲附耳,悄声提醒道:“郡主是不会点头的。”   “昌乐”斜觑着自己的婢女,翻了个白眼,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这样总行了吧?   郡主是疯子,疯子是不按套路出牌的。   难搞。   不过慢慢的,陈雪游也摸出规律,无非是对上恭敬,对下蔑视,恃宠而骄,郡主是骄傲的人。   骄傲得像只孔雀。   宴席正式开始,在宫人们入席传菜的同时,耍百戏的也在大殿内表演,可是过了一会儿,人们突然发现不对。   端上来的碟子都是空的,筷子一伸,什么都捞不着,这叫他们吃什么?   这些王公贵戚官绅臣僚均感到被戏弄。   御座上的陛下忽然有了孩童心性,露出得意的笑容,“众爱卿只管看杂耍,看着看着,这菜也就有了。”   看了一会儿,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群玩杂耍的就是新入宫的御厨。   此时,一个厨子用长筷夹起一条鲈鱼,口中歘的喷出口火,鱼鳞冒着金色火焰,在众人的惊呼中层层卷起,如璀璨的金花盛开,最后露出里面雪白的鱼肉,散发着阵阵清香。   “好!”皇帝喝彩不迭,底下的官员齐声喝彩附和。   “妙啊,妙啊,天下竟有这等奇技!”   御厨端着手中金色鲈鱼,跪在殿前,“陛下,这道菜名为‘甲光向日金鳞开’,小人献此薄物,恭祝陛下福泽万年,国祚绵长,永享太平。”   “好,赏!”   陈雪游冷眼看着御厨将那道金色鲈鱼呈给大太监刘琨,不久便端到御案,供陛下品尝。   很快,宫人也将一盘盘鲈鱼端上,放在文武百官面前的桌案边,接着淋上酱汁,鲜香四溢。   她把目光移向斜对面,正在往郑鹤秋碗里夹鱼肉的柳氏。   只见柳琴心脸上,分明有几分紧张。   转头看向御座上那位脸色阴沉的皇上,她预感到,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哼!”陛下将筷子重重一搁,龙颜大怒。   “这是什么东西?”   刘琨战战兢兢上前,将盘中鱼皮揭起,对着灯一照,老眼昏花琢磨许久才看清那是个什么字,“哎哟,这是个冤字!”   他声音不大,底下人却都听得很清楚。   皇帝怒拍桌案,刘琨嗵的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老奴老眼昏花,这分明是个官字。”   “胡说八道,你瞎就算了,难道还当朕老眼昏花,连这么大个字都看不清楚?”说完便命他呈在盘内,让底下人逐一看去,百官看完,殿内鸦雀无声。   刘琨掐着嗓子叫道:“来人,把下面那群逆党全部抓起来!”   陈雪游掉过脸,去看燕王的表情,只见他神色紧张,额角冒出一层细汗。   她嫣然微笑,将手中鲛绡软帕递给父亲,“爹爹,女儿听说这支御厨班子,可是您献给伯父的?”   凤莲望着她,惊出一身冷汗,这声音倒十分像郡主,只是带着点沙哑,但她怎么敢随便乱说话的?   刚想提醒陈雪游不要多嘴,“昌乐”却横眉冷目,厉声呵斥:“谁准许你离本郡主这么近的?滚一边去。”   燕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麻木地擦汗。   “冤!冤!冤!到底是谁要申冤,给朕站出来!”   陛下连连拍桌,拍得手掌发红,双颊腾蛇纹登时更深了几分,可见他有多么生气。   然而,在席之人,全部噤声,无一人敢言。   过了一会儿,阒寂无声的大殿内传来女子细弱的哭泣声。   “是谁在哭?”龙颜大怒。   穿着雪青披袄的柳琴心倏地起身,从座中出来,走到大殿上,朝着皇帝跪倒。   “臣妇殿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皇帝面寒如霜,冷睨着殿中跪拜的妇人,“朕倒想听听,你这妇人,究竟为何而哭?莫非是你有冤?”   柳琴心不卑不亢,抬起头,面上泪水涟涟。   座上的吏部尚书郑鹤秋根本没脸看,简直如坐针毡,如芒在刺,恨不得即刻将这蠢女人休弃,扫地出门才好。   但紧接着,柳氏说的一席话,更令他如坠深渊。   “陛下,臣妇是想起了手帕交,她素来就爱吃鲈鱼,今夜看到这情形,臣妇不禁想,莫非是周蘅姐姐显灵了?”   皇帝听了这荒谬的回答,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柳琴心再拜首,几乎泣不成声,“陛下,臣妇有冤要伸!臣妇要状告夫君郑鹤秋,为攀高枝,谋杀妻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他意图谋反,倾覆陛下江山社稷啊!”   御花园卷棚内另置一小室,是为宫中嫔御赏花休憩之用,仅有两名小宫女负责日常洒扫清洁。   今夜上元,因此这时候宫女们也都忙着去看宫中灯会,这卷棚房里房外就都没了人守着。   昌乐弄到钥匙,开了卷棚门进入小室。   “快点关门,琢玉郎。”   吴玄把门带上,从衣兜里摸出一瓶未揭封的酒放在桌上。   “你这人,谁要跟你喝酒了?本郡主是叫你伺候我上床的。”昌乐柳眉微挑,稍后便挨着床沿坐下,勾勾手叫他过来。   吴玄照做,松松腰带,衣衫尽褪,玉山耸立,   “郡主娘娘恕罪,小人一定伺候好您,让您销魂快活,比神仙还舒坦。”   说着,双手搂住郡主的腰滚进床帐里。   初尝玉郎芳泽,昌乐意犹未尽,抬手摸着他下巴,笑吟吟问道:“真是头一遭?怎么这么娴熟呀。”   吴玄面红耳赤,轻声答道:“鹤苑教习公公会教我们用手先教习多次,这样伺候贵人才妥当。”   “原来如此。不是我说,这男人干不干净可真难分辨,你们男倌那个守贞砂,我可信不过。”   吴玄急着解释道:“小人真的是第一次伺候客人,若有撒谎,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说这个都是虚的,看你一晚上能来多少次吧,本郡主若满意,也就不与你计较这些。”   说到这里,昌乐真有些渴,这才知道眼前这人真是个妙人,竟提前备好酒。   “渴了。”   “小的给郡主娘娘倒酒。”   吴玄光着身子下床,拿起酒瓶打破泥头,将瓶口对着嘴灌进一大口,转身奔到床边喂给郡主。   昌乐忘我地饮着情郎口中含着的酒水,只觉得头有些晕晕的,“这酒还真有几分烈性,不过够劲,我喜欢,再来一杯。”   吴玄依令照做。   等郡主醉意上来,意识模糊,他立马敛去讨好的笑容,从床头箱笼里翻出几件女衫扔在地上。   昌乐歪在床上,扶着额角慢慢下来,她蹲身拾起地上一件缎袄,皱眉道:“这衣裳,不是我的,怎么…怎么好像看谁穿过?琢玉郎,你过来,你这是做什么?”   吴玄一把搂住她的腰,啃咬着她的肩膀,温言软语笑道:“郡主娘娘喝多了,这分明是郡主刚刚脱下来的衣裳。”   “我的?”   “不说这个了,郡主不想让玉郎多来几次么?小人的第一次,和第一百次都想给郡主娘娘呢。”   “嗯。”昌乐微笑应承着,“真乖。”   她神智越发模糊,整个人软倒在吴玄怀里。   没多久,那张雕漆床疯狂摇晃,摇得嘎吱嘎吱响,昌乐如同被抛入云端,瞳孔渐渐涣散,完全沉沦在这温柔乡里。   “啊!”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名字。   “冯玉郎。”   郡主娘娘,你知不知道,玉郎,其实是我的弟弟。   郡主娘娘,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大人,您觉得怎么样?”一个身披甲胄的小将弓着身子,正把一只水囊递给周元澈。   和身材高大挺拔的周掌司相比,这人着实有些矮。   “无事。”周元澈喝了口冷水,灵台顿时一片清明,“继续巡视。”   “周掌司,您若是累了不妨回去歇着,这里有我们呢。”   “我说了,继续巡视。”他把水囊扔给那小将,大步流星朝前走,没迈出两三步,眼前忽然又开始浮现重影。   “周掌司,您要不还是去休息吧?”   他长叹口气,拍拍小将肩膀,“也罢,我去歇一会儿,回头再来找你。”   正说着,忽然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跑过来,“周…周掌司……”   “你是?”宫中内监上千人,他也不常在宫里,因而不认得这人。   “我是司苑局的当值太监胡衍。”   “你有什么事?”   胡衍抬头看着周元澈,欲言又止。   “小的、小的刚才在御花园,好像撞见了周夫人。”   “我夫人?她怎么可能进宫呢?”   “是啊,小的也觉得不可能,只是…她身边还跟着个男人,进了卷棚内的小室,小的想这已是犯了宫规,故过来请示周掌司。”   周元澈闻听此言,双眼顿时充血,额角青筋暴起。   “走,带我过去。” 第112章 鱼死网破   郑鹤秋脸色煞白,眼中映出灼灼燃烧的烛火,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比这些烛火还要炙热,煎熬着他的心。   他再顾不得面子,当机立断,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冲上来拉住柳氏胳膊,低声斥责道:“圣上面前,岂容你胡言放肆?琴儿,若是为夫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回去我给你跪搓衣板,让你罚我还不成吗?是不是我要纳妾,惹你不高兴了?回去我一定改。”   他语气渐渐软和,后面的戏言听起来荒谬,实则是转嫁矛盾之举,好教众人以为自己宠妻太过,纵得夫人不分场合胡言乱语,因而故意把两口子之间的矛盾拿到圣上面前添油加醋。   果然,此话一出,百官中无不露出同情之色,更有窃笑者,颇有些鄙夷,想不到堂堂吏部尚书如此不振夫纲,居然闹出这样的笑话。   郑鹤秋浑不在意,只要能掩饰过去,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收拾这个贱人。   “琴儿快快谢罪退下,惹恼陛下可不是好玩的。”   皇帝听了半天,也信以为真,“来人,把这疯妇拖下去杖毙。”   郑鹤秋强拉着柳氏磕头谢恩。   “臣管教不严,请陛下责罚。”   “你是该罚。”皇帝沉下脸,睨着郑鹤秋,“朕若不是看在你素来勤勉,老成谋国,是朕的肱骨大臣,必然叫你致仕回籍。这样,今年的俸禄就别想领了,回头呈一封谢罪书上来。”   “臣,谨领圣恩。”   说话间,几个太监拽起柳氏往殿外拖去,“陛下,臣妇并非胡言乱语,臣妇有物证啊!”   郑鹤秋顾不得礼仪,起身冲上去用力扇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口吐鲜血,当场晕厥过去。   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也应声开裂。   “拖下去!”   “慢着!”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燕王边上的“昌乐”郡主捂着心口,颤颤巍巍站起身,“皇上,这位郑夫人说她有物证在手,为什么我们不看看她的物证呢?若是不足为信,再杀也不迟呀。更何况,妻子状告丈夫本就是大罪,她明知大罪也要来申冤,莫非真有什么冤情?咳咳…咳咳……”   郑鹤秋蓦地挂了脸,拿手指着“昌乐”道:“郡主身为女子,岂能干涉政事?”   “昌乐”蹙着眉,恭恭敬敬跟皇帝道歉,“陛下,妾身不过是一片孝心,担忧陛下安慰,并不是想干涉政事。昌乐是女子,向来愚昧无知,只知道记挂着伯父的安危,伯父无忧,乃是臣民之福,昌乐说话有失分寸,请陛下责罚。”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连郑尚书这样的老狐狸一时之间也难以反驳。   燕王刚想开口训斥女儿,不料被皇帝出言打断:“昌乐说得在理,把人弄醒,将她带上来。”   侍卫得令用酒水将柳氏泼醒,提到皇帝御座之下。   柳琴心悠悠醒转,忍着颊边剧痛开口道:“陛下,臣妇有物证,请您御览。”   “呈上来。”   场内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柳氏从怀里取出的几册帐簿。   刘琨帐簿呈到御案前,“皇上请看。”   “这是什么?”   “陛下,这几册帐簿都是我夫君私底下的进项,有卖官鬻爵收受贿赂的钱款,还有宣宁十六年,挪用的国帑二十万两白银。那年,户部侍郎段大人押送赈灾银去山西,路上遇到山匪劫掠,段大人因此被构陷贪污赈灾银。可是,谁都不知道,段大人运银路线是我夫君泄露出去的,段家的脏银是山匪放的,再后来,那帮山匪一夜之间被官兵剿灭,也全部是我夫君所为。”   皇帝翻阅帐簿,脸色来越黑,“之前你提到手帕交,又是怎么回事?”   “事情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我夫君当年上京赶考,中了探花郎,被当时还是首辅的吴大人相中,欲择其为婿,而我的手帕交周蘅彼时正怀着我夫君的第二子,多年后,周家姐姐千里迢迢寻夫,我夫君他…他竟雇凶杀人,连孩子都不放过!”她喉头一哽,缓了缓情绪,又平静陈述道:“这笔账,同样记录在册,那是宣宁十年的事。”   郑鹤秋听罢,眼皮剧烈地颤了几颤,最终还是无力地合上,刹那间浑身骨软,最后以头触地,恭恭敬敬跪在大殿上。   他作恶多端,早料到会有今日的下场,但也无妨,他虽败,那些人也未必能赢。   柳氏一番陈词铿锵有力,大殿文武百官、皇亲贵戚都吓得不轻,那些跟郑大人有过往来的官员是大气都不敢出一点,平时清正廉明又看郑鹤秋不惯的则窃窃私语,指责对方忘恩负义,视朝廷法度为儿戏。   “这样寡廉鲜耻之辈,如何能做得百官之首?”   “这不就是陈世美再世吗?可惜当今世上无包公为百姓申冤呐!”   “哎呀,老大人,慎言,慎言。”   陈雪游放眼望去,只见这好好的夜宴热闹得像菜市场,不禁掩嘴偷笑。   “都静一静。”   刘琨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下面的人果然都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匍匐在地的这位百官之首,此刻在君父面前哪还有半点威风?   他沉吟半晌,忽开口道:“郑鹤秋,朕也给你机会辩解几句,告诉朕,你这位夫人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郑鹤秋慢慢抬头,豆大的汗珠从两边额角滚落,一张脸紫漒着,“臣、臣是冤枉的,这帐簿定是那贱人伪造,据臣所知,柳氏乃是山东济宁人,周蘅是苏州人,如何能成为手帕交?分明是扯谎!”   “昌乐”倏地站起,“郑大人这话说的可真是有趣,你怎么知道周蘅是苏州人呢?莫非你们是旧相识?”   “……”   郑鹤秋愣住,一时答不上话来。   “不回答,便是默认。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妨叫靖卫司的人继续往下查,说不定郑大人背后还有什么大靠山呢。”   她这话也是在提醒皇帝,郑鹤秋纵然贪污,也断不会为了二十万两银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光是一年之中收的座下门生那些所谓年敬冰敬炭敬里夹杂的贿款都不止二十万。   他真的只是想要钱,还是给朝廷换血,为某人羁縻人心,铺一条通往最高权力巅峰的路呢?   燕王已猜出她的意思,低声呵斥道:“昌乐,不许胡言,女儿家家的,还议论朝政,你也太不知羞。”   “昌乐”半认真半开玩笑反问他:“爹爹,你这么紧张,莫非也跟郑大人有什么来往?”   燕王干笑一声,坚决不跳这个坑,“傻丫头,本王一个闲散王爷能跟诸位大人有什么来往,不过逢年过节送送礼的交情,何况郑大人是百官之首,朝中官员任命皆出自他手,难道他们都不干净?”   陈雪游不答,微笑着坐下。   燕王心中暗忖:昌乐虽然顽劣,但也未曾像今日这般非要拆自己台的,看来是上次禁足她太久,她有些不爽。罢罢罢,以后再不这般罚她了。   皇上很耐心地听完父女俩的对话,颇为赞赏地点头道:“昌乐说的有理,这样,刘琨啊,去把周元澈叫过来,让他去查。”   “是。”   不料,就在这时,一名戴乌木牌的青衣太监慌慌张张跑进大殿,直接滑跪着扑倒在御案前,“不好了陛下,御花园那儿,出事了!”   月色静悄悄照着御花园里数百株红梅,池中漂浮着殷红的花瓣,如同满池鲜血。   暗香浮动,隐隐泛着一丝腥气。   一路分花拂柳进去,两人终于看到花柳掩映的花园卷棚。   “就是这儿?”   周元澈猛一回头,带他过来的那个当值太监胡衍竟不见了踪影。   想是怕撞见他家夫人的丑事,叫他面子上不好看。   可他转念一想:不对,这个人,好像不是太监。   虽然那人刻意压低声音,但内监行事扭捏,和寻常男子不同,除非像他这样身怀武功的。   因着这层怀疑,眼下这地方必然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周元澈转身待走,忽听见屋里传来女人的叫声。   “救命…啊啊……”   他救人心切,还是没忍住快步冲进卷棚内,推开里屋那扇槅子门,一阵呛人的暖香霎时扑面而来,他皱皱着眉,眼前还是一片重影。   缓了半刻,才清醒些。   室内灯火通明,跨过门槛,靴子踏着柔软之物,挪开脚,他低下头,望着那件银红缎袄怔怔出神。   是夫人常穿的那件。   周元澈只觉得一阵眩晕。   抬头,半掩的纱帐里……   “滚出来!”周元澈倏地拔出手里的剑,低声吼道。   吴玄悠然撩起床帐下来。   “居然被发现了,”吴玄轻笑道:“不过周掌司,您可千万不要生气,毕竟她们女人……您何必自欺欺人呢。”   “滚下来。”他双目猩红,剑上寒光凛冽,他要问问段青萍,问问那个女人,为什么骗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   可床上那女子犹沉湎在销魂的快活里,继续用甜腻痴缠的声音呼叫着吴玄,“玉郎别走啊,我还没玩够呢。”   “段青萍,我叫你滚下床。”   郡主登时酒醒了一半,迷迷糊糊从床上翻身下来,吴玄疾步上前,捡起地上衣裳替她穿好。   “玉郎,那人是谁啊?”   吴玄拉着她白皙柔软的手指放在唇边,“管他呢,反正他又不能叫你快活。”   郡主嗤的笑出声,把头枕在他肩上。   周元澈忍无可忍,手中长剑倏地往前一送,对着吴玄后心刺过来。   吴玄冷眼斜觑,转身将郡主推了出去。   “啊,郡主!”   剑尖嗤的贯穿了昌乐的胸口。   霎时间,鲜血四溅。   她猛地瞪大眼睛,低下头,怔怔看着身体里的剑,痛呼出身。   “啊啊啊啊啊!”   昌紧接着整个人向前栽倒,跌入满脸惊恐的吴玄怀里。   “你…你竟然杀了郡主!”   周元澈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他眼前还是是人影憧憧,看不分明,也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模模糊糊记得有人想轻薄他娘子,他怒从心头起,拔剑要去杀那人。   可是,为什么?   他好像杀了其他人。   没多久,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凤莲紧跟在陈雪游身后进的门,一看清屋内情景,就大惊失色叫嚷起来,“郡主!”   “快,快把这谋害郡主的元凶拿下!”   陈雪游看着满脸是血的周元澈,呼吸一滞,差点没晕过去。   完了。   她心里冒出一个绝望的念头。   这下,他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已经很清水了……   踩到衣服应该不至于通不过吧[可怜] 第113章 妙解危局   二三十人围在寝房门口,哪怕都是内廷和皇室宗亲,看到这荒唐血腥的场面,也觉得丢脸至极,若是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是以个个都噤声不语。   刘琨快步走过去,俯身探了探郡主的鼻息,“哎哟,还有气儿。”   “昌乐”面不改色,见缝插针地接过话茬,“公公,快、快叫太医呀,救人要紧!”   凤莲脱下夹袄,盖在郡主腰腹处,她试图拔出主子胸口的剑,刘琨大惊,急忙阻止她,“使不得,凤莲姑娘,你拔了剑,郡主必死无疑,还是等太医过来处理吧。”   燕王看看身边的女儿,又看看地上面目肖似昌乐的女子,百思不得其解,“凤莲,这到底怎么回事?”   凤莲擦擦眼泪,指着陈雪游道:“王爷,她是假冒的,她根本就不是郡主!他们夫妇俩合谋,想害死郡主!”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纷纷转头望向假冒昌乐郡主的陈雪游,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也有些慌。   要死要死,这要被发现,那可真是夫唱妇随,一块完蛋了。   如今周元澈自身难保,早被侍卫拖下去收押,现在只能靠她来力挽狂澜。   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让人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于是她强装镇定,昂首阔步向前,众人还不及反应,却听啪的一声响,那丫头半张脸登时肿得老高。   “昌乐”郡主还是那么跋扈,竟当着皇帝的面打人。   “混账东西,连你主子都认不得了,本郡主再荒唐,也断不能在宫里做这样的事,丢皇伯父的脸啊!说,究竟是谁指使你这么污蔑本郡主的?”打完她还没忘记自己是个身子抱恙的皇室贵女,说完这番话马上就捂着心口不停咳嗽。   燕王心疼不已,搂着女儿的肩膀,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傻姑娘,何必跟个丫头置气?”   陈雪游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知是不是错觉,轻抚她后背的那只手不像是寻常父母对子女的关爱,倒像是抚摸自己的小情人。   没来由的想起“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一股腻人的油腥气从喉咙里面疯狂涌出。   “爹,连跟了我这么多年的贴身婢女都怀疑我,我能不生气吗?”她错开身子,躲开燕王的温柔轻抚。   话音刚落,只听凤莲冷笑一声,“好啊,既然你是郡主,那把面纱揭了,让大家看看你的真面目。”   这当口,太医恰好拎着医箱匆匆赶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几名内监手忙脚乱的,将重伤的郡主挪到床上,吴玄神色复杂,可他不敢有任何举动。   这一石二鸟之计能不能成,尚未可知。   里面要救人,众人便到外面厅堂内等候。   几名小太监拿着火折子,把梁上、桌案、檐下乃至地下的戳灯全部点燃,大堂里登时亮如白昼。   “昌乐,”皇帝坐在主座一把黄花梨大交椅上,言简意赅,“揭了面纱。”   “是。”   事已至此,陈雪游也只能听天由命,颤颤巍巍伸出手,慢慢揭开面上那层神秘的薄纱。   众人登时睁大眼睛,露出惊诧的神色。   “啊…她竟然……”   姑姑嘉成长公主秀眉微蹙,走上前来,一脚踹在凤莲胸口,将其踢翻。   “混账奴婢,你是成心想叫你的主子出丑是吗?”   转身回来,替侄女把面纱重新掩上。   凤莲自己也糊涂了,膝行着爬到“昌乐”面前认错求饶,“郡主饶命,都是奴婢粗心,认错了人。”   “昌乐”用脚将她踢 开,转头抱着嘉成长公主哭道:“姑姑,昌乐真是丢死人了!”   人群里纷纷议论道:“没想到昌乐脸上还起了疹子,怪不得她非要戴面纱呢。”   “噗,昌乐丫头这么爱美,这得多丢脸啊。”   听了这些闲言碎语,陈雪游反倒长舒了一口气,这正好说明,大家都很认可她的易容之术。   当初进宫,趁所有人还没入席,她独自一人在某座宫院歇息时,就动手重新修正妆容,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神似郡主,最后更是在脸上弄了几颗红色“疹子”。   即便不得已要揭下面纱,人们也会被她的疹子吓到,没人敢细看她的脸,那么到底她的脸究竟有几分像昌乐,也很难辨认。   “好了,小昌乐,到姑姑那里去坐坐,咱们女儿家干干净净的,别叫这些腌臜事坏了心情。姑姑还有好东西要给你呢。”嘉成笑语盈盈,挽起她的胳膊,将她拉走,远离这是非之地。   陈雪游匆匆瞥了一眼周元澈,眉心微蹙,终是有心无力,只得跟着姑姑踏出门槛。   嘉成哄着哭哭啼啼的“昌乐”来到启祥宫,这是她母亲张氏的寝宫。   陛下登基多年,身为太妃的张氏便移居在此僻静之地,她素来喜欢清净,今日这上元夜宴也未曾出息,念了几卷佛经便早早歇下。   嘉成夜叩宫门,开门的是个年近五旬的老太监,“哎哟,嘉成殿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前头宫宴这就完了?”   宫婢簇拥着的长公主殿下,此时言笑晏晏道:“王公公,还没睡呢。母妃可歇下了?”   “这么晚,娘娘已睡去多时。”   “既是这样,也不必惊动她老人家,速速收拾间寝房,今晚,我和郡主要在启祥宫住。”   “哎,老奴这就去收拾。”   老太监说完,佝偻着身子去了。   陈雪游战战兢兢,一声不吭跟着姑姑踏进院门,没多久,两人来到收拾好的屋子。   朱红的槅扇门重重推开,又阖上,门窗紧闭,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里面只点着两盏戳灯,放在床头,嘉成让她坐在床头。   “怎么了小昌乐,还没缓过神来?”她眯起眼睛,意味深长笑道,“还好姑姑带过来几册经书,你念念经,心里一定踏实许多。碧落啊,快拿经书给小郡主读。”   侍立在旁的绿衣宫女走近前来,打开手里黄罗包袱打开,把一沓书册都摊开在床头案几上,只见书封上写着《楞严经》《南华经》《庄子》等,果然是些经书。   这东西看了就叫人头大,她哪有心情看。现在就是让她看画袭人拳打镇关西,也是提不起劲来的。   “姑姑,我不想看,还是早点歇着吧。”   嘉成目露惊讶,她翻开书页,指着里面一幅又一幅活色生香的绣像图,“小昌乐,这可不像你啊,怎么,戒色了?这多好看啊,这可全是本宫命人找画师画的,天下就这一套呢,都是你爱看的。”   的确,这样的绣像册子不同于市面上那种春意解本,昌乐生性怪癖,她酷爱凌虐男人,所以里面个个都是肤白如玉,长相俊美的清雅公子,姿势各异,极尽谄媚来讨好画中那个女子。   “……”   好吧,她勉强翻几页,“谢谢姑姑,不过昌乐想着,光看不练假把式,多没意思,还不如睡觉呢。”   可若是往常,昌乐定会舔着嘴唇,歪着脑袋点评,畅快骂道:“男人可不就是这种贱东西?哪天等我们女人有了权力,他们还不是照样跪在我们脚下?”   可今天的昌乐很沉默,很敷衍。   嘉成敛去笑容,摸着侄女的头发,叹息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么?早就准备妥当了。”   若她是假的昌乐,这女人,今天必须得死。   当然,她会让她在最快活的时候死去。   长公主收回手,微微颔首,碧落会意,转身走到门前,把沉甸甸的槅扇门推开,“进来吧。”   接着,一个容貌昳丽,肤白如玉的小内监出现在门口。   他迈过门槛,赤足行过的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却也让人如同船行水中,柳条垂落,心里的潮水翻涌。   “奴才容安给两位殿下请安。”容安恭恭敬敬跪下,和绣像里的公子一般,带着谄媚的笑。   嘉成凤眸微敛,抬手,扬声,“好,抬起头来,叫郡主娘娘过目一下。”   “姑姑,我不喜欢太监。”   长公主笑道:“放心,他是假太监,姑姑偷偷带进来的给他长长见识的,没想到,咱们小昌乐吃了这么一吓,肯定需要好好补补身子才行,别嫌弃,姑姑也就用了两次,挺干净的。”   陈雪游脑袋嗡嗡响。   挺干净的……   啊,他们上层阶级,还真不把人当人啊,原来只要有了权力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会沦为玩物。   不过她对放荡的女人没有任何看法,而且更同情,毕竟男人光明正大三妻四妾,女人还得偷偷摸摸,一不小心就万劫不复。若不是因为她们是皇室中人,还是皇室中最受宠的,恐怕连偷偷摸摸都不敢。   她可不行,不说家里那口子善妒,就是这当口,人家身陷囹圄,自己却在这里逍遥快活,也听不够义气的。   陈雪游迟疑片刻,扶着额角装头晕,“姑姑,我真的很累,这等辛苦活计,不如改天再干。”   嘉成微阖眼眸,倏忽之间掀起眼皮,乜斜着眼,对那年轻面首道:“看来郡主是瞧不上你呢,还不给她见识见识你的真家伙?”   容安得令,手脚麻利地把自己衣裳剥开,露出一身白肉。   的确是养在深闺里的脔宠。   陈雪游眼睛虽然盯着那个地方,脸上却毫无波澜。   “唉,姑姑,你这是何必呢?昌乐今天是真的一点心情都没有。”   嘉成彻底没招。   看样子,还真是昌乐,若是寻常女子,早惊慌失措,移开目光。也只有郡主,对这些伎俩早腻了。   她心情不好,自然是没兴致的。   也罢,改天等她心情好些再送她一个合适的。   “好,那姑姑就不打扰你歇息。”   陈雪游长出一口气,点点头。   嘉成起身,容安紧跟着也捡起衣裳,亦步亦趋随她出去。   陈雪游怔怔盯着门口,背后早惊出一身冷汗。   她何尝不知,长公主的每一个举动皆是试探?可即便早有防备,她还是费了老大劲才忍住不把眼睛移开,鼓起勇气下死眼盯住那个地方,直到嘉成长公主彻底打消疑虑。   不要紧的,看到脏东西又不是她脏了,是那男人不守夫德!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陈雪游长出一口气,只觉得眼饧骨软,竟自和衣卧倒,沉沉睡去, 第114章 一别两宽   天色微明,连鸟都不愿路过的这座北镇抚司诏狱,在料峭春寒中更添肃杀之气,从黎明把它唤醒的那刻,便宛如都城里的一块血痂,深深地烙印在人们心中。   沉睡太久的天,将熹微的晨光迤逦进幽长的街道,不远处,杂沓的脚步声响起,一行四五个青衣太监抬着肩舆正逼近那扇漆黑高大的狱门。   门口守卫的锦衣卫没有阻拦,镇抚使王篆更是上前亲自相迎。   肩舆停了,风声更凄怆,吹皱了行人的脸。   一名小太监扶着身着貂袍头戴暖帽的刘琨下舆,“公公您慢着点儿。”   诏狱的门打开,王篆侧身避让,“刘公公,您来了。”   他显然料到刘琨会来,面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刘琨微微颔首,看也不看王篆,径直迈进那扇连接着人间与地狱的铁门。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湿冷的凛风会穿过所有缝隙和空洞,像夜里饿极了的老鼠发疯啃咬着犯人单薄的身子。   这倒不是夸张,诏狱里的犯人,被老鼠啃掉脚趾还算是轻的。   不过今年年初,诏狱犯人并不多,该处决的早已处决,没处决的似乎仅剩下两人,因此诏狱显得很空。但待久了,总会让人觉得,犯人们的惨叫声犹在这冷风里回荡,徘徊不去。   若是胆子稍微小点的进到里面来,光是看到墙壁上黏糊的血迹,都要吓个半死。   若非见惯血腥杀戮,寻常人也不敢靠近这里。   穿过狭长的甬道,光线一点一点被吞没殆尽,进来两侧都是牢房,左边关着的正是吏部尚书郑鹤秋,他刚受过刑,此时如同丧家之犬佝偻着身子趴在地上,蓬头垢面,浑身血迹斑斑。   但他并不在意,对面那个人也没比他好多少。谋害皇室宗亲,那可是大罪。   郑鹤秋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拉个人陪葬,总好过黄泉路上一个人,这波买卖不亏。   忽然,有人进来了,他努力睁开被血痂糊住的眼睛,看清来人是谁,郑鹤秋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   是个两鬓星星的老太监,是他最看不起的阉人。   一群阉竖,什么都不是,没根的玩意儿,还妄想在男人的世道里搅出什么水花来,真是不自量力。   呸!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刘琨似乎也注意到身后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稳稳当当站在原地,侧着身子,睨了那人一眼。   吏部尚书,百官之首,天子门生,何等荣耀。   司礼监的大太监,内廷巨珰亦颇有权势,可在这些士林子弟的眼中,自己终究是他们看不起的狗奴才。   哪怕这些人平时在他跟前恭恭敬敬、一脸谄媚,心里头却指不定怎么吐口水,骂着狗仗人势的东西呢。   不过,阉人也罢,权臣也好,总归都被雨打风吹去,都是黄土一抔,谁比谁高贵?   但此刻刘琨仍站着,并不是因为他身居高位,连这位百官之首都可以蔑视,而是因为他尚有一颗拳拳爱子之心。   铁链丁零当啷一阵乱响,面前的牢门打开,刘琨把食盒提进来。   不一会儿,这气味难闻的牢房里多了那么点儿人间才有的肉香酒气。   “澈儿。”   “干爹,这地儿脏,您不该来。”   周元澈身子斜靠在墙角,凤眸半张,贴里的玉色襕衫脏污得不像样子。   “你昨儿都没吃什么东西,干爹给你带了点吃的。”   小太监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摆到桌上,一瓯炖得烂烂的鸽子雏、一碗八宝攒汤、一碟子糟鲥鱼,还有香喷喷的粳米饭。   “我不吃。”他眉头紧皱,勉力支撑着坐直身子,抬起头道:“干爹,求您……给我拿笔墨纸砚来。”   刘琨那双锐利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可别稀里糊涂就自个儿认了罪啊。”   “我无心冒犯郡主,孩儿暂时不会认罪的。”   “给他喂点汤水。”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上前来,把温热的汤汁倒进一只小碗里,送到周元澈嘴边。   喝完这碗汤,没多久,笔墨纸砚也依着他的意思拿进牢房来。   撤去饭菜,宣纸缓缓展开,映得他眼底一片雪白,周元澈提笔蘸墨,强撑着身子,自左首起行,打头写下四个字。   这四个字的惦念,也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他与这四个字再无瓜葛。   从今以后,生死各安天命。   他对这结局很满意,可以无牵无挂,安心去地下见母亲。   刘琨看清那笔力千钧写就的四个字,久久失神,眉目间满是困惑之色。   “你到底要写什么?”   “放妻书。”   屋外,鸟鸣清亮,窗影幽幽飘落,随着拂动的纱帐轻摇,初春的薄寒紧咬着她的肌肤,陈雪游冻得打了个寒战,蓦地睁开眼睛。   枕衾弥漫着一股潮气。   “醒了?”   她掀起眼皮,眼底倒映着妆容清淡的丽人。   长公主峨眉淡扫,未施浓妆,她的笑容很美,一望便知出身显赫。   陈雪游无暇细赏嘉成长公主的美貌,因为,她的面纱不见了。   她一边亲昵地叫着“姑姑”,一边手忙脚乱地找面纱。   嘉成小心翼翼退开两步,用脚尖碾着地上脏污的薄纱,“你在找这个?”   她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浮荡在空气中那股薄薄的春气,像寒光凛冽的刀子,生生刮着她的脸。   “不用忙,你的脸很漂亮。”   陈雪游摸了摸自己的脸,肌肤滑腻,没有一颗“疹子”。   她里一咯噔。   完了。   嘉成倾身向前,两指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你可真有本事,你的妆化得像模像样的,连我都被骗了。唉,真可惜,你昨晚临危不乱,处事周全,挽救了天家声誉,本是该赏你的,可……”   她抬抬手,将一支步摇扶稳,突然厉声道:“你竟妄图取代郡主,那就很该死了。”   陈雪游心头一凛,浑身骨软,翻身下床跪在她面前,“殿下,殿下!妾绝没有这个想法,妾一心想着郡主的名声,皇室的声誉,不敢轻易暴露身份,这是为了怕人传出去啊。”   嘉成默了半晌,笑道:“好啊,继续演,继续装,这么能说会道,你怎么不去找个海盐班子唱戏呢?”   她怔住,哑口无言。   “咣当”一声,嘉成扔下一把匕首。   “自裁谢罪吧,我会叫人好好安葬你。放心,说不定啊,你那夫君,很快便会来陪你,黄泉路上你也不孤单。”   陈雪游本来全身都在发抖,这时忽然冷静下来,声音嘶哑着恳求道:“殿下,我的脸,我的脸还有价值。”   “你想说什么?”   她舔了舔唇,急道:“妾是想问,郡主,郡主她还好么?”   “她当然是救回来了,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竟然这么胆大妄为呢?”嘉成轻声嗤笑道。   她长舒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   “那就好,”陈雪游拿起匕首,紧紧握在手里,“既然妾必须要死,妾想再为郡主做一件事,以偿她心愿。”   长公主抬步,长裙迤逦,缓缓绕到她身后,上下左右细细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女人。   “呵,这可叫我好生奇怪,你一个弱女子,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那昌乐小淘气得偿所愿?”   她一脸平静地答道:“郡主不是想要我这张脸吗?无论是活的时候剥,还是死了以后动手,我都可以。”   至少,他们两个,还能活一个。   也不算亏本。 第115章 削面断耳   “郡主她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需要请个太医来瞧瞧么。”凤莲转述昌乐的话时,柳眉剔竖,一口银牙咬碎,显然是还记恨着昨晚挨得那巴掌。   陈雪游正眼看都不看她。   她对狗叫不作理会,只问主人的话,“请问郡主是何意?郡主若真不愿意救人,那奴婢告退。”   昌乐此时被安置在乾清宫的暖阁内,由明肃皇太后遣人悉心照料。   太后原是不许人来打扰的,嘉成长公主让人把陈雪游打扮成小宫女,这才偷偷带进来。   只是昌乐身子虚弱,伤口还疼得紧,不能大声说话,侍婢凤莲便代她传话,这时也听到外面的人说要告退,气得差点坐了起来,亏得凤莲按住。   “郡主息怒。”安抚完郡主,便疾步走到陈雪游跟前,“你知不知道,你也是逆党,居然敢说走?你当这宫里是菜市口卖菜的啊,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妾…奴婢失言。”她低下头,恭恭敬敬道歉。   “郡主说她累了,不想听你放屁。滚吧。”   陈雪游跪在原地,迟迟未动。   “怎么还不滚?”   “奴婢愿意伺候郡主左右,只等郡主给个明白话。”   昌乐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手高高抬起,招呼凤莲过来。   什么毛病?一个男人有什么稀罕的,还是个太监,她要那玩意儿干嘛?玩笑话也当真,真是个蠢女人!那就成全她好了。   凤莲点头应承着,拔了头上簪子,扔到她脚边。   “你有福气啊,郡主答应你,会替周掌司求情,可这剥皮是门细致活,你可得小心点,若是弄坏郡主要的脸,她可就没心情帮你了。”   陈雪游低头俯身,捡起地上的银簪,浑身都在抖。   她有点后悔了。   自己真没那么伟大,这么舍生取义。   但反悔,恐也来不及,她不动手,有的是人动手。   心一横,遂将簪尾抵住额角,嗤的用力往下划开皮肉,淅淅沥沥的小血珠瞬间化作瀑流,汹涌而下,顷刻间,鲜血染红了她半张脸。   可她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哎哎,行了。”凤莲摆摆手,皱眉道:“逗你玩的,你还来真的啊,真是晦气,赶紧把地板擦干净了,不然回头惊着太后,我把你浑身的皮都给扒光你信不信。”   她脚底发软,天地顷刻间颠倒过来,无数血花朝脸上狠砸过来。   痛到极点,只隐隐听见重重叠叠的影子围着她笑,握着的簪子忽然从手中滑落。   “哟,装什么死呢?”凤莲一脚踢中她肚子,地上的人没了动静。   遂唤人,端盆冷水进来泼她。   冷水浇身的瞬间,陈雪游惊叫着爬起来,睁开眼只看见凤莲满脸得意忘形的狞笑,她原是想忍辱负重救人的,可被欺辱至此,现在哪里还忍得了?   明明今日水米未进,空着肚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提起拳头照着凤莲脸上狠砸过去。   “既然我低声下气,委曲求全,换来的是你们的戏弄,既然你们见死不救,那大家一起死好了!先从你开始。”她说完,抱住凤莲的脑袋,张口咬住她的耳朵。   先咬死这狗奴才,再掐死床上那个贱人,大家一块儿下地狱,也好过黄泉路上她孤零零一个呀。   干她大爷的!   “啊啊啊啊!快住口!你疯了!”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扒开!”   不过双拳难敌四手,陈雪游很快被拉扯开,不过她还是咬下了对方一只耳朵,满嘴是血地嚼吧两下,吐了出来。   “哕——”   恶人的肉,都是苦的,真令人作呕。   凤莲疼得在地上打滚,抱着耳朵又哭又闹,“贱人!贱人!给我把打掉她的牙齿,全部!全部都给我打掉!”   可底下人尚未应答,只听一阵“笃、笃、笃”拐杖点地的声音,众皆噤若寒蝉,不知所措地看着凤莲。   “是太后,太后过来了!”   凤莲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指挥宫女们擦洗地板,把陈雪游拖到隐蔽处藏好。   但已来不及。   太后恰好撞见她们拖着个血人,脸色大变,惊得手上檀木佛珠都掉在地上,“你、你们在做什么?”   老人家一把年纪,平时吃斋念佛,素怀有怜贫惜弱之心,自然见不得这样欺负小宫女的事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因此撞见这般血淋淋的场面,尤为震怒。   凤莲顾不得裹伤,连忙捡起佛珠跪着奉给太后,“惊扰圣驾,还请太后恕罪!这小宫女大逆不道,竟要行刺郡主,奴婢的耳朵都被她…奴婢正要把她拖去宫正司处决呢。”一气儿说完这些,她便小声抽泣,装出一副可怜模样。   太后瞧着她手上血污,眉峰微皱,并不去接,也没打算可怜这个没了一只耳朵的宫女,转头对身旁的掌事姑姑崔洇道:“你不是正好也要去宫正司吗?把她送过去,不必劳动这里的人,让她们好好照料昌乐。”   “这…这就不必劳烦崔姑姑吧?”   崔洇笑道:“顺个路的事,再说凤莲姑娘,不是没了耳朵吗?”   一句话说得她大为窘迫。   但崔洇没把陈雪游送去宫正司,而是带到了自己的值房。   更没有处决她,却命人搬来熏笼、炭盆,准备好剪刀、棉布、温水和止血的药散。   “先换身干净衣裳。”崔洇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搁在床沿,然后走了出去。   “谢谢你,姑姑。”   她回头含笑道:“我姓崔。”   “崔姑姑。”   午饷,崔姑姑拎着食盒进来,“丫头,饿不饿?”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饿,好饿。”   着实越想越委屈,但又不太敢哭。   崔洇亲手盛一碗清炖鸽子汤,放到她面前,可她只是看着碗里淡淡的油花发呆。   “怎么,你不是才说饿?”   “可是,我不是你们眼中的刺客吗?这汤里,不会下过药吧?”   崔姑姑嗤的笑出声,端起那碗汤轻啜一口,“这样可放心?”   “嗯。”   “倒是个谨慎的丫头。”   陈雪游端起汤碗轻啜一口又放下,攒眉蹙额,半晌没话。   “又怎么了?”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救我,她们都说我是刺客。而且,凤莲没说错,她的耳朵是我咬的。”   崔洇看着她的伤,不禁叹息道:“那一定是凤莲把你逼得太急,再说,哪有刺客好端端划破自己脸的?”   “兴许是我行凶时,被她们阻拦,不小心划破的。”她嘟囔道,显然心里还有气。   “这么齐整一条疤,怎样不小心才能弄成这样啊?郡主惯会欺负人,太后她老人家又不是才知道,管又管不住,说也说不听,但没想到她现在是越发荒唐,竟然在宫里随意处决人,燕王这一家子啊,真是越来越不把圣上和太后放在眼里。”崔姑姑语气愤愤,手里的筷子也放了下去,看来提起“昌乐郡主”的确是个令人倒胃口的话题。   “陛下近来也奇怪,偏生纵容着他们父女。”   陈雪游亦附和,“是,我…奴婢也觉得奇怪。”   “吃饭吧。”   午饷后,崔姑姑劝她留在值房歇息,“好孩子,你别怕,以后呀,跟着姑姑当差,再没人敢欺负你,今儿呢也先不用忙,你好生养伤,过两天,姑姑再安排你当差。”   “多谢崔姑姑照拂,奴婢一定尽心尽力替姑姑当差!”   临走前,崔洇还留下一只青花瓷瓶,“这个呀,可是皇家御用生肌膏,连后宫那些妃子都未必用得着呢,幸而老祖宗可怜你,嘱咐我给你送一瓶。你那伤,是有点子深的,这药虽好,恐怕也要留疤,你也得想开些。”   “我会的。”   然而,崔姑姑的大恩大德只能留待来世再报了。   于是,崔洇前脚刚走,陈雪游后脚偷摸着跑出值房,在偌大的乾清宫转悠,和小宫女们打听,还真让她出了乾清宫。   “你怎么不识路,你是新来的吗?”   “是呀,宫里太大,我还走不惯,连宫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几个小宫女窃窃笑道:“真是个糊涂虫。”   于是指着她身后的甬道,“从这儿抄近路走,便到宫门处,可别走错啦。”   可是一出乾清宫,她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郡主那里是断然不能再去。   她一时救人心切,糊涂到求那种人,也真是愚不可及,现在想起仍是后怕不已。   忽然,迎面有一队太监扛着肩舆经过,陈雪游不知宫廷礼仪,慌忙就跪在路边避让。   肩舆上的人一看她低着头,倒有几分诧异,只见那人忽然叫停,锐利的目光扫过她全身,莫名哼笑出声。   “小丫头,你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狭长的疤痕,紧贴着发际,若不细看还真瞧不出来。   这面孔,倒有几分眼熟,刘琨指着她道:“你是…那谁来着?我知道你,澈儿的媳妇,是不是?”   “……”   老人家记性真差,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她腹诽道。   面上仍是笑眯眯的,“干爹好,儿媳妇正要找您呢。”   “哟,甭跟咱家套近乎了,你呀,从现在起,拿着盘缠,离开京城,好好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去吧。”   陈雪游脸上的笑容僵住,“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小太监把沉甸甸一只包袱塞到她怀里,笑道:“姑娘,这是五十两黄金,你以后尽可高枕无忧啦。”   刘琨补充道:“跟着张青走,他会带你出宫的,以后你的日子好过着呢,这宫里的凶险,再与你无关。”   她抱着沉甸甸一大包银子,怔怔出神良久。   从今往后,想开什么铺子开什么铺子,想找什么男人找什么男人,京城的是是非非再与她无关。   这不就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么?   【作者有话说】   最近状态不佳,这两章确实有点拖沓,写得拖沓还花了好多时间反复修改更加得不偿失(自我反思,还是要调整好心理状态和身体状态)   等后期慢慢修改吧,我发现一章写完过了蛮多天再回头来改,手感会更好。 第116章 嘉言詈骂   暮光斜照,檐牙挑起淡金色的浮云。   这被日头晒过的九重宫阙,终于吹起和软的春风,轻拂着人的心。   她望着肩舆上的人,目光坚定,“不管您认不认,我还是得叫您一声干爹。”   刘琨正打算把怀里的和离书拿出来,猛然听见她的回答,手一顿,眼睛里浮起异样的光彩。   “你是说,这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你都不要?你最好想清楚些。”   陈雪游侧着脸,露出那道骇人的伤口,故作轻松地笑道:“干爹,女儿的脸伤成这样,他就想着抛下我不管?那可不成。您可得给我做主,哎,不如这样,以后他但有俸禄奖赏您别给他,直接给我就好,算他赔我的。”   刘琨眉开眼笑,把和离书重新塞回去,拍轻着肩舆扶手道:“好丫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你有把咱们这些人当人看呐,来,到这上面来,干爹亲自送你回去。”   片刻之后,肩舆再起,稳稳当当穿过冗长复杂的甬道,径出宫门,走过街市,直到周府门口又落下。   沿途路人皆惊诧不已,能让内廷大珰如此重视之人,必非常人。然而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小宫女,还有道骇人的口子,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其中亦包括偶然闻知此事的崔洇,她知道那脸上有伤的宫女一定就是陈雪游,心里不禁气恼,一气这丫头太不懂事到处乱跑,二气这刘琨也真是的,连个小宫女都……他这年纪,都快赶上给人当爷爷了!   刘琨回宫没多久,崔洇便火急火燎找来,“刘公公,你这是何意?”   “崔姑姑有急事?”   刘琨从宫外回来,风尘仆仆,伺候的小太监立马端来水给他洗脸。   崔洇也不等人叫他看座,直接自己坐下了。   “我听说,你今天送一个宫女出宫,那宫女可是我的人,你就是要人,也该跟我知会一声才是。”   他擦干净脸,扔下手里那条松江棉帕,笑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哎哟,这我倒忘了,不过好认,她左脸有很长一道伤。”崔洇也不相瞒,就把在郡主屋里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话语里不乏对那丫头的赞赏与喜爱。   “倒是个有气性的丫头,不过还是得调教调教,像她这般莽撞,以后还不知惹出多少麻烦来。”   刘琨恍然大悟,原来那丫头的伤是这么来的,她也不吭声,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那我更不能把她还给你了。”   崔洇蹙着眉头,语气不悦道:“不过是个小丫头,您要喜欢,不挑个好点的伺候,何苦非看上她不可。”   刘琨知道她是不轻易求人的,只好实言相告,“什么小宫女,崔洇,你好糊涂,那可是咱家的儿媳妇。人家有丈夫,有家,跟着咱们这样的人干什么呀?”   哪怕是回到周府,陈雪游夜里还是睡不踏实。   起初,伤口疼得难以入眠,好容易睡着,又总做噩梦。   梦里梦见满脸是血的凤莲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她害怕极了。   拼命地咬她踹她用拳头捶她。   她很怕死,怕死怕得要命。   怕一觉醒来,让锦衣卫用枷锁套了脖子,拖到刑场,和周元澈两个人齐刷刷脑袋落地,骨碌碌滚出老远。   后半夜,她不敢再睡,抱着被子直坐到天亮。   东窗既白,屋子亮堂堂的,唯独她的脸色暗沉,眼睛熬得通红,红得快滴出血来。   把罗姑娘吓得直掉眼泪。   “嫂嫂,你…你昨晚都没睡觉么?是在为哥哥的事担心?”   罗雪衣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都没发觉,不过到底是听清楚她在问什么,于是很诚实地答道:“嫂嫂我没这么善良,不过是怕被连累罢了。”   “我明白,”罗姑娘拉着她的手,一脸认真道:“嫂嫂只是不好意思承认,其实爱惨了哥哥。”   陈雪游吓得甩开她的手,“你别胡说,我才没有,我们管这叫江湖义气,朋友有难,怎么能丢下他不管呢?”   “嗯,江湖义气,我懂。”罗姑娘重重点头。   “你真懂吗?”她红着脸问道。   “懂,你害羞了。”   “……”   快酉牌时刻,太监张青带着宫里的旨意来到周府,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便催促着周家娘子去宫里领人。   陈雪游听到“领人”而非“收尸”时,愣怔在那里,吊着的那口气,终于下来了。   “哎哟,嫂子,您发什么愣呀,收拾收拾随我进宫吧。”   不过很快,她又困惑起来,按着张青的要求,她得赶紧找个大夫,准备好裹伤的棉布、清水、剪刀、金疮药膏等物。   “带这些做什么?”   张青面色有些难堪,“嫂子,你可得做好那万一之想,咱师兄要回来,可得先吃一顿板子。”   到午门时,他们恰好赶上内官宣旨:“圣上有旨,着打周元澈六十杖。若有徇私,一律廷杖处置,打!”   几个行刑卫卒原是要徇私的,这时听见这话也不敢大意,还真下了死手往下打。   木杖起落,不到十五杖,臀部便是一片血肉模糊,周元澈嘴里咬着东西,一声不吭,脸上却忍得大汗淋漓。   午门廷杖向来是用处罚大臣的,处置周元澈不仅是因为他职务特殊,更是皇帝借着处罚给底下的大臣们出口恶气,也是在向外廷宣示内廷管理的严苛,才好把昌乐郡主那件腌臜事掩盖下来。   因此,除了周家家眷,午门外还有在此观刑的大臣,个个伸长着脖子瞧着,脸上露出得意痛快之色。   “三十、三十一……”   不到四十杖,周元澈身下的毡毯亦被鲜血浸透,打到第四十二杖,一口鲜血哇的吐出来,人彻底昏晕过去,看着已是奄奄一息,再挨不下板子了。   陈雪游忍不住上前一步, 被张青拉住,“姑奶奶,你可别乱来。”   她红着眼眶,喉头哽住,“不能、不能再打了,会出人命的。”   “嘿,”张青露出个难堪的苦笑,“人命算什么?这宫里像咱们这种人的命,压根就算不得什么。唉,何况我们这种东西,连人都算不上。”   木杖继续打下去,落在人身就像落在软绵绵的棉花上,骨头打碎,烂肉脱落,根本是在捣肉泥。   陈雪游蓦地回想起奉春死的那个夜晚,强忍着眼泪,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指。   眼泪混着鲜血从指缝里滴落,她浑然不觉痛,   这时,人群中有人拍手喝彩:“苍天有眼,皇上圣明!”   她回头,恶狠狠瞪着那人。   那身穿青色官袍的人,虽然心里有点发怵,到底是个官,根本就不把女人放在眼里,因大胆问道:“你是什么人啊,竟敢瞪本官!”   有人提醒他:“这就是周元澈娶的那位夫人。”   “哦,”他阴阳怪气道:“原来这就是那阉人养的小娘子,啧,怎么是这么个丑八怪?”   其他人跟着起哄:“阉人能找到老婆就不错了,我看这小娘子原也有几分姿色,想必是太监怕老婆太漂亮出去找野男人,把她脸弄别这样,也好独享快活。”   一帮读书人出身的官员,满嘴男盗女娼,污言秽语。   陈雪游正要反唇相讥,只听得木杖声落下,卫卒叫道:“六十!”   她忙推着大夫过去,看看周元澈的情况。   那些官员也没走,就等着他咽气。   由于行刑前,要将犯人裤子褪下,以免碎裂的布片粘在肉里,清理不便,所以周元澈此时下半身都光着。   大夫仔细查看一番,对她道:“夫人不必担心,这位大人还有气,死不了。”   陈雪游松了口气。   接着,大夫用干净的布帕小心翼翼抹净血污,上药裹伤,把毯子盖住周元澈下半身,用一条春凳将人抬回去。   经过观刑的官员,只听那青衣官员笑道:“好不知羞的娘子,大庭广众之下,竟也不知避嫌。”   另一名官员则□□道:“这有什么,人家晚上回去还不是脱光了睡的,怎么看不得自家男人的屁股?”听着像是为她说话,不过是引着人往龌龊里想。   果然,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声,看过这场热闹,众人准备散去。   陈雪游二话不说,快步走到方才出言讥讽的两名官员面前。   “汪大人,”她顿了顿,朗声道:“您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听说以前是个狗贩子呢,怪不得姓汪,您这也能当官,不会是靠跪和舔讨得这个官吧?”   旁边的官员正要开口训斥,却被她抢先,“啊,这不是洪大人么,听说您以前当过泥瓦匠,专门给大户人家修茅房来着,呵呵,您是不是给郑大人也修得一手好茅房,才到营缮司任职的啊。”   “你!”   她上上下下打量那人一番,继续补充道:“这模样,这身段,郑大人没找您贴过好烧饼?”   姓洪的登时紫漒了面皮,翘起兰花指指着她骂了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便气呼呼地掉头,溜之大吉。   陈雪游愣住,后半句是她瞎猜的,没想到一猜一个准,这人还的确卖过后面呢。   真羡慕男人,靠前靠后都能发家致富,升官发财。   这会儿,其他大人也知道这女人有多厉害,不过懒待同她争执,纷纷拂袖而去。   她仍在后面嚷道:“齐大人慢走,您老今年七十,刚娶了第六房小妾,可要当心着身子。”   这一喊,众人马不停蹄,越走越快,一不小心便你撞到我,我踩到他的靴子,乱成一团。   “诸位大人,好体面,都是体面人啊,韩大人、李大人,别走那么快,小女子还有一肚子推心置腹之言要与众位大人说呢!”   方才还气焰甚高的诸位大人,如今都耷拉着脑袋,七拐八拐消失在了午门外。   身旁的张青嗤的笑出声,“我真服了您,姑奶奶,快走吧。”   胸中郁结之气大出,真是畅快无比。   陈雪游点点头,随后便跟着张青登上马车。   然而刚上车,却见不远处有几个太监抬着一具尸体经过,好像是故意要让她看见似的,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突然把盖在尸体上的草席揭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蛋。   “周夫人,您等等,郡主有句话叫奴才们带给您。” 第117章 相濡以沫   陈雪游站在车辕上,临风而立,静静望向远处走来的太监。   走到跟前,才知他是郡主派来的人。   她微微吃惊,联想到那具女尸,若有所悟。   “郡主带给我的话?”   年轻的小太监躬身向前,谄媚笑道:“郡主说,这小宫女可是为您而死的,着我们来找您要些烧埋银子和超度念经的银子。”说着将手一伸,要银子。   “为我而死?”   陈雪游心想这都哪跟哪儿。   结果太监道出原委:“郡主说了,您要活着,就得有人替您去死,她大仁大义,给您找了个替死鬼。”   竟是这么件荒唐事。   她气极,倒笑起来。   不消怎么琢磨,也明白昌乐是怎么想的。   郡主想掩盖自己的丑行,顺手推舟,既然那日真正的“昌乐”另有其人,那那个衣衫不整,最终“重伤不治”的女子只能是个无辜的宫女。   对外只说宫女春心萌动,私会外男被抓,当处以极刑。周元澈监察失职,也应该处罚。至于那晚和她偷欢的那个男人,身为男倌,秽乱后宫,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好啊,她自己反而撇得干干净净的,没事人一样。   本来这个“无辜宫女”应该是陈雪游,郡主还真是大仁大义呢,没叫她折腾死,现在反过来还得感谢她。   不过这银子,她认下也无妨,那小宫女着实可怜,胸口被捅穿,就这么放着让她血流而尽,活活疼死。   “好,要银子是么,我给便是。”   只是她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并无带银钱出门,因讪讪笑道:“我这出来匆忙,身上不曾带银子,烦劳公公先帮我垫着。”   那太监眼睛斜瞥着,仿佛背后有人盯梢,不敢随口应下,马上推辞道:“周夫人,您别为难我们这些人,您有大靠山,我们不敢得罪您,但那郡主娘娘也不是好惹的。”   张青掀帘子出来,冷着脸,从腰间抠出半块碎银掷在地下。   “混账东西,还不快滚开!耽误了师兄的病,回头刘公公要你们好看!”   “是,奴才告退,各位师兄慢走!”小太监跪下来,磕头不迭。   帘起帘落,须臾间,车夫扬起手中的鞭子,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周元澈趴卧在车内,枕着夫人膝头,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晌午。   他被一阵聒噪的咕咕声吵醒,但睁眼,日上三竿,雪窗耀眼。   鼻间麝兰馥郁,脑后香枕绵软,就像枕着夫人的身子似的。   周元澈抬头,正见夫人歪着身子打盹,鬓乱钗斜,两道眉紧紧皱着。   他想开口,又忍住。   腹内空空如也,闹饥荒。   但不忍心叫醒她,就这么忍着忍到日影偏西,窗色黯黄。   “咕咕——”   陈雪游惊醒,长长伸了个懒腰,想来是院子里的鸽子出来觅食。   没在意,继续盹着,养养精神。   昨晚险些又通宵未眠,只因夫君突发高热,汗流不止,前前后后换过几套衣裳,累到虚脱。   终于折腾至后半夜,病人身子不再那么烫,她才打算找个地儿歇着。   临走前,正好见他翻来覆去,不知是哪里不舒坦,换了几次枕头都不满意,只好爬上床,搂着他睡下,之后果然睡得踏实些,没再闹腾。   一觉睡到这时候。   还是被一阵咕咕声吵醒。   这会儿再睡不下去,她低头凑过来,咬着他的耳朵道:“你听,是哪里来的鸽子?”   周元澈脸枕着她的腿,乜斜着眼,闷闷道:“好娘子,是我饿了。”   “你饿你的,关鸽子什么事?”   “……”   她低着头,柔软如缎的乌发扫过他耳垂,痒痒的。   也罢,他也不是很想赶她走。   这副残身,不如就烂在她怀里,这就是他的墓地,他要葬在她的血肉,她的心坎里。   不许任何人进来。   贪婪地搂着她的腰,恶劣地隔着衣料轻轻吮咬。   弄得夫人倒有几分羞赧。   “你别闹,我逗你玩的,炉子上炖着烂烂的鸽子雏,我去拿来喂你吃一点可好?”   “别去,”周元澈揽着她的腰,用力箍紧,“我舍不得你走,那天赶你走,给你和离书实在是情势所逼……”   陈雪游怔愣不已。   依稀回忆起刘公公从怀里拿东西的画面,原来是要给她和离书。   “我知道。”   然后他一气说了好多话,柔情蜜意的,弄得她有些牙酸。   “行了,”她打断他,“也不是生离死别的,说这些话做什么,你也不嫌肉麻。快放我下去,我给你拿点吃的。”   “咳咳……”周元澈撒了,手故作严肃道:“主要是枕着娘子,身上的伤也不觉得痛了,这才有些舍不得。”   “这么说,我于医道方面,颇有些天赋了。”   陈雪游说说笑笑下了床,先到妆台简单梳妆,换了衣裳出门。   不久,再踏过门槛,手上托盘内搁着一盅肉汤。   捻着宝珠盖钮揭起,清香四溢,勾动肠胃。   周元澈趴着看她舀汤、吹汤,眼神专注,和从前那股闹腾劲完全不同,原来他的妻子,也是会照顾人的。   原来她照顾人是这样的。   陈雪游知道他在看自己,坐在床边,手捧着青花缠枝宝相花的小碗,嘴角噙着笑,“夫人我呢,可是第一次下厨,你有口福了。”   “……”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无妨,吃不死人就行。”   周夫人瞪他一眼,“怎么着,你嘴抹了鹤顶红啦?”   不过转头她又色眯眯道:“哎呀,现在你这半身不遂的样子,岂不是可以森我为所欲为了?”   “那……可要为夫配合你喊救命?”   “呵呵,那倒不必。”   说得好像山大王强抢民夫似的。   不过,他喜欢她,这么演岂不是让他爽了?   就要强扭的瓜才解渴啊。   “这肉似乎炖得还不够烂呢,不知道大人嚼不嚼得动。要不,让妾身嚼得再烂些,喂给你可好?”   周元澈没好气道:“我只是受伤,不是老了,牙齿好得很。”   “十个你也吃得下。”   “哦是吗?这么能耐,那你自己吃。”她把滚烫的碗直接塞进他手心,抱着胳膊扭过脸去。   周元澈烫得直皱眉头,愣是忍了下来。   “喂我。”半晌,他突然吐出两个字。   “什么?我听不见。”   “要夫人喂。”   “求求我?”   周元澈没答话,只是盯着她的脸怔怔出神。   “看什么呢?”   之前她头发乱糟糟的,挡住紧贴发际那条口子,便没看清。此时她梳妆过,才重新露出那道伤,虽比前些时候愈合得好些,但就像滑腻莹白的瓷器上一道裂缝,仍然是触目惊心。   他眼底隐有痛色,犹豫着出口问道:“你怎么那么傻,这得多疼啊。”   陈雪游一惊,指尖轻触脸上那道伤,眼泪簌簌滚落腮边。   他关心的是她疼不疼,而不是怎么能把脸伤成这个样子。   以前她当演员的时候,家里人只记得叫她当心这张脸,吃饭的家伙呢,可要小心呵护着。   花进去多少钱,就得赚比它更多的钱。   原本还能忍下去的眼泪,一股脑全冒出来,啪嗒啪嗒打在手背。   然而,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真的有人关心她,语气温柔地问她疼不疼。   明明都忍了这么久,时间一长,伤口不痛,也就过去了。   装着坚强,装久了自己也信,然而,哪怕是陌生人一句真心的心疼,也会让她生气。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她心里的事洒得到处都是。   一地狼藉。   她捏着袖子把眼泪抹得干干净净,“现在也不觉得怎么疼。你看,早好了。”   他吃力地拿起调羹舀起一勺稀烂的鸽子肉,喂到她嘴边,“你吃,记得我说过,努力加餐饭,别忍着。”   她破涕为笑,“不是你说饿吗?”   “我不饿,我可不容易饿,以前出去办差,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照样杀贼。”   说完,肚子偏不争气地叫出声。   “咕咕——”   动静不小。   “……”   陈雪游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行了,一块儿吃。”   周元澈身子还很虚弱,这伤可不轻,没半个月下不来床,纵是能下床也得拄上几个月拐杖。   气候渐暖,这裹伤布也要日日勤换下来,伤处亦要好生清洁干净,重新敷药。   奈何给他换药,他倒不依。   “你叫小厮进来换,我怕吓着你。”   饭后,陈雪游叫丫头端一盆清水放在桌上,“他们手脚没轻没重的,还是我来吧。”   “不要紧,从前也是他们帮着换药,不照应这么过来了。”   “你别跟我犟,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她拿着帕子先擦擦手,马上扔回水里,“你是觉得那天我去看你行刑,你觉得没面子,是不是?”   “没有这回事。”   “其实没什么的,相公,你的身子,我又不是没看过。”她撇撇嘴道。   伸手便去拉他的裤子。   周元澈更觉臊得慌,“哎呀夫人,你别说了,你想怎样便怎样,我都随你。”   “好好好,那事以后不提,要是有别的人再提起,我拿吐沫星子啐他一脸成不成?”   周元澈无奈,扶着额角不住叹气。   确实怪丢脸的。   在家里随便她怎么看都行。   但当时那个情形,真是好不狼狈,好不堪,他只想给她留下美好的一面,可现在……   聊以安慰的是,夫人并没有嫌弃他,换药倒还挺细心体贴,乐此不疲,开导他道:“没什么难为情的,夫妇之间,就是要这样才好。”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那不成,你有什么糗事,也说给我听听。”   她想了想,脱口道:“我八岁的时候还尿床,我娘每发现一次,就追着我拿火钳抽,弄得左邻右舍全知道了,逢年过节就问我:小雪啊,都这么大了还尿床不?你说好不好笑?”   他眉头一皱,拉着她的手道:“夫人以前也过得很辛苦吧。”   她沉默半晌,轻声道:“还好,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反正,她娘,也打不着她了。   谢天谢地,她出车祸前,母亲已经得癌症离世。   葬礼上她哭得很伤心,不过很快就释怀,欠那人的,已还清,没什么遗憾的。   正想着,忽见周元澈摸着脖子神色异样,“夫人,我的玉牌呢?”   幸而她早有准备,故意装作不知,极其自然地接过话茬,“不在脖子上挂着么?”   周元澈摸着脖子下方空落落处,脊梁骨像是硬生生抽去一截,惶恐得很。   “在的话还用问你吗?”语气里隐隐有些不满,“午门廷杖那会儿分明还在,你明明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   陈雪游端着那盆脏水,走到门口回身笑道:“你的东西,我哪里敢乱动,不过……”   话音一顿,又道:“你不觉得这几日不戴那个东西,精神头好些了么?”   那边,突然沉默。   不知为何,她仿佛听见淅淅沥沥的细雨,沉甸甸落在肩头,仰头只见门外春阳潋滟,水银一样泻到脚边。   不忍见他难堪,陈雪游轻轻将门带上,随后来到书房,寻出那块玉牌,朝地上狠狠一掷,砸得粉碎。   满地碎片,宛如青青萤火,在日光下闪着绿光。   一股奇异的幽香慢慢往上浮动,曼陀罗花的药力正在尽数散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有点啰嗦,老实滑跪[抱抱]   陈洪式滑跪·jpg   罚自己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这是胸(一望平川),这是大石(大,很大,非常大)嘭——碎了。   观众席(鼓掌):好,大师再来一个!   大师(吐血谢幕)[心碎] 第118章 孽萌已滋   寒流侵袭,一场飘飘渺渺的春雪骤至,这对负伤在家的周元澈而言不算坏事,天气越热越怕伤处脓烂,不便处理,也可能伴随着突发的高热,加重病情。   尽管如此,陈雪游还是时时小心谨慎,怕又添些什么别的病症来。   屋里烧着地龙,不过人的体温最宜,不太冷也不太热,不至于叫火气呛着,因此,前一晚她便脱尽衣衫爬上床,两个人拥着被子蜷在里面,恰逢第二日变天,索性不下来,将小炕桌摆上,用过饭便撤走。   雪是从昨晚人定时分下的,像是一缕幽魂,飘来飘去,来的快去的也快,但来去四五遭,只管出其不意吓人。   白天雪未停,外头细雪如扬起的沙,簌簌落个不止,扑打着窗扉,室内焚着香,温暖清甜。   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陪他胡闹,迷迷糊糊间睁开眼,仰头看着过年那会儿悬在帐子上的金银八宝、龙钱结,忘了,应该是要拆掉的,   然而,这个年过得从未如此漫长。   自上元之后,许多人都还未曾从这个年给他们带来的阴影中缓过来,郑鹤秋的帐簿里牵扯了多少人,现在只有皇帝自己心里有数,他要不要公开,要不要扩大范围去查,天心难测,谁也不知道,更是提也不敢提这事。   郑贵妃身怀龙种,三个多月的胎,还不稳当,郑家之事,皇帝还未有决策,纵然郑鹤秋死咬着不认罪,镇抚使也不敢对他用刑太过,这事暂时只得拖着,等贵妃诞下皇子之后再办,亦是尽娘娘孝心了。   郑尚书出事后,郑贵妃在宫里亦惶惶不可终日,流水的补品和皇帝的谕旨问候不曾间断,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郑家接二连三出事,简直把她架在火上烤。   那火光越来越近,渐渐变成薄纱罩子里小小的一簇,剧烈抖动,倏然静止,整间宫室明亮,富丽堂皇,贵妃坐在镜台前,两边站着卸妆、拆簪的宫人。   身后,厚厚的毡帘被一只湿手揭起,宫女玉荷端着铜盆进来,跪在地上,仰头只见明灯映照着那张无甚血色的脸,“娘娘,您该洗脚了。”   梳着双丫髻的宫女站在旁边捏肩,郑隰华闭目养神,看都不看那名跪着的宫女,“秋荇出去烧东西,怎的还没回?”   即近十九,宫中安设各样灯盏还未完全撤去,玉荷于是答道:“想是秋荇贪看灯火,这会子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嗯。”   郑隰华半张凤目,任凭玉荷脱去脚上凤头履,足尖稍稍点着水,却蹙眉道:“水是冷的,你怎么做事的?不想做就滚。”   玉荷惶恐莫名,抖着身子解释道:“娘、娘,奴婢知错,奴婢再换一盆水来。”   唉,和丫头置什么气,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人心向背的事,她还是有分寸的,郑隰华脸色稍霁。   “去吧。”她凤眸微敛,眼底泛着青,想来是近日睡眠不佳所致,“出去叫莹儿,去看看秋荇死哪儿去了。”   “是。”   玉荷端着盆,起身揭帘出去,心里仍是后怕不已。   尽管眼瞅着开春,天气回暖,但娘娘近来身子不适,是愈发畏冷了。   她踱步到门外,叫莹儿,“快去叫秋荇姐姐来。”   宫院里内侍门正逐一摘去花灯,不消多久,头顶黑魆魆的,只挂着根彩绳在风里晃荡。   宫墙边上,火光映着秋荇的脸,脚边衣箱半着,露出一角脏污的衣带。   纵是火光冲天,还是看不分明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方才,借着过年烧旧物除祟的由头,贵妃想起来有些花样过时的旧衣裳,她不喜欢了,也不能给底下人拿去穿,就让秋荇拿到这里一并烧掉。   哪怕是在贵妃宫里办事,秋荇也不敢大意,因此特意支走旁的宫人,这才打开箱子,双手颤抖,抓起两件软滑的丝绵衣裳,快速扔进火堆里。   那分明是时下流行的纹样和布料,绣工精致,只穿过两日,还很新,可惜罗裙遭血污,有些秘密终究兜不住。   不过大火顷刻间吞噬了所有证据,她长舒一口气。   无论如何,今夜是过去了。   秋荇蹲身锁好衣箱,提起便走,只是抬步转头,瞬间如遭雷击,浑身战栗。   她仿佛见到罗刹恶鬼,全身的血液几乎凉透。   “好漂亮的衣裳,烧了多可惜。”   火光中,罗刹女嘴角浮出一抹微笑。   接着,春雪骤至,如万千游丝飘落,疯狂地向她身后的大火扑去。   捻指不觉雪晴,眨眼却见人间二月天,杨柳抽穗,山茶花开,春江水暖,芦芽遍地。   周元澈缠绵床榻将近半月,被夫人威逼利诱,总算将他推下床榻,看看这二月好风光。   他走是能走的,只不过要拄着拐杖,走不得半个时辰,累得直淌汗,嚷嚷着要回床上待着,牢骚满腹。   气得夫人恨铁不成钢的,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哄就更拉不下脸哄了。   他从前不是这等惫懒之人,受再重的伤,只要没死,养两三日总要起来处理陛下交代的差事。   年头忙到年尾,出去吃饭饮茶都是为办差,这人没什么取乐的法子,这才于处置犯人上研究了不少血腥酷刑,深遭人恨。   可如今他连门都不出,赋闲家中,据闻耽溺于美色,很是消沉。   听说陛下已有疏远之意,那一顿廷杖,是皇帝向朝中臣子交个底,此人已处置,且不会再重用。   宫里宫外都猜测,不久之后,陛下定会将靖卫司裁撤,东厂阉宦必然也会重新整顿。   因此,这段时间,连宫里的人都不大上门来,刘琨也不便来看他,只偶尔叫张青走一趟,送些滋补的药材过来。   陈雪游和小表妹罗姑娘,每日只做三件事:吃饭、逛街、鼓励他走路。   一个人连路都不想走,是没什么心气能活下去的。   近来,他常对夫人说:“大仇得报,死也瞑目了。”   她觉得“死”是个很晦气的字,听不得,每每听见便要抬手给他一巴掌,“那可不行,全家就指着你了,你不活着,谁赚钱养家?”   “呵,原来你只是喜欢我的钱么?”   “那可不是。”   “愿闻其详。”   “我不光要钱,还要像你这般会伺候人的。”   他笑笑,趴着继续睡,伸手环着夫人的腰,枕畔摊着那本《春闺宦梦》。   春闺,自然是用来醉生梦死的。   帷帐升温,他的手很不安分。   整日整日重复那些动作,他也不嫌腻歪。   陈雪游被挠得发了火,使蛮力将他拖下床,“你是猪吗?你还睡。”   “你屁股好得差不多了,也该出来走走才是。”   因此,陈雪游和小表妹罗姑娘,每日就做三件事:吃饭、逛街、鼓励他走路。   “哥哥今日恢复得不错呢。”   “相公,你大有长进啊。”   院子里摆着红木大圆桌,赏花吃酒看人走路,极大的快事。   两位如花美眷,一边鼓掌叫好,一边饮芦芽汤。   春天正是吃河豚的时节,这芦芽汤便是用来解河豚热毒的。   可惜,河豚鲜美,今年春天他是吃不上了,若能活到来年,或还可一尝。   不过当下,勉强能尝点桃花鲊。   桃花鲊因桃花开而得名,是取鲜鱼去鳞洗净,盐腌后压干,层层铺入瓮中,加饭糝、茱萸、橘皮、酒密封,待出白浆即成。   这道美味,寻常人家是吃不起的,做起来也颇费些功夫。   不过自从周元澈在家养病,她于庖厨一道,可费尽不少功夫,这回真是正正经经在好好做人家娘子,一味岁月静好地过日子。   若那些人能放任他们闲着,这日子兴许还能这般天长地久过下去,只是这时候要想急流勇退,做本本分分的老百姓,可不容易。   奸贼若不杀尽,他们永远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譬如像昌乐郡主,就像潜伏在林中的毒蛇,她认定两人是她的猎物,没得逞,自然不会轻易罢手。   和周元澈不同的是,郡主虽遭意外,险些丧命,反倒很快振作精神。   不过她对偷欢之事有些阴影,这之后真是规规矩矩,再不生事端,每日晨昏定省,在家里安分守己,连向来僻居佛堂的母亲,都一连几天去看望。   燕王以为她改过自新,心里很是宽慰,寻思着要给她早日办婚事,昌乐也觉得不错听闻新郎是名武将,早该换换口味。   从今往后,她得换种活法,偷欢这事,她绝不再干了。   “听说周元澈吓得不敢出门了?真有此事?”   昌乐阖上手里握着的一册旧书,扔在桌上,一身玄衣的蒙面暗卫跪在她脚边,恭恭敬敬道:“周大人的确不怎么出门,倒是他的夫人和妹子时常出去。”   “那他都在府里做些什么?”天暗了,凤莲把灯点上。   “据属下观察,周大人连卧房的门都不怎么出,不分昼夜,只是和夫人厮混。”   昌乐颇为惊讶,这个人竟就这么废了?开始沉溺女色了?   从前那样的耻辱他都熬过来了,这次又算得了什么。定然是在背后悄悄谋划什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防备着点总没错,这两口子向来诡计多端,很会演戏,许是做样子给人看的也说不定,她可不傻。   没这么容易上他们的套。   “你继续监视着周府,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是。”   “既然他整日和夫人厮混,你去找那郎中打听打听,问问周大人的身子。”   “遵命。”   【作者有话说】   桃花鲊出自《武林旧事》 第119章 泥犁怨侣   乍暖还寒的时候没持续太久,几场膏雨滋润,春城遍地红酣绿匀,桃花葳葳蕤蕤,人烟凑集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城门口,陆陆续续有外乡人进来做买卖。   进城的人里,也有出去赛马打猎的公子哥回来,人群中,郑砚龙高头大马,正欢欢喜喜往家里赶,吹的是杨柳风,迎头顶着大好春日,出去几个月,他脸黑了,下巴颏冒出一溜青色胡茬,人更见壮实,因此沿着长街迤逦而来,径过青柳巷,都没大有人注意到他。   福平骑马先到郑府,预备报喜,可到大门前,一看见那封条,却怔愣在原地。   “你小子,愣着做什么,进去叫人啊!”郑砚龙握着缰绳,唠唠叨叨着策马近前来,猛然也被门上的封条吓了一跳。   门楣上悬着的鎏金匾额赫然写的是“郑府”两个字,没错,这是他家。   怎么给封了?   他爹,可是吏部尚书,百官之首,他姐姐,可是宫里的贵妃娘娘,谁那么大胆,敢封他们家?   “走,下去看看。”郑砚龙翻身下马,可看得很清楚,是镇抚司贴的封条,整个人如同在梦中,盯着封条上的字,久久移不开眼睛。   “爷,”福平小心提醒道:“要不找人问问?”   郑砚龙反应过来,快步下台阶,随手抓住街上一个挑担做小买卖的大哥,“兄台,请问您,这郑家是出什么事了?”   大哥上上下下打量他,觉得这兄弟有几分眼熟,“你打听这郑家做什么?”   郑砚龙强颜欢笑:“他们家的孙姨娘是我的舅母,我来投亲。”   有几分像郑家二公子,不过听说那位二公子刚开年就被山匪杀了,料想不是他,因答道:“嗨呀,别找什么孙姨娘了,孙姨娘早投水死了,这郑老爷也不知犯着什么事,全家呀,现都投在大牢里呢。”   郑砚龙浑身一震,猛地揪住那人衣领,“你说什么,孙姨娘死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姨娘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投水?”   福平见势不妙,忙拉开郑砚龙,塞给挑担的一锭银子,“对不住大哥,我家爷又发病了,您多担待。”   说话间,早拉着郑砚龙,牵马离开。   郑二好似顺流而下的浮萍,任由小厮拉扯着,拖离了这是非之地。   不知不觉到午饷时分,两人的肚子都闹起饥荒,福平瞅着不远处一家新开的客栈,客人络绎不绝,酒香肉香飘过来,馋得他直吞口水。   “爷,要不先吃饭?”   “吃什么吃?你就知道吃,我得去打听,我娘到底怎样了?”郑砚龙一股邪火上来,恨不得把眼前那家勾动馋虫的客栈打个稀巴烂。   半个时辰后,酒菜上桌,都是卤煮鹌鹑、炸鱼、炒鲜虾、田鸡腿、烧笋鹅、猪蹄筋等油腻荤腥,自打从威龙山出来,一路上吃的都是山肴野蔌,也是该吃些有点烟火气的东西了。   福平怕被人认出来,特意选着楼上厢房,也僻静些。   “爷,那我动筷子了。”   “嗯,”郑砚龙显得心不在焉,“你吃。”   福平扯下条鹅腿塞嘴里,吃得太急,险些噎着,饮了半盏松萝茶慢慢咽下去,只见自家爷仍是抱着胳膊坐在桌边发呆,便劝道:“爷,多少吃点,这万一姨娘看见你这副样子,不也心疼么。”   郑砚龙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拿起筷子,搛着一块鹌鹑肉搁碗里,“你说的是。”   “吃吧,吃完我们去韩府。”   福平又是一愣,“去韩府干嘛?”   “你傻啊,三妹妹不是在那儿吗?”   韩府,袅袅婷婷的丫鬟再次进入花厅,手里提着一只银壶重新给客人续茶。   一个时辰过去,韩家的人,就把她这么晾着,也没说见也没说不见。   陈雪游坐不住了,茶水喝太多她有些内急,正要问茅房在哪儿,丫头还没开口答话,就听得屋外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   “哎哟,怎么把贵客撂在这里?这可是周掌司的人呀,祖母,我们这没权没势的,怕是得罪不起呢。”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亦由远及近,一个打衣着鲜丽,满头珠翠的年轻妇人搀扶着韩府那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君跨进门来,身后则跟着一中年妇人和郑霜华。   丫头慌忙过去行礼,“老太太安,夫人、少夫人、春姨娘安。”   “下去吧。”   陈雪游起身笑道:“竟劳动老太君您出来相 见,妾身真是受宠若惊。”   老太君坐下,她身边的,想必就是春姨娘,这时接过话茬,“夫人你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呢,我们韩家呀,可是清流人家,万不敢跟太监沾上关系的,你呀,请让让,别脏了这地方,不然这贵客都不敢进来了。”说罢,便把管家叫过来,“去把贵客请进来吧。”   管家答应着,马上叫进来几个戏装打扮得年轻丫头,当即便命她们拣那时兴曲子唱起来。   分明是给周夫人难堪,暗讽她连这些三教九流都不如,不过她倒是毫不在意,只是有些诧异,没想到韩家人皆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还清流呢,我看是酸臭浊流还差不多。   不过在人家的地盘,也不便出言相讥,她来这里,本是想见见郑三姑娘的。想着若能邀她出门,便可一块儿去看看柳姨娘。   柳琴心因状告丈夫被软禁,本是大义灭亲之举,但郑鹤秋还未认罪,东厂、刑部等正在调查核实,这才暂被收押,若案子一定,圣上必会嘉奖其义举。   但现在的情形是,郑鹤秋在朝中人缘极佳,且此案牵连甚广,表面上人人赞赏柳氏大义灭亲之举,实则所有官员及家眷都深恨这种人。   柳琴心怕女儿受牵累,故让陈雪游来韩府探望,若她过得不好,索性心一横,叫他们夫妇俩和离,想必他们家若真嫌郑三姑娘,再舍去嫁妆,多半也是肯的。   遂将目光看向郑霜华,却听春姨娘唤道:“姐姐,你怎么能在那儿站着呢?你就是不顾着自个儿的身子,也该为韩家着想。”   郑霜华看着陈雪游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到里面坐下,陪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着。   小杏挨着她肩膀,叹气道:“他们韩家的人,怎么这么小气啊,还不让咱们跟三姑娘说话!”   陈雪游无奈摇摇头,拉着小杏离开。   “怎么样燕草?叫你送信给萍姐姐,送到她手里了吗?”   回到卧房,一见着燕草,郑霜华便迫不及待追问送信的事。   燕草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余光瞥着门内,只听屋里响起男子的轻笑声,“呵呵,霜儿,我来了多时,你怎的不叫人进来沏壶茶给我,你想渴死我么。”   郑霜华全身寒毛直竖。   “愣着做什么?怕我?”   韩钰嘴角上扬,等郑霜华一到跟前,忽然猛拉着她手坐强行按进自己怀里,接着把耳朵贴到她肚子上,“来,让夫君听听,咱们的孩儿有没有踢阿娘肚子。”   郑霜华试图挣扎,可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手,怒道:“你房里多的是女人,何必非在我这里找不痛快。”   韩钰脸色一沉,忽将怀中一张信笺抽出,撕得粉碎。   “想走是吗?告诉你,进了我韩家的门,死也得死在这里。”   郑三姑娘默不答言。   韩钰觉得自己话说得太狠,只好补充道:“死了,可别想再见到你那个相好的。”   郑霜华坐在他怀里,也不挣扎,只是闷着不吭声。   “怎么不说话?”韩钰愈发焦躁。   郑霜华低着头,就是不说话。   “回答我!”   那人几乎是咆哮出声,但又不敢动手打她,这时他没喝酒,脑子还算清醒。   “你别逼我动手,我若想打你,未必会伤到孩子,反正对于韩家而言,你只有肚子里这个孩子尚且有点价值。”   他冷笑,她默然。   郑霜华不是傻子。   曾经,她也不是没有对韩钰抱有过幻想,那时他还未纳妾,温文尔雅,柔情似水,过分的宠溺,几乎让她放弃了心中那点执念。   她本以为两人会这般恩爱下去,只是后来,她没想到郡主会出尔反尔。明明答应过她什么都不会说,可昌乐还是把那些事加油添醋地告诉了韩钰。   韩家二公子乍然间听见这事,根本不信,直到稳婆瞧出,郑霜华进门前有过身孕,他勃然大怒,甩了她一耳光。   很快,韩钰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既想要她,又恨她不干净,自己平白地戴着顶绿帽子。   本来他若肯不计前嫌,两人的日子还是能好好过下去的。但他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哪怕她百般委曲求全,可结果是,他更肆无忌惮,心里更觉得她有罪,她下贱。   这时,她恍然大悟,于他而言,终究是男人的自尊心大过天,大过他们之间的夫妻情谊,所以她不再向他跨出哪怕一步。   哪怕他后来软硬兼施,逼她就范,她也不想低头。   “你觉得我下贱,还要缠着我,韩钰,那你又算什么?”   韩钰被她一句话噎住。   后来他娶了几房小妾,抬举春姨娘,放纵春姨娘羞辱她,有意要打碎她一身骨头。   只是谁晓得,这弱女子骨头没碎,他倒先慌了。   哭着求她,“霜儿,我想明白了,从前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我把那些姨娘全赶走,从今往后,这府里只有你一个,只要你别再这样对我。霜儿,我们从头来过。”   郑霜华皱着眉,她几乎心软,可是她不敢,她害怕,她见过更好的人,便不再稀罕这样满是屈辱的爱。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除非你死!”   果不其然,韩钰备受屈辱,恶狠狠放话:“行,郑霜华,你有种,我这么委曲求全,你居然这样无情无义。你有种,以后你自求多福吧!”   骂骂咧咧的韩钰走了又回来,有时候带着春姨娘一块过来羞辱她,郑霜华仍然不为所动。   不久后,韩钰彻底失去耐心,将她的院子收拾出来,给春姨娘住,反倒把她赶到僻静的废园里自生自灭。   不过,说是自生自灭,到底不忍心,嘱咐下人道:“别让她死了。”   她没想到,几个月不来漪兰阁的韩钰,如今却又出现,还截了她的书信。   今天段青萍来见她,她心里浮起一丝感动,她很想姨娘,想回家。   一滴眼泪从颊边滑落,韩钰瞧着她含泪的眼睛,颇有几分嘚瑟,“哼,怕了我吧?”   “幼稚。”她冲他翻了个白眼。   “……”   “原谅我霜儿,从今往后,我还像以前那样疼你。”   “好。”   他颇为惊喜,但并不相信,“呵,你真的肯么?”   “肯。”   “我不信。”   “随你便,我累了。”   “那睡觉,我陪你。”   “……”   原谅你?做梦。   除非你死。   哈哈,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   霜妹是个白切黑[可怜]   今天写得挺顺的舒坦[抱抱] 第120章 他的谋划   威龙山月色清亮的夜晚,冰澌溶泄,春风骀荡,密林有花香,也有悦耳的鸟鸣,同时也潜伏着各种危险、死亡,但比豺狼虎豹更可怕的是人。   山头,火把连天,乌泱泱的挤满了人。再危险的猛兽也不敢靠近,因为这座山寨的寨主,能一拳打死一头吊睛白额大虫。   萧晏见到她时,亦自愧不如,他是亲眼看到那女子一拳打碎老虎的上颚。   “如何?齐王殿下,现在可信了那些传说?”贺兰秋葭眯着眼睛,她皮肤黝黑,风吹日晒,晒成了现在这种爽朗干练的小麦色,一双眼睛锋利如刀子,洞察人心。   也只有这样,方能震慑她座下这些个风髯赳赳,电目崖崖,比罗刹恶鬼还要吓人的头领。   萧晏此来,是为了招安他们。   就他自己那点人,连皇城一个角都凿不开,更别提占领整座城池。   但他手里只有一封周元澈的亲笔书信,他心里很没底,只凭这封信,就能让这些人归降?   自鲁王册立为太子的消息传来,萧晏便总有些忐忑,或许是京里那位猜到他心思,两天前送来了这封所谓的招降书。   萧晏看着坐在白虎皮大交椅上的女人如此从容自信,也不得不服,“寨主果然名不虚传,巾帼不让须眉。”   他极少这般夸奖人,虽然他身边训练出了两个女杀手,但他认为这样的女子不过是为着锦上添花,既能看又能打,自己也很有面子。   但她们腰肢柔软如蛇,最擅长突袭,他也从未想过,一个女人能像贺兰秋葭这般英武不凡。   简直,像个男人,等等,贺兰秋葭,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答完话,兀自沉思,那边也没有理他。   贺兰秋笺正摸着下巴看信,看完递给旁边一名年轻男子,“老四,你跟这人熟么?”   郑砚池看过信,笑道:“不熟,反正既然是周大人的意思,咱们只管照做就是,至于以后要不要归顺朝廷,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贺兰秋葭觉得郑砚池说得有道理,转过来看向萧晏,“殿下,您既招安我们,我们作为新朝的子民,原是无不依从的。只是您也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女人,哪怕拥兵十万,一旦归附,我将何去何从,我除了这些汉子们,离这二百里外的九凤山还有两万娘子军,她们又将何去何从?殿下,您若有天登基做皇上,能给我们什么承诺呢?”   萧晏一愣,怎么还有娘子军?   也罢,能打仗就行,以前还有姽婳将军这号人物呢。想来他都沦落到这般境地,哪里还能挑剔什么。   齐王沉吟片刻,曼声吟道:“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巾帼是丈夫?贺兰寨主倘若真有本事,为小王举义靖难,必然是封侯拜相,就是寨主不想要,国家初定之时,我也不能不留下你这等英才良将。”   贺兰秋葭嘿的一笑,“那国家定下来之后呢?”   萧晏正色道:“我朝自开国以来,南北边境皆为外敌所扰,而朝中百官为奸人把持,以至文恬武嬉,朝政窳败,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若拘泥于这等小节,将来国家都保不住,还计较什么男子女子?”   不怪贺兰秋葭多心,只是她自己的亲爹尚不理解她,还要逼她出嫁,更遑论别人。   当初,若嫁得个美男子也罢,大不了纵情声色消沉一辈子,就凭她这两只拳头,还不把相公治的服服帖帖的?可谁承想,未来夫君不仅一脸麻子,还有两颗大龅牙,这叫她如何能忍!   是以,她逃婚到此,本来路上差点被抓住,幸而周元澈搭救,还赠她盘缠,给她指了条明路。   既然朝廷不许女子建功立业,何妨落草为寇,自己打出一片天。   不得不说,周元澈这个人虽然是个太监,但真能处!   “有殿下这话,我等也放心了。”   齐王长舒一口气,接着便命人送上十箱金珠玉帛以表示诚意,贺兰秋葭欣然收下。   “贺兰寨主勿嫌礼薄,只不过小王如今内帑匮乏,余下的,我打算用来做将士们的军饷。”   贺兰秋葭不答言,只是笑吟吟望着他。   萧晏不解,“贺兰寨主?”   贺兰秋葭道:“军饷之事,殿下不必操心。”   “我哪能不操心,北上靖难非是小事,粮饷不够,如何能顺利拿下京城?”   贺兰倏地起身,郑砚池举着火把开路,“请殿下同往。”   一行人从聚义厅中出来,辗转绕过几间居所,到一处崖壁面前才停下来。只见这地方,两边都有数十人把守,旁边架着碗大的油灯。   贺兰秋葭摸到崖壁上一处机关,随着绞盘转动,轧轧声响起,石门洞开,火把往前一照,地上堆放着满箱满箱的金银珠宝,“这里的黄金白银加起来少说也有二百万两,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也有几大车,够不够?”   萧晏震惊不已。   “你们…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   “劫富济贫嘛,”贺兰笑道:“谁让我朝贪官多呢,押送一趟生辰担都有十几万两,这不,我索性叫人把他家底都掏空,反正也是民脂民膏,拿来给百姓们花花,百姓们也高兴,这才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呢。”   齐王嗤的一声笑出来,“贺兰寨主,果然是个妙人。”   但他心里却不由一阵胆寒,周元澈此人竟有这么大的能耐,幸亏他选的是自己,不然,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肖想能得到皇位,甚至连小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周府。   漫漫春光流泻,门前地板浮动着婆娑光影,周元澈着一身白绫素衣,人歪在躺椅里晒太阳,手上犹握着那本《春闺宦梦》。   陈雪游斜签着身子坐在旁边一把圈椅上,手里拿着檀木梳给他梳头发,然后挽好发髻,戴上网巾,这样捯饬一下,人看着也精神许多。   她近来的乐趣之一便是打扮相公。   相公好看,不好好打扮,着实可惜。   她为此学着怎么梳头,插戴什么簪子,更显贵气,穿什么衣裳更显气色,研究得头头是道。   但凡他不配合,她便搬出来那套,“你阿娘若陪你一起长大,看到自家孩儿模样生得这般好,怎能忍住不打扮呢?你就给我当一回儿子呗。”   “……”   他竟无言以对。   但也有一点感动,也许她说得对。   丫头小桃捧着一件霞色纱衣,她接过来,搁在他身前比划,“胖了,怕是穿这个不好看呢。”   周元澈搁下书,一把夺过那衣裳乖乖穿上,“明知我会穿,还要拿话来激我,你说说,我哪里就胖了?”   “是是是,你清减得不行,原该多进补些才是。”   其实他这些日子养得很好,原本那副惨样,每天有气无力地趴着,起来走路也只能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慢慢地走。   现在,身姿挺拔,腰腹有力,气色好,一望过去,面若桃花,唇如施脂,依旧能蛊惑不少女子芳心。   幸亏他不出门。   她笑着想,转身从一张四方小几上抽出花瓶底下压着的那张药方,“这是郎中拟的药方,你看看妥不妥?”   周元澈接过细看一回,点头道:“可以,叫人去抓药,千万别传出去。”   不传便是要做出小心提防的样子来,实则是为了传出去便于一些人确证。   他是真的沉溺酒色,淘渌坏了身子。   周元澈把药方还回去,重新躺下,闭着眼睛,春光如酒,晒得人脸上泛起酡红。   陈雪游起身,把药方给小桃拿出去,忽听身后人冷不丁道:“听小江说,郑二已回京,你不想去见他?”   她一惊。   见他做什么,上次不过和他说了几句闲话,这人说是让贺兰将他扣在山上,以施展他们的计划,结果郑砚龙遭到一顿毒打,说是误会,后来叫他在威龙山养了两个多月。   呵,这就是周元澈说的按计划行事,谁知他有没有公报私仇呢。   她扭身坐进椅子里,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你真希望我去见?那我可要选个好日子。”   “好,你多陪陪那位,他如今想是很消沉,正需要你的慰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度?这不像你啊。”   那个人语气闷闷的,像是江南的梅雨天气,阴暗潮湿,“雪游,我是个废人,怎敢奢求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他倏然睁眼,黑沉的眸底漾着春阳的碎影,手从宽大的纱衣底下伸出,握住她的手。   放在心口,眼角泛着红,声音滞涩。   “没有你,我如何能坚持到现在?我是个废人,不如他顶用,该放手时我自会放手,只是现在,先让我多抱抱你,只怕将来不能再和你有片刻温存。”   “纵然我寸心如割,肝肠皆断,也定不会阻拦你离开。”   周元澈说的情真意切,想到他身世坎坷,苟活至今,苦心思虑报仇一事,是个人都很难无动于衷吧。   果然,周夫人捏着帕子,啪嗒啪嗒掉眼泪。   喉头哽着,泣不成声,“说什么傻话,我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张开手臂抱住她,身上猛地一沉,她整个人被带离地面,抱进躺椅里,揉进他怀中。   她正要开口。   嘎吱——   椅子有点支撑不住。   两个人都沉默着,面面相觑。   “我是不是胖了?”   周元澈沉吟片刻,忽道:“那位,他喜欢胖的还是瘦的?”   “瘦的吧。”   “那就好。”   “……”   她惊觉上了他的套,但为时已晚。   身心都像被烈火灼烧着,再顾不得那许多了。   【作者有话说】   贺兰秋葭变成贺兰迪迦,每天暴打小怪兽[熊猫头] 第121章 宦海沉浮   同舟阁还是老样子,一应陈设皆未换过,窗外那春江潮起,白浪翻滚着好似煎盐叠雪,在骄阳下闪烁生辉。   这雅间内室空了许久,如今故人重来,已是两般心境。   又是一年春日,四方矮几上摆着一套红绿二色的茶具,红的杯叫桃花杯,绿的那只是杨柳杯,周元澈攥着柳杯浅浅啜饮,侧身曲膝,歪在一张铺着锦裀的软榻上,安静地看她换衣裳。   眼底没有暧昧,全是好奇。   肩头柔软丝衣倏然滑落,她察觉到背后那道探询好奇的目光,扭头低斥道:“周元澈,你怎的不关窗啊?被人看见可怎生是好?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他抿唇一笑,“外面是江,这时风浪正大,也没船只在江上泊着。”   而且,她里面还裹得严严实实。   “关上!”   “要是有人看,我就把他眼睛珠子挖出来。”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将那半扇朱窗紧紧阖上。   只是转身的功夫,陈雪游已将堆在地上那沤着酸臭味的粗布衣裳穿了,脑袋上包着条辨不清颜色的头巾。   可真够脏的。   接着她又伸手从妆盒里抓了把不知什么粉往上一抹,脸就黄不拉几的,看起来像是从没吃饱过饭。   “对了,再来一颗带毛的痣。”她抠出个黏糊糊的黑东西,头发扯断,一分为二粘在上面,啪唧按在左边脸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令周元澈叹为观止,手里的柳杯几乎捏碎。   快还他那漂亮可爱的旧夫人。   他可不要这个新夫人。   “相公,我现在美吗?”   “你…你离我远一点。”   陈雪游看他那害怕的样子,乐得不行。   “小杏进来。”   现在轮到给小杏化妆易容,改头换面。   这却比扮丑更要不易,因此经过将近半个时辰的涂脂抹粉、修容,才勉强将这丫头打扮得和夫人颇有七八分相似。   周元澈叹道:“夫人这手绝活,当真是神乎其技矣。”   只不过小杏一开口就露馅,“夫、夫人,你会变戏法吗?”   “你啊,别说话,在这儿坐着。”   神态举止的差别亦很大,于是她索性命小杏歪在一边打盹,让周元澈画她。   周元澈:“我不会画。”   “也没指望你是什么丹青圣手,画得差不多就行。”   他翻身下榻,拿来笔墨纸砚,随手画了几笔。   “这样?”   好吧,有胳膊有腿的,勉强似个人吧。   她端详一阵,“嗯,那就这么画,相公画得很好。”   周元澈嗤的笑出声。   陈雪游交代完,拉着地上一大包东西搂在怀里,转身便要走。   他有些慌,舍不得,还怕她遇到危险,应该阻止她的。   可是她这人偏不喜欢把自己当柔弱的小鸟,让人保护。   她真要干劲起来,死都不怕。   “雪游,你一个人…路上要小心。”   “知道。”   “真的不叫人跟着?”   “不用,人多碍事。”   “今儿是干爹的千秋,累你走一趟。”   “你真磨叽,走了。”说着,她将碗里的春不老蒸乳饼拿了两块用纸包好在路上吃,乐呵呵地推开门出去。   周元澈不得不感叹,这人入戏真快,活脱脱一个市井小民。   刘琨在宫外的府邸十分豪奢,在京中繁华之地亦是惹眼的,光是客堂便有五楹之大,府中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   现在看着虽光鲜,知道里面住着宫中贵人,凡经过的百姓无不仰视称叹,眼底都是艳羡之色。   可是里面的底细,却鲜有人知道。   不久前的一道旨意下下来,竟让一个在宫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巨珰从天上跌落至尘埃。   带着旨意而来的是乾清宫的管事牌子吴德禄,此人同时兼掌尚膳监印信。   这人平素照看着皇帝的饮食起居,颇受器重,好在人看着老实,懂得奉承刘琨这个司礼监掌印,如今真是没想到,阴沟里翻船,万料不到这人一夕之间,大改面目,与刘琨成了死敌,不知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撺掇着圣上下旨,意图将自己驱逐。   吴德禄带着旨意来到刘琨府里时,他方将拟好的宴席单子一一细看过,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过几日便是他千秋,这个寿诞得请什么人,摆多少桌酒,可是早拟好了的。   不想,管家把单子拿下去,吴德禄立马带人进来,尖着嗓子传旨:“圣上口谕,刘琨掌司礼监印信以来,恭敬勤恳,忠心侍君,念及其年老体衰,合该颐养天年,现着在家闲居,保养身体。”   吴德禄念毕,躬身笑道:“刘公公,接旨吧。”   这千秋寿宴自是办不得,刘琨整个人灰了心。   寿日那天,阖府府门紧闭,原先预备好来送礼的,闻见这信哪敢再来,刘府门庭冷落,四周布置的眼线却不少,都仔仔细细盯着,看朝中有哪些人与之来往,好借机一往打尽。   刘琨闷坐在书房,琢磨一宿,也没闹明白怎么突然变成今天这样。   他一向小心谨慎。   午饷后,他仍坐在书房,忽听得管家脚步匆匆走进门来,“老爷,有个送菜的要求见您,说是给您祝寿。”   刘琨眉头一皱,一个送菜的也想见他?平日里,连那些大臣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他的,如今,连个送菜的倒这般不自量力。   不过树倒猢狲散,眼下谁能图他什么好处,这也是个有心的,罢了,罢了。   “给他拿两钱银子吃茶,打发他走。”   管家没动,忽然把手里一块令牌递过来,“他给了小的这个,还说什么儿女想前来尽尽孝心,小的看这不是公子当掌司时特铸的令牌么,就没打发他走。”   这个送菜的眼下正在花厅候着,她知道自己身上又脏又臭,没敢坐,怕给下人们添麻烦,索性就站在地下等。   没多久,刘琨果然亲自前来见她。   “哎哟,有贵客,怎么不上茶?也不坐,干站着做什么?我这地方虽好,可也马上就要易主了。”   陈雪游笑嘻嘻跪下,磕了个头,:“女儿给干爹请安,祝干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刘琨饶是见过世面也没见过这一出,听这声音竟像是澈儿那媳妇儿,怎么装扮成这个模样?   他不确定,走近前瞧瞧,陈雪游立马撕下脸上的黑痣,用湿帕子一抹,立时露出真容,一张脸赫然便是块莹洁美玉。   刘琨愣了一瞬。   “好、好孩子,难为你受这般委屈,来看干爹。”刘琨眼睛里闪着泪花,说着便要去拉她的手。   她没敢伸手,略带歉意笑笑:“女儿怕熏着你,换身衣裳再来。”   “也好,反正也是闲着,咱们还有日子说话呢。”   陈雪游点点头,告退,随后跟着管家到一间厢房里面歇息。   管家差几个丫鬟来伺候,便出去了。   她在房内,里里外外衣裳都换过,用香熏一会子,也不吃茶,径直推门出来。   恰见廊下管家走来,面露难色,“少夫人等等,吴公公突然来访,这会子老爷不得空。”   “吴公公是谁呀?”   管家皱眉叹息道:“甭提,是个白眼狼。”紧接着,将宫中近况都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全与她说一遍。   要论起这场灾祸,并不是毫无征兆。   事情还要从那一碟桃花糕说起,前不久一日午饷过后,皇帝看奏折看得正困乏,尚膳监随后呈上一碟芙蓉糕,不知是用什么做的,那糕点香气浓郁,光是闻着,再挑嘴的人,都能把馋虫勾动。   皇帝平日只不过吃两三块便搁下,赏给底下人,那一次,竟整盘都吃了个干净,吃完精神倍增,竟以为奇。   此后,每日都叫尚膳监送芙蓉糕,按理说,这是好事,皇上高兴,底下人也好讨赏。但刘琨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哪里看不出来这是吴德禄在背后弄古怪。   因此命张青偷了块糕点出来,命御医查验,并没查出什么。   想来是他自个儿多心。   然而这事出来没多久,圣上的旨意就突然下来,刘琨从这以后,就被吴德禄软禁,如今,也不知道宫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陈雪游听罢,也觉得奇怪:“干爹虑得很是,这糕点怕是有问题,想来御医已被他们收买,只是这么做,万一被发现,可是要杀头的,吴德禄他怎么敢?”   “老爷也是不解,难不成有什么人指使他,意图谋朝篡位?”   两人同时想到这里,都惊得魂飞天外。   若真是如此,恐怕京中将有大变。   就在这当口,一个仆人匆匆跑过来,“三爷,不得了,那边催着咱们今日就启程去南京呢。”   管家诧道:“怎么又去南京?”   仆人道:“吴公公方才传新旨意过来,着老爷去南京守陵。”   管家闻言大惊,跌跌撞撞跑出门去,忽想起少夫人还在,于是转头走回来,抹着眼泪道:“少夫人,替我跟公子问好,老爷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怕是以后都没机会见了。”说罢,决然而去。   陈雪游怔怔看着管家的背影,眼眶一红,“干爹,您好生照顾自己。”   这一句话,是代周元澈说的。   她知道,他这辈子恐怕再没机会尽孝了。 第122章 胡不归耶   前头东厂的人名为护送,实则押解催促着刘琨启程,管家只得草草收拾几身衣物跟着,不想出到府外一看,竟愣住。   吴德禄到底得意轻狂,连些体面都不肯周全这位前司礼监掌印,直接叫人雇辆牛车相送,拿这种法子侮辱人。   管家快步下台阶,气势汹汹走到他跟前,毫不畏惧地质问他:“吴公公,老爷年纪大了,你就叫他坐这个?”   吴德禄挺着腰,轻蔑一笑,“人家阁老都七十了,那年致仕回籍,不也坐得这个,咱们做奴才的,还能比朝中大臣尊贵?怨不得臣子怨怼,陛下盛怒,谁不知道,刘公公向来擅权专政呢。”   这简直是胡扯,虽说今朝权宦势力不小,但都是替皇上办事,制衡朝臣的一套驭人权术罢了。   刘琨做什么,能瞒得住当今皇上么?   “吴公公,”管家咬着牙,把肚子里的恨意生生吞下去,“您说得是,您果真是大善人,兴许将来老爷后继之人,连这个牛车都坐不上呢,您说是吧。”   吴德禄脸色一变,怒喝道:“孙子,你敢绕着弯咒老子!”   “哼。”   管家也懒得搭理他,大喇喇地拿着包袱径直寻自家老爷去了。   这边忙着押人,后头也没人照看,府里一个老嬷嬷趁着前面乱着,遂引着陈雪游穿廊过院,从角门上出去。   后角门上临西大街,走一截子路便出巷口,街上正热闹,东厂盯梢的人已撤,路人都顾着看杂耍,因此也没谁留心有人从刘府出来。   陈雪游琢磨着,恐怕还得叫他去送一送才行,这不然,南京那地方远,京里的事一年半载解决不了,哪天再去瞧干爹,怕是赶不及。   看天色,也快酉时,叫周元澈暗中送送是无妨的,料想小心些,也不容易被人发觉。   这么想着,她便加快脚步,一头扎进暮色里,往春明茶馆的方向赶,然而,就在她快看到茶馆大门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段青萍!”   她想也没想,扭过头去。   这个声音是……   那人遥遥立在人群中,冲着她一笑,“果然是你。”   她怔住片刻,反应过来不妙,拔腿就跑。   “她怎么还没回来?”   周元澈还是这句话,问过后,无人应答,只觉得心里闷得慌,起身却把窗子打开,暖融融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潮气。   眼前的江水,叫残阳染得通红。   西边那轮红日慢慢堕入水面,像一块烧红的炭,骤然被无边江水吞进腹内。   滋的一声,在水云相接之处,那抹猩红即将熄灭。   他摸索着窗格子上的镂花,心中焦躁不安。   “你说,这个时候,她也该回来了……”   小杏勾着身子坐在矮几边的杌子上,干喝水,不敢答话,夫人临走前交代过,她不能说话,说话就不像夫人了。   她好想说,大人你已经问过二十遍了。   你看我理过你么?   “你怎么不说话?”   周元澈回转身来,看着那丫头,只见她用两只小胖手揣着小小的桃花杯,一个劲儿地啜啊啜,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   他顿悟了。   对,她不让这傻丫头说话来着。   “她叫你安静,没叫你不说话,你吱个声不成么。”   “吱。”   “……”   蠢丫头。   周元澈气馁地坐下去,凳子还没坐热乎,他忙起身,“我总觉得她快回来了。”   说着踱步到外面,站在门前候着,手拉着槅子门,正想出去透透气。   门还未开,忽听见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他拧眉听着,脸上的神色越发古怪。   突然,房门吱嘎一声从里拉开,外头的茶香人气远远地往屋里涌入,“雪……”   他怔愣住,惊讶地张张嘴:“王爷,是你啊。”   燕王奇道:“周掌司。”   他赧然,纠正道:“已经不是掌司,王爷直接叫小人名字就好。”   “元澈啊,”王爷笑眯眯道:“你是否在等什么人?”   他实话实说,眼底丝毫不掩饰黯然,“是,在等我家夫人。”   如今他已削职,闲居在家,料想再难得皇帝重用,自己于王爷而言,便是一颗废掉的棋子,王爷实在没必要再来和他结交,今日竟不知何故这般火急火燎来找他。   这边,燕王心里想的却是,看样子周元澈这些日子果然沉溺女色,一心粘在那个夫人身上,没有和别的什么人来往。听说这女子本来是做了谁的替身来着,好呀,竟有这种本事,叫他这么个人迷得神魂颠倒。   连他之前放在周元澈身边的扬州瘦马,这人居 然都不屑一顾。   “就站在门口说话?”   周元澈反应过来,慌忙将他迎进来,请到正厅一张大圆桌前。   “不知王爷驾到,仓促间没任何准备,实在是失礼。您稍坐,我叫小二给你泡壶茶,太湖碧螺春您可吃得惯?”   “不用忙,”燕王眉眼乜斜,提起袍角欠身坐下,“本王只说几句话,这宫里的事,你可略有耳闻?”   他笑道:“王爷也知道,小人替皇上当差,只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如今用得差不多,该弃就得弃,断无再召回的可能,哪里还敢再想宫里的事。”   燕王叹了口气,“不意皇兄如此寡恩,你放心,将来我若得成大业,一定抬举你。对了,听说,你和司礼监的刘公公情同父子,想必你有什么事求他,他必肯依的。”   周元澈诧异,问道:“王爷这么问,莫非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燕王毫不顾忌:“本王听朝里的人说,皇上病重,这几日罢朝,想着不知是不是眼看着就要龙驭宾天,正没个近前的人好打听的,这才托你找刘公公问问。”   “是,小人定当尽心竭力。”   燕王很是宽心,如今鲁王青宫已毓,已然册立为太子。齐王被赶走,不仅赶回青州就藩,还大大削减了他的护卫,就是怕威胁到而今的太子,可见皇帝仍然是忌惮齐王,偏重鲁王的。   想必齐王那时离京,想造反的心都有了。   如今朝中大员皆在自己掌握之中,只待皇帝宾天,他便可扶持这个傀儡太子登基,这皇帝的宝座自然可徐徐图之。   眼前这个局面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果然是你,萍儿。”   陈雪游步步后退,终被逼进陋巷。   眼前身后,都无路可走。   原本她是跑到人群拥挤处,以为能躲开他的,不想他穷追不舍,咬得紧,慌乱之间,她躲进巷子里。   可人家是会飞檐走壁的,跑着跑着,倒在前头给他截住。   郑砚龙步步紧逼,凑近前细细一阵打量,伸手撩开她脸上的发丝,一时愣住,“你的脸,弄伤过?”   崔洇姑姑给的御用生肌膏还是挺管用的,那么深的疤,她每天用药膏抹着,再加上干爹送的滋补养颜的补品吃着,如今几乎全然愈合,疤痕淡去,不细看也看不出来,还只道是根头发丝儿。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萍…段青萍,”郑二眼底乌青,烫人的目光逼视着她,“那日你故意引开我,你知道我家会出事?”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算是默认。   “二公子,我眼下有急事,明日、明日我再来找你,我会把什么事都跟你说清楚的。”   可他横臂挡在身前,丝毫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   “明日,我等不得明日,现在就告诉我。你,和那个阉人,是不是?”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额角青筋暴起,似是极力隐忍,“都是你们设计好的?”   如果她真的和那人勾结,害他全家,那他必须杀了她。   天色将暮,西边浮云粼粼碎金黯淡,堆积的赤红如烧着的炭,在水云相接的地方一熄,浓墨似的黑夜眨眼间被扯下来。   城中街道燃起灯火。   仿佛有无数只眼睛悄悄窥视着他们。   该怎么说?实话实说,惹恼了他可怎好?愧疚、心虚诚然是有,毕竟伤了他的心,但心这个东西伤着,或许有再复原的时候,可那些死去的人和将死之人呢?   于她自己而言,她只觉得万分抱歉,于她这个身子的主人而言却是义不容辞,她合该替段玉鸿报这个血海深仇。   何况,还有瑞云,她可怜的瑞云,被他们逼入绝境。   郑家人难道不该死么?   天怎么能容得下这等人?   陈雪游想明白这些,心里有了直面一切的底气,但她还是不敢说话太直,免得刺激到他,因笑道:“我若想害你,就不会这般冒险救你。我对你纵然无情,也有义气,一个男人就非得得到女人的真情和身体,才知足吗?或许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和你放在同样的位置,同等看待过吧。”   郑二只是个普通男人,脾性好,为人宽和,但他到底是郑鹤秋那种人教出来的,长幼有序,男尊女卑,等级有别,为她所作所为已是离经叛道,根本领会不了她话里的意思。   简单来说,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听不明白,可到底是听出来一点,她从未对他动过真情。   密密麻麻的酸楚,自心底爬至眉梢眼角。   趁着郑砚龙愣神之际,陈雪游拨开他的手,“我明日再来找你,你小心些,别让人抓到。”交代完,她扭身朝着巷口走去,脚刚踏出去一步,身后劲风袭来。   肩头一阵酸麻剧痛。   瞬间天旋地转,万家灯火化作一滩薄薄的光影,在她眼底黯淡。   腰上的力量骤然收紧,疼得她皱眉,却发不出声音。   “萍儿啊,你死,也是我郑家的鬼,我不许你走。” 第123章 春刀饮血   极狭处,隐隐有光,她睁开眼,看到不是城里的灯火,心猛地往下沉。   火烧着松枝噼啪作响,松香混着烤鸡的油脂香气萦绕在鼻间。   陈雪游不再想周元澈的事,眼下自己的生死最是要紧。   火堆前,郑砚龙盘腿而坐,手里握着的匕首精光耀眼,映出他一双黑沉的眸子。   他眼中杀气腾腾,刀亦极锋利,总不至于是用来割面前那只烤得熟烂的山□□。   她挣动身子,挣不动,放弃。   胳膊和肚子被绳索死死勒进肉里,勉强只有项上那颗头颅可以转动。   头顶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星子,地上,只有数条长长的火舌,不安分地舔舐着春夜寒气。   “郑砚龙,给你两个选择,一、要么赶紧杀了我,二、要么放了我。否则,你可莫要后悔。”   二选一,给他二选一?郑二觉得她是将他当傻子弄呢,他就不。   郑砚龙冷着脸,嗤笑道:“段青萍,你如何还有脸跟我谈条件?”   “那你选一个,山林静谧,不扯两句闲话,也怪闷的。”   她是没有脸,但她本来就不要脸。   在这世道,但凡她要点脸,都活不下去。   “我选三,不杀你也不放你。”   “真的?”   “当然。”   郑砚龙这人她是知道的,说一不二,既然说不杀她,那必定不会杀她,至于放不放,什么时候放,兴许看他心情。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她腹内馋虫率先打破平静,“我好饿。”   陈雪游盯着面前那只油汪汪的烤山鸡,本来个头就不大,“再烤就焦了。”   郑砚龙白她一眼,还是听话,马上将烤鸡拿下来,用刀削下两片鸡肉,细心地吹凉,刀尖戳着递到她嘴边。   她心里酸溜溜的,既感动也愧疚。   “慢点吃,别噎着。”   陈雪游眼里泪光闪烁,动了动唇,“二爷,你…”   你还是那么好。   “你若噎死,我还怎么杀你啊?”   “……”   “吃吧,做个饱死鬼上路。”   “……”   嘴里的肉瞬间不香了。   不过,他说的也对,饿着上路是不好,遂笑逐颜开:“多谢你替我着想,劳驾再来两块。”   “……”   她还吃上头了。   郑砚龙气急败坏,转头一脚把地上烤鸡踢飞,突然林中蹿出一头胖狐狸,叼着就跑。   郑二:“……”   “我去你他爹的,把鸡还给老子啊!”   陈雪游想扶额叹气,突然想起来没手,只得干叹气。   “二爷,你可真糊涂,再恨我,也不该糟蹋自己,你还饿着呢。”   他扭头,怒道:“你闭嘴。”   “你送我上路,我不怪你的。以后好好找个人过日子,二爷你心肠这么好,合该有段好姻缘,遇着我,算你倒霉。死后,我必不怨你恨你,我会保佑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我说了,让你闭嘴!”吼完,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土豆,塞住她的嘴,“虚情假意,爷不稀罕。”   可是,她是认真的。   死在他手里,她没什么可怨的。   初入郑府,她举目无亲,只有郑二公子老惦记着她,虽说不过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矮子里拔高个,这人是真心对她好。   明知受她糊弄,也不曾真的恼过。   且不论这些,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报仇没错,人家要报仇也没有不对。   那有什么可怨的呢?   不过,她心里怎么想,他不会知道。   “我本来是想用土豆烤这鸡来着,你不是挺爱吃的么?”郑砚龙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和路边呜咽的小狗似的。   或许是旧情未泯,言语里还有些脉脉温情。   “但你和那阉人设计害死我母亲,陷害我父亲入狱,你们两个,我必须得杀。”   可怜他认不清现实,铁证如山,还觉得父母无辜。   陈雪游百口莫辩,都怪这个土豆。   她张大嘴,努力将一口银牙狠狠按进去,打算吃了这个土豆,再跟他好好唠唠他郑家的事。   郑砚龙看到她的举动,气不打一处来,从她口里把土豆掏出来。   “不许吃!”   陈雪游大喘一口气,说了句非常伤人的话,“你爹娘,其实死有余辜。”   话音刚落,脸上挨了一记清脆的巴掌。   也罢,是她造次,她认。   打得不重,且有些话还是得说:“你爹和你娘,害过多少人,你可知道?”   “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你母亲害死瑞云,三番五次置我于死地,这些事,你问问她身边的丫头们便知道。”   她语气笃定,眼中含恨,郑二也知道那些话并非胡诌,脑海里乍然回想起母亲逼段青萍喝避子汤的事,他是恼火的,深以为此举过于残忍。   但是……   “她后来改过,你们相处得也挺好,况且你如今平安无事,日子过得这么舒坦,又何必非要置她于死地。我知道了,你定是受那阉人蒙蔽,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般信他?”他犀利的目光扫过来,想让她心中不安,也想看到她眼里的愧疚,哪怕只有一点点,他或许会原谅她。   “在你眼里,原来瑞云的命不值一钱?为何你老觉得我做什么事都是为着男人?你将我想得也太狭隘了。”   不是的,他没有视人命如草芥,可是瑞云自尽,与他母亲有什么关系?然而,这其中的细枝末节他不愿深想,更不想和她深谈。   哪怕他根本不信,也不想听。   早知还是该将土豆塞进她嘴里,叫她闭嘴才是。   “还有,什么阉人阉人的,那是你兄长,和你一个父亲。你就不好奇,他为何要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吗?”   他不好奇,郑砚龙蹲下身,摸索着刚才扔掉的土豆。   他不好奇,但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耳朵里钻,像密密麻麻的虫子啃噬着他的心。   什么周家,他的哥哥郑砚清,母子俩上京寻亲,他父亲雇凶杀人。   郑砚龙一屁股坐在莎草地上,背对着她,冷笑出声:“你这般能说会道,怎么不找个海盐班子学唱戏?”   海盐戏是南方的强调,源自浙江,腔调清柔婉转。   “你爱信不信。”   但她怎么也没料到,郑砚龙扔了匕首,跑了。   跑得比那只狐狸还快。   我不杀你,也不能放你,这人果然言出必行。   陈雪游气得大骂:“孬种,有本事你回来杀我!”   “郑砚龙,你真不是个东西!”   山里天气更觉冷些,饶是城中行人已热得脱衣裳,这里还是带着一点肃杀与清寒,夜里更甚,有狐狸自然也有狼,虎视眈眈,她被绑在树上,若遇着,绝对是死局。   她还不想死。   可若草率呼救,深山老林,多半召来野兽,而非人,剩下的也只有祈求佛祖保佑,以及宽慰自己。   害怕是没用的。   安心着,走一步看一步。   困意袭来,她眯着眼就睡,其间也冻醒过几次。   最后一次,让身上的绳子勒醒,她双眼微睁,身边围着的几条大汉正在给她解绑。   “姑娘别怕,我们马上给你解绑。”   她运气尚可,遇着好人了。   绳索松懈,身上的皮肉都勒出深深的血痕,疼得半日都没法舒展身子。   大汉递给她一只水囊,笑问道:“姑娘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这山她不熟,还真不知道怎么下去,“多谢几位大哥。”   犹豫半晌,终觉不妥,“我家就住这附近,不必劳驾各位。”   说罢,她道谢,将水囊还回去,拨开面前的杂草,小心翼翼往前走,时时留心身后的动静,浅盈盈笑着,“我阿爹阿兄,一定等急了,我得快快回去才是。”   须臾之间,她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雪游缓缓闭上眼睛,长呼出一口气。   还不能彻底放心,她抓起一根树枝拨弄那些长草,小心探路。   忽然,她蓦地掉头,就见方才给递水囊的男人折返回来,正目光灼灼盯着她,“妹子,你还在?”   两人相距约五丈之远,那人离火堆也有两丈,分明是刻意来追她的。   这时候,她哪里敢回答,掉头就跑,鞋掉下也顾不得捡,光着脚踩在碎石杂草上,没一会儿,头发就乱得像头狂奔的野狼。   那大汉也看傻眼,没料到这女人看着这么柔弱,跑得这么快。   之前他看这女人打扮,绝不是山里人,以为是城里那些缠着小脚,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姐,寻思着拿下她还不是手到擒来,没想到,这丫头一跑,顷刻间,就蹿出一里地了。   身后有人拍拍他的肩,嗤笑道:“还不快追?”   他瞧着山坡下那道人影,发狠追过去,原也没指望能追上,毕竟这丫头是真能跑啊,谁想到,她突然噗通栽倒在地,不知让什么绊着,半天没起得来。   “丫头,你倒是能跑。”   那汉子喘匀了气,笑道:“以后跟着老子,老子疼你。”   陈雪游仰着头,面上乱发如云,半遮着她的眼睛。   一双野兽似的眼睛。   残忍、嗜血。   男人拨开她的头发,以为她会害怕得哭哭啼啼求饶,谁想得到,那张白皙干净的面庞上平静无澜,贴着发际之处有道纤细的疤痕。   “你容貌虽有损伤,但老子不介意,还是好看的。”   陈雪游气极,竟笑了出声。   “你笑什么?”   她不答。   他心里头怒火被拱起,这女的竟叫他害怕。   于是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陈雪游顾不得痛,瞅准机会,猛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偷偷夺下那把解腕尖刀,趁他将自己踢倒时扔进旁边的杂草丛里。   “笑,你还笑,等老子办你的时候,有你哭的!”   男人朝她扑过来,倾身压住她的身体,撕扯她的衣裳。   陈雪游倒是不慌不忙,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人要么会有阴影,要么会显得从善如流,她是后者,脸上平静得很,索性张开双臂,任凭野兽啃咬着自己的身体,等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能尽情享用猎物的时刻,她用力握紧那把解腕尖刀。   刀光在初生的朝阳下,散发着耀眼的精光。   刀尖抵着后脖子时,那人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刀身整个贯穿他的脖子。   拔刀的瞬间,狂涌的鲜血直接把他活活呛死。   她可怜他死得这般仓促。   “我刚刚笑,其实是在想,你死期到了,居然无动于衷。”   终于肯回答方才那个问题。 第124章 醋海生波   照理说,这么好的春光落在一个女子身上,他所能想到的情景,要么是长安水边的丽人,要么是杏花疏影里倚栏闻笛的年轻妇人,大多数男人对女人的想象有限得很。   且拘泥于少妇、少女,仿佛她们永远柔弱无依,娇俏可爱,就算有点脾气,能降服自家的男子,也必得在外敌杀进来时躲进夫君的怀里。   他也不能免俗地想,自己喜欢的姑娘,也该是这样的。   可她自己究竟如何想,他似乎从未深究,关心她爱护她是真的,可堪不破那层美丽皮囊之下的暗流汹涌,亦是真的。   世上值得人托付终身的男子太少,大多没得选,可一言“托付”,却已道出女子的困境。   若非“托付”,她们又何必永远隐藏身体里涌动的暗流,用柔软的□□死死勒住那根傲骨。   他绝料想不到,她有这样“丑陋”的面目。   她逆着朝阳,迎着山风,满脸是血,就这么和自己四目相对。   脚边,是滚烫的鲜血浇出来的淋漓烂肉。   而脚踏着尸体的女子,如同罗刹恶鬼,站在他面前,目光中毫无愧色,毫无退缩之意。   郑砚龙好像来迟了。   一场厮杀将将接近尾声。   他本该救她于水火,却让她那双干净的手沾满血。   郑二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其他人,另一个救她的男人,于是不可置信眯起眼睛,从头到脚打量她,几乎认不出来。   那是她,段家的大小姐,一个温婉贤淑的名媛,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萍、萍儿?”   他脑袋嗡嗡乱响,一念之差,害她险些被恶人凌辱,悔意漫上心头。   郑砚龙失魂落魄,踉踉跄跄跑过来,好几次摔倒,艰难爬起,满以为她会扑倒在自己怀里痛哭。   她没有的,她只是静静看着,在他将要揽她入怀的瞬间,突然抬脚踢中他小腹,将他用力蹬下山坡。   那一脚下了死手,忒狠。   郑砚龙捂着肚子滚了几滚,情急用手勒住一把草,仰头望着头顶的段青萍,嗫嚅道:“是我啊,萍儿,不认得我了?我是二爷,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想清楚后我折返回来寻你,谁知你不在。”   山风吹动额发,遮住眼底的晦暗。   陈雪游没肯看他第二眼,掉头便走。   郑砚龙狼狈爬起,拍拍身上草屑,急忙追上去,亦步亦趋沉默地跟在后面,怎么也没法和她并肩而行,不敢,抑或根本不能?   他垂着头,看到她光着脚,一瘸一拐地摸索着下山的路。   “萍儿,你不穿鞋怎么行,来,我背你下山。”   他甫一开口,脚底水泡磨破,她忍着疼,步子迈得更急。   “你就这么想甩掉我吗?”去拉她胳膊,不巧她握着刀,反手划过去,一串血珠溅落在纤弱的草叶上。   郑砚龙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别再跟着我,我有的是办法杀你。”   喉咙是哑的。   郑砚龙愣住,心里很是委屈,分明是她对不起自己,如今反倒被她牵着鼻子走,难道还要他跪下来跟她道歉,她才肯消气?   可他不能,他还没有说原谅,他凭什么道歉?   郑二公子昂首阔步走过去,故意往她肩头一撞,差点将她从山道上撞下去。   “你……”   郑砚龙一肚子反唇相讥呛人的话,直等她发作,谁料那人连骂他都懒得骂他。   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他闷闷行在前头,余光瞥她,她原来早已另寻别路,哪怕那条路荆棘遍生崎岖陡峭,随时会摔下山崖一命呜呼,显然,她宁肯这般自寻死路,也不肯和他走在一条道上。   就这么嫌弃他么?   他有什么不好。   郑砚龙眼底潮热,几欲落泪,一腔深情付诸流水。   满目浮萍,漫随流水而下,他们同生死共患难,他是渡那江河的旅人,天地孤舟,终究隔着一层。   无根又怎样,在水里漂泊,不也是依着那清澈的小河,烂漫地活着。   那他又该何去何从?   “段青萍!”郑砚龙掉过头,冲她大声吼道:“走我这边。”   他没敢在仇人面前掉眼泪,太没种,既下不了手,还要在她面前哭,算什么爷们。   陈雪游愣愣看着他逃跑的身影,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有病。”   他不会觉得自己方才的样子,很有男子气概吧。   正午的春阳热烈,越往山下走越觉得身子暖和,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毛绒绒的,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   好温暖。   我走不动了。   突然心气儿好像断了。   疼痛、饥饿、困意,瞬间从身体里消失,一生泥泞的雨季就在春天太阳最好的时候结束吧。   她望着山下平畴沃野,村舍里矮矮的房屋高低错落,青色的烟如梦似幻,木甑里蒸熟的米饭一定冒着香气,他们就这样平静无事,远离京中那些是是非非,每天光看着对方吃饭,只是看着对方吃饭就会很幸福。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夫人!”   她猛地回头,浮荡的草海闪着晶莹的光,一个熟悉的影子正涉过那片翠微山色,朝她走来。   陈雪游知道,这是饿出幻觉了,大概是死前走马灯,会把一生的经历都要在脑海里过一遍,才算完。   莫非,她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饿死的穿越者?   “夫人啊,你怎么弄成这样?你受伤了?伤在哪里?”   “这不是我的血。”她摇摇头,一滴眼泪颤抖着滑过干裂的唇角,“我是在做梦吗?怎么记忆里好像并没有这一段。”   周元澈喉头微动,显然是久悬的心落进肚子里,但握着她的手仍在发抖,“不是梦,是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她捞起他的手,放到嘴边,猛一口咬下去。   “嘶——”他扯着嘴角埋怨,但还是舍不得把手抽回来,“痛啊,知道你也想我,但也不用这么想。”   “果然不是做梦。”   他嗤的笑出声,伸手整理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我抱你回去。”   “身上脏,我自己能走的。”   “还走,傻子,脚都磨破了知道么?”   周元澈不由分说,执意将她打横抱紧在怀内,快步朝着不远处停在山道上的马车走去,她阖上眼睛,睡着,身子落在一团柔软的褥子里。   抱着她的那个人却没有留下,反而下车离开。   “周元澈,你别走啊。”   清浅的溪流像一条淡绿的玉带,穿过山林,春风拂面,他冷着脸,连风都不好意思这般热情了。   两个劲装短打的黑衣人是周元澈的随从护卫,此时正拖着一个男人从下游过来,“此人鬼鬼祟祟跟在夫人身后,图谋不轨,请主君处置。”   他双手负在身后,躬身向前,细细打量那人,那张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脸,“郑砚龙,你是朝廷钦犯,我若在这里杀你,想来也没人在意。”   郑二抬起头,朝他吐口水,奈何功夫退步,那一口唾沫中道失势,尴尬地散落在细嫩的茎叶上。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杀你太便宜你,应该阉了你,毕竟你我兄弟一场,合该有难同当不是吗?”   “谁跟你是兄弟!你也配!”   “我也不想啊,但血浓于水,绕不开这层关系。不过你放心,即便你身为阉人,也并非有资格能与我一较高下。就好像,即便你再像我,也取代不了我在她心里的位置。她爱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太监,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我。”   周元澈句句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郑二不服气,“那又如何?她是我明媒正娶的,邻里街坊全都知道,段青萍,是我郑砚龙纳的妾。”   “一个名字而已,既然你喜欢,哥哥让给你,反正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日日和她同床共枕、朝夕相对的那个人,是我,且只有我。多谢你,好兄弟,若非你为人如此差劲,可能她也看不上我。”   他说完,丢下一把匕首,“给成年男子去势可是很危险的,你们切记,务必要保住他的性命,不然我和他嫂嫂,恐怕此生难安。”   “是,主君,我们一定小心。”   郑砚龙怒目圆睁,骂道:“周元澈,你个阉狗!你不杀我,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没骂两句,他的裤子突然被扒下,刀子贴着那大腿慢慢试探着,“哎,这我也没割过,要不你来?”   两个随从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试了试,总觉得刀子很不趁手,一不小心就划破了皮。   郑砚龙惨叫一声。   周元澈凤目微凝,嘴角扬起得意的笑,直到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周!远!澈!”   他心头一凛,笑容渐渐凝固。   “你在做什么?”   周元澈转过身,紧张得额头直冒汗,“我…我在给你捉鱼,夫人,你可觉得饿?饿了我…我下去给你抓两条大肥鱼。”   她肃了脸。   “放了他。”   “哦。”   他脸色一沉。   “那打一顿再放?”   “行!”   “替我打的,打他。”   “好!”   郑砚龙:“……”   【作者有话说】   哥哥:我只是想给我所有的情敌做绝育手术罢了。   弟弟(用手指着自己):我也要吗?[可怜]   哥哥:嗯。[抱抱] 第125章 阉狗非狗   时移世易,偌大的九千岁府邸易主,草木依旧,朱甍碧瓦依旧,但里面的主人换了又换。   鎏金的匾额换下,“刘府”变作“吴府”,吴德禄得意洋洋,走进刘琨昔日最爱待的那间书房,黑漆琴桌、山水条屏、彩漆描金的书橱,当真气派。   只见青绢道袍的掌家搜罗出一枚御笔印章,呈到他跟前,那钤印朱文写着:“尔惟盐梅,汝作舟楫。”   意思是指刘琨这位掌印太监,如盐梅调和国政,如舟楫辅佐皇帝,陛下御笔,可见倚重。   吴德禄用手掂量掂量,把玩着这枚小印,咧开嘴笑道:“哟,这可是好东西呀,怕是卖得了千百两银子呢。”   这吴庖厨不喜读书,专爱研究吃食,自然不知道御笔亲题的这几个字的重要,只知道既然是皇帝御赐,便是稀罕之物。   掌家曾在文书房掌文书写字,因笑道:“老爷,这上面的字才是最难得呢,又是刘公公手里的珍藏,怕是万两银子也有人出得起。”   “哦,这字是几个意思?”   吴德禄心情愉悦,自是耐烦听听。   不待掌家开口,却听门上来传话,“老爷,国舅爷来了。”   吴德禄拔高了调子,“啧,是哪位国舅爷?”   “就是郑娘娘家那位二公子。”   郑砚龙被揍得鼻青脸肿,午饷时分才回城里,不料在客店歇养半日功夫都不到,却有人不知从哪里知道他的底细,报了官。   官差出动,个个凶神恶煞的,要着枷来锁他,郑二也顾不得小厮,翻窗溜走,紧接着便来投吴德禄。   “公公,小的实在无处可去,求公公收留。”   客堂内,吴德禄亲自给他斟茶,是上等朱兰花熏制的龙井,“哎哟国舅爷,这叫哪儿的话?咱家早给您准备好了屋子,正要派人去接您呢。”   郑砚龙揭下面巾,抬手去接他手中的青花茶碗。   只见他一张俊脸青紫交加,如同打翻了酱料铺子似的。   吴德禄讶然,“国舅爷这是怎么弄的?”   “还不是长姐,叫我去抓那阉狗的夫人,谁料这俩贱人设下圈套害我,幸亏我机智,否则定死在那两人手里。”   吴太监尴尬一笑。   “公公您可别恼,我可没说您,您是好的阉狗呢。”   “呵呵,国舅爷可真会说笑。”   “嗐,我这嘴笨的,”郑砚龙忙啜了口茶,打了下自己嘴巴,“您不是好阉狗,您是好阉人,不像那周元澈,强占我妻,害我家破人亡,若不除此人,我郑二再不活着!”   他心内腹诽道:啧,这小子真是越说越离谱,不是成心羞辱老子吧?   吴德禄眉眼皱得难看,皮笑肉不笑道:“呵呵,国舅爷果真男子气概,娘娘若知您有这份心思,必然高兴。来人,送国舅爷到厢房歇着。”   东厢房,翠竹悄掩窗扉,梨花似雪,飞旋着下来簪人鬓发,池塘春波,粼光滟滟,好个僻静的院落。   他推开卧房房门进来,只见一女子上着藕丝衣裳,下着翠绫裙,眉眼低垂着坐在桌边,逆着斜照进来的春光,从侧面看过去极似段青萍。   他心中一荡。   但正面相对而坐,却又不是很像。   桌上酒菜齐备,菜有韮菜酸笋蛤蜊汤、笋烧鹅、糟鲥鱼、杜仲煨猪腰,酒是药酒,倾注到碗里,一股子呛人的药气。   女子攘袖,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捧着只翡翠金瓯,将酒递送过来。   笑盈盈道:“二爷,请满饮此杯。”   郑砚龙皱眉道:“这是什么酒,怪难闻的。”   她轻嗔薄怒道:“爷怎么不问问奴家的名字?难道酒比奴家重要?”   “我问什么酒,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女子脸上的笑容僵住,怯怯道:“是、是羊鞭酒。娘娘叫奴家给二爷生儿子,说是不能让郑家绝后。二爷放心,奴家的身子是干净的,奴家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沦落风尘不过才三个月,这些日子妈妈要教导奴家,没功夫接客的。”   郑二闻言,脸色稍霁,却仍是沉默着。   但这姑娘手捧着酒杯有些累,只得巴巴地望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郑砚龙想,倒也是个乖巧性子,不像那段青萍,跟个乡野村姑似的。   “奴家叫韩月姐。”   “哪个班子的?”   “凤吟堂。”   韩月姐的手臂摇摇欲坠,那酒险些倾出来,郑二有些不忍,接过盏喝下。   “凤吟堂,怪不得,都是绝色女子。”他顿了顿,眉峰微皱,“只是…长姐再怎么想要延续郑家香火,也不该找个烟花女子。”   韩月姐皱了下眉,饶是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勉强挤出个笑,“听闻二爷家里的姨娘不也是烟花女子?”   他愣住,“这倒忘了。”   只是他一心记挂着段家女,导致耽搁到现在还未经人事,不谙风月,只得听凭韩月姐服侍,那酒菜渐渐起了效,两人欲效于飞,搂抱着上了床,他耳边猛地想起兄长的话:“若非你为人如此差劲,可能她也看不上我。”   “我、我真的很差劲?”   韩月姐解衣扣的手微微一滞,没忍住脱口而出,“是呀。”   郑砚龙抬头剜了她一眼。   “出去。”   韩月姐这才慌起来,嗵的跪倒在地,抱住他大腿求情道:“二爷行行好,让月儿伺候您,不然,娘娘会剥了奴家的皮。”   郑砚龙将哭得梨花带雨的韩 月姐扶起,叹了口气,“可我和你行了周公之礼,我成什么人了我。”   月姐只是抽泣,原本以为,干完这票就可以为自己赎身,没想到折在这里,这黑皮小子不会有什么隐疾吧,还是他那个很小?   韩月姐虽然还没经过风月之事,好歹观摩欣赏过,无论是春意图上的,还是楼里姊妹亲身教导的,都知道,也就是说即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于是上手摸了摸那几两猪肉。   不小呢。   郑砚龙红着脸拿开她的手,“别这样。”   哎呀,还是个雏呢。   “二爷,您是不是也跟奴家一样,也是个干净身子?”   “我本来留着给人的,也罢,作为郑家唯一仅剩的儿子,也该给家里绵延子嗣。”   说罢,推倒韩月姐,欺身而上,刚亲上她的脖子,脑海里马上又浮现出亲哥哥那张得意的笑脸。   “若非你为人如此差劲,可能她也看不上我。”   郑二惊出一身冷汗,吓得从床上掉下来。   裤子松松垮垮挂在腿上,衣襟大敞,胸前起伏不定,汗珠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一直向腹下流去。   “二、二爷?”韩月姐咬着唇,乜着眼偷偷往下瞄。   想必绫罗掩映之处,亦是春色满园关不住。   她揉着额角,心内自叹,怎么老是想这些,明明该做个娇滴滴的小女子,这样才有客人上门,赚大把大把的银子才是。   好在做完这一次,宫里娘娘给的忒多。   “二爷,”她蹲身搀起郑砚龙,“让奴家好好侍奉您。”   “不必。”郑砚龙冷抬眉眼,觑着她,“穿上你的衣裳。”   说完转身,摔碎桌上瓷盏,拣一块大的碎片,割破手心,将鲜血滴在床上铺着的白绫喜帕上。   “拿去。”   韩月姐怔住。   心里窃喜,不用陪客还赚钱,这天大的好事竟落在她头上了。   遂拿着帕子高高兴兴地出去交差。   她前脚刚出房门,就听房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周元澈,周元澈,我一定要杀了你!”   周元澈白日里频频打喷嚏。   “可是夜里着了凉?”陈雪游将衣珩搭着的一件夹绸衫拿下来,披在他肩头,脸偎在他背后。   “都是夫人照顾咱们家彘儿不仔细,才叫你冻着。”   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人家做娘的,我可不是你的孩儿。”   “因为夫人疼你呀,你小时候没人疼,长大了有人疼,这不好么?”   “那你呢?”   她从身后抱住他,侧靠着他的背,轻轻叹了口气。   不大记得了。   或许她长得太快,别的小朋友还在哇哇大哭博关注的时候,她在洗衣做饭,窝在小房间里做作业。   她的父亲是杀过人的,后来坐了牢。   大概她也有样学样,天生就非常暴力。   没人敢喜欢她。   邻居和同桌因为揪她辫子,都挨过她的拳头,每个人看到她都怕怕的。   人在流言蜚语和异样的目光里长大,要么沉默地死去,要么把自己包裹起来默默忍受,她是第三种。   既然怎么也不讨喜,索性用拳头交流。   还好,正是因为这样,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我很小的时候,也和其他孩子一样,也会害怕被母亲抛弃,害怕被别人不喜欢。没有人生来什么都不怕,好在后来没那么怕了。也许那些日子我过得并不好,但我不会过分心疼自己,若是忙着自怜,又如何能够走出来呢?”   “我时刻都知道,我是个普通的女子,并不比别人高贵,即便后来我读过一些有趣的书本,遇到过一些有趣的人,她们予我教诲,脱我于苦海,我因此比其他女子要更聪明,更早逃离牢笼,但我仍然只是个普通的女子。我不心疼自己,我不弱小,也不算强大,但我仍然替自己骄傲。”   “我这一颗星辰啊,从来不会因为繁星的璀璨而黯淡。”   “夫君,多谢你喜欢我,我也很喜欢自己。你的眼光真不赖。”   她轻盈一笑,春日的花影遮住脸,黯淡处更见皎洁灿烂。   周元澈心里激起一股暖流。   他忽然明白,轻易心疼一个女子也是傲慢的。   她比他想得要更圆满。   【作者有话说】   忘了说,最近看明代太监写的书,很多太监家里的管家叫掌家,回头都统一一下,普通人家可能不一样,按我架空这样设定吧hhh   另外,写字其实也是一个职位hhh 第126章 双姝宫谋   四月的艳阳天,朱红的宫墙落满斑驳的影子,宫眷内臣都换了纱衣,一见掌印太监踏进翊坤宫宫门,都恭恭敬敬行礼,俨然这深宫的主人一般。   然则一进寝殿,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吴德禄瞬间佝偻着背,一脸猥琐谄媚模样,蹑手蹑脚推开槅扇门进来。   昌乐郡主正在里头坐着,屋里的人似乎有些口角争执,隐隐听得“那姓柳的贱人”“本宫的耐心都快耗尽了”等字句,余下的也没听仔细。   郑贵妃红涨着脸,瞧见奴才候在门口,方止住话头。   “狗奴才,还不滚进来。”   昌乐的笑声嘶嘶的,有点瘆人,“急什么?这不给你办着呢。”   吴德禄满脸谄笑,本来生得肥胖,脸圆身胖,听见主子叫,果然麻溜地滚进来,跪在大殿中央,“奴才请贵妃娘娘的安,郡主娘娘的安,两位主子贵体金安。”   昌乐斜眼扫过去,对郑贵妃轻声笑道:“这狗东西还真会讨人欢心,瞧瞧,叫他滚他就真滚呢。”说着将鬓后插戴的金步摇拔下,丢到他脚边。   “赏你的。”   “奴才谢主子赏。”   郑贵妃面无波澜,看也不看他,“起来说话,叫你安排的事可妥当,我那二弟可将那女人抓回来没?”   吴德禄回话前先谢了恩,才慢慢将郑砚龙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和贵妃说一遍,几乎一字不落,尤其那阉狗阉狗什么的,更是描述得绘声绘色,听得一旁的昌乐直捧腹大笑,“哎哟,笑得我肚子都要裂了,这位二公子怎么傻头傻脑的。你们郑家的公子,怎的没一个中用的东西,这不是没根的就是这些个没脑子的。”   他只是陪着笑脸,不敢在贵妃娘娘妄议这位国舅爷,好歹是戚畹贵戚,哪怕是在逃的,也得罪不起。   不过昌乐话虽无心,却还是戳中郑贵妃心事,近来,贵妃娘娘每晚都在做噩梦,几乎总是梦到皇帝揪着她的头发,将自己从床上拖拽下来,怒骂道:“贱人,竟敢欺君罔上,拿着个假肚子糊弄朕!”说罢,提剑劈开她的肚子。   梦里,她的下场很惨。   是以,郑贵妃此时的脸色极差。   “娘娘?”   “嗯,你继续说。”   “二爷还叫奴才寻两个丫头,就是那孙姨娘身边侍奉的彩蝶、采菊。”   “这个蠢货,他想干什么?”   昌乐倒是很快猜中这位郑二爷的心思,“还能干什么?自然是要验验你话中真伪,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段青萍给他吹了什么枕头风。贵妃娘娘恭喜啊,说不定人家自荐枕席,早和郑二公子如胶似漆恩爱缠绵过不知多少回,正好也能为你们郑家传宗接代呢。”   “不会吧,也不是人人都像郡主有这么好的艳福,那段氏女料想再轻狂…况且,那个周元澈什么人,他怎肯叫自己的妻子做这种事?”   昌乐剥了剥指甲,毫不在意道:“怎么不会,男人都是龌龊的东西,他周元澈又是什么好东西,一个阉人也配有妻子,哼。”   郑贵妃沉吟片刻,懒待跟她争执这个问题,这位郡主向来喜欢疯言疯语,自己是说不过她的。   转头便向吴德禄道:“他要找那俩丫头,你就给他找到,你知道该怎么做?”   郑贵妃眼含杀气,冷冷睨视着他。   自然是要两个丫头作伪证,再灭口,这勾当他哪里不晓得。   “奴才理会得。那…那个韩月姐怎么安置?”   郑贵妃轻描淡写:“让她多伺候二爷一段时间,等两个月,若怀了,去母留子;若没怀上,也处理掉。”仿佛处置那些野猫野狗一般。   “是。”   吴德禄应承着起来,倒退了一段路便转身出去,朱红的槅扇门砰的,再次拢上,窗棂里只泻下舞着飞尘的日光。   昌乐不解其意,托腮望着满脸忧虑的贵妃娘娘,“怎么啦我的娘娘,嫌弃人家是烟花女子,也犯不着杀掉吧?”   “我当然是更希望,我郑家的孩子来坐这个位置,怎么可能随便找个孩子来顶替。”   郑贵妃原是打算找个与她月份相当的产妇,安排在宫外住着,待生产那日接进宫里,便可移花接木。   但后来她怎么想都不甘心,一个贱民的孩子哪里有她郑家的血脉尊贵,既然她没法子跟那老皇帝生,就让他的好弟弟生一个,等孩子大一点再换回来,届时以嬷嬷伺候得不称心,频频换新人进来,总可瞒天过海。   反正她这弟弟也不堪大用,就那二两肉总算还没辜负郑家的养育之恩。   昌乐郡主聪慧,瞬间了然,于是会心一笑。   “啊,很有道理,”她歪着头,俏皮狡黠地笑着:“届时我们,正好挟天子以令诸侯。”   郑贵妃先是嫣然一笑,等听明白她的意思,猛地愣住,“你…你说什么?”   春日流光顺着长长紫藤花淌下,小杏坐在花影下的秋千架,抱着一纸袋在熟切店买的麻辣卤牛肉吃,脚边搁着壶米酒。   “还吃,瞧你都胖成什么样了?”   小杏眯起眼睛嚼嚼嚼,嚼得满嘴油汪汪的,遂拿起酒壶大啜一口,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你别管我,好生练着。”   陈雪游擦擦汗,大太阳底下继续蹲马步,是她自己说的,回来练练武功,下回能跑得再快些,或者还能跟人打上几个来回也说不定。   府里正好有两位现成的武术师傅,一个就是这丫头,一个是她的夫君。   可真从头开始练武,也非一朝一夕的功夫,这基本功最是要紧,得扎实,练好了方能巩固下盘,不容易被打倒,就是枯燥些,一蹲好几个时辰。   人全身力气都贯注在腰腹,她憋得满脸通红,很快便觉得小腹发热,汗流浃背。   “我不行了,”陈雪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换个别的练练,喘口气。”   小杏摇头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好吧,那我去叫你二师父过来,让你们练练情意绵绵剑。”   陈雪游扑哧一笑,“你这促狭鬼,什么乱七八糟的情意绵绵剑,快些去请我二师父来!”   为何叫二师父呢?无他,只因某人小名彘儿,生肖又属猪,做二师父再适合不过。   临走前,杏丫头还不忘叮嘱道:“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这练武之人,应当…咳咳……”   “应当什么?”   “哎,总之你们练归练,可千万记住,这段时间可要少近近男色哟,不然真元泄掉,嘿嘿。”小杏捂着嘴噗噗笑着,被她拍了下头。   “你这丫头。”   不过,她马上又摸着下巴沉思了会儿,说道:“啊,夫人,要是你实在忍不住,也可以和主君练那什么密宗的欢喜神功,可厉害了!夫妻双修,天下无敌!”   “啊?”她简直匪夷所思,这天下居然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武功,照这丫头的意思,难不成这功夫还是采阳补阴不成。   “你别胡说,快去。”   小杏撒丫子一溜烟跑了,她轻功了得,一个眨眼便不见了人。   但稍等片刻,她回来时却没带上周元澈,只见一个穿着葛布裙的嫂子慌慌张张跟着。   这位大嫂,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夫人,锦绣楼的人来了。”   本朝律法,但凡有无家可去的女子又不愿意嫁人者,都可在锦绣楼暂且存身,或替人洗衣裳,或是做针线活计,因此这地方住着许多女子,彼此照应着过活,所做的活计都由官府的人统一交接,抽五成的利。   柳琴心先是收押在牢里,因着郑鹤秋的案子迟迟拖着没批复,再加上皇帝病着不便处置,因此不久后,她便被移交到此处,着人严加看管,这嫂子正是那楼里专门伺候的人。   “什么事?”   那嫂子满脸惶急之色,“哎,周夫人,那位郑夫人突然染疾,大夫如今开了药勉强拖着身子,眼瞧着也熬不过几个时辰,她呀,指着要在临终前见您一面呢。”   陈雪游大惊,突然染疾?   “怎么会突染恶疾呢?”   “想是昨日下雨,旧疾发动,那大夫是这么说来着。”   可她前日还带着郑砚池的信去瞧过柳琴心,人挺精神的,看着不像有病的样子,怎么人好好的,说没就要没了呢?   唉,果然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那日她去瞧琴姨,两人还商量着等大事妥当,日后便将三姑娘接回来,母子三人团聚来着。   虽然到底没将夫妻俩的谋划和盘托出,但那封信给柳琴心吃了一粒定心丸。   “如今池哥儿跟着个大人物,将来必能把她姊姊接出来。琴姨,你别太担心三姑娘,她也和您从前那样活着,她这性子您知道的,被人冷着也能捱的,看着柔弱乖巧,其实倔强也顽强呢。”   柳氏知道,她的儿子在做一件大事,等做完这件大事,便可接母亲和姐姐回家。   那是他们自己的家,再也没有那些勾心斗角。   “我这心里就盼着能再见到那俩孩子,以后不管霜儿要什么,娘都依她,她不想嫁人,便不嫁。”   “琴姨只管宽心,在这里好好待着,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是啊,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怎么她就过不上了呢? 第127章 血惊霜华   城南郊野近日新置了一处庄子,无名无主,附近的百姓也不知是什么情况,那庄子里的人对外只说主人家养病,不大出门,进出的只有伺候的下人。   那庄子的房舍盖得并不如何恢宏敞亮,青松屈曲,翠柏掩映,树荫下一遭粉墙透不出半点光亮,很阴森。   院墙下的凉荫里,一个身穿青布直裰,腰系沉香色丝绦的男子愣愣站在原地,望着庭中那十几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晒背,仍没缓过劲来。   “长姐的意思是,叫我看着这些妇人?”郑砚龙紧蹙眉头,瞥了一眼旁边哈着腰的小太监。   “是呀,国舅爷,娘娘用心良苦,您可莫要辜负。”   亏她不知从哪里搜罗出这些妇人来,恐怕是费了一番功夫,但若不如此,也难保生出来的一定就是儿子。   他忖度着,若真要郑家的子嗣偷梁换柱,这么说,他还得多找几个女子行周公之礼?   好在那天糊弄过去后,长姐并没再逼他,只说从长计议,便没了下文,想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郑砚龙拧眉道:“吩咐下去,以后只称呼公子,切莫叫人起疑心。”   “是,公子。”   自那日见过彩蝶,听她哭哭啼啼控诉段青萍如何在新婚夜逃走,如何借机陷害孙姨娘,还说:姨娘一番好心替瑞云哥哥还债,不料那小子竟要卖自己的亲妹子,这事竟要赖到姨娘身上!   凡此种种,都听得他心惊胆战。   原来从头到尾,那坏女人对他只有利用。   郑砚龙哀莫大于心死。   于是,从今往后,长姐如何吩咐,他便如何做,只要能够为父母报仇,重振郑家,哪怕大逆不道,哪怕杀头的事,他都得做。   “公子,娘娘还说,叫您日日用这个润肤,把这肤色弄得白亮些。”   郑砚龙闻言微微吃惊。   只见小太监拿出一只白玉罐子,上面贴着的鹅黄签子写着:玉露润肤膏。   “什…什么?娘娘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还要叫我进鹤苑不成?”   那可不成,鹤苑的男人不仅卖前面,还得卖后面,虽明面上只卖后面的,但鹤公想着赚钱,偷偷让苑里的男子们卖前面。只因天底下总有一些难以孕育子嗣的人,尤其家中夫君纳了几房小妾也膝下无儿,不能继承香火和偌大家业的,出于无奈,便会来鹤苑重金求子。   不过鹤苑还是谨慎的,为避免出现太多同父异母者,一个只能卖给一个女子,因而这价钱就高了,非大富大贵之人不能得。   郑砚龙也听过鹤苑背后干得那些勾当,想想就寒毛直竖。   “那哪能啊?娘娘自有安排,她知道公子您还惦记着那段氏女,故而想出了一个法子,您只需照她意思做,她必让您如愿。”   “好,我擦。”   是夜,郑砚龙一身疲惫上床歇息,忽闻得异香扑鼻,顷刻间便昏昏沉沉睡去,再动弹不得,只能任人摆布。   房门吱嘎,应声而开,小太监回头对那蒙着面纱的女子道:“记住了,今夜你便唤作段青萍,好好伺候爷,万不可叫他发现。”   “是,奴家一定好好侍奉公子。”   “开门啊,快开门。”   天将将擦黑,韩府的大门便被拍响,司阍的老者打开门,见是两个女子带着几个护卫,气势汹汹的,也是摸不着头脑,“两位找谁啊?”   “我是你们少夫人的娘家人,她母亲病重,快请她出来相见。”   “这…恐怕得通传一下。”   “嗯,快快去传。”   老者点了下头,正要关门,却被陈雪游拦住,“不忙关,回头我们还要进来的。”   待司阍老者走远,她便拉着小杏闯进韩府,寻着漪兰阁的方向奔去。   早在这之前,她已命人暗中潜入韩府打探消息,郑霜华住哪里,日子过得怎样,她也是知道的,自从三姑娘搬到漪兰阁无人打扰,也就不忙接着她出去,否则容易招惹事端,影响大计,可今夜她却顾不得这些。   今夜,她无论如何也要将三姑娘带走。   郑霜华彼时还没歇,屋里掌着灯烛读经,忽听房门被人猛地推开,着实吓了一跳,“谁?”   “是我。”   郑三姑娘撂下经书,倏地站起,隔着跃动的烛火,热泪盈眶,简直不敢相信。   她居然会来,她居然会来。   她有多久,没有见到那些故人了?   “萍姐姐!”郑霜华哽咽着扑倒在她怀中,小声啜泣。   陈雪游拉着她的手,拍拍肩安慰道:“好姑娘,咱们没工夫叙旧,快跟我走。”   “去哪儿?”   “去见你娘。”   郑霜华心里咯噔一下,大晚上如此匆忙来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当下什么也没管,不顾丫头们阻拦,忙跟着段青萍往外走。   丫头小厮们想拦,可一见那梳着双丫髻的女子,满目凶光,手握长剑护持着,谁也不敢近前。   一行人辗转奔至大门口,眼看着就要出了韩府这个牢笼,忽听得身后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回头看时,只见十几个薄纸灯笼,在春风中摇摇摆摆。   来的人不少。   “站住!”   春姨娘柳眉剔竖,发话道:“还不快将她们拦下来!”   大门外的护卫这时听到动静,早冲了进来,纷纷拔刀,将她们三人团团护住。   韩夫人气得脸色煞白,“清平盛世,天子脚下,你们竟敢掳走我韩家儿媳,你们…你们这些强盗!”   陈雪游越众而出,笑道:“夫人多虑了,晚辈不过是不想惊扰您和您的家人,才出此下策,希望夫人宽宥,实在是三姑娘母亲病危,不得不请她回去,夫人也知道,孝悌之心乃是人伦大义,想必也不会与晚辈计较。”   夫人气得发怔,竟无言以对。   春姨娘倒堆起笑脸,劝郑霜华道:“姐姐,你好糊涂呀,那死人的地方阴气重,你若去了,岂不是要冲撞腹中胎儿?须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应当在夫家尽孝道才是,回什么娘家啊。”   陈雪游闻言冷笑一声,“这般说来,春姨娘一定不是娘胎里生的,一定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了,不然,怎么这般冷血?”   “你!”   “夫人,你若肯让我们去,我们很快便回来,双方也无所伤,何乐而不为?您若坚持大动干戈,伤着韩家子嗣,想来也不妥。”   韩夫人沉思片刻,叹了声气,摆手道:“罢了,让她们去,霜儿,你早些回来,可千万顾着自己身子。”   “是,母亲。”   陈雪游露出钦佩的目光,“夫人大义。”   春姨娘则恨恨有声:“母亲,您怎肯轻信这些匪徒?”   “别说了,孩子要紧。”   众护卫纷纷收刀入鞘,护送几人出韩府大门,然而,才出大门,人还没从台阶上下来,又是不巧,五城兵马司的人正打着火把飞快往这里赶。   “什么人,竟敢劫持官宦内眷?”   巡城御史王衍当先走来,眯眼盯着这几个女子,“哼,好好的妇道人家,不在家相夫教子,竟敢教唆闺门女子出逃。”   话音刚落,韩家公子韩钰也从人群中大步迈出,“快放了我娘子!”   郑霜华急道:“韩钰,你让开,我是去见我母亲啊,我一定会回来的。”   陈雪游恭恭敬敬对王大人行了一礼,“大人,为人子女,尽孝心,理所应当。韩少夫人生母病重,事情紧急,我们也是出于无奈,才这般行事。大人饱读圣贤书,自然不会至孝悌人伦于不顾的吧?若大人实在有顾虑,只管随我们一起去锦绣楼,便知道小妇人有没有撒谎。”   王衍倒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也觉得她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从古至今,哪朝哪代都是最重孝道的,这是人之常情。既然这位夫人说得这般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自然没什么好疑心的。   “韩公子,想来尊夫人是前去尽孝道,您不妨陪同夫人一块儿去。”   韩钰沉吟片刻,抬眸望着满眼是泪的郑霜华,终于点了点头。   “霜儿,我陪你一起。”   “嗯。”   郑三姑娘揪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护卫们让开一条路,韩钰快步向妻子奔去,忽听大门响处,一声怒喝:“不许去,谁都不许去!”   他脚步一顿,愣在那里,心底已生出怯意。   众人一看,却是韩家老太君拄着拐杖迈出韩府大门,正气得浑身乱战呢。   “钰儿,过来,过来,将你媳妇带回屋里去。”   “祖母,孙儿送她去见见岳母大人,即刻便回。”   谁知老太君毫不通人情,瞪着眼睛道:“孽障!糊涂啊你,那死人的地方煞气重,若是惊着她腹中胎儿可怎好?快将她带过来!”   “可是……”   “你若不带她过来,”老太君握着拐杖,愤怒地点着地面,喉咙里像是卡着刀子似的,“我老婆子立刻撞死在这里。”   春姨娘亦哀哀戚戚哭着添乱:“老祖宗,您可不能乱来啊,都是妾身无能,没能给韩家添个一儿半女!”   韩钰看着泪如雨下的郑霜华,犹豫不决。   “求你了,让我见我母亲最后一面,我很快就回来。从今往后,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都依你。韩钰……求求你。”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腮边滚落。   “求求你……”   韩钰不敢再看她那双哭红的泪眼,低下头去,紧紧捏着衣角。   王衍这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正不知所措,忽听韩公子哑着声音道:“王大人,准备好弓箭手。”   顷刻间,数十名弓箭手将她们团团包围,势要将这些凶徒悉数射杀。   陈雪游面色一惊。   就在这时,郑霜华伸手抢过小杏手中长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霜儿!”   【作者有话说】   总之,被指责并不好受,女性作者连饭都吃不着,天天拉着我抠字眼,指责我,我觉得不是一件很友好的事情。   在评论区大家也看到了,有什么问题我都愿意积极配合改正而不是一上来就攻击我,攻击我的女主,那我就不爱女吧,我想先爱自己,女主不是我的女儿,是我创作出来拯救我的人,我已经尽力不写扁平的角色,刻画性格鲜明的女角色,如果真想赚钱,我会去写追妻火葬场,不需要女主有人格,只要赚钱就行,那就算被骂至少赚钱吧。   我的坚持就是,尽可能平衡生存和理想,还是要考虑一下市场,同时努力提升自己。   以后我不会在连载期间看任何评论了,写完统一看评论按大家意见进行修改。   明天更新吧,本来目前就是免费的呢对不对,一定要特意私信或者评论来攻击我吗?太恶劣的我也没办法搭理了哈。   作为一个曾身处困境、并试图通过创作走出来的写作者,我想说:如果你对我的创作有疑问,愿意真诚地问我一句“为什么这么写”,我会很感激,也能看到更多交流的可能。至于那些不假思索的攻击,很抱歉,我的时间和精力,要留给写作,留给活下去,没法奉陪了。 第128章 妙手回春   火光烛天,照得韩府大门通亮,亦映出阶上阶下每张惊恐不一的脸,各怀心思的眼神都凝聚在一个人身上。   韩家老少三个妇人紧张的目光死死咬着郑霜华的肚子,韩钰和陈雪游却都盯着她脖子上那把剑,冰冷的雪刃割开肌肤,终于饮了今晚的第一滴血。   “好姑娘,快把刀放下。”陈雪游手向前一抓,欲夺她手中剑。   郑三姑娘后退两步,将剑柄握得更加用力,“你别过来,否则我死在你面前。”   她琢磨了一会儿,似想到什么,但终是不忍,“刀剑无眼,我怕你伤着自己。”   她以为,三姑娘此举是打算将自己和腹中胎儿做人质,这样,她们都可安然无恙地脱身,及时赶到锦绣楼见柳氏最后一面。   这计策是好的,看着没什么大问题,可是郑霜华身子沉重,举腕无力,路上难保不会有什么差池,得想稳妥些才好。   正犹豫间,忽听郑三姑娘道:“韩钰,放她们走,否则一尸两命,你韩家子孙便保不住了。”   老太君气得拄拐咒骂,话里全是对未来的小曾孙的心疼。   “你若胆敢让我的曾孙子有什么损伤,我绝不饶你!”   韩钰眼神慌乱,不敢再向前一步,“好、好,我答应你,霜儿,你别冲动,千万别伤害自己。”   陈雪游怎肯依,皱眉道:“你把剑给我,我挟持你,咱们一上车,马上能见到你娘了。”   郑霜华摇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腮边滚落,她后悔了。   她后悔,那日出嫁时,未能和母亲好好别过,后悔后来再不肯回娘家与她相见,直到后来她想见,却再也见不着了。   她恨母亲,何尝又不是因为对她有所祈求,祈求她多一点理解和爱。   她不恨父亲,也不爱。   父亲在不在,与她有何干系?这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斩不断的那份血肉亲情,只有她的母亲。   “你若这么做,就算成功了,也一定会被抓进大牢里,我不想连累你。萍姐姐,我知道,你是骗我的,我什么都知道,你是为我,我娘她也是为我好。这些年,多亏你的照应,我和阿娘都欠你很多很多,这辈子怕是没法子报答你了。”   她听着这话真有些脸热,当初如此尽心服侍她们,替她们出谋划策,不过也有她的一份算计在里面,并不全都是真心,可无论怎样,女子之间仿佛天生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情,她比她们看得更远,更知道她们被困在怎样的牢笼里,即便如今母女俩没了利用价值,她还是想尽这份心,给她们一个圆满,让她们过上安定的生活。   这安定里,不必依靠男人。   “别这么说,这辈子还长着,答应我,三姑娘,我们不要死,我们都要好好活着,让这世道明白,女人是杀不死,也杀不完的。你千万别死!”   一定会的,有一天,你们都不必困在这深宅大院,了此一生。   一定会有哪天的。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啊。   她深深蹙着眉,胸口憋闷着一股气,很深,很沉,久久无法平息。   不过须臾,人群里让出一条路,韩钰大声喝道:“你们还不快滚!”   “快走啊!”   陈雪游迟迟愣在原地,直到小杏拉着她匆匆奔下台阶,穿过数十支火把,照着她的窘迫。   原来她不是救世主。   一个女子,保护自己尚且不易,想让自己活下来尚且艰辛,可她还想,还想尽自己所能,帮帮她们,但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到。   及至马车领着数十名护卫,在长街尽头微茫的夜色里消失不见,郑霜华眼中的光也忽然寂灭了。   曾经那些闺中日常,欢声笑语,做针线活,谈论诗词故事,哄她弟弟上进,一切的一切,都随风逝去。   现在,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本来是想死的,从古至今,总是红颜薄命惹人怜爱,可是,谁稀罕他们的怜惜他们的爱?   她非得无声无息地死掉吗?   老天爷,她在心中默念,请护佑我。   “好孩子,快放下剑,可别伤着你腹中胎儿。”   若上天造出女子,也请像护佑男人一样护佑我。   春姨娘亦附和,“是啊,姐姐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命,也要顾着韩家的血脉才是,动刀动剑的,哪里像个名门闺秀呀。”   “你住口!”   韩家的人,她看着韩家的人,笑了,手中长剑咣当落地的同时,整个人也从台阶上滚下来。   老天爷,她在心里默念,让我活下来。   “快、快去请大夫!”   大夫是城中五里桥住着的一个神医,姓胡,为人贪财好利,好浮言夸词,于医道上,惟精通一法,那就是什么病都用一剂十全大补汤下去,简直是胡来。   但也不知是不是这人时来运转,用这胡乱法子偏偏治好了几个人,于是,明明是个庸医,却摇身一变成了神医。   燕王妃看那脚步轻浮的胡神医领着童儿进来时,非常诧异,“贞娘,你怎么请这么个人,以前给王爷看病的王太医呢?”   昌乐柳眉微蹙,她最不喜母亲唤自己的名字,萧贞娘,贞静贞洁的女娘,她生来被寄予的期望难道只是做一个贞洁的女子,留着 处子之身在新婚之夜给一个男人的么?   凭什么,她就不可以和父亲一样坐拥天下,怀抱无数美人呢?   明明她是最像父亲的女儿啊,可她的窝囊哥哥们都有机会继承王位,她却要留着肚子好生下这些卑劣的男人。   “母亲,”昌乐郡主抬眸笑道:“王太医那个老东西,老眼昏花,哪诊得出一个人有没有病,父亲大人他呀,可是病得很重呢。”   贪婪、好色、好斗、忮忌……   他病得太重,这个世道亦然,所以,她要给他们吃一剂猛药。   “可是,”王妃亦蹙眉,一张银盆面上满是忧色,“这坊间的大夫,怎比得御医妥当?”   “母亲,你放心,这大夫我也瞧着好,听说是有名的神医,料也不会太差。”他大哥萧煜安慰母亲道。   燕王妃这才听进去了。   不过她这大哥向来糊涂得紧,哪里分辨得清好歹呢。   “哎呀,王爷这病可不轻。”   众人闻听此言,都惊得掉头去看那胡神医,只见他捻须沉思片刻,忽向身后招手,唤身边的童儿过来,“来来来,将那阿芙蓉取一块子来。”   童儿听见唤,便知是要用那法子,于是一并将烟灯和火折子都取出来,准备在里头烧阿芙蓉膏子。   事毕,一切都准备妥当,那烟灯亮着,如同一只蒙满白翳的眼睛,胡神医将烟枪管塞进燕王嘴里,燕王鼻子抽搐着吸了两个,顿时睁大眼睛,吞云吐雾起来。   室内,散发着翳腻的馨香,这浓烈的甜香,闻着竟让人莫名亢奋、喜悦。   而病中之人更是□□。   众人隔着缭绕的烟雾,亲眼所见,王爷那张惨无人色的脸重新恢复红润色泽,纷纷感叹不已。   信佛的燕王妃念了声佛,“菩萨保佑,王爷竟大好了,快,好好酬谢神医一番。”   可哪里还有神医的影子?胡神医和那童儿顷刻间俱不见踪影,竟像从没来过似的。   连外头守着的丫鬟、小厮都没留神,偌大的王府,如此多的人,竟无一人知觉。   昌乐抚掌,故作惊讶道:“哎呀,这哪里是神医呀,这分明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派来救父亲的。活神仙啊!”   于是全家都跪下,朝着门口纳头就拜,“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郡主双手抱臂,跪在后面,生生笑弯了腰。   酉时左右,陈雪游从化人场出来,怀里抱着的骨灰,总觉得还有些温热,仿佛那个人还活着一般。   死后火葬,是柳琴心临终前的遗愿。   她想,既然母女俩不能相聚,那就让这骨灰永远陪伴着女儿吧,她身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给她了,她一无所有,除了这一坛子沉甸甸的灰烬。   一个人的一生,终于也如灰烬般寂灭。   陈雪游满目懊丧,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好。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而这暗箭也太多太多。   为何上天到现在,还要帮着那些恶人?郑鹤秋一家子至今未伏法,她们却要像罪人一样,受着世人的指责离开。老天到底有没有眼睛?   “你这么魂不守舍,也不怕把怀里的东西摔着?”   一个温润的男子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夹杂着几滴雨声,又干净又清澈。   眼前是雨,她竟未知觉,紧接着,天边雷声滚滚,潇潇暮雨里传来几声子规鸟的哀啼。   她的心,非常的空。   她第一次,好想抱住他,问问他,她是不是很失败?   周元澈将伞举到她头顶,轻声笑道:“我忖度着,天要下雨,果不其然。看来我来得很及时,你还没淋着。”   话说得不腻人,她却几乎要哭。   顷刻间,稀稀拉拉的几点雨越下越大,天水织就一张雨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在这场潮湿晦暗的梅雨里。   陈雪游看着伞檐下一线儿水珠,啪嗒啪嗒打湿他的肩头,忙把他扯进伞里。   “过来一点。”   “嗯。”   “再过来一点。”   他靠过来,她把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在他的心跳声里小声啜泣。   雷雨声将他们淹没在这天地。   他像抱柱的尾生,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姑娘。   她可以偶尔像这样,依靠、依赖一下自己。   偶尔一次,也没有关系。   大雨催人发,路边的行人越发稀疏,小杏独自撑着一把胭脂红的油伞跟在他们身后,一路迈过那些彀纹遍布的水坑,不知不觉,就到了周府。   “总算回来了。”   撑着伞进府,衣衫还是湿得不像样子,经过客堂时,忽见里头灯火通明,隔着重重雨幕,他们隐隐看见一个人坐在里面吃茶。   那人身子略胖,在灯下雨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团。   “相公,有客来了。”   她的心莫名揪起,仰起脸看着周元澈,“怕是,来者不善啊。”   周元澈莞尔笑道:“那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129章 雨夜入宫   天边滚雷从耳边碾过,夜雨如瓢,哗啦啦打着芭蕉叶,风一大,人心里更定不下来。   吴德禄绯袍玉带,慵懒地挣起身子,须臾便肃了脸,要宣读圣旨。   周家夫妻俩齐齐跪下领旨。   周元澈眉峰微皱,和夫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怀疑这圣旨怕不是真的。   前不久还听闻陛下重病,贵妃虽扶着陛下出来痛斥谣言,但不久又罢朝,朝臣想见圣上一面难之有难,凡有票拟,都是司礼监批红勾朱,若要上书追问,便会有圣旨下来,叫太子代理国政。   反正皇储已立,便也能稍稍安抚人心。   吴德禄宣读完旨意,忙堆起笑脸:“恭喜周大人,圣上这是有再重用您的意思呀,快随我进宫谢恩吧。”   这大晚上的,还下雨,陛下尚在病中,还经得起这样折腾?若能见他,为何不见其他臣子?   周元澈想想都觉得好笑。   “陛下尚在病中,怎可相扰?臣还是明日再觐见更妥。”   吴德禄抻直身子,面上阴晴不定,“圣上隆恩,周掌司可莫要推辞。”   周元澈撩起被雨水濡湿的衣袍,“可臣也不能这样去见陛下,还请公公稍作片刻,容许愚职先换身干净官服。”   吴德禄也不点头应他,即命人搬来一座山水屏风,收拢成圈,叫周元澈就在屏风里面换衣。   他无奈笑笑,转头扶起夫人,“辛苦夫人走一趟。”   陈雪游皱眉点头,身后两个穿绿袍的内监簇拥着来到卧房,打开衣橱描金镂花的小门,那身旧官服就在架子上挂着,没带走。   原本觉得用不上的。   衣箱里收拾的都是些平常穿的。   说不定,这雨一停,天就亮了,他们大概也就坐车到了乡下,可以先过段安定日子。   她叹了口气,将官服和靴子都拿出来,又拣了身素绫寝衣,她想叫他里面也穿得舒服些。   辗转回到客堂,她忽然觉得夜风很冷,抬眸望去,灯下衣衫落拓的男子仍和那日在江船上的一样,只是眉目间少了几分凌厉与凶狠,多了几分柔情。   陈雪游缓步走到他身前,“夫君,我替你更衣,你……早去早回。”   “好,多谢夫人。”   他执起她的手,两人转入屏风内,褪去衣衫,连那身皮肉都浸着潮湿,她用巾帕抹净他身上的水渍,动作轻柔细致,连股间旧伤处都不没放过。   周元澈蹙眉隐忍,眼里含着不舍,和一丝眷恋的情欲。   可到底在她手里干干净净的,便是此刻独上黄泉路,也应该知足了。   至于她,其实他还是没自信,能在她心里有多少分量,不过已经够了。   反正他死之前,能肯定的是,她最爱的人,一定是自己,至于身后事,哪管那么多。   换完出来,吴德禄已等得不耐烦,“你们究竟是在里头换衣裳,还是弄别的鬼呢,磨磨蹭蹭的,换完便快走!”   陈雪游低着头,眼眶微红,拉着他的胳膊不肯放。   “我很快会回来,先让我走,好不好?”   “不好。”她声音哽着,眼泪滴在他手背,“我舍不得你。”   烫得他手抖了一下。   怀内衣兜里还收着一支钗,在去寻她的路上买的,忘记给她,这都要走了,再不给,就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给了。   钗尾镶着圆润可爱的两颗红豆,鲜如血滴,他将珠钗斜插于她发髻后,指尖掠过发丝,留下最后一点余温。   两个人都没敢看对方眼睛里的酸涩。   “等等!”   吴德禄的眼睛尖利如钩子,早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别看他二人卿卿我我,缠缠绵绵,这俩人诡计多端,奸诈狡猾,料想必是在他面前故意演这出肉麻酸涩戏,借机传递讯息呢。   “把那红豆钗交上来。”   “公公,这只是个普通的珠钗,难道公公也喜欢女子妆饰之物?”陈雪游护着头上珠钗,说什么都不肯屈从。   “混账,公公又不是女人,要你的珠钗做什么?”   她冷笑道:“是啊,那你要它做什么?”   这下倒给吴德禄问住了,他…他要女人的东西做什么?   他憋愣半天,方找到说辞,“咱家怀疑你们借珠钗传递消息,快,给我交出来!”   陈雪游气得两眼怔怔落下泪来,周元澈抱着她好一顿安慰。   “没事,一支钗而已,回来我再给你买,我很快会回来,你信我。”   说着将钗拔下,交给吴德禄身边的青衣小内监,呈交上去。   吴德禄拿着珠钗仔细端详一阵,并未看出什么问题来,“哼,这珠钗我先收着,等查明没问题,再还给你们。”   随后,一行人簇拥着周元澈先行出客堂门,吴德禄殿后,听着耳边妇人哀啼之声,只觉好笑,不过是个没根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有女人惦记他们这种玩意儿。   惺惺作态。   转头还不是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里。   他调转身子,意味深长笑道:“周夫人,你只要好生在家待着,我保证你们夫妻俩马上就能团聚,那时,你谢我还来不及呢。”   怎么,还能给她夫君把那根给补齐全了不成?   陈雪游怒道:“吴公公,我夫若有个好歹,我必不会放过你。”   “哎哟,小小女子,好大的口气,来,”吴德禄迈步过来,倾身向前,指着自己胸口道:“来,朝这里打,你那小拳头,若能伤着咱家,咱家服你是个豪杰!”   陈雪游气得银牙暗咬,居然连死太监都敢轻视她。   小杏慌得睁大眼睛,“公公慎言啊!”   不料,话刚说完,周夫人的拳头便狠狠击中吴德禄胸口,只听“喀嚓”一声,胸骨…好像裂了……   他本来还笑着,这时挨了她拳头,一张脂粉腻白的脸登时绿得难看。   女人的拳头,也能这么硬吗?   “你…你来真的啊啊啊啊!哎哟,我的祖宗欸!疼死老子啦!”   风息雨停,夜里的浓云似乎也开了些,周元澈坐在马车内,鼻尖微微耸动,忽然望着那琉璃灯盏,终究也只是一笑置之。   没一会儿,就见两三个太监手忙脚乱抬着吴德禄上车,奈何吴公公身材肥胖,不好使力。   小太监皱皱眉,苦笑着,“周掌司,烦你搭把手。”   周元澈微微颔首,躬身而起,一把抓住吴德禄后腰,猛一提,便将人给提到车里安顿妥当,又给他推宫过血,老公公这才悠悠醒转。   “好,好个丫头片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吴德禄咳嗽一阵子,扶着车厢壁坐起来。   周元澈方知是夫人动粗,忍俊不禁,“拙荆鲁莽,还望公公海涵。”   “哼,”吴公公喘匀气,胸口仍疼着,“咱家不过让着她罢了,还能跟一个小女子计较不成?”   “是是是,公公气量宽宏,非常人所能比。”   “不过,”周元澈笑道:“公公与我这个罪犯同车,就不怕我挟持您逃跑么?”   吴德禄浑不在意,用手指着挂在车顶上的一盏琉璃灯,那口沿处正咝咝冒着烟气,“呵呵,吓唬老子,告诉你,这里面烧着软筋散,就是专门对付你们这种习武之人的。”   谁知周元澈毫不吃惊,“我知道。”   “你知道?”吴德禄怀疑他在嘴硬。   “是啊,早闻出来了,可我不能逃,不是吗?”   他只有束手就擒,才能让她们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公公,”周元澈勉力抬起手,身上已有几分疲软,“现在可以,将那支红豆钗,还给我了吗?”   赠出去的东西,哪怕在她发间停留过片刻,也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   就让他,把这东西带到棺材里去吧。   周府客堂依旧灯火通明,檐下一滴一滴淌着雨水。   陈雪游浑身骨软,疲倦地坐在椅子里,两个眼圈儿殷红得如生了锈迹。   小杏背上扛着只大包袱,催促道:“夫人呀,夫人姐姐,不能再耽搁了。”   她脑子仍有些昏昏怔怔,“再等等,他说,他很快便能回来,大人一向说话算话,咱们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看大人此去必定凶险万分,虽然我也舍不得,可是他日夜叮咛,不就是希望我们把大事给办了,便是死了,他也值了,我想,既然大人心里是这么想的,那就得听他的才是,不然,便是回来,他也要生气。”   陈雪游无言地看着她,“你这丫头,亏他把你捡回来,竟说这种话。”   小杏低头红了眼,哇哇哭道:“我也不想的,可是他让我保护好你,我一直都很努力保护夫人姐姐的。”   她哑口无言,只好叹气。   “好了小杏,你做得很好,姐姐知道。”   “走吧姐姐,你看,罗姑娘也要走了呢。”   二人抬头,只见罗雪衣手里拎着个青罗包袱,徐徐从廊上迈步下来,“嫂嫂,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抬手抹去眼角那半滴残泪,“我…我在等你哥呀,他每次回府,”话音一顿,笑道:“都会给我带祥记的葱油烧饼,今天还没带呢,我可要等他回来,给我个说法才行。”   罗雪衣倚门而立,环视着这院落,眼里尽是不舍,她在这儿住了很多年,比嫂嫂更舍不得,可打一开始,她就知道,哥哥做的事,是九死一生的,因而对今日的结果,也并无惊讶。   只是这一天,还是来得太快了。   他还没有看到仇人伏诛,但是,这是迟早的事。   他坚信,他们的大事终将成功。   “嫂嫂,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感情用事,要以大局为重才是。我们打一开始,要做的这件事就是要掉脑袋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兄长便是真回不来,他也算求仁得仁,不是吗?”   求仁得仁,好一个求仁得仁,那她求什么呢?   她只是想让她身边的人都好好活着。   原本,她只有这么点奢求。   可如今,她也知道,这是奢望,要让更多人能好好活下去,便注定要牺牲一些人。   既然这是他的意思,那…那就如他所愿。   她愤然起身,“我们走!”   谯楼鼓响,在雨水潮润的街道里,更夫敲着梆子,吆喝着自周府院墙边经过。   她三人背着包袱,趁着夜色渐深,快步奔至周元澈的书房,移开墙边书架,一条密道直通向齐王府。   “走,我们去青州找齐王。”   密道门甫一打开,却听见外面走廊上隐隐有人声,“不知夫人去哪里了?连罗姑娘也不见了,这可真是奇怪。”   “夫人,夫人你在哪里?”   “各处都找找。”   窗外,亮起一片灯火。   “夫人,是主君回来了!” 第130章 男倌而已   乾清宫西五所原是有品秩的女官住的地方,如今俱被清出去,白白空着屋子。   周元澈被关进西二所一间屋子,两名杂役掺着他上床,这时药力发散,他浑身骨软,只能勉力睁着眼睛,望着纱幔上的泥金小团花出神。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青纱帐幔被一只很白的手撩起来,用银钩挽着,她倾身靠过来,一阵麝兰香气疯狂涌过来,令人窒息。   他皱眉看着那女子,却无力反抗。   而后,那只手十分娴熟地解开他腰间衣带,指尖自喉头拨弄至袒露的胸前,留下三五道殷红血痕,直到榻上之人满含屈辱地呻吟,才悻悻作罢。   她不喜欢太监,但喜欢看他眼底的痛色。   故而用指甲在他身上刻出无数个渗着血的小月牙,直到十个指头都染上浓艳的猩红。   咬指甲的时候,会尝到他的血的味道。   恰好郑贵妃这时也进来了,骤然看到这荒唐一幕,登时满脸通红,急急止步,掉过脸去。   昌乐用余光瞥着地上的影子,笑道:“娘娘怕羞,见不得这精壮男子的身体么,难不成你还真就喜欢我伯父那种糟老头子?”   郑贵妃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过呢,我对太监实在是提不起兴致,可惜这么一副好皮囊,不能用。娘娘你可知道,我可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对周掌司一见钟情的呢,早知道他后来出落得越发俊美,当初就不该把他阉了,再找一个跟他一样好看又可爱的男人,真的很难很难的。”   她说这话,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说她养的众多狸奴里的一只。   可是不一样,这个人不听话,否则她也不会生气把他阉掉。   既然她得不到,别人也不能占有他。   阉了……郑贵妃浑身颤栗。   “什…什么,你居然亲手……”   “没有啦,”昌乐挨着床沿坐下,很大方地褪了周元澈的亵裤,想给娘娘看看那是一处怎样的伤,“我怎么可能做那种脏活,我只不过是在一边看着而已。”   贵妃压根没兴趣,头也不抬,“那时你多大?”   昌乐沉思片刻,笑道:“也许是十五岁。是了,那年我及笄,得到过很多宝贝。不过他们大部分都没能活下来,真得很可惜,我年少不知事,做事真是太没轻没重了,不过比起父亲大人,我可差远了。”   郑贵妃汗流浃背。   幸而郡主没有折磨女子的喜好,虽然她不至于同情其他女子,但想着那情形,也觉得很惊心。   不过这也难说,只是不大听郡主提起罢了,料想她对男子的兴致更高一些,也不知上天如何生就这般人物,简直是旷古未闻。   昌乐这人,真是个疯子。   她的手指……   郑贵妃冷不丁瞥见她十指染血,脸色瞬间煞白。   “行了,下面我要好好审问他,娘娘若害臊就别在这儿呆着了,男人的身子脏得很,女儿家的眼睛干净,脏不得。”   “好…你、你慢慢审,我先走了。”   郑贵妃长舒一口气,扶着宫女的手正抬步跨出门槛,郡主忽然叫住她,“对了,贵妃娘娘,据郑大人所说,周元澈很有可能是你的兄长呢,需要我手下留情么?”   “这种人不配做我郑家人,就该和他那个不知好歹的母亲一块去死才是,你可切莫手下留情!”郑贵妃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便将此人碎尸万段。   若非他执意要和他那个娘上京寻父,惹出这些祸事,他们郑家本该世世代代,荣华富贵,子子孙孙,福寿绵延。   就是这些人,自以为是,非要拉扯那些过去的事,被抛弃了还好意思腆着脸来寻亲,简直蠢到无可救药。   昌乐嗤的轻笑出声,“好啊,来人,把他吊起来,大刑伺候。”   “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她“好心”将他裤带系上,也算是全了他的体面,随即便命左右内官拿来一条粗麻绳,把周元澈绑得结结实实,吊在房梁上。   那些人过来搬弄周元澈身子时,一支珠钗不慎坠落,两颗红豆抛撒在地上。   惹眼的红,引起她的忮忌之心。   昌乐怔怔出神,心里泛起一股酸涩,竟气得两眼落泪。   不管是千金之躯的段玉鸿,还是身为下贱的段青萍,她凭什么,凭什么得到那么多美好的东西?   父母亲情、姐妹情谊、恋人痴心,她居然什么都有。   周府书房。   外头夜色愈浓,窗隙里一灯微漏,人乱语稠,里面热闹着,原本盘算好的出逃就此搁浅。   那个人,回来了。   “这才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你这就回来了?”   “嗯。”   周元澈神色疲倦,只轻轻应着。   陈雪游蹙着眉,但想着之前的事,还是有些后怕,“那事不宜迟,我们先离开这儿。”   周元澈微微一怔,脱口问道:“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今天就走啊,原本我们不是打算明天出城去青州吗?我看不如今晚便走,省得夜长梦多。”   “青州?”他低眉深思片时,望着案头烛火发呆,“这……恐怕不妥,今夜虽无事,但外面那些东厂的暗探还在,暂时先不要惊动他们为好。”   罗姑娘微微惊讶,“我们晚上走,他们怎么会知道呀?”   小杏抢先答道:“我知道我知道,晚上探子们盯得更紧,就怕我们晚上逃出去,指不定府里就有他们的人呢。”   周元澈微微一笑,赞叹道:“还是杏儿聪明。”   “若现在动身,他们必然惊觉,到时封锁城门,我们很难再出得去,不如等他们放松警惕,我们乔装打扮之后出门。”   陈雪游细想,也觉得这话有理,只能暂时把这心思按下来。   小杏打了个呵欠,“好吧,那我和罗姑娘先去歇着了。”   二人去后,书房里便只剩下夫妻,仍对烛闷坐着。   “今天可吓着了?”陈雪游看着他,开玩笑道。   “什么话,我还会怕死么?”周元澈摇头笑笑,倏然站起身吹灭灯火,继而拥着她出门,“萍…夫人,我们也回房歇着吧。”   看到他,她心里顿觉松快许多,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怀里,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回到卧房。   重燃兰膏,烛光映着两个交叠的影子。   “可是我真的害怕了,我怕你一去不回,我真的怕。”   他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不怕,我不会离开你。”   二人宽衣上床,周元澈欲待吹灯,被她按住,“别吹,我想就这么看着你睡。”   可他压根不敢看她,背对着她侧躺睡下,忽然夫人用手指头戳了戳他后背。   “相公,你想不想?”   “我不想。”   “哦,也是呢,你身子乏了,等歇息好了再说。”她悻悻地垂着眼睛,有些委屈。   能怎的,憋回去算了。   周元澈不禁嗤笑道:“这关头上,你怎么还有那种心思?”   “就是因为紧要关头,才要放松放松心情。我、我一紧张害怕,就很想……”   “一派胡言。”   “对不起啊夫君,我实在太好色了。”   “……”   “不要紧,夫君明儿好好补偿你。”   身后没了声儿,只有滚烫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后脖颈,酥酥麻麻,挠得人心里痒痒的,他几欲狂乱,但他不敢乱来,越是这样,越不敢睡。   周元澈竟是一夜未曾合眼,直勾勾盯着窗扉,等到东方既白,天色蒙蒙亮,他稍觉安心,只要等夫人起床,他便可安心睡会儿。   只是夫人也赖床,他终于眼皮撑不住,到底还是阖了眼,睡死过去。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似火烧,灼得大地滚烫,尽管门窗都敞开着通风,熏风穿堂,依然燥热。   周元澈睡着睡着,忽觉面上清风凉爽,睁眼却见夫人拿着一把圆洁可爱的团扇,正给他扇着风。   她脸上挂着亮盈盈的笑容,眼神里都是爱意。   有几分羞涩和撒娇,不过纵是粗鲁的硬汉子在心上人面前也会有娇憨的时候吧,何况她已经装得太久。   此时心里只装着欢喜,自然而然地从眼底流露出来。   失而复得的时候,往往是最开心的。   “你醒了,肚子饿不饿?”   他下意识捂了下裆部,支支吾吾道:“嗯…是有些饿了。”   陈雪游撇了团扇,提起衣裙,兴冲冲奔到廊檐上,“小桃,快把饭菜端上来!”   凉风一停,他又开始觉得燥热,不知是这熏风闹得心里烦躁,还是眼前的人让他血液沸腾。   她吃饭不老实,吃两口就盯着他看,冲他傻笑,好像他是什么下饭菜似的。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夫君啊,你可好看了,你是世上最好看最好看的男子,每天看着你,我心里可高兴了。而且失而复得,老天好好把你送回我身边,我可不得多看几眼么?”   他莞尔一笑,只觉寸心如割,痛得厉害。   换了他哥,听见这话,可不得高兴死?   可是周元澈……周元澈他凭什么能得到这么好的姑娘?   不过有一点,周元澈做不到。   至少,只有他,才可以真正占有她。   正吃着,丫头叫她出去,“夫人,夫人,可不得了!”   陈雪游搁下筷子,随小桃出去。   他忙从袖内掏出一只青花瓷瓶,瓶身贴着的鹅黄笺子,写着“合欢散”三个字。   是非常厉害的春药。   桌上那碗鲜莲子汤还没喝完,如果……   没多久,陈雪游唠唠叨叨进屋:“这杏丫头真是笨死了,连个猫儿都看不住,还得我出马。”   说罢揩抹着额角细汗,迈步进门坐下。   周元澈舀了一碗莲子汤,放到她身前,“你看你累得满头大汗,来喝完莲子汤。”   “嗯,多谢夫君。”   乾西五所。   “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大礼?”   昌乐绕着他走了两遭,只见他双眸紧闭,并不答言。   “我给段青萍送了个男人,你要是告诉我,你在谋划什么,我就把那个男人杀掉,送你和她团聚,你觉得怎么样?”   果然,一听到这个名字,周元澈立马睁眼,“你别碰她!”   “那你说,你是不是和萧晏在筹备造反的事?”   “是。”   “可他不是没有兵吗?”   “所以,”他稍稍挣扎,身上的鞭伤便疼得要命,“所以我们决定从大夏那边借兵,到时候分他们五座城池。”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通敌叛国!”   “郡主,求求你,放了她,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昌乐斜眼觑着他,“真的?给我当狗骑你也愿意?”   “愿意。”   “那陪本郡主睡,你可愿意?”   “愿意。”   “……”   昌乐气笑了,抓起凤莲手里的鞭子,狠狠甩过去,原本伤痕累累的身体瞬间又裂开一道,血水飞溅。   周元澈疼得直皱眉喘息。   “郡主…你到底要怎样?”   她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他们都很听话,一个愿意为对方毁去容貌,一个愿意为对方遭受凌辱和鞭笞,可她就是很生气。   这个世上,一定不会有这般为她付出的人。   “凤莲,”昌乐转头看着伺候她多年的丫鬟,“你愿意替本郡主死吗?”   凤莲浑身一震,支支吾吾道:“奴…奴婢愿意。”   她的眼神里充满恐惧。昌乐看到了。   郡主扔下鞭子,快步走到周元澈面前,“我改主意了,你知道的,本郡主向来说话不算话,所以呢,我还是把那个男人送了过去,现在他怕是得手了。”   昌乐兴致勃勃地给他分享了自己的妙计。   “怎么样?和你长得很像,还是真男人,段青萍应该会对我感激不尽呢。”   周元澈眉头紧皱,眼里充满怨毒,可转瞬,他竟笑了。   “那替我多谢他,夫人深闺寂寞,召个男倌进府伺候,排遣心中空虚,也是寻常事。只要她开心便好,至于玩男倌的银钱,请务必叫夫人从我的私房钱里出。”   郡主嘴角抽搐,指着他骂道:“周元澈,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还挺喜欢戴绿帽子是吧?”   “男倌而已,不算绿我。”   “你!你就嘴硬!”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郡主!”   门外,吴德禄慌慌张张叫嚷着,肥胖的身子几乎滑跪着滚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是公子!公子他没了!” 第131章 红颜夺命   暮色渐深,白昼里那股燥热下去不少,郑砚龙整个下午懒待见人,只躲在书房闲坐翻书,府里的女眷们则在外头花阴下乘凉谈笑,不来打扰他。   就是这样才好。   他仰头靠着椅背,眯了一眼,不敢眯得太深。   而今夏日,屋里放着冰,水盆湃着黄李杨梅,越觉阴浸浸的。   晚霞里,凉风偶起,窗前几竿翠竹便簌簌乱响着,听着心里幽静,仿佛又回到了在郑家的时候。   难得那么好的日子,叫他日日糟践浪费,昔日一味纨绔叛逆,为所欲为,而今再想侍奉双亲,承欢膝下,竟难于登天。   可叹。   她不来屋里时,他的心也静下不少。   有闲情逸致时,他连桌上那本《春闺宦梦》都读完了。   这实在不是一本好书。   他极少看得进去这种儿女情长的小说话本,素来就爱英雄演义,只觉得风月儿女是很讨厌矫情的。   看完手里这本书,他倒生起恍若如梦的唏嘘感,和书中主人公也有几分相惜之情,大约是因为他们都没有能和自己心仪之人长相厮守,才引为憾事。   这故事着实新奇,讲的是一个外邦女子,擅借尸还魂之术,附着在一个将死女子身上,不久,这名女子意外做了内廷大珰的对食,书里说这女子的故乡人人平等,是以真把太监当人看待,两人因此夫妻恩爱,日子过得美满幸福。   而且这太监虽位高权重,但谨慎持重,进退有据,为人低调谦和,这一生过得平安顺遂,不曾陷入任何权力斗争之中。   唯一可惜的是,那女子说自己本是借尸还魂过来的,不到三十许年纪便染疾谢世。   临终前,那女子曾对他道:“我知郎君是极好的人,可我终究不属于这里。”   他读完,先是长叹不已,后来想起这男主人公是一名太监,瞬间又生起柳暗花明之感,幸亏是太监,该。   书尾,还有几行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   周元澈:结局不好,宜改为二人白头到老。   陈雪游:be,我喜欢be美学!   周元澈:be为何意?   陈雪游:就是悲伤的结局。   周元澈:那我不喜欢be。   陈雪游:别这样嘛,小说而已。   周元澈:我会当真。   郑砚龙读完这几行字,心里纳闷:这陈雪游又是何方神圣? 听着二人之间语气亲昵,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莫非周元澈还和别的女子有苟且之事?   郑砚龙恍然大悟,才晓得段青萍所托非人。   若将这秘密发现告诉萍儿,也许她会醒悟,届时弃暗投明,也就不必用这合欢散来对付她。   那合欢散……   他望着案头那只青瓷小瓶久久出神,末了长出一口气,幸好最后关头,他没有在她汤碗里下药,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他是不敢,也有不愿。   若她真遭凌辱,清醒后该作何等反应呢?是哭闹一番顺从,或者隐忍不发?说真的,他既畏惧她憎恨嫌恶的目光,也怕她会选择候着,然后伺机而动,在紧要关头夺他性命。   他还不想死。   段青萍死不死其实他不在乎,重要的是周元澈此人必须得死,不死难解他心头之恨。   至于段青萍,她不是那种受到伤害便自怜自伤,任人拿捏的女子,她是那种哪怕死到临头,还要拼死带一个下去陪葬,绝不做亏本买卖的人。   她很可怕。   现在想想,郑砚龙也不由不紧张起来,将这女子视为强大的对手,她不好对付的。   既然她的弱点是周元澈,这春药派不上多大用场。   想到这里,郑砚龙拿过瓷瓶,扔出窗外。   “哎哟!”   周夫人恰巧摇着扇子从廊檐下走过,怀里猛地落进沉甸甸一凉滑坚硬之物,可吓了一大跳。   幸而她有点小肚子,倒也没打疼。   郑砚龙听见动静,奔至窗边,探出半边身子,“夫人,可砸着你了?”   陈雪游板着一张脸,“幸亏这不是楼上,若砸伤人可怎好?你也太胡来了吧。”   “夫人教训的是。”   她说话间已将怀中之物取出,顺手抛将过去,郑砚龙稳稳当当接住,悬着的心总算落进肚子里。   幸亏她没拿出来细看,否则真难解释清楚。   郑砚龙狠捏了把汗。   “你怎么那么害怕呢?”她倾身靠过来,托腮趴在窗台上,“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你扔的东西,再给我瞧一眼。”   他索性直言相告:“不用瞧,是那种药。”   “啊?”   “夫人应当知道,为夫失身中涓,作为一名宦官,是有那么些难言之隐的。”他终于也学会气定神闲撒谎,如她那般。   陈雪游若有所悟点点头,笑道:“对了,夫君,我是来问你,饭是端到这里来吃,还是去膳厅吃呢?”   “嗯,在这儿吃。”   她点头应承,又摇着扇子一径去了。   天边最后一缕残光寂灭,夜色深浓时,人间灯火如游鱼般陆陆续续浮出头。   周府各处宅院里都点着灯,只是上夜的人近来少了大半,府里大多数仆人都被遣散,只剩下几个看宅子的。   临到用晚膳时,郑二不知是紧张喝太多水,还是怎的,忽然就内急起来,匆匆起身去找茅房。   说来也奇怪,这一路行来,总觉得暗夜里有几双眼睛盯着他看,他看着游廊上挂着的灯笼,四处空无一人,心里有些瘆得慌。   直到解开裤腰带站着撒尿,他还是觉得有人在背后偷窥。   屁股后面有点凉飕飕,郑砚龙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慌忙系好裤带离开。   不过他想,他一个大男人,想来也不至于有什么变态好色之徒偷窥他,因而也不甚在意,快步回了书房。   刚走不久,廊下两盆老梅后面便露出两双黑溜溜发着亮光的眼睛。   “瞧见没?他是站着撒尿的。”   “夫人,”小杏拉着她从老梅底下出来,红着脸道:“我们偷看他尿尿,大人若是知道,会不会宰了我?”   陈雪游面色一沉,“还扯这些有的没的,现在就去给我把他抓起来!”   “啊?可是为什么呀?”   “这还不明显吗?”她无奈,捏了捏小丫头的红通通的脸蛋,“这个人,不是太监。”   “没懂。”   “……”   “好,我给你理一理,”陈雪游当即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周”字,“你看,周元澈是太监,这人不是太监,所以这人不是周元澈,懂了?”   “懂!”   小杏领会了她的意思,二话不说,回房取剑,怒气冲冲杀至书房。   书房中,郑二正在盘算着策反段青萍的说辞,蓦地只见寒光一闪,那剑迅速架到他脖子上。   来人出手速度极快,想来必是个武林中的好手,他居然毫无防备。   可仔细一看,这刺客比他还矮了一个头,圆胖的身子很是灵活,那柄剑在她手中夭矫如灵蛇,轻工功夫了得,而他擅长硬功夫,比速度,自然是比不过这丫头。   “这是做什么?”郑砚龙怫然作色,呵斥道:“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持剑进入我书房的?”   他有意学周元澈时,便已让人难分真假,而兄弟两人生气发怒,眉眼之间那股怒气更为神似,小杏被他这一吼吓住,突然有些吃不准,颤抖着手欲收回剑。   陈雪游忽闯入书房,厉声道:“架着!不许放了他!”   “混账!你是听夫人的还是听主人的?”   小杏被两个人吼得不知所措,“我…我到底该听谁的?”   陈雪游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让他解开裤子,一看便知真假。”   郑砚龙低头看着小杏,神色古怪地笑道……“你一个女儿家家的,还未出阁,怎就学得你姐姐这般大胆,若连男子的身体都敢看了,将来谁敢娶你?我少不得要为你这下半辈子负责到底,只是怕你姐姐不肯。”   一席话,说得褚小杏满脸通红,她可没胆想做大人的妾室,这可万万使不得。   “呜……怎么办啊姐姐,我是好女孩儿,我不敢看那个。”   “褚小杏!”陈雪游情急之下,竟也想不到好办法。   郑砚龙拍拍褚小杏的肩膀,哄着她出去,“我们夫妇俩正为昨晚的事吵架,好姑娘,你出去,别在里头掺和了。”   “嗯,大人,我知道错了。”她羞得脸上阵红阵白,收剑入鞘,掉头便走。   郑砚龙暗暗松了口气,眉头方舒展,只见周夫人跑过去要夺丫鬟手里的剑。   “夫人,你冷静点儿!万万不可动刀动剑的,伤了自己也不好啊!”   “你给我!”   两人正相持不下,郑砚龙上前几步,一掌劈向夫人后颈,周夫人转眼晕倒在他怀里。   郑二看着怀里的女子,叹了口气,“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突然发起疯来了?”   小杏红着脸,怯怯问道:“大人,太监撒尿真的和其他男子不一样吗?也就是说,太监是……”   郑砚龙拉下脸,打断她的话,“休要胡说,这也是女儿家该打听的事?”   “可是……”   “不然你真要看吗?”郑砚龙马上伸手解裤腰带,小杏吓得掉头就跑。   “我信你了,信你了,可千万别给我看!”   小杏奔出书房,一直穿过游廊,跑得渐渐失了方向,不防头迎面撞见罗姑娘,险些跌进她怀里。   罗雪衣揉揉她乱糟糟的脑袋,摇头叹气道:“你呀,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撞见鬼了?”   “不是见鬼,是他们夫妻俩吵架,我跑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留在那里添乱。对了,”小杏气喘吁吁道:“罗姑娘,你知不知道太监的事?”   罗姑娘讶然,笑问道:“是什么事?”   “太监上茅房和普通男子真的没什么区别吗?”   “这……”   这她如何知道,一个闺中女子哪好意思跟人家打听这个?   何况府里茅房也分男女间,知礼的闺阁小姐也不会到外头方便的。   因而即便是罗姑娘,也只能红着脸,半天答不上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如泼墨,更渐深浓,微风中隐隐带着栀子花香。   陈雪游眉尖轻蹙,缓缓睁眼,入目便是书房里的青纱帐幔,她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床上,紧接着想要挣扎起身,才坐直身子,胸口忽挨了两指头,瞬间被人定住身形。   郑砚龙挨着床坐下,“想跑?晚了。”   “你到底是谁?你的易容术当真了得,居然连我都骗过了。”   郑砚龙欲言又止,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云。   她能认出自己不是周元澈,却想都没想过假扮的人会是谁。   这很难猜是吗?还是她根本都想不起他这个人?   段青萍,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郑砚龙脸上挂着失落,故意不答她的话,把她干晾着。   陈雪游追问不休,“说,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郑砚龙怒从心头起,先前盘算好的说辞一扫而空。   “段青萍,你以为你爱的这个男人,他真的如你想得那般好吗?”   陈雪游眼皮猛跳,瞬间心乱如麻。   “什…什么意思?周元澈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看来你是压根不知情,”他轻蔑一笑,“他真正所爱之人,并非是你。”   她脑袋嗡嗡乱响,眼前一阵眩晕。   不可能,怎么会呢?难道周元澈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么?   心乱了许久,她才醒悟过来,这人既然冒充周元澈,必然用心不良,我怎能听他三言两语挑拨?   “哦,是吗?”陈雪游吃吃笑道:“你以为你这几句话就能挑拨得了我们的关系?做梦。”   郑砚龙冷笑一声,随后便将桌案上那本《春闺宦梦》拿来,指着上面的批注,一字一句道:   “你可瞧好了,这——便是他与其他女子互通往来,恩爱缠绵的证据。”   陈雪游哑口无言。   书上果真有一女子的批注,那字里行间柔情蜜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批注是他们之间的闺房乐趣。   看他这么认真替自己着想的份上,要不她哭一下,配合他演一演算了?   她好歹是个演技派,虽然早过气了,那吃饭的家伙到底没丢。   眼泪说来就来。   她小声抽泣道:“周元澈这个负心汉,他竟背着我和别的女人有染,他现在在哪里,我要杀了他!”   郑砚龙长叹一口气,柔声安慰道:“萍儿,你别着急,他被扣在宫里,现在正吃着苦头呢。你看,这世上也只有我一人,待你是真心实意的,可你却……”   萍儿?哦,原来是那位傻二爷,怪不得那么眼熟。   “我能不急吗?我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你快将我穴道解开,我要去杀了他!”   郑砚龙心存顾虑,摇摇头道:“只怕你现在说恨他,等真见着面又被他花言巧语哄得晕头转向,转过来对付我也说不定,你还是老实待着的好。”   “怎么会?我再怎样也不会对付你啊,我知道你是谁,方才那样说,我是故意气你的。二爷,你快帮我解开,我好饿啊。”   “这……”   郑砚龙心里有些松动,可他早领略过此人的演技和凶狠,断然是不敢再轻易信她的。   就在这时,罗姑娘轻扣房门进来,“哥哥嫂嫂,你们吃个饭也这般磨蹭的么,可吃好了?我命人做了两碗莲子羹,可要吃一些?”   陈雪游正要张口,被他点中哑穴。   郑砚龙放下帐帘,匆匆出来相迎,“你放着就好。”   “那我去看看嫂嫂。”   罗雪衣抬脚往里边走,郑二伸手拦住,“你嫂嫂身子乏,睡下了,别去打搅她。”   “哥哥今日甚是古怪,莫非有什么事瞒着妹子?你不会偷偷欺负嫂嫂吧,那我可不允许。”   郑砚龙微微一笑,“怎么会?你多心了,我平日对她还不够好么?”   罗姑娘正色道:“自然是不好的,哥哥对嫂嫂非打即骂,总怀疑她心里有别人,若非我时常劝着,还不知她能不能活到今日呢?”   郑砚龙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紧,半天没有说话。   罗表妹见状,扑哧一笑,“我是同你说笑的,怎么还认真起来了?”   “哦。”   他虚虚应着,望着案头那只瓷瓶发呆,一心期盼着姑娘快些离开。   “那我可以进去找嫂嫂吗?”   她倒像是缠上了自己,不依不饶。   郑砚龙实在拗不过她,只得进来先把陈雪游身上各处穴道解开,“听着,你若乱说话,我先杀了那姓罗的。”   陈雪游唯唯点头,不敢轻举妄动。   “表妹,你进来吧!”   闻得一阵细细的脚步声,罗姑娘眨眼便掀帘进来,笑吟吟坐到她床边,“嫂嫂,我瞧着你气色分明很好,怎么之前说是病着?”   陈雪游淡淡答道:“躺了一会儿,才觉得好些,想来是着了暑气。”   “原来是这样啊。”   “我和你嫂嫂还有话说,时候不早,你也快回去歇着吧。”   没说几句话,郑砚龙已经迫不及待要赶人了。   谁知这罗雪衣今日也不知怎么,倔脾气上来,硬赖着不走,“哥哥好性急啊,可是我今天心里闷得慌,我想要嫂嫂今晚陪我。”   “胡闹!”郑二拉下脸呵斥道。   气得罗姑娘翻着白眼,倏地起身,直接将桌上碗盏砸了。   陈雪游惊得目瞪口呆。   这姑娘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好脾性,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不及深思,杯盘落地的瞬间,一支飞镖嗖的穿过帘子,正正朝郑砚龙脖颈刺来。   听得耳后劲风袭来,郑二慌乱中侧身一避,那飞镖从他身前擦过,堪堪钉入墙壁内。   罗雪衣反应迅速,拉着嫂嫂便跑,郑砚龙十指成爪,向前猛一抓,眼看就要抓住罗姑娘后心,突然又是唰唰唰几个飞镖攒射过来,倏忽之间乱了气息,他因此慢了两步。   二人急忙夺门而出,躲到小杏身后。   郑砚龙怒道:“你们疯了不成?”   小杏横剑当胸,斥道:“你不许过来!”   “胡闹!连我都不认得了?”   小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问道:“罗姑娘叫我问你,大人是何时把小杏捡回来的,可还记得?”   郑砚龙心神甫定,微微笑道:“我当然记得。”   他也并非没有后招,他的后招便是——   “小杏儿,你过来一些,我说给你听,你是……”   郑二出其不意一掌劈来,正中她心口,褚小杏哇的吐出口血,人堪堪飞出两三丈远,落在台阶下,动弹不得。   手中长剑咣当,掉在阶前。   郑砚龙飞奔而至,脚尖挑起长剑,捏握在手中。接着,长剑倏地递出,剑尖直指她心口,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忽地掠过来。   “不要杀她!不要!”   陈雪游扑过来将小杏紧紧抱在怀中,剑尖轻轻刺进她后心,微微顿住。   郑砚龙慌忙抽出长剑。   “对不起,萍儿,我没收住。”   她眉一皱,晕了过去。   郑二扔下剑,慌忙将她抱过来,“我分明刺得不深,你怎么会?”   她微微睁眼,眼眶含泪,秋水瞳里倒映着他的脸。   啪嗒啪嗒的眼泪掉在她脸上,两个人的泪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谁的。   眼前仿佛又回到了秋雨泠泠的那个午后,满地紫薇,零落成泥。   她微微张嘴,郑砚龙倾身靠过来,全神贯注地去听她说什么,最后,只听到三个字:“对不起。”   陈雪游抬手,将手中碎瓷片刺进他喉咙。   “我终究是辜负你了。”   他死前,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这一句。 第132章 青萍出鞘   府里的灯一盏接一盏都叫灭了,厢庑游廊次第噤声,默守着昏暗,巡夜的小厮婆子们都打着呵欠各自睡去,书房这边闹得动静不小,然也很快遮掩过去,只道是进了野猫子,赶一赶,轰走也就罢了。   可几个女眷都没睡,月漏朱窗,映着微弱的烛火,镜匣前有三四道人影,三更未眠,竟有两只纤白的手拿着螺黛对镜梳妆。   不久前府里才死过人,尸体的余温未散,烛影幽幽,月光悄寂,想着那人的死,这大晚上的,不免阴森森的,但她们都没功夫管这些,连平时最胆小的小桃也顾不得害怕,反而怕天色亮得太早。   听谯楼那边的动静,已交三鼓,月亮都将西沉下去谁也不知道早上会发生什么事。   “小桃,你过来,你生得本就干净俏丽,我可要给你往丑上画了。”   小桃坐在红木凳上,任凭她捣腾自己的脸,现在别说扮丑就是叫她吃屎她也得吃,当然不吃更好。   不然,明日就得吃牢饭,她一个小丫头,柔肌脆肤,哪禁得起那些酷刑。   “夫人只管画,画得连门口大黄都不认识才好。”   陈雪游轻声笑了一下,执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眼底浮出一抹痛色。   她杀人了。   她们是共犯。   可她杀这个人,并没有觉得很痛快,掌心里的血,犹自灼热,好像在谴责她。   “夫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唇角笑容敛去,眼神专注地盯着镜中女子的脸,她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一如恶鬼。   笔花尖淡扫轻描,画皮画骨,画不出自己的心。   事与愿违,她本不想与他为敌的。   “小桃。”   陈雪游搁下笔,望着倚在窗前那道影子,心里的责任压上来,那股愧疚也顾不上了。   “稍后出去,你带罗姑娘到老地方和小江碰头,让他带你们去龙华寺,那里有几间禅房依着悬崖峭壁,平时也不到有人到那里去的。”   “是,夫人,我一定会照顾好罗姑娘的。”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   杏儿挤进来,“那我呢,我做什么?”   “你尽快出城去青州报信,路上小心,切不可与人起冲突。”   罗姑娘这时转过身子,“都交代得很清楚,可嫂嫂的意思是,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她沉吟片刻,才道:“我另有要事,待办妥后便来找你,那时这天下大事都与我们无关了。”   话虽如此,可她哪能抽身而退?   若是让宫中那些人得逞,不止周元澈要死,将来纵是逃到天涯海角,她也会被昌乐抓到,折磨至死。所以这一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别的选择。   她留在京中,与其躲躲藏藏不如进宫,和昌乐等人斗个你死我活,哪怕跟她们同归于尽也好过被动等待。   罗雪衣满脸忧色,欲言又止,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好,嫂嫂多多保重,我在龙华寺等着你。”   “好。”   她微笑着点头应下,彼此都知道这一别将来再难重逢的机会。   两个丫头自然不知底细。   罗姑娘红着眼眶,走上前,搂住她的肩膀,低声泣道:“我舍不得你嫂嫂。”   “别说傻话,快走,你好好的,我们才没有后顾之忧。”   交代毕,陈雪游没忘了一事,转头将郑砚龙的尸体拖进来,放到椅子上,在身后一面粉壁上以血大书:“假冒我夫者,杀之。”   落款:段青萍。   随后几人提着灯,穿过冗长黑暗的密道,不久,齐王府的旧人来接应,悄悄送她们从后门出去,那时天近五更,一声鸡鸣唤来天边曙色。   几人兵分三路,在一处巷陌匆匆话别。   陈雪游知道城中有不少东厂的暗探,天亮之后,她将被东厂、刑部的人通缉捉拿,因此打扮成乞儿模样,在街上乞讨。   昌乐必然想到她会立刻出城,会派人把守城门,可她偏不走。   她略施小惠,很快混进了乞丐堆,做起了乞丐王。   乞丐四处乞讨,虽然可怜,但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恰恰是这些命如草芥的人,最不容易引起人注意,也最容易渗透到各处,替她打探消息。   乾西所的天也大亮了,外面骤雨初歇,柳风里挟着丝丝凉意,昌乐贪恋屋里的温暖,还舍不得离去,因坐在一把垫着芙蓉锦褥的交椅里,舒服地歪着。   兜兜转转,她少年时渴望的人还不是落在她手里,只是,仍有那么些不痛快。   吴德禄还在地上跪着,才把周府里的事告诉过郡主一遍,连他这么个见惯了血腥场面的犹自心有余悸,昌乐听着却很有趣。   她静静默想片刻,笑了。   真有趣,段青萍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女人。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副自命不凡的样子。   偏偏有人前赴后继为她送命。   “真是没用的东西,叫你看几个人都看不住。”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抱怨,吓得吴德禄把头猛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郡主娘娘恕罪,奴才办事不力,奴才甘愿受罚!”   昌乐抬抬手,两根葱管般的指甲红得可怕,“现在正当用人之际,我怎么舍得罚你,起来,给那个人用用刑,我要歇会儿。”   吴德禄仰着脸,眉眼里含着忧色,“这国舅公子死了,这…这贵妃娘娘那儿……”   郡主有些不耐烦道:“说什么呢,什么国舅爷啊,他郑砚龙算哪门子国舅爷,那大狱里头的小五公子才是正儿八经的国舅呢。”   “是是是,郡主高见!”   “叫你底下人给他厚葬便是,找龙华寺的人给他念经超度超度。再者,不是有几个姑娘有孕了吗,总有一个能替他郑家传香火吧,贵妃娘娘是不会生气的,你且放心。”   吴德禄得了这话,宽了心,果然脸色稍稍缓和,忙招呼底下人备好刑具。   这位郡主娘娘就喜欢听着点声响睡觉,至于怎样的声响,可得要拿捏妥当,既不能叫犯人吵着她,也不能叫犯人不出声,得先拿一截横木给他嘴勒住,一是防止犯人大喊大叫,二来也能阻止他咬舌自尽。   给周元澈上了口勒,吴德禄随即发话道:“行了,动刑吧,可别把人弄死了啊。”   这时,两名内监拿着又长又细的铁签子走过来,先将铁签烧得通红,往那冷水里浸着,滋滋直冒烟气。   接着取出铁签,一名内监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掰开他的指头,另一个则拿签子狠狠扎进他的指甲缝里,那鲜血顺着指缝淅沥沥的流,后来,十个指甲盖尽数剥落,混着血污慢慢掉下来。   整个过程里,周元澈饶是再想叫也叫不出,只得咬着木条呻吟,咬到齿间都渗出血来。   没一会儿,他额头冒出黄豆大的汗珠,秀长的凤目通红,一张脸因痛楚难耐而狰狞。   他想死,好想死,快点死。   哪怕死后尸身拿去喂狗,也胜过日日夜夜受这酷刑。   让他死吧!   昌乐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他,将他弄得遍体鳞伤再治好,是她惯用的套路,她似乎对男人恨之入骨,哪怕是这个被她阉割过的太监,都算不得男人了。   她还是觉得,不管什么男人,骨子里都是贱种。   半个时辰后,郡主睡醒了。   她浅浅伸个懒腰,揉揉眉心,抬头看向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我好像记得有人曾对我说过,我的死期将近,那么周掌司,可曾料到自己的死期何时会来呢?”   周元澈紧闭双眸,修眉深蹙,口勒卸下,但他的舌头麻到连话都答不出。   良久,他才忍着嘴角撕裂的伤,缓缓吐出几个字,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杀了我,求你。”   她看到他眼睛里的绝望和痛苦,不禁想到,段青萍,此刻你又在做什么呢?   若是你站在这儿,看到他这副模样,作何感想呢?   蝉鸣有一声没一声嚷叫着,杨柳依依的河畔,店肆林立,有一爿茶肆,客人络绎不绝,只是再没和她同行的人。   陈雪游手里捏着把破扇子扇着风,蹲在树里吃饼。   她把目光收回,落到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她在想一个人,她好想那个人,想他突然出现,笑着对她说:“一切都结束了,走,我们回家。”   于是她看到,车马喧阗的街道上,一玄青道袍的年轻男子打开折扇,斜挡在额前,秀长的凤目里闪着狡黠的光。   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你一定好好地在某个地方,筹划着大事,并没有入宫对不对?   她真的不敢深想,落在昌乐手里,他会遭遇什么,他有几分胜算活下来。   陈雪游眨眨眼,才惊觉那男子皱着眉,匆匆走过,并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不是,他不是她要等的人。   她痴痴怔怔,思绪飘回那个晚上。   书局、饼摊。   那温存过后的饥饿,葱段裹着肉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知道,周元澈就在她身后站着。   她偷眼瞄他,瞥见他到处摸钱袋的困窘,瞥见他找到钱时的欣喜,也瞥见了她买到烙饼之后没能赶上的失落。   她胸口一阵涩痛,不知怎么,眼泪就哗哗落下来,像盛夏的洪潮汹涌,烙得好好的一张葱油饼被泪水泡得又咸又涩,难以下咽。   “老大!老大!你怎么哭了,这饼不好吃吗?”   她身边的跟班小乞儿,随即用手掰了一块饼子塞嘴里,“呸呸呸,这饼怎么这么咸啊,老大,你别吃了,吃咱这酸菜包子!”   陈雪游破涕为笑,没接他的包子,“你吃,我就爱吃饼。”   小乞儿仍是絮絮聒聒的,她满腹心事,浑不在意。   不知道他在宫里怎么样了?有没有饼吃?会饿肚子吗?   她蹙眉、叹气,最后还是用袖子把眼泪擦干。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老大,你要咱打听的事,咱都打听到了。”   远远地只见乞丐王五托着个黑釉大碗走过来,蹲在树荫底下,继续道:“这不是城南郊外新建了一处庄子么,听手底下的弟兄们说,最近,有几个宫里的人隔两三日便要去庄子上办差,也不知是什么差事。本来我想叫几个弟兄去探查探查,可庄子四周都安插了东厂暗哨,我们也就不敢靠近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出来?”   王五想了想道:“明天,估摸着是明天下午,他们得回宫呢。”   陈雪游思索片刻,把一块金饼扔到王五碗里,“去雇几个江湖上的好手过来。”   “欸,我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我也想吃包子,饿了(′□`) 第133章 生亦何欢   才将上夜,便是太后住在这清净的慈宁宫里,也能隐隐闻见皇帝那边丝竹管弦之声,看来他现在是彻底不管事,只知纵情享乐。   若真如此,便退位给太子,去做太上皇,母子俩叙叙天伦也是好的。   可这里头古怪着,太后竟好些天见不着皇帝的面,听乾清宫的管事牌子是说皇帝出什么风疹,这些没用的奴才,也不知怎么照顾皇帝的。   太后越想越气,渐渐又咂摸出些不对劲来。   按祖制,每日但凡有从内阁呈上来的奏疏,都会有捧匣的内监,送进宫里。自日暮时分先过日精门,送到吴德禄值房里,交由他看过,再过月华门陆续由其他秉笔审阅。第二天一早,吴德禄会再复审接着交给皇帝看,如今便该直接呈送东宫,是太子批阅。   皇帝若真不管事,就该是这样。   但现在,奏疏还是要送一次乾清宫,再到东宫,这太子不过掌掌眼,哪里真的掌权呢?只是皇帝既身子不爽,哪里还能批阅奏折,又如何每晚都在听曲儿,也不嫌闹腾?   到底,是谁在乾清宫批阅那些奏折?   她眉心一跳,冷不丁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老太后年岁虽高,仍是精神矍铄,很快翻身从床上坐起,招呼崔洇过来,“拿我的拐杖来。”   “太后,这么晚了,不歇着,您又要去哪儿?”崔洇笑吟吟取来那枝黄花梨木的凤头拐,捧至老太后跟前。   “去瞧瞧皇帝,他不是病着么,怎么还有心情听曲儿,真是胡闹。”   “欸。”   崔洇即取外衫披在太后身上,扶着她出慈宁宫,身后随侍着一众内监都人,皆乘着宫道徐徐夜风,步行至乾清宫。   好巧不巧,一行人刚到大殿门口,笙箫齐歇,管弦喑哑,大殿内听不见一点儿声响。   沉重的朱门缓缓开启,吴德禄蒙着面巾站在门槛边上,恭恭敬敬给老太后请安,“奴才恭请太后圣安。”   “免礼。”   这会儿,里头冒出一股浓烈的香气,隐隐透着丝儿腥臭。   太后微微皱眉,难不成是她老了,嗅觉出什么问题了?怎么里头有些臭鱼烂虾的味道?   “太后,这大晚上的,您老人家怎么过来了?”   “自然是来见皇帝的,怎么,你个奴才还想拦着哀家不成?”   “奴才不敢,只是陛下染疾,真不能见太后,这病呀,可是会传染呢。”   太后一怔,皱眉问道:“怎么,是天花还是别的病症,太医瞧了怎么说?”   吴德禄摇头叹气,正要开口,忽然里面走出来两个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太监,正抬着御药房的张御医出来。   “您看,连张御医都染病死了,太后您老人家可千万当心,咱们奴才贱命一条,为陛下死了倒是光荣,您可是万尊之躯,万万不能有些微损伤。”   这吴德禄言辞恳切,听着着实叫人动容。   太后脸色复杂地看着他,回头对崔洇道:“罢了,回宫。”   吴德禄看着太后走远,出了外面的大门,这才慢慢转身,踱着步子进入大殿,穿过那些烧着浓香的熏笼和香炉,径入西暖阁里。   太热了,但不烧香就盖不住这股臭味。   吴德禄掖着袖口擦擦额上的汗,看到暖阁二位娘娘时,忙揭去面巾,但他还是提前在嘴里含了鸡舌香。   不久前,他已命人在西暖阁里摆了不少冰,因此这里头煞是凉快。   “贵妃娘娘安,郡主娘娘安,太后已叫奴才打发回去了。”   郑贵妃站在挂着杏黄帐帘的榻前,眼角挂着一滴泪,身子犹在微微发抖。   榻上的中年男人,裹着件明黄龙衣,身子干瘦,外面只剩一层皮粘着骨头,不过是个有皮的骷髅罢了。   因为先前照看不及时,里面太热,很快便生了蛆虫,在眼珠子里钻进钻出,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饶是口里含着鸡舌香,身上佩戴着香囊,郑贵妃还是没忍住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郡主扶了她一把,抖开帕子擦拭净她唇边秽物。   “不过就是个死人,何至于吓成这样,你不是也打死过一些宫女太监么,不会弄死了皇帝就害怕了吧?”   郑贵妃抽泣道:“你不是说那个东西不会要人命吗?”   昌乐冷笑道:“是药三分毒,而能让人上瘾的东西,更是杀人于无形。这只能怪你蠢,你不会让他少抽点,说不定还能多活一阵子呢。 ”   郑贵妃吐得愈发厉害。   “吐个什么劲儿,你孩子早掉了,还能指望怀个鬼胎不成?吴德禄,去给贵妃娘娘倒杯茶来。”   “是。”   吴德禄走到桌边,提起一只粉彩圆茶壶,往杯子里倒满茶水。   郑贵妃见他将茶水递送过来,更觉得胃里翻涌,这房子臭气弥漫,这里的茶水怎么能喝啊?   她马上甩开郡主的手,对着吴德禄呵斥一声,“滚开!”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昌乐叹了口气,眼底氤氲着淡淡的雾气,“人真蠢啊,就这么不敢面对自己么?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会被这些小虫子吃得干干净净,吴德禄,你说是不是?”   吴德禄弓着身子,笑道:“郡主高见。”   “啊对了,太后那边……”   “奴才知道怎么做。”   昌乐点点头,嫣然笑道:“知道就好,既然贵妃娘娘喝不下这茶,那本郡主就赏给你喝吧。”   吴德禄:“……”   赶在宫门下钥之前,陈雪游和同行的太监一块儿回到宫里,给掌印太监复命。   现在她的身份是吴德禄手下的亲信孙太监,孙炳,这孙太监个儿不高,模样清秀,她扮着正合适。   “炳儿啊,你过来,都说说,现在那几个待产妇人可有什么动静没?”   “孙炳”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折子念道:“张氏昨日戌时产一女,母女尽除。齐氏已近产期,估摸明日便见分晓。何氏胎大,疑为双生子。刘氏暂无异样。”   随后又取出另一个折子,看到折子上的内容,她的心情极是复杂,万万想不到,郑砚龙会被他姐姐如此利用,不说当亲人,连个人都算不上,无异于牲口,郑家人的可怕,由此可见一斑。   幸而周元澈是母亲带大的,没继承郑鹤秋骨子里的凉薄自私。   她继续念道:“韩月姐、张翠莲、齐香儿、孟嫣华几名女子皆有身孕,剩下几人还不见动静。”   吴德禄微微颔首,“约摸着也有仨月了,既然如此,多养着几张嘴也无用,处理掉。”   “是…是把她们送走吗?”   吴德禄斜眼睨着她,“糊涂虫,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说的话。”   “孙炳”心头一凛,忙堆笑道:“干爹息怒,儿子今日给暑气蒸糊涂了,儿子领命去办便是。”   还好,值房外还候着其他人,吴德禄叫他们进来回话也就顾不上她,陈雪游便将折子收进袖内,和同伴回各自卧房歇息。   歇过这一夜,次日五更天宫门开,她便只得出宫,回到庄子上督察那些妇人生产之事。这件事倒是一张制裁郑贵妃的好牌,可以她一人之力,也没办法打出这张牌,若是朝中还有可靠之人,能助她一臂之力就好了。   她正冥思苦想计策,不知不觉走到卧房门口,作为吴德禄手下的亲信之人,孙炳亦有贴身侍奉之人,是个做低等杂役的太监。   这种太监一般称为火者。   陈雪游刚到房门口,一名小火者便走过来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孙公公,您回来了,您稍作歇息,小的给您准备了酒食和浴汤,您先吃饭还是沐浴?”   她还不太习惯被除了周元澈以外的太监伺候,因叫那人去上酒菜,“不用在这儿伺候了,去拿酒菜来。”   “是。”   用过饭,沐浴更衣,其时天色已晚,各处宫门已闭,整座皇宫沉闷而压抑,她毫无睡意,随即又将侍奉的小火者叫进房来问话。   “你可知刘琨党羽有个叫张青的,现在何处?啊,近日事忙,我倒快忘了此人。”   那小火者也不疑心,回答道:“您问张公公啊,他呀,被发配到南海子种菜去了。”   “哦。”   她沉思片刻,继续问道:“那刘琨呢,他在南京那边可有消息?”   “刘公公呀,谁都知道,这人该,在南京闲居不过一月,就病死了。”   她垂着眼眸,叹了口气。   拳头捏得很紧,恨不得先将此人揍一顿。   这些吴德禄的同党都不是东西,但,这人也不过是个低等杂役,说着奉承话讨好主子,又何必为难他呢?   那火者呆住,疑心自己说错了话,正不知所措呢。   谁知这“孙公公”忽然抬起头,赏给他一个小金稞子,“说得好,谁叫这人跟咱们干爹过不去呢。”   “是啊。”   小火者下去后带上门,她将桌上烛灯吹灭,躺到床上眯着,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憋闷得慌,阖眼没多时便隐隐闻得奇怪的惨叫声,仔细听时,周遭阒寂,只有微弱的虫鸣。   也是,这时候,哪里还有人在用刑,用刑也不该在这儿,皇帝住着得可近了呢。   嗯,她一定是太想他了,才出现这样的幻听。   陈雪游缓缓阖上眼,泪水滑过耳际,滴落在枕畔。   夫君,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孙炳歇卧之处,恰在乾西五所后头,此时那地儿一片灯火通明,宫人内官匆匆进出。   “快,叫王御医过来!”吴德禄揪住一个太监嚷道。   那太监连滚带爬跑出去,到御药房找王御医。   周元澈咬舌自尽了。 第134章 相见时难   五更鼓响,天边朦胧曙色,泛着渺渺苍蓝,整座沉寂如死的宫城,正在光影交迭之际慢慢苏醒。   宫门轰然大开,陆陆续续闻得马车辚辚声碾过宫道,各值房如有办事内官,通常也会在这时趁着天未大亮出宫办差。   和“孙炳”同行的内监张永在尚未五更时便早早寻到她值房门前。   这会儿,恰逢伺候的小火者过来,他抱着漱盂等物,睡眼惺忪,叩门唤道:“孙公公,该起了。”   猛地听见敲门声,陈雪游立马将嚼了一半的药材渣吐进渣斗里,踢到床底。   亏得这孙炳有秘涩之症,抽斗里搁着几包大黄,乃是泻热通便的良药。   她吃了便会腹泻,到时便可告病回宫。   “稍候片刻。”   陈雪游捏起帕子擦擦嘴,往口中塞一枚香茶饼噙上片刻,来掩盖药材的气味。   门一开,火者进来伺候盥洗,“孙炳”起身向前,抓一把青盐放嘴里擦牙。   张永打着呵欠进来,用鼻子嗅了嗅,“嗯?什么味儿?”   她含着口滚水,咕噜咕噜吐进漱盂内,“大抵是小爷身上的男儿香吧。”   “去你的,还有闲工夫瞎扯!”   她是很会琢磨角色的,稍稍观察演练,便将孙炳的言行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这时接过火者递来的手巾把子,那小指头微微翘起,细致地抹着脸,对张永笑道:“瞧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我不和你说说笑话,你哪里提得起精神来。”   盥洗毕,火者把搭在胳膊上的圆领袍披在她身上,随后腰系犀角带,挂好牙牌。   这牌子乃是出宫门的凭证,能用牙牌者,自是品秩不低。   “走吧。”   两人先过日精房到吴公公值房请了安,吴德禄重又交代几句闲话,两人便往宫门外走。   这一路走来半天功夫,她肚子里还是没什么动静。   及上马车,张永端坐车座,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膝盖,“老孙,要不今儿,还是去李记用早饭?那儿的春卷和蟹黄包子我尝着不错。”   “行啊,你定就是。”   她淡淡答着,面露忧色,眼看看着宫门关闭,马车驶出宫外半条街,心猛地往下沉。   再好的计策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她垂眸叹气。   “你怎么了?”张永奇怪地打量着她。   就在这时,肚子里一阵骚动,绞得她肠子隐隐作痛。   “问得好!”陈雪游睁大眼睛,一拍大腿,“张师兄,不得了了!”   张永满脸茫然,“什么不得了了?你可是忘了什么要紧事?”   “哎呀,是小爷我要拉屎啊!快停车,我要拉裤子里了!”   “那可不成,你再忍忍,咱们找个地方……”   “噗叽——”   “……”   车内臭气熏天,张永臭得脸都绿了。   “你给老子滚下去!”   可喜可贺,陈雪游被这位临时师兄抛弃了,她捂着肚子冲到宫门口,恰逢那宫门忽地大开,还只道是给自个儿开的,哪晓得身后一声暴喝:“快滚开!”   只见一辆凤鸾车朝着她冲来,她闪身急避,整个人摔出去,差点没把屎摔出来。   这车架横冲直撞,在宫道上还敢如此嚣张的,想必只有那天打雷劈的郡主才干得出来。   她远远看着翠盖上扬起的流苏,迅速从地上爬起追了出去。   只要跟着昌乐郡主,定能找到周元澈。   可还未跑进大门,两名守卫便将人横刀拦住。   “什么人?”   “我是才出宫门的孙公公,你们连我都不认得了?”   两人收回刀,表情依旧冷淡,“公公勿怪,宫里的规矩,咱们守卫皇城,不可私放人入宫。”   陈雪游立刻亮出牙牌,这时马车已消失在拐角处。   “快让我进去!”   “是,您请进。”这时方露出恭敬姿态。   显然是追不上郡主的马车了。   还好,她手里有孙炳画的皇宫地形图,先上茅房再说。   也不能真拉进裤子里。   何况她已从孙炳口中得知昌乐郡主和郑贵妃的阴谋,那么昌乐极有可能去两处地方,一是郑贵妃的翊坤宫,二是皇帝住的乾清宫。   乾西所。   初升的朝阳把一排透雕花格窗棂照得雪亮,窗寮之内帷幕重重,地上摆着几盆浓绿的奇花异草,隔绝着晒人的日头。   帘幕深处,摆着才从冰窖取了冰过来,屋里很凉快。   昌乐郡主坐在床边一把黄花梨交椅里,低声唤着周元澈的名字。   她还试过叫段青萍的名字,这人一概没反应,只皱着眉头,喃喃念着什么。   “大夏…大夏……”   “大夏?”   她敛起眉,微微笑着,若有所思。   唤吴德禄进来,“你听听,他在说什么?”   吴德禄麻溜地滚过来,听了半晌方道:“回郡主娘娘,这厮梦里还想着跟大夏通敌叛国呢,实在可恶,不如还是把他处置了!”   确实可恶,不过处置他,还为时尚早。   段青萍还没落网,她的好堂兄正打算引狼入室,她怎么着也得先解决这些人吧。   郡主为人谨慎,沉思默想片刻,忽笑道:“看来周元澈没骗本郡主,也好,派人下去传话,叫定远将军随时留意边关敌情,最好是能拿到齐王和大夏人来往的书信,我们也有借口出兵。”   “是。”   吴德禄答应着起身出去。   周元澈微微睁眼,又继续装睡。   昌乐望着他那张日渐瘦削的脸,柳眉深蹙,唉声叹息。   也不是怜香惜玉,是怕他挨不住,这样就少了很多乐趣。   怎么是个这么没用的男人呢,挨不住疼就要死,唉。   “郡主姐姐,原来你在这里。”一道青涩稚嫩的声音响起。   她扭头看去,只见门口倚着个锦衣少年,明眸皓齿,小小年纪,都快和她一般高了。   昌乐瞧着那姣花软玉的孩子,只是勾勾手,莞尔轻笑,那孩子便似小狗一般奔将过来,嗵的跪在她脚边,将头埋在她怀里。   “照玉,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姐姐,姐姐可挂念照玉?”   这少年方今十五,成日仗着郡主之势逞威作福,昌乐并不生气,反而纵得他更加无法无天。   这孩子在枕边服侍亦尽心尽力,颇讨她喜欢,因此瞧着姐姐守在这陌生男子面前,不免心生醋意。   “想姐姐也不该到这地方来,快回去,等会儿姐姐再来看你。”   照玉扭过头,不满道:“我是不是妨碍姐姐了?”   昌乐甜甜笑着,眼神里满是宠溺,“怎么,你也想挨打不成,这可是我的犯人,再者……”   “再者什么?”   她指尖轻佻地抬起少年的下巴,挠了挠,“再者,他都不是个男人,我是瞧不上的。自古姮娥爱少年,照玉这样的美少年,才是姐姐疼在心尖尖上的人。”   照玉心满意足,把一双狭长地桃花眼眯着。   “去吧,照玉,姐姐回头过来陪你。”   昌乐挠发了兴致,只觉得指头很痒,遂转过身来,揭开周元澈身上的衣衫,用指甲挠他伤口结的硬痂。   身上本就没几片好肉,现在更是血肉模糊。   周元澈皱着眉,闷哼出声。   “醒了?”   他不想睁眼搭理她,可是她非要逼他醒过来。   好些伤口都在流血。   很疼。   “够了,停手!”   “没劲,还以为你能撑很久呢。”昌乐罢了手,立时有一个小宫婢拿湿帕子包着她的手,细细擦拭干净。   昌乐将这只白皙干净的手看了又看,轻描淡写地威胁道:“周元澈,你要是死了,我就把段青萍抓过来,把她做成人彘,扔到茅坑去。”   “你!”   “你不喜欢吗?那我把她扔到虿盆里去?你知道的,折磨人的法子,这世上有好多,而我,又如此聪明过人。”   她想着笑出声,声音毛骨悚然,简直不像人能发出来。   “答应我,活下去。”   “嗯。”   “你看,本郡主还是挺在乎你的是不是?为了让你仍怀有求生的希望,我可是想了很多法子呢。”   周元澈沉默地闭上眼睛。   大概是在偷偷翻白眼。   “郡主,门外有位孙公公求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走进来禀报。   昌乐郡主眉一挑,不耐烦道:“谁是孙公公,他来干什么?”   “就是孙炳,吴公公手底下的亲信,想是来传话的。”   不多时,陈雪游跟着通传的内监进来,抬头一瞥,只见郡主坐在床榻之侧,亲自给床上的人端汤喂药,很是尽心。   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酸涩。   不是吃醋。   只是好不容易才能见上他一面,内心凄苦罢了。   不过郡主如此细心照料,想必是在意他的,她宁可郡主对自己的丈夫有情,至少他能活得好好的。   可走近前时,她却愣住,愣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也忘了给郡主请安。   “孙公公,你愣着做什么?”   眼前是一具血肉模糊,清癯干瘦的身体,都没半丝儿人气。   她又惊又怒,咬牙切齿,到底是跪了下去,俯首跪拜,声音有些颤抖。   “奴才给郡主娘娘请安。”   “吴德禄叫你来做什么?”   她抬起头,并不答话,只是左右张望。   “本郡主问你话,你在看什么呢?”   陈雪游佯作惊慌,“郡主恕罪,奴才还以为吴公公在这里呢,正要找他老人家,给他看边关来的羽檄文书呢。”   昌乐闻言,顿时来了兴致,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不会是大夏人的事吧,快拿来我看看。”   陈雪游并没有什么羽檄文书,怀里只有一把刀。   一把杀人的刀。   她眸底浸着寒霜,语气严肃道:“郡主娘娘,如此重大机密,请您屏退左右,万不可叫其他人传了出去。”   昌乐闻言,立时会意。   此人话里有话,必是有其他要紧事情跟她禀报,遂叫身边侍奉的太监宫女都在帷帐外候着。   “好了,现在,这房间里只有你我二人,床上这个半死不活的,不用在意。你有什么话,只管对本郡主说来。”   “是。”   她垂首敛眉,黑沉的眸子里弥漫着一股杀气。   “奴才的话,您可要听好了……”   寒光一闪,刀已出鞘。   【作者有话说】   状态不太好,没事我们甩锅给小猫,猫今天打架打了好久,猫毛满天飞[吐血] 第135章 别时亦难   床帐内,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她的话。   陈雪游手一抖,愣在原地,心被牵动着,目光亦情不自禁落到床上。   浑身戾气和杀意化作一腔柔情和无奈。   昌乐郡主慌忙掉头去看周元澈的伤势,恰好不曾看见她手里握着的刀。   “周掌司,你怎么了?”   他一把抓住郡主的手,舌头囫囵着喊道:“别这么做,别…危险。”   昌乐一头雾水。   “什么别这么做?你在说什么,担心我吗?”郡主俯身去探他额头,触摸到一片滚烫,“我看你是烧糊涂了,本郡主会有什么危险呢。”   昌乐盈盈笑道,看得出来,她有点开心。   “早这样不就好了,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本郡主也必不会亏待你。”   陈雪游听见这些话,心如刀割。   他认出她来了。   他一定是认出她来了。   “怎么还不呈上来?”昌乐忽转过头来问她话。   陈雪游猛地回过神,结结巴巴道:“我…奴、奴才……”   奴才哪有什么文书啊,奴才只有一把夺人性命的刀罢了。   只怕你要不起。   她心里慌得很,如今错失良机,怕是自己也得搭进去。   正束手无策之际,那缠绵病榻之人,手臂忽陡生起巨大的气力,紧紧扼住郡主手腕。   “周元澈,你做什么?”昌乐被这陡生的变故吓了一跳。   他张口咬住郡主一截雪白的腕子,大有断其腕之势。   “啊!”   昌乐郡主尖声大叫。   “混账东西,你快给我撒手啊!”   周元澈目露凶光,偏偏咬着不松口,简直比恶狗还难缠。   外边闯进来几个锦衣校卫,拔刀欲砍。   陈雪游将身拦挡在二人面前,“不可,郡主,此举必然激起犯人怒火,您的手怕是保不住了!”   昌乐惊怒交加,“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奴…奴才有法子。”   “快点,敢糊弄郡主,郡主……”   昌乐目瞪口呆,“喂,你挠他胳肢窝有何用?”   话音刚落,周元澈被她这么一挠,果然松了口。   昌乐长出一口气,然而看见手腕上两排牙印,不禁恼道:“周元澈,你竟敢这么对本郡主!你和那个女人,你们夫妇俩都是属狗的吗?”   “孙炳,你留在这里,本郡主等会儿再来问你话!”   说罢,拂袖而去。   等郡主走远,陈雪游立马坐到床头,手按在他肩头,“夫君,你怎么样?”   他没反应。   “你别担心,待会儿,我再找机会挟持她,然后我带你一起走。”   周元澈侧身背对着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狼狈的样子。   “痛。”   “你自己走,或者…给我一刀……”   她本来想骂他没用,可看到那些伤口,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眼泪炙热、滚烫,从薄薄的衣衫渗进来,流到他心里面。   可是他连拥抱她,安慰她都做不到。   “别哭,当心暴露。”   这次为保万无一失,她戴的是一顶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倒不怕把妆弄花,只是眼睛最容易出卖人。   尤其是一双滂沱泪雨的眼睛。   她明明知道,不应该哭。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不是个好演员。   “夫君,你对我如此情深义重,到现在还想着我的安慰,我又如何能忍心抛下你不管?”   “走…快走!”   他说话有些不利索,总是很艰难才蹦出几个字。   “夫君,你的舌头…怎么了?”   她把他脑袋扮过来,他又倔强地扭回去,抬起手背将唇边鲜血擦干。   “别碰。”   “跟我走吧,我有办法,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带你走的,我可以的,不要死,我们都不要死。”   太危险了。   就算真的能挟持得了郡主,也未必能逃出去。若是对方派出弓箭手,或者在马车上动手脚,那么这次出逃就会失败。   即便能逃出宫城,那之后呢?带着他这个累赘,又能逃多久?   他可以死,反正他本来就是个废人,本来也配不上她,是他贪心,要她自甘堕落,陪他这个残缺身子销魂快活这些日子。   他可以死,但是决不能让她陷入险境。   周元澈眉峰微皱,怒道:“再废话,现在便死。”   “别…别这样,我走就是了。”她怕了,只得答应下来。   “夫君,那你多保重,不要跟郡主对着干,跟她说说好话,你等我,我一定会来救你的,也让我英雌救美一回,好不好?”   “好,等你。”   周元澈慢慢抽回被她握着的手,指尖余温犹在。   这一点眷恋不舍的心思他藏得很好。   “去吧。”   他语气冰冷,催促她离开。   “我去了。”   枕畔湿透。   其实还是很疼很疼,应该让她抱抱自己再走的。   慈宁宫。   骤雨初歇,一股阵清凉劲健之风拂过窗槛,屋里挂着的青竹帘子随风微微摆动。   闷人的溽暑散去不少。   枝头的鸟儿在绿荫间探头探脑,啾啾叫着。   宫里一如既往平静,只是门外多了几个太监,是吴德禄派人过来照看太后的。   明面上的话是这么说的:“近日宫里事情多,以防有照应不到太后这边的,因此多调几个人过来,能及时通报。”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监视慈宁宫的一举一动。   果然,今日的慈宁宫便出了一桩大事。   未出这桩事前,天还下着雨,陈雪游从乾西所那边回来,先到值房换了身干净衣裳,随后拿着把油伞匆匆出门。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得寻一个帮手和庇身之所。   昌乐绝对想不到,她会躲在皇宫。   半路,雨停,耳边噼里啪啦的雨声戛然而止,她微微抬起伞檐,对面一乘肩舆过来,上面坐着的人正是大内总管太监吴德禄。   她忙避让一边,躬身行礼,“儿子给干爹请安。”   吴德禄看她没看她,大约是有急事,面上心不在焉的,看这乘與的方向,必是去乾清宫寻郡主无疑。   正好,她也不想和这狗奴才有过多交集,孙炳是他的亲信,接触太多,迟早看出破绽。   更何况,她马上就要暴露了。   半个时辰后,郡主随吴德禄来到慈宁门,“那姓孙的,真到这儿来了?”   守在门口的两个太监躬身答道:“是,孙公公确实来过,说是奉吴公公的命,要给太后传话呢,此刻还未曾出来。”   吴德禄气得直跺脚,“蠢材!你们怎么也不跟着?”   两个太监都一脸茫然,“这……”   “孙炳是奸细,抓住他!”   “公公息怒,奴才们知道错了。”   昌乐看向慈宁宫紧闭的宫门,凤目微眯,冷笑道:“传话下去,就说慈宁宫有刺客,把所有人都叫出来一一核查,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检查一遍。”   “是。”   这轮搜查着实用心,郡主的亲卫队甚至连太后卧榻都不曾放过,气得老太后拄着拐杖大骂。   老太后气势不减当年,一番威胁喝麻,搜查亲卫匆匆在房里找了一遍,马上唯唯而退。   慈宁门。   “回郡主,都搜过了,无人。”   郡主脸色阴沉,今日的事实在太过古怪。   那个孙炳明明是吴德禄的亲信,为何竟突然倒戈给周元澈做起奸细来?   莫非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无人,难道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跑了不成,定是你们搜得不仔细。”   “这……”   “说,哪里还没搜明白?”   “太后……”   不用说,这些人到底是怕那老太婆。   昌乐眉尖一挑,伸手拔出他腰间长刀,“立刻带本郡主去搜,若是让刺客跑了,伤到太后性命,我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这边厢,太后安歇之所,屋里的人撤得干干净净,崔洇饶是见过不少风风雨雨,也仍然心有余悸,长长出了口气。   “段姑娘,人走了,你出来吧。”   太后拦道:“不急,再等等。”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个绿衣宫女慌慌张张跑来“,不好了崔姑姑,郡主亲自过来了。”   崔洇大惊,“这可怎么是好?”   太后摩挲着手里的凤头拐,眼神虚虚望着窗外,“别慌,稳住,可别叫她瞧了出来。”   昌乐摔帘子进来,惊得紫檀木架上的雪衣鹦鹉扑棱着翅膀乱飞。   “有刺客!抓刺客!”   鹦鹉边飞边喊,屋子里到处都是羽毛,逗得底下人忍俊不禁。   “滚开,你这臭鸟,信不信本郡主拔了你的臭毛!”   昌乐挥手去赶,鹦鹉早飞落到崔姑姑手里。   “姑姑,饿。姑姑,饿。”   崔洇笑着摸摸鹦鹉脑袋,拿着鸟食罐子喂它,“好丫头,怎可对郡主这般无礼?快给郡主行礼。”   “傻瓜!傻瓜!”   郡主冷哼一声,径直走到太后面前。   “皇祖母,孙女给您请安,实在是不想惊扰祖母的,不过孙女怕有刺客对您不利,还是得再查查您这屋子。”   太后眉头紧锁,“不是才查过么?”   “他们查得不仔细,孙女亲自来查过才放得下心呢。”   “也罢,你们便搜着,崔洇,把丫头抱过来,哀家和鸟说说话。”   昌乐笑着走上前来,“祖母,孙女陪您说说话。”   “不必,你现在越发出息了,祖母都不敢管你了。你呀,比祖母还能耐,我看这天下不日便落在你手里,祖母一个老太婆,哪里够资格让郡主娘娘如此纾尊降贵。”   一席话说得她脸上阵红阵白。   论血缘亲戚,她不孝敬;论君臣礼节,她不尊敬。   太后自然该拿话驳她。   可昌乐也不太在意,成大事何必拘泥这种小节。   祖母没说错,反正她大权在握,一个老太婆又能拿她怎么样?   “回郡主,”亲卫队头领过来禀报,“属下等彻彻底底仔仔细细搜查过,并没有抓到孙炳。”   昌乐看着翻乱的床榻,打开的箱柜,还有在风中微微摆动的青竹帘子,蹙眉深思。   “难不成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她转头望向气定神闲的老太后,如此炎天,祖母竟穿着一身大袖衫,裙摆层层叠叠,迤逦至地面,盖住下面的云头履。   “祖母,您说,您的裙底,不会也能藏人吧?”   崔洇怫然作色,“郡主何出此言?且不论那刺客危险,便是孙炳身为内监,也是男女有别,怎能藏在这里?”   “是吗?”昌乐嘴角勾起,眯细了眼睛笑道:“如果我偏要看呢?” 第136章 扭转乾坤   “看,让她看。”   太后出声打断二人的争执。   两只宽大的袖袍垂在两侧,锦绣如瀑,雍容的缠枝牡丹闪烁着耀眼的金彩,这位天家最尊贵的老妇人裹在通身华服里,始终未改天潢贵胄的威严。   哪怕是身处这样不堪的境地。   “崔洇,将哀家衣裙下摆掀将起来,叫这些须眉男子们看看,哀家的脸面,是如何叫人轻贱的。”   她语气从容,安然领受羞辱。   她见惯大风大浪,早已宠辱不惊,正是有这份从容镇定的气魄,她才从太子妃一路走到太后这个位置,几十年朝局动荡,各路势力蠢蠢欲动,都没能把她换下来。   一个小小皇室宗亲之女,她以为真能凭自己一己之力颠覆萧家的江山社稷不成?   “太后…”   崔洇眼圈儿一红,不仅是为太后,也是为那位姑娘担忧,若真叫郡主带走,不知会遭受什么样的酷刑和折磨。   昌乐小小年纪,心思如此缜密,心肠如此歹毒。   这般刁钻的藏身之法都能叫她看出来,实在可怕也实在大胆。   不过她既能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举,欲图颠覆社稷,自然不会把太后放在眼里。   “其他人都出去。”   郡主手中长剑拄地,把玩着镶嵌着宝石的剑柄,脸上挂着刺眼的笑,目光阴鸷。   屋里闲杂人等都陆陆续续撤离,屋子里只剩下几个女人。   女人未必定要凭借美色来左右朝局,恰恰相反,独有美色的人通常只会沦为被人摆布的棋子。   内廷之中,现今便只剩下几个女子在这场棋局里角逐。   昌乐如此疯狂,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她步步紧逼,试图从太后脸上看出点什么,这老太婆也会慌张失措吗?   当太后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靠着生儿子的本事,她才不要生儿子,她更不要靠男人。   她要……   就在这时,崔洇怀里的雪衣鹦鹉忽地扑棱翅膀,猝不及防冲过来,尖利的喙对着她的脸猛啄两口。   昌乐惊慌失措,挥舞手中剑一阵乱砍。   “郡主!”   雪羽纷纷扬扬,夹杂着淋漓的血珠飞舞,与此同时,一只鸟儿直直坠落在地。   崔洇扑身向前,抱起地上闭了眼睛,满身是血的鹦鹉,眼底浮出一抹痛色。   太后冷冽的目光扫过去,眼神里满是厌恶。   “哼。”   昌乐抬手抹去脸上的鲜血,手中的剑咣当落地。   对自己的长辈拿着剑,也实在太大逆不道了。   于是她扔了剑,走上前来,踢了踢太后裙底,接着掀将起来。   “出来吧。”   她眉头一蹙,怔住,没人。   怎么会没人呢?   这么大个活人,还能躲到哪里去?   崔洇回眸冷笑:“郡主,可搜仔细了?”   昌乐悻悻然,扭头瞥她一眼,“崔姑姑,真对不住,这臭鸟实在凶悍,本郡主回头赔你一只柔顺乖巧的,不然惊着太后可怎声是好,你说是不是?”   崔洇默然不语。   昌乐也不管她,很快走到门口,又摔帘子出去了。   “哼,真扫兴。”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慈宁门上有人前来传话,郡主一行,已去得远了。   太后方缓过劲来,忙对崔洇道:“去,把梯子搬过来,叫那孩子下来。”   崔洇抬头一眼梁上,答应着去了。   陈雪游探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灰扑扑的脸看起来像个大耗子。   这次,底下已备好梯子,总算不用那么手忙脚乱了。   起初,她的确是躲在太后裙子底下,后来搜查完一遍,本以为危险过去。   谁承想,郡主又带人杀回来,她寻思郡主这人心思缜密,想法刁钻,若是还躲在裙底,必然会被她发觉,于是情急之中,只好踩着凳子,拉着绳子,在众人帮助下爬到了横梁上。   真是好险。   “快,把梯子扶稳了。”崔洇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在下面接她。   陈雪游慢慢踏着梯子下来,拍了拍头上灰尘,“咳咳…太后,你们家梁上灰尘可是不少呢。”   太后摩挲着手里的凤头拐,眯起眼睛笑了笑,“你这丫头。”   继而又叹道:“是啊,这宫里头藏污纳垢之处可多着呢。”   气氛凝重,众人都默然侍立在旁。   她忽然颔首以示崔洇,“去拿哀家的玺印来。”   “是。”   两日后的一个雨夜,电闪雷鸣中,城南郊外的庄子上蓦然响起一阵婴儿啼哭之声。   这已不是第一个孩子出世,但每个人仍然抱着期待,只盼望着这次能生下一名男 婴,便好交了宫里的差事。   稳婆接过那黏糊糊的婴儿,顾不得擦拭,先查验一番两腿之间那东西,待看清后,稳婆面露喜色,“是男孩。”   张太监在外头听见欣喜若狂,“太好了,咱们总算能交差了!”   就在众人欢欣雀跃之际,刑部尚书赵祯带着衙役们踹开大门冲了进来。   雨水噼里啪啦,在杂沓的脚步声里,越打越急,越下越凶。   夜雨中,数十支油炬火把如鬼火般,从大门口一拥而入到庭院里,等候待命。   张永早听见前院动静,知道来者不善,急命人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男婴从后门出去,自己则出来到厅堂见客。   火光中,赵祯面色阴沉,鹰眼如钩子,死死盯着一身青色圆领袍的张太监,“这不是宫里的张公公吗?难不成你在此处还有公干?”   与此同时,一个白衣女子从他身后走出,“赵大人,赶快封锁各个出口,不要让他把罪证带出去了。”   那个女子身量不高,但周身弥漫着一股腾腾杀气,眼神挺凶。   张永瞪了她一眼,啐道:“呸,哪里来的女小子,竟敢在本公公面前放肆!”   可那赵祯,刑部尚书居然真听她的,即刻叫人动手包围整做庄子,封锁各个出口。   张永便知这女子来历不凡,必是朝中重要人物,转而提醒赵祯,“赵大人,这可是吴公公的产业,动手之前,你可想清楚了!”   赵祯冷笑道:“好啊,吴公公的宅子是么?莫非你是想告诉本官,吴德禄养着这些妇人,是给他吴家传宗接代?嗯?”   说话之间,几名产妇已被带到花厅,这些妇人皆是普通小民,如今见了官差衙役,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大人饶命啊,民妇什么也不知道!”   “把这些妇人带回去,妥善安置。”   “是。”   又过片刻,两名衙役用刀架着一名怀抱婴儿的内监进来,“大人,人已经抓到了。”   陈雪游凑上前看了一眼那婴孩,“啊,这就是贵妃娘娘用来偷梁换柱的男婴吧,好啊,你们竟敢玷污龙家血脉,简直是大逆不道!”   张永脸色涨得通红,随即便要冲上来打她,万料不到这女子力气不小,反倒一巴掌上来给他扇得晕头转向,失了东西南北。   “你看奸计败露,莫非是想杀人灭口不成?我告诉你,你的同伙孙炳可什么都招了,庄子后面恐怕还埋着几具尸体吧。”   张永脸色煞白,如同打了霜的茄子,这回彻彻底底蔫了。   之后,诚如她所言,在庄子后面的桃花树下埋着几具妇人和女婴的尸体,衣衫血迹斑斑,尸身腐烂,最晚的也死了有两三日。   真是罪孽深重。   连赵祯都有些不忍,随后便命人好生收敛,回去找人认尸。   “怎么样,赵大人,我提供的情报很可靠吧,你可立了大功一件。”   “多谢段姑娘。”   “不必言谢,苟利国家生死以,我虽是个女子,也不希望国家陷入动荡,四方黎民困于涂炭,想必大人饱读圣贤书,昔年壮志未减,也和民女怀着同样的想法。好了,你的事既已办妥,我也就不打扰了,后会有期,告辞。”   赵祯看着那名白衣女子,目光里流露出一抹钦佩和感动,初入官场之时,哪个不是怀抱着理想,想为这个国家,这天下生民做一番事业的呢?   “告辞,姑娘多保重。”   那雨未停,她从门边拾起伞,撑开,迅速步入迷离的夜雨之中。   这时候,宫里的贵人却在为着另外一件事担忧,眼下还顾不到这里。   翊坤宫。   一帘疏雨挂在窗前,湿冷的雨水顺着琉璃瓦飞溅,噼里啪啦闹哄哄,打得人心里烦忧不止。   郑贵妃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子,拍打着绑在怀里那只筲箕,眉头紧皱。   “要不是本宫的肚子不争气,何须受那小蹄子的气?”   “娘娘息怒,身子要紧。”吴德禄弓着身子候在一旁,陪着笑脸。   “吴德禄,昌乐那丫头怎么还不进宫来?”   “郡主说要在家陪老爷子,叫奴才给娘娘回话,明日早上她再来见您,关于那件事,她早已有对策,您只管放心。”   郑贵妃闻言,一张脸皱得更厉害。   “放心,放心个屁,她以为要夺这萧家的天下真这么容易么,朝里那些老头是不会听我们几个女人说话的,一旦出了变故,他们就会倒戈,这她都看不明白吗?”   吴德禄把一只豆青釉凉墩挪到贵妃身侧,“娘娘莫要急躁,郡主成竹在胸,必然是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我可是听说齐王靖难的军队已经过了白云关,不日兵临城下可怎生是好?她倒好,因为轻信那个周元澈的话,就把军队都派出去打大夏人。”   也就在昨日,边关收到文书,截获了一封齐王通敌叛国的信件,又恰逢近日和我朝戍边的将士和大夏人有了些冲突,昌乐也没法子,只能先去解决此事,暂缓调兵入城的计划。   可没想到齐王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支军队,这支军队其中一半还是女子军,本来都只当个笑话看,以为齐王是实在凑不出人来了。   恰恰却是这支娘子军出奇制胜,屡屡破关,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拿下数座城池和关隘。   吴德禄面露难色,只是讪讪笑着,如今他也没有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郡主说有法子,必然是有法子的。”   “好,我倒看看,她有什么办法?”   须臾之间,吴德禄眼珠子一转,冲着郑贵妃笑道:“娘娘,您别急,反正您怀着龙胎,料想齐王也不敢乱来,到时候,您想抽身而退,也不是没有法子……”   郑贵妃听这话里很有些蹊跷,蓦地掉过头来,“哦,看来你这个老东西,早想到抽身而退的法子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就大结局了!   最近脑雾有点严重[吐血]   不过我会努力这几天完结!! 第137章 深宫惊变   酉时三刻,红轮西堕,日渐惨红的余晖斜照着宫城一角,眼下朝臣都纷纷聚集在左掖门外,强烈要求进宫面圣,群情激愤,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门内守值禁军始终拒不开门。   不久后,六科十三廊的各路言官都抱着折子,跑到皇极门门外,把登闻鼓敲得震天价响,惊动整座宫城,连在慈宁宫里的太后也隐隐听到鼓声。   不过她脸色出乎寻常的平静,显然这事早在太后的意料之中,闹出如此大阵仗,必然是那个小丫头借着那桩惊天命案撺掇起来的,太子懦弱,不堪大用,群龙无首,自然必须要亲眼见到皇帝,大臣心中的疑窦才能彻底消除。   “崔洇,去外面看看。”   崔洇打起竹帘出来,恰见一个小宫女进来,“崔姑姑。”   这声音不对。   “是你呀,我险些没认出来,你这妆容…倒像极巧绘那丫头。”说罢,挽了她的手进来跟太后回话。   陈雪游笑吟吟蹲个万福给太后请安,“太后可听见外面的动静了?”   老人家慈祥笑道:“哀家正要着崔洇去看看呢。”   她一来,崔洇也不必去了。   陈雪游趁着宫里正人心惶惶,不免就有疏失之处,于是她便用带爪钩的绳子翻过宫墙而来。   “这还没入夜,你就这样大胆,也不怕叫人发现。”崔洇道。   “不怕,他们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我呢。”   果然,没多久,把守慈宁宫的人已撤去近半,连剩下的人也十分焦躁,都预感到大事不妙。   夜晚彻底到来,这时,鼓声亦停止,宫城重新恢复寂静。   想必是大臣们都进宫来了,只是可惜,她们无缘亲眼一见,郑贵妃等俯首认罪的场景。   崔洇重新点了一炉香,雪白的香篆瞬间焦黑,随后升起青白交缠的两股烟气。   陈雪游坐在太后身侧,打着扇子,静静等着那边的消息。   只是她一心想救人锄奸,殊不知,此举却可能坏了齐王的大事。   西苑,湖面余霞成绮,一只高大的画舫飘荡在湖心,微风轻拂,纱帐被风撩起,淡淡的曲声回荡在锦幄里。   一曲毕,余音绕梁。   郡主拍拍手,拿着碎银子打赏,马上屏退那些伶人,独留下一个模样不到三十许的年纪的男人。   他身材魁伟,膂力惊人,虽是武夫,但相貌堂堂,还算入眼。   像这等魁梧男子,她极少收纳,如今倒是有缘与之成阳台好梦。   她赤着一只脚靸着丝履,将散落在胸前的青丝漫不经心挑起,在指尖绕成一圈,“将军,我请你听曲子,你怎么一脸不高兴呢?”   他看着桌上酒菜,实在没有胃口。   “臣,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敢抬头看着本郡主?你不喜欢我么?”   “郡主玉貌花颜,臣一介武夫,哪敢说喜欢不喜欢的。”   昌乐嘻嘻笑道:“你只喜欢你的儿子是吧?”   他眉头一皱,敢怒不敢言,素闻郡主性情乖张,专爱羞辱男子取乐,今日一见,比传闻中的,看来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也不是,儿子女儿臣都喜欢。”   “哦?”她故作惊讶,“那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女儿培养成女将军呢?”   他一听这话,便知道是郡主故意刁难自己,因而不悦道:“郡主所言差矣,女子生来便是要嫁人生子的,如何能出去打仗?”   “可我听说,贺兰家的女儿就很厉害。”   “那是不孝子女,臣的女儿断不能叫她这般行事,否则,天下女子岂不是都要造反了?”   昌乐闻言,却并不生气,她想,这有什么呢?   这些人自古至今,都是受到这般教化,故因循守旧,也情有可原啊,更何况她还要于风月之事向他取经一番,自然要说点甜蜜话儿。   若是等她独掌大权,她会把他们教得更好的。   不过,她现在先要教这些男人,如何尽点本分。   “将军,那边晒,请往里边坐。”   男人不为所动,冷哼一声。   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将军,若是男儿没了命根子,你说会怎么样呢,还能不能继承香火呀?”   男人愣住。   五大三粗的汉子,却被这一番话治的服服帖帖。他宁可死,也不愿受这屈辱,但他更怕……   “臣、臣失礼了。”   他缓缓起身,入帐解衣,曲尽人夫之道,来满足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   事了,余欢已尽,昌乐心满意足地歪在榻上,看着浓墨般的夜色,露出哀伤的表情,“唉,俗话说得好,将军帐下死,做鬼也风流,真是这么个理,遇着将军,本郡主今晚可算值了。”   将军伺候完,便匆匆告退离去。   她很满意,看来从前她对武夫有些偏见。   昌乐随后叫人进来篦头,养养精神,重新梳洗一番,接着便换上一身素绫白裳。   她知道这身衣裳今晚势必会溅满鲜血,因而穿着白才好。   他们不会放过她,她也是很害怕的。   她总归不过是个年轻姑娘。   怕疼也怕鲜血,更怕坠入无间地狱。   为此,进宫之前,她久违地去了一趟母亲的佛堂,她向来厌恶母亲求神拜佛,更讨厌那贴满金箔的佛像,以及那股子呛人的檀香。   她会想起那个阴暗的午后,那时她还是个豆蔻韶华的小姑娘,文人墨客里的诗词总是如此形容十三岁的女子的年纪。   总之,那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昌乐在进门前,默默回想着那日的情景,终于不再指尖发颤,浑身发抖,原来,当自己手上沾满足够多的鲜血时,昔日的恐惧也对她望而却步。   “贞娘?”   母亲惊讶地看向昌乐,她微微一笑,走进来,跪在蒲团前,手捻三支香。   “母亲,你拜了这么些年佛,可知道,女人是永远不会成佛的?”   王妃一脸错愕,“什么?”   那香头燃着,三点火星,如同幽冥鬼蜮里的三只眼睛。   接着,那些细细的烟气互相缠绕,藤蔓似的攀缘着无形的阶梯向上。   她叹道:“女人啊,都是要下地狱的。”   “好孩子,你害怕吗?”   慈宁宫已点了灯,屋里烛火通明,照得人心底反倒慌慌的。   太后拉过陈雪游的手,叫她歇一歇,“不要担心,该来的始终会来。”   她微微颔首,眉间忧愁并未散去,“太后,民女实在是……实在是很担心民女的夫君。”   也因此,她实在是坐不住。   越是这紧要关头,她越是希望能陪在他身边。   她总是怕,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太后也正奇怪,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   按理说,几位大臣已和掌握皇城军队的禁军头领通过气,只要确认陛下真的不在世上,便会即刻将一干乱党捉拿,如今过去将近一个时辰,难道还没有消息?   “也罢,我知道你坐不住的,你且出去看看,不过千万要小心。”   “多谢太后!”   乾清宫。   郑贵妃已在西暖阁等候多时,如今大臣都在外面大殿,她心里也慌得要命。   吴德禄在外头连哄带威胁压制着那些大臣,收效甚微,后来,连禁军统领张炎都没了耐心,拔刀相向,直逼他这个奸宦。   文武大臣,皆有了底气。   “姓吴的,陛下到底是死是活,快让我们见一见,不然,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吴德禄看着明晃晃数十把大刀,心惊胆颤,昔日趾高气昂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下去。   “息怒,诸位大人息怒,等郡主娘娘来了,她自有交代的。”   “哼,再给你半炷香的时间,若郡主再不来,我等先拿了你!”   还没到半炷香,大殿外已响起通传声,“郡主驾到!”   众人皆转身朝门外看去,只见昌乐一身素白的宽袍大袖,鬓边簪着朵白花,脸上泪痕未干。   她缓步进入大殿,一步一步踏上御阶,面向着文武百官。   “诸位卿家,可是为陛下之事而来?”   “昌乐郡主,如今你大势已去,我劝你还是早早束手就擒。”   昌乐抬袖,抹去眼角一滴清泪,忽地提起衣裙,向众人跪下。   “诸位卿家,妾不过一无知妇人,以为太子无能,隐瞒陛下宾天的消息,可稳定朝局,不想酿成如此大错,实在有罪。不知各位,可否看在昌乐皇室宗亲的份上,免昌乐一死呢?”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话的是刑部尚书赵祯,“你与贵妃合谋,图谋不轨,企图鱼目混珠,玷污天家血脉,又残害无辜百姓,理应受到大辟之刑(死刑)。”   郑贵妃揭起帘子,在门边观望,这局势和她料想的全然不同,看这架势,这些大臣是绝对不会放过她了。   昌乐郡主一听这话,脸上立马露出惊惧之色。   “可我只是个女子,不像你们饱读圣贤书,自然不知道理世故,怎么你们却不肯宽宥于我呢?”   “简直胡扯!”新任的吏部尚书邓元庆指着她骂道:“你身为女子,不守妇德,犯上作乱,理应当诛,张统领,速速将此妖女拿下!”   张炎得令,手持长刀,冷眼看着郡主,目光里充满杀气。   昌乐笑了。   她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一道温热的鲜血溅到她脸上,滚烫。   众官皆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只见张炎走到邓元庆身侧,手起刀落,将其斩首,热血泼溅三尺。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赵祯脚边。   “邓…邓大人!”   “啊……哈哈哈……”   御阶上的女子突然大笑起来。   “各位,既然如此爱你们的陛下,那就都给他陪葬吧。”   人群已经开始骚乱,然而禁军仍在原地未动,只等着一个命令。   昌乐抬起衣袖,冷眼看着底下的百官,缓缓吐出几个字。   “杀。”   “无。”   “赦。”   这时,陈雪游攀上宫墙,坐在高出眺望乾清宫的一举一动。   想必此刻,赵大人已经得手了吧。   远远只见外面驻守着不少官兵,而灯火煌煌的大殿内,她定睛细看,愕然呆住。   窗格里,人影攒动,又很快消失,鲜血正顺着门缝流淌。   刀光,血影。   厮杀正酣。 第138章 曲终人散   举目望向那一轮明月,分明是夏夜,却觉森森寒气入骨,两腿有些发软。   她蹲身抱住墙脊,脚踩在筒瓦之间的,缒下绳索从墙头下来。   夜风徐徐吹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在她鼻间散开,令人作呕,她蓦地想到那位自始至终未曾参加过任何党争,铁面无私的赵大人。   此刻,他已。   心头一凛。   陈雪游快速收好绳索,缠在腰间,扶着宫墙跌跌撞撞奔向乾西所,那里,还有她一直等着的人。   可到了那儿,奇怪的是,乾西五所各处把守都已撤退,空荡荡的屋舍里,只有两名火者在值房围在桌边吃花生喝酒。   檐下稀疏挂着二三盏宫灯,余下皆笼罩在轻纱般的月色里,漏壶滴水的声音衬得夜晚更静谧。   不料,廊下却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时候,原不该有其他人出现在这里,于是两个小火者俱是吃惊不已。   “什么人?出来!”   陈雪游从廊柱后迈着步子绕出来,笑道:“二位小公公好呀,我是慈宁宫里的巧绘,崔姑姑差我来寻郡主呢,你们可曾知道郡主的去向?”   那高个子的叹一声道:“嗨呀,我道是闹鬼呢,郡主啊,她不在这儿。”   另一个身量窄小者随即补充道:“不是不在这儿,今儿压根就没进宫。”   看他们神情不似作伪,想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她还是不死心,又转而问起别的,“对了,你们知不知道,先前住在这里的人,如今搬到哪里去了?”   “这个…他……”高个子欲言又止,“你问我们啊,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我们几个就是干杂活的,这宫里头贵人们的事情可不大清楚,也不敢瞎打听。”矮个子说着便去摸盘子里的花生米。   陈雪游攒眉不语,良久才笑道:“那…打搅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二位买些好酒好菜吃。”   她从腰间摸出一锭碎银,大约六钱银子,放在桌上。   两双亮汪汪的眼睛直盯着桌上的银子,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哎哟,姐姐也太客气了,替我们跟崔姑姑问好。”   “你们有心。”她却不忙着走,很快从腰间的茄袋内翻出块价值不菲的翡翠玉佩,于两指间摩挲相看,自顾自说道:“据说,囚在这里的一个犯人,跟崔姑姑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是以,姑姑格外关心这事。崔姑姑说了,如果有他的消息,必当重谢。我想,这翡翠成色也是极好的,只不知道送给谁好呢?”   “我知道!”   “那个人已经抬走了!”   “好像是死了。”   “呸,你胡说,我看他分明还有气儿呢。”   “那也活不了多久了。”   “别吵了!”   陈雪游不耐烦道:“直接告诉我,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宫后苑,是往宫后苑那儿去了,具体,咱就不知道了。”   宫后苑乃是宫里帝妃等休憩游赏之地,将一个囚犯带到那种地方做什么呢?这实在令人费解。总不能是带他去散散心吧。   想起以往她演过不少古装剧里,扮演的心思恶毒的女配角无不是为了和女主抢男人,可是她却猜不透昌乐的心思。   郡主到底爱不爱周元澈呢?   眼下这情形,她心中没有一点点拈酸吃醋的念头,比起这个,她倒很期望昌乐是个恋爱脑。   这样,至少他能活下去。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   “那兴许是活着,”那小个子冷不丁补充道:“这宫里的太监宫女,若是死了没亲人来认领,多半会送到西直门外的净乐堂焚烧,既然现在是送宫后苑,那肯定还没死。总不能,将人埋在花园子里吧。”   “哎呀,你可别胡说,这也太吓人了!”   “这倒也是。”   她听见这话,总算舒展眉头,松了口气,接着便将翡翠玉佩搁在桌上,转身离开。   他一定还活着。   她都想好了,余生都要和这个人在一起的。   她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可以托付全部信任的人,在她以往的人生里,她小心翼翼,处处防备,难道在这个世界,当她真的得到这些难能可贵的真情,又要再一次失去吗?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陈雪游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加快脚步,从东配殿穿堂门出去,径直来到了宫后苑。   此处亭台楼阁,古木葱郁,假山奇石高盈丈余,峻峭凌云,本是游赏胜地,但她并无心思欣赏这么好的景致。   只是这地方水榭轩敞、亭台楼宇这么多,且相距甚远,在这里面找一个人,那真是相当困难。   有些楼阁是上了锁的,她又如何能进得去呢?   寻寻觅觅半个时辰,陈雪游一身倦怠,她还未从那场厮杀中缓过劲来,浑身衣衫已叫汗水浸透,晚风一吹,便有些瑟瑟发抖,于是,她便来到石桥上一座亭子里歇脚。   此亭名唤:澄瑞。   她才拣着一只凉凉的石凳坐下,卷起袖口擦擦额上细汗。   只听一阵哗啦啦叶子响。   树荫暗处,忽地走出来几个身披甲胄的男子,倏地便向拔出手里长刀,厉声喝道:“什么人,滚下来!”   陈雪游蓦地一惊。   躲是躲不了的。   她只得乖乖下来,谎称是郡主差遣办事,正要回去,不巧碰着几位守卫皇城的大哥。   众人听这话都毫无反应,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她,但也并不打算放她走。   等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不远处忽有一排灯火缓缓飘来,月光照在将士们的铁衣上,也照在领头的那名红衣女子身上。   近前,她才知道,那身衣裳,原来是叫鲜血染红的。   她眉心不禁一跳。   害怕起来。   “是谁在这里?哦,听说是我派来的是吗?”   郡主站定身子,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虽认不出灯下那张陌生的面孔,但她笃定,这名小宫女应该大有来头。   “郡主大安。”陈雪游朝她福了福身子。   昌乐脸上忽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这亭子,还挺不错的,倒像是为某人量身定做一般。”   后来,一道毒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抓住她。”   澄瑞亭。   干粗活的小杂役一铁锹凿下去,潮湿的泥腥气登时扑面而来。   上面一层落花被新翻出来的土掩埋、窒息。   不多时,众人便在澄瑞亭附近挖好了大坑,这坑的大小,将将好放下一具可以收殓成年男子的棺木。   站在土坑边的昌乐此时已换去血衣,穿着一身素净白裳,纤尘不染,满头青丝散落在肩头,随着夜风轻轻扬起。   她特意叫人备了一副梓木棺材,本来发愁不知埋在哪里,多亏段青萍给她一点提示。   现在,她打算将棺材埋进澄瑞亭边的一棵楸树下。   楸树淡紫色的花正在凋零的时节,眼看着绿叶成荫,稀稀疏疏的花朵挂在枝头有几分落寞。   更不幸的是,树干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斧子砍出来的伤痕,很深,很深,只是苟延残喘。   也许,这株花树将会随着棺材里的人一同衰朽,慢慢死去吧。   那些年轻美好的□□,终将烂在这一抔黄土里。   昌乐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挺善良的,她给了他多么美好体面的收梢。   只是不知道,一个还活着的人被埋在地底下,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被活埋的人会对她有怨念吗?   不过她也不会担心,他会变成厉鬼来找自己寻仇。如果他真来,她也能再次把他除掉。   合上棺盖之前,她未曾忘记还给他那件东西,那件他死死捏在手里不肯舍弃的东西。   一支红豆珠钗。   如果他早点舍弃,也许他们的结局就会不同。   “周大人,这东西还你,免你黄泉路上寂寞。”   两粒沉甸甸的红豆随着她哀伤的话音,一同抛落在他胸口。   昌乐俯视着地下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突然有些泪涌,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假如她肯做一个温柔乖顺的姑娘,他会不会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真心?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着谁,爱着谁。   其实她本来也可以做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和少年时的闺中好友,一块儿漫步在花阴下,蹴罢秋千,然后奔向各自的结局。   哪怕那个结局庸俗套路,至少她能浑浑噩噩的幸福着吧。   可是她做不到啊。   她不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惜,她没能在那样的韶华年岁里活下来,因此也将所有人都拉下地狱。   “再见了,周元澈,要是捱不下去,就用这个自我了结,算是本郡主赏你的仁慈。”   “其实我对你,曾经还是有那么一点真心的。”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棺材里,不知所终。   周元澈睁着眼,一言不发,他握紧那支钗,拿在眼前,默默看着,直到棺盖缓缓合上,那一点朱红彻底湮灭。   他想,他在这世上最后看到的景象,也许就是她戴着这支钗的样子。   “夫君。”   她伸手抚摸着头上的珠钗,笑容甜净。   “很好看啊。”   春光潋滟,帘底花光明灭,他拥着妻子,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鬓边的红豆娇艳欲滴。   这真是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第139章 夏月霜华   陈雪游被关在东配殿一间耳房,房间窄小却堆满杂物。   她挨着一只樟木箱子席地而坐,这便算是枕头了,勉强能枕着胳膊睡一睡。   可听着壁缝里此起彼伏的蛩鸣,时近三更天,月亮都落下去了,还是难以入眠。   若问她现在怕不怕死,到底人之畏死贪生也是常情,可她更怕死前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岂不是太遗憾?   她此行最重要的是,本就是为来寻他的。   他是生是死,原该见上一面。   同生自是天大的幸事,同死亦不算辜负彼此的情意,唯有死而不能见,最是折磨人。   她想见他。   闭上眼睛,想到的还是那个人,他如今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比天亮得更早的是西窗外冲天的大火,烧得半边天空如同白昼。   仔细分辨,远处隐隐约约有金刃交击之声,呼救哀嚎之声。   她蓦地怔住,抬起头。   陈雪游激动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抓着窗棂,对着外面的人大声呼喊道:“是不是靖难大军杀进皇城来了?是不是杀进来了?”   “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完了,你们完蛋了,若是放我出去,说不定我还能替你们说上几句好话呢,我跟齐王殿下,那可是熟的很。”   “进去!”   一双凶狠的眼睛扫过来,将她喝退。   “再乱喊,割了你的舌头。”   她后脊一寒,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会儿再细听那声音,竟渐渐地平息,她自己也疑心起来。   他们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脸上掩饰不住失望之情。   她真的,用光了所有的运气么?   早在齐王的军队还在路上时,京城便处在全城戒严的状态。   城中人心惶惶,讹言四散,人人都想出城,但除了贵戚勋族,能托关系找借口溜出城,其他人都出不去。   “听说这伙人啊是土匪起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看我们还是收拾金银细软,暂时避避风头吧。若新帝有招贤纳士的意思,再出来也不迟。”   韩家打定主意抽身而退,当天悄悄遣散家仆,举家出逃。   当时,韩家二公子仍在衙门当值,夏日炎炎,午饷之后,他原打算着歇一觉,却突然收到家仆一纸书函。   启信看后,便再没歇午觉的心思了。   虽然自感出逃是件羞耻之事,但他也明白父亲的打算不无道理,于是酉时一下值便早早开溜,骑着匹快马出城,到了龙华寺。   刚进山门,等候多时的春姨娘已迎上来,眼里有些慌乱,颤颤巍巍道:“夫君,你可算回来了,路上可还太平?”   想来妇人家胆子小,他便也没放在心上。   “暂时没见有什么风吹草动。”   “今晚百官都相邀入宫面圣,这等大事,父亲如何倒避而不见?”说话间,韩钰已走到父亲下榻之处。   韩父坐在一张竹榻上,身边穿着绿纱裙的小丫鬟满头大汗地摇着葵扇。   “你回来了,可去见过你母亲?”   “正要去呢。”   “那就先去见你母亲。”   韩钰只好先去见母亲和祖母,父亲那番明哲保身的道理便无缘得以听见,不然也许,他不一定会下山。   廊下,春姨娘亦步亦趋跟着,到离开祖母屋子之后,他方想起什么。   忽扭头问道:“春儿,怎么不见少夫人?”   春姨娘心里咯噔一下,登时六神无主。   “夫、夫君,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是…是祖母的意思。”   他一愣,马上反应过来。   韩钰横眉怒目,语气不快道:“什么意思?你们居然把她丢在城里不闻不问?”   春姨娘撇撇嘴,“她…她这么清高自傲的人,指不定都不愿意跟咱们一块儿同流……”   啪的一记耳光,落在女子柔嫩白皙的脸上。   郑霜华吓地从竹簟上坐直了身子,揉揉酸胀的眉心,兀的却见碧君拿着帕子擦打过蚊子的手。   “这臭蚊子,死蚊子,敢咬我家少夫人,不想活啦!”   郑霜华忍俊不禁。   这个午觉睡得极其漫长,醒来时,外面的天都黑下来了,燕草进来将案头烛灯点上,屋内瞬时亮堂起来。   就是这院子呀,今日寂静得不同寻常,只听得到地下的虫鸣,没什么人气儿。   “七月在野,八月在野,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不知为何,她喃喃念起这句,脑海中浮现在灯下教奉春读书得情形。   “你不识字,怎么在郡主那里装得一副翩翩佳公子样。”   奉春难为情一笑,“识字要有书,书是好东西,可是我们穷人哪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我有样学样,做做样子还是会的,郡主教我,我就学,我学东西很快。”   是的 ,他学东西很快,快到她都害怕自己这个学生哪天会超过她。   那她这个老师可就太丢脸了。   遗憾的是,那样的事情终究不可能发生。   她仰头看着窗外,月明星稀,夜色澄澈,一如泪水盈盈的眼眸。   碧君扬着手里的扇子,兀自嘀咕道:“今儿也真是奇怪,怎么那边还不来送饭?”   郑霜华低着头,悄悄把眼泪洒到背人之处。   “是不是饿了?抽斗里还有半盒酥饼,你拿去填填肚子。”   碧君望着她笑道:“不了不了,吃了这个,哪里还有肚子吃饭呀。”   只是等了一顿饭的功夫,还不见有人来送饭,碧君有些着急,便叫燕草去催,“燕草,你别闲着,去瞧瞧饭来了没。”   “瞧什么呀,一定是那个春姨娘故意不让厨房给咱们这边送饭呗。”   “叫你去就去,啰唣个什么劲!”   燕草摔了帘子出去,不久,却慌慌张张跑回来。   “人不见了,都不见了!这可怪不怪?”   “什么都没了?”   燕草喘匀气道:“整座韩府,就剩下咱们几个了,连我们院子里两个小厮和嬷嬷都不见了踪影,天啊,这莫不是闹鬼了?”   碧君啐道:“别胡扯,大晚上的,吓人不吓人。”   郑霜华乍听这话,也吃了一惊。   很快却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韩家素来与燕王交好,眼下齐王大军压境,怕是躲着这位爷,举家出逃避难去了。   自己虽是他韩二的明媒正娶的娘子,可自打落胎之后,韩家便不闻不问的,不带上她也是理所当然。   这也好,宅子空了,再没有什么能束缚她,从此,她自由了。   “慌什么,去找些吃的,吃饱喝足,明儿,咱们也走。”   燕草虽不情不愿,却也实在饿得慌,便到厨房拿了些剩菜过来。   半只烧鸡、一碟素炒虾仁,还有一盘煎肉圆,实在有些腻,但也只能将就着吃。   饭自然是没得剩。   就这些,还是厨房准备拿去扔的剩菜,像是没来得及扔,人便都走光了。   用过晚饭,几人在廊下闲闲散步,想着消完食,早早歇息,次日一早出门了。   谁想这一夜这么不太平,到底没能歇得成。   二更天左右,韩钰突然出现在漪兰阁的院门,神情激动地喊着她的名字:“霜儿!”   他看着她,满眼抑制不住的狂喜。   她看到他出现时,眼底竟掠过一丝嫌恶。   不该是他,出现在这里的人,不该是他才对。   任何人都好,独独不该是他。   她宁愿死,也不想让这个人来解救自己。   人就是在复杂的爱恨里,渐渐丢掉了自我,但她不要,他以为救了她,就可以将从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么?   没有这么简单。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跟我走吧。”   “既然弃我而去,又何必回来。”   “你在怨我么?不是我,我才知道你没有跟着她们一块儿走,不是我。”   “那好,你若想叫我跟你走,也行,除非你跟韩家断绝关系,从此之后,我们归隐山林。”   她这般信誓旦旦会和他重归于好,坠欢重拾,便是笃定他根本就做不到。   大部分男人都是这样,他们总是既要又要,贪得无厌。   既想功成名就,还奢望着有人真心爱他,真是什么好事都上赶着抢。   所以他一定会说,“对不起霜儿,我不能抛下家人不管,你这般要求,未免太残忍。”   郑霜华还要反唇相讥,不料韩钰大步向前,将她拦腰抱住,抗在肩上。   “韩钰,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韩钰二话不说,扛着她往正门走,两个丫鬟也快步追上。   到门口时,他突然脚步一顿。   门外有人。   “快,把门撞开!”   门缝里透出火把的亮光。   郑霜华亦怔住,“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他皱眉不语。   忽然,他转身往后跑,没跑出多远,大门已被人撞开,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郑霜华慌忙抱住韩钰的肩膀,死死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韩钰将她放在假山后的藏雪坞,起身转动墙上机关,一道石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郑霜华吃惊不已。   这道石门,从前是韩家用来秘密帮燕王办事所设计的,必要时也会成为逃生之所,韩家之所以出城如此顺利,走得这般悄无声息,不被人发现,亦是因为有这条密道在这里。   “快,送少夫人进密道。”   两个丫头搀起少夫人,闪身进入密道。   韩钰殿后,正打算离开,猛地却见身后火光亮起。   “他们在这儿!”   他只好暂时将石门关闭,举起双手出来投降。   火把的光热烘烘照在脸上,一声冷笑从那臭气熏天的嘴巴里发出来,呛得他几欲呕吐。   “哟,看起来是个公子哥儿,模样还挺俊的。”   “这位大哥,小人家资颇丰,若诸位能高抬贵手……”   话还没说完,忽地刀光一闪,韩钰蓦地瞪大了双眼。   密道漆黑冗长,幸而韩家离城东门近,不到两刻功夫,三人便彻底爬出密道。   郑霜华一从密道出来,顺手将身后铁门关紧,马上便招呼丫头们去找石头把洞口堵上。   碧君闻言,蓦地怔住,“可…可是少爷怎么办?”   “他想来自有办法脱身。”   “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怎么能从那些强盗手里脱身啊?”   郑霜华不耐烦地扫她一眼,“你这么关心少爷,那去同他作伴可好?”   “不…不了,奴婢可没那个本事。”   碧君惨白着一张脸,只能默默祈祷少爷平安无事了。 第140章 噙霜负雪   洞口堆满石头、枯枝、烂泥,堵得结结实实,远远看着像一座小小的坟茔。   天色大亮,烈日烁金燎着青圆的叶子,微风荡开,光刺得眼睛酸胀。   “我们走。”   郑霜华拂去衣上碎叶,用帕子擦去绣鞋鞋面上的泥。   之后抬脚便走,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那条密道。   “少…姑娘!”   丫头们顾不得身上脏乱,紧紧跟在她后面。   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不过也只能跟着姑娘走一步看一步。   几个长于深闺的女子都走不惯这崎岖的山路,日头又大得很,很快累得满头大汗。   走不过半里地,气喘吁吁的燕草拣着林荫下一块大青石坐了下来,“姑娘,我们停下来歇歇吧。”   “不可,这林间毒虫猛兽不知凡几,若是遇着,可不是玩的。”   “啊?”   “会死。”   郑霜华淡淡抛下这句继续走,碧君快步跟上,燕草听见“毒虫猛兽”“会死”这些字眼也是怕得不行,再不敢任性,赶紧追了上去。   “呜呜呜,姑娘等等我呀。”   毒虫猛兽是没遇着,不想,在还未到龙华寺时,先碰着山匪。   几人好容易走到宽阔的道上,就见一众大汉拿着武器从密林中跃出。   燕草碧君吓得尖叫起来。   郑霜华仍是淡淡的。   这些山林剪径的好汉,一看是几个柔弱的姑娘家,手里的朴刀杆棒、锤子鞭子都不用了,对付几个女子,哪里用得着武器。   这不是手到擒来的吗?   “几位大哥行行好,我们出来的急,没带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有这些簪环首饰。”   丫鬟们忙将头饰耳饰镯子摘下,可这些也不算多名贵,只郑霜华身上的东西还算有些分量的。   为首穿黄衣的汉子接过东西,瞥她一眼,“就这些?”   “真的只有这些了。”   “鞋也脱下来。”   郑霜华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鹦鹉摘桃的绣鞋,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怒气。   但她还是忍辱将绣鞋拖下,递过去。   谁知,那人涎着脸道:“不够。”   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扫过来,郑霜华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最值钱的当然不是这些死物,而是她们几个正值妙龄的女子。   “几位大好汉想要的,不会是我们吧?”   “你说呢?”   她敛眸深思,不能再寄希望于自己的丈夫,也不应该屈服于自己的柔弱,祈求怜悯。   弱肉强食,上天从没有怜悯之心。   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且,也不会再有那个一直护佑自己的萍姐姐。   “可惜,我们三个有病,才被妈妈从院里赶出来,不能服侍诸位好汉。”郑霜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碧君和燕草惊讶不已。   “姑娘,你这是……”   燕草正要开口,碧君打断她的话,“好丫头,咱们可不能撒谎,有病就是有病,若被几位大哥发现,还不知怎么死呢。”   燕草听得一个“死”字,登时咋舌不已的,再不敢多嘴。   土匪们面面相觑,对于几个女人的话将信将疑。   “这里哪来的什么妓院,你们可别是诓我,不然小爷剜出你们的心,下酒吃!”   郑霜华神情淡漠,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妈妈哄我等上龙华寺烧香,半路将我们赶下来,若是好汉不信,只管试试便知,横竖我也是烂命一条,多搭进去几个也是赚了。我这个病,已是很严重了,下面都烂了,好汉不信,不妨验一验。”   说着,伸手便去解衣带。   黄衣汉子悻悻作罢,“行了,快滚快滚!真是晦气!”   旁边有人忽皱眉道:“大哥,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人。”   “要不要动手?”   正在纠结,郑霜华忽道:“好汉,不如让小女子略施美人计,说不定能大捞一笔呢。”   “你行么?”   “奴家久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一个眼神便能将男人勾的死死的,自信对付一帮武夫,不在话下。”   黄衣汉子确实被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神勾得死死,不禁咽了口唾沫。   “大哥!”   “照她的意思做。”   蹄声如雷,一群骑兵渐渐逼近,黄衣汉子带着人慌忙撤退,躲进丛林。   郑霜华看这情形,知道这些人怕当兵的,早就躲起来了,不禁懊恼。   铁骑奔驰,惊起林中宿鸟,碧君、燕草慌忙躲进草丛,“姑娘,快躲一躲!”   她不甘心,谁敢夺她珍爱的东西,她要那人十倍奉还。   郑霜华转身,照旧在林间大道上走着,随着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有人勒马,有人喝骂。   “前面的妇人,还不快快让路!”   烈□□人,她掉过身子,将手遮在额前,眯眼觑着马上那个锦衣玉带,身形颀长的男子,长得却有几分文弱。   蓦地就想起韩钰。   忽然,眼前一阵眩晕。   那个男子微眯着桃花眼,逆着灼灼的光望向她,“这位夫人,请让一让。”   郑霜华用手指着黄衣汉子逃跑的方向,“将军,那里有伏兵,他们说,要我来引诱将军。”   萧晏神情倨傲,嗤的一声笑道:“就凭你,也敢勾引本王!”   她毫不畏惧地迎向他的目光,“是啊,就凭我。”   “咣啷——”   门上的铁锁落地,有人踹门进来。   陈雪游猛地惊醒,还倒是昌乐要提她出来上刑。   忽见那人提着一口带血的长剑,两只凶巴巴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变得湿漉漉的。   是杏丫头。   她惊得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置信。   “夫人,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小姑娘扑进她怀里,险些将她撞倒。   饿了一晚上的陈雪游勉力稳住身形,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小杏,你…你又胖了。”   “……”   “明明是你瘦了!”   也是,这些天,她吃不好睡不好,是瘦了。   等找到周元澈,回周府,她一定要好好吃的一顿饭。   此时已是五更天,天蒙蒙亮,夜空泛着莹莹蓝光,晨星寥落。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个天打雷劈的郡主这么坏,她关着的人,肯定是好人了。”   这么说,也挺有道理的。   这不,误打误撞遇见了她。   只是,褚小杏却没提起周元澈。   陈雪游定了定心神,追问道:“那周元澈呢,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抓了那个坏郡主,正准备严刑拷打呢。”   皇极殿东偏殿。   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正跣足坐在地上,手上把玩着从头上抓下来的素绢白花。   没有谁比她更“诚心”哀悼宫变的死难者,只看她如此打扮便知,但那些半夜被通知进宫领尸的官员眷属们恨不得生啖其肉,把她撕成碎片。   若非贺兰秋葭拦着,及时把她从乾清宫带走,昌乐早被大卸八块,哪里还有闲情逸致玩弄着手里的花。   不过贺兰抓她过来,也有很重要的事需得审问她。   “萧贞娘,你要是再不说出周大人的下落,那我只能对你用刑了。”   昌乐嘴角噙着笑,目光爱怜地望着手里的白花,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贺兰也不废话,直接命人将她架起来上拶指。   因此,等陈雪游和褚小杏到偏殿时,只看见受刑不住晕过去的昌乐郡主。   “昌乐?”   “来人,用水把她泼醒!”   刺骨的冰水冻得昌乐打了个寒战,她被迫睁开眼,蜷缩着身子,“呜呜,好冷。”   陈雪游从怀里拿出帕子给她擦干脸上的水,“昌乐,你还好吗?”   昌乐迷迷糊糊地看着她,轻声唤道:“玉鸿。”   她亦怔住。   贺兰在旁怒道:“还不招,那就继续上刑。”   陈雪游亦好心相劝,“郡主,你招吧,你招了,我保你不死。”   “啊?真的吗?哈哈哈你以为我会信你?你那么恨我。”   “我不恨你,恨你的是段家小姐,我早就不是小姐了,我不想一辈子恨着你,你不觉得,恨,太辛苦了。昌乐,只要你帮帮我,你后半辈子锦衣玉食,什么男宠面首我都给你弄来,我说到做到。”   昌乐满脸哀伤地看着她,她本来想说:“我也觉得很辛苦。”   可她并不想示弱。   “段青萍,一个太监居然这么值钱啊,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陈雪游愕然,她这话什么意思?   “你到底说不说?”   “我说呀,我把他扔在了宫后苑,至于具体在哪儿,真想不起来了。”   “那你快想!快点给我想起来!”   “别逼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她耐心耗尽,额角青筋暴起,和那些官员家眷一样,恨不得生啖其肉,将其撕成碎片。   陈雪游忽然用力将郡主推倒在地,夺过褚小杏手中长剑,抵在昌乐脖颈。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昌乐仍是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宫后苑这么大,我哪记得把他埋在何处了?不过你放心,我埋他的时候,他还活着呢,哈哈哈哈,是活着的哈哈哈。”   边说边高兴地拍着地面。   “什么?你活埋了他?”   陈雪游骤然收剑,众人都以为她认了命。   可很快,嗤的一声,利刃贯穿胸膛,鲜血喷出。   那一剑,直接贯穿昌乐的身体。   昌乐忽想起她不是第一次杀人,这才慌了,眼睛里满是惊恐。   “不,我不想死啊。”   但要她低头,却比死还难。   “不,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要想见他,就去死啊。”   陈雪游深感受到戏弄,脸色阴沉可怕,手里的剑猝不及防又进了几分,随后,倏地拔出。   一道血花扬起。   昌乐瞪大眼睛,仰面倒地。   她还活着。   但胸口的窟窿再也堵不住,汩汩冒着血。   那些血,也是滚热的。   昌乐忽然想,原来像我这样的恶人,流的血也是热的。   原来死亡,对每个人都很公平。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被命运公平对待。   濒死前,脑子里出现走马灯,一幕一幕,她的人生美丽却无趣。   人生中最美好的画面,总是和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女在一起的日子。   她们真好,她们的烦恼都是轻飘飘的,看着她们的纯真,看着她们被爱,她就很痛苦。   “救救我…”她艰难抬手,微微张口求救,“我错了,救救我。”   瞳孔渐渐涣散。   最后,她看见沐浴在霞彩里的郑霜华,如同噙霜负雪,即将颓败于晚秋的芰荷。   “霜儿…” 第141章 劫后余生   贺兰寻思了半天,方道:“既然是埋在宫后苑,那么总有人替她动手掩埋,找到那些人就能问出周大人的下落。”   小杏满脸钦佩,“将军所言极是!”   陈雪游杵在原地,不语。   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贺兰当即下令,命手下将宫中所有太监杂役等都找出来,一个一个盘查,重赏之下,必有人争相告密,可一路问下去,竟都说不知道。   难道这些人对郡主就这般忠心?   贺兰正疑惑间,忽听门外有人来报:“大将军!”   “什么事?”   “启禀贺兰将军,我们在宫后苑找到一些太监的尸体。”   贺兰秋葭大惊。   这么说来,知道周元澈下落的人,已经全部死了。   现在纵然是将宫后苑翻个底朝天,也怕是来不及,但齐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于公于私,贺兰也不能坐以待毙,只能让手下人去后苑继续搜寻,或许会查到些许蛛丝马迹,最不济,找到尸体也是好的。   眼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将朱红的窗格照得如同火烧,众人焦灼万分。   更漏壶里的时辰牌也到了辰时。   陈雪游抱着脑袋坐在地上,拼命地回想着和郡主有关的一切,生怕漏掉半点蛛丝马迹。   “段青萍,一个太监居然这么值钱啊,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我说呀,我把他扔在了宫后苑,至于具体在哪儿,真想不起来了。”   “别逼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宫后苑这么大,我哪记得把他埋在何处了?不过你放心,我埋他的时候,他还活着呢,哈哈哈哈,是活着的哈哈哈。”   “不,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要想见他,就去死啊。”   脑海里冷不丁又浮现出郡主的笑容。   各种各样的笑,冷漠的轻蔑的残忍的快活的,以及意味深长的笑。   “是谁在这里?哦,听说是我派来的是吗?”   “这亭子,还挺不错的,倒像是为某人量身定做一般。”   -这亭子,还挺不错的,倒像是为某人量身定做一般。   -这亭子,还挺不错的,倒像是为某人量身定做一般。   “亭子?”她眉头一皱,脑子嗡嗡乱响。   “亭子,是什么亭子来着?”   贺兰奇怪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亭子?”   “澄瑞亭。”   红日三竿,郁郁葱葱的宫后苑没有一丝风,暑气蒸得人大汗淋漓,更不要说拿着铁锹铁铲在太阳底下劳作。   不过好在将士们一路杀入京,什么苦都吃过,贺兰也不差遣那些太监,为求尽快挖到人,只让手下参与。   果然没多久,手里的东西突然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卡在那里。   一名士兵愣住,“我挖到了!在这儿!”   “快,动手继续挖!”   众人都汇集到他身侧,加大力度,一时间挥汗如雨,个个脸上都晒得面如赭石。   没多久,一具梓木棺材从地下启出,那棺材并没有封死,人们轻而易举便将棺盖推开,把人从里面抬出来,放在凉阴之下。   陈雪游跌跌撞撞奔到他身侧,双膝软倒,瘫坐在地上。   他的身子还是热的,只是……   她伸手去探他鼻息,整个人僵住。   两次。   两次看着亲近的人,在眼前死去。   她都是愣愣的,不知所措。   眼前,只有两粒红豆,宛如血泪凝固在她指间。   她摩挲着那支红豆珠钗,心像被刺穿了个洞,呼呼刮着冷风。   贺兰叹了口气,“周夫人,请节哀顺变。”   贺兰是个粗人,也不懂得怎么安慰人,站了一会儿,便将余下人带走。   只留下了哭成泪人的褚小杏。   太阳越爬越高,照得人眼前一片眩晕,满目苍翠皆在烈日中燃烧起来。   “呜呜呜呜……”   小杏哭得像夜里吵人的猫,没完没了的。   陈雪游扭过头,蹙眉瞪了她一眼,“你别哭,别哭了,哭得我心里烦死了!”   这么一嚷,褚小杏也冷静下来,于是抹干眼泪道:“那…尸体放在这里也不妥当,我去叫贺兰将军把大人抬回府里,再好好置办后事吧。”   “闭嘴!”   小杏从未见过她如此大动肝火,只好乖乖闭嘴,陪她在楸树下坐着。   楸树还是那么高大,只是花都落光了,满地粉紫色彩的花瓣,忽然风一吹,扬起阵阵花雨。   很快,乌云密布,霏微惨黯,大颗大颗的雨珠啪嗒啪嗒顺着人脸上滑落。   周府当晚便布置好灵堂,给周元澈擦身换衣入殓,棺盖重新合上,停在正堂。   周夫人淋过雨,身子略有不适,仍是固执地守在灵前,哪里都不肯去。   众人架不住她坚持,夜里太晚熬不住困,只好各自歇去,留她一人在灵前守着。   深夜寂静如死,无一丝穿堂之风,白色幡条兀自垂落,默守着死亡的秘密,架子上盏盏烛火如同无数只眼睛,窥视着冷清的灵堂。   她想啊,若是那人死后有灵,必然不舍离去,还会来人间看她一遭,就像她不也是稀里糊涂进了段玉鸿的身体,那他可不可以也给个信,他的魂灵将在何处安身?   人若有死后有灵,她自该察觉的。   只是,鬼魂真来时,她还是吓了一大跳。   快三更天的时候,棺材突然发出一阵异响。   陈雪游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波澜,“鬼…鬼魂吗?”   “不怕不怕,我夫君便是死了,也定然不会害我的。”   她屈身向前,倾耳细听。   “咚咚——”   这次听得非常清楚,陈雪游强撑着病体起身,扶住棺材板,费了老大劲,才将棺盖推开一条缝隙。   缝隙里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人一“鬼”都有些不知所措。   “夫君,你诈尸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不会想,带我走吧?我…我其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殉情呢。”   “……”   周元澈翻了个白眼,“真没良心啊你。”   就算真这么想,也不该说出来嘛。   第一次见到鬼,她也没什么经验,只觉得这鬼还真是人模人样的,说话也一点都不阴森可怕。   “放我出来。”   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她这一天一夜的水米未进,哪有力气把他弄出来?   而且放鬼出来,若是他死后化成厉鬼,会不会殃及无辜?   “夫君,你虽做鬼,可不要做恶鬼,伤及无辜,大不了,我跟你去便是。”   周元澈无奈地叹气,一个气不顺,轻轻喘嗽几声方缓过劲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鬼。”   虽然她饿昏了头,脑子还算清醒。   “你不是鬼,怎么能够在地下待这么久?”   “嗯,我用龟息大法,暂时封闭七窍,十二个时辰之后自动醒来。”   “原来如此。”   陈雪游一颗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   这时便放心大胆问他:“你饿不饿?要不,先吃点东西。”   “吃什么?”   “你的供品。”   “……”   就这样,两个人分着吃了一点灵前摆着的供品。   填饱肚子之后,力气恢复,陈雪游这才将他从棺材里拉了出来。   “口渴了。”   陈雪游弄了壶茶回来,将两只蒲团放在一块儿,靠着棺材继续填五脏庙。   虽说饿了太久的人吃这些硬邦邦的东西很伤脾胃,不过三更半夜,怎好叫醒别人去煮粥煮面的,夫妻俩只好将就罢了。   次日也觉脾胃有些不适,还闹了三四回肚子。   也算是患难与共了。   周府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安宁,这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没事可干,便整日懒在床上,懒得骨头都酥软了,床都没力气下。   周夫人十分不满,“还是应该忙碌些才好。”   她要起身,周元澈又将她捞回床上,“在床上忙也是忙。”   “不不不,人应该出去劳作才是。”   “哦?不好吧,万一叫人看见了,岂不是有伤风化?”   “!!!”   你可闭嘴吧!   不久论功行赏,夫妇二人皆是有功之人,新皇特召入宫,当面赏赐嘉奖。   陈雪游看着如今荣登宝位的齐王,心里不免有些畏惧,俗话说,“良弓藏,飞鸟尽”,靠着一个宦官成就大业,应该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   帝王若无什么容人之量,就更加致命。   所以夫妻俩什么都不敢要,轻描淡写将这些年的蛰伏和牺牲一笔带过,将今日天下大定全归功于陛下英明神武,见识超群。   “陛下圣德神功,超轶万古,是天下百姓之福,我等不过是顺应天命,顺势所为罢了。”   陈雪游说的这几句漂亮话,皇帝听得很是入耳。   “尔等皆有从龙之功,如何能不要些个富贵功名?”   周元澈道:“实在是臣经此大难,心有余而力不足,陛下错爱,臣不堪大用,请陛下收回成命。”   陈雪游亦附和,“是啊,陛下,我们夫妇二人如今的心愿,只有踏踏实实过日子,最好离京城远远的。”   皇帝不好在坚持,沉思良久,方道:“这样,朕封你的夫人做个诰命,给你一个闲职,你回原籍老家好好休养吧。”   “多谢陛下。”   之后,郑家处斩,段家平反。   紧接着,举家迁往苏州,在这期间,他们也时时刻刻没有忘记寻找段玉鸿的家人,只是大海捞针,并没有什么收获。   在回苏州老家的路上,陈雪游心潮澎湃,心情十分激动。   不过二十岁年纪,居然提前过上了退休养老的生活,这要搁在现代,她还得打多少年的工啊。   正盼望、遐想着以后在苏州游山玩水,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她可激动坏了。   没想到,这一激动,突发心梗,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睁眼,只听耳边响起阵阵滴滴之声,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围了上来。   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掉了好多收呀[吐血]   在这个平台一点收都没涨,都怀疑人生了   是不是得学学榜单上写豪取抢夺虐女追妻才行[吐血] 第142章 此心安处   陈雪游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十年过去,手机里的联系人,有的塌房了,有的踩缝纫机去了,还有的改行种地去了。   听说现在ai科技十分发达,除了流量明星还在荧幕里亮相,其他配角都采用ai演员,不过演技已经逼真到连她这个专业演员都分不清楚,更遑论普通观众呢。   唉。   她叹了口气,眼眸中弥漫着深深的忧虑。   还好,她只忧虑了不到几分钟,一条短信进来,陈雪游这才知道国家每个月都会给她银行卡充一笔巨额的失业金。   花了半个小时,她已经接受了这个新的世界,总之,现如今的人们已经过上了富裕充足的生活。   其实,这也并不代表,人们就真正过上了幸福安宁的日子,因为大部分人都不需要工作,文娱创作皆被ai取代,人们的生活开始变得很无趣。   毕竟,就是真人创作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得到应有的赞美,评论区涌入的除了扮演各种角色的ai账号,就是那些分不清ai和真人的质疑声。   “画得这么好,不会是用了ai吧?”   人类的创作乐趣被消灭后,便开始通过施行犯罪来解压。   犯人在被抓获之后,无不抱怨:“都是这该死的幸福生活害的!”   所以她要是出院回家的话,也得按照要求装一款X公司生产的最新防盗门。   来装防盗门的师傅不是本人,是机器人,她本来想跟他闲聊几句的。   不过这位机器人师傅很高冷,对她爱答不理,在多次搭讪无果之后,他甚至严肃警告她:“女士,请不要骚扰机器人,否则我们将对你进行三天以上的刑事拘留。”   我靠,这么严重。   陈雪游低着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法盲。”   机器人师傅的黑色口罩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凤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看我做什么?看你的门。”   这么凶,还是不要认识的好。   之后,她付完安装费,恭恭敬敬地把机器人师傅送到门口,再三叮嘱对方务必不要打差评,否则她的补助金就会被扣除5%。   不知道机器人师傅有没有听进去,总之,接下来的生活平安无事,她整日宅在家里,对着满屏幕的ai电影、ai小说,还有刚定制的ai机器人,是个圆嘟嘟的,头上顶着两根触须的小家伙。   现在国家颁布了新的法律,人类用户不许压榨机器人,否则将会受到处罚。   太好了,连机器人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并且,它们还有自己的工作,工作之余,它们还会画画、写文、制作短视频。   数以万计的人类用户正在享受着这些优秀的作品。   再没有任何生活的苦恼。   可是,人不创作,该是多么无趣呢。   同样的,这个时代人的寿命,非常非常的短暂,和猫一样,不到二十多岁,一个人就会彻底衰老直至死亡。   还有一部分人,因为太过幸福,而患上了幸福忧郁症,结束生命。   接着,猫开始统治人类。   陈雪游时常感到日子过得非常无聊,她后来尝试过约朋友出去喝咖啡,但遭到了拒绝。   现在的人根本不需要再交朋友,因为人是自私复杂敏感脆弱的生物,人心难测,相处起来会非常辛苦。   人和人交往,也会带来不少隐患,甚至发生犯罪事件,因此,人最好不要和其他人有过多交流。   但机器人不一样,机器人会完美契合人类需求,在人做出错误的决定时,机器人会给予温柔友好地纠正,并进行相应地评分奖励,永远都不会对用户发泄负能量,永远不会让用户猜测自己的心思,永远温柔耐心。   “啊,是吗?那怎么前阵子那个机器人冷冰冰的,还说要投诉我?”   吧台前,机器人小圆扬起粗短的脖子,奶声奶气道:“哦,那个其实是人啦,因为太无聊,所以偶尔会出来上班。”   “哦。”   确实挺无聊的。   她坐在窗台前,玻璃窗外是钢铁般的森 林,风雨日月都可以自由操控,此时一轮硕大无朋的月亮,如同白鲸一般航行在蓝色的夜空。   陈雪游摸着小圆的脑袋,始终感觉不到丝毫人的温度,于是深深叹了口气,“可惜,你终究不是人。”   “主人,你怎么了?”   “你看你,摸起来冷冰冰的。”   “那需要我加温吗?小圆可以把表层体温提升到和人一样哦。”   “算了,没事,我还不如回到古代呢。”   “古代生产力落后,思想封建,回到古代有什么好呢?”   “算了,跟你说不懂。”   人,就是因为有缺点才可爱呀。   如果人,变得不再像人,我们到底又为什么而活着呢?   她苦恼着,想不明白,头疼、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巨大的空虚和没来由的思念紧紧抓着她的心。   这一晚,她让机器人去楼下药店买了安眠药。   当然,不是因为思考人生这个哲学问题想不开,而是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好好想想,自己该何去何从。   在小圆的监督下,她吃了两片安眠药,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里弹出来一条陌生短信。   【想好了的话,记得早点回家,我等你吃饭。】   信息后面紧跟着一张图片,绿的杨柳杯,红的桃花杯。   一双精致的乌木筷子,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耳畔,仿佛听见淅淅沥沥的下雨声,敲打着木制窗格,鼻间隐隐嗅到一股清甜的香气。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一帧一桢播放着她在现世的生活。   泥瓦房。落日。竹板。通红的手心。   垒成小山高的红砖,遮住小小的身子。   大人们再吵架,她躲在砖后面听。   突然,有人被推倒,碰在砖墙,红色的山,突然朝她压过来。   庆幸的是,她没有死。   画面接着转,窄小的出租屋,卫生间。水龙头。银色的手镯。   妈妈忘记关水龙头,她也差点提裤子。   母女俩出来之后,便看着父亲戴着银色的手镯跟着一些人上了车。   后来,日子也得过,妈妈找了几任新男友,他们有的很好,会给她钱,有的会占她便宜。   他们来的时候,她必须在卫生间写作业,门从里面锁了。   有一天,他们把她忘在了卫生间,夜里饿了,她翻窗出去找吃的,从三楼摔下去。   没死。   骨头裂了,人还清醒着,疼得哭,没完没了的哭。   直到发现自己命大,没死,她破涕为笑。   六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她毕业,没去拍毕业照。   全班同学都松了口气。   之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学校,她还是形单影只,特立独行。   日子过得也算自在舒心。   不过很不幸,特立独行的人天生就容易引起一些人的不安,于是她们给她编故事,编得整个学校人尽皆知,编得辅导员多次找她谈话。   说她给秃头老男人当金丝雀。   其实只是给一个倒霉孩子做家教。   但是,我这么漂亮大姑娘,就不能给帅气的霸总当金丝雀吗?   什么秃头老男人!   事实上,帅气霸总不常有,秃头老男人的确很多,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于是她心里暗暗决定,等她有钱了,她要包很多很多小白脸,囚禁他们,占有他们,虐待他们。   好吧,还是要注意分寸,毕竟她是个守法公民。   最过分的是,她们觉得她有脏病,不肯跟她住在一个寝室。   “陈雪游,给你两百块,你立马从302搬走。”   “两百块,打发叫花子呢!”   陈雪游索性坐地起价,“没五千块,我不搬!”   室友们一咬牙,硬是凑了五千块。   有了这五千,下一学年学费不用太担心,她也就能不用做这么多兼职,可以多花点时间好好学习。   后来,她乖乖搬走,新室友也有点怕她。   不过,还好,她早录了音。   周一,她潜进广播室,播放前室友如何污蔑自己清白的录音,并要求前室友拿出证据,不然这就是造谣,是诽谤。   后来,她又在学校贴吧里发出自己每天做兼职的证据。   “她们就是忮忌我长得漂亮!”   顺便不忘记在末尾附带一张有非常有说服力的素颜照。   舆论发生了两级反转。   她在寝室哭得稀里哗啦,一半真,一半假,不重要了。   雪花一片一片飘落下来,轻柔美好之物,凑近前看时,才知道是会杀人的利刃。   但杀不死她,她就会牢牢握住,反过来刺向伤她的人。   “和解吧陈雪游,我们愿意赔钱!”   “五万块。”   “你有病吧!张口就是五万,我们只是单纯的大学生,你就不能放过我们吗?”   “不能哦。”   “你。”   “不给的话,明天就去跳楼,让大家看看你们怎么逼死我的?你们说,会不会上新闻啊?”   “可是…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啊。”   “你们有父母啊,找爹妈要。”   “……”   一晃就工作了,她意外被星探相中,演了一部电影。   后来,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幸而她有了应对经验,没吃过太多亏,就是不会讨好别人,以至于常年演恶毒女配,演到烦了,就想方设法搭上演正剧的关系,演那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但也很满足。   因为是喜欢的事,因为是演自己经历过的生活,所以她觉得像从形形色色的小角色里过完了无数人的一生。   她想,人的一生已经是这样,她没有重头再来的可能。   那就这样吧。   演员,是用身体在创作。   她的身体固然看起来完美无瑕,实则又千疮百孔,不过她并不引以为憾事,因为每个人的一生无不千疮百孔。   走马灯,疯狂的转动,这就是濒死的感觉。   眼前的光迅速掠过她头顶,刹车摩擦着地面,在一声巨大的碰撞声中,她昏厥了过去。   醒来后,她变成了段玉鸿。   系统出现了。   “没有按照我为你选择的人生,选择的剧本,那么很遗憾,你不能再回到现世了。”   陈雪游脑子嗡嗡乱响,勉强才听清它说什么,忽然想到她来到这个世界时,系统交代过的任务。   它帮她选了个男人和宅斗剧本,无非就是她作为正妻,为着一个优柔寡断的男人,和那些妾室斗争的故事。   由于她任性妄为,她“不幸”地只能嫁给一个太监,最终走出宅子,参与了一场权谋大戏。   不过,好过瘾。   她不是讨厌后宅,而是觉得一个女子的一生不该止步于此吧。   她是如此的不甘心。   “郑二少爷一表人才,你怎么能选一个没有根的男人?”   “有根就很了不起吗?”她反问。   “那我也没有根。”   系统:“你是女的!当然没有那东西,但是每一个女人都得要一个真正的男人。”   “既然根这么重要,你为何不给我开个金手指,让我也长个根,这不是更好吗?”   系统:“这当然不行,你要有根,男人就不会喜欢你了。”   陈雪游反问道:“那男同性恋呢?”   系统:“……”   “真奇怪啊,根既然这么好,男人却要求着女人生孩子,根既然这么无敌,怎么不让根自个儿生呢?是不会吗?”   系统:“……”   “系统,你怎么不说话了?”   系统:“……”   “系统,原来你也知道,这不合理对吗?”   “系统,你回来。”   系统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她将被彻底抛弃。   但是没有关系,只要她没做错,只要她问心无愧,对得起,那么即使不按照剧本去演又如何呢?   人不能明知道错误,还继续下去。   她就要嫁太监,嫁十遍,气死破系统!   去你大爷的根!   骂骂咧咧骂了半个时辰,大约骂得太狠,系统给气跑,强行将她给弄醒了。   睁眼醒来,看清纱帐上的泥金小团花,身处在古朴典雅的房舍里,明白自己终于回到故地,反倒有几分安心。   蓦地,她瞥见桌上放着一只蓝釉长颈小瓶,白皙修长的指节握着瓶身,似乎正在踌躇不定,忽然,周元澈像是下定决心,揭开木塞,将瓶中红褐色的药丸倒在掌心。   那是……鹤顶红?   陈雪游猛然醒悟,莫非他是以为自己死了,要跟着殉情?   千钧一发之际,她翻身从床上跳下,扬手一巴掌……   “啪”的一声,周元澈捂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你打我做什么?”   糟了,失手了。   “我…我想打的是你手来着。”   周元澈盯着手里的药,更是疑惑,“为何要打我的手?”   “那可是毒药,我怎么能看着你寻短见呢?”   “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寻短见呢?”   “只因我死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阵,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额头,“那你,现在是鬼?”   “我…我,谁叫你吃个药磨磨叽叽的,我以为你在犹豫要不要服毒呢。”   “那是因为药很苦啊。”周元澈说这话时皱着眉,看得出来这药确实很苦了。   陈雪游倾身向前,摸摸他微微泛红的脸,略带歉疚,“对不起,阿澈,夫君,好相公,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他微翻白眼,无奈又好笑道:“摸够了么?”   说着一把抓住她的手,将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肩上,紧紧搂着她的腰,语气十分暧昧,“既然醒了,就想想办法,怎么哄我把药吃下?这可是你身为人妻子的责任。”   “什么?”   “不然,今晚你可别想睡了。”   “……”   “不过,夫君,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罢了。”   一路晓行夜宿,辗转便到了苏州,他们是坐船到的周家。   在京里待了这些年,她还是头一遭坐船,这水上的风光当真是不赖。   船一靠岸,即刻便有周家派的几个小厮来接。   自打周元澈将外祖父的产业夺回,从前那些旧人也被他找回来,继续替他守着这份产业,而那些谋夺他外祖家产,逼走他母亲的人,一个个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周宅。   刚进门,便听见屋子里都吆喝开了,个个争相抢着他们手里的行李箱笼。   一个蓝缎裙的老妈妈上前来,见着周元澈和罗姑娘,哭得眼泪哗哗,“哥儿、姐儿,都回来了,这回可不走了吧。”   周元澈笑道:“刘妈妈,这次回家,我们都不走了。”   他生怕陈雪游落了单,立马将她拉过来,“刘妈妈,这是雪游,我的夫人,以后有什么事都跟她说便是。”   刘妈妈一听这话,立刻拉着陈雪游左看右看,“哎哟,好俊的姑娘,啊不对,是夫人,瞧我这嘴,没轻没重的,这哥儿娶了媳妇,我都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刘妈妈,我年轻不知事,以后还要烦您帮衬着点。”   “应当的,应当的。”   刘妈妈拉着她的手,都不舍得放,看看这几个孩子都这么大了,眼里的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众人陆陆续续进了祖屋正堂,拜祭过外祖父、周家姊妹。   这时,外头震天价响地放起了爆竹,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如同灼灼盛放的红梅。   她不禁想,今年在这里过年,不知又是怎样的热闹场景呢。   大概,热闹又幸福吧。   想着想着,身边已有人将她拥入怀中,握紧了她的手。   “雪游,来,我们进去吃饭吧。”   “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