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对照组:寡妇春欢谋再嫁》作者:辛崽啊   简介:   【快穿+大龄姐姐(年龄差不等)+女不洁男洁+沉浸式演绎+恶女+精致利己(个别世界女主人设好人)+1V1】   【避雷第一个世界!!!评分低是第一个世界问题,建议大家跳过,直接看第二个世界,第一个世界会觉得啰嗦憋屈,不介意再食用!】   女主寡妇,大部分世界不洁,偶尔人设洁,男主全洁。   还有女主大部分世界都是恶女人设,心机女,但是也有个别世界人设为好人!!!   一切剧情根据女主人设演绎。(原女主的结局有的世界会很惨,有的不会,不喜可提前避雷!)   世界一:开局偷情,背锅要被沉塘,村长问奸夫是谁,原本抵死不认薛家春欢指着从门外走进来......(建议跳过!!!)   世界二:年代文里的心机寡妇   世界三:古代赘婿文被借腹生子的恶毒寡妇   世界四:现代迷信寡妇(女主人设好人)   世界五:古代冒牌寡妇(双胞胎姐姐要卖自己给别人,那自己就先下手为强,借着姐姐的身份享福喽!)   世界六:被觊觎的......(女主好人,有闺女及笄,和男主年龄差大)   世界七:娱乐圈毒玫瑰(影帝开局看不上自己,没关系,看春欢任何让影帝为爱低头。)   世界八:拜金寡妇(成为女主未婚夫的拜金前女友怎么办?当然是再找一个大佬!)   世界九:弑夫寡妇(女主纯恶毒)   ......   ======================================== 第1章   哭泣声!   吵闹声!   连绵不绝的噪音在农家小院就没停歇。   柴房中躺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女人。   她蜷缩在地上,呼吸似有似无。   很快女人的身体一僵。   无人发现柴房内的女人在这一刻从这个世界脱离。   半盏茶的功夫后。   原本气绝的女人的脚先动了一下。   随后是手在地上留下几道爪印。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着响起。   “吵死人了。”   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原本愤怒的话因为身体虚弱而变得有气无力。   女人原本紧闭的双眼在这一瞬间睁开。   那张满脸鲜血的脸上,有着一双明亮如同琉璃般清澈的双眸。   那一双眼睛,似乎会说话一般。   “系统,你把我送到什么鬼地方了?”   开口说话的女人正是春欢。   她看着眼前破破烂烂的柴房,简直比野外狗窝都要寒酸。   这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春欢鼻子还嗅到一股难闻的馊味。   春欢控制不住的反胃想吐,可空空如也的肚子,连苦水都吐不出来一点。   她现在只想再晕过去一次。   “宿主,这是柴房,你现在的身份是个在夫家堂哥葬礼期间偷情被当场逮住的寡妇。”   对照组系统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剧情传输开始:黄月英和原主薛春欢是一起长大的邻居,同一年嫁入郑家村的一对堂兄弟。   黄月英嫁的是村长长房长子,原主薛春欢嫁给了二房的长子,二人成了堂妯娌。   巧合的是,二人又前后失去相公,成了寡妇。   黄月英生下遗腹子,为夫守寡一生,成了十里八乡夸赞的榜样,发原主薛春欢在灵堂上和姘头偷欢,间接疏忽导致未满一岁的儿子死亡。   现在的时间点就是原主被捉奸郑家人绑在柴房,等郑文山下葬后,逼问奸夫,原主抵死狡辩,被郑家人按照族规沉了塘。”   而被系统选中投入到薛春欢身上的春欢,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原本是一株世间罕见的三枝九叶草。   咳咳咳....罕见在于她独独开了灵智,活了几百年。   靠着吸食雨露精华和欲望而活。   可惜她只能在方圆十几米的地方活动,也因为这方圆十几米的范围,在饥荒横行的年代,她没有像周围无毒的植物一样,成为别人果腹的食物。   因为活的久,她也从一株懵懵懂懂的植物到看尽瞬间百态。   还学会了人类的活法,给自己取了个春欢的名字。   天有不测风云!   她好好的扎根在自己不能动的方圆十里范围内享受着日光的沐浴,就看见一对恩恩爱爱的奸……呸…有情人在自己根系范围内你侬我侬,拥抱着投入中。   被二人情情爱爱味道滋养的三枝九叶草舒服的躺在两人身下的草地的二十公分距离的草地上。   趣味盎然的看着两人嘴里诉说着爱意,身体拥抱着。   要是这草有眼珠子,那绝对是挂在那沉迷于原始爱情的两人身上。   半个小时,终于从动态到静态。   蜷缩成一团的三枝九叶草在心里咋舌,这男人长的人高马大的,居然是个外强中干的。   它这些年,见过的打野的人那么多,人家半个小时一场,今天这个时间上一样,可数量上却是多了三倍   就在两人进入温情脉脉的情话时候,春欢舒展开自己的身子,往两人的方向挪了挪。   大面积的杂草被扑倒在地上后,想是以天地为床铺......   青翠草......   和泥土的芬芳让空气都弥漫着三枝九叶草喜欢的味道!   三枝九叶草的根系不断向下探索,直至感受到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身体。   她舒畅地伸展着每一片叶子,植株挺立得愈发笔直。   可惜,春欢如今只是一株草。   倘若她拥有人类的面容,此刻定会浮现出无比满足的神情。   就在春欢感受着身体里翻涌着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   (全删了,啥也没了!可以了吧,求放过啊!)   而深陷恍惚的功夫。   原本还在恩爱诉说着情话的男女,脸上都露出相同的惊恐表情。   然后在女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男人一把将怀中的女人推向闪着寒光的刀刃,血喷涌到四周,其中还有几滴落在还陷入满足中的春欢身上。   春欢被突如其来的血滴惊的回了神,虽然搞不清什么情况,但是下意识的危险反应就是让它做出赶紧跑的动作。   可惜它回神的晚了点,被女人凄惨的模样吓得瘫软的男人一个翻身,直接坐在来不及闪躲的三枝九叶草上。   一株小小的三枝九叶草的力量哪里能承受的住成年男人的体重,春欢被压的直接和大地负距离接触。   它使出全身的力气,都没能将身上的庞然大物推开。   看着逼近的锋利刀刃,死去女人相公猩红疯狂的双眼,男人脑海里的意识是躲,但是腿软到爬都爬不起来。   然后春欢就被男人的身体压死了。   没错,春欢被他的尸体压死的。   男人被女人相公的乱刀砍了一下又一下,鲜血浸湿了他身下的土地。   他被砍的面目全非,连作乱的伙计,都被发疯的女人相公剁了个稀巴烂。   男人死的透透的,还带走了倒霉鬼的春欢。   她,天地间可能大概或许是唯一一开了灵智的三枝九叶草,就被一具肮脏的尸体给压死了。   这死法,丢草啊!   春欢懊恼啊,自己为什么要放松警惕,为什么不能像以往一样,等人家野鸳鸯走了,自己再去吸收雨露。   虽然少了点,但是不至于要了草命。   就怨日子过得太安逸,就怪自己太贪心,这下好了,死的丢草啊。   她的肉身死了,灵识却并未立即消失。   她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几百年的肉身被野外生存的小动物啃食尸体的时候,顺带把她的肉身也给当调味料给下肚了。   至于男人的相好的女人,逃过了野狗啃食一劫。   她的丈夫在发泄完自己心中的怒火后,还非常“善良”的带走了女人。   野狗吃完春欢的肉身后,她的灵识就跟着那只野狗,看着野狗像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   去找其他野狗大展神威。   看的春欢萎靡不振。   这补药是她的肉身啊!   她的肉身就这么随意的被野狗吃了,然后浪费在另一群野狗身上。   春欢的灵识凝聚不出来实体,想咬着牙哭一哭都没办法。   她的灵识随着野狗的视野飘荡了几日后,也消散的越来越多。   她这枝灵株在彻底消亡前,看见了野狗找到了新的大餐。   津津有味的加餐起来!   就在新的大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春欢目睹了神奇的一幕。 第2章   从年轻女人胸口处,飘出来一滴水!   那滴水居然张开嘴巴,口吐人言。   “我真倒霉,出厂一年不到,接连死了二十六任宿主。”   那水滴哭唧唧的声音让春欢惊讶的不行。   它怎么能跑到女人的身体里的?   它是什么东西?水滴成精了?   还有它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连串的问号在春欢的脑子里闪过。   可惜春欢的灵识没有嘴巴,只能在意识里想一下,连张嘴问都没办法问一声。   小水滴看着吃的香甜的野狗,哭声都停滞了十秒。   反应过来的小水滴,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哭。   春欢的灵识被那哭声中夹杂的尖锐叫声被吓了一跳又一跳。   “小照命苦,小照要找老大,小照不要和这只野狗绑定。”   小水滴也就是对照组逆袭系统哽咽着说,看着野狗,更悲伤了。   春欢就看着这个蠢东西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比如创造它的人就是它口中的老大,也叫主系统。   它前面还有一堆资历比它老的其他系统。   什么攻略系统,反派系统,气运系统,路人甲逆袭系统,生子系统,*文系统......   而眼前的小水滴是对照组逆袭系统。   不过这小东西倒霉,出厂到现在,绑定的二十六任宿主都死了,一项任务都没完成。   其他系统吃能量吃的盆满钵满,它帮每一任宿主赊账,输的裤衩子都快没了。   它在哭身上的负债。   人家系统越来越富,它也越来越负。   哭它下一个宿主,搞不好就要绑定这条野狗。   它的第二十七任宿主还没有绑定,注定就会以失败告终。   ......   春欢听的想笑。   她承认,看别人倒霉,自己快死亡的怨气都能消散几分。   刚开始她是憋住的,后来她也确实忍不住了,在意识海里哈哈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笑的灵识散的更快了。   对照组逆袭系统没想到这荒郊野岭居然还有人!   它隐约间似乎听见了笑声。   然后就捕捉到了春欢的灵识。   这一刻,对照组逆袭系统喜大于惊。   虽然不知道这团像云团的是什么东西,但脑电波传来的是个女子的声音。   对比旁边吃的正香的野狗,这云团简直好看的不像话。   “你这么好看!做我的宿主吧。”   对照组逆袭系统说完也不管春欢的意见,直接强制绑定。   春欢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冲进了自己的意识中。   原本要消散的灵识在这东西进入的瞬间,开始重新凝聚起来。   春欢也察觉到自己恢复到刚没了肉身的巅峰状态。   她开始对脑子里那个叫‘对照组逆袭系统’的东西产生了好奇。   这东西只是进入了自己的意识,就破了自己彻底消失的死局。   这时候的春欢还没有懂对照组逆袭系统说的那句做我的宿主是什么意思。   等对照组逆袭系统欢快的叫着她宿主,催她做任务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自己被不声不响的这玩意强制绑定了。可春欢原本被困在方寸之地,所见所闻都是有限的,对于对照组逆袭系统这种新奇的玩意也好奇的很。   它应该很厉害吧。   和传说中的仙人相比,不知道谁更厉害一点,就是有点蠢。   她这株草早几百年就不哭了,这玩意这么厉害还爱哭鼻子。   或许创造它的人,才是厉害聪明的仙人。   春欢倒是没有怀疑这蠢东西会害自己。   毕竟它不绑定自己,自己也就彻底消散了。   等从对照组逆袭系统那里知道做任务需要去到每一个千奇百怪的世界,她心里有了向往。   怕春欢重蹈前面二十六任宿主的覆辙,对照组逆袭系统咬了咬牙,在庞大的债务上,又加了三分之一。   他重金买了个模拟世界,把春欢投放进去,在模拟世界里面重复了五次之后,春欢终于在勉强没崩人设的情况下完成了任务。   开始了正式的任务之旅。   这不刚投入到新世界,就喜提柴房。   春欢才从系统那里接收完剧情,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原主的记忆。   外面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下一秒。   柴房的门被推开,老妇人的声音随之响起。   “薛氏,你若再不把奸夫供认出来,就按族规沉塘。”   春欢下意识的抬头。   只见两个中年女人搀扶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年长一点的中年女人穿的同样是粗布衫,但是上面的补丁要少很多。   她看向匍匐在地上左手捂着还在渗血的脑袋的春欢,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厌恶。   这人正是黄月英的婆婆牛大芬,也就是原身夫家的大伯娘。   牛大芬想到薛春欢这个隔房的侄媳妇居然在自己儿子的灵堂旁边偷情,污了自己儿子的眼睛,她就恨不得将这个贱妇打死。   牛大芬侧身面向自己郑老婆子的时候,又瞬间换上另外一副笑脸。   “娘,您慢点,老三家的,你也帮忙扶着点,别让娘摔着。”   牛大芬后面的话是对另一个中年妇人田喜春说的。   田喜春也就是薛春欢夫家三叔的妻子,和前面两个妯娌相比,田喜春就显得木讷了很多。   “知道啦,大嫂。”田喜春低眉顺眼的应道,脸上没有一点点情绪。   郑老婆子见薛春欢没有反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恼怒。   “郑薛氏,到此时此刻你还不愿意说奸夫是谁吗?”   郑老婆子气啊,这个孙媳妇,居然在自己大孙子的灵堂前就敢偷情,还害死了老郑家唯一的重孙子。   气她不知廉耻的污了老郑家的地方,也是气文海才走了半年不到,这个媳妇就守不住寂寞,开始偷人。   老郑家是做了什么孽啊,让她一个老婆子,半年不到,一下子失去两个孙子一个重孙。   想到才八个月大的重孙那冰冷僵硬的身体,郑老婆子的心头更痛了。   安儿可是薛春欢的亲儿子啊,她就为了方便偷情,让她的儿子丢了性命,到现在还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   当年,郑老婆子看到薛春欢的第一眼,就不喜她的长相,薛春欢的长相偏向妩媚,眉眼间稍微一勾,就像是在引诱别人。   郑老婆子潜意识就觉得这样的女人守不住家。   所以郑老婆子更喜欢大孙子的媳妇黄月英,长的就端庄有福气。   当时见郑文海喜欢薛春欢的紧,加上老二夫妻也没有反对,郑老婆子就将不喜藏在心里,明面上对两个孙媳妇一视同仁,私底下给黄月英补贴了不少。   两人前后怀孕,黄月英那是补的珠圆玉润,气色红润。 第3章   而薛春欢十天半个月想吃一个鸡蛋都是她婆婆争取来的,也幸好郑文海心疼媳妇,会偷偷摸摸从外面摸个鸟蛋,弄点野果野味,私底下给薛春欢单独加餐,这才让她怀孕生子的那段时间过的不至于那么苦。   春欢此时此刻,还在摸索着原主的记忆。   这短短的时间,也接收的差不多了。   她压根没反应过来郑老婆子嘴里的薛氏叫的是她。   以往,这些人喊薛春欢都是文海媳妇或者春欢丫头,她一株草,反应迟钝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其他人见薛春欢“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心头反应各异。   牛大芬压抑不住心头的火气,直接上前,想给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脸上来几下,毁了那张狐媚的脸。   郑老婆子看到大儿媳要动手,只是冷漠的看着薛春欢,没有一丝要阻止的意思。   当隐形人的田喜春抬眸嘴巴蠕动了几下,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的低下头,重新变回了木讷的样子。   春欢在牛大芬怒气冲冲的靠近的时候,本能的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   在牛大芬的手冲向春欢的头发,准备揪住她的头发,压制性的暴打春欢的时候。   春欢拖着虚弱的身体一个灵敏的侧身,同时脚下使了个巧劲,直接将牛大芬给拌了个狗吃屎。   “啊!”   牛大芬发出凄厉的惨叫。   郑老婆子和田喜春同时傻了眼。   田喜春看到大嫂摔倒后哀嚎的惨状,眼里多了抹欣喜。   但那抹欣喜来的快,消失的也快,仿佛是个错觉。   田喜春在郑老婆子开口吩咐前,已经自觉的走到牛大芬跟前。   “大嫂,我扶你起来。”   说着将地上的牛大芬扶起。   牛大芬刚刚还干干净净的人,这一摔,变得灰头土脸起来。   “老大家的,把脸擦擦。”郑老婆子没好气的瞪了牛大芬一眼,去打人把自己摔成这样,丢人!   牛大芬根本没将郑老婆子的话听进去,脑子里只有薛春欢刚刚闪躲的样子。   如果不是薛春欢这个贱蹄子躲开,自己又怎么会摔倒在地上。   牛大芬将一切的过错都推在薛春欢头上。   心里对她的恨意加重。   甩开田喜春扶着她的手,就要再冲过去撕烂薛春欢的脸。   薛春欢这时候已经完全回神了,她明白刚刚自己要不是躲的快,恐怕就被眼前女人打了。   所以对于牛大芬的惨状,薛春欢心里并没有任何的歉意可言。   她当草的时候向来都是有仇必报,没道理现在成人了,被人逮着欺负。   “宿主,你收敛一点,你忘了模拟世界,你崩人设,模拟了五次才出来吗?不要崩人设!不要崩人设!不要崩人设!”   系统崩溃的声音在春欢脑海里响起。   春欢心里不以为然,只要自己不被欺负,自己绝对不会崩人设。   ‘小照,你放心,我这次肯定会按照人设来,你挑的原主薛春欢本来就不是一个会吃亏的人,我这也不算崩人设。’   春欢心里还是挺喜欢对照组逆袭系统给她挑的原主人选的,原主就不是啥好人。   原主薛春欢在郑文海死后没多久,心里就开始盘算着重新嫁人。   她心里一直觉得自己长的好,生来就是要享福的,可没准备做一辈子的寡妇。   周围几个村条件不错的鳏夫和未婚的小伙子,她都让娘家那边悄咪咪的打探了一番。   也安排了几场偶遇,可惜薛春欢嫌弃她娘口中吹的天花乱坠的下家,四五家人选,都比不上郑家。   有一家条件比郑家好的,那家人想给体弱的儿子找个生育过的寡妇,这样好给儿子留个后。   薛春欢也乔装打扮去瞅了一眼,嫌弃的不行,那人的小身板单薄的风一吹就倒,脸上白的和涂抹了粉一样,薛春欢都怀疑他会不会成亲死在洞房花烛夜的床上。   原主薛春欢喜欢强壮的男人,而且她不想刚二嫁就得谋算三嫁。   要是那人死在自己的床上,自己不得被嘴碎的婆子谣言克夫。   原主最讨厌那些婆子说黄月英命比自己好,黄月英明明长相比不上自己,偏偏比自己招那些长辈喜欢。   未嫁人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原主见到黄月英嫁给了隔壁村村长的长房长子后,听着其他邻居夸黄月英好命,在郑家享福。   原主心里也有了盘算,自己主动和二房的长子郑文海偶遇,   郑文海自然对长相妩媚动人的原主一见钟情,非卿不娶。   婚后的原主也喜欢和黄月英比较,原主的丈夫在这方面也算是给原主长脸,他十分护着原主,原主说不想干活,他就帮原主干。   原主怀孕,他就想方设法的弄点吃的,让原主偷偷摸摸的加餐。   等黄月英生了女儿,原主生了儿子后,原主就更得意了。   她的儿子可是郑家第四代的长子,因为这个儿子,原主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在郑家和黄月英对上,更是让黄月英退让。   可惜原主没得意多久,在孩子三个月的时候,郑文海出意外死了。   原本那些人对原主羡慕的眼神变成了同情。   原主怎么能接受得了重新被黄月英压一头,她从来不会认命,她的命她自己掌握。   对于再嫁的人选,原主也十分的谨慎,绝对不能被黄月英压一头的家庭才行,而且那个人还得像郑文海对她一样的好。   家庭不行,或者男人不行,原主都不考虑。   一个寡妇,又碍于好名声,原主挑下家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   她婆家的人对她的想法还一无所知。   因为隐蔽,拖拖拉拉几个月的时间,原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然后机缘巧合下原主看上了一个武行的镖师。   那人没有父母,是孤家寡人,但人钱挣的多,已经在原主娘家的村子里盖起了新房,听说每个月还能挣一两银子。   这条件让不少待嫁的姑娘都趋之若鹜。   原主还见到过那镖师两次,身形高大,肌肉线条分明,那小麦色的皮肤更是体现着男人的健康。   原主当时就在想,要和这样厉害的男人在一起,想必在某些方面,会更和谐。   原主贪图钱也贪图那个镖师的身子,她尝过男人,也听过一些段子,自然知道找男人要找什么样的才能更幸福。   原主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文弱的男人,比如家里的小叔子郑文河和隔壁房的小叔子郑文江。   都是在镇上读书,平日里很少待在郑家,回来连一桶水都提不动。 第4章   在春欢看见的原主记忆里,郑文海的弟弟郑文河之前沐修回来,原主请他帮忙提一桶水,连洒带晃的,最后到原主房间门口只剩下半桶水,春欢也十分理解原主为什么看不上那种孱弱的男人。   原主留给春欢的记忆中,她不动声色的接触过镖师几次,也给过一些暧昧的暗示,可在隔房堂哥灵堂前偷情的事原主压根没做过。   原主是被冤枉的。   想到在原主记忆里看见的那一幕,春欢心里不由的啧啧了几声。   原主也是倒霉,远远的看见隔壁房小叔子郑文江被一个女人纠缠。   从原主的角度,都看见女人半露的香肩。   可惜那个女人背对着原主,原主只看见了个背影。   穿着粉色的衣服,像未出阁的小姑娘,原主站的远,一时间看背影,还真想不到那个女人是谁。   原主没想到看着正经的郑文江会和一个女人在亲大哥的灵堂前卿卿我我,人家的衣服都拉扯到肩膀。   还在心里叹了句伪君子。   男人都是一路货色!   原主吃瓜的时候,一时兴奋,不小心弄出了动静。   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往自己的房里跑。   不经意间目光看见了地上的一抹白色。   可原主那时候只有撞破的尴尬,也没有心思去关心那抹白色是什么。   原主跑的匆忙,也不知道郑文江和那个女人知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他们的那一幕。   傍晚的时候,原主听到娘家传来的消息,知道那镖师林毅被大哥请回家喝酒,也就借着有事,回了趟娘家。   天黑了匆匆又赶回郑家,没想到才进到家里的院子,就被什么东西袭击了一下。   人就晕了过去。   等原主薛春欢再醒来,就是被几个耳光扇的痛醒的。   这才发现自己正衣冠不整的躺在地上,不少村里的人将自己团团围住,窃窃私语着,语气和眼神全是鄙夷。   婆家人眼神要吃人一样,而对她一向还行的婆婆杨树梅一边哀嚎着破口大骂,一边撕扯着自己,那样子是恨不得杀了她。   就在原主疑惑的同时,就看见她一直当敌人的堂嫂黄月英一脸指责的说,她不该在自己相公的灵堂前偷情,更不该把安儿一个婴儿放在房间。   原主想解释,可黄月英接下来的话,让她脑子一瞬间发懵,忘了解释。   原主的儿子安儿从床上摔下来,长时间没人发现,等人发现的时候,救不回来了。   杨树梅抱着孙子小小的身体,去镇上的医馆求大夫救人,可惜孩子没了呼吸太久,老大夫也回天乏术。   等杨树梅一行人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把自己孙子一个人放家里害了孙子的儿媳妇被众人捉奸,这一瞬间,杨树梅心里的恨意达到顶峰。   她恨不得撕了薛春欢这个贱妇。   要不是她去偷情,自己的孙子怎么可能会没了性命。   安儿可是大儿子留给她的唯一血脉啊,就这样没了。   杨树梅心头的痛无法言说。   只能把矛头对准薛春欢,将自己心里的怒火发泄在薛春欢身上。   而薛春欢原本想解释自己没有偷情,想告诉众人,她一回来就被人打晕过去。   可听到儿子没了,她也傻眼了。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哪怕准备再嫁,她也没想过不管亲儿子,她的安儿怎么会死。   原主不敢相信婆婆的话,挣扎着要起身去房间看孩子。   明明她走的时候,孩子还是好好的,她明明把孩子交给了小叔子照看一下。   怎么就没了!   可众人不会让原主这个失职的母亲去见那可怜孩子的尸体。   原主被婆婆和大伯母疯狂的厮打着,她感觉不到疼,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儿子。   直到村长郑老爷子到来,这场单方面的虐打才停手。   郑老爷子质问原主,那个逃跑的奸夫是谁?   可原主只是喃喃的喊着儿子的小名,压根没有去回郑老爷子的话。   见问不出来什么,郑老爷子想着先把大孙子下葬,再来处置这不知廉耻的贱妇。   原主被丢进了郑家的柴房,没吃没喝的关了两天。   而郑文海前脚下葬好,郑老婆子就带着大儿媳和小儿媳来找薛春欢,想逼问出奸夫是谁,把这对狗男女给沉溏。   薛春欢的婆婆杨树梅要不是病到下不了床,现在绝对是第一个跑来要撕碎她的。   现在的郑家众人,没有一个不想把薛春欢这个贱妇千刀万剐的。   薛春欢眼见牛大芬再次冲到跟前,她可没有被动挨打的喜好。   “奶,孙媳妇是冤枉的,大伯母这是贼喊捉贼!”   春欢躲过牛大芬的夺命掌之后,冲着一旁阴着脸的郑老婆子喊道。   原主因为儿子没了命神情恍惚,忘了及时的辩解。   悲痛过后,被关在柴房的这几天,她开始思考。   原主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的被打晕,而自己的安儿在这个时间,又因为意外而去世。   原主根本不相信这是意外。   她心里坚定的认为,自己的安儿是被人害死的。   而那个害自己和安儿的人,就是大房的小儿子郑文江。   因为自己撞破了他和别人在自家大哥灵堂旁的奸情,郑文江当时肯定看见了自己,他为了自己读书人的名声,故意陷害自己。   还去害了自己安儿的命。   原主想把自己心里的猜测说出去,可不管她在柴房如何嘶吼,自己是冤枉的,都没有人出来搭理她。   而在春欢接收的剧情中,原主死活不承认奸夫,还泼脏水给大房的人,最后引的郑家人震怒,被沉了塘。   原主死后,郑家两房的小儿子也都相继考上了秀才。   大房的郑文江后来更是鱼跃龙门,考中进士,去外地做了官。   而二房的郑文河也靠着郑文江的关系,在当地的县衙当师爷,中年丧妻,守着亡妻的一双儿女过了一辈子。   原主最不喜欢的黄月英,生下了郑文山的遗腹子,儿女双全,因为为夫守了一辈子的寡,得到郑家大部分人的认可,过的极为舒适。   她的女儿嫁给了县太爷的儿子,儿子年纪轻轻就成了举人,后半辈子子孙满堂,享尽了清福。   黄月英从年轻到年老,都是被十里八乡人称赞的贤惠守节之人。   而死去的原主在别人夸黄月英的时候,也会被拿出来反复的鞭挞。   黄月英有多好,原主就有多恶。   是个为了偷情害死亲骨肉的荡妇。 第5章   十里八乡的人谁提及到原主,都会露出鄙夷的神色。   恨不得到原主坟前嗞一口唾沫。   原主的身后事是她的娘家人给办的,薛家宗族不允许薛家人把声名狼藉的薛春欢葬在薛家的土地上。   薛春欢的大哥只能背着她的尸身,跑到几十公里外的荒山野岭,将人葬在安静的地方。   原主的娘家因为出了薛春欢这么个毁了名声的姑娘,也受到了牵连,她侄子侄女的婚嫁都不顺利,薛家的日子也越过越凄惨,可原主的坟头,每年的清明都会出现她喜欢的吃食。   春欢哪怕之前是草,现在也知道了名声的重要,自然不可能让这泼脏水再浸湿自己干净的衣裳。   春欢往后退了几步,躲过了牛大芬的第二波攻击。   身体上的虚弱以及人设不能崩塌的太厉害,春欢没有按照本能站起来给牛大芬几锤子。   “奶,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安儿不是意外,安儿是被人害死的!”薛春欢望向郑老婆子的眸中噙满了泪水,妩媚的脸上都是哀痛的神色。   这一刻一个母亲因为孩子的死的痛苦在薛春欢的脸上呈现的淋漓尽致。   牛大芬对于隔房侄孙子怎么死的不感兴趣,在她心里,这都是薛春欢这个贱妇在找脱罪的借口。   她是和村里几个关系不错的妇人一起亲眼看见薛春欢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男人的嘴还在她的脖颈滚动,手也在薛春欢身上上下摸索着。   就在自己儿子灵堂不远处,这还不叫偷情是什么!   可惜她们回来时发出的动静把人给惊到了,那个看不清样貌的奸夫惊慌中把薛春欢这个贱妇直接推倒在地上,自己跑路了。   而牛大芬几人离二人还有一段距离,等她们回神跑去的时候,男人已经跑的没了踪影,就留下了磕到脑袋昏迷的薛春欢。   对于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一幕,牛大芬自然不会相信薛春欢的“狡辩。”   郑老婆子在听到薛春欢前面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冷漠,她心中也同样觉得薛春欢在狡辩。   可当听到安儿两个字的时候,郑老婆子的脸色就变了。   ‘安儿被害死的!’这几个字一下子就触发了郑老婆子的神经,她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薛春欢,你说安儿是被害死的是什么意思?”   郑老婆子死死的盯着春欢的眼睛,想看清楚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牛大芬见婆婆真的要相信薛春欢这个贱妇的鬼话,忙道,“娘,这贱妇嘴里没一句实话,什么安儿被人害死的,就是她为了偷情,将安儿一个八个月大的婴儿单独放在屋子里,这才让那可怜的孩子没了性命。”   “安儿还是个婴儿,谁会害他,大夫都说那孩子是掉床下摔成了重伤,发现不及时才去世的。”   牛大芬冲着薛春欢翻了个白眼。   春欢垂泪说道:“奶,我那天是去了娘家,我走的时候,让文河帮我照顾的安儿,安儿那么小,我怎么可能放心他一个人在屋子里。”   “还想撒谎,看我不打烂你这娼妇的嘴。”牛大芬对于薛春欢的话,还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郑老婆子看着牛大芬又准备冲过去动手,厉声道:“老大家的,住手!”   郑老婆子没有完全相信薛春欢的话,在她心中也觉得薛春欢是在撒谎。   可郑老婆子也不想安儿白白丢了性命,安儿真的要如薛春欢所说,是被人害死的,她老婆子要那人拿命来抵。   一直没说话的田喜春见此情景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郑老婆子耳边问,“娘,要不要喊爹和鱼儿她爹几个过来。”   田喜春看出自家婆婆心中动摇,这才想把郑家的几个男人请来。   毕竟安儿要真的是被人害死的,这是大事,还得要公公他们做主。   郑老婆子沉吟片刻,点头同意。   “老三家的,你把你爹老大老二老三都喊过来。”   ......   等郑家的男人都到了柴房。   原本还算宽敞的柴房变得拥挤起来。   郑老爷子看着靠在墙上低头沉默的薛春欢,眉头爬上几道横沟。   “老婆子,你让老三家的把我们都喊到柴房,难道郑薛氏已经把奸夫招认出来了?”   郑老爷子目光从薛春欢的身上挪开,看向了郑老婆子。   牛大芬抢先回答,“爹,这娼妇非要说安儿是被人害死的,安儿不就是因为这娼妇的耐不住寂寞,才会因为被疏忽而没了性命,要是是被人害死,也是这娼妇害死的。”   郑老爷子到底做过村长,还是有着威望,他眸光扫了大儿媳一眼,成功让牛大芬闭了嘴。   郑老爷子瞥向站在门槛旁边沉默着的田喜春,“老三家的,你来说。”   田喜春一愣,没想到公爹打断了大嫂的话,居然让自己开口说。   对上牛大芬不高兴的目光,田喜春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僵硬。   “爹,文海媳...”因为习惯了之前的称呼,田喜春一时嘴瓢,差点喊了出来。   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田喜春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刚刚娘带我们来柴房准备问清楚奸夫是谁,但是薛氏说她是被冤枉的,她没有做那种事,还说安儿不是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前面的话,田喜春用叙说的口气说的很顺畅,可等说到安儿的时候,她的语气开始有了停顿。   她心里知道,安儿作为郑家第四代唯一的孙子,在自家公公婆婆心里有着不一样的地位,事关安儿的死,公公绝对会重视。   郑老爷子确实变了脸,而另一个脸色大变的就是薛春欢的公公,郑福。   “什么叫安儿是被人害死的?”   郑福的语气不可置信。   原本以为儿媳妇守不住寡,在堂侄子的灵堂旁偷情被村里人撞个正着,郑福的脸就丟尽了。   而安儿的死,更是双重打击。   不,对郑福和杨树梅夫妻来说,孙子的死才是致命的打击。   郑福是男人,感情上更内敛一点,虽然心里难过,可家里丧事在办,里里外外的一堆事,他浑浑噩噩的忙碌起来,人看起来还算正常。   他的妻子杨树梅受到打击后,已经卧病在床好几天了,前两天滴水未进,也就今天在家人的劝慰下,开始喝点粥水。   薛春欢知道该是自己上场的时候了,她拖着虚弱的身体,缓缓地走到郑福跟前,双眸中的泪珠像雨滴一样一滴滴从脸颊滑落。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跪倒在地上,哽咽道,“爹,安儿绝对不是发生意外走的,安儿是被人害死的。”   像是承受不住悲痛,身体晃动了几下,要不是用手及时的撑住,刚刚就跌坐到地上了。   “安儿是我和文海唯一的孩子,他是我的命啊。”   “爹,我被冤枉不要紧,但是安儿不能冤死,他是文海留下的唯一血脉,爹,你得为安儿做主啊。”   薛春欢泣不成声的说完这些话,这才承受不住悲痛般脱力的跌坐到地上。 第6章   郑老爷子还没说话,但郑福作为薛春欢的公爹,看到儿媳妇这么说,心里已经产生了动摇。   比起儿媳妇偷人害死了自己的孙子,郑福心里更希望儿媳妇是冤枉的。   毕竟大儿子文海已经走了,他不希望儿子死后,村里人谈论起儿子,都是文海媳妇灵堂偷人这种丢人的丑事。   “爹,要是她说的是真的,安儿不能枉死。”   郑福语气狠厉,要是安儿真的像薛春欢所说,是被害死的,郑福想到这里,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粗糙的褐色手背上露出明显的青筋。   郑老爷子看着二儿子眼底的血丝,“老二,你放心,要是安儿的事不是意外,我们郑家绝对不会放过背后的人。”   郑老爷子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低头哭泣的薛春欢身上,他还有话没有说完,要是这只是薛春欢推卸责任的谎言,安儿因为她发生的意外,郑老爷子也不会放过薛春欢。   牛大芬没想到公爹和二弟会真的去相信薛春欢的鬼话,着急忙慌的开口想要揭穿这个荡妇的阴谋。   “爹,这贱妇偷情,是我和村里不少人亲眼看见的,您可不能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信了她的鬼话。”   “还有二弟,这贱妇受不了寂寞,文海才走了半年不到,她就敢在我儿子灵堂旁和奸夫偷情,这贱人长这么个狐媚子模样,平日里肯定没少勾搭人。”   “这绿帽子是在文海去世前还是去世后戴上的都说不准呢!”   春欢看似哀痛的不行,实则一直在观察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这些人里,牛大芬这个大伯娘是最希望把自己偷情的罪名做实,让自己死的。   而对于自己相对友好一点的,情绪更平静的,就是三叔夫妻了。   特别是三婶田喜春,好像更愿意相信自己的话。   春欢心里有了猜测,这平日里木讷寡言的三婶,暗地里的小心思恐怕也不少。   又或许说,因为只生了一个闺女,在郑家田喜春的地位最低,平日里也最为‘孝顺’长辈。   牛大芬作为长房长嫂,自觉高两个妯娌一等,而二房的弟媳杨树梅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在老郑家同样底气十足。   牛大芬只能把压榨的对象选择三房的田喜春几人。   田喜春因为没有生儿子,自然只敢唯唯诺诺的答应,三房的人像老黄牛一样在郑家做着付出。   属于牛大芬的活计,都被牛大芬吩咐给了田喜春。   而二房夫妻厚道,从来没有像大房一样去压榨三房的价值。   田喜春明面上没有任何的怨言,心里恐怕对大房早就堆积了很大的不满。   之前有安儿这个四代长孙,二房的势头隐隐约约压大房一头,杨树梅有时候看不过去大房欺负三房,会帮三房一把。   郑老婆子在二房替三房说话的时候,也会给二房的面子,呵斥牛大芬几句,大房只能收敛很多。   现在眼看二房出事,到时候郑家大房占据了优势,三房的处境就更加不利。   长年被大房的人压制的田喜春,现在应该也是除二房的人外,最不希望二房出丑闻的人了。   春欢心里明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是可惜三房的人在郑家的地位最低,只能帮点小忙。   看着因为牛大芬话而变脸的众人,春欢当然不会让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别说原主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就是原主做过现在这种情况,她也不能承认。   春欢觉得原主虽然谋算过再嫁,但也只是起了个头,没被任何男人占过便宜,所以她一点也不亏心。   “大伯母,你也太恶毒了,上赶着要给我家文海戴一顶莫须有的绿帽子,我虽然不是长辈心目中那种贤惠的妻子,可我也懂礼义廉耻,你不能因为不喜欢我,就污蔑我的清白。”   薛春欢冲着牛大芬说完转头看向郑家父子,“爷,爹,我薛春欢对天发誓,这么多年,我只有文海一个男人,要是我之前有对不起文海过,那就让我穿肠烂肚、天打雷劈而死。”   这个时代的人都信鬼神之说,见薛春欢敢发毒誓,原本因为牛大芬话怀疑薛春欢在郑文海还在世的时候是不是就在外勾搭的想法总算打消了一点。   可薛春欢偷情的事是众目睽睽之下,几双眼睛都看见的,村里的妇人传的有鼻子有眼,郑家的人自然也不会相信薛春欢是清白的。   “都死到临头了还不承认,你没偷情,那你那天干嘛消失那么久,不是和奸夫偷偷摸摸去了还能是干嘛去了。”   牛大芬呸了一下,一口浓痰直接吐到地上,薛春欢看的直犯恶心。   幸好这口痰是吐在地上,要是吐在春欢身上,春欢绝对让它物归原主,怎么出来的,怎么给自己咽回去。   薛春欢那天说有事要去娘家的时候,也只告诉了小叔子郑文河一人。   郑家的其他人只知道当天薛春欢从家里出去,等再见到人,就是她衣冠不整的躺在地上的时候。   “你说你是冤枉的,那你那天消失那么久,是做什么去了?可是有人亲眼看着你出门去,你就先解释去哪里了吧?”   “还有,你不承认安儿是因为你的疏忽没的,说他是被害的,那你就告诉我,是谁害的安儿。”   郑老爷子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说完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薛春欢,像刀锋一样锋利,似乎能刺穿人内心的深处,将一切伪装给看穿一样。   可对上郑老爷子的目光,春欢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心虚,脸上神色坦荡中带着哀痛。   “爷,那天我是回了趟娘家,您要是不相信,可以让爹去我娘家那边问,我当时回去虽然看见的人不多,但还是有薛家村的村民看见的。”   “好啊,看来你还是回娘家那边偷情去了,看样子你娘家人也一直在给你打掩护,我就说你一个守寡的小妇人,没事就喜欢回娘家,看样子是为了方便和姘头约会啊。”   牛大芬一脸看透薛春欢的模样,又迫不及待的跳出来。   “如果不是这次那个奸夫被你从娘家带到这里,我们还不知道被你和薛家人隐瞒多久,你们薛家欺人太甚。”   牛大芬如果说之前是气恼薛春欢污了自己儿子的灵堂,现在更多的是对薛春欢的恨意,还有对二房的打压。   只要二房出了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儿媳妇,自己大房的脚跟才能站的更稳。   之前二房的杨树梅敢和自己这个长嫂呛话,还不是因为安儿那小崽子给的底气。   现在安儿没了,自己大房虽然是个孙女,可也变成了唯一的第四代,加上那些丑闻,二房自然也就比不上大房。   三房只有一个闺女,将来三房能指望的,还得是自己长房的儿子,三房现在出点力也是应该的,天下可没有白的的午餐。 第7章   长春直接将牛大芬忽视,目不转睛的盯着郑老爷子,语气更加诚挚,“我走的时候,让文河帮我照顾一下安儿,那时候我也和文河说要回娘家一趟。”   “文河不至于帮我撒谎吧。”   因为两个村离的不算远,走路来回也就一个钟头的时间,薛春欢当时回娘家只是因为要见林毅,怕婆家的长辈深究自己回娘家做什么,就只和小叔子含糊的交代了一声。   想着自己回来的早一点,婆家人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消失。   哪里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成为这样,早知道这样,原主那天就会大张旗鼓的回娘家去。   “文河?”郑福一愣,怎么还和小儿子扯上了关系。   郑老爷子和郑老婆子同时皱起了眉头。   “只要把文河叫过来,他可以证明我没有说谎。”   牛大芬冷哼一声,“你不知道文河和文江在那天你消失没多久就被书院的同窗给叫走了,两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呢!”   要不是有重要的事,郑家这两兄弟不可能错过郑文山下葬。   郑家人被郑老爷子压着,怕耽误兄弟二人的学业,都没敢往书院传安儿没了的消息。   听到郑文河和郑文江从自己出事当天都被叫走了,春欢神情明显一顿。   这事情的发展明显出乎了春欢的意料。   不过郑文河不在家,这也就说明为什么原主被关在柴房这么久,都没人向郑家人说明那天原主是回娘家。   可郑文河自己走了,应该也会叮嘱郑家二房的人照顾安儿这个八个月大的婴儿的。   春欢在脑子里迅速的思索着。   将脑海中仅有的一些线索串联起来。   其实现在还有一堆问题,原主是被人打晕的。   如果郑文江和郑文河在原主从娘家回来前就被人叫走,那很明显原主怀疑打晕自己的那个人是郑文江就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原主没有怀疑错人,那就代表着郑文江有同伙,是那个隐藏在背后的人打晕的原主,并故意在村里人面前营造出原主偷情的假象。   自己现在没有任何的证据,要是把原主对郑文江的怀疑说给郑家老小听,郑家人不但不会相信自己的话,反而会认为自己为了逃脱罪名而去诬陷郑文江。   郑家人多势众,到时候自己怕是被郑家人直接捆去沉塘。   所以,春欢只能徐徐图之,先证明自己是被人打晕陷害的,再想办法揭露原主认为的真相。   春欢想到这里,抬头看向牛大芬,“大伯娘,您之前说亲眼看见我和一个男人在灵堂旁亲...亲热,那您和那些婶子们看清楚那个男人的长相没有?”   “要是我能看见那奸夫的长相,我还用问你奸夫是谁?”说到这牛大芬心里就来气的很,她们当时在场那么多人,偏偏刚好被院子里一棵树给挡住了视线,没有一个人能看清那个奸夫的脸。   而薛春欢是因为身上的衣服,虽然被挡住视线,没看清脸,但是那套浅米色下摆还绣着一只可爱的狐狸。   薛春欢虽然是个懒姑娘,但是她却有一手好的刺绣手艺,这也是她最喜欢显摆的东西。   平日里没事就爱出去炫耀,大家对她的刺绣再熟悉不过了。   所以当时看见衣服,大家就知道那人是薛春欢,才会那么震惊。   “就算没看见脸,那有没有什么特征,最好是特别明显的?”   春欢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只要有那人的特征,就是天涯海角她都会把人找出来,给原主报仇。   特征,牛大芬愣了一下,然后仔细回想了一下,张口想说,又想起了什么,将即将脱口的话重新吞了回去。   “你这小娼妇,我差点就被你牵着鼻子走,你是不是想从我嘴里套话,看我有没有看到你那情郎的特征,怕我以后认出人来吧。”   小娼妇你祖宗,春欢在心里将牛大芬骂了回去。   脸上却露出被羞辱的表情,“大伯娘,我说了我是被人打晕的,等我再醒过来,就是被大家围着......”   “我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我问那个男人的特征,只是想证明我的清白。”   “大伯娘你是非要往我们二房泼这盆脏水吗?而且,那个男人能在郑家打晕我,还弄成我和他亲...”春欢脸上的表情显得羞于启齿,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接着说下去,“故意让大家看到我和他亲密的假象,他能在郑家出入自由,我怀疑那人对我们郑家很熟悉,那安儿的死,或许和那人脱不了干系。”   “爷,爹,那人如此害我,安儿是我儿子,那安儿的死肯定不是意外。”   郑老爷子在春欢说完这些话后,明显进入了深思。   是薛氏不知廉耻为了脱罪在诡辩,还是相信她现在所说的被人故意打晕陷害,郑老爷子一时间也陷入纠结。   郑老婆子从郑老爷子几人进来柴房后,就不再开口,此时此刻,她扶着田喜春的胳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田喜春身上。   听完春欢说的每一个字,她的全身都在哆嗦。   要是真的,说这么残忍,居然对一个八个月的婴儿下手。   那人到底和薛氏有仇还是和郑家有仇?   “老大媳妇,你把那人的特征再仔细想想,一个点也不要漏?全部说出来。”   郑老爷子吩咐道。   “爹?”   牛大芬不可置信的喊了一声。   老爷子这是真的要相信薛春欢这个贱妇的鬼话了?   牛大芬不能接受郑老爷子就这么轻易的被薛春欢的三言两语给糊弄过去。   “爹,你别被这小娼妇给骗了,她平日里打扮的妖妖娆娆的,就引得村里不少汉子盯着,那狐媚的样子,私底下不知道勾搭了多少男人,文海不......”   牛大芬想说郑文海当年不就是被薛春欢勾搭上,在家里闹着非她不娶吗。   可她剩下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震怒声打断。   “大嫂!”   那带着怒意的声音正是郑福发出的。   郑福在听到牛大芬暗指薛春欢之前就不守妇道的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已经不高兴,脸上的表情冷了下去。   没想到牛大芬还说到了死去的张文海身上,接下来的话郑福不用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愤怒,大声打断了牛大芬后面想话。   牛大芬转头看清郑福脸上的表情,讪讪的丢下一句,“我又没胡说。”   只是声音越说越低。   郑平见二弟真的生气,也不好什么也不做,瞪了牛大芬一下,“你少说两句。”   郑老爷子的脸色也不好看,这大儿媳妇眼界浅,就知道在家里一亩三分地挣来挣去,郑家没分家,二房的丑闻影响的又不仅仅是二房,郑家也会成为村子里的笑话。   “老大,现在我的话你媳妇都不听了是吗?”   郑老爷子不好对媳妇发火,于是把矛头转向大儿子。 第8章   郑平被郑老爷子的话弄了个没脸,尴尬的赔笑,“爹,哪呢,家里您是顶梁柱,我们自然都听您的。”   说完一把扯了下牛大芬的衣服,吼道,“咱爹怎么说,你就听爹的就好,别胡说八道。”   牛大芬知道自己惹怒了老爷子,脸上表情越发心虚起来。   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了春欢刚刚的问题,“那个男人瘦瘦的,个头好像也不高,穿着粗布衣裳,袖子上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牛大芬现在能记得的就这么多,那人跑的比猴子还快,等她们回神的时候,人早就消失的没影了。   薛春欢将牛大芬说的这几个特征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穿着粗布打补丁的衣服,个头矮还瘦弱,在原主的记忆中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出现过。   而且原主喜欢的都是高大有力量的男人,这种瘦弱型男人根本不在原主接触的范围内。   郑家的郑文海几兄弟,虽然体魄不强壮,但个头都不矮。   “大伯娘,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比较特别的点吗?”   “没了,就这么多,那人跑的快,要不是我眼尖记性好,哪里还能记得这些特征。”   牛大芬不高兴的嘟囔了一下。   这些线索根本找不出来那个在暗处陷害原主的人。   “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没有显著的特质,胎记或者痣?”   “离那么远,我哪里看得清那男人有没有胎记和痣,我又不是千里眼。”   牛大芬刚说完这句话,脸色突然一变,像是想起来什么。   在场的人也从她的脸上看出来了端倪。   “大嫂,你是不是还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线索?”这次没等春欢开口,郑福已经迫不及待的追问起来。   “虽然我没看到脸,但是那个男人的脖子好像很白,不像是在田里干活的。”   村里的男人女人大部分都晒成了小麦色,也就是读书人皮肤会偏白一点,之前牛大芬没有往皮肤颜色上想,还是听见春欢问起皮肤,这才想起来这个特征。   “脖子那里比文河文江还白上几分,不像个乡下人。”   牛大芬这话里有话,几个男人都没听的出来。   在场的女人心思细腻,都知道她在暗指什么,脸色都变了一变。   那男人要真是个富足人家,那薛春欢和人家勾搭也不足为奇,现在也不过是在狡辩。   春欢想的更多,那人脖子白,看样子是没吃过苦的,可穿着补丁寒酸的衣服,这代表着那人是在乔装打扮。   难道真的像原主怀疑的那样,是郑文江做的,那个男人可能是郑文江从城里找的同伙。   就在春欢低头深思的时候,从远处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   “他们都在柴房处理你二嫂的事。”   因为柴房的门是敞开的,春欢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道声音的主人,而是一个高高的身影。   等走的近了,春欢这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很普通的素色衣裳,却因为一种独有的气质,显得衣服都不那么廉价。   清秀的五官,眉眼间透露出一股疏离的气质。   那人的眼睛里带着淡漠,似乎在场的人没有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爷,奶,爹,娘,二叔,三叔,三婶。”   郑文江将屋子里的长辈挨个喊了一声,独独忽视了春欢,语气毫无波澜。   看见郑文江,郑老爷子脸上多了点笑意。   “文江回来了,文河呢?书院有事,他还在忙吗?”   郑文江蹙眉,“文河他没和我......”   “爷,奶,我在后面呢。”   郑文河从后面走进去,也依次和在场的人打招呼。   看到披头散发,脸上还残留着血痕的薛春欢,表情错愕。   “二嫂,这是谁干的。”   少年原本清澈透亮的声音被愤怒取代。   春欢看着那张情绪显而易见的脸,心里头为二房而感到可惜。   虽然郑文河和郑文江都是读书人,看上去都文文弱弱的,可郑文河在情绪把控上明显输郑文江一筹。   从郑文江来到这里,他的眼神冷漠中带着坚韧,一眼看去,就能断定他是一个心思深沉之人。   而周身那内敛的气质,更是有一种深藏不露的神秘感。   二房的郑文河却恰恰相反,他符合这个年纪的少年,有一种天然的活泼感,如果说郑文江是块寒冰,那郑文河就是块有瑕疵的暖玉。   怪不得在系统传输的剧情中,郑文江能考中进士,郑文河只能止步于举人,最后靠着郑文江的关系,在县衙任职。   “文河,我有话问你,过来。”   郑福没有回答郑文河的话,而是语气沉重的喊他过来。   “爹,怎么回事?我二嫂怎么被人欺负成这样?”   郑文河质问道。   目光却落在大房的牛大芬身上,似乎在说,就是大伯母欺负自己的二嫂。   春欢此刻的心神却落在门口的女人身上。   那人身着素白的衣裳,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面容憔悴,眼中带着红血丝,脸上尽是愁苦。   那个女人,就是黄月英。   黄月英同样也看到狼狈不堪的春欢。   她目光对上春欢,挤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文河,没人欺负你二嫂,是春欢她...她做了对不起郑家的事。”   黄月英语气带着颤音,脸上的神色越发悲伤。   不过她的悲伤在郑家的人心里是正常,她不过是一个刚刚失去顶梁柱的女人。   只是春欢的余光一直没有从郑文江身上移开,才发现他只是轻飘飘的看了黄月英一眼。   春欢敢肯定自己没看错,虽然郑文江看黄月英的目光只是一闪而过,可他那眼神里绝对不是正常的小叔子看自己嫂子的眼神。   冷漠中藏着其它东西。   黄月英的眼神从进屋到现在,倒是很少落在郑文江身上。   有时候在看向众人的时候,还有意的避开了郑文江。   要是说这两人之间没有点东西,春欢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听到黄月英说是薛春欢做了对不起郑家的事,而在场的长辈没有一个人反对的,郑文河脸上露出怀疑和不敢相信的表情。   “大嫂,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二嫂怎么会做对不起郑家的事。”   郑文河语气中带着质疑,对于二嫂会做对不起郑家的事,他很显然一点也不相信。   “你们说二嫂做了对不起郑家的事,那到底是什么事?就算二嫂真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们也不能把人伤成这样吧?”   “爹,我去请大夫,先给二嫂看伤。”   说着就要转身出门。 第9章   郑福一把抓住郑文河的胳膊,“不许走!”   声音是少有的严厉。   “爹?”   郑文河语气有着明显的疑惑,他想不通为什么爹不让自己给二嫂请大夫?   为什么爹的语气中带着怒意。   黄月英看着二房父子,咬了咬下唇,柔声说道,“文河,二叔是为你好,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黄月英说完又为难的看了郑文河一眼,然后走到自己婆婆牛大芬身侧,看着有些狼狈的牛大芬,她的眼眸中盛满了担忧之色,语气略带焦灼的问,“娘,你没事吧。”   牛大芬因为黄月英生了闺女,对于这个原本比较满意的大儿媳妇开始看不顺眼。   特别是生了大孙女后的黄月英,迟迟没有再怀孕,让二房在郑家的地位越来越高,这也让牛大芬对黄月英越发的不满起来。   平日里摆足了婆婆的架子,就差学大户人家,把这个儿媳妇叫到跟前立规矩。   而大儿子的死,更是刺激到了牛大芬,大儿子只留下了一个闺女,以后连根都没有,牛大芬把这一切的错误都推到黄月英身上。   要不是这段时间忙着大儿子的后事,她绝对要给黄月英好看。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二房薛春欢偷情,还害死了二房张文海留下的独苗苗,郑家第四代的长孙就这么没了。   二房的士气一下子跌到谷底,这让牛大芬在悲伤之余总算有了丝慰藉。   看黄月英都变得顺眼起来,虽然这个儿媳妇不争气,没给自己添个孙子,可至少没有闹出偷情的丑闻。   牛大芬难得对黄月英露出好脸色,语气温和,“我没事。”   她哪里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打薛春欢这个贱人没打到,反而把自己给弄的灰头土脸。   “爹,你们不让我请大夫给二嫂看伤,又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郑文河不管其他人如何,他一直担心着薛春欢这个嫂子,于是语气带着埋怨的问。   郑福原本就愁容的脸上更多了几道皱纹。   他要怎么告诉老二,他的嫂子,在文山的灵堂前,做出那种丑事,还害死了安儿。   这腌臜事,他说不出口。   家门不幸啊!   郑老爷子扫视了一圈缄口不言的众人,心里有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的开口说道,“文河文江,你们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自己也会分析对错了,家里发生的事,你们早晚也会知道,原本怕耽误你们读书,准备缓缓再说,既然这事牵扯到文河,那我也就把事情的始末和你们说一遍。”   老爷子掠过郑文河惊疑的目光,对上郑文江平静的眼眸,总算有了几分欣慰。   郑家能不能兴盛,看样子还得寄托在文江身上。   文河虽然也还不错,可性子急躁了些,比起沉稳冷静的文江,略逊一筹啊。   思量到这里,郑老爷子看大房的眼神又暖了几分。   等老爷子将这几天发生的事用简练的语言重新说了一遍,一旁的郑文河早呆若木鸡。   刚开始他不敢相信郑老爷子口中那个在堂哥灵堂旁偷情的女人会是自己这个守寡的嫂嫂。   几次欲言又止的想打断郑老爷子的话,可都被老爷子的眼神震慑住了。   可当听到安儿从床头掉到地上,丢了性命的时候。   郑文河的眼神从错愕、怀疑、到悲痛。   他原本站直的身体踉跄了几步,脸色变的惨白起来,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而一直冷漠旁观的郑文江,听到自己的侄子死了,平静的眼眸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郑文江的视线从郑家的每一个人身上掠过,最终停留在春欢那张心如死灰的苍白绝望的脸上。   眼眸中多了丝看不懂的情绪。   但当听到郑老爷子说薛春欢一直在喊冤,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还怀疑安儿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别人害死的时候,郑文江深邃的眼眸中多了丝冷意。   郑文河喃喃着,“不可能,安儿怎么会死?”   “是假的!”   看着小儿子因为孙子的死,而悲伤的样子,郑福被儿子的情绪渲染,原本隐藏起来的悲痛重新爆发,眼眶湿润起来。   “安儿真的走了,安儿就葬在你哥坟旁,那个新垒在小土堆,躺的就是我们家安儿。”   郑福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几次哽咽的不行。   他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痛啊。   安儿才八个月大,就走了,连丧事都不能办,只能挖个坑,将他葬在他父亲身边。   希望他们下辈子能再做父子吧。   郑文河摇头,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消息。   他转头看向扶着牛大芬的黄月英,用期盼的口吻问,“大嫂,安儿没出事,安儿现在还好好的对吗。”   黄月英对上郑文河那双希冀的瞳眸,下意识的低下头,避开郑文河的目光。   极其微弱的温柔声音却清晰的传入郑文河的耳中,“文河,安儿真的走了,爷爷和二叔说的都是真的。”   郑文河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垂下头,别人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可滴落的眼泪却将土地上的泥土浸湿成另一种颜色。   “文河,这些天大家都很难过,安儿才那么点大,没有人希望发生这种事情。”   黄月英在说话的时候,似乎是想到了那安儿,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哽咽着继续对郑文河说,“二叔二婶这些日子已经够悲痛的,文河你现在也是二叔二婶的支撑下去的动力,你要是倒下去,二叔二婶以后可怎么办。”   听到自己儿媳妇安慰二房的话,牛大芬心头不爽极了。   二房悲伤不悲伤关大房的人什么事,需要她黄月英多管什么闲事。   要不是郑老爷子和郑老婆子在这,牛大芬绝对要给黄月英一巴掌。   可大动作做不了,却阻挡不住牛大芬的小动作。   直接在黄月英腰上的软肉上重重的拧了一下。   “嘶!”黄月英忍不住发出疼痛的声音。   然后抬头看见婆婆警告的眼神,以及其他人询问的目光。   她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站久了,脚麻了。” 第10章   “真是没用的废物,看来我这个做婆婆之前太惯着你,舍不得你干重活,这才站这么点功夫,脚就麻了。”   “还比不上我们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辈,下次我得好好的锻炼一下你的身体。”   这话不就是在告诉黄月英,后面有时间绝对要磋磨她。   黄月英眼神黯淡下去,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婆婆的刁难,把所有的苦楚都咽回肚子里。   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让那张脸上变得越发楚楚动人。   就在这时候,原本已经瘫倒在地上的郑文河,猛地起身,奔向了春欢。   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掐住春欢的脖子,手上开始收紧。   春欢一开始防备着郑家的其他人,关注最多的还是郑文江,想在他身上能不能发现原主被冤枉的端倪。   对于整个郑家,看起来最维护原主的郑文河,她压根就没有丝毫警惕。   所以当被郑文河猝不及防的掐住脖子的时候,她也没有及时的做出反应,去躲开郑文河的攻击。   春欢哪里想到自己出师不利,因为一个疏忽,被掐的差点断气。   可惜原主的身子这段时间没吃没喝,虚弱的不行,春欢的拼命的挣扎,力气上挣不开,她就想去挠郑文河,想方设法的去抓痛他,想让那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能够挪开。   郑文河看见春欢挣扎的动作,眼底的戾气加重,恨意越发浓郁。   他不顾被挠破皮肤的痛,反而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让眼前这个女人断气。   等郑家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春欢的咳嗽声都已经咳不出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脸色白的像个死人。   “文河,住手!”   郑老爷子虽然也想着薛春欢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死,但他可不希望薛春欢是死在文河的手上。   他不能让文河这个读书人脏了手。   可现在是郑文河早已杀红了眼,哪里会因为老爷子的话就松手。   他只有一个念头:要她死!让她给安儿偿命!   郑老爷子眼看着薛春欢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文河再不松手,她就真的要没了性命,踉踉跄跄的就要上前去拽开郑文河。   可就在春欢觉得自己真的要辜负对照组逆袭系统的时候,郑文河的手从她的脖子上松开。   郑文河正捂着胳膊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原来是早在郑老爷子说话的时候,一旁的郑文江反应过来,他对着郑文河手臂上麻筋的位置给了两下,这才让郑文河因为疼痛而松开了手。   找回一条小命的春欢,捂着自己的脖子,正在拼命的咳嗽,几乎要把身体里的器官都咳了出来。   春欢没想到,这看着柔弱的读书人,下起狠手来也是干脆。   刚刚要不是有郑文江,自己恐怕就真的死在郑文河这个书生的手里。   郑文河胳膊上的疼痛也就那一阵后就没有感觉了,他看着禁锢着自己胳膊的手,眼中带着恨。   “放开我,我要给安儿报仇,我要她给安儿偿命。”   之前最维护薛春欢的人,此时此刻成为了最想要薛春欢命的人!   可郑文江体型看着和郑文河差不多,力气却不是郑文河能比拟的。   哪怕他使尽力道想脱离郑文江的掌控,可那禁锢在他胳膊上的手都纹丝不动。   反而是郑文江见他还是被仇恨填满脑袋,将他往后又拽了几步,和薛春欢拉开了距离。   郑老爷子厉声呵斥,“胡闹!”   “郑文河,你想干嘛?她现在还是你嫂子,就是要死,也得按照族规来,你这个小叔子杀嫂子,是嫌我们郑家的事还不够多,闹的还不够大吗?”   郑老爷子眼见自己说的话不管用,郑文河还是一副要杀了薛春欢的疯狂模样,他直接上前,给了郑文河的脑袋上来了一下。   这一下,出乎了郑家人的意料。   郑家的小辈,郑老爷子都是进行口头教育,至于动手,郑老爷子一直都是那是做父母才干的事,所以,这还是郑老爷子第一次对小辈动手。   “他爷,你说文河就说他,干嘛动手。”郑老婆子满眼心疼的看着傻了一样的孙子,埋怨起郑老爷子来。   郑福倒是觉得他爹做的对,“娘,爹就该这这混小子一下,要不然这混小子还不清醒。”   “他现在都敢动手杀人了,将来还有什么事不敢。”   郑福同样气的不轻。   “文河是心疼安儿啊,他是心疼他的侄子呢,他还小,一时冲动了点,你们好好说一下他,别伤着孩子。”   郑老婆子现在只有两个大孙子了,伤着任何一个,她都会心肝疼的厉害。   这郑文河和郑文江,说是郑老婆子的命也不为过。   可郑文河是铁了心要薛春欢的命,如果不是薛春欢这个女人,安儿不会没了命。   安儿是他哥留在这个世间唯一的血脉,想到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张文海,郑文河满腔都只有一个执念,薛春欢得死!   薛春欢咳了很长时间,那种可怕的窒息感带来的副作用才总算消退的差不多。   “咳...文河,...不是我害的安儿,我回娘家的时候,不是把...咳咳...当时把安儿交给你照顾的,为什么安儿一个婴儿会单独在床上,你离开家的时候,把安儿交给谁照看的。”   薛春欢哑着嗓子发出质问。   郑文河对上薛春欢的眼睛,眼神变的越发凶狠,原本因为被郑老爷子打了一下而消停下来的身体,在这一刻又重新的想要挣脱郑文江,扑向薛春欢。   郑文江蹙眉,看着手里的郑文河,眼中的寒意加重。   他没想过要惯着这个堂弟,直接用力的将手里的人往后一甩,前后力的作用下,郑文河一下子被重重的摔在地上。   就在他要起身的时候,郑文江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只能维持坐倒的姿势。   “放开我!”   郑文河大声吼道。   “郑文江,安儿是我的亲侄子,我要给他报仇,你放开我。”   眼见郑文江的手纹丝不动,郑文河心底的戾气加重,开始了口不择言起来。   “郑文江,你这个冷血动物,文山哥文海哥死的时候,你冷冰冰的,安儿死了,你也一点都不难过,你冷血你置身事外就行,凭什么要阻拦我。”   “安儿没了,你是不是庆幸,整个郑家,现在就你最重要,你现在是爷爷最看重......”   “啪!”   巴掌声响起。 第11章   郑文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郑福举着手,一脸失望的看着郑文河这个儿子。   “打醒你这个孽障没,你怎么能污蔑文江,你是要气死我们啊。”   郑福从来不晓得,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心里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郑文江虽然是他的侄子,可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文河从小被大嫂忽视,养成了淡漠的性子。   可要说文山、文海死的时候,文江不难过,那不是空口白牙的污蔑人啊,文江只是性子内敛,连难过都是一个人偷偷的。   文海下葬后的头七,那天半夜,他睡不着起夜的时候,就看见文江一个人出门,因为不放心,他就跟在了文江后面。   文江这孩子是去了文海的坟前,更是在墓碑前向躺在下面的人承诺,会照顾好郑家的长辈,也会照顾二房的人。   安儿的死,被文河这么胡言乱语,让郑福的心里怎么能不对文江内疚。   “文江,你别听这小子的胡话,二叔知道你的为人,二叔替文河向你道歉。”   “二叔,我没把他的话放心上,你不需要替他道歉。”   郑文江语气平静的说,黝黑的瞳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看不见任何的情绪。   郑老爷子也气的直发抖,他没想到平日里看着兄友弟恭的孙子,在心里居然用如此龌龊的心思去揣测他的堂兄。   “郑文河,你...”郑老爷子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郑老婆子这时候也没办法心安理得的帮郑文河说话,这要是给小孙子开脱,那不是让文江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满眼复杂的看着郑文河,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牛大芬虽然之前更喜欢大儿子,可现在大儿子没了,只剩下读书争气的小儿子,以后他们夫妻老了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小儿子,她自然不能允许二房的郑文河将这盆脏水泼在文江身上。   她对着郑文河红肿的脸又来了两下,“郑文河,我就知道你妒忌我们家文江学问比你好,所以盼着我们家文江倒霉,还说文江冷血,我看你才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呸!”   唾沫星子溅的到处都是。   郑文河这才找回理智,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文江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那些话是无心的。”   郑文河满脸歉意的望向郑文江,希望能得到他的原谅。   郑文江对上那算充满歉意的眼眸,只是垂下眼睑,什么话都没说,用沉默代表了他的态度。   有些话说出口了,就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且郑文江发现,他以前似乎都没看懂郑文河,他从来没有他表现出来的简单。   郑老爷子头疼的厉害,今天原本是为了找出奸夫是谁。   结果又拔萝卜带出泥,引出一堆事来。   这让郑老爷子心头对薛春欢的意见更深。   可现在不是解决兄弟阋墙的好时机,等解决了薛春欢的事,他得找个日子,好好的敲打一下文河。   “其他事先放一放,文河你刚刚的话,等解决了安儿的事我再和你算账。”   “薛氏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她走的时候,是把安儿托给你照顾在?”   郑老爷子话音刚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郑文河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郑文河只是恨恨的瞪着薛春欢,“没有,她在撒谎。”   这话一出,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沉思,有人笑了。   春欢虽然诧异,但又觉得果然如此。   从刚刚郑文河想杀自己开始,薛春欢对这个人就重新估量起来。   之前在原主的记忆,她一直和这个小叔子相处的不错,所以读取记忆之后,她以为郑文河帮自己澄清是理所当然的。   哪里想原主看走了眼,郑文河哪里是帮她证明的人,他是来索她命的人啊。   对于郑文河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春欢并不意外。   这郑家不过是村里的农家人,藏着的秘密却不少啊。   春欢在心里冷笑,她可是最喜欢秘密的人。   既然有秘密,她就把所有的秘密都揭开好了。   “贱妇,我就说你之前是在撒谎吧,你以为郑文河会因为你是他的嫂子替你隐瞒,没想到失算了吧。”牛大芬再一次跳出来,“你现在还不把你那个奸夫说出来吗?”   “春欢,那个人躲在你身后,你这样护着他,他都没有想站出来保护你,这种人,你还是把他说出来吧,只要你指认出那个男人,我相信祖父会从轻处置的。”   黄月英也开口劝说。   可春欢作为一株草,古往今来几百年,从开了灵识开始,就见过各种类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黄月英眼底的不怀好意,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怨不得原主对黄月英看不顺眼,这就是一个披着温婉皮子,暗地里行坏。   要是一般人,恐怕还会对她感恩戴德呢。   “郑文河,那天我确定自己将安儿交给你照顾,还告诉你要回我娘家去,你现在真的不愿意承认。”   “你是害怕承担因为自己的失误造成了安儿去了的事实,还是说你在帮谁隐瞒什么?又或者说在我这次被陷害的行动中,你也扮演着什么重要的角色在。”   之前春欢因为被记忆中叔嫂关系给蒙骗,从来没有把原主出事的事怀疑到郑文河身上。   可这次郑文河不正常的冒头,还有想杀了自己的行为,都让春欢心中生疑。   “我那天回来,才到家门口,准备开门,就被人打晕过去,是不是你在背后害我。”   春欢明显看见了郑文河眼底一闪即过的晦暗,但是很快,那抹晦暗之色就被平静掩盖。   “薛春欢,你不配做我嫂子,我哥才走半年时间,你就想改嫁,因为你是安儿的娘,哪怕我听到消息,我也没和爹娘说破你的心思,可没想到我的一念之差,却害了安儿。”   “我当时就应该告诉爹娘你想改嫁的,这样安儿就不会死。”   郑文河呢喃着,眼底的悲伤无法作假。   可看着薛春欢眼里,只觉得好笑,她死死的盯着郑文河,一字一顿的问,“郑文河,安儿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敢不敢对着你哥发誓,安儿的死和你无关?”   原主的记忆做不得假,原主当时是把孩子托付给郑文河照顾,现在郑文河居然不承认,这里面的猫腻只有郑文河自己清楚。   “安儿是我大哥唯一的孩子,要是可以,我可以拿我的命换安儿的命,安儿的死和我无关。”   郑文河话音刚落,牛大芬就忍不住接话:“爹,我刚刚就说她满嘴谎言,肯定是在找借口脱罪,现在成真了吧,这贱人转头就来污蔑文河了。”   语气带着幸灾乐祸。 第12章   “亏得刚刚二弟还相信这荡妇的话,现在这荡妇就说安儿是你们家文河害死的喽!”   郑家人脸色随着牛大芬的话音都沉了下去。   “我看这荡妇嘴硬的很,是不会把奸夫供出来,直接将她抬出去沉塘。”牛大芬就想薛春欢死。   春欢从郑老爷子眼中看到了意动,看样子郑老爷子相较于自己的话,更相信自己的孙子。   对于这样的场景,春欢并不意外,她将目光重新投到一脸冷漠的郑文江身上。   整个郑家,恐怕就郑文江一人有点脑子,或许可以赌一下这人的人品。   原主和隔房的堂弟接触不多,春欢通过原主的记忆,也猜不透郑文江的人品如何。   对于春欢来说,要是郑文江人品不咋滴,也不要紧,她还有终极大招,鱼死网破而已,她玩得起。   郑老爷子看什么也问不出来,也没有心情再问下去,就像大儿媳说的,这薛氏,就是在故意狡辩,还把郑家几房弄的离了心。   要是再让她说下去,大房和二房恐怕得结仇。   “薛氏,你一直嘴硬你不肯供出奸夫,那也别怪我按照族规处置你。”   郑老爷子转身看向郑平郑福,“老大老二,现在就通知宗族的叔伯,薛氏寡廉鲜耻、伤风败俗,坏了我郑家门风,按照族规沉塘。”   “老大和老三媳妇,现在拿绳子,将薛氏捆起来!”   牛大芬听到老爷子的吩咐,眼角笑出了褶子,连声音都清脆了不少:“好嘞,爹!”   郑文江在郑老爷子说完那些话后,目光就一直落在春欢身上。   他没有在春欢的脸上看到惊慌和害怕,平静的似乎过于诡异了。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正常。   似乎有什么失控的事要发生。   他想劝一下祖父,薛氏固然可恶,但不至于要她性命,直接替文海休妻,将人送回薛家便可。   可眼角的余光看见二叔悲伤中夹杂着仇恨的表情,可到安儿的命,最终保持了沉默。   就在郑平和郑福快要走出柴房的时候,薛春欢缓缓站了起来、   “等等!”   “你们不是想让我招认奸夫是谁吗?”   “我招!”   一个招字成功让柴房的所有人都看向了薛春欢。   牛大芬翻了个白眼,“早愿意说出奸夫不就好了,折腾这么多事浪费大家的时间。”   “说吧,那个奸夫是谁?你什么时候勾搭的?”   春欢缓缓勾起唇角,眼眸中氤氲着浅浅地笑意。   “大伯娘,不会让你白浪费时间的,那个人绝对出乎你的意料。”   说着转身将纤细的手指指向了郑文江。   “三天前,在灵堂旁偷情的奸夫就是祖父您的孙子,大伯娘的儿子-------郑文江啊!”   春欢的话像一道惊雷,劈的郑家人僵在了原地,脑子嗡嗡一片空白。   ‘哐当’一声巨响唤回了众人的神志。   “孩他娘。”   “娘!”   “二婶!”   ......   众人异口同声的对着柴房门外瘫倒在地的杨树梅喊道。   郑福快步走到杨树梅身边,将她搀扶起来。   “孩他娘,你怎么过来了?你的病还没好,我送你回房休息。”   杨树梅摇头,“他爹,我不回去。”   郑家就这么大,柴房闹的动静不小,杨树梅在房间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那隐隐约约的声音,那些话让杨树梅听的挠心挠肝。   她就一个念头,安儿是被人害死的。   她得知道谁害了安儿。   等杨树梅拖着虚弱的身体,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柴房,就被薛春欢招供的奸夫惊吓的失去了力气,摔在地上。   “你这满嘴碰粪的荡妇,你自己犯贱招惹野男人,居然还想把脏水泼在文江身上,我撕烂你的嘴巴。”   回过神的牛大芬狰狞着就要冲过去打春欢。   郑文江这个春欢嘴里奸夫的当事人反而神色未变,仿佛被春欢招供的奸夫不是他。   郑文江的内心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不是你们想知道奸夫是谁,让我说的吗?我说了怎么你们还不开心呢?”   春欢笑了。   “咳咳咳!薛氏,你......”郑老爷子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郑老婆子的情况也不比老伴好。   “薛春欢,你怎么可以诬陷三弟,你自己做出丢人的事,还想害郑家所有人不成。”   黄月英再也保持不住沉默,站了出来。   “三哥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薛春欢你别想给三哥泼这种脏水。”   郑文河看薛春欢的眼神带着刀子。   “把薛氏的嘴堵了,老大你去通知族老一声,其他人绑了薛氏,现在就送去沉塘。”   堵薛春欢的嘴,是怕薛春欢再说出惊世骇俗的鬼话。   要是被外人听见,哪怕文江没做过,他的名声也毁了。   郑老爷子决不允许任何人毁了他最看重的孙子。   薛氏不能再留!   郑平跑去通知宗族的人,春欢也顺从的被捆了手脚堵上了嘴。   “宿主,你不反抗?”   从头看到尾都没有冒泡的对照组系统忍不住在春欢的意识中问。   以这段时间对照组在模拟世界对这株三枝九叶草的了解,她可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   宿主这次怎么就乖乖被绑了手脚堵上了嘴。   “小照,我有脑子,不想找揍。”   春欢心里明白,郑家的这些人都恨不得杀了自己,自己刚刚要是反抗,他们人多,自己不得白白挨一顿重揍。   哪怕刚刚自己没反抗,牛大芬也没客气,绑绳子的时候明晃晃的拧了自己好多下,现在衣服下那些皮肉应该都乌青了。   那个女人可是下了狠手,田喜春在旁边也看见了牛大芬的动作,可什么也没说。   识时务为俊杰,这些仇薛春欢都记在心里。   “原主的身体虚弱成这样,我就是挑一个人玩命,最后也要不了人家的性命,还得伤上加伤,有这个功夫,我还不如攒点力气,反正郑老爷子的意思是要把我沉塘,让我死,我也让郑家不好过。”   对照组系统默然,这果然很宿主。   “可你已经是我的二十七任宿主了,我已经赊不出来积分去下一个世界。要不你还是挣扎一下,我们再抢救一下,要是真被抬出去,你可就真的要淹死了。”   对照组系统为春欢操碎了心,他的命真苦啊。   “小照,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按照剧情,原主娘家人已经快到郑家村了。” 第13章   “剧情里原主在柴房死不承认奸夫,然后被郑家人强制捆绑送去沉了塘,等原主娘家人赶到,原主已经死的透透的,还背负了偷人的骂名。”   因为人证俱全,薛家人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农家人,薛父压制了暴怒的儿子,带走了薛春欢的尸体。   “我和郑家人拖了这么久,时间也过了原主被沉塘的时间,只要薛家人及时赶过来,我就没那么容易死,有些猜测不能只说给郑家人听。”   春欢也是防着郑家人狗急跳墙,直接流程都不走,像刚刚郑文河那样,干脆直接掐死自己。   “我就是死,也得把这粪水泼回郑家,郑家人想清清白白,没门。”   对照组系统:“宿主,要是薛家人来的不及时,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反正我也欠了那么多债,还是赚的。”   “少我一个这么差劲的系统,系统界的名声还会好很多。”   对照组系统觉得自己是所有系统里面最没用的,什么也帮不了宿主。   “小照,你挺好的。”虽然有时候是不聪明,却没有人性的恶。   ......   在春欢和系统交流的功夫,二房的三人气氛也开始凝结。   杨树梅眼睛死死的盯着薛春欢:“扶我过去,我要和她说几句话。”   郑福蹙眉,“娃他娘,薛氏那些胡言乱语的话,你别真听进去了,文江什么人品,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文江是好孩子,刚刚那些话我也知道是假的,可安儿是不是被人害死的,我得让薛氏亲口说,不然我就是死也没脸去见文海。”   杨树梅说着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浸湿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她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没有在家照顾安儿,要是她那天留在家,安儿就不会出事。   “娘,谁会丧心病狂到故意害死安儿那么小的婴儿,安儿就是因为薛春欢的疏忽才丢了性命,你别被薛春欢的鬼话骗了。”   郑文河猩红着眼眸吼道。   如果不是薛春欢,安儿就不会死。   是薛春欢毁了一切。   黄月英走过去搀扶着杨树梅的另一侧手臂,“二婶,四弟说的对,我们郑家和别人无冤无仇,谁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薛氏之前推脱责任,说安儿她托付给了四弟,被四弟拆穿后又将脏水泼到三弟身上,她的话二婶一个字也不能相信。”   可杨树梅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一心想要听薛春欢亲口说。   郑福看着虚弱的妻子,也没办法做到置之不理。   郑老爷子眼见郑福要搀扶杨树梅去薛春欢那边,厉声喝止,“老二,不许过去!”   见郑福止步,目光落到杨树梅身上,语气缓和下来,“老二家的,我已经吩咐将薛氏堵了嘴,她现在也说不了话。”   “安儿是我郑家的孩子,我这个做曾祖父的,不会让安儿枉死,安儿的死是薛氏造成的意外,薛氏会给安儿抵命。”   杨树梅不死心,“爹,我想要她亲口告诉我。”   郑老爷子表情阴沉的更厉害,“你非要薛氏亲口说,是想她攀扯出更多无辜的人吗?咱们郑家因为她胡言乱语的话,还不够混乱吗?”   郑老爷子已经下定决心,不会让薛春欢死前再开口说一句话。   “爹!”呼喊声传来。   郑平喘着粗气跑了回来。   “老大,这么快就通知好宗族的人了?”   郑老爷子看到郑平这么快就回来了,开口询问道。   郑平摇头,“不是,我才走到村口,就远远的看见薛家人了。”   “我怕出问题,就赶紧跑了回来。”   听到薛家人,郑家众人脸色一变。   郑老爷子表情越发凝重。   他看向蜷缩在地上的薛春欢,“老大,先将薛氏沉塘,再去通知族老。”   “拿竹笼来,将薛氏抬去清河上游。”   “对了,老三你们两口子,现在去村口,先把薛家人拦住。”   “爹,我们这就过去。”   郑成刚接过话,和田喜春走到柴房门口,就看见薛家众人已经快步从大门走到了院落。   郑成夫妻瞬间就不动了。   “老三,怎么还......”不去!   郑老爷子话没说完,也看见薛家人。   领头的是薛春欢的父母薛德厚和张兰。   薛家父母的身后是薛春欢的三个哥哥,老大薛春生、老二薛春为和老三薛春齐。   郑福远远看见薛家人的时候,薛家老三也眼尖的看见了郑福。   当郑福转身就往回跑的时候,薛春齐心里就感觉不对劲。   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其他人,薛家人也赶紧提快了步伐,这才能紧跟着郑福后面到了薛家。   作为姻亲,薛家人在郑文山设灵堂的第一天就来郑家祭拜过。   后面也只需要在郑文山下葬当天过来。   不过因为薛春欢灵堂的事,郑文山原本是第七天下葬,改提前了一天。   郑家村和薛家村离的不是很远,走路也不过一个时辰。   薛春欢在灵堂被“抓奸”,当时在场的人都被郑老爷子嘱咐过,先不要外传,一切等葬礼结束再说。   郑老爷子作为郑家村的村长,这点威望还是有的,村里的人也都愿意给老爷子面子。   这也是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村里还没有闹的沸沸扬扬的原因。   不过想要一点风声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还是会有几个嘴碎的人,说给不在场的人听。   虽然那些人说完就心虚的告诉听到的人,不要外传,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   几天后,这消息还是传到了薛家村。   黄月英的娘和张兰吵架时就把这丑闻说了出来,说张兰生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闺女,当娘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薛家人这才知道薛春欢出事,张兰也顾不得教训黄月英娘那张烂嘴,着急忙慌的将还在地里干活的薛父和三个儿子叫了回来。   五个人片刻不敢耽误的往郑家村赶。   当薛家众人第一眼看到郑家人集聚在柴房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张兰放在袖子中的手抖的厉害,她的闺女千万别有事。   郑老爷子一个示意,郑家人直接堵在柴房入口,阻止了薛家人的步伐。   “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   薛父薛德厚面无表情的看着拦在身前的郑家大房。   郑老爷子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既然来了,我们去堂屋谈,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只是在说话的功夫,给郑老婆子使了个眼色。   作为最懂郑老爷子的人,郑老婆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是想支开薛家人,将薛春欢处置掉。   什么死法已经不重要,只要永远开不开口就行。   郑老爷子是怕薛春欢当着薛家人的面,说出惊世骇俗的话。   薛父的身体纹丝未动,“哪里谈话都行,我要见我闺女春欢。”   薛家三个高高壮壮的儿郎也整整齐齐的站立在柴房门口,将出去的路堵死。 第14章   “你闺女,那个不要脸的荡妇,在我儿子的灵堂旁就耐不住寂寞,偷人都偷到我们眼皮子底下了,你们薛家还有脸过来要人。”   牛大芬没忍住跳出来指着薛家人的鼻子开骂。   “你们薛家怎么养出这么不要脸的闺女,那荡妇平日里就狐媚的勾搭着村里人,看样子是你这个当娘的教的。”   郑文江听到自家娘的话,看了眼薛家父子三人的脸色,忍不住开口阻止,“娘,别说了。”   牛大芬已经骂到兴头上,哪里能听得进去郑文江的话。   郑文江伸手想要将牛大芬拉走,被她一掌拍开。   锋利的指甲从郑文江手背划过,瞬间多了抹血痕。   郑文江悄无声息的将手收回,用袖子将伤口遮掩。   嘴角多了抹讥讽的笑。   在他娘心里,他一直都不重要。   “这么缺男人干嘛不送到镇子上楼里当妓,一天接八百个都没人管,跑来祸害我们郑家干嘛.....”   “啪!”   薛母直接给了牛大芬一个嘴巴子。   将牛大芬给打懵圈了。   郑平看牛大芬被打,撸起袖子就要对薛母动手,薛父直接单手将人擒住。   薛家三兄弟也往前一步,做好动手的准备。   牛大芬那些脏话,早就点燃了薛家兄弟心中的怒火,要不是不好对女人动手,扇牛大芬嘴巴子的就不是薛母自己了。   “薛德厚,你到我郑家动手是什么意思?”   郑福脸色阴沉的盯着薛父。   薛父手里还攥着牛大芬的胳膊,闻言沉默一瞬。   对郑家二房,他其实是有一丝愧疚的。   他们也听到了消息,知道安儿出事没了。   那天要不是自家托消息让闺女回去,闺女在郑家照顾安儿,安儿可能还好好的。   薛父薛母对郑福有愧,当被郑福的质问,薛父只能松开钳制住牛大芬的手。   “春欢在哪?”薛父沙哑的声音响起。   老爷子给了薛父答案:“薛春欢是我郑家的媳妇,却在文山灵堂偷情,做出如此丢人之事,已被关入宗祠,等族老择时沉塘,以正门风。”   薛父不为所动,“老爷子,春欢除了是你郑家儿媳,还是我薛家女,她有没有做丢人的事不能是你们空口白牙的说吧,她怎么处置,也得我薛家同意才行。”   “对,我妹妹不可能在郑文山灵堂偷人,肯定是你们郑家有人故意害我妹妹。”薛春生忍不住开口辩解。   薛家人都不相信薛春欢会做出那种事,虽然春欢不是什么贤良淑德之人,可她也不是郑家人口中的荡妇。   “郑文海死了半年,我们春欢在你们家守了半年寡,我家是劝春欢改嫁,但是我妹妹是堂堂正正的找个好人家再嫁,可做不出来你们口中的龌龊之事。”   薛春生向来疼这个最小的妹妹,想到妹妹可能在受苦,就忍不住自己的暴脾气,要不是被爹的眼神压制,早就把郑家人打一顿,找到自己的妹妹带回薛家。   “这年头寡妇再嫁,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吧。”   “大哥,寡妇再嫁当然不丢人,我记得郑家也有个姑娘,成亲几个月就做了寡妇,被郑老爷子接回来,没两个月就重新嫁了出去。”   薛春齐接下了薛春生的话茬。   成功让郑家不少人脸色一片青一片红。   薛春齐口中的人,正是郑老爷子的小闺女郑家小姑。   当年郑老爷子和郑老婆子千挑万选挑了个长相和门楣都不错的读书人。   结果郑家小姑才进门半年不到,相公就病逝了,郑小姑被婆家人骂克夫。   郑老爷子听到消息,直接带着几个儿子将小闺女接回了郑家,两个月内就重新将郑家小姑嫁了出去。   薛春齐的这些话不亚于在郑家老两口心窝子上捅刀子。   “老三!”薛父假意呵斥一声,示意儿子不要再说下去。   再说下去就真的结死仇了。   可薛春齐心里对自家父亲的隐忍却不高兴,郑家都要把小妹给沉塘,还怕结死仇。   黄月英从人后走到人前,“薛叔,小姑守寡后是光明正大的改嫁,春欢她在我相公的灵堂和人私会,是被村里不少人目睹的,两者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黄月英的话总算给郑家人找回了脸面。   郑老爷子满意的眼神落在黄月英身上,心道:怪不得老婆子一直都很喜欢这大孙媳妇,对薛春欢看不上眼,这二者差距就在这里,还是老婆子眼光好。   薛春为闻言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他眼底迸射出骇人的凶光,落在黄月英的身上。   下一秒,薛春为身体猛地向前踏了几步,右手五指倏地攥紧,骨节发出响声,手臂肌肉虬结凸起,衣袖被撑得绷紧。   “你--敢--污--蔑--我--小--妹,找---死--啊!”   薛春为是薛家三兄弟中最魁梧的,一米九的大高个,又壮又有力量。   郑家的人在他的身形下,显得格外孱弱。   “你他妈离我大嫂远一点,我大嫂可没说错,是她薛春欢不要脸,她偷人偷到我大哥的灵堂前,做丢人事还不让人说了。”   郑文河见到自家人被欺负,再也忍不住冲到薛春为前面,用身体挡住薛春为看黄月英那吃人的目光。   哪怕一米八的郑文河,在薛春为面前,如同小鸡仔一般。   “薛春欢活该被沉塘,她害死了安儿,她水性杨花,她......”   嘴里的话还没有说完,郑文河就被抓住衣领提了起来。   “闭嘴!”   薛春为扬起右臂,伴随着风声挥下。   “老二,住手。”   薛春为的右掌在距离郑文河面门寸许骤然停住,身体因为强忍着爆发的怒火而不住战栗,像一张被拉满弦的弓。   郑文河额前溢出一层冷汗,他刚刚有种会被薛家老二一巴掌打死的错觉。   因为被薛春为刚刚的动作威慑住,郑文河的嘴里到底不敢再说薛春欢的坏话。   薛春为蔑视的看了眼郑文河,无声的说了句:“垃圾!”   然后将人像丢垃圾一般丢去了一旁。   薛母装作没看见郑家人难堪的脸色,上前找补。   “对不住,我家老二脾气不好,容易冲动。”   “但他也是心疼他妹妹,我自己闺女我清楚她的为人,她绝对不会在灵堂偷情。”   薛母知道自家闺女,闺女还是听自己和她爹的话。 第15章   准备改嫁的事,在文海去世两个月,自己就和闺女商量过,当时那丫头就准备和婆家坦诚布公,要不是自己怕坏了闺女的名声,让她在确定好人后,才可以告诉郑家人。   不过一直没相上合适的,改嫁的事也就一直没和郑家人说。   好不容易出现个林毅,闺女满意,男方也没意见,八字就差一撇,居然会出现这种祸事。   那天闺女被喊回去,和人家林毅也就聊了几句,双方都很满意,就差等郑家老大的葬礼过去,自己再去郑家把事挑明,让两人定下来。   哪里料到,闺女刚回到郑家,就被郑家村的人在灵堂旁捉了所谓的奸。   人林毅那时候可是在薛家村呢,这捉的哪门子奸。   薛母语气诚恳:“老爷子,我们要见见我闺女,让她当面和我们说她有没有做那种事,要是她亲口告诉我们她真的做了,我今天就带她爹和她三个哥哥回薛家村,春欢怎么处置随你们郑家。”死心,沉吟片刻,只能妥协。   “行,我让你们见薛春欢一面,希望你们也能说到做到。”   “爹,你怎么同意让薛家人见那荡...”牛大芬的妇字在薛家三兄弟吃人的眼神下吞回了肚子里。   话是没再说,可脸上的表情分明带着不满。   牛大芬想到薛春欢到现在都不愿意供出那奸夫,要是让薛家人和她见面,她肯定还得说自己是被陷害的,说安儿是被害死的。   她不承认,薛家人自然不会把薛春欢留给郑家处置,那她也就死不了了。   这是牛大芬不愿意看见的。   “老大媳妇,怎么,郑家现在我说了不算,你说了算是吧?”   郑老爷子嘴角剧烈的抽搐着,浑浊的眼珠盯着牛大芬,眼底布满血丝。   原本松弛的皮肤此刻绷的很紧,喘着粗重的呼吸,胸口随着喘息剧烈浮动着。   这是气的不轻的样子啊。   牛大芬见公公发这么大的火,嘴角嗫嚅了几下,低下头,不再说话。   原本还想说话的黄月英和郑文河见郑老爷子这样,也不敢再开口了。   “谢谢老爷子。”薛父说道。   “谢倒是不用,希望你们说到做到,以后我们两家也无需再有来往。”   郑老爷子说完这句话,转身对郑老三交代,“老三,你脚程快,带薛家他们去宗祠,和宗族的人说我同意让他们和薛氏见一面。”   郑成一愣,还是被郑文河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   “哎,哎,爹我知道了。”   “我这就带他们去宗祠见薛氏。”   说完这些话,郑成就变回木讷的样子。   “走吧。”   说着带头向门口走。   薛父和薛母也转身走在郑成后面。   “别急,先等一下。”   薛春齐脚步未动。   “薛老三,你还想干什么?”   郑文河吼道。   “我小妹在宗祠,你们郑家人不过去?”   薛春齐狐疑的目光从郑家众人身上扫过。   “宿主,原生这个三哥还蛮聪明的啊,居然发现了不对劲。”对照组系统的声音在春欢意识中响起。   春欢没回,只是加快了嘴里的动作。   “我们当然也会去宗祠,要是你们薛家人出尔反尔怎么办?我这老头子得亲眼看着你们才行。”   郑老爷子冷笑一声道。   “老婆子你腿脚不好,就不要去宗祠了,老大媳妇,你待会搀扶你娘回房间。”   “老三媳妇,你照顾你二嫂,你二嫂的身子现在离了人也不行。”   田喜春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她抬头想说自己也想过去,留下来会做什么她心里明白,但最终对郑老爷子的畏惧还是占了上风,低下头应了个:“是”。   “宿主,你好了没有,你再不抓紧把嘴里的布团吐出来,等薛家人前脚出门,这几个婆娘恐怕后脚就把你勒死。”   “要是狠一点,可能用石头砸死,拿刀砍死.......”   系统兴致勃勃的说了n种死法。   怨不得对照组系统幸灾乐祸,实在是春欢这棵草太好奇了。   一株草,哪里来的那么旺盛的好奇心啊。   在郑家人将她踢到角落,堵着不让薛家人发现她的时候,薛春欢就在和嘴里的布团做斗争。   她还一边蠕动着腮帮子,把布团推出去的同时,耳朵也没有闲着,侧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听到牛大芬被扇耳光,嘴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笑着等薛家人给牛大芬再来一下。   等薛家人不动手了,宿主眼里的失望都快溢出来。   宿主这是恨不得乱上添乱啊。   最令系统无语的是,原本就差一步那布团就可以吐出来,可当宿主察觉到郑文江的视线看向她,为了不让郑文江发现,她重新将布团吞了回去。   等郑文江挪走视线,她这才又重新开始上一轮的操作。   不过动作还是慢吞吞的,心神都被外面动静给勾引出去。   “死不了,怕啥,我好了。”春欢回应着系统刚刚的话,然后嘴里的布团随之滚落在地。   春欢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拼尽全力用嘶哑的声音冲柴房外喊道:“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我在这里!”   就在春欢声音传出去的一瞬间,郑家有人暗道不好。   薛家原本已经走出去几步的五人迅速转身往柴房而去。   魁梧的薛家三子对上郑家阻拦的老老少少,势如破竹。   很快薛家人就推开了郑家众人,护着薛母进了柴房。   当薛母看到被困的严严实实、躺在墙角处,虚弱喊她娘的春欢时,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她家春欢,什么时候这么狼狈凄惨过啊!   薛春为看到这一幕,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攥紧,憋的他眼前发昏,滔天的怒火从血管向头顶冲,烧的他四肢都在发抖。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   “操!”从薛春为的齿缝泄露出一声咒骂,随后薛春为弓起身子,右拳狠狠攥紧,手臂的肌肉瞬间蓄满力气,一拳砸向旁边的土墙。   沉闷的撞击声震的空气都颤了几颤,墙上的碎泥土簌簌的往下掉,墙上随即蔓延开几道裂纹。   郑家人看到开裂的墙体,心头也跟着一颤。   “谁干的?谁绑的我小妹?我小妹头上的伤是谁干的?”   薛春为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猩红的眼眸扫向郑家的众人,从每一个人脸上划过。   除了郑文河和二房郑福夫妻神色不变,其他大部分人脸色都白了一个度。   郑老爷子是被气的脸色铁青。   “我干的,是我这个老头子干的!怎么,你薛老三要杀了我这个老头子不成!”   “你以为我薛春为是孬种,不敢吗?”   薛春为手指捏的咯咯作响,仿佛下一两秒就要冲过去将郑老爷子暴打一顿。   不过因为薛家父母在,他到底还是压制住了心底的杀意。   薛家的父母当然也最了解儿子,怕儿子冲动犯下大错,薛父给小儿子使了个眼神,“老三,看好你二哥。”   薛春齐点头,他不会让二哥给一个老头子抵命的,郑家这老东西不配。   薛春齐是薛家三子中最冷静的,之前因为两家姻亲,对郑家长辈都算尊重,不过看到小妹现在的惨状,郑家人在他心里地位瞬间成了敌人。   只是他不会像二哥那样做,给人留下话柄,等接回小妹,郑家不是看中读书人吗?那自己就让这仅有的两位读书人读不成书。   前世原主死的时候,薛家三子也暗地里准备为原主报仇。   不过因为两家横了条人命,郑文江早有预防,薛春齐还是稍逊一筹,惨败收场。   “娘,我没事,你别哭。”春欢安慰薛母。   薛母低头流着眼泪,手上颤颤巍巍的解着绑在春欢身上的绳结。   因为手颤抖的厉害,半天都没有解开。   薛父眼底带着心疼,脸上还算平静,“阿兰,我来解。”   等薛父解开绑死的绳结,将绳子丢在一旁的杂物堆,薛母也扶着春欢站了起来。   薛母的手碰到了薛春欢之前被牛大芬掐出的伤口上。   “嘶!”   春欢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16章   薛家人顿时担忧起来。   “欢欢,你怎么了?”   薛母急的喊了薛春欢的小名。   要不是在场太多人,薛母当场就能褪下女儿身上碍眼的衣物,检查春欢身上的伤势。   春欢虚弱的冲着薛母笑了笑,惨白的脸,干裂的嘴唇,让薛家人更心疼。   “娘,我没事,身上是大伯母捆我的时候,顺手掐了几下而已。”   薛春欢可没有受伤憋着不说的道理,牛大芬怕薛家人的武力值,那就让她提心吊胆好了。   可薛母闻言,脸上一沉,双眸直直的剜向不远处的牛大芬。   薛母是对郑家有愧,可那愧疚更多的是对二房的郑福夫妇,她大房的牛大芬算什么东西,敢欺负自己的女儿。   牛大芬对上薛家人杀人的目光,心里虽然突突的很,但还是硬撑着嘴硬道,“我儿子的灵堂,她薛春欢污了我儿子的眼,我掐她几下而已。”   薛母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火气先压下去,现在当务之急,是证明春欢的清白,和牛大芬这个泼妇的仇怨等后面再解决。   感觉到闺女站不住,薛母扫视一圈,没找到可以坐下的地方,“老大,去弄把椅子来。”   “算了,我们出去聊,郑老爷子,这地方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郑老爷子听了薛母的话,面皮绷的更紧,阴沉着脸没说话,算是默认薛母的话。   郑老爷子心里明白,他就是不同意也不行,薛家看似只来了五个人,可武力值远高于自己家这些人。   郑家村人是不少,要是之前,郑老爷子会让儿子请村里的成年男丁过来,将薛家人制服,当着全村的面,将薛春欢沉塘。   可自从薛春欢指认出奸夫,郑老爷子为了郑文江的名门,只能忍气吞声。   他怕薛春欢当着村里的人,胡说八道毁了郑文江。   -------------------------------------   将薛春欢搀扶坐下后,薛母这才开始问起事情的始末。   “春欢,捉奸灵堂是怎么回事?”   “娘,我没有,我那天回到郑家,刚准备推开门,就被人从背后打晕了,再醒来就被村里的人围住,说我在郑文山的灵堂前偷人。”   薛春欢的话郑家人一个字都不信,可薛家人全都相信她说的。   “那天我就不该喊你回娘家。”那安儿可能就还活着,后门的话薛母没说出口,也难受的没办法说出口。   “或者那天让你哥哥送你回来就好了,我的春欢就不会被人害成这样。”   薛母摸着春欢头顶哽咽道。   “小妹,谁害你的?”   春欢摇头,“三哥,那人是从背后打晕我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呵!”牛大芬冷笑一声,对上薛家人幽暗的目光,挺了挺胸,给自己壮胆。   “说的好听被人打晕,我和村里不少人可是亲眼看见,那个男人扯开你的衣服,头埋了进去,你们两人都快忘情了,只是可惜奸夫被我们那么多人吓一跳,慌忙中将你推倒,人跑了。”   “偷情的时候不怕,现在出事怕了,一会把脏水往文河身上泼,一会又泼我们文江身上,我们老郑家是倒了什么八辈子霉,招惹到你这荡妇。”   郑老爷子只觉得眼前一黑,被大儿媳这个蠢货气的不轻。   她这是生怕薛家人不往文河文江身上想啊。   薛父果然听出了牛大芬话里的意思,“郑文河?郑文江?”   薛春齐看了眼郑文河和郑文江,开口问道:“小妹,你出事是这两兄弟干的?他们陷害你的?”   郑文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中有着屈辱和愤怒。   “你想改嫁,偷人被抓,害死了安儿,还嫌害的我们郑家不够惨吗!”每次说到安儿,郑文河的声音就格外激动。   郑文江还是面无表情,沉默着看着这一切,目光时不时的在每个人脸上飘过,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薛母也不藏着掖着,“春欢才桃李年华,不可能一辈子为文海守寡,想改嫁这事,我们不会不敢承认。”   “可偷情这事,简直荒谬。”   “那天,我喊春欢回我们薛家,是有人介绍了个不错的小伙子,要给春欢相看,当时郑家在办郑文山的丧事,我们也是想着等郑文山的事过去,再告诉你们。”   “没有提前告知郑家,是我们老两口不该,这和春欢无关。”   薛母只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不让女儿身上落一丝一毫的不好。   “改嫁?”   一直没说话的杨树梅呢喃出声。   全身颤抖的厉害,目光缓缓看向春欢,“你想改嫁,我和他爹不会拦着,你为什么要把一个婴儿单独放在家里?”   “我没有把安儿单独放在家里,安儿是我的骨肉,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就是改嫁,也没想过丢下安儿不管。”   春欢的手抓住薛母的袖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泪水从她通红的眼眶流落。   郑文江的视线落在春欢颤抖的身躯上,听着她泣不成声的说话,他心底对春欢的那丝怀疑消散了不少。   她对安儿的爱应该是真的!   “那天,郑文河在家,我把安儿托付给他照顾的,我没有丢下安儿一个人。”   春欢将真相说给薛家人听。   郑家人不相信春欢,可薛家人毫不怀疑春欢口中话的真假。   “你没有!”   “你那天没有把安儿给我照顾,我那天回书院了。”   郑文河带着仇恨的眼神死死的盯着薛春欢。   见薛家人不相信,郑文河嗤笑一声,“你知道你们女儿多无耻吗?为了推卸责任,先是说是把安儿托付给了我。”   “后面见逃脱不了罪责,又攀扯我三哥,说他是那个奸夫,那天我三哥下午就回了书院,薛春欢晚上被捉的奸,她这空口白牙的污蔑也太可笑了。”   郑老爷子最不想听到的话,还是被人说了出来。   薛父眉头一蹙,眼底泛起疑惑。   “春欢,怎么回事?”   “对!我是说了郑文江在郑文山的灵堂偷情,可我没说那个女人是我薛春欢!”   又是一道惊雷,炸的郑薛两家人神情恍惚。   “住嘴!”郑老爷子捂着胸口,整个人向前栽倒半步,又生生稳住身形。   “祖父!”郑文江担忧的看向郑老爷子。   “我敢请郑氏宗族,当着宗族的面来对峙,以此来证明我薛春欢的清誉,你们郑家的人敢吗?”   对上薛母担忧的眼神,春欢摇了摇头,让薛母相信自己。   空气都安静下来,田喜春眼角的余光看向了大嫂牛大芬,看到牛大芬脸色难看,心头涌起微妙的感觉。   “祖父,我去请宗族的人过来。”   最后是郑文江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在场有人白了脸色,身体微弱的颤抖起来。   “三哥,不能请宗族。”   在老爷子还没来得及阻止时,郑文河就忍不住先开口阻止。   “村里人的嘴最碎,谣言这东西传的多了,到时候假的也被传成真的,今年你还要下场科考,到时候毁了名誉,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就白废了。” 第17章   “人生路不只有科考一条。”   对于郑文江来说,未来的路不管怎么样他都可以走好。   春欢现在有了娘家人撑腰,可不怕郑家这些人。   她冷笑着丢下另外一记重磅消息:“郑文江,出事那天,我看见有个女人在你大哥的灵堂前和你纠缠,是不是因为你发现我看见了那一幕,怕我说出去,所以找人打晕我,让人以为我薛春欢在灵堂偷情。”   此话刚落音,像一记重锤敲打在郑家所有人的心上。   薛家人惊疑的看向郑文江,有怀疑和不敢相信。   “你胡说什么,三哥才没有做那样的事。”   郑文河愤怒极了,要不是顾忌着薛家众人,他绝对会立刻杀了薛春欢。   “不可能,我郑家子孙绝对不会做......”   “原来那天看见的人是你。”   郑文江亲口说出的话,让郑老爷子说了一半的话不得不收音,他僵硬的转头,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引以为傲的孙子身上。   “文江,你在胡说什么。”   牛大芬尖锐的声音响起。   “那天我确实被人纠缠过。”   “呵!”讥讽的声音响起,薛春齐嘴角勾起,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意,“看样子是有人贼喊捉贼,自家小子干的龌龊事,非要往我小妹身上泼脏水。”   “薛春欢偷人不是我一个人看见的,村里十几个婶子可都亲眼所见,我儿...我儿...”   因为郑文江亲口所说的话,牛大芬说话的底气都弱了几分。   郑文江对于众人形色各异的目光置若罔闻,平静的说着事实,“那是误会,当时顾忌...”沉默了几秒后,郑文江想好了措辞,“顾忌在大哥的灵堂前,我便没有将事情说出来,而是直接避开了那人,加上书院有事,就回书院了。”   郑老爷子脸色好了些许。   “现在什么都被你们郑家空口白牙的说,你以为我们会相信吗,我小妹看见你和女子纠缠就是误会,”   “到我小妹这里,她说被人陷害,你们郑家不相信还要把她沉塘,这理在我薛春齐这里说不过去。”   郑家沉默不语。   要是没有郑文江亲口说的那些话,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的指责薛家人,可现在底气都弱了几分。   “薛春欢我可以让你们带走,从此以后和我郑家再无干系,但那日发生的事我要你们发誓永不再提!”   为了郑文江,郑老爷子心里再不甘,还是选择妥协。   文江是郑家跨越阶级的希望,老郑家能不能出一个秀才,甚至是举人老爷,这希望全在文江身上。   郑老爷子不敢赌毁了文江名声的后果。   “咳咳咳,不行。”   春欢不同意。   薛父薛母对视一眼,眼底都有意动。   薛母握住春欢的手,“春欢,我们回薛家。”   郑老爷子能退这一步已经很艰难了,薛母不想节外生枝。   只要能保下春欢的命就好。   “娘,我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我就真的被当成千夫所指的罪人,我没有做的事,我不能认。”   而且安儿的死,也不能算在自己头上。   “可......”薛母有点纠结,怕最后的结果不是自己这边想看见的。   郑老爷子毕竟做了这么久的村长,这次要不是因为郑文江的‘把柄’,他们是没这么容易带走春欢。   “娘,小妹说的没错,她肯定是要回薛家,带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回!”   薛春齐作为疼爱妹妹的兄长,最没办法拒绝春欢的任何请求。   当春欢用哀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只能无条件投降。   “薛春欢,你别太过分。”   春欢直接忽视郑文河的话,眼眸盯着郑文江。   “那天,那个女人是谁?”   “那个纠缠你的女人到底是谁?”   打晕原主的事既然不是郑文江干的,那就和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回应春欢的只有郑文江的沉默。   郑家不少人也想知道春欢口中那个女人是谁,可看到郑文江不愿意提,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不去追问。   “呵。”春欢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嘴角勾起一个极为浅淡的弧度,笑意顺着嘴角往上,却未沾眼底半分。   “郑文江,看样子那个女人身份不一般吧,你很难说出口啊,不过你不肯说也没关系,我记得那个女人褪去外衣的右肩上有个印记。”   哐当一声!   是一直在角落里的田喜春撞在身后的木门框上,发出的沉闷声音。   此刻田喜春的瞳孔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惊恐的消息一样。   “对不起,爹,我就是站久了,腿麻没站稳,不小心碰了一下。!”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田喜春不自在极了,低下头唯唯诺诺的解释。   可春欢却对着田喜春若有所思起来,这个三婶表情惊恐成这样,或许和自己刚刚说的印记有关。   难道她知道那个有印记的女人是谁?   春欢将目光从田喜春身上移开,从郑家其他人身上一一略过。   倏忽间,她的眼神停留到郑文河方向。   准确的说,是落在郑文河身后的女人身上。   黄月英!   春欢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心头的迷雾好似被掀开了一角。   一个让郑文江难以启齿吐露名字的人,有谁会比黄月英更让郑家难堪。   而且还是在黄月英相公的葬礼,如果真相真的是这样,那郑文江不愿意提及也是正常。   唯一令春欢想不通的是郑文江为了郑家不会把事情闹大,但为什么不告诉郑老爷子,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容忍黄月英在自己眼前晃悠。   这一点理顺不通,那上面的猜测就很难成立。   “够了!”   郑文河大吼一声,手攥成拳头,额头的青筋暴露。   “薛春欢,你到底要把我们郑家闹成什么样,是嫌害我们郑家被害的不够惨吗?”   “我害郑家什么了,我应该问你们郑家才对,到底是谁躲在暗处想害我,就因为我看见不该看的吗?”   “并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你要是比声音,我可以让我二哥给你吼一嗓子。”   春欢呛完郑文河,转头语气温柔下来。   “三婶,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右肩有印记的女人是谁?”   “那个印记形状像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圆。”   就是因为印记面积不算小,原主才能看到。   得春欢喊三婶的田春喜打了个寒颤,整个身体往后蜷缩的更厉害。   “不!我...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语气从刚开始的气虚到越来越肯定。   “我哪里能看见人家背后有没有印记,我刚刚真的只是腿不舒服而已。”   “三婶,你真的不知道?那个女人可能和我被人冤枉和安儿的死有关,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有没有符合的女人。”   可田春喜只一个劲的摇头说不知道。   郑文江看着春欢一脸要追究到底的样子,知道她是不把人找出来不会罢休。   他的目光落在祖父那张威严中带着疲惫的脸上,短短几日祖父和祖母都苍老了很多。   他闭上眼眸,再睁眼,眼底被坚定取代。 第18章   “薛伯父薛伯母,今日麻烦你们先回去。”   “关于二嫂是不是被冤枉的,我一定会查个清楚明白。”   薛春齐冷哼一声,“别,我不相信你们郑家人,我看你是怕我们马上就要查到真相,所以才想遮掩的吧。”   “我郑文江发誓,要是二嫂真的是被陷害的,我一定代表郑家,当着你们薛氏宗族的众人面,给二嫂下跪请罪!”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要是敷衍我,我们家都是老实人,可拿你们没办法。”   “别到时候还倒打一耙,把脏的污的全甩我小妹身上。”   薛春齐根本就不相信郑文江的话。   “我郑文江,以此身功名、此生文运发誓,一定会查明真相......若违此诺,或事有不逮,便让我这双手再也提笔写不出一个字,让我这双眼看不清一页书,让我这双腿......”   “文江,给我住嘴。”   郑老爷子听不下去了。   虽然立下的誓言不一定会应验,可郑老爷子不敢任由郑文江再说下去。   要是真的应了誓言,文江这孩子就彻底毁了。   “老三媳妇,你告诉我,告诉大家,那个和薛氏所说位置有类似印记的人是谁?”   田喜春的异样自然躲不开郑老爷子的眼睛,作为郑家村的村长,他也不是老糊涂,怎么可能看不出田喜春的隐瞒。   只是田喜春不说,他就猜到那个人不能说给众人听,这才沉默。   可当涉及到文江的前途,郑老爷子也管不得那么多。   “爹,我......”   田喜春吞吞吐吐,还是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名字。   “说!”   郑老爷子暴喝,如同旱地惊雷,震得田喜春一哆嗦,她嘴唇哆嗦着更加说不出话来。   “祖父,三婶都说没有,她不知道,你逼三婶有什么用。”   郑文河表情凝重地走到田喜春的身侧,隔开郑老爷子的目光。   “你们不是要真相吗?我告诉你们真相,这一切都是我干的,是我郑文河干的!”   “那天是我打晕的薛春欢,是我找人故意营造出薛春欢和人偷情的场景,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文河!”   郑家人不敢相信的喊出郑文河的名字。   不等其他人问,郑文河接着说道:“我恨薛春欢,我恨她。”   “我几个月前就发现了薛家在帮薛春欢找人相看,我哥那时候才走两个月时间,她就动了改嫁的心思,我还亲眼看见她去镇上偷看男方,不过那男人身体差,是个病秧子,薛春欢没看上。”   “当时我想过回来告诉你们,可因为她是安儿的亲娘,加上那次相看没成功,我就忍了下来。”   “可她这个女人不老实,这段时间又开始往薛家跑的频繁,我就知道肯定是有新的目标出现了。”   郑文河的表情狰狞起来,“那天她把安儿托付给我照顾,说有事回薛家一趟,我想她应该找到满意的人选了,那个人恐怕就在薛家。”   “我哥死了,她薛春欢凭什么可以高高兴兴地改嫁,她就应该守着我哥的牌位过一辈子,她想改嫁,做梦。”   “所以我设计这一切,就是要让薛春欢死,让她下去和我哥团聚。”   郑文河一口气说完,然后捂着脸呜呜哭泣。   “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安儿会死。”   “我对不起我哥,我没照顾好安儿。”   “老婆子!”   “娃他娘!”   几道惊呼声响起。   郑老婆子和杨树梅被郑家人搀扶着坐下。   不同的脸上带着相同的惨白。   “郑文河,安儿是...是你...”   杨树梅抬起的手颤抖的厉害,嘴唇也哆哆嗦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郑福确定杨树梅坐稳后,这才缓缓松开手。   脸上担忧的神色褪去,只剩下沉的能滴出水的冷厉,大走到郑文河身边,一把攥过郑文河的衣领,将人往院子拖。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孽子,你对不起我们,对不起你哥。”   “老二!”   “二叔。”   ......   郑家老大和老三硬是从郑福手里将郑文河拽了回来。   “四弟,你没事吧。”   看到郑文河因为喘不上气被憋红的脸,黄月英语气担忧的问。   郑文河摇头,什么也没说。   薛家人也没工夫看郑家的大戏。   薛父脸色阴沉的盯着郑文河,“我闺女想改嫁罪不至死吧,你们郑家姑娘守寡可以改嫁,怎么我薛家的姑娘就低人一等吗?”   “你问问我昭国的哪条律法写着寡妇不能改嫁?改嫁就要被小叔子污蔑偷人,要押去沉塘。”   “今天我们要是来晚了,是不是就该看见我闺女的尸体?我闺女是不是就得被你们郑家人冤枉而死!”   薛父的语气越说越急越说越洪亮。   想到可能会见到闺女冰凉的尸体,薛父的眼眶瞬间红了。   郑老爷子挺了大半辈子的腰在这一刻佝偻下去,他只能走到薛父面前,弯腰鞠躬。   “祖父!”   “爹!”   郑家人担忧的声音响起。   郑老爷子摆手,让郑家人别管。   “今日之事,是我郑家的错,我会将这一切解释清楚,一定会还薛氏...春欢的清白。”   “郑家村看见的人,我老头子一家一家的解释......”   薛母知道,眼下只能这样解决,说到底,郑家有错,可自家瞒着郑家相看也不厚道。   “德厚,既然真相都出来了,闺女身体虚,我们带她回薛家。”   “好!”   薛父也不准备多留。   “爹,我还有话要说。”   春欢抓住薛父的手,走到郑文河身边,对上郑文河仇恨的目光。   “大哥,我没力气,帮我给他几耳光,这是他欠安儿的。”   “好。”   “啪啪啪!”清脆的声音响起,郑家却没人喊停。   直到郑文河的脸已经肿胀的不能看,春欢才喊了停。   春欢不是想这么轻易的放过郑文河,只是还有一场好戏在。   她不能从这戏台子退场。   “那天我被打晕,那个故意逃走的男人是谁?”   “是...嘶...”郑文河一开口,就倒吸一口冷气。   声音像含着滚烫的热水一般,含糊不清。   最终才艰难的吐露几个字,“我...花..银子..雇来..的,不...认识。”   “郑文河,我再问一次,是谁?”   “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那大嫂认识吗?”   春欢是笑着说的,可黄月英却感觉全身发冷。   她后退一步,挤出一个笑容,“我也不认识,我都不出门,哪里会认识外面什么人。”   黄月英努力维持着自己平静的表情,内心的慌乱越来越重。   而在春欢把矛头对上黄月英的时候,郑文江看春欢的眼神中多了抹愕然。   他的脚微微动了一下,又悄无声息的收回。   春欢的目光落在黄月英的脖颈上,“哦,是吗?”   “薛...春欢,我雇的人,大...大嫂怎么可能认识。”   春欢心道:郑文河的恢复力不错啊,这么点功夫说话都比刚刚利索了很多。   是体质优渥还是急的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不对吧,那个男人,恐怕谁都没有大嫂清楚吧。”   春欢静静地享受着黄月英脸上的慌乱。 第19章   “薛春欢,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月英最清楚那个男人?”   牛大芬想的没有那么深,只以为薛春欢是在暗指黄月英偷男人。   想到黄月英可能背着文山偷人,牛大芬眼底涌现出怒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我最清楚?你不能因为自己被污蔑,就用同样的手段污蔑我吧。”   “我哪里能认识外面的男人。”   黄月英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春欢的眼睛。   “我没说你认识外面的男人,我是说你最清楚那个逃走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春欢似笑非笑,拖长语调慢悠悠道:“因为,大嫂你就是那个逃走的男人啊!”   黄月英的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她表情僵硬的看着春欢那张笑脸。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怎么可能是男人。”   春欢从怀疑那个害自己的人是郑文河开始,就在思考那个男人。   很明显,那个男人不会是郑文河,村子里的人对郑文河太熟悉,他不会冒这个险。   而雇佣一个不熟悉的人,会增加暴露的风险,所以那个人只能是郑文河熟悉且放心的人。   春欢对之前郑文河的说辞只相信了一半,他不可能只能因为原主想改嫁,就用这种毁人清誉的手段来毁了原主,这里面绝对有其他猫腻。   春欢想起来牛大芬的那些话,‘瘦瘦的,个子不高,穿着粗布衣服打着补丁,可脖子却异常白皙,比郑家两个读书人都要白皙。’   当这些词在春欢脑海里串成线,和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联在一起。   那时候春欢就有一个念头,‘奸夫’要是个女人呢。   而这个女人,为什么想要害原主,春欢心头也有答案。   “大嫂当然不是男人,可那压根就不是真的男人,是大嫂女扮男装假扮的啊。”   “我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害你,春欢,你别胡说。”   黄月英没想到春欢居然猜中了,可她不能承认。   没有证据,她不会承认的。   “是啊,我们是隔房的妯娌,没有大的仇怨,大嫂为什么要害我呢?”   “文山媳妇怎么可能会装成男人,那么多人都熟悉文山媳妇,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郑老爷子觉得薛春欢的猜测太过离谱。   “大嫂女子打扮的时候,村里人当然熟悉,可那是男子打扮,一个男人,看见的人潜意识都不会往女子身上想。”   “大伯母,我记得你说过那个男人背对着你们的,我当时因为被打晕,你们其实也没有看到我的脸,只是看到我的衣服,所以第一眼就知道是我。”   “对,当时那个男人背对着我们,加上院子里的树挡着了视野,等我们反应过来,那个奸...不是,那个男人就跑走了。”   牛大芬又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情景,“那就是一个瘦弱的男人,怎么看见是我家文山媳妇。”   别说牛大芬不相信,郑家老老少少除了郑文江和郑文河,其他人也都不会相信。   郑文江从黄月英的脸上看到了心虚和不安。   他已经猜到黄月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他将眼神落在郑文河身上,呼吸重了几分。   “郑文河,一个雇佣的人,怎么会熟悉郑家,能在发现的时候,那么顺利的从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跑走呢?”   “而且那场景应该也是大嫂精心设计过的吧,从院子里的树,到我们站的位置,既要别人推门的时候能看见人在做什么,又不能看的太清楚。”   “我是昏迷的状态,所以当时能看见的是有人埋在我身上,和我亲热,可那时候所有人都看不见我的脸,要是能看见我的脸,自然就能发现我的状态不对劲。”   “包括逃走的推倒,也是把我的昏迷归结于被磕到头当场晕过去。”   “大嫂,为了毁了我,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设计这一切的人,要非常熟悉郑家的环境,对吧大搜。”   哪怕春欢说到这里,黄月英还是嘴硬不承认,“春欢,你真的误会了,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文山才走,我那几天一直很难过,哪里会有心思做那些恶毒的事来害你。”   “我都说了是我雇佣的人,那个人我提前让他熟悉过家里的环境,是我吩咐过他,在哪个位置最好,被发现的逃跑路线也是我安排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做的我敢承认,你不要冤枉无辜之人。”   郑文河急的脸都红了,腮帮子上的痛都忘了。   牛大芬乐意看二房的笑话,可这笑话牵扯到大房就不好笑了,她当然得维护自己的儿媳妇。   “薛春欢,你说我们家文山媳妇为什么要帮着二房的文河害你,害你的是二房的人,和我们大房一丁点关系可没有。”   “不是黄月英帮着郑文河害我。”   春欢说完这句话,别人都觉得她是糊涂了,怎么说的话前后矛盾呢,可下一秒,一记重锤袭来。   “是郑文河帮着黄月英害我才对!”   郑文河和黄月英同时变了脸色。   二人额前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脸上表情僵硬起来。   二人想张口说话,可嗓子像是被堵上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春欢,你瞎说也得有个限度吧,郑文河为什么要帮着隔房的堂嫂害你这个亲大嫂,论关系,你们更亲近,而且郑文河刚刚也说了,他是看你要改嫁,这才报复你的,别把脏水往我们大房身上泼。”   牛大芬觉得太离谱了,什么叫郑文河帮着自己儿媳妇害薛春欢,这离谱程度不亚于死人复活。   “春欢,你是不是误会了。”薛母也觉得闺女的想法有点离谱。   “当然是因为,那个纠缠郑文江的女人,就是大嫂你黄月英啊。”   “因为我当时看见了那一幕,没想到弄出动静,让大嫂看见了,大嫂当时应该很心虚吧,怕我知道那个女人是你,怕我说出来。”   原主也是太冤了,她都没看见人是谁,却偏偏因为这事,最后丢了性命。   “大嫂,我当时根本没看清楚那个人是谁,当时我看见地上一团白色,是你脱下的丧服吧。”   “不可能!”   牛大芬嘶吼出声,不敢相信春欢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   “文山媳妇怎么可能会在灵堂旁当着文山棺薄的面纠缠文江,你在胡说,对,你就是想害我们大房。”   郑老爷子和郑老婆子相互搀扶的手抖的厉害。   郑老婆子也不相信春欢的话,可郑老爷子心里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胡说,不是我!”   黄月英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了形容。 第20章   “黄月英,我说到这里了,你承不承认不重要,我已经认定了答案。”   春欢再一次将目光对上一直当隐形人的田喜春,“三婶,你刚刚一直不愿意说出那个右肩有印记的人,其实你应该看到过吧。”   田喜春头低的更低,还是不愿意说。   其实她曾经在黄月英坐月子的时候,被大嫂吩咐照顾过黄月英,那时候黄月英吵着要擦拭身体,田喜春也是那时候才注意到黄月英右肩有个胎记。   可她没想到,这个胎记会成为一个丑闻的证据。   其实在第一次被春欢问的时候,她心底是有着隐秘的激动的,是不是她说出来,大嫂就再也不能耀武扬威。   可想到老爷子对郑文江的重视,想到鱼儿将来要嫁人,要有娘家作为依靠,她只能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郑文江,我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你还不承认那个女人就是黄月英吗?那个让你羞于启齿的女人,除了你大嫂,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吧。”   郑家大部分人都不傻,郑文江愿意发毒誓,愿意毁掉前途,都不愿意说出口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而黄月英似乎就是最好的答案。   杨树梅忍着要晕厥的冲动,死命的掐着手心,让自己清醒一点。   “郑文河,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黄月英害薛春欢,为什么?”   杨树梅短短一句话,哽咽了好几次。   她头昏脑胀,眼前一阵发晕,可她不能倒下,执着地等一个答案。   “不是大嫂,我就是不想薛春欢改嫁,就是想让她下去陪二哥。”   郑文河看了眼站都站不稳,一脸绝望的黄月英,眼中多了抹不易察觉的心疼,嘴里还死咬着之前的答案不松口。   杨树梅胸腔震动,嘴里有了血腥味道,她重新吞了下去。   她失望了,不再看郑文河,而是面向沉默的郑文江。   “郑文江,二婶求你,你告诉二婶,那个女人是谁?只要你说,二婶就信,二婶给你跪下好不好?”   说着就强撑着站起身,要给郑文江下跪。   郑福握住杨树梅的胳膊,声音发颤,“别逼文江。”   一个长辈给晚辈下跪,要是传出去,文江还怎么做人。   郑文江看着二叔发红的眼眶,想到自己父母对大哥的偏爱,对自己的忽视,心中涌现难言的酸楚。   他闭眼时,将眼底的情绪掩盖,再睁眼时,眼中只有一望无际的幽暗。   “祖父,那个女人是大嫂。”   轰隆一声!   敲碎了郑家人最后的假装。   “啊啊啊啊啊!”   杨树梅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声音里裹着浓重的绝望。   她的儿子,为了遮掩隔房堂嫂的丑闻,毁亲嫂子的清誉,还害死了文海唯一的儿子。   自己造的什么孽啊,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娃他娘!”   “娘!”   “你别叫我娘,我没你这个儿子。”   杨树梅挥开了郑文河伸出来的手。   春欢看着这一幕,心头只觉得舒服。   关她在柴房,还捆她堵她嘴,郑家这都是活该。   想到原主做了黄月英的对照组,去背黄月英的黑锅,最后薛家人凄惨,郑家人名利双收,春欢只觉得这一幕下饭。   想到下饭,春欢肚子开始闹腾起来。   在春欢走神的功夫,牛大芬已经对着黄月英招呼起来,“贱人,你这个贱人,我们文山对你掏心掏肺,他才走,你居然在他灵堂就敢勾引他亲弟弟,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我打死你。”   “是我瞎了眼,当年就不该让文山娶你,文山就是你克死的。”   ......   短短功夫,黄月英的头发被抓的乱七八糟,白皙的脸上冒出一串串指甲抓破的血痕。   黄月英眼眶发红只敢闪躲,根本不敢还手。   可再怎么躲,也躲不掉牛大芬的围堵,身上的伤更多了。   郑文河知道自己应该什么也不做,可看着黄月英的惨状,他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一样,疼的他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的抬脚过去阻止,将黄月英护在身后。   关切的问,“大嫂,你没事吧。”   牛大芬血压上涌,气的脸色发青,“老娘没打你,那是不是觉得我不敢,郑文河,亏你还读书,你的书都读狗肚子里了,你怎么可以对你大嫂起心思,太恶心了。”   说着指甲就挠上了郑文河的脸。   郑文河一边阻止,一边又要护着身后的黄月英,原本被薛春生打肿的脸更加惨不忍睹。   “你人面兽心,你把你亲侄子害死了,你怎么不去死啊,狼心狗肺的东西......”   牛大芬越骂越激动。   ‘把亲侄子害死’这几个字像淬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郑文河的脑中,他原本还闪躲的身体骤然僵住,护着黄月英的手无意识的收紧了几分,指尖泛着白。   郑文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   他从来没想过安儿会出事。   郑文河喜欢黄月英,喜欢他隔房的堂嫂。   堂嫂给他的温柔关心和家人给的关心是不一样的。   从他第一次心动开始,眼中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可他们的身份,就是一道天堑,注定这是一场不能言说的单相思。   可郑文河甘之如饴,所以当黄月英担惊受怕的找到他的时候,说薛春欢看见了不该看的,要是被说出去,自己就会身败名裂的时候,郑文河对上那双惊恐不安的眼眸,就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帮她。   哪怕她的选择从来都不是自己,哪怕她是因为郑文江陷入的困境。   郑文河只想让薛春欢一个人闭嘴,他没想自己付出的代价会那么大,自己的一个疏忽,丢掉的是安儿的命。   打晕薛春欢的是郑文河,确定万无一失后,郑文河就赶去了书院,给自己营造不在场的证据。   当他回来,在柴房听见安儿没了的时候,那一刻的震惊不是假的。   他将一切的错都推到薛春欢身上,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的活着。   他潜意识告诉自己,安儿的死就是薛春欢造成的,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薛春欢,薛春欢该死。   所以那时候他发了疯要掐死薛春欢,可惜那时候被阻止了。   导致现在事情的发展失控了,真相猝不及防的被揭开,郑文河除了保护好黄月英,再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郑老爷子看着鸡飞狗跳的闹剧,嘴角耷拉的更厉害。   他看着郑文河在这个时候,还把黄月英护的好好的,只觉得一股腥味堵在嗓子眼,“老大,老二,把郑文河给我拉开,关起来,老三、老三媳妇,你们把黄月英绑了,堵上嘴,直接沉塘。”   弄死黄月英,这是郑老爷子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只有黄月英死了,大房和二房才能恢复正常。   “不行!”郑文江和郑文河异口同声道。 第21章   郑老爷子直接忽视掉被郑平郑福钳制住胳膊的郑文河。   “文江,为什么不行?”郑老爷子当然不会怀疑郑文江也和郑文河一样起了龌龊的心思。   他知道文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可是这个理由得说服自己才行。   黄月英这个女人,居然敢在文山刚走就去纠缠文江,还引诱隔房的堂弟帮她做事,这种女人太可怕了,他郑家要不起。   “放开我,不关大嫂的事,是我要帮大嫂的,你们不能这样。”   郑文河嘶吼着挣扎着,害怕下一秒黄月英就被人抬出去,可他怎么也逃脱不了束缚,急的涨红了脸。   黄月英在听到郑老爷子要将她沉塘时,脸色只白了一瞬,随后像是有依仗一般,恢复了正常。   牛大芬眼睛瞪的老大,恶狠狠的看向郑文江,“这种女人死了也活该,把她沉塘,郑文江,你要是敢和郑文河一样起龌龊的心思,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   郑文江藏在袖子下的手握成拳头,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在亲娘心里的地位,伤心吗?或许吧。   他看向郑老爷子,平静的将黄月英不能死的理由说了出来,“祖父,大哥的遗腹子不能有事。”   遗腹子就是黄月英的底气。   也是为什么郑文江被纠缠,选择默默的将这桩丑事掩藏起来,没有和郑家任何人提。   因为黄月英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是在郑文山死后第二天她才发现自己有怀孕的。   所以纠缠郑文江的时候,就是希望兄死弟及,威胁说要是郑文江不答应,她就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可郑文江根本不会同意这么荒谬的事,很坚定的拒绝了黄月英。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尊重的嫂子,会想怀着大哥的遗腹子,嫁给自己。   可被拒绝的黄月英并没有死心,而是将身上的丧服丢到一边,露出精心准备的粉丝衣服,还猝不及防的褪下右肩的衣服,露出白皙的肌肤。   郑文江迅速的闭眼,对这个嫂子彻底没了往日的敬重。   也就是这个场景,被原主吃瓜看了个正着。   原主激动这下弄出了动静,慌不择路的跑了。   被人撞破这样的场景,黄月英这才如梦惊醒般开始害怕,郑文江当时闭着眼,不知道看见的是谁,但是黄月英回头的很及时,认出了薛春欢的背影。   这才有后面的一系列事发生。   “什么?”   听到黄月英有郑文山的遗腹子,在场最激动的就是牛大芬。   她从开始仇视的眼神变成不可置信,慢慢被惊喜取代。   黄月英扶着未显怀的肚子,此时此刻,这是她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文山走后第二天我伤心的晕过去了,这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我一个女人,刚刚失去了相公,又有了文山的遗腹子,我只是想要一个依靠而已。”   牛大芬现在不关心黄月英的其他话,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黄月英平坦的肚子上,那里有着大儿子留下的血脉。   想到这,牛大芬激动的流下了眼泪。   “郑平,文山还给我们留了个孩子,文山他心疼我们啊,他留下了血脉给我们。”   现在在牛大芬心里,黄月英最重要,谁想要她的命都不成,郑老爷子也不行。   看着激动的牛大芬,还有表情出现松动的郑老爷子,春欢就知道黄月英这次肯定死不了。   不过春欢也没想着这次就直接解决掉黄月英,毕竟作为对照组,此消彼长。   要是黄月英现在就没了,自己任务完成度就得打个折扣。   对照组逆袭系统给春欢的任务就是作为小世界的寡妇对照组,帮原主逆袭,原主过的越好,对照组越惨,任务结束的积分就会越高。   等积分达到一定程度,春欢就能退休,找一个小世界养老。   黄月英不够惨怎么能行。   “她不死,那我的清白怎么办?”春欢故意开口道。   “对,这个女人策划了一切,自己不干净还泼别人脏水,就不能活。”   “我小妹只是被陷害,你们就不分青红皂白要押她沉塘,还把她伤成这样,这个女人真的做了伤风败俗的事,你们郑家还想放过她,真的以为我薛家没人了吗?”   薛春为说着,又一拳砸在墙上,引起一阵尘土。   郑家人无言以对,说不出反驳的话。   薛父也不愿意轻拿轻放,“你们郑家欠安儿一条命,你们得拿一条命抵,既然黄月英这个罪魁祸首不能死,那就拿郑文河的命来抵偿好了。”   “不可能!”郑老爷子斩钉截铁道。   现在郑家第三代就文江和文河两个男丁了,哪怕郑文河做的事错的离谱,郑老爷子也要保下他。   要是郑文河没了,二房一脉就真的完了。   郑老爷子不痛恨郑文河吗?肯定是恨的,要不是郑文河,第四代的长孙就不可能没了。   可死人再重要也比不过活人啊,郑老爷子能怎么办,打碎牙把痛苦吞心中。   郑老爷子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藤椅扶手的裂缝里,仿佛将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上面,他垂下眼睑,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艰难的滚动着,几次张嘴,都发不出声音,只发出连续的咳嗽声。   郑文江看郑老爷子呛到,咳的弯下腰,下意识要去扶,被郑老爷子摆手推开。   等剧烈的咳喘过去,郑老爷子缓缓起身,嘴唇哆嗦着,反复动了几下,这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郑文河让他还你家春欢一条腿。”   “老头子!”   郑老婆子不赞同的喊出声。   郑福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一直在旁边哭哭啼啼的杨树梅,此刻哭声都停了下来。   郑文河读了这么多年书,要是断了一条腿,前途就没了,郑老爷子这是用他前途来还欠薛家的。   薛父也知道闹大了也很难要郑文河的命,读书人的一条腿也能抵半条命,“行!就拿一条腿来偿还。”   郑文河此刻要不是被郑平和郑福抓住胳膊,此刻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他要是成了瘸子,他的人生就毁了,他不能没有腿。   想到这,郑文河祈求的目光落在郑福身上,“爹。”   郑福躲开了郑文河投过来的目光。   想到安儿他都想打死这畜生,可文河又是二房仅有的男丁,他的心比郑老爷子还痛。   郑福现在能做到的就是沉默。   “祖父,我不能失去腿,要是我没了腿,我还不如死了。”   郑文河吼道。   郑老爷子有气无力的看了郑文河一眼,眼底藏着浓浓的失望,“你为一个不应该的女人,做出那种混账事,要你一条腿都是轻的。”   “老爷子,你们家后续打断腿的事,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就行。”   “至于春欢的清白,我不需要听到任何不实的流言蜚语。”   “爹,黄月英害我,她就要老老实实的将她所作所为告知村里人,不然就算郑家解释,还会有人不相信我是清白的。”   “没可能!”   “不行。”   牛大芬和郑老爷子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22章   牛大芬见到公爹也不同意,心里松了口气。   她看公爹对郑文河都要打折一条腿,还以为老爷子会答应薛春欢的要求。   要是黄月英没有怀孕,牛大芬恨不得村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贱人,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可现在黄月英肚子里有着郑文山的遗腹子,要是黄月英的名声毁了,以后孙子出生,村里人都知道孙子有个水性杨花的母亲,那小孙子刚出世就得低人一等。   哪怕牛大芬之前恨不得掐死黄月英,为了她肚子里的宝贝孙子,都得让孙子有一个清清白白的母亲。   “黄月英设计我的时候,村子里不少婶子都亲眼所见,要是不把她和郑文河联手害我的恶行公之于众,就算你们郑家人告诉别人我是清白的,那些都是误会,可还是有人会以为我们两家协商遮掩丑事。”   “就算有些婶子不明着说,暗地里也会议论我,造谣我,我还有什么颜面。”   薛父点头,“春欢说的有道理,人言可畏。”   闺女还得再嫁。要是传出偷人的谣言,哪个好人家敢娶。   “我这个老头子会想办法,一定洗清你的谣言,不会让流言传出去。”郑老爷子倒不是想为黄月英遮掩,黄月英肚子里的孩子固然重要,可对郑老爷子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郑文江。   要是把黄月英陷害薛春欢的事一五一十告知村里人,那郑文江的名声也毁了。   叔嫂在大哥的灵堂前纠缠,文江是清白的在那些人嘴里也都会变得不清白。   更何况还有郑文河这个畜生做下的事,更是给叔嫂添加了浓郁的色彩,。   到时候传出去,郑家两个小叔子和嫂子都不清不楚的,郑家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老爷子说的轻松,到时候做不到怎么办?”   “做不到我就答应你们薛家的要求!”   -------------------------------------   “娘,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郑老爷子没做到?”   春欢看着进家门后脸色不好的薛母关心的询问。   薛母看到坐在院子里摘菜的春欢,努力挤出微笑。   “没有,说三日,明天是最后一天,要是明天郑老爷子还不过来说明白怎么解决,那我们就带着薛家宗族的人打去郑家村。”   距离薛父从郑家带回春欢已经过去了两日。   那天到底没有说清楚怎么解决,以春欢身体虚弱晕过去收尾。   当时看到晕倒的春欢,薛家人急了,也就没有心情和郑家人纠缠。   直接丢给郑家老爷子三天期限,就急急忙忙带着春欢去看大夫。   春欢的身体没什么大事,只是饿晕过去的。   这两日春欢就一直躺在家里休养,偶尔帮薛母干干家里的活,还有带带几个侄子侄女。   春欢的三个哥哥都已经成过亲有自己的孩子。   最大的侄子八岁,最小的侄女才一岁多。   “那娘你的脸色这么不好?”   要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薛母的脸色不会这么难看。   薛母看着春欢这两日养回来的好气色,眼底藏着心疼。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问,“欢欢,你觉得林毅怎么样?”   “挺好的啊!”对于原主和薛家人精挑细选的二嫁人选,春欢没有任何的不满意。   春欢对于男人,仅有的了解只有方寸之地见到的那些急不可耐的野外版本。   急色的!   花言巧语的!   雨露质量好的和雨露质量差的。   真要一株草挑男人,她会挑一个竹竿。   她认知中的那种形体,和小草最般配。   “你对林毅有几分喜欢?”   薛母小心翼翼的试探。   眼睛看着春欢,想看清楚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五分吧。”   对于春欢来说,一个正常的青年男人,基础线就是五分。   可薛母不知道,心里想着闺女居然这么喜欢林毅,可林毅那小子,算他们瞎眼了。   “娘,是不是林毅那边出问题了?”   春欢不傻,薛母这样的表现,肯定是林毅那边有事发生。   “林毅和黄三婆娘的娘家闺女定下了,今天彩礼都抬过去了。”   想到这,薛母就气的心肝疼。   明明几天前林毅还对春欢满意的很,就差找媒人两家定下来,可几天的功夫,人家招呼都没打,不声不响的找了别人。   找下家没问题,可恶心人的是那个下家是黄月英的表妹。   这消息让薛母像吃了屎一样,恶心的不行。   那天因为看完大夫回来的太晚了,薛母憋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找上黄月英她娘,将黄月英她娘骂的狗血淋头。   因为答应了郑老爷子暂时不往外透露黄月英的事,薛母骂黄母只挑她满口喷粪,没有一句真话,倒是没提及黄月英干的那些丑事。   薛家人愿意忍三天倒不是心善,而是也顾忌着春欢的名声。   他们让春欢瞒着郑家找下家也是事实,要是透露出去,春欢的名声也不好听。   各退一步而已,郑家该给的交代也必须给,薛家人等的起。   “黄三婆娘娘家闺女?那是谁啊?”   春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黄月英的表妹。”   薛母气呼呼的说道。   “闺女,娘给你找更好的,林毅不过是个走镖的,搞不好哪天走镖被土匪给杀了,就是个短命鬼,咱嫁更好的。”   薛母这话自然都是安慰春欢的,她心里明白,林毅已经是春欢二嫁里能找到的最好的。   要是好人家那么容易找,自己也不会挑挑拣拣小半年,就找到林毅一个合闺女眼缘的。   可惜自己挑挑拣拣,给隔壁那老货捡了便宜。   春欢这才明白薛母为什么气成这样。   “娘,你别气,不就是男人吗?天底下男人那么多,你闺女我给你再挑个更好的女婿,让林毅后悔去吧。”   在春欢心里,自己就是最好的,当然配得起任何人,但是男人啊,在她心里都差不多,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一张嘴巴,睡觉舒服就好了。   作为一株草,春欢没有羞耻心。   有的只有对人类欲望的好奇,目前,没体验过的三枝九叶草对这个好奇程度不高。   “没错,我闺女长的这么好看,没娶到你是林毅的损失,过两天我让你几个哥哥去县城打探,县城没有合适的我们就去州府找,一定给欢欢找一个好的。” 第23章   傍晚薛家父母休息的时候,薛母再次聊到了林毅。   薛父拍了拍气急的老伴,安慰道:“林毅听了那些谣言,就马上定了别人,这样的男子连找我们问一问的勇气都没有,也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春欢错过林毅不可惜。”   “给闺女慢慢挑就是,人品最重要,就是挑不到合适的,我活着,我薛德厚的三个儿子活着,我们家春欢就有地方住,就饿不到肚子。”   薛母脸色缓和不少。“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一想到郑家那破事坏了我闺女名声,让我闺女错过一场姻缘,我这心里就不痛快。”   “要不是为了闺女,我早就把郑家那一摊龌龊事嚷嚷的周边几个村都知道,看黄老三家的还怎么笑的出来。”   薛父摇头,有些苦闷,“你以为闺女吃这么大亏,我想忍吗?我是怕那些谣言牵扯到咱闺女。”   “虽然闺女是被黄月英和郑文河给摆了一道,但郑家叔嫂丑闻是真的,黄月英对郑文江起了心思,郑文河又对黄月英身怀畸恋,虽然我们和郑家人都知道咱闺女对郑家那两个小叔子没有任何心思。”   “可人言可畏,别人不会觉得咱闺女清白,只会觉得闺女和黄月英是妯娌,黄月英有龌龊的心思,春欢是不是也这样。”   “放屁!”薛母没忍住骂出声来。   “黄月英那个祸害,陷害春欢还不够,现在还要牵连春欢,早知道这样,当年我就不该同意春欢嫁到郑家。”   薛母声音带着哭腔,“才两年时间,一个好好的黄花闺女变成寡妇不说,还没了孩子。”   薛父神色大变,“嘘,以后在家咱们少提安儿,千万别当着春欢的面说,安儿没了,恐怕最难受的就是春欢。”   “我能不知道吗?放心我有分寸,我都提前叮嘱过,让老大他们和媳妇孩子交代,不要在春欢面前说安儿。”春欢回家的第一天薛母就叮嘱过几个儿子。   “我也就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说说,等安儿头七的时候,我们两口子替闺女去看看,以后咱们家春欢就和郑家没了任何关系。”   唯一的一条纽带已经断了,两家也完全撕破脸,薛母也不想两家再有任何的牵扯。   “嗯,明天郑家过来,我们也不必留任何脸面,郑老爷子证明春欢的清誉后,咱以后也不用掺和到郑家那堆破事里面。”   ......   在薛父和薛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的时候,郑家那边的气氛要严肃的多。   郑老爷子发了很大的火。   郑老爷子几乎是用全身力气吼出来的:“我不同意!”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他看向牛大芬的眼中既有愤怒,又含着失望。   “爹,文江是我儿子,我有决定权,而且文江自己都已经同意了,为了文山,文江必须这样做。”   郑老爷子喘着粗气,眼底火意更盛,“文山已经没了,你还要毁了文江吗?”   牛大芬梗着脖子,壮起胆喊,“文山虽然走了,文山的血脉还在延续,这样做才能让黄月英的丑事永远不会有泄露的可能,文山未出世的孩子才能不被别人看不起。”   可郑老爷子只觉得头痛欲裂,“牛大芬,文山是你的儿,可文江也是你的儿子,你平日里更看重文山我都不说什么,可现在文山那未出世的孩子都比文江重要,有你这样做娘的吗?”   “我把他拉扯这么大,让他读书,地里的活都是我和他爹做的,我这个做娘没有任何对不起他吧。”   “再说文山活着的时候对文江这个弟弟那么好,文江为他哥做点牺牲怎么了。”   牛大芬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问题。   牺牲小儿子来保住大儿子血脉的做法在牛大芬心里觉得理所当然。   哪怕最开始郑文江是不愿意的,可当一个母亲拿性命要挟,郑文江心彻底凉透的同时,也只能妥协。   “文江生下来不是理所当然去给文山做牺牲的,文江是一个人,他有自己的路,要是文山活着,他也决不允许你这样做。”   郑老爷子还是坚决不同意。   “爹,这是文江欠文山的!”   牛大芬油盐不进。   “文江欠文山什么?文江哪里就有欠过文山什么?”   郑老爷子胸口起伏着,气的不轻。   “黄月英是文江的大嫂,文江平日里要是注意拉开距离,或者不给黄月英靠近的机会,黄月英会在文山出事后第一个想到找文江吗?”   “是文江平日里自己忘了身份,主动给了黄月英靠近的机会。”   “苍蝇不叮无缝蛋,文江心里真的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郑老爷子气的手在发抖,“住嘴,给我闭嘴!”   他没想到这个大儿媳心里是这样猜忌自己的儿子,这哪是当娘的。   ‘咯吱’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   从黑暗中走出来一张冷如寒霜的脸。   那人正是郑文江。   郑老爷子也没想到郑文江就在门外,还听到了他母亲对他那龌龊的猜忌。   看郑文江的眼中多了心疼。   “文江,你放心,你母亲这两天是急糊涂了,才口不择言的,你母亲不是成心的。”   郑老爷子到底不想大房母子离心。   可郑文江的心早对牛大芬的话已经泛不起任何波澜,从牛大芬以死相逼开始,郑文江就努力的将对母亲的情感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   刚刚听到那些荒谬的猜忌,他竟然心如死水,仿佛那个被说的人不是他。   可他怕郑老爷子被牛大芬气出事,这才推门进来。   郑文江盯着郑老爷子的眼睛,语气坚定:“祖父,我同意娘说的。”   什么同意?郑老爷子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聋了。   可郑文江接下来的话打破了他的怀疑,“娘和我说了,我觉得可以。”   看到牛大芬脸上的喜色,明明说过不在意,可心头还有一种被牵扯的疼痛。   郑老爷子语气不稳,“什么同意?你娘逼你的是吧,这个家只要我活着,就还是我做主,谁也不能逼你。”   牛大芬一听这话,神情急了,“我可没有逼文江,爹,文江自己同意的。”   郑文江走上前,握着老爷子枯瘦的手,“祖父,我娘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那样的方法最好。”   郑老爷子对上孙子平静幽深的眼眸,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祖父您已经两天没有睡好,明天是最后期限,您还没有想到让薛家人满意的方法对吗?”   要是已经有了好办法,郑老爷子一刻都不会等,早就去了薛家村。   “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这样对郑家对薛家都好。”   郑文河对郑老爷子笑着说,可眼底并无多少喜意。   “不成,薛家那边还有别的办法,大不了我老头子赔一条命给薛家。”   郑文江知道祖父疼自己,可祖父越是对自己疼爱,他就没办法不管郑家这摊子事。   郑文江松开握着郑老爷子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跪倒在地:“爷爷,孙儿求你同意,孙儿心甘情愿!” 第24章   郑老爷子沉默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郑文江,半晌不言,空气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最后过了良久,才有气无力的说,“我同意......”   郑老爷子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打捞上来的,沙哑的几乎辩不清字句,“我同意!”   他重复说了一遍。   说完不等郑文江起身,就佝偻着苍老的身躯往外走去。   郑文江等郑老爷子走了,才起身,看向一脸喜色的牛大芬。   “娘,我答应你的做到了,以后我这条命不欠你的。”   牛大芬心底涌现一股酸涩,那酸涩来得快又去的匆,只剩下达到目的的喜悦。   翌日清晨。   当郑家老爷子带着郑文江等人来到薛家的时候。   薛家人正赶上了吃早饭。   天也才蒙蒙亮而已。   春欢发现,郑家的男丁,除了郑文河都来了。   至于郑文河为什么没来,春欢心里有着猜测,看样子郑老爷子说到做到,某人应该是断了腿来不了。   薛家人也没想到郑家人会来的这么早,薛母还以为郑家不拖到下午是不会出现的。   “老大、老二、老三媳妇,你们带着孩子回房间去。”   薛父沉声吩咐,虽然薛父知道自己这几个儿媳人品可以,也不是嘴碎的人,可媳妇也有自己的亲爹亲妈,事关春欢,他不想出任何差池。   郑家那些事,没处理好,这几个儿媳妇也是不知情的。   等薛家媳妇带着孩子消失后,薛父才开口问郑老爷子,“老爷子来这么早,看样子是有了办法。”   郑老爷子看着薛家人,嘴巴怎么也张不开。   春欢还在吃着,塞了个饼的功夫,抬头看了郑家众人一眼。   她觉得郑家的氛围有点奇怪。   见郑老爷子不开口,郑文江上前一步,“我们是来商议解决办法的,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知道薛伯父薛伯母是想让二嫂...薛春...您闺女洗清那些谣言,同时让罪魁祸首道歉。”   春欢停下来咀嚼的动作,她有点好奇郑文江是不是说自己的名字烫嘴,怎么好好一个人,变结巴起来。   就在春欢看着郑文江的时候,郑文江的视线也对上了春欢。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春欢愣了一下,看的更加理直气壮,没有任何要避开的想法。   郑文江的眼神微微一颤,眼神里多了抹春欢看不明白的东西,随即仓促的别开脸,移开了视线。   薛父有些不耐,“对,这是我们的诉求,所以你们的办法呢?”   “黄月英那个女人怎么道歉?你们郑家又怎么恢复我闺女的清白?麻烦给一个具体的方案。”   郑老爷子突然开口,“郑文河的右腿已经被我打断了!”   薛父一愣,随即眼中多了丝笑意。   “至于方法,让黄月英穿着她陷害薛..春欢的那套男装,去看见的那些人家里一家一家解释,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说文山死了,她受刺激,脑子一下子不清醒,穿男装把自己想成文山了。”   “那天春欢是在安慰她,因为她嫂子神志不正常春欢不敢刺激她,老大媳妇进来的时候,黄月英就受到刺激将春欢推倒在地,结果就是春欢晕倒过去,黄月英跑了。”   至于拖了这么久,是春欢一直在昏迷,黄月英的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记不得糊涂的时候做的那些蠢事。   毕竟黄月英后面两天还正常出现的众人面前过,要是说记得发生的一切也说不过去。   薛父没说话,对于这个方法,他不是很满意。   但这样也是最能证明闺女清白的,女人和女人抱一起再正常不过了。   “把黄月英受刺激疯了改成黄月英妒忌我们春欢,想害我们春欢,才故意自导自演的那场戏。”   黄月英害人,薛父不想被郑家人用一句轻飘飘的丧夫受刺激疯了就把故意害人给遮掩过去。   郑老爷子沉默,薛父的想法何尝不是他的想法,黄月英妒忌害人和勾引暴露害人,一个影响的是黄月英自己的名声,另一个拖累的是整个郑家。   郑老爷子也只想牺牲黄月英一人,可牛大芬不愿意自己的孙子有一个名声不好的母亲。   牛大芬更怕的是薛春欢洗清清白后,薛家找个远点的地方将薛春欢嫁掉,再悄无声息地把黄月英和郑家两兄弟的事说出去。   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也足够在村子里引起轩然大波。   牛大芬自己会这样做,她就理所当然的将所有人当成和她一样的人。   不过郑老爷子心里何尝没有同样的担忧。   “妒忌总得有缘由吧,黄月英什么原因妒忌呢?”   薛春为毫不犹豫的说:“我小妹长的比她好看就是她妒忌的理由。”   “我让人去请薛氏宗祠的人,希望郑老爷子按照我们刚刚所说的来说一遍,你们郑家人再当着薛家长辈的面,给我闺女道歉。”   薛父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说道。   接着用下巴示意薛春齐去请人过来。   “等一下,还有一事。”   郑老爷子开口喊停薛春齐。   薛春齐不悦,还是走回薛父身侧,“郑老爷子有事一次性说完,别耽误双方的时间。”   郑老爷子艰难的开口,脸上表情僵硬,“其实是和文江有关......”   薛父眉头向上微抬,“郑文江的事是你们家的家事,就不用和我们说了吧。”   看着郑老爷子为难的开不了口,郑文江走到前面,“祖父,我来说吧。”   郑老爷子的嘴张张合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事不仅和我一人有关,还和伯父家息息相关,所以特来和伯父伯母商议。”   “之前伯父伯母在给二...给您闺女挑再嫁人选,人定下来没有?”   薛春为眼睛一瞪,“关你屁事!”   薛家父母的脸色也阴沉下去。   只以为是林毅的事传到了郑家人口中,郑家人故意嘲讽来了。   “我家春欢再嫁,就不关你们郑家的事了,今天主要是证明我闺女的清白。”   “伯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   郑文江在心里做了几秒心理建设,张口准备说出那句话。   “哎呦,大喜事,大喜事!”一道洪亮的嗓音穿透了门墙,带着十足的喜气撞了进来。   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闪进了薛家院子,来人脸上堆满了笑。   薛母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匆匆忙忙走到院子里。   “张媒婆,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周边几个村最有名的媒婆。   薛母之前也托张媒婆留意过好人家,可二嫁哪有那么多完美的男人,张媒婆说的几个都被薛母回绝了,和闺女提都没提。   昨晚薛母还在和薛父商量,过几天再找张媒婆一次,这次可以看一些远一点的人家。   这说曹操曹操就到,可郑家人在,薛母只觉得不是好时机,一时间神情多了点尴尬。   “我是给你报喜的,这次的儿郎你一定满意,比之前那几个歪瓜裂枣强的不止一点。”   张媒婆毫不遮掩的贬低起之前介绍的那些人,谁让这次男方家给的多呢。   人家可是承诺,事成给二两银子。   又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跑了进来,那个身影后面还跟着一群薛家村的人,这些人里还有住在薛家隔壁的黄家老三的媳妇,黄月英的亲娘。   “娘?”   “老大媳妇!”   刚走到院子里的人第一眼就看见了牛大芬。 第25章   郑老爷子看着牛大芬身后一连串的人,脸倏地沉了下去,“你怎么来了?”   郑文江的嘴角一点点压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身上散发着寒气,连带着他周身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张媒婆左看看郑家人,右看看薛家人,然后笑容更灿烂了。“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回头对牛大芬说,“是吧她婶子,今天来肯定是喜事。”   郑老爷子和郑文江不傻,这下知道牛大芬又瞒着他们干了什么蠢事。   看着薛家村的人在门口指指点点,郑老爷子压下心里的火气,假装出平静。   “老大媳妇,你先回去,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   他们都还没有和薛家人开口提,现在牛大芬直接先斩后奏,是嫌添的乱还不够吗?   可牛大芬不觉得自己在添乱,她一把扯过张媒婆的胳膊。   “爹,我可不是闲着没事过来,我今天来是有重要的事。”   “原来郑村长也在啊,那就好,既然当事人都在,那老婆子就好办了。”张媒婆乐呵呵的说道。   等看见郑文江,眼睛亮了,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哎-呀!”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也抬高了一个调,“这就是你口中的小伙子吧。”   张媒婆的目光像粘连在郑文江身上一样,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越看眼里的光越亮。   “好一个俊俏的后生,这气派,这眉眼,这鼻梁,真是难得的好相貌啊!”   “老婆子见过那么多小子,你家这小子以后可不得了,县里一些公子哥都没他气质好。”   张媒婆喋喋不休的说着。   薛母听着张媒婆一声高过一声的夸奖,嘴角原本挂着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张媒婆,今日我家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留你,下次我专门请你上门!”到底是顾忌着张媒婆的身份,薛母说话还算客气。   这要是其他人在她面前专门夸郑家人,她已经抄家伙给打了出去。   张媒婆原本还想再拉拉家常,可见薛母赶人,忙说起正事。   “哎吆,看我这脑子,一看到俊后生就耽误了正事,我今天来是提亲的。”   薛家人齐齐懵了,在外面光明正大偷听的薛家村人也好奇。   这薛家能嫁的就是死了相公的寡妇春欢,谁这么厉害,当着薛春欢婆家人的面,就要给薛春欢提亲啊。   薛父薛母脸上没有多少喜色,谁家提亲不是两家人提前商量好再上门。   这突然冒出来的提亲,怎么看怎么诡异。   张媒婆见没人接茬,也不觉得尴尬,而是自顾自的说:“你闺女是个有福的,这婆家人对她满意的不得了,这不舍不得她离开,牛家婶子请我替他小儿子来提亲,这再嫁人,你们还是一家人。”   轰动一声!   如同惊雷一般。   将薛家所有人和外面看戏的村里人都惊的不轻。   “张...张媒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母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怎么就幻听了。   张媒婆看薛家人啥了眼,乐的一拍大腿,“就是你们家春欢也在二房守寡守了半年多,这不你牛婶子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想着你要改嫁,就嫁给她家文江,这样算来,你家春欢还是郑家人。”   门外一阵唏嘘。   门内郑家人尴尬的低下头,而薛家人从茫然到被羞辱的惊怒。   薛家人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冷透,薛父指着大门,“滚!你们姓郑的全部给我滚出去。”   薛母身体止不住的颤抖,郑家想做什么,是要毁了自己的欢欢吗?   郑老爷子恨大儿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烂摊子还是得解决。   “老大你们几个带老大媳妇回去,文江和我留下。”   “好的,爹。”   郑家其他人带走了牛大芬和张媒婆,顺手隔绝了敞开的大门,将薛家村人好奇的视线关在了门外。   薛父见郑老爷子和郑文江还站在院子里,语气有些不耐烦。   “郑老爷子,麻烦你们一起出去。”   “张媒婆的事,我们并不知情,是我大儿媳自作主张,我替她道歉。”   在薛父看来,郑家其他人知不知情都不重要,牛大芬干的事,就等于是郑家干的,二者没有任何区别。   “老大老二老三,将外人请出去。”   薛父厉声吩咐。   郑文江眼看薛家兄弟脚下动了,自己就要被请出去,忙开口:“对不起!”   “不过今日之事,没有解决,对...她名声不利。”郑文江现在喊春欢二嫂不合适,喊名字他也喊不出口,只能用她字代替。   听了郑文江的话,薛父薛母脸拉的更长了。   亏的郑家人有脸说,造成这种后果的不就是郑家人吗?   “我想和她单独说几句话?”郑文江对着薛父薛母请求道。   薛家父母异口同声道:“不行。”   “娘,我和他单独谈谈。”春欢这时候从后面站了出来,语气平静的说道。   春欢其实也很好奇,郑家为什么要娶自己?   两家闹的和仇人差不多,只要薛家人不傻,就不会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薛父语气温柔下来,“春欢回你房间去,爹会解决好这些事。”   春欢摇头,罕见的坚持,“爹,娘,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我自己也能做决定,我不可能一辈子躲在你们的羽翼下吧。”   郑老爷子见薛父表情松动,也接话道,“刚好我这老头子也和你们有话说,你们不同意也等听完我的话再拒绝。”   “春欢,你们去堂屋,春为,你在堂屋前守着。”   -------------------------------------   春欢和郑文江来到堂屋,两人一个站在极南,一个站在极北的位置。   郑文江还未将准备好的话说出去,春欢就先开口了。   “那日,你看见我快要把布团吐出去了,为什么不阻止我?”   郑文江一愣,没想到春欢在这个时候,会问这个问题。   “罪不至死!”   四个字概括了郑文江的心路历程。   是郑家人想要薛春欢的命,郑文江从来没想过要这个隔房的堂嫂死。   虽然知道“丑闻”的时候,郑文江是厌恶的,知道安儿因为薛春欢没了,他对薛春欢是有仇恨的。   可薛春欢不是故意害的安儿,郑文江是不喜薛春欢,但不至于因为那些不喜,就轻易的决定一条生命。 第26章   “现在你后悔吗?当时要是及时阻止我,黄月英的事也不会爆出来,你们郑家人也不需要这样卑躬屈膝的道歉。”   郑文江摇头,“我从不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本就不是你的错,要是你因为被污蔑丢了性命,我知道真相后也会恨自己当时的不作为。”   春欢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突然要娶我,我是你堂哥的遗孀,你对我没有任何的感情,娶我是要报复我?还是用我钳制住我的家人?”   春欢问的很直白,直白到郑文江都没想到有人会把话说的这么不含蓄。   “我不想骗人,娶你是我母亲的要求,她确实怕你们家将来会将大..黄月英和郑文河的事说出去,所以才想用婚事将你绑在郑家。”   “我对你是没有感觉,可我既然提出娶你,就会对你负责,只要不是你的错,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   “哪怕欺负我的人是你母亲?”春欢语气中有着好奇。   “我的母亲也不行。”更何况他已经不欠她了。   春欢眼眸一转,“那要是你祖父呢?”   郑文江沉默。   春欢挑眉,“怎么,这个问题很难。”   “不是,我说过,娶了你,你就是我的妻,你无过错,我就会护你周全,而且成亲后我会搬离郑家,去书院旁租房住,你们不会有太多接触的机会。”   郑文江不能保证郑家人和薛春欢相处没有矛盾,但是他会直接掐断矛盾的源头,只要二者不接触,自然不会有那么多的事。   “哦!”   春欢摆了摆手,看郑文江不动,开口,“你可以出去了。”   郑文江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薛春欢了。   虽然自己一直在书院读书,但之前偶尔沐修也会回家住几天,当时的薛春欢,浅白好懂。   那人喜欢攀比,要强,享受着别人注视的目光。、   那人虚荣又有点贪婪,还很娇气,受不了一丁点委屈。   他哪怕回去的不多,但多数时候都能看见堂哥张文海低三下四的哄着薛春欢,堂哥要答应她提出的一切要求,才能让她转怒为笑。   可现在她的平静太过平静,平静到自己看不穿她心底的想法。   郑文江从前想过将来自己会娶什么样的妻子,端庄娴静、不一定知书,但要通情达理,长相上不需要太出众,但也不能太娇媚。   可现在面前的薛春欢,和自己从前的畅想,没有一处相似。   她太过妩媚,郑文江也见过她痴缠堂兄,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当时的郑文江虽然心里不喜,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妻子,他选择视而不见。   可现在这样人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妻子,郑文江心中百感交集。   “你的话说完了,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我说完就走。”   薛春欢听到郑文江还有话说,无所谓的点点头,“行,你想说什么,你说吧。”   “虽然我不能给你感情,但是别人的妻子有的,我都会给你。我母亲今天闹出这样的戏码,被不少人都看到,嫁给我或许是我们两家最好的处理流言的方法。”   “你要改嫁,我的家庭不符合你们家的要求,可我这个人应该不比别人差,希望你好好考虑。”   其实郑文江最想说的是,‘如果你不嫁给我,我怕我母亲会发疯,做出不能控制的事。’   ......   春欢对嫁人真的没啥要求,原主喜欢的她没感觉,原主不喜欢的,她也不在意。   等郑文江出去,对照组系统活跃了起来,“宿主,你要不要嫁给郑文江?”   “不知道,我现在的爹娘应该不愿意,我无所谓。”   春欢漫不经心的告诉小照自己的想法。   “不过我大概率会说服我爹娘,然后嫁给郑文江。”   从媒婆说的那一刻开始,春欢的心里就有了自己的思量。   “宿主,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爱你的男人?”   “小照,你也不是人,咋还信爱不爱的,男人都是花言巧语的,他对你有需求的时候,就是爱你,当他用不到你的时候,你就是他推出去的盾牌。”   “我一株草,要什么爱不爱的。”   “我只想体验人的生活,不想体验人的情情爱爱。”   “人世间,那么多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不比男人有趣。”   ......   春欢将系统教训了一顿,把系统弄的都有点萎靡不振了。   “而且我嫁给郑文江,我的任务积分就稳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见系统不明白,春欢习惯了有个不聪明的系统。   “我和谁是对照组?”   “黄月英!”   “黄月英勾引谁?”   “郑文江啊。”   “对啊,她勾引郑文江结果被拒绝,而我这个原本凄惨的对照组嫁给了黄月英心心念念的人,这黄月英不得气死。”   “你还记得传输的剧情中,郑家最有出息的就是郑文江,那个瘸子在剧情里靠着郑文江才能去县城给县太爷当师爷。”   “郑文江将来能鱼跃龙门,考中进士,去外地做官,我为什么不当这个官太太。”   “而起牛大芬她掐我,我还没有报复她,怎么能让她活的那么好。”   这条逆袭的捷径,春欢走定了。   “哦哦。”系统这才明白宿主的深谋远虑,想到这次终于找了个聪明的宿主,系统忍不住桀桀桀的笑了起来。   笑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不对啊宿主,你都知道郑文江看见你在吐布团,你那时候干嘛把快要吐出来的布团又吞回去了?”   系统那时候还替宿主捏了一把汗,生怕宿主没来得及,被郑家人悄咪咪弄死。   “第一次弄的太容易了,一点难度没有,所以好玩,就又玩了一把。”   系统白眼中......   等郑家人走后,薛母将春欢叫到自己的房间,并且将薛父赶了出去。   她拉着春欢的手坐下,思索了一会,才下定决心般开口:“欢欢,你愿意嫁给郑文江吗?”   说完薛母的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牛大芬突然来的一下,把春欢后面可能有的好姻缘给阻断了。   正常人家听到隔房的小叔子到寡嫂家提亲,谁敢毫无芥蒂的娶这样的女子。   还有一点就是郑文江确实优秀,郑家那些小辈里最出色的就是郑文江。   周围几个村,也没有比郑文江更优秀的男子。   薛母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郑文江不好。   郑文江的不好就是有那样一个家庭。   想到郑老爷子说郑文江的夫子说郑文江将来就算不是举人,考中秀才也是稳的,薛母就没办法帮闺女拒绝这样的好姻缘。   “娘,我嫁给郑文江。”   春欢没有任何的犹豫,给了薛母肯定的答案。   当春欢一口答应的时候,薛母又开始担心了,让春欢重新进郑家那个狼窝,到底是对还是错。 第27章   “娘,你和爹别担心,郑家其他人人品不说,郑文江的人品还不错。”   “其实我被郑家人捆绑要沉塘的时候,他虽然没有阻止,可也没有想要我死,我被堵住嘴的时候,是他悄悄的帮了我一把,我才能及时喊住你们。”   春欢为了减轻薛家父母的担心,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果然薛母知道郑文江在幕后帮过春欢,脸色好了很多。   “而且郑文江承诺我,以后不会住在郑家,会去镇上住,就算再次嫁入郑家,我也不用面对郑家那些人。”   “郑文江说他会护我,他一个读书人,还是未来的秀才,总不会撒谎吧。”   ......   春欢的话,打消了薛母百分之九十的不安。   “既然你愿意,那我们就嫁,要是郑家人欺负你,我就带着你几个哥哥,去砸了郑家,郑文江要是做不到承诺,就让你二哥把他也打折一条腿。”   “好,反正谁也欺负不了您闺女。”   春欢撒娇,成功逗笑了薛母。   当薛家将同意的消息传回郑家的时候,最先发疯的是黄月英。   “什么亲事?谁的亲事?”黄月英咬着唇,怯怯的看向郑文江。   自从灵堂那日的事发生,黄月英就再也没有能和郑文江单独相处的机会。   只有在众人都在的场合,郑文江看见黄月英转身就走。   现在黄月英也只有每次郑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才能见到郑文江。   可刚刚她满怀期待能见到他的时候,听见的是郑老爷子说要准备亲事。   郑文江在说好!   这一切足以让黄月英崩溃。   黄月英喜欢郑文江。   当年要不是她比郑文江大三岁,她要嫁的人只有郑文江。   嫁给郑文山,一是郑家条件好,二是黄月英想离郑文江近一点。   这三年,郑文江对黄月英温和有礼,对薛春欢疏离冷淡,这给了黄月英一个错觉。   他对自己不一样,是不是他心中也有自己。   可黄月英不知道,郑文江只是因为她是他哥的妻子。   而对薛春欢的疏离,只是因为他不喜薛春欢的行为作风而已。   郑老爷子看着眼眶噙着泪花的黄月英,眼中闪过厌恶。   这个女人毁了郑家最出色的孙子,要不是她,文江又怎么会沦落到要娶薛春欢。   “自然是文江的亲事!”郑老爷子语气不善。   牛大芬担心黄月英的肚子,虽然生气,但还是憋了回去。   “文山媳妇,先回去,待会我把饭菜端进房。”   黄月英只觉得头晕的厉害,她知道郑文江会娶妻生子,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快到她不愿意接受。   “文江要娶谁?我不同意。”   已经暴露过心思的黄月英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加上被郑文江要娶妻的消息刺激的,再也顾不得郑家其他人的目光。   她死死盯着郑文江,想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郑老爷子冷哼一声,“文江娶谁,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同不同意,这亲事都会进行下去。”   “文山才刚走,家里还在丧期,文江怎么能在这时候娶妻。”想不到办法阻止的黄月英又拿死去的郑文山做借口。   郑老爷子没想到黄月英还有脸提郑文山,她是郑文山的妻子,对自己的小叔子产生了龌龊的想法,现在还想用文山阻止文江娶妻,荒谬至极!   “这一年来家里灾祸不断,刚好用文江成亲来冲冲喜,以后郑家也少点晦气事。”   “走的是文山,又不是文江他老子老娘,他有什么要守孝的。”   郑老爷子这是迁怒到郑平夫妻身上了。   见郑老爷子那里说不通,黄月英又把希望放到郑文江身上,“文江,你不是说不考上秀才,不考虑亲事吗?”   郑文江不想回黄月英,可逃避又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他得让黄月英死心,让她不要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先成家后立业,成亲不会耽误我科考。”   “不可能,你怎么能成亲,那我怎么办?”黄月英激动的想上前抓住郑文江的胳膊。   郑文江后退几步,直接绕到离黄月英很远的位置。   “因为你是我大哥的妻子,我敬重你,希望你也要做到一个大嫂应该做的,别让人恶心。”   这应该是郑文江这辈子第一次说这种骂人的话。   也是郑文江第一次脸上露出明晃晃的厌恶。   以前再不喜一个人,他也只是露出淡漠的表情。   “你说恶心,不!不可能,你明明对我不一样的。”   黄月英呢喃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染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待我明明那么温柔......”想起过往,郑文江温和的声音喊着大哥大嫂,对着现在厌恶的模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从黄月英的胃里翻涌上来。   她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发出痛苦的哽咽。   牛大芬急忙冲过去搀扶着黄月英,“没事吧?肚子疼不疼?”   落在黄月英肚子上的眼神是压制不了的担忧。   可黄月英像是找到了出口和靠山,她泪眼摩挲的抓住牛大芬的手腕,“娘,文江不能成亲,你帮帮我。”   牛大芬强忍着把手甩出去的冲动,她不敢发火,怕影响到黄月英肚子里的孩子,可表情却从关切转为冷淡。   “记住,你是文山的妻子,哪怕文山不在了,你也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黄月英又哭又笑的喊道:“那谁是文江的妻子?谁配做文江的妻子。”   “你不是想知道谁能吗?我告诉你,我即将要迎娶进门的妻子是薛春欢。”   一袭惊雷,劈的黄月英浑身僵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张嘴,可只能发出几声细碎的呜咽。   “薛......春欢?”不敢相信的声音如同被砂纸摩擦过般嘶哑,每一个字都像的挤出来的。   “这不可能,她......她也是你堂哥的妻子,她也是......你的嫂子。”   可郑家人用默认给了她答案。   “你明明厌恶的是她,为什么和她成亲?是不是她逼你的,一定是她拿文河陷害她的把柄逼你的。”   黄月英像是猜到了正确答案,眼神从绝望到期待。   “我是自愿娶薛春欢,是我们郑家先去她家提的亲,还有,我不厌恶她。”   郑文江的话打碎了黄月英最后的期待,她疯狂的摇头,“不可能,她可以,为什么我不行?她的身份和我一样的,为什么她可以,我却不行?” 第28章   说到这里,黄月英的眼底明亮了几分,“对啊,她都可以,我也可以,文江,你娶我好不好?”   “老大家的,还不把这疯子拉下去,等着我来拉吗?”郑老爷子气的直拍桌子。   郑老婆子也后悔,自己怎么就看走了眼,黄月英现在这疯癫的模样,哪有一分贤良淑德的模样。   见到牛大芬伸出来拽自己的手,黄月英直接给拍开了,“别碰我,我肚子里还有孩子,爷,娘,文江要是不娶我,这个孩子我也不要。”   郑老爷子气的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黄氏,你以为你可以拿孩子威胁我吗?我告诉你,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命,要是孩子没了,你做的事,够你死几遍了。”   “你给我听清楚,孩子在你在,孩子没了,你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黄月英没想到郑老爷子心这么狠,可她舍不得死。   比起郑文江娶妻,她心痛的像死了一样,她更想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可能。   对,文江根本不喜欢薛春欢,他现在能娶薛春欢,只要自己活的够久,将来自己也能成为文江的妻子。   黄月英在心里不断的说服自己,原本疯癫的脸色逐渐平静下来。   牛大芬眼里带着幽暗的光,盯着黄月英的肚子,从刚刚郑老爷子的话里,她产生了一个念头:孩子出生之日,就是黄月英的死期。   黄月英敢对不起文山,她就该死,只要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她也就没其他作用了。   牛大芬在心中给黄月英判了死刑。   这样一想,她原本的怒气尽消。   郑家办事很快,很快澄清了薛春欢偷情的流言。   是按照薛家所说的版本,黄月英嫉妒薛春欢,这才想在葬礼上毁了春欢,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牛大芬不赞同过,可这次郑老爷子下死了决心,牛大芬怎么闹也没用。   黄月英穿着之前的男装,被郑老爷子押着一家一家去说明原委,原本因为黄月英名声好过薛春欢,黄月英的好口碑让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这个说辞。   可亲眼看着黄月英说起薛春欢那嫉妒的眼神,那猩红的眼眸,村里的人很确信,黄月英确实在妒忌薛春欢。   妒忌到哪怕是现在,眼神中都有着恨意。   薛春欢的名声总算好了起来。   可村子人还没有从郑家妯娌的风波闹剧中回过神,另一道消息又将他们的心神扰的乱七八糟。   郑家的郑文江和薛家的薛春欢定了婚事,婚礼就在一个月后。   “你说村长是不是糊涂了?让他最有出息的孙子,娶一个寡妇,那个寡妇还是他孙媳妇。”   村里的婶子在洗衣服的时候,忍不住对同伴说道。   胖一点的婶子扫视了一圈,确定没有郑家人,才低声回应: “谁说不是呢,村里那么多未婚的小姑娘郑家不要,要一个嫁过人寡妇,两人之前还是小叔子和嫂子的关系,啧啧啧,乱啊。”   年轻一点的小媳妇接话,“郑文江可是读书人,听说之前县里都有地主想将闺女嫁给他,不过他以先立业后成家拒绝了,这薛春欢妖妖娆娆的,狐媚子手段可不少,比人家大好几岁,还能嫁给村长一个孙子守寡后又嫁给另一个孙子。”   “方婶,你和郑家老三媳妇田喜春关系不错,你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啊?”   “是不是这叔嫂......”   开口说话的那人眉眼的暗示明显,语气中藏着不怀好意。   被叫方婶的中年妇人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这才轻轻地咳了几声,润好嗓子,才得意的说;“你们别说,我还真知道内幕。”   “真的?”   “方婶,到底为什么郑家突然让郑文江娶寡嫂?”   “薛春欢是不是在郑文海死后就勾搭上了郑文江?”   ......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   方婶子眉头一簇,不高兴的说,“到底是你们说,还是我说,这么急做什么?”   年轻一点的小媳妇语气软乎,“方婶,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吧。”   “得得得,我说我说。”   “郑文江之前和薛春欢也没啥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们就别瞎猜。”   “文江一直都在书院读书,偶尔才回来,平日里见到年轻的妇人和姑娘都恪守礼节,从不靠近,哪里会做出那种事。”   有人不高兴了,埋怨道:“方婶子,你就别给郑文江澄清了,我们又不是来听澄清的。”   方婶子知道有人不耐烦了,“急什么,我这不就说了,薛春欢也守寡半年多了对吧、”   “文海确实走了半年了。”   “所以啊,人家春欢还年轻,不可能守寡一辈子,原本郑家和薛家通过气,已经在给春欢物色好人家了。”   “然后呢?物色好人家怎么还物色到郑家郑文江身上?”有人好奇。   “还不是黄月英做的孽,她妒忌薛春欢,故意自导自演的戏,让薛家物色的人听信了,这不挑好的人就黄了。”   “郑老爷子知道后,又不能对黄月英做什么,心里愧疚啊,这才有了这门亲事。”   方婶子说的有鼻子有眼,听的周围人频频点头。   可也有人怀疑,“村长就是愧疚,也不能把最有前途的孙子赔给一个寡妇吧,村长也不是老糊涂啊。”   “嘘,当然还有一个更大的内幕。”   方婶子压低声音,“郑家的四代长孙没了,听说郑家找了神婆算过,说孩子还会投回来。”   “但孩子认母,所以想要孩子再回到郑家,就需要郑家男丁娶薛春欢,这两家的血脉相容,才能重新诞下那个孩子。”   “两人的亲事定的急,也是因为算了时间,神婆告诉郑家人,要在那孩子走的两个月内完成仪式,不然那孩子就重新投胎去了。”   听完后的众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就说啊,郑老爷子这么会干这种糊涂事,原来是为了四代长孙啊。”   “可要是不准呢,那郑家人不就被骗......”   “你找死啊,怀疑神婆,听说那个神婆准的可怕,你这样说,要是被上面听见,可别连累我。”   说着身体和刚刚那人拉开距离。   ......   转眼到了成亲的日子。   郑家人哪怕心里不痛快,可为了不让村里人怀疑,还得高高兴兴,风风光光的办这场婚宴。 第29章   薛春欢虽然是二嫁到郑家,可这次的婚宴,比第一次还风光。   为了怕黄月英在婚礼上做出发疯的事,郑家人直接将她锁在了厢房。   “娘,我刚刚看到文河哥去了厢房。”三房的闺女郑鱼凑到田喜春耳边小声的说。   田喜春洗菜的手一顿,然后看向自己闺女,“你说什么?”   郑鱼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郑鱼是整个郑家,对发生的事知道的最少的。   她只知道大嫂做错事,惹得爷爷奶奶和其他人都厌恶她。   现在整个郑家除了大伯母在关心大嫂,日日研究着怎么给大嫂补身子,其他人对大嫂都退避三舍。   郑鱼其实对这个说话温柔,偶尔会关心她的大嫂挺喜欢的,对比之前的二嫂现在的三嫂薛春欢,她更喜欢和大嫂打交道。   之前二嫂每次看见她,眼底里都是嫌弃,嫌弃她穿的不好,嫌弃她脑子笨不开窍。   说她这样的榆木脑袋,又没有好的长相,以后都嫁不到好人家。   大嫂则说她手脚勤快,老实肯吃苦,是婆家最喜欢的媳妇人选,安慰她不要自卑。   而且外面的那些婶子,对于长相艳丽的二嫂并不喜欢,日常还防着二嫂和他们家汉子接触,这让小小的郑鱼心里留下了薛春欢不能接触太近的想法。   可现在她娘田喜春不让她靠近大嫂,还一次次叮嘱她离黄月英远一点。   只是她问为什么,娘什么都不说。   郑鱼只好答应她娘的要求,只是私下里,偶尔会去看看大嫂,关心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   大嫂对于自己的靠近也很开心,会关切的问郑家每一个人的情况,比如三哥的消息,还有四哥摔断的腿好没好。   郑鱼也会将自己知道的都说给大嫂听。   大嫂因为怀孕,被大伯母看的紧,可怜现在连门都不能出。   平日里郑鱼都是偷偷摸摸的去看大嫂,今天郑鱼得到了任务,她娘让她看着大嫂的房间,大嫂那边有什么消息要及时告诉她娘。   所以当看见四哥出现在厢房的时候,郑鱼就跑过来通知了田喜春。   田喜春也顾不得手里还有水渍,直接甩了几下,将剩下的水渍在衣服上擦干净,就匆匆忙忙去找郑老爷子。   等郑老爷子带着郑福夫妻来到厢房的时候,厢房的锁已经被砸坏了一半。   厢房门开了半个口子。   看到来人后,郑文河吓的说不出话。   郑文河从郑福夫妻的谈话中偷听到黄月英被关了起来,就拖着残疾的腿,一瘸一拐的来到黄月英的厢房。   一路上还故意避开人,哪里想到自己还没有将大嫂救出来,祖父和父母就赶了过来。   郑文河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到过黄月英了,自从他被爷爷亲手打断了右腿,郑家人就把他丢在二房,一日三餐都是送过去单独吃。   后来他能动了,拖着瘸腿能上桌吃饭的时候,黄月英又被郑家人勒令不许出现在外面。   平日里郑福去地里干活,杨树梅就负责盯着郑文河。   那双死寂的眼眸,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郑文河,一句话也不说。   郑文河从那双眼眸中,再也读不到母亲对自己的爱。   他也痛苦。   可他只后悔没有将安儿照看好,他不后悔帮大嫂。   郑文河没想到最后三哥会娶薛春欢那个女人。   想到大嫂会伤心,他的心也跟着疼痛起来。   可他什么也帮不了大嫂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废人。   今天是郑文江和薛春欢成亲的日子,郑家人都陷入忙碌之中。   郑文河这才想着去看看黄月英,将黄月英解救出来。   “郑文河,你......”   郑老爷子看着郑文河的模样,瞬间连指责的话都不想说了。   直接示意郑福夫妻将郑文河拖走。   “黄月英,今天是文江的大喜之日,希望你别闹出什么笑话,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说完郑老爷子转身就走。   至于黄月英,他会让牛大芬来。   黄月英捂着唇跌坐的地上,将那些即将溃堤的呜咽咽了回去。   可郑老爷子的话,还是像一根根针一样,狠狠地扎进她的心,刺的她千疮百孔。   外面的热闹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她不想听,双手捂着耳朵,可还是阻挡不住细密的声音。   黄月英曾经幻想过,某人穿着大红色的衣服,身形挺拔,目光温柔,可今天这一切都属于别人。   她恨!   薛春欢为什么不能乖乖去死!   被送入喜房的春欢等喜婆刚走,房门合上的声音响起,春欢就站起身,将头上的红盖头撩起。   “好无聊,原来人类的成亲这么无聊。”   春欢的耐心被消耗的七七八八,要是再保持安静下去,她觉得自己会发疯。   因为郑老爷子非常重视郑文江,他的房间安置在相对偏远的一角,加上大房和二房的关系,原主从来没有去过郑文江的住处。   这是春欢视角第一次看到郑文江的住所。   房间很宽敞,陈设很简单,最惹眼的就是靠墙的两排书架,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装书。   靠窗的位置,有着一张书案,郑家没有专门的书房,这就是郑文江从小到大读书写字的地方。   整个房间,给人端正、清雅,还有浓浓的书卷墨香感。   外面的婚庆喧嚣都被隔离开来。   春欢打量着,她感觉这个房间清冷的不像是婚房,可视线落到拔步床上的大红色帐子,还有绣着鸳鸯的被子上,这才感受到婚房的喜庆。   郑文江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郑家并没有人来闹洞房。   郑文江也没想到自己推开新房看见的不是坐在婚床上的新娘子。   预想中红盖头安静等待的身影并未出现在床沿。   她不知何时已自己掀开了盖头,一头乌密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着,大红的嫁衣衬得她的侧脸艳丽无比。   那方鲜红的绸缎被随意的搁置在书案一角。   春欢侧对着门口,微微倾斜的身体露出完美的曲线,那双本该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此刻正拿着郑文江昨日写的“家”字,似乎在端详着什么。   郑文江推开门进房间的一瞬间,春欢闻到了淡淡的酒气,并不浓烈刺鼻。   她转头目光看向门口,视线落在那大红的喜服上,缓缓向上看去。   这红色衬的郑文江整个人肤色越发白皙清隽,身形显得有些清瘦。   春欢从郑文江的眼中未看到醉意,只是脚步略有虚浮,眼神倒是清亮。   那清亮的眼眸中藏着疲惫和微弱的窘迫不安。 第30章   那‘家’字正是昨夜郑文江心慌意乱的时候写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写一个家字。   或许是在父母这个家里,他一直如同游离的身外人,没有得到过家的真正感觉,所以当自己要成家时,无意识的写出来心里的期待。   郑文江虽然对春欢不是爱才娶她,可他会好好维护这个家。   “你喜欢看书?”因为是不知道说什么,郑文江胡乱的找了个话题。   春欢将手中的纸放回书案上,这才摇头,“我不识字。”   不识字,看什么书。   指望一株草识字,简直是天方夜谭。   三枝九叶草嘴里偶尔表现出来的学富五车,都是从那些男男女女嘴里听到过的,听的多了,也就能猜到是什么意思,用到一些。   那些人在三枝九叶草的身边谈天地说万物,诉衷情,研究人类繁衍的过程。   却不会在荒郊野外办学堂教识字。   “不过我喜欢漂亮精致的东西,比如绫罗绸缎,比如这个。”春欢笑着晃了晃左手。   瞬间那珍珠手钏随着她的动作滑到小臂,露出底下一截纤细却不骨感的手腕。   那健康的粉白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莹润动人。   郑文江的目光下意识被那抹雪白给吸引,反应自己做出失态的行为后,他低头,掩盖住眸光中的不自然。   只是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的闪现刚刚她抬手的情景----那腕骨清晰而脆弱地凸起,像白玉雕琢出的微妙棱角,带着一种易折的美感。那皮肤是冷白色,能隐约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这一切都像是刻在了郑文江的脑子里,来回闪现着。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好,我知道了。”她喜欢的,他都会让她拥有,这是他应该给她的。   “我们要休息吗?”春欢环视了四周,然后用问你吃饭了吗一样平常的语气说。   郑文江身体一瞬间僵硬起来。   “我还要读会书。”   “哦,那我休息了。”   不需要光合作用的夜晚,春欢每一夜都是好眠。   她径直走上床,当着郑文江的面,就开始褪去身上的衣服。   刹那间,郑文江看见那嫣红的嫁衣从肩头滑落,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春欢里层月白色的中衣上的缠枝莲,烫的郑文江立即转开视线。   郑文江快步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意拿起一本书,打开放置在眼前。   他没想到春欢会这么坦然,没有半分的扭捏。   脑海中不断浮现那截皓腕、那片颈肤,那抹莹白,郑文江的脸颊开始发烫。   他从来没有和女子独处过的经历,之前黄月英在他面前褪去外衫,他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当时只有震惊和屈辱。   条件反射的闭上眼,想到那一幕都觉得耻辱。   可刚刚同样是一个女人在他面前褪去衣服,他脑海里居然记住了那抹瓷白。   胸口烫的厉害。   他不自然的调整着自己的坐姿,将不该升起的东西熄灭掉。   这一夜,春欢睡的很香。   郑文江是后半夜上的床。   因为先吹灭的蜡烛,在黑暗中摸索的,还磕到了腿。   哪怕是在床上,他也只占了床沿的位置,一直都没有进入深入睡眠,等公鸡打鸣的时候,他就起床开始读书。   春欢的早饭是郑文江端进房间的。   郑家已经有两个单独在房间吃饭的先例,也不差一个春欢。   不过牛大芬还是不高兴的嘀咕了几句。   等春欢吃好,郑文江这才说,“祖父在堂屋等我们,”   其实郑家人包括怀孕两个多月的黄月英都在堂屋,整整齐齐的都在等着新婚的两人出现。   郑家人到的那么齐自然是郑老爷子发话,他说有事要宣布,郑家人一个都不能少。   哪怕郑家人等了不短的时间,郑文江也没有催春欢,而是等她吃完才告诉她这个消息。   “有事?”   “嗯。”   “那我们现在去。”   郑文江端起春欢吃完的碗筷,走在前面。   郑文江先去的厨房将东西放下后,才来的堂屋。   等半天,郑老爷子见人来了,也不说前奏,直奔主题。   “人齐了,那我就把今天的目的说一下。”   “文江也成亲了,郑家也应该分家了!”   分家的消息一出,三房的表情都不一样。   大房牛大芬有些不高兴,毕竟在她看来,郑文河废了,郑家的一切都是郑文江的,也就是大房的,现在分家,不就是把自家的东西分出去。   二房的夫妻二人原本没什么反应,不过看了眼一直目光落在大房中的儿子,夫妻俩觉得还是分家才好,然后再给文河娶一个媳妇,绝了文河不该有的心思。   三房的田喜春喜悦都挂在脸上,她没想到老爷子活着的时候,郑家就能分家。   自从她只生了一个闺女,就感觉自己低了两个妯娌一等,任劳任怨的做着牛大芬推来的家务。   还要时不时的被牛大芬挖苦,也就这段时间,因为黄月英闹出的丑事,大房才没什么心情找三房的麻烦。   田喜春早就想自己当家做主,到时候他们夫妻二人勤勤恳恳的干活,给闺女多攒点嫁妆。   “爹,我不想分。”牛大芬站起来,“我们一大家子一起多好,都是父母在不分家,我们还要一起孝顺您。”   郑老爷子冷笑,“怎么,分家了你们就不能孝顺我和你娘了是吗?”   郑平、郑福三兄弟听郑老爷子这么说,脸都白了,“爹,不是,就是分家我们也会孝顺你们。”   郑老爷子下定决心要分家,哪怕牛大芬上蹿下跳也没用,郑老爷子直接将中公的东西分成了四份,一家一份。   不过因为二房的郑文江和三房的郑鱼亲事没定下来,郑老爷子从自己的那份里挪出了一份聘礼和一份嫁妆。   牛大芬想闹,说黄月英肚子里也有一个,让老爷子不能偏心。   可郑老爷子说自己两个老的跟大房住,以后大房养老,自己的东西和祖宅老了就留给大房,要是牛大芬再闹,他们夫妻就单独搬出去,以后老了,东西也三房平分,成功让牛大芬闭了嘴。   “大房和二房就在你们的屋子中间砌一道墙,三房和大房也弄墙砌起来,二房和三房重新砌一道门进出。”   原本郑老爷子只是想隔开大房和二房,杜绝黄月英和郑文河的联系,等郑文河成亲,郑老爷子也能彻底安下心来。   不过想到大房的牛大芬平日里对三房的田喜春呼来喝去,就差直接当了三房的主,郑老爷子干脆也把大房和三房隔开,眼不见心不烦。 第31章   “还有一件事,和大房有关,二房和三房要是不想听,可以先出去了。”   郑家没人动,都还在原处等着郑老爷子说后面的话。   “文江成亲了,也该回书院读书,为了方便他媳妇照顾他,以后他会和他媳妇住县城,所以我决定将大房和文江分家的事一道办了。”   “给大房分家?”   牛大芬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她是不得已才让儿子娶的薛春欢,在她心里可没把薛春欢当真正的儿媳妇。   她还准备等二人成亲后,就好好磋磨磋磨薛春欢,让薛春欢知道自己这个当婆婆的厉害。   毕竟一个月前,牛大芬可是被薛春欢气的不轻。   “不能分家,我不要分家。”   一直安安静静当背景板的黄月英也跳了出来。   她知道现在整个郑家人都厌恶自己,为了扭转郑家人对自己的看法,她想好好表现,只要自己做的比薛春欢好,把薛春欢衬的一文不值,那早晚有一天,文江他们就会后悔的。   他们会知道,选择自己才是正确的答案。   她不想再加重郑老爷子的厌恶,所以刚刚郑文江和薛春欢来堂厅的时候,她只敢用隐晦的余光去看文江。   只能在心里咒骂着薛春欢夺人所爱。   当郑文河关切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时候,她也有意避开,拉开和郑文河的距离。   可她已经忍受了那么多委屈,郑老爷子还不放过自己。   他怎么可以把文江和大房分家。   等文江和薛春欢那个贱人搬出去住,自己就更没有接触文江的机会了。   牛大芬看着激动的黄月英,心头不快,可她也不愿意分家,“爹,我不同意。”   “文山死了,我现在就文江一个儿子,你把文江分出去,让我和他爹和谁过?”   “要是文山还活着,您给文山和文江分家,我都没有怨言,可你问问村里谁家就一个儿子还要和父母分家的。”   “就是说破天,这也没有道理可言。”   “爹,这个家我不分,也不可能同意分家。   “你要逼我,我就撞死在门上。”   牛大芬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干裂的手指死死的抠住门框。   “文江,告诉你祖父,你不同意分家。”   牛大芬眼睛睁的很大,死死的盯着郑文江。   郑文江没有开口,目光冷漠。   牛大芬见郑文江不愿意开口,猛地把头往门板上一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文江,你说不说......”牛大芬喘着粗气,泪水混合着汗水淌下,一双发狠的眼眸盯着郑文江脸上的表情。   “娘,这是第二次......”可我已经不欠你的了,郑文江在心里无声的说。   眼里再也没有曾经看母亲的温情。   “大伯母,不是,婆母,其实你动作有点慢,要不我帮你一把,可以让你无痛安眠。”   春欢一时间忘记改口,称呼喊出口才发现不对劲。   三房的田喜春母女,听着想笑,又憋了下去。   “薛春欢,我是你婆婆,你......”牛大芬也不撞门了,手指着薛春欢,气的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是我婆婆,没认成我是你婆婆,婆母,我年轻,又不是老糊涂。”   这是暗指牛大芬岁数大,是个老糊涂。   “对了相公,婆婆舍不得我们,我们就别分家了吧。”   那声相公,让郑文江心头一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砸中了心口。   对上春欢那双明媚的眼眸,耳边还在回荡着那声又轻又软的“相公”,他忽然觉得屋子焖的让人难受。   他避开了薛春欢的眼睛,“都听你的。”   春欢转头去看郑老爷子,“爷,相公同意婆母说的不分家,那大房分的家当就给我。”   “我要银子就成,那些锅碗瓢盆就给婆母保管。”   郑老爷子看了眼心爱的孙子,又看向气的大喘气的牛大芬,“行,你们夫妻决定不分家,那大房暂时就不分。”   不过郑老爷子心里明白,大房集齐了牛大芬、黄月英、薛春欢这几个女人,早晚会分家。   这长时间搅在一起,郑家的天都会翻。   牛大芬不干了,“分家的银子当然是我来保管,薛春欢,你一个做儿媳妇的,有什么资格管银子。”   抢牛大芬的银子和要她的命没有区别。   春欢当没听见牛大芬的话,走过去牵起郑文江的手,完全不顾郑文江僵硬的身体,拉着郑文江走到郑老爷子面前。   “爷,相公昨天说我们的小家以后都是我当家。”   她无中生有的话脱口而出。   郑文江只觉得被薛春欢牵着的那只手像被铁钳箍住,动弹不得。   她手指的指腹紧紧的贴在他的手背上,郑文江感觉自己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下敲打在他的心上。   郑文江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在感受到掌心的温热时,僵住不敢再动,他的呼吸在此刻都乱了节奏。   他的心神都落在纠缠的掌心上,对于她说的话,一点也没听清。   但还是无意识的“嗯。”了一声。   黄月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瞳孔骤然收缩,原本秀丽的脸庞瞬间扭曲变形,她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直接深深掐进肉里,嘴唇死死咬着下唇的软肉,疼痛让她不至于冲上去将那碍眼的手掰开。   郑文河感受到了黄月英的情绪,眼中一闪而过心疼,顺着黄月英的目光,看到了十指相扣的二人。   他的眼底闪过恶意,嘴角撇出一抹极其鄙夷的弧度,那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声音又冷又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不要脸!”   “薛春欢,我哥对你那么好,你真恶心。”   郑文江的脸阴沉下来。   他正要开口教训郑文河,就被春欢抢先开口。   “恶心,谁能比你的好大嫂更令人恶心。”   “我们是正儿八经拜过天地的夫妻,你看你大嫂的眼神,那她是什么,贱吗?”   “你哥是对我不错,我从不否认文海对我的好,但我对你哥也不差吧,至少没在他活着的时候勾搭他的兄弟。”   “你的好大嫂,大哥对她难道不好吗?别说你喜欢黄月英是在你大哥死的当天突然就冒出来的。”   “你大哥活着你就有龌龊的心思,我们几个到底谁更恶心。”   春欢讽刺的话,让郑文河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第32章   “郑文河,她是我的妻子,以后对她尊者一点,我不希望再从你嘴里说出不想听的话。”   郑文江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眉眼是冷厉的警告。   他说过,只要她嫁给她,他就不会让人欺负了她。   郑老爷子不想看郑文江和郑文河彻底闹翻结成死仇,插话道:“既然不分家,那老婆子,你就把分家的银子给文江媳妇。”   郑老婆子也早已将郑家的中公分成了四份,听了郑老爷子的话,将其中一份拿了出来。   牛大芬看大房分家的银子真的要落到春欢手里,瞬间急了,直直地向春欢冲去,想先一步拿到银子。   郑文江见母亲扑过来,身形比脑子动的更快,他用紧扣在一起的手将春欢往后一拽,自己则旋转身体挡在中间,用另一只手挡开了自己母亲探出来的胳膊。   原本十指紧扣的手已经松开,顺势托住春欢踉跄的身形。   牛大芬的指甲在郑文江的小臂刮出几道血痕,郑文江仿佛不知道疼痛一样,只将春欢稳稳的护住。   “没事吧?”   他垂眸,对上春欢的眼眸,语气担忧的询问。   春欢能感觉从另一个人身上传来的体温,这种感觉似乎很新奇很有趣。   不过当视线落在郑文江小臂渗出的血珠时,她难得露出困惑的模样。   “你流血了。”春欢的指尖轻触,白皙的手指尖上多了抹红。   “没事。”   郑文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碰触身体颤了一下,若无其事的收回手臂,背去身后。   “这银子不能给她。”牛大芬的注意力还在银子上,完全没注意受伤的郑文江。   不,她看见了,但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口,在她心里没有钱财重要。   薛春欢凭着灵活的身体,轻而易举的从郑老婆子手里拿过属于大房的银子。   “婆母,我们不分家,属于大房的银子,自然也属于我。”   薛春欢说的理直气壮。   牛大芬气的破了音:“你放屁!”   “那是我大房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挣的,我们放在中公的,分家也是放在我们老两口手里。”   “我们是一家人,没有哪条律法写着必须把银子给婆母管吧。”   “而且婆母刚刚也说了,大房就剩下文江一个儿子,将来这些钱都是给文江的,我只是提前了一丢丢时间把钱放我们夫妻这里。”   “都是一家人,婆母何必斤斤计较。”   薛春欢的话把牛大芬气的不轻,什么叫一家人不要斤斤计较,她不斤斤计较怎么不把钱给自己管。   “薛春欢,我们夫妻的钱财也有你大哥文山的份,文山是不在了,但是他有孩子,他的闺女还有你大嫂肚子里的孩子,都有资格用这笔钱。”   “所以这银子必须放在我手里,这不是他文江一个人的银子。”   要不是文江将薛春欢护的严实,牛大芬早就再一次上手抢夺了。   这些话并没有让薛春欢有任何松动的表现,她反而攥紧了手里的银子。   “婆母,大哥的闺女才一岁多,大嫂肚子里这个还没有出世,以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把两个孩子从小养大的,得要花不少心血呢,大哥走了,大嫂孤儿寡母的,我们又没有分家,这将来不得靠我们文江,我就更不能把银子给你管了。”   “文江现在还在书院读书,要是没银子,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嫁给文江,可不是吃糠咽菜的,所以啊,这银子我管着,以后咱们大房的支出,我来分配,什么该花什么不该花,我来决定。”   系统:那什么该花什么不该花?   春欢:我的吃穿用度都该花,其它支出不该花!人活着就行。   牛大芬捂着胸口,感觉自己被气的都喘不上气。   她说不过春欢,把矛头对准自己的儿子,“郑文江,管管你的妻子。”   “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娘?”   郑文江嘴角微微勾起,他似乎对母亲的威胁免疫了,内心不再产生任何波动。   “她嫁给我,那这个家她做主。”   春欢还觉得火不够旺,又追加了一句。   “婆母,这两天我和相公就去县城租个院子,到时候我陪相公在县城读书,县城的东西什么都要花银子,您和公公记得隔两天就送点家里种的吃的给我们。”   “要不然我手里的银子光买吃的,肯定花不到两年就没了,到时候孩子就没钱养了。”   牛大芬死死的掐着手心,盯着春欢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她第一次遇到这种软硬不吃的。   之前薛春欢还是二房媳妇的时候,她怎么不知道她这么难搞。   想到自己分家,分到最后一文没有,将来还得辛辛苦苦往县城送东西,牛大芬就气血翻涌。   她咬牙切齿道:“分家,我们大房也分家,把你和文江分出去。”   “娘,我不同意分家。”   黄月英没想到最终牛大芬还是要分家,她想阻止。   牛大芬现在一肚子火气,刚刚薛春华气她的时候,黄月英这么不跳出来帮自己,现在跳出来不同意又有什么用。   既然决定要分家,牛大芬只好安慰自己,分开也好,黄月英看着对文江还没有死心,分家了也能阻止黄月英接近文江。   牛大芬妥协后,分家就好办了。   手里的银子自然也得分,牛大芬的意思是这些都是自己两口子挣的,银子要全部归自己。   一文钱都不给郑文江和薛春欢留。   春欢当然不想让牛大芬痛快,非要拿一半走。   两人又因为银子分多分少磨了半天。   最终是郑文江让春欢把银子八成都给牛大芬。   其实郑文江不在意留下的二成,要是他自己,只要能成功分家,他会一分钱都不要。   他虽然在书院读书,可也有自己的进项,他的妻子他养得起。   可春欢不愿意让母亲如愿,他自然也不能拆她的台。   分家后的第二天,春欢就随郑文江搬去了镇上。   房子是郑文江在书院附近租的,空间不大,但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春欢最喜欢的就是院子,整个空间浸泡在清冷、潮湿的色调里。   青灰色的地砖缝里沁着湿气,滋养着墨绿色的苔痕。   院落的空气中弥漫着阴湿的味道。   作为一株草,她还是没有改掉植物的一些小习惯,比如喜阴。   这处房子可太招春欢喜欢了。   她住进去的第一天,就搬了个藤椅,到墙角的一处躲阴。   这让原本对房子不满意,觉得愧疚于春欢的郑文江心里好受了很多。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过去。   春欢和郑文江还没有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春欢对男欢女爱没有什么概念,她从原主的记忆里对于夫妻的同房,没感觉到有任何吸引她的地方。   而现在的她是人,又不是需要雨露滋润的三枝九叶草,自然不会想着和郑文江发生什么。   郑文江却是从成亲开始的第一晚,心就再也不静了。   最开始只是脑海里闪现一些不该有的画面,他就拼命的用读书去压制,让自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可反弹的后果很严重,这天早上,他醒来的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   他还记得极致欢愉后的悸动,   那种顶峰的愉悦还残留在他的神经末梢。   ’ 第33章   想到梦境中的亲密无间的纠缠,郑文江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泛起了薄红。   就在这时候,郑文江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异样......   刹那间,极致到令人窒息的羞赧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停滞下来。   而旁边春欢的呼吸声,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他怕她会醒。   郑文江屏住呼吸,轻轻地掀开被褥的一角,然后用极其轻微的动作慢慢的坐起身。   眼角的余光看见春欢还在熟睡,心头松了口气。   他将腿慢慢挪了下去,就在他的脚刚刚接触到床沿的时候,身侧的人突然翻了个身。   郑文江被吓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等确定春欢呼吸已经均匀绵长,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放下提起来的心。   又开始小心翼翼的挪动,只是动作更加小心。   可就在他准备站起身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带着睡意的嘟囔声,“你在干吗?”   声音软绵绵的,像裹着蜜糖的棉花。   郑文江却被吓的慌乱起来,膝盖一下子撞到了床沿,疼的他倒抽一口冷气,又反应过来,将声音吞了回去。   他绷紧着身体,很不自然的说,“没、没什么!”声音干涸,“只是醒了...醒了睡不着出去活动一下。”   说着也不等春欢是什么反应,手忙脚乱地抓起外袍往身上套,衣带缠错了两次都没系上,他干脆就不管了,又匆匆忙忙的跑到衣箧里抓了件东西。   慌慌张张的开门跑了出去,全程没敢回头看春欢。   春欢原本的意识还不太清醒,但是郑文江这一番操作下来,让她的睡意彻底消散了。   她的眉眼出现不解的神情,这人好生奇怪啊。   就在春欢准备闭眼重新入睡的时候。   一股奇怪的味道涌入她的鼻翼。   她鼻尖微微翕动着,这味道似乎是从被褥里传来的。   那味道不算浓烈,却格外勾人注意,让春欢的睡意彻底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味道!   那是春欢还是三枝九叶草的时候,经常能嗅到的味道!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这可是春欢作为三枝九叶草的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也因为这个丢了性命,肉身都没了。   春欢下意识的想......   以往的味道和郑文江...很不一样......   至少春欢喜欢郑文江留下的......   一连几天,郑文江都躲着春欢。   他连家都不敢回,只托人告诉春欢,同窗邀他苦学,他想要住同窗家几日。   可真正的确是他在书肆,在给掌柜誊抄。   这样既能挣家用又隔绝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可心绪岂是那般容易驯服的,他只是想着她会不会遇到什么困难,思绪就跑远了。   等再回神,笔尖已在纸上滞涩了一下,一个墨点污了整洁的卷面。   短短功夫,已经多了几张废纸。   而有一张纸上亦然出现了春欢二字。   掌柜远远的看见,踱步走来,目光扫过那几张废纸,只是温和的开口,“文江啊,你今天的心...乱了。”   往日里可是一个字都不会错的。   这一声,却如同一枚石子投入郑文江的心湖,霎时间涟漪四起。   “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解决内心的事,这样乱了心神,是写不进去的。”   掌柜好意提醒。   “对不起,我给您干其它活。”   郑文江放下笔,不敢再写字,但也不想回去,帮忙做起了其它活。   等郑文江再回家的时候,发现人没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整个人都僵住。   就在他心里担忧春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隔壁的邻居告诉他,春欢是回了郑家。   他的心松了一下,人没事就好。   可想到郑家那些和春欢有恩怨的人,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虽然知道春欢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可他就是会莫名其妙的担心她。   虽然不知道这种情绪为什么会出现,可郑文江选择了放纵。   在郑文江决定要回去接人的时候。   心中所想之人出现在眼前。   “你回来了?”   春欢的语气中带着意外,她将手里的东西准备拿到厨房放下。   “嗯。”“给我吧。”   郑文江接过春欢手里的东西,默默的走去厨房,将东西放下。   等放好东西,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春欢已经回了房间。   他默默的关上门,也回了房间。   “你回郑家了?”   春欢此刻正在喝水,她将口腔中的茶水吞下去。   “对啊,听三婶说郑文河在相看,我作为嫂子,不得关心一下,就回去帮忙一起看看。”   春欢托着腮,眼底藏着笑意。   她哪里是关心郑文河,那模样分明是在告诉郑文江,她就是回去看热闹的。   郑文江看着那鲜活的表情,心猛地跳动了几下,半响才接话,“那你怎么不喊我陪你一起。”   “三婶来买东西顺道告诉我的,喊你一起回去干嘛?反正就是过去看一眼,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春欢没心没肺的说,丝毫没看见郑文江眼底的情绪。   在郑文江和春欢住到县城的这些日子。   郑家的日子也是鸡飞狗跳,一点也不太平。   二房的郑文河自从能下床开始,就拖着残疾的腿,想尽办法往大房跑。   哪怕郑家大房二房千防万防,总有被他钻到漏洞的时候。   这不在他翻墙去大房见黄月英,被牛大芬抓到的时候,郑老爷子下了死命令,要让郑文河相看,相看成功就马上成亲。   郑文河自然也不会乖乖听郑家人的话,但是当他躲过了郑家人的视线,找到正在绣着手帕的黄月英。   他问黄月英愿不愿意和他走的时候,去一个郑家找不到的地方,等黄月英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等郑家人气消了的时候再回来。   他要娶她!   堂堂正正的娶她做自己的妻子。   黄月英没有一丝犹豫就拒绝了郑文河,说她这辈子只能是郑家大房的儿媳妇。   她让郑文河听郑家人的话,娶妻生子,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郑文河在一起。   在她明知道自己的心思,还要托自己将她这些日子绣好的手帕送去给郑文江的时候,郑文河的心冷了。   郑文河不明白,自己喜欢黄月英到可以为她和所有人为敌,为了她,瘸了一条腿,也读不成书,考不了科举,可黄月英却非要喜欢一个不喜欢她的人。   哪怕一眼都不愿意留给自己。   被刺激到的郑文河答应了郑家人安排的相看。   “你看到人了?怎么样?”   郑文江在没话找话,只是想和春欢多说一会,他对郑文河的相看一点兴趣都没有。 第34章   只要郑文河安安分分的不把郑家搅的天翻地覆就行。   可他喜欢看春欢说郑家那些事时,那些小表情,得意的,坏笑的,娇俏的......   每一帧都能在郑文江脑海中回放很久。   其实这段时间的冷静,郑文江已经察觉到自己对春欢的不同。   曾经那么不喜的一个人,变成了心底想一下都会猛烈跳动的人。   “很般配。”   春欢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想到那个站在郑文河身侧,比他高比他壮比他嗓门还大的姑娘,春欢就觉得般配的不行。   特别是看见那人对郑文河满意的不行,一掌拍的桌子都跟着晃动,春欢就知道郑文河的好日子要来了。   要是郑文河真的跟那个姑娘成亲,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做主。   “真的?”   郑文江不想管郑文河的那些破事,可也不想郑文河坑害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要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嫁给了郑文河,那她将来的日子绝对会充满苦楚。   “真的般配,那姑娘完全能管住郑文河,以后爷他们都可以放心了。”   春欢的眼眸中藏着光,想到郑文河的好日子,她就很难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   以郑文江对郑文河的了解,能让春欢这么高兴的姑娘,郑文河绝对不满意才是。   “文河能同意这门亲事?”   “自然同意了。”   春欢想到郑文河看见那姑娘第一眼,就吓得要跑,还是被姑娘提溜起来的场景,就忍不住绘声绘色的描述给郑文江听。   最后还忍不住加了一句; “这姑娘能干,贤惠。”   郑文河哪怕是已经同意了相看,但当看到虎背熊腰像个男人的朱大妮时,也没想到父母给自己安排的是这样的姑娘。   朱大妮看向他时那侵略的眼神,都让郑文河不舒服。   他大喊不同意,还说了一堆侮辱人的话,‘年猪都没有这么会长,这是把人当泔水缸喂了吗?’‘他是娶媳妇,不是娶头猪。’......   宣泄完后,不顾两家人铁青的脸,转身就要走。   朱大妮一掌就拍在了桌子上,直接吓的郑文河一个激灵。   最后郑文河被朱大妮提着后衣领拽了回去。   朱大妮放下话,只要郑家父母同意,她朱大妮就嫁定了郑文河。   郑福和杨树梅早就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见朱大妮这么厉害,自然急不可耐的同意这门亲事。   郑福夫妻相信,有朱大妮管着,郑文河和大房黄月英的事,就有了了断。   郑文河不同意又能怎样,最后还是被二房的夫妻俩按头同意了下来。   “那等他们成亲,我们也回去。”   听郑文江说到成亲,春欢突然就想到郑文江落荒而逃的那个早上。   她的目光落在郑文江身上,打量着他。   最后停留在郑文江的下半身。   刚开始春欢目光投来的时候,郑文江的身体下意识的绷紧,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肩膀微微向后张开,仿佛在接受某种考察,他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又迅速的松开,想要装出自然的样子,却显得更加刻意。   可当察觉到春欢的目光在缓缓地下移,最后停留的地方的时候,郑文江的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涌在脸上,耳尖都变得滚烫。   他下意识的并拢双腿,当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弧度过大,又假装不在意的微微拉开一点。   春欢想到是上次那比任何时候都甘甜的香味。   她被勾起了好奇,味道那么香,真的有画册上的那么愉悦吗?   这画册就得感谢系统的友情提供了。   那天被香味勾起兴趣的春欢,掀起了被褥,对着某处发呆。   系统就在这时候冒泡了。   要一个以吸食雨露为本性的三枝九叶草素了这么久,系统生深感愧疚。   可现在的春欢是人,也不适合之前的食用方法。   系统考虑到春欢不识字,就找了一些画册,仅供春欢一人观看。   春欢当时看到画册的时候,其实有点觉得系统是蠢笨如猪。   那荒郊野外的,她见到的还少吗?   画册可没有她见到的场景多。   可随意翻阅了几页,春欢才知道自己冤枉系统了。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有着千奇百怪的方式的。   原来自己曾经看到的,只是最简单的几种。   真正的武术,是在荒郊野外施展不开的。   春欢津津有味的看了画册几天,感觉自己也已经研究透了。   她有点好奇,人真的会有那种愉快到极致后瞳孔涣散的表情吗?   好奇心重的春欢,将眼神落在了郑文江身上,她有点跃跃欲试的冲动。   春欢径直走到呆愣的郑文江身侧,没有任何含蓄的话,“抱我上床。”   郑文江的脑子像被人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石子,荡起了层层涟漪。   他僵在原地,四肢百骸像是被什么抽走了魂魄。只留下了空荡荡的躯体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他的瞳孔转动了一下,视线缓缓向下,落在声音的来源。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只有认真!   “抱、抱你......”郑文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春欢的话,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连自己都听的不太清晰。   “你是我相公。”   春欢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这尴尬又暧昧的氛围,用平静的语调说着事实。   郑文江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找回了声音,“好!”   他慌忙地调整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双手抬到半空中,然后又僵硬了下来。   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问题,是该揽住她的腰,还是去托她的腿?   可春欢看着半天不动的郑文江,干脆往他身侧又靠近了一分,郑文江能清楚的感觉到春欢的呼吸声。   那似有似无的气息落在他的手臂上,激起了一身细密的小疙瘩。   他不再迟疑,克制着不让手臂再颤抖,一只手小心翼翼的环住春欢的腰腹,另一只手迅速抄到她的膝弯下,借着腰腹的力量一个用力,将春欢横抱起来。   春欢的双臂顺势搭在郑文江的脖子上,十指紧扣,掌心贴在他的后脖颈。   感受着脖颈传来的滚烫温度,她干脆将下巴贴到郑文江的侧脸。   “你好烫啊,生病了?”   郑文江先是感受着后颈被他掌心贴着的地方像是有团火在燃烧,连带着四肢都泛起了燥热,后又被柔软的触感擦过他的颧骨,他闻到了她身体散发的淡淡馨香,混合着呼吸间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垂。   他僵硬地往前挪动了两步,“没没有,就是、就有点热......”   明明几步远的距离,郑文江感觉走了好久好久。   他弯下腰,将春欢放到床榻,动作轻柔地像是对易碎的瓷器一般。   当他将人彻底放好,心头松了口气。 第35章   可春欢的双臂还环在他的脖子上没有松开,他一时间也不能起身,只能维持着弯腰的姿势。   这已经超过了郑文江心底设置的安全距离了,这一刻,他却遵从内心的欲望,不想退到安全线之外。   可当他抬眸向上看去,鼻尖从春欢的鼻翼上擦过时,心头还来不及发出悸动,目光就对上春欢的眼眸,里面没有羞涩、没有期待,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   郑文江的心一下子冷了起来,彻骨的冰冷刺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了,你可以松开手了。”   郑文江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透露出情绪,可还是有着掩饰不了的低落。   春欢听话的松开了手。   这一刻,郑文江心头涌现一抹酸涩,明明是该庆幸从尴尬的氛围里脱身,却还是忍不住泛起难言的失落。   就在郑文江起身的瞬间,原本从他脖子松开的手,精准的握在他的手腕上。   他下意识的将目光重新回到春欢脸上。   “不睡?”   直白、干脆、连个修饰词都没有。   郑文江压下心中的猜测和慌乱。   “你先睡,我去看书。”   郑文江想走,可是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掌,像是有千斤重般,让他动弹不得。   “你不知道成亲的夫妻晚上要做什么?”   春欢疑惑的询问。   郑文江沉默,沙哑着嗓子回答:“知道!”   “那我们是不是夫妻?”   沉默!   死寂!   最终化为一个字:“是。”   春欢感受到掌心微弱的挣扎,想到了原主之前是个寡妇,作为草的记忆中,似乎很多人会介意那狗屁的贞洁。   见郑文江如此排斥,她自然以为郑文江也是那种人。   “你是介意我之前的身份,还是介意我嫁过人?”   在问这句话的时候,春欢松开了握住郑文江手腕的手。   她虽然喜欢他的味道,可也不喜欢强人所难,反正也不是非他不可。   要是能遇到下一个闻到好闻的,春欢也会上前去问人家愿不愿意。   不过春欢心中的想法郑文江不知道,要是他此刻能读懂春欢的内心,恐怕会身体力行的告诉春欢,他真正介意的是什么。   可当春欢主动拉开距离的时候,郑文江的心却空洞的厉害。   “不是,我没介意你的身份。”   不介意你曾经嫁给过文海哥,也不介意你之前是别人的妻子。   他介意的是,当自己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已变质的时候,他的心乱的时候,她却看自己的眼中没有一丝的情谊。   她的表情太过平静,衬的郑文江的心越是慌乱。   郑文江希望从那双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哪怕只是短暂的时间。   “你爱...二哥吗?”郑文江艰难的开口。   他的手心冒出冷汗,害怕听到答案。   他想走,可脚上动不了。   “不爱啊!”   春欢不知道原主爱没爱过,不过原主对郑文海应该是有过喜欢的吧。   可春欢却是不爱,她只爱自己   郑文江绷紧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明明眼前的女人冷心冷肺,明明自己该厌恶她的无情,可当那个答案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庆幸。   幸好她不爱!   既然她的心没有爱过,那自己就努力住进去又如何。   反正他们的人生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住进她从未打开的心房。   或许是放下了心里最介意的东西,郑文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春欢那两片唇瓣上。   那颜色很淡,微微张着,刚刚就是从这张嘴唇里吐露出他差点招架不住的话。   这一刻,郑文江只想堵住它、碾压它、品尝它。   他弯腰将春欢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向春欢的唇而去,可却在最后的距离转移了方向,将额头抵在春欢颈侧,发出一声压抑的、隐忍的、痛苦的喘息。   热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春欢颈侧的肌肤上,引的她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春欢身体的反应取悦到了郑文江,他发出愉悦的低吟。   “你不是要看书?”   春欢想不明白,明明不愿意,明明说要读书的人,怎么突然就靠这么近。   郑文河却不想再听到如此平静的声音,他想听的是她......   他的侧头,唇已贴上了春欢的脖颈。   春欢只觉得一股温热忽然裹住了脖颈,连带着他的呼吸都拂在皮肤上,像羽毛蘸了温水在上面轻柔的扫过, 又痒又麻的触觉顺着脊椎往上爬,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感觉。   不自在,但也不讨厌。   察觉到身下人的变化,郑文江想起身,可下一秒,春欢的手落在了他的身上,攥住了他的衣服。   脖颈往郑文江的唇上贴了贴。   这一下,郑文江的理智被彻底抽离,他遵从了本心,沉溺于其中。   清晨。   郑文江先醒来,感受到怀抱中的人,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手上慢慢的收紧,将怀抱里的人贴的更紧。   他的心脏贴着她的背后。   彻彻底底的亲密无间。   郑文江这一刻才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前近二十年的空虚,都在这一刻被填满。   他似乎找到了活着的更有意义的事。   春欢是感觉自己在一个火炉里,她被热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   那张脸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要是一般人,一大早见到这样的场景,早就被吓一跳。   可春欢哪里是一般人,她的反应就是凑上去,咬住了郑文江的下巴。   慢慢滑动到喉结的位置,她听见了吞咽的声音,轻轻的碰了碰郑文江的喉结。   昨夜给春欢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快乐如此简单。   这个人的香味,真的很好。   虽然刚开始她不喜欢他的鲁莽,不喜欢他的......   可他是一个优秀的学子,察觉到她的不满,他开始了钻研,学习:轻-拢-慢-捻-抹-复-挑。   看到她沉浸的表情,他亦得到了满足。   “喜欢这里?”   郑文江按住春欢作乱的手,低声问。   春欢点头,“喜欢,很好玩。”   “你的喉结每次上下滑动,都很明显,很好玩哎。”   春欢像是有了个新玩具一样,向玩具的主人炫耀。   可在郑文江的意识,喜欢喉结等于喜欢自己。 第36章   一连几日,春欢都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   她这才知道,原来再喜欢的东西,得到的多了,也就不稀奇了,反而成了负担。   可郑文江却恰恰相反,他得到的多了,却觉得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   他知道她喜欢,所以他要用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东西,留住她,将她一辈子绑在身边。   郑文河成亲的时候,春欢和郑文江这对堂哥堂嫂自然也回去了。   成亲的过程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有新郎全程露出被迫的表情,而新娘子脸上的横肉堆满了笑意。   郑文河像一只木偶,全程被牵着走。   可他的眼神,无数次的落在大房的位置,仿佛只要里面的人给一个暗示,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带她一起逃离这里。   可被郑文河期待的黄月英,视线全程落在‘恩爱’的小夫妻身上。   她看着那双曾经那么冷淡的瞳孔里只映射着薛春欢一个人的身影。   看着他扶着她的腰,在无人注视的时候,轻柔的揉搓着。   看着薛春欢妖媚的脸上像是被滋润过,开出绚烂的花一样妩媚。   郑文江脖颈上半遮半掩的抓痕,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黄月英崩溃。   当郑文江被郑家人喊去招待客人,春欢一个人落单的时候,黄月英挡住了春欢的路。   “你们圆房了?”   哪怕已经知道了答案,但黄月英还是不死心,想亲耳听到答案。   “你知道什么叫夫妻吗?夫妻圆房不是天经地义吗?”   春欢直接两个反问,给了黄月英答案。   黄月英以为,郑文江是被迫娶的薛春欢,以为薛春欢之前的身份,郑文江永远都不会碰她,可当亲眼看见两人的亲密,亲耳听见两人圆房,她还是不能接受。   “大嫂,你小心点,你肚子里可是大哥的遗腹子,可不能伤心,对孩子不好。”   对于幼崽,春欢向来抱着善意,当然,坏的幼崽,春欢自然也不会纵容。   黄月英抱着肚子,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是不是因为我有孩子,你没有孩子,所以他能接受你不能接受我,只要我没了孩子,他也会接受我的,他一定会。”   得到郑文江已经成了黄月英的执念,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我永远都不会接受你。”   这句话是郑文江说的。   原来郑文江发现春欢不在,就特意找了出来,刚好听见了黄月英的话,他眉眼间爬满了厌恶,没想到这个女人到现在还没有死心。   看见郑文江的黄月英眼睛一亮,可随着他脱口而出的话,她眼底的光消散了。   郑文江揽过春欢的腰,将人圈在怀里,垂眸看春欢的眼神格外柔和,“怎么出来了?无聊的话我们现在就回家。”   郑文江口中的家自然是指两人县城的住所。   黄月英看着郑文江对自己冷漠,可对另外一个女人却那么温情,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像一根针,狠狠地刺痛着她的眼,她的心。   为什么他对自己只有本能的戒备,不耐烦的疏离,甚至懒得多给自己一个眼神,为什么就不能像对薛春欢一样对自己。   黄月英的心像被一把钝了的刀反复的绞磨着。   “她凭什么可以?”   黄月英冲着郑文江吼道。   “凭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未来孩子的母亲,我是珍重的人!”   珍重的人!   黄月英的嘴唇微微颤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怨恨充斥着她的心,几乎要将她撕碎。   郑文江,这是你们逼我的,既然你对我这么无情,那就别怪我。   黄月英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眼底充满了毒恨和阴霾。   那眼神,冰冷中带着不顾一切的毁灭欲。   生无可恋的郑文河坐在院子里,死活不想回新房。   郑文河不想面对朱大妮。   他厌恶抗拒着那种女人。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他喜欢的。   他只喜欢大嫂。   想到黄月英的拒绝,郑文河就痛苦的双手捂着脸,眼泪滚落下来。   “文河。”   恍惚间,郑文河似乎听见了最想听见的声音。   可想到房间里的人,想到自己悲惨的后半生,他连抬头的欲望都没有。   当他的脸被一双手温柔的托起,他闻到了熟悉的脂粉气。   心里涌现出和之前枯槁绝望的心境截然不同的期待。   他抬起眼,视线从模糊到聚焦。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蹲在他的面前,近在咫尺的距离。   那双平日里温柔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水光,眼圈通红。   黄月英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充满痛惜和哀伤的眼神看着郑文河。   “大嫂。”郑文河抓住黄月英放在自己脸颊的手,不可置信的摸了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体温,这才相信,眼前人真的不是自己的幻想。   “文河,我跟你走。”   黄月英的话,像漫天的烟花,炸进了郑文河的心里。   “大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郑文河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   “我说,我愿意跟你离开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生活,就我和你!”   黄月英说完低头,唇落在郑文河的唇上。   郑文河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惊雷给击中,连灵魂都在颤栗。   那两片柔软的,带着泪水的湿意的唇瓣,毫无预兆地压下来,堵住了他的质疑。   这一刻世界在郑文河这里都安静下来。   他感受到她即将的脱离,像是受到启发一样,用手掌握住她的后颈,笨拙的回应着。   等察觉到剩下人喘不过气来,他这才松开唇瓣。   黄月英脸颊的红晕对郑文河来说就是最好的回应。   “我们走,我什么都不要,现在就走。”   郑文河压低声音道。   他已经顾不得婚房里的新娘,前院照顾客人的郑家人。   只要能和黄月英在一起,郑文河觉得自己辜负其他人又怎样。   “等等!”   黄月英阻止了郑文河。   “大嫂,你......”   郑文河不敢再问,怕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   “文河,你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吗?”   “当然,大嫂,我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我恨不得把心掏给你。”   郑文河声音急切得发颤,眼底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他猛地抓起黄月英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上,仿佛下一秒就徒手剖开,掏出那颗滚烫跳动的心证明给黄月英看。   “大嫂,只要你想,我可以把命都给你。”郑文河的目光黏在黄月英的脸上,贪婪又卑微,“这个世界上,我只要你一人就够了!”   “那你帮我毁了薛春欢......”   黄月英的话还没有说完,郑文江眼眸里的光亮重新暗了下去。   他就知道,她的心从来没有放下过三哥。   原来刚刚只是对自己的哄骗,郑文河闭上眼,哪怕是哄骗,他也愿意。   等再睁开眼,他的眼中被坚定取代。   “好!”他轻声说。   黄月英带着颤音,将刚刚被打断的话继续说了出来:“和郑文江!”   “帮我毁了他们。”   郑文河瞳孔收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望向黄月英,喉咙发紧,挤出嘶哑的声音:“......你说薛春欢和谁?” 第37章   “你没听错,我说的就是郑文江!”黄月英的声音里带着恨意。   “三哥不行,我可以答应你毁了薛春欢,但是三哥我做不到。”   一方面郑文河对郑文江还有一丝微弱的亲情。   虽然他嫉妒郑文江可以得到自己奢求不到的爱,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毁了郑文江。   祖父把希望寄托在郑文江身上,郑文江要是毁了,意味着郑家就毁了。   到时候祖父会怎样,郑文河想都不敢想。   “郑文河,你说过可以为我做一切的,连你也骗我是吗?”黄月英陡然拔高嗓音,发出尖锐的质问,   郑文河想抱住黄月英发颤的身体,可黄月英避开了郑文河伸出来的手。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只是我不能这样做。”   郑文河痛苦的低语着,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挣扎。   他不敢直视黄月英那失望的目光,嘴唇翕动着,想再说些什么辩解,却只能徒劳地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见黄月英嘴角的冷笑,郑文河更痛苦了,“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会照顾好你。”   “郑文河,既然你做不到,我们以后就别再见了。”   “我会自己去完成我的心愿!”   黄月英转身要走,被郑文河从身后抱住。   “大嫂,别逼我好不好?”   “郑文河,你是不是个男人,我被他们羞辱了,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想到那些讥讽的话,我恨不得死掉,要不是肚子里还有孩子,我根本不想活。”   “要是你做不到,等孩子生下来,你帮我照顾好孩子。”   黄月英像是在给郑文河留下未来的遗言。   郑文河再也克制不住内心,他怕自己真的会失去她。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真的?”   黄月英激动的转身,抬眸看向郑文河的眼睛,想再从他嘴里听一遍。   “真的,我帮你毁了他们。”   “就今天好不好?”   黄月英一天也不想多等,她迫不及待地想看郑文江和薛春欢毁掉后的模样。   已经答应去毁掉二人,是早是晚在郑文河这里已经没有区别了。   “好,你想怎么做?我帮你。”   黄月英将自己想的计划全盘托出,“他们今天在家,那就把薛春欢再打晕吧。”   声音里带着彻骨的阴狠。   “然后将她的衣服扒光,扔到村里的广场上。”   郑文河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干脆利落的说:“好!”   等想到郑文江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微弱的气虚,“那三哥呢?”   想到那个自己喜欢的男人,黄月英的心头还是一痛,她咬着唇,想将嘴里的话说出来,可又不想说出来。   就在她准备放过的时候,脑海中闪过刚刚的场景,郑文江对自己的绝情,对薛春欢的珍爱。   那两副截然不同的模样就这样在黄月英眼前反复交叠,像一个个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她眼底残留的半点犹豫瞬间被碾得粉碎,眼底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决绝。   郑文江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我也就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黄月英看向郑文河,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把他打晕,送到你的婚房,让他和朱大妮躺在一起。”   “好!”   二人丝毫没有内疚,他们的报复牵扯出一个无辜的人。   而那个无辜的人,就站在两人看不见的视角,听着他们的算计。   朱大妮攥紧的拳头,发出咯吱的脆响,眼底燃烧着两簇骇人的火苗,可远处的二人都未曾察觉。   朱大妮没想到自己在婚房听到外面动静,就掀了盖头,挪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丝缝隙,想悄咪咪的看一眼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这么刺激的场景。   这一眼,看的朱大妮如同寒冬腊月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彻骨的寒意袭来。   她刚刚拜堂成亲的相公,和他隔房的大嫂互诉衷肠,两人还抱在了一起、计划着私奔呢。   就在朱大妮想走出房间,让这对狗男女知道她朱大妮的厉害的时候,就听见了两人在说怎么害人。   害得还是大房的郑文江夫妻。   黄月英这个恶毒的女人,居然想把大房的郑文江在新婚夜送进自己的婚床上。   想到两人的计谋得逞,自己明天会得到什么下场,朱大妮原本觉得郑文河那张满意的不得了的脸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朱大妮家里条件不错,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这也让她从小就长的肥胖。   长大后更是变得肥胖异常,可她自小跟着她爹打铁,力气又很惊人,所以一般人根本就不敢娶她。   朱大妮自己还喜欢带点书生气的男人,通俗的说,就是不能像她爹她哥那种,满身肌肉的男子。   因为长的过于丰满和强壮,加上自己也挑挑拣拣,朱大妮哪怕到了十九岁,都还没有嫁出去。   村里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有两个了。   朱家人急,朱大妮也急。   这不相看到郑文河的时候,朱大妮就对长在她心坎上的那张脸满意的不得了。   哪怕郑文河从头到尾脸上都挂着明晃晃的不愿意,哪怕朱大妮从郑文河的眼里看到了嫌恶。   可想到未来对着这张脸睡觉,以后的孩子爹长这样,朱大妮觉得自己每顿都能多吃两碗饭。   她不介意郑文河瘸了一条腿,不介意郑文河文弱干不了力气活。   反正自己有的是力气。   可她没想到,自己嫁的男人,居然和他堂哥的遗孀不清不楚,还要合谋害人。   朱大妮心里对郑文河的那点喜欢褪去,她看郑文河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之前的光亮。   朱大妮好不容易嫁人,她不准备把今天变成自己人生里的笑话。   既然郑文河娶了自己,那他就得让自己生他的孩子。   就当他是配种的猪,能孕育出好的猪仔就行。   郑家人是送走了来喝喜酒的客人后才发现的不对劲。   新郎官郑文河消失好几个时辰了。   郑家人最开始以为郑文河是回了新房,想着小两口培养感情也不错。也就没有去新房找人。   直到大房的牛大芬发现:用肚子不舒服回房休息的黄月英也没在房间。   房间的被褥整整齐齐,根本没人睡过的样子。   牛大芬的天都塌了。   她急的满头是汗,慌慌张张的将黄月英不见的消息告诉郑老爷子。   郑老爷子想着一起消失没动静的郑文河,差点栽倒过去。   他强打起精神,快步往新房走。   心里不断的祈祷,郑文河你可千万不要犯浑。   郑老爷子就怕郑文河带着黄月英私奔了。   这要怎么和新过门的媳妇交代。   郑家的几房也跟在郑老爷子后面,往郑文河的新房而去。   因为大房和二房分家后砌了堵墙,所以从大房到二房要从大门出来再进二房新开的门。   而大房的院子空间大,喜宴是在大房的院子里办的。   二房院子原本想   郑文河的婚房倒是安安静静避开了人。   要不是春欢非要留宿一晚,郑文江早就带着妻子回了县城。   此刻郑文江也和春欢跟着郑老爷子一行人走在最后面。   等推开二房的大门,远远靠近婚房的时候。   隐约间能听见痛苦的呻吟。   走的近了,能听出来那痛苦的呻吟声分明是郑文河的声音。   郑老爷子在这一刻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没私奔就好。 第38章   只要人在家,受点伤都不算事。   可当在婚房门口,看着被喜稠捆绑在柱子上的黄月英时。   所有人先是一愣,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哪个天杀的干的啊!这么对一个孕妇,也不怕遭报应,早晚断子绝孙。”   牛大芬跑到黄月英身边,一边给她解开红绸,一边咒骂着。   她现在顾不得为什么黄月英明明说回房休息却出现在二房的婚房门口,只想确定孩子没事。   “谁把你脸打成这样?”   牛大芬的目光落到黄月英的脸上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尖叫。   郑家人这才注意到黄月英的左右脸有着几个对称的巴掌,整个脸颊都红肿的厉害。   而此刻房间内的喘息声更大了。   似乎是对外面人的回应。   郑文河的声音仿佛是受了很重的伤,压抑着呜咽。   可仔细听来,那压抑中又带着不一样的隐忍。   春欢眉头一挑,也没收着声音,“相公,没想到四弟还挺急切的,这青天白日的,就迫不及待的在和新娘子洞房呢。”   郑文江默然。   他自从和春欢做了真正意义上的夫妻,对这种事再熟悉不过了。   可郑文河发出的声音,可不像是两情相悦才有的。   反而是被......   郑家人脸色大变,他们可不会真的觉得春欢说的话是真的。   谁洞房花烛把嫂子绑在柱子上听墙角。   可里面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传来,说明里面的事还没有结束,郑家人没办法闯进去。   这时候冲进去,恐怕要看到不该看的。   郑老爷子将视线对上低头不语的黄月英,“黄氏,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被绑起来的?文河是怎么回事?”   黄月英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时候自己和文河商量完对付薛春欢和郑文江,新房的门就被推开,朱大妮那个女人站在门口阴恻恻地看着自己和郑文河。   黄月英这才想起来自己和郑文河说话忘记了压低声音。   两人被朱大妮阴森的目光吓的愣住了。   然后郑文河就被朱大妮提着婚服的衣领生拉硬拽进了婚房内,等黄月英反应过来,郑文河已经被捆了四肢,绑在了床上。   回神的黄月英,想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朱大妮拿着红绸再一次走了出来,眼神冷的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下一秒黄月英就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推搡到新房门口的柱子旁。   朱大妮用膝盖死死的压制住黄月英,动作粗暴利落,拿起红绸,将黄月英双手反剪绑在柱子上。   黄月英张口想呼救,就被噼里啪啦的两耳光打傻了。   屋内不能动的郑文河急红了眼,大声喊着朱大妮冲她来,不要动大嫂。   郑文河的声音越高,朱大妮打在黄月英脸上的耳光就越响。   只要二人发出呼救,耳光就落在黄月英的脸上。   疼的黄月英眼泪鼻涕一起流。   屋内的郑文河也也不敢再呼叫。   等捆好黄月英的双脚,朱大妮站起身,冷冷地看着挣扎呜咽的黄月英。   她冷笑,凑到黄月英的耳边,每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好听着,这里是我的新房,里面是我的男人。你既然这么想男人,那就仔细的听好里面的动静,一分一秒地听好了。”   “咔哒”一声,门栓落下。   属于郑文河的屈辱来临。   朱大妮没有堵郑文河的嘴,但是郑文河也不敢喊救命,因为朱大妮告诉他,只要他喊一声,自己就去给黄月英一个耳光。   喊的越大。耳光就越响。   朱大妮不想动郑文河这张脸,但是对黄月英的脸,她可是一点也没有留情。   在郑文河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朱大妮骑在了他的身上。   下一秒,他身上的婚服就被撕碎丢在地上。   郑文河惨白着脸,看着那张肥猪一样肥硕的身体压在他身上。   野猪啃食一般,在他身上留下屈辱。   他死死的咬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察觉到他意图的朱大妮怎么会放过他,既然他不愿意,哪怕是疼,他也得叫出声来。   .....   郑文河被朱大妮折磨了一个时辰。   外面的黄月英也被绑了一个时辰。   两人的身体到心灵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郑家人到的时候,郑文河先是庆幸自己要得救了,可看到还伏在他身上继续的女人,丝毫没有被外面影响,那一刻绝望充斥了郑文河的全身。   朱大妮为了惩罚郑文河此刻的不专心,又或者是故意想告诉外面的郑家人新房内在做什么,原本已经收尾的朱大妮,再一次生龙活虎的欺负起郑文河来。   故意让郑文河发出声音给郑家人听。   郑家人等了很久。   久到郑老爷子都快站不住脚。   春欢已经靠在郑文江身上打哈欠。   郑文江问过春欢要不要回去休息,可春欢不愿意错过这么好的热闹。   坚持等在门口。   三房的人已经被郑老爷子赶走了。   郑老爷子不想让春欢看郑文河的热闹,可惜春欢根本不怕,赶也不走。   郑文江只是无声的支持着春欢的决定。   气的郑老爷子不再看春欢一眼,眼不见心不烦。   黄月英这时候害怕的不行,她不知道朱大妮看了多久又听到多久。   想到自己和郑文河谋划害薛春欢和郑文江的阴私毒计,要是被郑家人知道,她就心慌的不行。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可心里还有一丝侥幸,要是朱大妮没听见呢。   要是朱大妮为了郑文河愿意隐瞒呢!   黄月英想走,一刻都不想留在这里。   她想回自己娘家。   她装作肚子不舒服,牛大芬急了,想先带她回去休息。   被郑老爷子骂的狗血淋头。   其他人可以走,黄月英不能!   牛大芬到底不敢和郑老爷子硬碰硬。   朱大妮打开房门的时候,众人都从她满脸横肉的脸色读出了餍足的表情。   她身上的大红色嫁衣有些凌乱的系在身上,扣子还歪了。   她往门框上一倚,肥厚的肩膀把半边门都堵上了。   看到郑家大部分人都在婚房门口,她的脸色不见任何女子的羞涩,反而露出一个算不上和善的笑,沙哑的声音还带着慵懒“吆,都在啊。”   郑老爷子眉头紧锁,他活了大半辈子,何时见过这样的新妇,可这媳妇偏偏又是他同意迎进门的。   想到郑文河的混账,郑老爷子只能压下对朱大妮的不满,冷声问:“文河呢?”   朱大妮想到了什么,她舔了舔嘴唇,笑容加深了,“爷,文河在屋里呢。”   “我出来的时候他在穿衣服,他的婚服破了,得重新找件干净的衣服,可能会耽误点时间。”   不过见里面的人迟迟不愿出来。朱大妮声音里带着威胁,“文河,怎么不出来,还在回味吗?你舍不得结束,那我再来陪你。”   这露骨粗俗的话,让郑家人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紫。   春欢倒是蛮喜欢这个妯娌的“坦荡。”   她有预感,郑文河未来的日子都会是‘好日子。’   郑文河想要像剧情里那样,中年丧妻,守着孩子‘孤独’地过一生恐怕不可能了。   听到朱大妮的声音,屋内的郑文河身体下意识的发抖了起来。 第39章   他脑海里闪现刚刚被迫承受的屈辱,心头涌出一股强烈的害怕。   那个女人,就是魔鬼。   郑文河害怕自己不出去,那个魔鬼一样的女人会再进来。   他不敢再躲在房间,他完好的那条腿软乎乎的使不上力,他只能扶着东西,慢慢地挪到房间门口。   虚弱的声音响起,“我出来,你别进来。”   等郑家人看见郑文河的样子,都愣住了。   郑文河的脸色不能用惨白了形容,那是一种几乎死灰的青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瞳孔涣散,眼眸里流露出极致的恐惧和被彻底摧垮后的空洞。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郑文河暴露在外的皮肤----他的手腕和脚踝处,有着无比清晰的紫红色勒痕,有些地方已经被磨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凝固发黑,这明显是经过剧烈的挣扎所导致的。   郑文河的脖颈、手臂。锁骨能看见的地方,都布满了大片大片青紫交加的淤痕,有些像是手掐出来的,有些则是被啃咬后留下的。   看得人都觉得触目惊心。   “相公,四弟还真会玩,这夫妻俩的小情趣啊,啧啧。”   春欢抱着郑文江的胳膊,眼睛落在郑文河身上上下打量着,眼底是幸灾乐祸。   郑老爷子气的不想说话,这是情趣?   这分明是朱大妮在单方面的凌虐啊。   郑福再生郑文河的气,看到儿子现在的惨状,也生出了心疼。   “文河媳妇,你.....”   作为公公,有些词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郑老婆子手指着朱大妮,“今天是你们成亲的日子,谁家新郎官洞房是这样洞的,我倒是要问问你父母,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郑老婆子和郑福夫妻是想找个厉害的媳妇来管住郑文河,让他断了对大房黄月英的心思,可他们没想过会要郑文河的半条命啊。   面对郑老夫人带着哭腔的指责和郑家人谴责的目光,朱大妮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她直接将郑文河往身边一拽,郑文河被拽的一个踉跄,哆嗦着唇,不敢反抗。   朱大妮肥胖的身躯带着慑人的压力。   她的目光落在郑老婆子身上。   “我父母是怎么教女儿的?”朱大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是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的古怪。   不紧不慢的说出了下一句话,“他们当然没教我,新郎官在新婚夜,要把隔房的堂哥,放到新娘子的床上。”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一般,让众人陷入死寂。   那鄙夷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刀子,剖开了某人自私的算计,将残忍的真相甩在郑家人面前。   郑老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郑文河的父母,脸上血色尽褪,脸色煞白。   可朱大妮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也没有在成亲当天和隔房的大嫂准备私奔。”   黄月英要不是有牛大芬搀扶着,恐怕得瘫软在地上。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说出来了,完啦!一切都完啦!   郑家人没想到,他们促成这门亲事,想让郑家回归正轨,结果反噬的更厉害,这抹遮羞布被新媳妇给揭开。   “什么叫把隔房堂哥放......”郑老爷子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朱大妮冷笑,将眼神落在近乎瘫软不敢出声的黄月英身上。   眼中讥讽意味更浓,她居高临下的蔑视着黄月英。   说出了黄月英心底最害怕被披露的算计。   “当然是有人跑过来,喊我的新郎官私奔还不够,还要把堂嫂剥光衣服丢村里,再把堂哥和我放一张床上。”   郑文河此时此刻和黄月英想的一样,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郑老爷子嘴唇哆嗦,看着郑文河心虚到说不出话的样子,他知道朱大妮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居然为了一个女人,置郑家所有人于不顾。   郑老爷子要不是和郑老婆子相互搀扶着,恐怕就倒在地上。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郑文江跨步来到郑文江的身侧,一拳打在郑文河的脸上。   他再想打第二拳的时候,被朱大妮给阻止了。   朱大妮反手将郑文江推了。   郑文江可以容许别人算计自己,可他不能容忍别人算计春欢。   春欢已经是自己的妻子,他决不允许春欢出事。   这些来自自家人的算计,让郑文江心里对春欢充满了内疚。   要不是为了家人,他会杀人。   “拿棍子来,我要打断郑文河另一条腿。”   郑老爷子暴怒的声音响起。   看郑文河的眼神冷的刺骨。   朱大妮可不怕郑老爷子,现在郑文河是她的人,除了她,谁都没有资格处置郑文河,“他是我相公,要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然后手指向要把自己隐形的黄月英,“这个女人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不管。”   “打断腿、刮花脸,是生是死都行。”   郑文河猛地抬头,吼出声:“不许伤害她!”   朱大妮脸上表情一变,横肉跟着跳动了几下,“怎么,还心疼了,我说过,以后我是你的妻子,你只能心疼我。”   “不听话是吧,行!”   说着在别人猝不及防的时候,走到黄月英面前,‘啪啪啪啪!’   干脆利落的给黄月英左右脸又各来了两下。   她舍不得对着郑文河那张脸动手,怕毁了满意的作品,可对黄月英这个女人的脸,她可不会心疼。   “你干嘛!”牛大芬抬高声音。   在她要阻止的时候,朱大妮已经收手,她眼神落在牛大芬身上。   对上牛大芬愤怒的眼眸,她嗤笑一声,“怎么,大伯母也想讨打。”   说着举起手,吓得牛大芬一个瑟缩。   朱大妮没再理会牛大芬,转身又回到郑文河身边,对上郑文河想杀人的目光。   郑文河心疼的不行,可他不敢再说话,这个悍妇就是个疯子。   自己要是再为大嫂出头,吃苦的还是大嫂,她会说到做到的。   郑家人也再一次体会到朱大妮的彪悍,这个女人太可怕了,能动手就不动嘴。   “老大,先把黄氏带回大房,关起来。”   郑老爷子这次是真的怒了。   朱大妮见没什么事,不愿意和郑家这些人打交道,既然郑文河还有力气,那自己就物尽其用。   “我和相公还有事,你们自便!”   朱大妮说完半拖半拽的提起自己的“战利品”,无视了满屋子呆若木鸡的郑家人,径直向门内走去。   直到门栓落下的声音响起,都无人去阻拦她。   郑文河的闷哼声从屋内断断续续的传出来。   郑老爷子深吸一口气,闷声道:“散了,先回去吧。”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脚步虚浮的向门外走。   二房夫妻走到门外才意识自己走出了家门,目送着其他人回大房,郑福和杨树梅挂着苦笑的表情,沉默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事情的最后就是郑老爷子下了最后通牒,将黄月英关起来,永远不许再放出来。   这个女人的心太毒了,郑老爷子怕了。   牛大芬也不敢再替黄月英说情。   郑家的这堆破事暂且只能这样处理。   郑文江不愿意在家里住一晚上,直接带春欢回了县城。   春欢该看的热闹都看了,自然也就没有想留一晚的想法。   顺从的跟着郑文江的安排。   等到家关上门的郑文江再也压抑不住自己。   他从身后抱住春欢。   “对不起!”   沉闷又带着哽咽的道歉响起。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春欢没有动,就这么安静的被郑文江抱着。   郑文江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春欢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和衣物下急促的心跳。 第40章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的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来的:“因为我说过,你嫁给我,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可今天,今天......要不是被朱大妮发现......”   后面的话他没有勇气说下去。   到现在郑文江还在后怕,要是黄月英恶毒的计划成真,要是自己没有保护好春欢.....   郑文江余生都会活在自责和悔恨之中。   一滴泪顺着春欢的脖颈滑落下去。   郑文江还自责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不管是黄月英还是郑文河,他都报不了仇。   他觉得自己是最没用的男人。   “春欢,我一定会考中,带你离开这里。”   这一刻,郑文江下定决心,要离开这方寸之地,离那两人远远地。   因为这次事件的发生,郑文江读书更认真了。   春欢有时候还蛮想回去看热闹的,可惜郑文江不允许。   准确的说,他不再允许春欢一个人回去。   在黄月英肚子近九个月的时候,牛大芬找到了县城。   刚好那天郑文江沐修在家。   两人胡闹一整晚,早上醒来,不想起床的春欢又被迫胡闹了一番。   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郑文江的身体僵住了。   被春欢惩罚般咬了一口。   “怎么不动了?难受!”   春欢讨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身体不舒服,心里也不舒服,   和春欢成亲半年多了,郑文江也习惯了春欢的直白。   她对于男女之间的事直白的让人诧异,在她的眼里,没有不好意思,没有羞涩,   她喜欢什么她会自己开口要,有时候郑文江故意逗弄不给她的时候,她还会自己翻身做主,将需要的从郑文江手里抢回来。   郑文江喜欢春欢的直白,喜欢她在得到满足后的沉醉的样子。   喜欢她对自己的每一个夸奖。   也喜欢她在心情好的时候,对自己的每一场奖励。   虽然那些奖励是甜蜜的折磨,可身体的难受却无法掩盖心灵的愉悦。   郑文江低头,轻柔的吻在春欢的额头上。   “有人在敲门,乖,我去开门。”   说着翻身下床,将衣服穿好后,才不紧不慢的去开门。   门外敲门的牛大芬喋喋不休的骂着春欢。   声音越来越大,穿透门板落到郑文江耳中。   郑文江的脸色难看的可怕。   他知道他娘不喜欢春欢,他已经带春欢住在县城,尽量不回郑家村,可他娘现在居然追到县城来骂。   郑文江打开门,牛大芬捶门的手僵在半空,身体因为失去目标踉跄了一下。   当她看到郑文江脸上的不悦时,将骂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文江,你在家怎么到现在才开门。”   牛大芬绕过郑文江往里走,嘴里还在埋怨他不该开门这么晚。   郑文江没回答,只是沉默的关上门,往回走。   牛大芬快走到堂屋的时候,正好看见春欢从侧屋走了出来。   春欢的身上只穿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没梳,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领口松松垮垮的敞开着,露出小半截锁骨,隐约能看见红痕。   春欢的耳根还泛着粉色,眼尾沾了点淡红。   这副模样,牛大芬一眼就看出来她刚刚在做什么?   这都大中午了,薛春欢这个贱皮子居然勾得文江和她胡闹。   牛大芬张口要骂,却看见自己的儿子匆匆忙忙的从自己的身侧过去。   郑文江走到薛春欢面前,背对着牛大芬,挡住了牛大芬的视线,伸手将春欢松垮的衣襟拢好,指尖掠过锁骨看见自己留在上面的杰作时顿了顿,继而认真地系好衣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   春欢就这么站着,微微仰着脸,任由郑文江伺候,眼角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娇慵。   牛大芬气的浑身发抖,话都被堵在喉咙,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这就是薛春欢口中的照顾吗?   郑文江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这才转身面向牛大芬。   声音平静的问:“娘,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呵!”牛大芬冷笑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是我儿子,我难道还不能来看你?”   牛大芬的语气很呛,带着明显的怒意。   春欢看牛大芬气的不行,无所谓的打了个哈欠,语气慵懒道:“那婆母来看我们,怎么就空着手来了,虽然我们分家了,可您来带点自己种的菜也好啊。”   牛大芬一时竟被噎住。   “像我爹娘上次过来,就给我们送了两只鸡,还隔三差五的让我二哥送点野味过来,婆母这样空着手,这不是伤了相公的面子,让相公伤心吗?”   春欢继续说着。   牛大芬不吃春欢这一套,“老娘的东西,凭什么给你薛春欢。”   “婆母,你哪里是给我啊,是给相公的。”   牛大芬避开了这个话题,骂道:“你这个贱皮子,大清早就缠着文江胡闹,都快大中午了,人还在睡觉,谁家的媳妇像你一样。”   春欢听到这些,非但没有恼火,反而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郑文江的衣角。   “婆母这话说的,”她的声音娇媚软糯,却字字清晰,“文江是我相公,我不缠着他,难道去缠着别人家的相公吗?那您不得气死。”   她斜睨着牛大芬,眼波间尽显妩媚,“再说了,相公他乐意让我缠着他,是不是?”   那句‘是不是’是春欢对着郑文江说的,说完还嫌事不够大,扯着郑文江的胳膊轻轻地摇晃起来。   郑文江耳根微红,没应声,却也没有推开春欢的胳膊,只是沉默的站在春欢身侧,给她无声的支持。   牛大芬被气的浑身发抖,指着春欢的鼻子,“你这个不知羞的贱......”   “娘,”郑文江开口,,声音沉了几分,眼底像是结了一层薄冰,“你要是来骂人的,那以后您就别过来了。”   牛大芬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她张了张嘴,所有的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难以置信的看着郑文江。   “你这个不孝子,你还当我是你娘吗?好啊,我就知道她是狐狸精,当年勾得文海非她不娶,现在更是把你的魂也勾走了。”   “老天爷为什么收的不是你,要是你大哥,绝对不会这样对我。”   牛大芬拍着腿,嚎叫起来。   “娘!”一声又冷又重的喝止声响起,“春欢为什么会嫁给我,你心知肚明,我不希望在从你嘴里听到春欢一句不好的话......”   “您那时候说我欠你的,让我还你的恩,现在我已经不欠你的了。”他近乎警告的接着说,“要是您再这样,别怪我不念母子情分!” 第41章   郑文江虽然没有把恩断义绝说出口,可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牛大芬脸色煞白,刚刚满身嚣张的气焰瞬间溃散,只剩下一片狼狈的惶恐。   她清晰的意识到,这个儿子真的和自己离心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掌控的人,早已脱离了掌控。   想着以后还得依靠这个最出息的儿子,牛大芬嘴唇哆嗦了几下,脸上的怒意散去,换上近乎讨好的讪讪表情,腰杆子也不自觉的弯了下去。   “文江..娘是心直口快,娘没有恶意...”她的声音干涩,“娘真的是为你好。”   可郑文江早就不是孩童时期渴望母爱的小孩,他对母亲这个词,早已没有了任何的奢望。   见郑文江不接话,牛大芬只能说出自己来的目的。   “二房的朱大妮也有了身子,大夫看过已经三个月了。”   朱大妮的身体强壮的可怕,加上一顿抵别人一天的饭量,都有了三个月的身孕,郑家都没人发现。   还是在床上见了红,这才看大夫知道她有了身孕。   牛大芬可是好好看了场笑话,这朱大妮自从成亲,二房的郑文河就没能下过床。   要牛大芬说,朱大妮见红也是活该,哪个女人像她那样没羞没臊,差点把男人榨干在床上。   她偶尔看到郑文河,那身子板,虚弱的不行,脸白的和涂了粉一样,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牛大芬撇撇嘴,仿佛提到了什么腌臜东西,嫌恶的说:“朱大妮这胎可不就是成亲当天怀上的,这胎可真能折腾,都见红了,都没事,可见是个讨债的东西。”   郑文江眉头再一次蹙起,打断了牛大芬的刻薄话:“娘,你积点口德,朱大妮怀的也是郑家的孩子。”   郑文江对朱大妮还是心存感激的,那天要不是她撞见了郑文河和黄月英的阴谋,自己和春欢可能就真的找了人家的道。   就凭这一点,郑文江就发自内心的感谢朱大妮。   将来朱大妮如果需要帮助,他也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见郑文江不高兴,牛大芬也就不再说朱大妮了,她撇撇嘴,眼神落在春欢的肚子上。   “朱大妮都怀孕了,你们成亲也大半年了,春欢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这才是牛大芬今天过来的目的。   她怀疑是薛春欢的身体有问题,薛春欢生过一个孩子,是不是生孩子的时候伤了身体,所以现在怀不上。   原本这些牛大芬是准备问出口的,可现在看着郑文江对薛春欢的维护,她不敢再说是薛春欢的问题。   “娘是想着你们要不要去看大夫,我知道一个大夫看这方面厉害,你看你们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看看。”   “这有毛病就得治不是,早治早好,就能早点怀上.....”   “娘,春欢是我媳妇,有没有动静,什么时候有动静,是我们夫妻的事,轮不到外人来操心!”   他将‘外人’这两个字咬的极重,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牛大芬脸上。   “要是没其他事,您可以回去了”郑文江的手指向院门,逐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牛大芬真的怕郑文江将来会不管自己,只能灰溜溜的转身离开。   牛大芬是走了,可她挑起的话题却没有结束。   晚上郑文江想和春欢亲热,可他的手刚扶上春欢的腰侧,便被她推开。   郑文江的手僵在半空中。   良久,他伸出手,搭在了春欢的肩头,低声说:“我娘白天说的那些话你别介意,有没有孩子随缘就好,就是没有孩子,也不影响我们的关系。”   春欢愕然,没想到郑文江会突然说这个话题。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拒绝他是因为牛大芬的话吧?   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而已。   “你娘的那些话,我都没有放在心里,她说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在意。”   春欢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郑文江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成亲大半年,足以让郑文江了解春欢的性子,她不屑于撒谎。   她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春欢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郑文江的眼睛,“就是有问题,也是你有问题,关我什么事。”   春欢这话直白的砸进郑文江的心里,可他没有丝毫的恼意,反而低低地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郑文江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将春欢揽入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纵容中有着笃定:“对,你说的对。”   他承认的很干脆利落,“有问题也是我身体有问题。”   “我的春欢,自然是顶顶好的。”   春欢已经习惯了郑文江时不时的肉麻。   自从两人圆房后,这个男人就像是开了窍一样,嘴里各种肉麻的话。   春欢听得耳朵都能起茧子。   “我可是生过一个孩子的,我的身体自然没问题,我没有问题,那不就是你的身体有毛病,”   春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的不合时宜。   在现在的男人面前提为死去前夫生过一个孩子,足以精准地刺痛一个人最敏感、最隐秘的痛处。   这无不在提醒着郑文江,他是后来者。   郑文江目光倏地暗了下来,醋意混着苦涩,在他的胸腔里无声的翻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你今天不想......是想起了二哥吗?”   这句充满醋意的话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郑文江下意识的把春欢拒绝自己的原因归结到张文海身上。   春欢看向郑文江的脸,眉尖微微蹙起,像是听到了难以理解的事情。   她的目光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纯粹的、几乎天真的困惑。   “我干嘛要想到郑文海?”   她的反问干脆利落,语气中没有半分的缅怀和伤感,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诧异。   似乎在说,你为什么要把一件毫不相干的事,牵扯到一个死去多时的人身上。   可就是简单的几个字,像是一簇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郑文江的世界。   将他满心的醋意和猜忌驱散。   郑文江压抑住心底的喜悦,,深吸一口气,拉近了和春欢的距离,他低下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春欢,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请求,低沉温柔说:“春欢,为我生个孩子吧。”   之前他觉得他们之间孩子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可现在,他想要和她一起创造一个新生命。   孩子可以将自己和春欢永远联结在一起。   三枝九叶草的认知里,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她并不排斥郑文江的话,语气理所当然的说,“生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身体有问题我也生不了啊!”   像是在和郑文江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郑文江闻言一怔,低笑出声。   他的春欢,真的直白的可爱。   “是我的问题!”郑文江重复道,语调微微上扬,藏着玩味和宠溺。   “那我继续努力好不好!”   说话的功夫,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春欢的耳畔。   他的唇擦过春欢的耳垂,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只有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每一个字都裹着渴望和承诺。   “努力让你怀上我的孩子!”   “就从今夜开始!” 第42章   郑文江不再给春欢说话的机会,他长臂一伸,扯过一旁的被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私密而温暖的黑暗里。   柔软的吻准确无误地落在春欢的唇上,强势的撬开唇瓣,而刚刚还没有什么兴趣的春欢,此刻胜负心上来,反守为攻,争夺起上峰来。   ......   郑文江努力还没有出结果的时候,郑家再次带来了一个消息。   黄月英没了!   她难产死了!   郑文江和春欢得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黄家人正在黄月英的灵堂前闹。   “是你们害死了我闺女。”黄母的声音远远就能听见。   黄月英的灵堂布置得极为简陋,只有一个薄棺孤零零地停在堂屋中央,前面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两只白烛摇曳着昏黄的光,映着几个粗糙的供品。   黄母瘫坐在棺木旁,手抱着棺木,哭的撕心裂肺:“是你们郑家人害死的我闺女,自从我闺女怀孕,你们就不让我们见她。”   “我这个亲家三番五次的上门,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你们把我的月英还给我!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黄母用枯槁的手掌拍打着棺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灵堂里没几个郑家人。   只有郑老爷子和大房的郑平以及三房夫妻。   郑老爷子面对黄母的撒泼没有开口说话。   黄家除了黄母,来的还有黄月英的弟弟弟媳。   “祖父。”   郑文江视线淡淡扫过黄家人,未作停留,走到郑老爷子身侧。   郑老爷子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到孙子回来,瞬间亮了起来,严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郑老爷子端详着孙子的面色,仿佛要在上面看出端倪,沉吟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回来了,上次你传来消息,去参加了科考......此次归来,你感觉把握如何?”   郑老爷子虽然问的含蓄,可眼底的急切却泄露他心底的期盼。   郑老爷子自从得到郑文江去参加考试的消息后,就盼着郑家能有好消息,可深知科考之难,怕专门上门去问会给孙儿平添压力,就只能在家里干着急。   郑文江面色平静,无喜也无沮丧,声音平稳:“回祖父,孙儿已竭尽所能,试题虽难,却并未超出所学范围,至于结果,下个月就能看到公示。”   郑老爷子凭着对孙儿的了解,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   黄家人自然也听清了祖孙的对话,黄石原本就有些坐立不安,此刻更畏畏缩缩起来。他身边的媳妇刘氏却变了脸色,手上悄悄用力,拽了一把黄石的衣袖。   黄石不解的看向妻子,只见刘氏嘴唇抿紧,眼睛飞快的往还在哭闹的黄氏那里瞥了一眼,眼底满是焦急。   刘氏是精明人,她出身不高,但是却知道一个“秀才公”意味着什么。   大姑子活着,两人姻亲的关系可以更牢靠,可大姑子福薄,难产走了,这层关系也就更淡了。   现在婆婆还在大姑子的灵堂上闹事,这不是要彻底得罪人吗?、   刘氏还想着未来郑文江若真中了秀才,自家孩子能沾点秀才公的光,自然着急。   刘氏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哀思: “娘,大姐虽然走了,这是谁也想不到的痛心事,可她给郑家留下了个孩子,您外孙还在,您的亲外孙还在呢。这就是最大的念想。”   刘氏边说着边观察着郑老爷子的神色,见自己说到孩子的时候,郑老爷子眉眼一动,便知道这条纽带可以用。   她继续温言劝道:“您心疼大姐,以后咱们多来看看孩子,把对大姐的那份心,都弥补在孩子身上,大姐在天之灵,看到咱们两家和和乐乐的,才能安心啊。”   这话看似是说给自己婆婆听的,实则是说给郑家人听,点明了两家有孩子这个斩不断的纽带。   郑老爷子自然听懂了刘氏的暗示,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大风大雨,岂会看不穿刘氏那点精明的算计?   若是寻常亲家,人家闺女走了,他还是会念着刚出生的孩子,缓和两家的关系。   可一想到黄月英,哪怕她已经难产没了,郑老爷子心头的恨意却并没有减少。   黄月英心思恶毒,品行有亏,若不是因为孩子,自己早就将她沉了塘,将黄月英干的那些丑事告诉黄家,看他们有什么脸面来郑家。   郑老爷子锐利的目光扫过黄家人,重新落到郑文江身上,语气却缓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文江,你们夫妻二人舟车劳顿的赶出来,先回房去歇息,这里的事,有我这个老头子,你不必操心。”   黄家人脸色难看极了,郑文江这位小叔子风尘仆仆归来,对着停灵在堂的嫂子的棺木,竟是问也未问一声,拜都未拜一下!   现在郑老爷子一句舟车劳顿,就让人去休息,这是彻底踩下黄家的面子。   黄母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拍着大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着,“我苦命的闺女儿啊---月英啊!你死的好惨啊!”   这哭声突兀尖利,刺的人耳膜都不适应起来。   “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啊!你为了给郑家生孩子没了,他们就这么对你,这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是娘瞎了眼,是娘当时觉得郑家是个好人家,娘不该把你嫁过来,活生生把你送进了火坑,让你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   黄母哭天抢地,字字血泪,控诉着郑家人的薄凉和无情。   郑老爷子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干瘪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状若疯癫的黄母,翻涌着冰冷的怒意。   “黄氏,你来吊唁闺女,我们郑家欢迎,但是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别怪我将你们请出去。”   黄母听到郑老爷子要把自己赶出去,这时候也不哀嚎了,她看向已经快走到门廊处的春欢夫妻,跌跌撞撞却速度极快的扑了过去。   “你们不能走!你们都得给我闺女磕头!”   郑老爷子勃然变色,冲着郑家其他人喊道:“拦住她!”   走在稍前方的郑文江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反应极快的将春欢拉到身后,护着她。   同时转身,面色冷峻地面对状若疯魔扑过来的黄母。   那一刻,他的眼神冰冷骇人,没有丝毫对长辈的尊敬,全然是戒备和冷漠。   就在黄母要撞上郑文江的时候,被田喜春及时的拽住。   “是不是你们害的我闺女,我女婿没了,你们怕我闺女和你们抢大房的财产,所以……所以才趁生产的时候下黑手,害死的我闺女。”   黄母疯起来,就不管不顾,什么猜测都往外说。   “够了!”   郑老爷子大喝一声!   锐利的眼眸直射黄母,有着被彻底激怒的冰冷和决绝。   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且带着讽刺的弧度,冷哼道,“你们黄家应该庆幸黄月英生产的时候难产没了。”   这话让黄家三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然而,郑老爷子接下来的话,更是将黄家几人打入冰窖:“她若还好好活着,老头子我就要开郑的宗祠,将你那品行不端、心思恶毒的女儿--沉塘。” 第43章   黄母的脸僵住,脸上的疯狂被骇然取代,血色退的一干二净。   黄石和刘氏也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下来。   郑老爷子目光如炬,扫过面色惨白的黄家几人,“我郑家是念在黄月英有着文河的血脉,才为她保留最后体面,未曾将她的丑事公之于众。”   “你们黄家别欺人太甚!”   黄母神色恍惚了一下,她脸皮抽搐着,看着这简陋寒酸的灵堂,心意隐约意识到,闺女或许真的做了什么。   可面子上让她不能退缩,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和慌乱,挺了挺早已佝偻的脊背,努力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只是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带着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别以为我闺女没了,就死无对证,往我闺女身上泼脏水。”   可眼神却不敢再落在郑家人身上,反而飘忽不定。   郑老爷子冷眼看着黄母冥顽不灵,扯下了两家最后的遮羞布。   “你们黄家知道郑文河的腿是怎么断的?”   郑老爷子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越发冰冷。   “是我!”   “亲手!”   “打断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郑宽亲手打断了我孙子郑文河的一条腿!”   这些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黄家人的心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老爷子接着输出,将那段郑家人羞于启齿的丑闻,赤裸裸地撕开,掷于黄家人面前:“因为郑文河他----”   郑老爷子手猛地指向挺在那里的棺薄,声音带着耻辱:“和他隔房的大嫂!你们黄家养出来的好闺女--黄月英!他们二人不清不楚,辱没我郑家的门风。”   每一个字都像燃烧的烙铁,烫的黄家人体无完肤。   “不清不楚”这四个字,在此刻比任何直白的词汇都要更显得尖锐和羞辱。   “不可能的,我闺女不可能和郑文河有......”   黄母踉跄了几步,不愿意相信郑老爷子的话。   “呵!我们发现的时候,你闺女黄月英刚好有了文山的遗腹子,为了遮住这件丑事,我打断了郑文河的腿,让老大媳妇将黄月英关在大房,不让他们再接触。”   “我以为只要郑文河娶妻生子,黄月英生下文山的遗腹子,这事......这事也就算遮掩过去。”   郑老爷子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极度压抑后的冰冷嘲弄和深藏的疲惫。   “可我万万没想到......”郑老爷子的声音骤然变得极其冰冷,如同冰棱断裂,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怒意:“郑文河成亲当人,她竟然跑出了大房的看管,跑去了二房,要郑文河带她私奔!”   “私奔!”二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极致的羞辱和鄙夷。   “这就算了,她还要毁了新娘的清白!”   此言一出,不亚于在黄家人心里投下惊雷。   黄母惊的连呜咽都发不出,直接瘫软下去,而黄石和刘氏更是浑身抖如筛糠。   黄母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不会的,这都是假的!”   可黄石和刘氏心里有答案,如果不是闹出这么大的丑闻,郑老爷子不会这样。   这就是郑家人一直隐瞒的真相。   黄月英的难产而死,对郑老爷子而言,像是一种......解脱。   那个毁了郑家子孙的女人,终于没了。   “那时候,要不是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她几个月前就该死了!”   “你们黄家毁了我一个孙子,你们拿什么来陪。”   郑老爷子不怕黄家这三人将黄月英和郑文河的事说出去。   说出去黄家那些未出阁的姑娘,还有谁家敢娶。   就算黄家人狗急跳墙,真的说了出去,这也是郑文河和黄月英的丑闻,只要牵扯不到郑文江,郑老爷子也就不管了。   现在二房的朱大妮也有了身孕,郑文河也算留了子嗣,郑老爷子也在心里彻底放下了郑文河这个孙子。   “你们在撒谎,你们郑家害死我闺女,故意的,对!你们是故意污蔑我闺女的清誉!”   黄母喃喃自语,说着仿佛将自己也给说服了。   “我闺女死了,你们还让要毁她清白,你们郑家欺负人。”   “肯定是郑文河对我女儿起了歹念,你们就诬陷我家月英。”   可黄母到底不敢说要找黄家的人过来撑腰的话。   刘氏这时候已经后怕了,她和黄石可还有两个闺女。   这要是大姑子的丑闻传出去,她的闺女以后要怎么办。   她猛地抓住黄石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肉里。   “走……我们走……快走!” 刘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不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我们回去,拉着娘走......”   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猛地从外面传来!   只见二房的郑福惨白着一张脸,踉踉跄跄地冲进了灵堂,顾不得还有黄家人在场。   他眼眶赤红,嘴唇哆嗦着,因为极度的悲伤和惊恐,气息紊乱,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沙哑破碎的声音对着郑老爷子喊道:“爹,文河......他.......”   郑老爷子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强自镇定,厉声道:“文河到底怎么了?说清楚!”   郑福被父亲这一呵斥,身体一颤,积压的悲痛终于决堤,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嘶吼出那个可怕的事实:“文河......他,他没了!爹!我的儿......没了啊!”   一瞬间,万念俱寂。   刘氏拉扯的动作停下来,连黄母也像被掐着脖子不说话了。   郑老爷子身体猛烈的晃了一下。手死死的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那张威严刻板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遮掩的裂痕---那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痛楚。   半晌,郑老爷子仿佛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一字一句地问道:“文河......他,怎么没的?”   郑福听到父亲的问话,哭声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深的悔恨与自责。   他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是我!爹!是我害了文河性命啊!”郑福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已经将他淹没,“是我......是我说漏了嘴!是我让他听到......听到大房黄月英难产没了的消息!”   “文河,这才...才想不开啊!”郑福捶打着地面,悔恨的泪水混着鼻涕纵横交错,“他趁我们不备,回自己的房间......一头撞了墙。”   “等大妮,她回房的时候......人,人已经凉了......救不回来了啊!” 第44章   郑老爷子听完,闭上眼,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痛了一下,他没想到,黄月英的死,居然会让郑文河以这种决绝到极致的方式自毁。   这真是.....造化弄人,冤孽啊!   黄家三人彻底的噤若寒蝉,他们都明白,这仇怨,结的深了!   等郑家人赶去二房的时候,黄家人悄无声息的走了。   郑老爷子走在前面,腿脚很快,春欢和郑文江走在最后面。   当来到郑文河的房间门口,郑老爷子的脚步慢下来。   里面传来两个女人的哭声。   正是郑文河的母亲杨树梅和他的妻子朱大妮。   杨树梅的哭声是痛苦的,撕心裂肺的。   而朱大妮的哭声却夹杂着恨意。   “郑文河,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哪里对不起你?!我嫁给你,伺候你,如今还怀了你的孩子!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为了那么一个贱人!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母子!你不是人!你畜生不如!”   郑老爷子走了进去。   屋内,血腥气尚未散去。   郑文河的尸体已被简单处理过,盖上了白布,但地上残留的大面积暗红色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朱大妮瘫坐的地方离郑文河的尸体很远,她头发散乱,眼眶通红。   哪怕她是个强势剽悍的女人,哪怕平日里她压迫着郑文河对她屈服。   哪怕郑文河活着的时候,她夜夜带给郑文河屈辱和无能为力。   可朱大妮对郑文河是有喜欢的。   这份喜欢,或许扭曲,或许带着占有和掌控,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若是不喜欢那张脸,她又怎么会知道他和寡嫂不清不楚还将他绑在身边。   她以为有了孩子,时间久了,郑文河就会和自己好好过日子。   她以为黄月英没了,以后就再也不会有其他人横在他们之间。   可朱大妮没想到,自己在庆幸黄月英死掉的时候,他却选择如此惨烈的方式,去陪那个女人,也不愿意留在她和孩子的世界。   明明知道自己有了他的骨肉那天,他眼底是出现过短暂的温情的。   朱大妮的哭声哭声陡然一收,她用沾了灰尘的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眼泪,通红的眼睛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的光芒。   她死死地盯着那盖着白布的尸体,仿佛透过白布,在看里面的人。   朱大妮不再掉眼泪,如同诅咒一样说道:“郑文河,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脱了?就能去找那个贱人了?你做梦!”   她猛地喘了口气,声音更加尖利刻骨:“我告诉你,你就是死,我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你的牌位也只能刻我朱大妮的名字!”   “等我死了,也是我和你合葬,那个贱人,她连和你同穴的资格都没有!”   朱大妮眼底都是癫狂和执拗,哪怕是死,她也要他死的不安稳。   郑老爷子一步步向那白布覆盖的地方走去,几次都踉跄的差点绊倒,又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勉强稳住身形。   他仿佛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来到目的地。   缓缓的弯下腰,枯瘦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向白布的一角,那动作充满了挣扎,仿佛那轻飘飘的白布有千钧之重般。   指尖落在那冰冷的布料时,郑家人可以看见郑老爷子手背突起的、因极力克制而紧绷的青筋。   所有人都在等着。   等着这最后一眼。   然而,那颤抖的手指就这样悬空停滞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郑老爷子终究......未敢掀开那白布,看小孙子最后一眼。   他背过身,背影显得前所未有的佝偻和苍老。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双肩,泄露着这位老人,压抑的、汹涌澎湃的痛苦。   最终,郑老爷子用极其沙哑的声音,对着身后吩咐:“盖......盖好吧。按......就按规矩办。”   曾经对郑文河再多的不满,再多的怒其不争,恨他毁了郑家,恨他那龌龊的心思......   在这一刻,当那具冰冷的躯体就躺在白布之下,当他的生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彻底终结时,往昔里所有的不满、愤怒、失望......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留给活着的亲人,只有一种茫然的、带着钝痛的悲哀。   郑老爷子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空,视线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好多年前。   那个最小的孙子,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刚学会走路不久,穿着红绸袄裤,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扑腾。   会仰起粉嫩的小脸,一双清澈不染尘埃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郑老爷子,咧开还没有长牙的小嘴,发出清晰而软糯的音节:   “祖祖...祖...父!”   不是含糊的‘耶耶’,而是‘祖父’。   他将小家伙举起来,小家伙非但不怕,反而咯咯地笑起来,小手胡乱地抓挠着他下颌的胡须。   长大一点的文河,读书不如文江聪慧,背不出书会急得眼眶发红,却从来不偷懒。   当自己说检查他功课的时候,他总是紧张得小手攥着衣角,磕磕巴巴的背着,眼底是纯粹的,渴望得到认可的濡慕。   大人下地干活,天要下雨,他会迈着小短腿,吃力的去收着晾晒的东西.....   记忆中的温暖的小团子和房间内被白布覆盖的遗体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一滴浑浊的泪,悄无声息地从郑老爷子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郑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想将翻涌上来的腥甜强行压下去,他试图迈步,离开这窒息的房间。   可才踉跄地走了两步,身体剧烈地颤动着。   “噗----!”   大口鲜红的血液,从郑老爷子的口中喷涌而出。   下一秒,郑老爷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急速远去,视线变的模糊。   他的身体如同失去支撑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   “祖父!”   惊恐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彻底取代了悲泣。   郑文江一个箭步冲上前,堪堪扶住郑老爷子轰然倒下的身躯。   郑文江半跪在地上,手小心的托住郑老爷子的头颈,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去请大夫!”   郑安听到侄子的话,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大夫看过后,只说:“急火攻心、悲恸过甚,伤了根本。”   “往后,,务必静养,万不可再大喜大悲。”   ......   接二连三的打击,郑老爷子的身体到底垮了,再也没有往日的健朗。   郑家的丧事,办的低调。没有通知任何亲朋好友前来吊唁。   郑家大门紧闭,门楣上只简单挂了一截表示丧事的素麻,若非知情人,几乎看不出这家正在办白事。   连灵堂也只摆了三天,郑家以近乎隐秘的方式,在同一天,悄无声息地发送了两口棺材。。   郑文河到底还是如了一分的愿,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是同年同月同日葬。   二人都没有葬在郑家祖坟。   一南一北,遥遥相望,永世不得相见。   朱家人在郑文河的丧事过后,又来了郑家,想接朱大妮走。   郑老爷子没脸拒绝,可朱大妮没有同意。 第45章   朱大妮和朱家人大吵了一架,哪怕是被亲人用断绝关系威胁,她也坚决要留在郑家,做郑文河的遗孀。   她的执念深得可怕。那份对郑文河扭曲的占有欲,并未因他的死亡而消散,反而转化成了另一种形式——她要守住他正妻的名分,要为他生下这个孩子。   朱家人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悻悻而归。   郑文江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头复杂,作为郑家人,他发自内心的感谢朱大妮,感谢她将孩子生下来。   这个孩子是二房的希望,也是卧病在床,精神萎靡的郑老爷子的一剂心药。   要是没有这个孩子,郑老爷子恐怕活不久了。   可脱离开郑家这个身份,作为旁观者来说,郑文江为朱大妮感到不值得。   郑文河对这个妻子,从未给过片刻的温情和尊重,只有屈从和冷漠。   他到死,心心念念都是别人,为了一个悖逆人伦的女人,他失去了读书人的气节,失去了郑家人的风骨,连最基本的人格与责任都可以弃之如敝屣。   他活得糊涂,死得不堪。   郑文河配不上一个女人用一生的自由和幸福来祭奠!   在郑文江看来,这是将一场巨大的,沉默的牺牲,奉献给一个完全不匹配的对象   郑文江只能尊重朱大妮的选择,在将来,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尽自己的一份力。   郑家除了黄月英留下的那个刚出生的孩子的啼哭声,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片死寂的氛围中。   春欢感觉郑文江上次从郑家村回来,就变得很奇怪,   原本对于夫妻之事颇为热衷,甚至有时候称得上强势,可如今,夜间同榻而眠的时候,他像是失去了这方面的欲望。   夜间入睡,他总是背对着自己,呼吸平稳的有些刻意了。   偶尔春欢主动靠近,郑文江也是轻轻地拍打着她的手背,用温柔的声音说:“泛了,早些安歇吧。”   这种拒绝不含着厌恶,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沉寂。   这夜,他又背对着春欢躺下。   春欢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烦闷,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烦闷些什么,可她清楚,自己不喜欢这样的郑文江。   终于,春欢没忍住用手指在黑暗中戳了戳郑文江的后背。   郑文江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熟悉的、带着安抚却疏离的声音响起:   “乖!睡吧!”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曾经那么喜欢拥抱的男人,夜晚恨不得将春欢融入自己身体的人,依然维持着背对着春欢的姿势,两人之间多了几指的距离。   春欢没说话,猛地转过身,也将背脊对准了郑文江,刻意拉远了一点距离。   空气此刻都仿佛凝结了寒霜!   隔日!   郑文江从书院回来,想告诉春欢自己考上秀才的好消息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活生生的媳妇没了!   这一刻,郑文江脑海里一片空白。   得知考中的喜悦还未完全绽放,就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的思维都停滞了。   世界安静的可怕。   可下一秒,他的意识就告诉他,要把春欢给找回来!   郑文江发疯似的往郑家村赶,一路疾行,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与恐慌。   汗水浸湿了衣衫,喉咙干得冒火,他却浑然不觉。   当冲进郑家,确定春欢没回来后,他又迅速的转身,来不及和家人解释一句,马不停蹄的往春欢的娘家赶。   等站在薛家的门外,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后知后觉的疲惫感袭来。   郑文江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他不得不用力抓住门框才能稳住身形。   他就这样狼狈地靠在薛家大门外,听着里面的阖家欢乐的喜悦。   “郑文江?”   郑文江回头,只见春欢的二哥薛春为正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东西。   薛春为看着满头大汗,脸色惨白,衣衫狼狈地靠在自家门上的郑文江,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不对,你怎么不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撞见,让郑文江措手不及,他原本是想歇一歇,悄悄整理一下再露面,却被春欢的哥哥看见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不过郑文江到底是郑文江,他不动声地深吸一口气,借着直起身的动作,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凌乱的衣襟和袖口,试图抹去那些过于明显的狼狈痕迹。   尽管脸色还是苍白,气息也未能完全平复,但他站直身体后,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是寻常来访的平静。   “刚到门口,正准备敲门。”   郑文江巧妙的用语言,想抹去自己方才的失态。   薛春为明明看到郑文江在自家门口站了好一会,这可和郑文江口中的刚到相悖。   不过薛春为懒得和郑家人说话,哪怕郑文江现在的身份是自己的妹夫。   在薛春为看来,郑文江配不上自己的妹妹。   “那进来吧!”   薛春为推开门,瞬间表情变了,从刚刚的冷淡到满脸笑意只需要一个瞬间。   “娘,春欢,看我买到了什么好东西!”   其实刚刚门外的声音门内的人也听见了,当知道郑文江来了,薛母下意识站起来就要将这个女婿迎进来,被春欢抓住了胳膊,春欢没让。   薛母不想驳了闺女的面子,就没动。   她这才知道,闺女怎么悄无声息的就回来了,看样子小两口是闹了矛盾。   不过既然郑文江能追过来,那夫妻俩的感情就不是什么大问题,薛母也就不准备插手。   “二哥,你买到啥了?”   春欢好奇的问。   “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烤鸭。”   薛春为说话的功夫,还晃了晃手里油纸包着的烤鸭。   薛家兄妹一问一答,将薛春为身后跟进来的身影忽视个彻底。   薛母作为长辈,自然不能当看不见。   她脸上堆砌出笑意,仿佛刚刚才发现郑文江一般,热情地招呼道:“文江来了!”   郑文江从踏进薛家门坎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地黏在春欢身上。   哪怕薛母主动开口招呼他,他也只是极其短暂地、近乎本能地收回视线,礼貌性地喊了一声: “娘!”   而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便迫不及待地、甚至带着点执拗地,重新聚焦回春欢那里。   他近乎失礼的专注,完全忽视了周围的其他人。 第46章   薛母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年轻人啊,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薛母看着还要和春欢唠嗑的薛春为,没好气的喊道:“还不把东西送厨房,你媳妇在厨房做饭,你赶紧去搭把手。”   “文江,你先坐会,我去把你爹叫回来。”   “春欢,你不是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和文江说。”   薛母对着春欢使了个眼色,说着转身拽起一动不动的薛春为就走。   看似是都有事要做,实则是想给小夫妻留下独处的时间。   薛母和薛春为的身影刚消失不见,春欢就站起来,看也不看郑文江,转身要往室内走,明显是不想搭理郑文江。   郑文江好不容易才找到消失的人,岂会让春欢躲开自己。   他立刻上前,动作快的几乎要带起一阵风,一把抓住了春欢的手腕。   春欢挣扎了一些下,没能挣脱。   她偏过头,不去看郑文江。   “你别不理我!”郑文江握着春欢的手腕微微收紧,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我从书院回家没看见你,心里有多慌吗?”   这是郑文江在示弱。   “对不起!”   “我知道你在生气!”   “也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可我不能失去你!”   郑文江直接将人抱进怀里,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他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见春欢还是不愿意和自己说话,郑文江苦笑一声,“春欢,我不是不想和你过夫妻生活,我想的要疯了,我连靠近你,都忍不住.....”   “就是因为我对你没有任何的抵抗力,恨不得永远和你融为一体,所以我才不敢靠近你。”   “你知道每天睡在你的身边,对我来说是多痛苦的折磨吗?”   “可我不敢。”   “春欢……你知道,知道黄月英是难产而死的那一刻……”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那名字都带着不祥的气息,“我……我就在庆幸。”   他抬起眼,目光有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紧紧锁住春欢:“我庆幸着……庆幸你没怀孕。”   “原来生孩子,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也会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上。”   郑文江将自己的内心剖析给春欢看。   也是在将自己的软肋,呈现在春欢面前。   郑文江苦笑,声音沙哑而干涩:“从那天之后,我不敢再对你做夫妻之间的事。”   那不是厌倦,不是冷漠,更不是对她失去了兴趣。   是害怕!   害怕会失去,所以选择用最原始的方法,物理上的疏远和回避,构筑一个安全的屏障。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拒绝,会让她不舒服,会让她离家出走。   春欢没想到郑文江的变化是这个原因,她心底微弱的介意消散。   春欢不知道为什么她会介意,明明之前是不介意的。   或许是这个男人的香味比其它男人都香吧。   郑文江从来都不是可以被轻易打败的,最初的恐慌和回避是本能反应,但冷静下来后,他并没有沉溺于恐惧,他开始找解决的方法。   “我没有想过永远和你......什么都不做。”郑文江耳根发红,但语气却异常的坚定,“我也会疯的。”   他坦诚了那份压抑的需求和情感上的渴望:“我只是......在找合适的避孕方法。”   郑文江低下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地吻上了春欢的唇。   一吻结束,郑文江稍微退开些许,但额头仍然轻轻地抵在春欢的额头上,呼吸交织,气息未匀。   只是眼底多了抹璀璨的星光。   然后他带着急切和近乎献宝的语气说:“春欢,我找到方法了,你要是想,我现在就.....”   下一秒,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春欢突然伸出手,堵在了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未尽的话。   眼底带着他看不懂的笑。   “我怀孕两个月了!”   轰---   郑文江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声音和思绪都被抽离。   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春欢。   怀孕......两个月?   就在自己因为恐惧失去而拼命找寻求避孕的方法,甚至还违背本心去冷落春欢的时候。   她竟然早已经怀上了他们的孩子?   这个消息,让郑文江觉得,自己刚刚的坦白,所有的庆幸,都成了最荒谬、最残酷的讽刺。   命运好像在和他开一个玩笑。   将他最害怕的事情,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然变成了现实。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惊恐几乎要将郑文江淹没。   他的手无意识的收紧,握住春欢的肩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什......什么时候的事?你......你怎么不早说?你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郑文江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将春欢置于了危险之中。   春欢解释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怀孕的,早上到家有点不舒服,恶心乏力。娘不放心,给我请了大夫来看......这才诊出来,已经两个月了。”   这话听在郑文江耳中,如同最尖锐的刀子,狠狠地戳中他最愧疚的地方。   如果不是自己惹她生气,她怎么会独自跑回娘家?   如果她没有负气离开,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自己也会陪在她身边。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郑文江声音充满着懊悔,“我不该...不该让你生气的....不该让你一个人。”   -------------------------------------   吃饭的时候,郑文江脑子里还在反复盘旋着怀孕、危险、自责这些念头。   直到想起公告,这才想起来有件事被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筷子,“爹,娘,有件事我忘记和你们说了,我考中了秀才。”   这话一出,原本正笑着给春欢夹了一块烤鸭的薛母,筷子顿在了半空中。   正端起酒杯准备抿一口的薛父,动作也僵住了。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郑文江,脸上充满错愕。   薛母声音都拔高了很多,带着颤抖的确认,“文江,你说,你说你考中了,现在是秀才了?”   郑文江点头。   薛母得到肯定的答案,脸上的表情被无法抑制的狂喜取代,眼睛比刚刚都亮了几分。   薛父也反应过来,激动得手都抖的厉害,酒杯里的酒散出来都浑然不觉。   “好!好!好!”薛父一连说了三个好,脸上的皱纹都带着喜意,“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薛母紧接着说道:“对!今天知道春欢怀孕两个月,文江也考上了秀才,这是双喜临门啊!” 第47章   薛母嗔怪地看了郑文江一眼,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喜悦,“文江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早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们,要是早知道,就让你大嫂二嫂多做点好菜。”   春欢突然回来,薛母也没亏着闺女,已经加了好几个菜,有荤有素的,可当知道郑文江中了秀才,薛母惊觉这菜不够丰盛。   “要是早点说,得加个老母鸡,再蒸条鱼,这寓意才好。”   薛家其他人也高兴。   特别是春欢的三个嫂子,小姑子嫁个秀才,将来自家孩子读书也能行个方便。   所以对于薛母对郑文江夫妻的看重,三个儿媳妇都没有任何的不满,反而赞同婆婆的话。   薛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喜意稍微收敛了一些,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神色变得关切而认真,看向郑文江问道:“文江啊,这好消息,你告诉你们家老爷子没有?”   郑文江怔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些:“今天才知道的消息,还没有来得及给家里报喜。”   薛父听到郑家人还不知道这个消息,脸色严肃起来。   “那吃完饭,你就和春欢回郑家村,将这个消息告诉郑老爷子和亲家公亲家母。”   原本薛父是想多留闺女在家住几日的,可现在看女婿离不得人的样子,还是让他们小夫妻一起走。   郑老爷子听到最看重的孙子考上了秀才,他原本那双浑浊涣散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起微弱而真实的光。   郑老爷子嘴角极为缓慢地,艰难地向上牵动,勾勒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好!好!”虽然此刻的声音还是很虚弱,可精神却比喝了任何汤药还要好。   他最看重、寄予厚望的孙子,光耀了郑家门楣,这是他这段时间最大的慰藉。   可想着自己现在连站起来都需要人搀扶的身体,想到......   “文江,祖父对不起你,不能宴请宾客,给你风风光光的庆祝一番。”   郑老爷子苦笑。   可郑老爷子的愧疚却像一个刺,轻轻地扎在郑文江心上,他看的分明,祖父这病,身子虚亏是其一,更重的确是心病。   郑家这两年,发生太多的祸事,让祖父失去了活下去的精气神,   “祖父,我只是考上了秀才,没什么好庆祝的,祖父现在养好身体,等将来我考上举人,您再庆祝也不急。”   郑文江这话是在激励着郑老爷子好好活下去。   他在给郑老爷子重新找一个活下去的目标。   郑文江的这剂‘心药’明显比郑老爷子这段时间喝的任何汤药都更有效。   郑老爷子反手握住郑文江,虽然无力,却带着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微光。   “祖父一定会等你考上举人,风风光光的在郑家宗祠告慰祖宗。”   当郑文江再将春欢已有身孕的事告诉郑老爷子时,郑老爷子眼中迸发出更加复杂而强烈的神采。   这是新生命、新希望!   是郑家血脉的延续。   郑老爷子眼眶湿润,“看样子苍天待我郑家不薄。”   或许是两个好消息的冲击,郑老爷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郑文江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了。   时光飞逝!   朱大妮生了个闺女。   当二房去县城给郑文江报喜的时候,因为春欢预产期还有三个月,郑文江不想她来回奔波,就自己一个人回的郑家村。   郑文江随着众人的脚步进去看孩子的时候,就看到朱大妮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柔和,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她整个人笼罩在初为人母,略带疲惫却无比坚韧的光辉里。   这无比温馨的画面,却让郑文江心头百感交集。   二房最后的血脉是一个闺女,二房的郑福夫妻并没有任何的失落,他们对这个小生命的降世,只有无尽的珍视和慰藉,将这孩子当成未来的希望。   大房的牛大芬怀里抱着六个月大的孙子,出于习惯性的比较,还有潜意识的优越感,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啧,怎么生了个丫头片子。”   三房和二房同时变了脸。   三房田喜春就是因为只给郑安生了一个闺女,自觉对不起郑家,这些年一直都被大房欺压,直到一年前分了家,田喜春才感觉自己的腰杆子挺直了一些,   可当朱大妮生了个闺女,二房的血脉要断了的时候,她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哀。   而躺在床上的朱大妮猛地抬起头,原本柔和的眼眸,骤然迸射出恶狠狠的,如同护崽母狼般的凶光,死死地盯着牛大芬的脸。   那眼神中的凶恶毫不遮掩,吓得牛大芬下意识的抱紧怀里的孙子,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心虚和慌乱。   朱大妮苍白的脸因为愤怒而爬上不正常的红晕,她声音冰冷的对牛大芬说道:“我的闺女,就是最宝贵的东西,你怀里的算什么东西,你以后再敢说我闺女一句不好,别怪我对你心肝动手。”   朱大妮直接捏住牛大芬的软肋。   她不会因为一个婴儿就舍不得下手,那个贱人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和自己的闺女比。   二房郑福夫妻的沉默,就是在无言的给朱大妮支撑。   “我就是开玩笑,侄媳你怎么还当真,闺女好,你这闺女真俊。”   牛大芬被那凶狠的目光看的心头一颤,她当然知道朱大妮这个女人说到做到。   这个女人武力值那么高,二房郑文河活着的时候,都干不过她,自己哪里能是朱大妮的对手。   牛大芬干脆利落的道歉,让没说话的田喜春愣住了,原来是自己的软弱才让自己和闺女这么多年吃尽大房的苦。   原来只要当娘的够厉害,闺女也是最宝贵的存在。   田喜春第一次反思自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曾经的退让是错。   春欢的预产期还有两个月的时候,郑文江就产生了焦虑。   他了解关于生产的书,找经验丰富的稳婆。   他尽可能的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危机提前规避。   可意外还是出现了。   春欢提前一个月早产了!   明明前一天大夫还说一切正常!   大夫明明说胎气稳固,只需安心待产即可。   怎么一天的时间没到,就早产了呢?   郑文江脑海一片空白,忘了来通知自己的大舅子还在身侧,拼命的往家赶。   他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春欢不能有事。   郑文江赶到家的时候,推开门,刚好看到自己的丈母娘端着一盆血水从房间出来。   那鲜红的颜色,看的郑文江一阵发晕。   一个人出那么多血,还能平安吗?   薛母看见郑文江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直接绕过了郑文江,去拿产婆需要的东西。   “娘,春欢怎么样?”   郑文江伸手想拉住薛母,被薛母躲过去,薛母像没有看见郑文江一样,重新回到产房。   等郑文江想跟进去的时候,“砰”的一声轻响,产房的门从里面被迅速地插上了门栓!   将郑文江隔绝在外。   一道熟悉声音从后面响起,“文江,产房污秽,不能进去,不吉利。”   郑文江转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母亲抱着自己的侄子,正站在不远处。 第48章   郑文江进门后注意力都在产房里的春欢身上,焦虑和恐惧充斥着他全部感官,都没有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直到牛大芬突然出声,他才猛地注意到他娘的存在。   郑文江的神色并不好,“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牛大芬眼底闪过心虚,她支支吾吾的开口回答,“我,我这不是想着你媳妇快生了,来看看她。”   可郑文江太熟悉自家娘的表情,她明显没有说实话。   想到春欢毫无征兆地提前一个月早产,以及薛母方才那冷若冰霜、甚至带着迁怒与怨恨的冷漠表情。   郑文江在脑海里将这一切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可怕的、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冻结的猜想!   难道,春欢的早产,和娘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要窒息。   “娘,春欢,她,她会早产,和你,和你有没有关系?”   哪怕已经猜到了答案,郑文江还是下意识想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牛大芬躲开郑文江的目光,“你媳妇是摔倒才早产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推的她。”   郑文江只觉得双腿一软,有些站不住脚,他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了身形。   牛大芬这推辞的话,在郑文江这里和不打自招没什么两样。   春欢是被他娘推倒才早产的!   郑文江此刻心里是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刀子般的灰败和绝望。   他看牛大芬的目光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怖的冰冷。   牛大芬被儿子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心虚的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产房内,春欢的呼痛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弱。   稳婆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迫;   “用力!娘子!再使把劲!看到头了!”   “热水!干净的布!!”   “拿参片!快!”   ......   偶尔还会传出薛母带着哭腔却强装镇定的声音:“欢欢,乖,快了,就快了。”   在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后,一声极其微弱,却又非常清晰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等房间门被从里面打开,郑文江顾不得看稳婆手里的孩子,跌跌撞撞的冲了进去。   牛大芬看着稳婆怀里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孩子,有些急切的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男娃娃!”   听到是男娃,牛大芬脸上这才多了丝笑意。   屋内那浓重的血腥味和郑文河走的那天屋内的味道差不多,郑文江的心颤了几下。   当看到双目紧闭,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春欢,她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郑文江心里被极大的恐惧填满。   直到他跪在床边,手指感受到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温热呼吸时,郑文江绷紧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几乎要虚脱。   薛母确定了闺女已经平安产子,原本对郑文江的迁怒和埋怨终于消散了一大半。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上前拍了拍郑文江的肩膀:“欢欢没事,只是脱力昏睡过去”   “你看过孩子没有?欢欢生了个男娃子!”   薛母其实到现在也光顾着春欢了,她也未曾看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一眼。   “还没有,不着急。”   郑文江现在只想陪在春欢身边,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直到她醒来。   可薛母听着外面牛大芬喋喋不休的声音,什么这个孩子不愧是郑家的孩子,长的像郑家人。   什么哥哥弟弟,以后要相互扶持。   弟弟来认一认哥哥......   听的薛母火气翻涌,要不是牛大芬为了那个孩子,自己的闺女就不会早产。   现在居然想让自己的小外孙和那个孩子相亲相爱,想什么屁吃。   薛母直接走了出去,看都不看牛大芬,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将孩子抱进屋。   走到郑文江面前,弯腰把孩子递给郑文江看。   “文江,你和春欢的儿子。”   郑文江视线从春欢身上挪到那襁褓上,看着襁褓里那张不算可爱的小脸,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郑文江有些笨拙又小心地伸出右手,想摸一摸那张小小的脸。   可最终还是不敢碰触那张小小的脸。   他第一次觉得生命的惊奇。   这么小,这么软的一团,就是自己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喜悦和初为人父的奇妙情感,涌上心头,吹散了他心底的阴霾。   当春欢醒来,看到自己生出来的人类幼崽的时候,心头也感觉万分惊奇。   对于这个孩子,她心里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爱怜,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宝宝柔软至极的脸颊。   那触感让春欢产生了强烈的保护欲。   春欢第一次尝试理解人类的感情。   春欢是平安的生下了孩子,可她早产的事却没有过去。   从春欢的口中,郑文江这才知道她早产的始末。   今天牛大芬抱着孩子突然上门,先是说了一些兄友弟恭相互扶持的话,又虚情假意的关心春欢的身体。   春欢对这个婆婆没什么好脸色,自从她和郑文江成亲,她和牛大芬就没怎么独处过,哪怕偶尔的见面也是针锋相对。   基本上都是牛大芬被春欢气的不轻。   牛大芬经常夜里和郑平哭诉,哪里是娶个媳妇回来,分明是娶了个祖宗。   自从薛春欢进门,家被分了,儿子也住县城不回来了。   春欢身上穿得、戴的,都是文江的银子买的,一个乡下人,还涂脂抹粉的,就是个狐媚子。   在牛大芬嘴里,薛春欢就是破坏她们母子感情的罪魁祸首。   也是郑文江有先见之明,将两人分开住,不然郑家的笑话恐怕就能让村里笑一年。   牛大芬上门的时候,春欢就要赶人,让她去书院找自己儿子去,告诉牛大芬,郑文江不在家。   可薛母刚好被郑文江请过来照顾闺女,这不是想着闺女赶婆婆的名声不好听。   郑文江和牛大芬毕竟是亲母子,薛母也不想女婿夹在中间为难,特别是丢人丢到同窗面前。   这秀才公家宅不宁的名声不好听。   薛母就阻止了春欢赶牛大芬走,把人请了进来。   牛大芬没寒暄多久就迫不及待的说了自己的目的。   她要郑文江和春欢将黄月英的儿子过继成自己的孩子。   薛母听到这么荒谬的话都愣住了。   自己闺女肚子都九个月了,文江马上就有自己的亲骨肉,为什么要过继已逝大哥的孩子?   别说春欢不同意,薛母也不会同意。   不说那孩子身份尴尬,背后牵扯着那么不堪的往事,就是平白无故的,谁愿意养别人的孩子。   她闺女又不是生不了。   春欢愿意给薛母的面子,容忍牛大芬在家里等郑文江,可她不会容忍牛大芬一直在自己耳边说那些厌烦的话。   她直接告诉牛大芬不可能,就是自己和郑文江没有孩子,也不会过继黄月英的孩子。   让牛大芬死了这条心。   说着不想再和牛大芬多费口舌,转身想回房间休息。   可牛大芬是不达成目的不罢休,就伸手不让春欢走。 第49章   拉扯之间,就把春欢推倒在地,当时殷红的鲜血,迅速地从春欢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裙摆和地面。   这才造成了孩子提前一个月早产。   郑文江知道后,沉着脸,只是低声和春欢说对不起。   他和薛母承诺,他母亲的事他会解决,不会再将春欢置于任何的危险之中。   然后就拽着牛大芬要回郑家村。   牛大芬撒泼抱着柱子死活不走,最后是郑文江一个人回的郑家村。   他单独和郑老爷子聊了一个时辰。   郑老爷子拒绝了郑文江的要求,只是让郑文江放宽心,他会帮他解决。   等郑文江和春欢孩子满月上族谱的时候,郑老爷子被郑文江搀扶着,到了宗祠。   郑家人全部到齐。   郑老爷子喊来了宗族里两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爹,不就是上族谱,您怎么把我们都叫过来了?”   牛大芬心里极不痛快,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抱怨和不满:“还惊动了族老?当初我们家子明上族谱的时候,可没这么兴师动众。”   牛大芬觉得老爷子偏心眼偏的没边了,同样是重孙,子明上族谱的时候,也就自家人关起门来简单走了个过场。   可小儿子家的子延就如此大动干戈,这让心疼大孙子的牛大芬心里不痛快。   郑老爷子端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对于牛大芬的抱怨仿佛没有听见,并未开口解释。他只是用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郑文江。   郑文江会意,神色肃穆地请出厚重的族谱,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案上,磨墨,润笔。   只见老爷子执笔,并未直接写下重孙的名字,而是找到了原本记录在“大房”名下的郑文江的名字。   笔尖没有片刻的犹豫,果断地一道墨线划下,将“郑文江”三个字从郑平夫妻名下彻底划去。   这一划,干脆利落,仿佛斩断了郑文江和大房过去所有的纠葛。   郑文江就站在郑老爷子身侧,亲眼看着老爷子将自己的名字划掉,他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   郑文江张口,正欲问:“祖父,您这是......”   就看见老爷子笔锋一转,在二房郑福与杨氏夫妻名下,工工整整地重新书写了“郑文江”三个字。   凝视着自己的杰作几秒后,郑老爷子再次蘸墨,在刚刚写入二房名下的“郑文江”名字正下方,属于其子孙的位置上,沉稳而庄重地写下了—郑子延。   郑文江这一刻才明白那日祖父说会给自己一个交代,是怎样的交代,祖父用最传统、最权威、最无可指责的方式,亲手将他从大房的名录上剥离,让自己和大房彻底划清了界限。   从此,在郑家的族谱上,他郑文江的血脉源流、归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属于二房郑福夫妇。   自己的母亲牛大芬再也不能用孝道来压迫自己。   郑文江只觉得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郑老爷子让郑文江将族谱放回去。   这才目光沉静而威严地扫过郑家众人。   然后才不慌不忙的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刚刚,我已将文江从郑家大房划去,放到二房郑福名下,从今以后,郑文江就是二房的儿子。”   大房夫妻面色惨白,二房和三房愕然。   “爹,文江是我儿子,你怎么可以不和我商量,就把文江过继到二房名下。”   牛大芬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觉得郑老爷子是疯了。   自己只有文江一个儿子,现在这个儿子突然就变成了二房的儿子,这让牛大芬不能接受。   而二房的夫妻白得一个儿子,也不知道怎么办?   特别是老爷子都没和大房商量就擅自决定,这大嫂还有的闹。   春欢有些诧异,还有心情想,自己这是又换了个婆婆,还是换成了前婆婆,有意思。   不过看牛大芬发疯,是春欢喜闻乐见的。   牛大芬不敢对郑老爷子不敬。只能将满腔的怒火、不甘和失去依仗的恐慌发泄到站在一旁的杨树梅身上。   “杨树梅,是不是你和老爷子说的,要抢走我唯一的儿子,是不是你两个儿子都没了,所以来抢我的儿子.....”   “你个黑心肝的玩意,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杨树梅被大嫂这突如其来的恶毒指控气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她失去了两个儿子,本就是此生最大的痛楚,如今却被牛大芬如此血口喷人,拿来作为攻击她的武器!   杨树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因极度的愤怒和委屈一时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能弱弱的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你以为你不承认我就会相信,肯定是你这个烂心肝的干的,活该你死两个儿......”   “放肆!”郑老爷子冰冷的怒喝响起。   “牛大芬,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还要冤枉二房的人!”   郑老爷子也不给大儿媳妇留面子,“你有拿文江当自己的孩子吗?为了给子明一个好的出身,有个秀才爹,你要把子明过继给文江!”   “文江媳妇不同意,你把怀孕九个月的文江媳妇推倒在地。造成了文江媳妇早产,差点一尸两命。”   “就这样你还不思悔改,想把子明丢给文江夫妻照顾。”   “牛大芬,你做的事,哪一件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你不配做文江的母亲。”   郑老爷子说到激动处,一阵急咳,身体晃了晃,只能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涨红。   他缓了一口气,目光锐利地转向一旁没有说话的郑平身上,痛心疾首地斥责道:“郑平,你没有管好你媳妇,你做不了你媳妇的主,你同样对不起文江,以后你们大房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不行。”牛大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彻底失去了理智,扑上前几步,面目狰狞地喊道:“爹,文江是我牛大芬的儿子,我不同意,就不能算。”   郑老爷子看着牛大芬不可理喻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   “牛大芬。”郑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牛大芬的哭闹,“这些年我顾念着你照顾文江不容易,一次次的对你妥协,哪怕你们大房闹出一件件笑话,我也尽力帮大房兜底。”   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我明明知道你欺负三房,可想着家和万事兴,也只口头上说了你几句。”   说到此处,老爷子的语气陡然加重。   “可你呢,文山活着的时候,你眼里只有文山一个儿子,你扪心自问,你照顾文江的次数有二房和三房多吗?文江小时候生病,哪一次不是他二叔背着去看大夫的。你那时又在何处?你的心,可曾真正分给过文江一半?”   他的质问如同鞭子,抽打在牛大芬脸上,让她脸色惨白,张着嘴却无法反驳。   老爷子痛心疾首,继续道:“文山走了,我以为你能看见文江的好,可是,你还是看不见文江,你的眼里都是文山的孩子,子明又比文江重要。”   “为了子明,你差点毁了文江的家,差点害死了他的妻儿!你就是这样做母亲的吗?”   牛大芬被问的哑口无言,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第50章   “爹,我是偏向文山,文山是我第一个儿子,我重视文山怎么了?至于子明,他才出生,就没了爹又没了娘,我这个当奶奶的不为他打算,谁又能为子明打算。”   “子明将来能依靠的只有他亲叔叔,我只是怕我和郑平要是哪天突然没了,子明的未来怎么办?”   “我又不是故意害去薛春欢,那是不小心碰到了。”   牛大芬继续为自己开脱,“五根手指都有长短,哪个当母亲的没有偏爱一点的孩子,村里里谁家媳妇敢说自己不偏心?”   “我是没有一碗水端平,可我也没有让文江少了吃少了穿,他读书好,我和郑平就供着他读书,地里的活也都是我们两口子做的。”   “就因为我有些方面做的不好,你就要否定我作为文江母亲的权利吗?”   牛大芬嘶吼着。   郑老爷子冷脸看着她癫狂的模样,“牛大芬,你一碗水端不平的原因,你自己清楚。”   牛大芬像是被瞬间掐住了脖子,嘶吼声戛然而止,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和被人窥破秘密的惊恐。   可慢慢地,她觉得郑老爷子话不可能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那个秘密郑老爷子瞒了那么久,不可能会说出来的。   “爹,我认错,你把文江还给我们大房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会对文江好,一定不会再偏心。”   牛大芬祈求的看向郑老爷子。   “更改族谱不是儿戏,既然文江已经过继给二房,那我就不可能再更改自己的决定!”   如果不是牛大芬做的太过分,文江不会找到自己,要和她断绝母子关系。   文江是秀才,要是主动脱离母子关系,得留下多少诟病的话。   郑老爷子当时没同意,心里却有了决断。   既然牛大芬想把子明过继给文江,那自己为什么不能把文江过继给老二。   郑老爷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郑文江,为了郑家的未来。   哪怕心里对大房有过内疚,可当想着未来要去见郑家的祖宗,他就逼着自己的心硬起来。   “爹,你要是让二房抢我儿子,我就撞死在祠堂,我死也不会让文江做二房的儿子。”   “文江,你要是想逼死我,你就同意你祖父过继你给二房。”   牛大芬眼见软的不行,就想威胁郑老爷子和郑文江。   郑文江从春欢难产那日,就想脱离开大房。   她不爱自己就算了,自己是她的儿子,会孝顺她,会做到一个子女应该做的。   可当牛大芬差点害得春欢一尸两命,那一刻,郑文江很难不怨恨她。   在自己感到幸福的时候,自己的母亲差点将一切给摧毁。   他只能带着妻儿脱离这个家,断开母子的情分。   郑文江知道,她不会死。   死只是她对付自己的武器,可这一次这把武器再也不能起作用了。   郑老爷子对于牛大芬的寻死觅活并不意外,这招她已经用了无数次了,可他不能让郑文江背上逼死亲生母亲的罪名。   郑老爷子闭上眼,最终将那个只有五个人知道的秘密吐露出来。   这个秘密他瞒了二十年,久到他已经都快要忘记。   要不是牛大芬纠缠不休,这个秘密他是要带进土里的。   “牛大芬,文江不是你的亲身骨肉,你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你没有资格逼文江!”   郑家二房和三房的人都不敢相信的看向郑老爷子。   那两位原本还在旁听的族老,听到如此惊天秘闻,脸色骤变,立刻意识到这已是郑家最核心、最不堪的隐私,绝非外人所能听见。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起身,极其尴尬地朝着郑老爷子拱手告辞。   等两人离开后,祠堂只剩下郑家人。   牛大芬没想到郑老爷子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在郑老爷子说完的时候,牛大芬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双眼空洞无神,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郑文江确实不是她的亲骨肉。   当年郑小姑被接回来,很快就相看好了人家,可就在嫁人之后,才发现自己有了孩子,月份对不上,孩子是她死去的先夫的。   郑小姑傻了眼,不知道怎么办,下意识的瞒着后面的夫家人。   她慌慌张张的跑回娘家,把消息告诉了郑老爷子和郑老婆子。   郑老婆子是想着把孩子悄悄打掉,可当时的郑小姑身体太过虚弱,根本不适合打胎。   孩子只能留下来。   但是消息要是被郑小姑夫家知道,郑小姑恐怕就得被休弃。   没办法,郑老婆子在郑小姑显怀前装病,说是把郑小姑留在了娘家照顾重病的母亲。   实则租了个屋子,让郑小姑悄悄的养胎待产。   郑小姑也算幸运,肚子一直不算大,七个月前的时候,多穿点衣服,也根本看不出来。   就这样郑小姑悄咪咪的生下了一个儿子,原本郑老爷子是要将这个孩子送人收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不能留在郑家。   可就在郑老爷子找好了人家,要将孩子送过去的时候,牛大芬刚生下来的孩子没了。   郑小姑跪在地上,求着自己的爹娘和大哥大嫂,把孩子当成郑家的孩子。   以后这个孩子就是大房的小儿子,自己这辈子绝对不会认他。   这个孩子就是郑文江。   郑文江比牛大芬出世就没的小儿子大半个月,所以郑家其他人前一个月都没有见过郑文江,直到差别看着不大的时候,牛大芬才将孩子抱出来给别人看。   郑老爷子将当年的事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郑文江整个人僵住,过往记忆中许多被忽略的、细微的、甚至有些奇怪的片段,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那位远嫁、并不常回来的小姑,每次回娘家,总会悄悄地、格外关注他。   明面上,小姑对大哥郑文山和他似乎一视同仁,可私下里,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温柔。   会摸着他的头轻声问他过得好不好,会给他做一双特别合脚、针脚细密的布鞋,会在没人注意时,悄悄往他口袋里塞一块软糯的糕点……   那些不同于其他长辈的的关切,让他也曾感到困惑过。   却未曾猜到,原来,小姑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一刻,郑文江心底对大房夫妻偏心产生的微弱怨恨彻底消散。   他理解了他们的偏心。   他也理解那个生他的女人的无奈。   突然之间,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悄然握住了郑文江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 第51章   郑文江一怔,转过头,对上了春欢那双清澈的眼眸,春欢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走到了郑文江的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春欢也是等握住了郑文江的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刚刚只是觉得郑文江好像在难过,他站在那里,身形孤单的样子有点可怜。   春欢下意识的走过去,牵上他的手。   可哪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春欢也没有选择放手,而是安静的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郑文江反握住春欢的手,仿佛从中汲取了力量。   是啊!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有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   牛大芬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需要因为亲子的身份忍让退步了。   过继到二房的事发生后,郑文江就更不怎么回郑家村。   偶尔也是一个人回去看看郑老爷子和郑老婆子。   郑老爷子到底没有等到郑文江中举人,没多久人就没了。   似乎是不想老伴在下面待太久,郑老婆子是在郑老爷子走的第二天走的。   郑文江从那天开始就变得更沉默了,平日里做学问也更刻苦。   只有在面对春欢和孩子的时候,才会鲜活一点。   春欢享受着郑文江的呵护。   享受着夫妻之间的鱼水之欢。   郑文江这个男人算是走进了春欢的心里。   虽然占的位置不多,可也不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郑文江从秀才到举人再中了进士,也如同原文里一样,去外地做了官。   后来的郑家二房和三房的人在郑文江的庇护下日子过的不错。   黄月英的闺女长大后,却没能像原文一样,靠着做官的叔叔嫁给县太爷的公子,而是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普通家庭。   郑子明虽然有个当官叔叔,却也和自己的姐姐一样,没有沾染到多少福利。   方圆几里人都知道大房和郑文江闹翻了,就差老死不相往来。   郑文江也过继去了二房,成了二房的儿子。   最重要的还是村里人觉的郑子明姐弟俩八字不好,克亲!   牛大芬觉得自己的孙子最好,挑挑拣拣看不上普通人家,想找个乡绅家的孙媳妇,可又有哪个乡绅能看得上郑子明。   郑子明被这么一耽误,二十五岁都没成亲,他将这一切都怪在牛大芬夫妻身上。   要不是他们那时候对三叔三婶不好,三叔就不会被过继去二房,就还是自己的亲叔叔。   自己有个当大官的叔叔,就是县令家的闺女也娶得!   郑子明越想心中的怨恨就在加重,最后娶了个尖酸刻薄的媳妇。   新媳妇刚嫁过来就掌了大房的家,将大房的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   等牛大芬夫妻手里的银子被掏干净后,新媳妇也不再伪装,对牛大芬夫妻不是骂就是打,牛大芬和郑平的余生再也没有一天过的舒坦过。   郑子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媳妇欺负自己的爷奶,心里反而舒坦极了。   年纪大失去劳动力的大房两口子,最终被孙媳妇赶去了柴房住。   要不是二房的杨树梅偶尔过来撑腰,给口饭吃,大房夫妻恐怕早就饿死了。   至于春欢和郑文江,这辈子只有郑子延一个孩子。   郑文江一辈子都栽在春欢身上。   春欢是在郑子延娶妻后的隔年脱离的小世界。   而丧妻后的郑文江,一辈子没有再娶。   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为老百姓做事上,是百姓口中的父母官。   -------------------------------------   “宿主,别睡了,快起来!”   系统看天都快亮了,春欢还沉浸在美梦中,忍不住发出催促的尖叫。   刺耳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响起,春欢忍不住蹙起眉头。   “别吵我,我累!好累!”   春欢嘟囔了一句,手还下意识的摸了摸,指尖碰到一片温热、光滑而极具弹性的触感,隐隐能感受到其下蓄含的力量。   她睡得迷糊,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心无意识地又贴上去,顺着那起伏的轮廓滑了一下。   那手感紧实、壁垒分明,像是一排被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整齐地嵌在坚硬的底子上,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绝妙的触感让春欢混沌的脑子宕机了一秒,甚至下意识地又用手指抠弄了一下那清晰的沟壑边缘。   系统守则第361条,脖子以下裸露马赛克。   对照组系统崩溃,马赛克刚消失宿主又给自己打上了。   有这么个喜欢颜色的宿主是它的福气。   气的对照组系统直接发了狠话。   “你要是再不起来,就不用逆袭了,直接以袭击军人的罪名,上军事法庭吧。”   什么袭击军人?什么军事法庭?   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春欢沉重的眼皮挣扎着,颤颤巍巍地掀开一条细缝。   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旧报纸的墙壁,好陌生的地方啊。   春欢下意识地想抬手揉一揉疼得快炸开的脑袋,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酸软无力,勉强抬起一点就又重重摔回枕头上,带起一阵莫名的全身酸痛,尤其是腰腿处,简直像是昨天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   这种感觉,她好多年前体验过,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耳畔传来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春欢缓缓转头看去。   透着微弱的光,一张陌生的、棱角分明的男性侧脸近在咫尺。   男人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即使睡着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严肃气度。   他的一半肩膀露在外面,昭示着被子下的身体大概率是未着寸缕。   春欢明白自己的酸痛感怎么来的了,她现在被子下的身体应该和男人一模一样!   “宿主, 你好点了吗?”   “好点就快穿上衣服走人!”   春欢虽然还困惑着,但出于对系统的信任,她拿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套完干脆利落的下床,往外跑。   “别急,别急,别急!你的贴身衣物在那人右手边上,得拿走。”   系统也是操碎了心。 第52章   等春欢听从对照组逆袭系统的指引从肖志邦的房间跑回原主的房间后。   刚坐下来打量起房间,对照组逆袭系统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将剧情传输给春欢。   “宿主,昨天晚上没把剧情传输给你,我现在给你传输这个小世界的剧情!”   春欢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不解。   “小照,我不是昨天晚上就来到这个小世界,怎么现在才开始传输剧情?”   要是早点把剧情传输给自己,春欢觉得自己现在也不会一脸懵逼。   对照组逆袭系统要是有表情,此刻脸上肯定挂满了无语。   “宿主,你还好意思问我?”   “你昨天刚来到小世界,就说好香,然后就.....”   就抱着男人啃了起来,后面系统被马赛克掉了。   系统尝试过呼唤春欢的神识,还被嫌聒噪的春欢给禁言了八个小时。   它早上能开口的第一时间,就喊宿主跑路了。   再不跑,春欢进小世界二十四小时不到,任务恐怕就得失败了。   春欢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觉得脑中空空如也,仿佛被人用橡皮擦狠狠抹去了昨夜的痕迹。   “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她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全然的迷茫。   “因为宿主你醉了。”系统的电子音平稳地解释,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微妙的无奈,“准确的说是原主的身体醉了。”   “我们昨天来的时机太巧了,原主处于算计抿了一小口酒,跑到了肖兴邦的房间。宿主你刚进入这个世界,就直接继承了这副醉醺醺的状态,我当时就想立刻帮你清醒过来。”   春欢愈发困惑,指尖无意识地敲打了几下,“然后呢?你怎么没唤醒我?”   “这个……”系统罕见地卡顿了一下,像是某种非机械性的迟疑,“房间里有个喝醉的男人坐在床上,你看到那个男人,就嘟囔着‘好香’,然后……然后就扑过去把人家压倒在床了。”   “对方似乎想拒绝,可你……嗯……非常果断地堵住了人家的嘴。”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平,几乎像是在照本宣科,却又硬着头皮往下说,“再后来,你就把人家……征服了。”   它绝不会承认,当时自己直接被宿主这串行云流水、大胆奔放的操作震惊得核心代码都乱了一瞬。   等它从那“宿主竟如此生猛”的当机状态中恢复过来,试图做点什么时,眼前的画面已经自动打上了厚厚一层马赛克,   再后来它就被嫌它聒噪的春欢给强制静音——体验了一把彻头彻尾的马赛克禁言二重奏。   春欢原本已经遗忘掉的记忆,随着系统的话,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点点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她想起来了!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确实难受得厉害。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四肢百骸涌起,原主身体里残留的酒精让她浑身烫得惊人,意识像泡在温吞的水里,模糊而黏稠。   紧接着,一股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钻入鼻腔,很香很香,像是某种冷冽的雪松,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诱惑。   她几乎是本能地,循着那香味的来源跌跌撞撞地走去。   黑暗中,有人哑着嗓子问:“你在做什么?”   那香味却仿佛受惊般要逃离。春欢哪里肯让这能慰藉她燥热的“源头”跑掉,当下便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唇瓣精准地、带着醉鬼的蛮横,印在了对方微凸的喉结上。   身下的躯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显然是猝不及防,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   春欢得寸进尺,滚烫的指尖胡乱摸索着,竟意外触碰到敏感的位置,引得那人一声压抑的闷哼。   再然后……局面便彻底失控了。那人的呼吸骤然粗重,仿佛挣脱了某种枷锁,从最初的抗拒瞬间转为了强势的反客为主,掠夺了她的所有感官。   最后,便是今早被系统尖锐警报催着狼狈逃离的场景。   那些模糊的、炽热的、纠缠的画面……   春欢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指尖那坚实温热的触感仍未散去。   “现在给我传输剧情吧!”   春欢将脑海里的画面摒弃掉,正色道。   “剧情传输开始!”   “前世,谢语薇是下乡到曲安村的知青,一次意外被当兵回来探亲的肖兴邦英雄救美,二人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然而,在她和肖兴邦婚宴的当天,肖兴邦的寡嫂在婚礼宴会上突然晕倒。肖兴邦当即丢下还在敬酒的新娘子谢语薇,心急如焚地送寡嫂去医院。”   “这一天,成了谢语薇一生不幸的开端!”   “她之后的婚姻生活里,永远夹杂着寡嫂的影子。谢语薇求丈夫肖兴邦帮忙安排的工作,最终落到了寡嫂身上;谢语薇自己却不得不在田地里辛苦挣工分,最终因劳累过度流掉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肖兴邦的工资,三分之一直接给了寡嫂抚养她的两个孩子,另有五分之一交给父母养老,而这笔钱实际上也大部分也被肖家父母补贴给了寡嫂母子三人。”   “甚至当肖兴邦升职后,户口随部队落户京市,他还想办法找关系,将寡嫂的一对龙凤胎落户在了自己名下,只为了方便他们在京市读书。”   “直到谢语薇老了,她眼睁睁看着肖兴邦和寡嫂出双入对,不明就里的外人都以为她才是那位首长夫人。连谢语薇的亲生儿子,都曾恍惚觉得,若是大伯母是他的亲娘就好了。”   “谢语薇最终在肖家所有人丢下她,去为寡嫂庆祝六十六大寿的那天,自己把自己活活气死。死后,她重生回到了四十年前——正是她和肖兴邦婚宴的那一天。这一次她下定决心,这个男人她不要了!”   “而对于上辈子毁了自己幸福的寡嫂,谢语薇也要让她尝尽自己前世所受的苦楚。她发誓要揭开寡嫂‘善良柔弱’的假面,让肖家所有人都看清她‘丑陋’的真面目和贪婪的内心!”   “在谢语薇的精心设计下,寡嫂的真实性情和所作所为被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前世的丈夫肖兴邦和未出世的孩子谢语薇也不再留恋,迅速与肖兴邦离婚,毅然参加高考,上大学,经商做生意,最终嫁给了比肖兴邦地位更高的首长,迎来了她被万千宠爱、幸福圆满的一生。”   “宿主,你现在的身份就是那个寡嫂——肖春欢!”   春欢听到这里,心头只有两个字,“刺激!” 第53章   “小照,谢语薇这个女人这么惨啊!”   春欢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也不同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谢语薇落到上辈子那地步,说到底还是自己软骨头。原主能踩着她一路顺风顺水,不就是因为她连跟人争的胆子都没有?   男人拿捏不住,又舍不得放手,最后把自己活活气出个好歹,这能怪谁?   真要是有那狠劲,要么把男人攥在手里,要么干脆踹了另寻活路,哪还轮得到原主占尽便宜?   系统继续传输未完的剧情。   “因为女主谢语薇的重生,上辈子顺风顺水、未曾吃苦的原主,被肖家人彻底发现了‘真面目’,在曲安村身败名裂,待不下去,最终被赶出肖家,甚至连自己的一双儿女都不能带走。”   “失去依靠的原主,后来被一个男人欺骗,随之偷渡前往港城。没有一技之长的原主,很快就被那个男人转卖到了红灯区,陷入了更深的地狱。”   “当谢语薇再次见到原主时,原主正被包养她的老头的新欢派人当街毁容、扒光衣服羞辱拍照。那一刻,谢语薇望着原主凄惨的模样,心中对前世的所有怨恨终于彻底释怀。”   “释怀?” 春欢低低嗤笑一声,指尖在衣襟上轻轻划过,“怕不是看着原主惨成那样,终于觉得自己上辈子的气顺了吧。”   原主的结局是惨,那是原主被上帝视角的谢语薇碾压。   可自己却和原主不一样,自己和谢语薇一样有着上帝视角,就没道理重蹈原主的覆辙。   春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软骨头要是突然硬起来,倒也有意思。正好,她还怕这日子不够 “刺激” 呢。   谢语薇重生又如何?对照组逆袭而已,她谢语薇重生后还得当自己的对照组。   看着自己越过越好,看着自己比上辈子过的还好,想来应该会很好玩。   今天就是婚宴,也就是今天,谢语薇就重生过来了,春欢眼底划过一抹期待!   院子里,天光微亮!   肖母范桂香正轻手轻脚地抱着柴火,对着站在一旁的肖父肖根生压低声音道:“兴邦那边醒了吗?今天他可得先去知青点接语薇,可别耽误了时辰。”   肖父摆了摆手,声音同样压得低低的:“知青点就在村尾,走路也才半个钟头不到,现在才早上五点多,有什么可耽误的。只要中午前顺顺当当地把新娘子接过来就好了。”   他顿了顿,朝东屋瞥了一眼,“兴邦昨天陪他几个战友喝了不少,睡得晚,估计还没醒呢。让他多睡会儿,养足精神。待会来人了,我们先支应着就行。”   眼看肖母放下柴火时还是带出了一点声响,肖父忍不住又提醒道:“动作再小点,勤勤和瑞瑞也在里屋睡着呢,别把孩子吵醒了。”   肖母闻言,没好气地白了老伴一眼,故意低声呛道:“知道!就你肖根生疼孙女孙子是吧?合着就我范桂香不心疼孩子,大早上故意不让孩子睡觉?”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从里面拉开。   正是接受完剧情期待谢语薇重生过来的春欢。   她梳着双麻花辫,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轻声问候:“爸!妈,早。”   一眼看见范桂香手里的柴火,立刻快步上前,自然又体贴地接了过去:“妈,您腰不好,这柴火沉,我来弄就行。”   听着儿媳这暖心窝子的话,肖母顿时觉得一大早的忙碌都有了着落,心里暖烘烘的,语气也愈发柔和:“春欢啊,你怎么也不多睡一会儿?是不是我跟你爸刚才动静太大,吵着你了?”   春欢笑着摇头,声音柔和却清晰:“妈,您说的这是哪里话。今天家里有天大的喜事,我心里头高兴,醒得早着呢。”   春欢学着原主利落地将柴火拢到灶边,接着说:“我想着,待会住在大伯、二伯家的亲戚们,还有兴邦的那些战友们醒了,总得吃口热乎的早饭。人多,活儿也多,就赶紧起来先张罗上。”   “是得把早饭做好,待会人来了空灶就不好。”   肖母和春欢说着走进厨房忙活起来。   肖兴邦和谢语薇的婚宴,早在半个月前就通知了肖家各房的亲戚。许多住得远的,都是提前一天就拖家带口地赶了过来,借住在同村关系好的人家或者是肖家其他兄弟家里。   而肖兴邦的四位战友和一位顺路的领导,恰好在附近出完任务,也被热情地留下来,等着喝这杯喜酒。   肖家院子虽不算小,但住人的屋子确实不多。   肖根生老两口住着主屋,肖兴邦作为未婚的小儿子独自住在东屋。   原主肖春欢带着两个孩子住在西屋,紧挨着西屋的,还有一间小小的客房,平日里多半堆放些农具杂粮,只有偶尔肖母娘家人来时,才会收拾出来暂住一两天。   这次肖兴邦的几位战友过来,便是挤在这间狭小的客房里。几个高大汉子缩手缩脚地睡在一张旧床上,翻身都显得局促。   肖父心里过意不去,原本执意要安排他们去条件较好的大哥家借住,却被肖兴邦的战友们爽朗地拒绝了。   带头的年轻领导拍了拍肖父的肩,笑着说道:“叔,您别忙活了!咱们平日里出任务,风餐露宿,有个草垛子窝一宿都是常事。如今这屋里头有瓦遮头,有床有被,已经是顶好的条件了,您就别跟我们客气了!”   肖父见他们态度坚决,神情真诚,知道这些当兵的孩子是真心实意怕给家里添麻烦,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心疼,最终也只能由着他们去了。   春欢看肖母去淘米准备煮粥,她也没有闲着。   动作利落地将灶膛里的火生起来,跳动的火苗瞬间驱散了清晨灶房里的微寒。   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走到水缸边,拿起飘在水面的葫芦水瓢,舀起一大瓢清水,哗啦一声倒进大铁锅里。   等水温热的时候,春欢才拿起灶台边的丝瓜瓤,就着温水熟练地刷洗着锅壁,将一夜静置可能落下的微尘都冲洗干净。   做完这些,她将水舀出,再用干净的抹布擦干锅底。   待铁锅烧得微微冒起热气,便熟练地舀了一小勺油滑入锅中。   油热后,她将昨晚就提前准备好的、一个个圆润可爱的南瓜饼和洁白软糯的糍粑依次贴入锅里。   顿时,滋啦作响的油声伴着食物被煎热的浓郁香气,迅速弥漫了整个灶房。   等肖母淘好米从外面回来,踏进灶房,就看见春欢已经利落地将煎得两面金黄的南瓜饼和糍粑盛在了一个半旧的浅口陶瓷盆里,正冒着诱人的热气。   “哎哟,春欢,你这手脚也太快了!”肖母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春欢手里夺过那双长筷子,顺势轻轻把人往门外推,   “这里用不着你,快回屋去陪着勤勤和瑞瑞再躺会儿,这些活儿妈来干就行。” 第54章   春欢被推着走了两步,却笑着转过身来:“妈,俩小家伙睡得正沉呢,雷打不醒的。   “今天人多事杂,您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就让我给您搭把手,咱们娘俩一起弄还快些,不然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肖母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满是真挚与疼爱。   她抬手轻轻替春欢捋了捋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你把勤勤和瑞瑞照顾得那么好,教得那么懂事乖巧,这就是对我们老两口最大的孝顺和宽心了。”   她说着,目光柔和地看向西屋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两个熟睡的小孙儿。“有你在孩子们身边,我和你爸就一万个放心。这点灶台上的活儿算啥,听话,快回去守着孩子吧!”   见春欢还站在门口不动,肖母把脸一板,故意装出几分温怒:“怎么?现在连妈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她作势就要解身上的围裙,朝外面的院子扬声:“行,你这个嫂子大清早忙前忙后的,兴邦这个新郎官怎么好意思还在睡觉,我让你爸把兴邦喊醒过来帮忙。”   春欢见状,忙伸手拉住肖母的胳膊,语气温和地劝道:“妈,您别急。兴邦昨天陪战友喝了那么多,怕是到现在头还沉着呢,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她手上微微使了点劲,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再说,哪有新郎官大喜的日子还被从被窝里揪出来干灶台活的道理呀?”   见肖母还板着脸,她只好服软道:“我听您的还不行吗?”   声音带着无奈,“我这就回房去,陪着勤勤和瑞瑞再躺会儿。”   肖母脸上这才有了笑意。   春欢刚迈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不放心地细细叮嘱:“不过妈,您可别骗我。等下活儿要是多了,您和爸千万别自己硬撑着,一定得喊我一声,咱们娘俩一起忙活。”   “知道,知道!待会你几个婶娘婶子就过来帮忙了,你就放宽心吧。”   春欢回到自己的西屋,房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关上的瞬间,她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要不是她的手撑着墙,现在站都站不稳。   全身都有不同程度的酸痛感,特别是下半身疼的厉害。   那难以言喻的酸胀和隐秘的刺痛感尤为清晰,无声地提醒着昨夜发生的荒唐。   春欢靠在墙上,微微喘了口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复杂,穿透薄薄的墙壁,望向东屋的方向。   那个害得她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此刻想必还在那屋里,酣然熟睡,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吧。   春欢的思绪不由得飘远。那个男人……究竟会是谁呢?   她努力回想,却只能捕捉到黑暗中滚烫的体温和那双有力的手臂。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残留在记忆里的那股独特冷冽的香气,仿佛带着钩子,竟让她心底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和吸引力。   春欢轻轻吐出一口气。其实坦白说,若是再有那样的机会……她或许并不介意再体验一次。   就在这时,院子里隐约传来一道清脆的年轻女声,打断了春欢有些旖旎的遐思。   她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眸中流转着狡黠的光彩,活像一只窥得先机的小狐狸,正暗自盘算着该如何一步步引猎物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   饵已经悄无声息地投下,鱼咬钩也不远了!   思绪翻涌间,一夜未得安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春欢再也抑制不住那沉沉的困意,拖着酸软的身体慢慢挪到床边,几乎是陷进去一般,和衣躺了下去,转眼便陷入了浅眠。   再次醒来时,竟已过了一个时辰。   春欢是被一阵轻微的窒息感给憋醒的——她的小儿子瑞瑞正用肉乎乎的手指,好奇又调皮地捏着她的鼻子,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凑得极近地观察妈妈为什么还不醒。   看见妈妈终于睁开眼,瑞瑞立刻开心地咯咯笑起来,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妈妈醒啦!”一边喊,一边扑进春欢怀里,用小脑袋亲昵地蹭着她。   原主留下的这对龙凤胎,老大是姐姐,取名肖勤勤,老小便是这个活泼的男孩,叫肖瑞,今年都已经四岁了,正是猫狗都嫌却又无比黏人的年纪。   “勤勤,妈妈醒了,我们快出去!”   瑞瑞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早就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热闹动静的他,已经急不可耐地想往外冲了。   春欢这才注意到,两个小家伙不知何时竟已自己摸索着把衣服都穿好了。   只是那模样着实有些滑稽——上衣的扣子歪歪扭扭地系着,领口别扭地窝在脖子后面,裤子的前后也明显颠倒,肖勤勤的花裤子甚至一条裤腿还卷到了膝盖上。   两个小家伙却浑然不觉,仰着小脸,一副“快夸我厉害”的期待表情,等着妈妈的表扬。   春欢哭笑不得得先给两个孩子调整好衣服,才转身下床,走到门边,伸手打开了那根对于孩子们来说还过于高远的木头门栓。   两个小家伙眼巴巴地等着妈妈醒来,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他们目前的身高,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那牢牢拴住的门闩。   门刚一打开,早已等不及的瑞瑞和勤勤就迈着小短腿就往院子里冲,边跑还边嚷嚷着:“快走快走!勤勤和瑞瑞要去看新娘子喽!”   春欢看着两个小家伙跌跌撞撞的背影,连忙提高声音叮嘱道:“慢点儿跑!看着脚下,别摔着了!先别乱跑,去厨房找奶奶,奶奶那儿肯定给你们留了好吃的!”   小家伙们敷衍的应答声还没在空气中散开:“知道了!知道了!”   下一秒,跑在前头的瑞瑞就一个不留神,被院子里凸起的一块泥疙瘩绊了个结结实实,“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他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金豆子眼看就要掉下来。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和哭声还未出口,他整个小身子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轻松地捞了起来,瞬间落入一个宽阔而坚实的怀抱。   一道低沉悦耳、带着些许笑意的男声在他头顶响起:“谁跑的这么厉害啊,你是叫瑞瑞,对吧?” 第55章   【改了一下章节的标题,前面的三章等后期需要改动的时候再改过来,因为改一次就要审核一次,怕小黑屋,大家包容包容!】   男人用指腹轻轻蹭掉瑞瑞鼻尖沾上的一点泥土,动作随意却透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小心:“摔一跤算什么,瑞瑞是小男子汉,可不能轻易掉眼泪!”   瑞瑞仰着小脑袋,呆呆地看着眼前陌生的脸,刚刚酝酿好的哭声瞬间噎了回去。   乌溜溜的眼眸里转而充满了好奇与兴奋,他奶声奶气地惊叹道:“厉害的叔叔!你好高啊!比……比叔叔还高!”   瑞瑞嘴里的叔叔自然就是他最亲近的小叔肖兴邦。   他的亲生父亲肖兴国,在他和勤勤刚满二岁那年便不幸离世。   对于爸爸,两个孩子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几乎没了印象。   在瑞瑞和勤勤小小的心灵里,时常回来陪伴他们、给他们带来零嘴和玩具、会把他高高举过头顶的小叔肖兴邦,几乎就承担了“父亲”这个角色全部的分量和依赖。   “我还有更厉害的!”男人低沉着声音说道,目光落在旁边羡慕的看着瑞瑞的勤勤上,长臂一伸,轻松地将小姑娘也捞进怀里,让她和瑞瑞一左一右稳稳当当地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他仿佛毫不费力般,甚至还故意掂了掂两个小家伙,惹得他们同时发出一阵又惊又喜的咯咯笑声。   看着两个小家伙在自己臂弯里笑得眉眼弯弯,男人只觉得昨日被勾起在心头的沉闷和不悦,顷刻间便被这纯粹的快乐涤荡得一干二净。   男人嘴角的弧度随着两个小家伙的笑声不自觉地扩大,眼底也染上了真切的笑意,仿佛被这双份的童真治愈,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明朗开阔起来。   听到外面异常动静的春欢急忙从屋子里跑出来查看,神色担忧:“瑞瑞,你没事吧?我不是让你跑慢点,跌伤......”   她关切的话在看清眼前场景时,戛然而止!   昨晚那个在黑暗中、被她莽撞地“品尝”过的,带着独特冷冽香气的男人,此刻正稳稳地抱着她的龙凤胎,嘴角那抹尚未收敛的朗然笑意,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此刻的他与昨夜截然不同,一身整齐的军装衬得他身姿笔挺如松,肩背宽阔,眉目间透着军人特有的硬朗与正气。   可那双眼眸,此刻显得格外锐利而深邃,如同蕴藏着不见底的寒潭,与她记忆中昨夜那双在迷离黑暗中、沾染了情动与隐忍、最终变得极具侵略性的眼眸,微妙地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春欢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收回了落在男人脸上的目光,强作镇定地将注意力转向被他稳稳圈在臂弯里的龙凤胎。   瑞瑞看到妈妈,更加兴奋了,在男人结实的小臂上扭动着小身子,迫不及待地炫耀:“妈妈!看!厉害的叔叔!”   抱着孩子的男人——周鹤,在春欢出现的那一刻,嘴角原本勾起地笑意悄无声息地散去了,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近乎冷硬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周鹤目光微垂,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淡声音开口道:“嫂子。”   此刻的周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面这个看起来温顺老实、有着一对龙凤胎,还是他战友肖兴邦亲大嫂的女人。   会是他昨夜那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清晰的“梦境”中,那个大胆妄为、热情得近乎灼人,让他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喉头发紧、气息不稳的……女子。   春欢微微垂下眼睑,声音放得轻软客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首长,你把瑞瑞和勤勤放下来吧。两个孩子不懂事,太重了,别给您添麻烦。”   她说着,伸出手,想要将孩子接过来。   周鹤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春欢伸过来欲接孩子的手,语气平淡而疏离,“嫂子,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用喊我首长,我是兴邦的战友,和他同岁,你喊我名字周鹤就好。”   春欢闻言,诧异地抬眸看向周鹤,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   她确实没想到,眼前这个气质沉稳、气势非凡的男人竟会和肖兴邦同岁。   毕竟,他不仅仅是兴邦的战友,更是他名副其实的领导。   她略一迟疑,随即微微摇头,语气温和,甚至用上了敬称:“周首长,您是兴邦的领导,这哪能一样?直接喊您的名字太不合规矩了,我还是喊您周首长更合适。”   周鹤微微弯腰,小心地将两个已经扭来扭去、坐不安稳的小家伙放到地上,看着他们欢快地跑开,这才直起身,正面朝向春欢。   他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持:“您这样一口一个首长地喊,我听着实在不自在。还是叫我周鹤吧。”   “这里不是部队,我今天也只是来喝兴邦喜酒的战友,和大家没什么不同。”周鹤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难以反驳的坦然,“嫂子能喊韩墩子、李大壮他们的名字,自然也能以名字称呼我。”   韩墩子、李大壮就是来参加婚宴的其他几位战友。   春欢见他对称呼一事如此执着,便从善如流地妥协,微微颔首道:“既然周首……周鹤同志你坚持,那我便喊你的名字。”   她及时改口,那声“周鹤同志”叫得虽轻,却清晰无误,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刚刚转换称呼时残留的生涩与客气。   周鹤看时间不早了,开口道:“嫂子你先忙,我去看看兴邦那边准备得如何,需不需要搭把手。”   说罢,他朝春欢略一示意,便转身迈开步子,朝着肖兴邦所在的东屋方向走去,身姿挺拔,步伐干脆利落。   等人走了,系统才在春欢脑海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叹:“宿主!你昨晚居然……居然睡了肖兴邦的领导!”   不过它也就震惊了那么一瞬,话锋立刻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赞许:“不过话说回来,宿主你这次人设维持得可比上一个世界强多了!”   “从早上开门到现在,你这副温良恭俭、体贴入微的嫂子模样,简直是滴水不漏,我差点都要以为你就是原主本人了!”   准确的说,是原主上一世一直在人前展现的模样,她装了一辈子的形象。   当这一世谢语薇重生后,原主装出来的一切都被揭穿。   春欢嘴角的笑意淡下去,“小照,你之前可没告诉我,人设维持度太低,会扣那么多积分啊!”   回想起第一个世界任务结束,她满心期待地查看系统积分时,简直怀疑是不是系统暗中动了手脚。明明满分一百,她自认为即便不算出色,至少也该有个及格分。 第56章   可系统冰冷播报的“55分”如同当头一盆冷水。   系统当时为了自证清白,忙不迭地将扣分项一五一十地罗列出来   光是“人设维持度不足”这一项,就被狠狠扣除了30分之多!   系统甚至补充道,若是人设维持度再低十个百分点,任务便会被直接判定失败,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立刻被遣返回系统空间。   再加上关键人物“黄月英”死的太早,逆袭爽点不足,又被扣除了15分,这才导致了那惨不忍睹的总分。   所以这一次春欢一开始就将原主的人设套死在自己身上。   反正原主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等合适的时机,再变脸也不迟。   那时候要是主系统再扣自己的积分,那自己可就要投诉了。   春欢帮忙上菜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新娘子谢语薇。   此刻,尚未经历重生、心绪纯然沉浸在婚喜之中的谢语薇,身上是一件崭新的红格子上衣,衬得她皮肤白皙。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工整地垂落在胸前,发梢系着小小的红色头绳。   她脸上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纯粹而羞涩的红晕,看向身旁肖兴邦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淌着浓浓的爱意与依赖。   她紧紧跟在肖兴邦的身侧,纤细的手指轻轻抓着他军装的衣角,随着他稳健的步伐,满心欢喜地去见他的战友,认识肖家那些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   看到春欢穿梭的身影时候,席间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高声朝着肖兴邦打趣:   “兴邦啊,这么多年可都是你大嫂在家辛辛苦苦照顾你爸妈,你今天娶了新媳妇进门,是不是得带着新娘子好好敬你大嫂一杯,谢谢她啊?”   这话立刻引来了不少附和。   “说得对!是得好好谢谢春欢!你大哥……唉,说走就走,撒手不管了。这两年要不是春欢里里外外撑着这个家,这家早就散了!”   “春欢年纪轻轻就为兴国守着这个家,真的太不容易了。”隔壁桌的一位大婶也扯着嗓子接话,“兴国走了两年,也不是没人上门劝她再找一个,哪怕是招个上门女婿呢,也好过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辛辛苦苦拖着两个孩子强啊!”   这位婶子口中所谓的“上门女婿”,指的其实就是她自家的娘家侄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自个儿娶不上媳妇,眼馋肖家有个当兵的儿子条件好,还能有现成的房子住,这才动了心思。   当时这婶子刚试探着开了个口,就被原主毫不客气地一口回绝了。   外人只当原主日子凄苦,实则不然。   虽然肖兴国走了,但肖家老两口对原主这个儿媳是真心疼爱,重活累活都尽量不让她沾手。   更重要的是,这些年肖兴邦每月寄回来的津贴,肖母除了留出一部分给他将来娶亲,其余的大头,都悄无声息地塞给了原主。   原主手里,实则攥着相当宽裕的一笔钱。   原主不肯改嫁,恰恰是因为这源源不断的津贴。   肖兴邦每月准时寄回一半工资,而肖母去邮局取回来的当天,转头就会塞进春欢手里。   原主时常背着村里人,揣着钱和票证去供销社称点心、买麦乳精,从未在吃食上亏待过自己和两个孩子。   当然,原主也会懂事地把买回来的零嘴分出一份给公婆,可肖母转手就会笑眯眯地全都喂进龙凤胎的嘴里。   算下来,村里的小媳妇们,还真没哪个能像原主过得这般滋润清闲,手里有余钱,嘴上不缺零嘴,还不用看男人脸色。   有这般自在的好日子,原主又不傻,怎会想不开,非要再找个男人回来伺候,给自己找罪受,去过那当牛做马的日子?   “可不是嘛!孩子还这么小,就没爹疼了。婆婆身体又时好时坏,她一个女人家,又得操持家务,又得下地挣工分,哪一样是轻省活儿?”   ......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聚焦在新郎新娘身上的话题,不知不觉就完全绕开了,全都转向了感慨春欢这两年的艰辛与不易上。   热闹的喜宴上,忽然弥漫开一阵复杂而微妙的同情与唏嘘。   肖兴邦听着周遭的议论,目光落在还在忙碌的春欢身上,心头不由地涌起一阵沉重的愧疚。   他常年在外,对这个家的付出,远不及大嫂半分。   新娘子谢语薇脸上的幸福红晕渐渐淡去,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快。   今天本是她的大喜之日,所有人的注意力却都聚焦在丈夫的寡嫂身上,这让她如何能真心高兴起来?   但她终究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并未表露分毫。   她深知,日后自己将会随军离开,家中二老仍需大嫂照料。   更何况,肖兴邦打心底敬重这位长嫂,她自然也只能夫唱妇随。   想到此处,谢语薇敛起心思,脸上重新漾开温婉的笑意,主动走到春欢面前,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语气诚挚地说道:“大家说得对,这些年兴邦不在家,这个家多亏了有嫂子撑着。”   她转向众人,声音清晰柔和:“我和兴邦打心底里感激嫂子。以后家里,我和嫂子一起照顾爸妈,定不让嫂子再独自辛苦。”   说罢,她娇嗔的看向肖兴邦,“兴邦,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嫂子倒上酒呀。我们得好好敬嫂子一杯,谢谢她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   “谢知青说得在理!你们小两口是得好好敬春欢一杯!”   旁边有热心的亲戚立刻接口,手快地拿起桌上一只空杯子,麻利地斟满了白酒,递到了新娘子谢语薇手中。   谢语薇双手稳稳接过酒杯,转身面向春欢,将酒杯郑重地举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得体又真诚的笑容,声音清脆地说道:“大嫂,我和兴邦敬您一杯!感谢您为这个家辛苦操劳,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春欢此刻还呈现懵懂的表情,似乎没想到,好好的新郎新娘酒劲,怎么又牵扯到自己身上。   她看着眼前的酒杯,下意识的要去接。   “语薇,大嫂不能喝酒!”   “春欢不能喝酒。”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第57章   说话的正是肖母和肖兴邦。   谢语薇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悬在半空,脸上浮现出一抹错愕与不解。   肖母是刚巧从灶房出来,一眼就瞧见新媳妇举着满杯的白酒要敬春欢,顿时心里一咯噔。   她可是清楚记得春欢那沾酒就上脸、一杯就倒的体质,赶紧扬声阻止。   当然,除了醉得快,春欢更吓人的是可能会起一身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这毛病还得从春欢小时候说起。   那时过年过节,肖家都会自酿些甜滋滋的米酒,半大的孩子也被允许凑热闹抿上一小口。   春欢头一回好奇,只抿了一小口,整张脸霎时就红得像抹了胭脂,吓得她当时就不敢再喝。   年纪小的肖兴邦见家里人都舍不得喝,以为酒是好东西,便偷偷藏了一小杯,死活非要春欢喝。   小春欢拗不过他,硬着头皮灌了下去。   结果没过多久,春欢便浑身发起骇人的红疹,呕得昏天暗地,折腾了一天一夜才缓过来。   为这事,肖兴邦结结实实挨了肖父一顿狠揍,两天没能下床。   自此肖家人就不再让春欢喝酒。   昨夜,是原主知道肖兴邦和战友在喝酒,看东屋的灯亮了又灭,以为肖兴邦回房休息。   原主害怕肖兴邦娶妻后,自己会彻底失去眼下这虽名不正言却顺遂滋润的生活,失去肖家的庇护和那每月准时到来的津贴。   于是,她心一横,故意抿了一口藏着的米酒,趁着那熟悉的灼热感迅速爬上脸颊,头脑也开始晕眩发沉,她铤而走险,跌跌撞撞地推开了肖兴邦的房门。   她所求的,从来就不是肖兴邦这个人。   她要的是他此后经年都无法摆脱的愧疚,是那份能保障她与一双儿女未来生活的津贴能稳稳握在手中,更是要即将进门的新媳妇——看清她不可动摇的地位,从而不得不继续对她和孩子们尽心照顾。   这是肖兴邦欠她的!是原主的执念!   按照原剧情,昨晚原主进了屋子,黑灯瞎火的以为床上的人就是肖兴邦,就直接扯开衣服扑了过去,然后被黑暗中的人推倒在地,晕了过去。   等原主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原主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而睡在床上的男人,也不是肖兴邦,而是他的领导周鹤。   原主的算计成了空,也不敢声张,偷偷摸摸的开门离开了东屋。   只是原主没想到,她离开的背影,被人看了个正着。   谢语薇脸上多了点尴尬,“妈,兴邦,我只是想好好谢谢大嫂。”   肖母快步走了过来,边走边给大家解释:“春欢这孩子啊,从小体质就特别,沾一点酒身子就受不住,脸上身上起红疙瘩,又呕又难受,差点要了她半条命,所以这十几年来她是滴酒未沾。今天这大喜的日子,万一喝出个好歹,反而扫了大家的兴,可不是得不偿失嘛?”   肖母也不想新媳妇失了面子,找补道:“语薇这份感激,春欢心里肯定都明白。这杯酒啊,意思到了就行,或者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   然而,谢语薇端着酒杯的手却依旧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她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肖兴邦平日里的念叨——话里话外,总是离不开春欢这个寡嫂多么不易,大哥家那对龙凤胎多么可爱乖巧。   他一个离家当兵七年的人,连大嫂不能喝酒这等细微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脱口便能阻拦。   这份过于清晰的记忆和下意识的维护,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谢语薇心里,让她怎能不生出芥蒂?   喜悦的气氛似乎也随之凝滞了几分。   春欢见状,主动上前,从容地从谢语薇手中接过了那杯险些引发尴尬的酒杯。   随后柔和又清晰地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语薇,兴邦,你们的心意嫂子真的心领了。照顾爸妈,本就是我分内的事,谈不上辛苦,更当不起你们这样郑重的感谢。”   春欢手腕轻抬,将酒杯略略一举,目光真诚地看向谢语薇:“今天可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合该是我这个做嫂子的敬你们一杯才对。祝你们往后夫妻和睦,恩爱美满,早日给咱们肖家再添新丁!”   说罢,她笑意更深,“嫂子我就借花献佛,用这杯酒,敬你们小夫妻!”   若是平常,为了顾全肖兴邦的颜面,谢语薇多半会顺着春欢递来的台阶,笑着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将方才那点不痛快轻轻揭过。   可此刻,不知怎的,她心里就是极其在意肖兴邦方才那脱口而出的“大嫂不能喝酒!”   那份过于熟稔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维护,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间,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出于一种微妙的试探,她眼角的余光悄然落在身旁的肖兴邦身上,仔细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嘴上却依旧说着漂亮话:“大嫂,这哪里话?长幼有序,无论如何都该是我们先敬您才是道理。”   谢语薇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看似天真无邪的揣测,笑吟吟地看向肖兴邦,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兴邦,大嫂那是小时候不能喝酒,兴许是那时候年纪小、身体弱,扛不住酒劲。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大嫂身子也养好了,说不定现在就能喝了呢?要不……让大嫂试试?”   肖母站在一旁,听着小儿媳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她都说得那么清楚了,春欢不能喝酒,这新进门的儿媳却还这般不识趣,非要怂恿着春欢喝这杯酒,安的是什么心?   若不是顾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满院子宾客都看着,肖母几乎当场就要沉下脸来好好敲打一下这个不懂事的小儿媳。   在肖母的心中,春欢绝对是亲生女儿一样的存在。   如今一个刚进门、脚跟还没站稳的新妇,就敢当着她的面,变着法地想要危害春欢的身体,这让她如何能忍?   肖母此刻还能按捺住火气,没有当场发作,已经是看在小儿子常年在军队、出生入死的不易,以及今日婚宴的体面上,硬生生将这口不快给咽了回去。   肖母这时候看谢语薇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察觉到肖母周身散发出的不悦,春欢立刻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肖母的手。   她指尖微微用力,带着安抚的意味,示意肖母切勿动气。随即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肖母自己没事,今天的大喜事要紧。   感受到肖母的怒气渐渐平息,春欢才松开手,转而面向众人,脸上露出一抹温婉却坚定的笑容:“语薇的话说得也在理,兴许过了这么多年,我的身子真能适应了也说不定。”   “今天是大好的日子,我这个做嫂子的,就借这杯酒,祝你们小夫妻往后事事顺遂,心心相印,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注视下,春欢竟真的仰起头,将方才从谢语薇手中接过的那杯清澈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第58章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饮尽后,她还将空杯底朝下,向众人示意,嘴角依旧含着笑,只是那白皙的脸颊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抹红霞。   肖兴邦和肖母眼睁睁看着春欢将那一满杯白酒灌了下去,又见她脸颊以惊人的速度蹿红,两人的眼底不约而同地染上一抹担忧。   肖母更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手微微抬起,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前去扶人。   万幸的是,除了醉意上脸,这次似乎并未立刻出现骇人的红疹,也没有呕吐的迹象。   这让紧紧盯着她的肖家母子暗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回落。   “好了好了,酒也敬了,心意也到了!”   肖母赶紧接过话头,扬声招呼着,“兴邦、语薇,你们接着去给其他长辈亲友敬酒,别怠慢了客人。”   后又笑着转向众宾客:“大家也都别干坐着,动筷子,多吃菜啊!后头还有硬菜没上呢!”   经肖母这么一打圆场,方才有些凝滞的场面瞬间又重新活络热闹起来。   春欢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对着肖母轻声道:“妈,厨房里还有几道菜没上齐,我这就去给大家端来。”   她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那绯红的脸颊透露出方才那杯酒的威力已经开始发作。   肖母还是有些不放心,拉住了正要转身去厨房的春欢,压低声音,目光关切地在她异常红润的脸上细细打量着。   “春欢,你跟妈说实话,身子真没事?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要是一点点不舒服都不能硬撑,得马上告诉妈。”   肖母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担忧:“要不你现在就回房去歇着!厨房里的事你别操心了,你几个婶子、嫂子都在里头帮忙呢,不缺你一个。”   “刚刚你把那杯酒喝下去,妈这心现在还提着呢。”   春欢此刻虽然双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但她的目光却异常清澈明亮,不见丝毫醉态,语气也平稳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笑意。   “妈,我真的没事,您别担心。你看,我这不是好着呢!脑子里清醒得很,一点也没晕。”   “待会你和爸还得喝新媳妇的敬酒,我去端菜,顺便将爸喊过来。”   肖母见春欢脚步也丝毫不乱,沉稳得很,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那颗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了。   肖兴邦正拉着谢语薇的手,刚走到战友那桌举杯敬酒,酒杯还未沾唇,就听见身后传来肖母一声惊惶的呼喊。   “春欢——!”   那声音里的惊恐与急切,瞬间刺破了喧闹的喜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言笑如常的春欢,此刻竟毫无征兆地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肖母第一个冲了过去,扑跪在春欢身边,焦急万分地拍着她的脸颊,连声呼唤:“春欢!春欢!你醒醒!别吓妈啊!”   然而,无论她的声音多么急促响亮,春欢依旧双眼紧闭,面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肖兴邦目睹这一幕,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酒液四溅。   他整个人僵住了一瞬,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随即脸色骤变,猛地推开身旁的谢语薇,不顾一切地奔向了晕倒的春欢。   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的勤勤和瑞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看到妈妈躺在地上,奶奶和小叔都围着她惊慌叫喊。   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带着哭腔尖声喊着:“妈妈!妈妈!”   喜庆的婚宴戛然而止,瞬间被一片慌乱与担忧所笼罩。   谢语薇被推开的瞬间眼睛闭上了,等再睁眼,眼神变了!   她呆愣的看着这一幕!   这一切似曾相识!   直到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她身侧响起,她才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看去   “周......周鹤?”   谢语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瞳孔因震惊而急剧收缩。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周鹤,怎么会如此年轻?上一次她见到周鹤,是在他肃穆而哀戚的葬礼上。   那个年纪不到五十便已身居高位,却因早年上战场留下了无数暗疾而早早辞世的周鹤,是她记忆中最后的定格。   当时是肖兴邦带着她一同去参加的追悼会,那份沉重与惋惜,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眼前的周鹤,肩章尚未缀满未来的荣光,眉眼间虽仍有锐气,却分明是二十多年前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周鹤被谢语薇那仿佛见鬼了一般,混杂着极致震惊与恍惚的目光盯得微微拧起了眉。   她的眼神太过诡异,让他觉得自己不像是站在这里的大活人,反倒像是,死而复生的怪物一样。   方才肖兴邦情急之下推开谢语薇,她踉跄倒退的方向正好是周鹤所站之处,眼看她的腰就要撞上坚硬的桌角,周鹤出于本能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在确认谢语薇站稳后,周鹤便立刻松开了手,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谢语薇那直勾勾,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般的惊骇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他身上,这让周鹤感到极度的不适与莫名。   他眉头蹙得更紧,又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两步,试图彻底避开那令人费解的注视。   周遭是肖家人围着昏迷春欢的焦急呼喊与孩子的哭声,场面一片混乱。   周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不得不将声音沉下几分,出声提醒似乎完全失了魂的谢语薇:“弟妹!兴邦的嫂子还昏迷不醒!”   谢语薇被那冷硬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骤然从恍惚中拉回了理智。   她艰难地将目光从周鹤身上移开,缓缓而沉重地投向正围作一团的肖母和肖兴邦几人。   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焦急的婆婆,惊慌失措的丈夫,晕倒在地不省人事的寡嫂,啼哭不止的孩子,以及窃窃私语的宾客......   都和她记忆深处那根尖锐的刺,狠狠地重叠在一起。 第59章   四十年前,在她和肖兴邦的婚宴上,他的寡嫂便是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恰到好处地晕倒在地。   当时的肖兴邦,也是如此刻一般,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开,心急如焚地奔向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寡嫂。   然后,他就那样将她这个名正言顺的新娘子独自丢在一片狼藉的婚宴上,在满堂宾客诧异的目光中,一把将他的寡嫂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冲去了医院。   而后的漫长岁月里,她才一点点知晓,那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寡嫂?   那根本就是肖家自幼为他养大的……童养媳!!!   谢语薇的思绪沉入那冰冷刺骨的回忆深处。   如果不是肖兴邦当年毅然从军,又与家中一度断了联系,而后传出了死讯。   如果不是肖兴邦的大哥肖兴国那位原本的未婚妻,在婚礼前夕突如其来地失足落水身亡……   原本该嫁给肖兴邦的人,根本轮不到她谢语薇。   肖春欢,是肖家为肖兴邦真真正正收养的童养媳。   从五岁那年起,她就被养在肖家,吃着肖家的饭,伴着肖兴邦长大。   她比肖兴国小四岁,比肖兴邦大了两岁,是肖家上下心照不宣,默认的未来的兴邦媳妇。   后来的一切,都不过是阴差阳错的无奈之举。   若非如此,肖春欢又怎会转而嫁给大哥肖兴国?   而这桩埋藏已久的隐秘,是很多年后,谢语薇在一次次的委屈和猜疑中,才被肖春欢“无意”间说漏了嘴,如同钝刀割肉般让她知晓的。   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为何自己的丈夫会对寡嫂的喜好了如指掌——知道她滴酒不能沾,知道她不喜羊肉的膻味,知道她偏爱甜软的糕点……   又为何会对大哥留下的一双龙凤胎视如己出,倾尽所有地给予他们最好的,甚至胜过对待自己的孩子。   她曾经一次次地告诉自己,是自已多心,不该胡思乱想,胡乱揣测。   可直到真相剖开在眼前,过往所有的自我劝慰都显得那么可笑又可悲。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从未清白过。   她丈夫的心里,永远都留着那个童养媳的位置。   根深蒂固!   无法撼动!   哪怕孩子并非他亲生,他也要将那份源于旧日情愫的愧疚与责任,尽数倾注,给他们最好的一切。   怪不得……   怪不得无论她如何努力孝顺、如何小心翼翼,在公婆的心中,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小儿媳,却永远都比不上那个寡嫂。   原来,那寡嫂于他们而言,从来就不仅仅是长媳,更是他们自小亲手抚养长大、早已被视为亲生女儿一般的存在啊!   这血脉亲情般深厚的羁绊,自己又如何能比?   谢语薇踉跄着倒退了数步,一只手死死捂住发疼的心口,那里面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眼睁睁地看着肖兴邦如记忆中的画面那般,毫不犹豫地、急切万分地将昏迷的春欢打横抱起,动作那般熟练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是她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指尖掐入了皮肉之中。   这清晰的痛感,终于将她最后一丝恍惚击碎,无比残酷又真实地告诉她,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谢语薇,重生了!   真的重生回到了四十年前!   回到了她所有不幸与悲苦开端的那一天,回到了这场让她用尽一生去悔恨的婚宴之上!   “肖兴邦,不许走!”   谢语薇撕心裂肺地吼出了上辈子压在心底,直至腐烂都未能喊出口的话。   肖兴邦的脚步猛地一顿,诧异地回头看向她。   当看到新婚妻子泪流满面、浑身发颤的模样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挣扎,但手上却无声地将怀中昏迷的春欢抱得更紧了些。   “语薇,”肖兴邦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安抚,“大嫂晕倒了,情况紧急,我必须立刻送她去医院!我保证,马上就回来,你……你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决绝地转过身,抱着春欢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肖兴邦!”   谢语薇望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积攒了两世的绝望与愤怒彻底爆发,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嘈杂的空气,“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你要是敢就这么走了,那我们就离婚!”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喧闹的喜宴上空,让所有嘈杂瞬间变成了死寂。   肖兴邦的背影彻底僵在门口,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谢语薇那“离婚”二字,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他觉得谢语薇是在说气话,虽然心里有些气恼她不该在这时候说这种气话。   可对于这个妻子,肖兴邦是喜欢的,自然不想夫妻之间生出隔阂。   他张口想和谢语薇解释,想告诉谢语薇大嫂是因为刚刚被她逼着饮酒才晕倒的,他必须负责送大嫂去医院。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触及怀中春欢那微微敞开的衣领处,只见一片骇人的、密密麻麻的红疹正沿着她白皙的脖颈迅速蔓延开来。   那景象与他记忆中儿时那次几乎夺去她半条命的反应一模一样   强烈的恐惧与责任感瞬间压倒了一切犹豫。   肖兴邦顾不得身后的威胁,几乎是低吼出声:“来不及了!必须马上去医院!”   他手臂用力,抱紧怀中的人便要转身冲出去。   可这一次,谢语薇再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只会眼睁睁看着他离去,然后独自一人在这骤然冷却、一片狼藉的婚宴上,从黑夜枯坐到天明,从满怀期待熬到心灰意冷。   就在肖兴邦迈步的刹那,谢语薇猛地小跑过去,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不行!”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目光灼灼地盯着肖兴邦,“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离开这个院子!”   她的记忆清晰地告诉她,肖春欢根本无事,第二天两人就有说有笑的回来。   而那时,在她鼓起勇气上前质问之前,肖春欢抢先一步,满脸的愧疚与柔弱向她道歉,言辞恳切地说自己绝非有意搅乱她的婚宴,一切都是身体的不适。   而当时的她,竟也真的相信了肖兴邦事后那套苍白无力的解释,真的以为是自己不懂事、小题大做,才害得大嫂受罪,甚至还对他们生出了不该有的误会,为此内心煎熬,自责不已。   后来,当知青点的好友旁敲侧击地提醒她,需得注意家中寡嫂与小叔子之间的关系时,她竟还可笑地、无比真诚地为肖兴邦和肖春欢辩解,   说是好友误会了大嫂,大嫂绝不是那样的人……   如今,这一切纷乱的画面再度翻涌上心头,谢语薇只觉得那时盲目信任、不断自我说服的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杯酒而已,能有多大事?她根本就是装的!” 第60章   谢语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尖锐,目光死死锁住肖兴邦,“肖兴邦,你这么紧张你大嫂,在你心里,她是不是比我还重要?比我们的婚宴还重要?”   哪怕上一世对肖兴邦早已心死绝望,可当一切重来,直面这刺痛心扉的场面时,谢语薇发现自己竟还是舍不得用更刻薄、更决绝的话去彻底毁了他,去践踏他身为军人的颜面。   “谢语薇!你够了!”肖兴邦低吼出声,额角青筋暴露。   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乖巧懂事的谢语薇竟会当着满院宾客的面,如此不管不顾地问出这样直白的话。   她不知道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足以毁了一个人吗?   谢语薇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怒斥,她的目光倏地落在肖兴邦怀中的春欢脸上。   那张脸上除了不正常的潮红,竟安然得如同熟睡一般,不见丝毫痛苦挣扎的痕迹,与她记忆中危急的情形截然不同。   这诡异的平静,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翻涌的情绪,只余下冰冷的怀疑。   “大嫂是因为喝了你敬的那杯酒才会晕倒的!谢语薇,大嫂要是真有什么事,我们就是罪人!”   肖兴邦的语气里压着沉沉的失望和难以置信,他凝视着眼前的新婚妻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怎么还能只惦记着婚宴?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难道不比一场婚宴更重要吗?”   肖兴邦从未想过,自己选择的伴侣,竟会在这种关乎性命的大事上如此不分轻重,甚至显得……冷漠。   明明是她执意敬酒才引发了这场意外,她不想着如何补救,反而先胡乱猜忌、无理取闹起来。   这与他认知中那个明事理、有分寸的谢语薇判若两人。   可谢语薇早已在前世那漫长的四十年里,受够了肖兴邦这般看似义正辞严的指责!   从最初的全心信任,到一次次失望后的质问,她曾发出过无数次的呐喊与不解。   起初,他还会耐着性子解释,说她是想多了,说不该用那般龌龊的心思去猜忌他与大嫂之间纯粹的情谊。   他对大嫂和龙凤胎的照顾,是为了大哥   大嫂为肖家守一辈子,自己就有责任替大哥照顾她们母子三人一辈子。   可照顾到最后,肖春欢得到了一切,除了没有真正意义上拥有肖兴邦妻子的名号,和肖兴邦妻子又有什么区别!   到后来,肖兴邦甚至连话都不愿与她多说,夫妻之间冷淡得如同陌路。   可一转脸,面对肖春欢这个寡嫂,他却总能眉目舒展,有着说不完的家长里短,道不尽的关怀备至。   那么多让自己如鲠在喉,夜不能寐的细节。   他们之间真的清清白白、坦荡无私吗?   如今重来一世,再听到这熟悉的指责,她只觉得无比讽刺,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只剩冰冷的疲惫。   “哈哈哈哈哈!”谢语薇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嘲讽,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肖兴邦,”她止住笑,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意,“你扪心自问,你此刻的着急和心慌,真的仅仅是因为我敬了这杯酒吗?”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肖兴邦,仿佛要将他所有隐藏的心思都洞穿:“今天这满院子的人,你的战友、亲戚、朋友,哪一个不能帮你送大嫂去医院?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必须是你这个新郎官,在新婚妻子的眼前,抱着你的大嫂离开?”   谢语薇终于将上辈子憋屈了一生,从未敢当众质问的话,在这一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问了出来。   肖兴邦猛地一愣,被她这直白而尖锐的问题问得神色恍惚了一下,竟一时语塞。   他……似乎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在那一刻,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亲自送大嫂去医院?   是因为自己是军人,脚程快,更能争取时间吗?   是因为大嫂身份特殊,既是大哥的遗孀,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如同姐姐般的存在,他责无旁贷吗?   还是因为……因为春欢在他心中,的确占据着一个不同于任何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特殊位置?   此刻谢语薇的质问,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肖兴邦从未直面过的内心深处。   让肖兴邦第一次对自己那看似理所当然的行为,产生了瞬间的动摇和迷茫。   肖兴邦的目光触及谢语薇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痛苦。   那里面盛满了被抛弃的绝望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仿佛历经了漫长岁月磨蚀的苍凉。   这眼神如此陌生,却又带着锥心刺骨的力度,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他原本坚定的步伐,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肖兴邦忍不住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如此决绝地抛下新娘,去抱起另一个女人,难道……真的是做错了吗?   “语薇,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肖母安抚好哭闹的勤勤和瑞瑞,将孩子交给妯娌照看,这才匆匆赶回来,正好听到谢语薇的质问,当即出声驳斥。   “兴邦他是个军人!哪怕今天晕倒的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以他的职责和性子,该救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   “更何况春欢还是他嫡亲的大嫂,是自家人!兴邦担心她、着急送她去医院,这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吗?”   肖母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肖兴邦听完肖母的话,心中方才升起的那一丝对自己的微妙怀疑,瞬间消散殆尽。   是啊,妈说得对。   军人的天职就是保护与救助,即便是素昧平生的路人,他也会挺身而出,更何况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嫂子?   刚刚那一瞬间的动摇,或许才是对这份职责和亲情的不尊重。   可肖母的出现和那番理所当然的维护,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谢语薇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前世,只要自己对肖春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或质疑,自己的公婆便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无条件地站在肖春欢那头,将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小儿媳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难道自己就不是他们的儿媳妇了吗?   他们的心疼和信任,难道就半点也分不到自己身上?   如果他们知道了肖春欢那副柔弱表象下的真实面目,还能如此毫无保留地偏袒她吗?   这一刻,前世积攒了四十年的委屈、不公与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谢语薇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她脑海里猛地响起前世知青点好友的提醒,当时的她却未能听进去的话。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涌上心头,谢语薇冷笑一声,目光如淬了毒的刀,直直射向肖母和肖兴邦   “妈!您口口声声说她是大嫂,是亲人!那您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您这位好大儿媳,是从谁的房间里出来的?” 第61章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声音划破空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一字一顿地揭露:   “她是从东屋!是从您儿子肖兴邦的新房里出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背心,就从兴邦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周围的宾客抑制不住地窃窃私语,目光在昏迷的肖春欢和抱着她的肖兴邦之间来回逡巡,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怀疑与探究。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口,他们必定会指责其污蔑军人清白。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肖兴邦的新婚妻子。   若非真有难以启齿的隐情,她何至于在自己的婚宴上,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撕破脸皮?   这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对叔嫂之间,恐怕真的不清白!   肖母和肖兴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肖兴邦在肖母彻底发作之前,抢先一步厉声吼道,试图压下这汹涌的猜疑:“谢语薇!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他的声音因急怒而微微颤抖,“你再不满我送大嫂去医院,再如何怨我,也不能用这样恶毒不堪的话来污蔑大嫂的清誉!”   “大哥走得早,我又常年不在家,这个家全靠大嫂里外操持,她已经够不容易了!你作为我刚过门的妻子,不说体谅感激,怎么能说出这样诛心的话来污蔑她?”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谢语薇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头积压了两世的郁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涌现出阵阵快意。   “我当然清楚!春欢和兴邦清清白白!”   肖母看向谢语薇的眼神里,先前那点对新媳妇的满意和温和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冰冷的审视。   “春欢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我能不清楚?轮不到你在这里凭空揣测,污蔑她的清白!”   此刻,肖母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悔意。   早知道谢语薇对春欢心存猜忌,现在甚至用这般恶毒的语言中伤春欢,她当初就不该点头同意让谢语薇进肖家的门!   谢语薇挺直了脊背,迎着肖母冰冷审视和肖兴邦失望的目光,毫不退缩地抛出了一句更具分量的话:   “我有人证!”   院子里的宾客哗然!   肖母心知,今日之事已闹得沸沸扬扬,若不能当场彻底澄清,证明春欢的清白,往后春欢在村子里,永远都要活在旁人指指点点的唾沫星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目光射向谢语薇,声音冷得掉渣:“好!你说你有人证?那你就说出来,是谁?我倒是要亲眼看看,是谁敢凭空污蔑我家春欢的清白!”   “污蔑军人和他的大嫂,我倒要看看,这后果是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于芝!”   谢语薇目光倏地转向知青聚集的那一桌,清晰无误地将这个名字抛了出来。   上一世,在她婚宴的第二天,她选择了相信肖兴邦的解释。   当她回知青点取剩余物品时,好友于芝曾小心翼翼地提及,称婚宴那天清晨似乎看见春欢穿着单薄背心从肖兴邦的东屋出来。   可当时的她已被肖兴邦和他寡嫂的说辞说服,心中虽疑,却更愿相信那是场误会,甚至还对于芝说许是她看错了,并未深究。   这一世,虽然于芝还未来得及向她透露半分,但谢语薇凭借着前世这模糊却深刻的记忆,笃定事情的发展轨迹不会改变,于芝便是那关键的目击者!   突然被点名的于芝正看得入神,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猛地一愣,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她怎么也没料到,这场惊人的风波里,竟然还有她的事?   “我?”于芝不确定地反问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指向自己,脸上写满了无措和困惑。   她还在脑子里飞快地思索,是不是语薇气昏了头记错了人,或者自己听岔了。   “芝芝,”谢语薇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和催促,“把你早上看见的情景,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于芝身上。   肖母简直要气笑了,早上于芝什么时候来的自己能不清楚吗?   可谢语薇见于芝迟迟不语,有些急了,难道芝芝是顾忌着肖家人,不敢把自己看到的说给大家听吗?   心中愈发焦急,忍不住再次催促:“芝芝,别怕!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   肖母看着谢语薇这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架势,冷笑一声,索性也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与施压:“于知青,既然谢知青都这么说了,非要让你把早上看见的‘原原本本’告诉大家,那你就说吧。”   于芝看了眼满眼期盼的谢语薇,又看向脸色铁青、目光冰冷的的肖家母子,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今天是语薇大喜的日子,她闹到这般地步,往后在肖家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不禁为好友的未来感到深深的忧虑。   可若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谎,她的性子又万万做不到。   “我……我早上……”于芝吞吞吐吐,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我是,是来肖家送过东西,可是……”   “芝芝,你快说,你是不是看见肖家大嫂从东屋出来的!”谢语薇催促着。   “我,我就是送个东西,我......”于芝的表情为难极了。   “于芝,你不说是吧?那好,我来说!”   肖母猛地打断于芝的嗫嚅,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我家春欢一大早就起床,帮我们老两口收拾柴火,将柴火搬去厨房,又在灶台前忙里忙外地张罗着早饭!还是我怕西屋两个孩子醒来看不见妈会哭闹,硬逼着她回房去陪着孩子歇一会儿!”   “小叔子结婚,她这个当嫂子的跑前跑后、尽心尽力,没喊过一声累!结果呢?结果谢知青你非但不念着春欢半点好,居然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往她身上泼这种脏透了的污水!”   肖母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她是真心疼春欢,心疼她懂事付出却落得如此下场。 第62章   “于知青过来送东西的时候,春欢刚被我赶回西屋没多久!我就奇了怪了,她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看见我家春欢穿着单薄的背心从东屋出来?!”   “不可能!”谢语薇听见肖母这番颠倒黑白的维护,顿时急红了眼,“芝芝!你明明看见了的!你告诉大家!你是不是亲眼看见了肖春欢从兴邦的屋子里出来?!”   于芝看着谢语薇近乎疯狂的眼神,艰难地开口:“语薇,对不起,我今早真的……真的没看见肖大嫂从东屋出来。我来的时候,东屋的门是紧闭着的,根本没……没有人进出。”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死寂。谢语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难以置信地看着于芝。   明明上一世是于芝告诉自己这件事的,为什么这一世她会不承认。   为什么一切会和上一辈子不一样了?   自己真的重生了吗?   谢语薇忍不住怀疑起一切来?   可那些痛彻心扉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她切切实实的经历过那些痛苦的日子。   “怎么会这样?明明……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谢语薇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   肖兴邦看着她那张惊慌失措,却再无往日灵动的脸,心底最后一丝怜惜也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失望与冰冷。   他沉声开口:“谢语薇,你听清楚了,昨晚我根本没有睡在东屋!”   “昨晚我和大柱、墩子他们喝多了,直接就在客房里挤了一宿,今早天亮才醒。”他刻意隐去了周鹤睡在东屋的事实,怕节外生枝,让这荒唐的谣言再攀扯到周团和大嫂身上,那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   话音刚落,一旁的韩墩子立刻挺身上前,粗着嗓子,却异常坚定地作证:“嫂子!我们可以证明!昨晚肖营长确实跟我们哥几个喝趴下了,就睡在客房那张大通铺上,鼾声打得震天响!早上天蒙蒙亮他才揉着脑袋走的!”   李大壮和其它战友也一起站出来证明。   谣言瞬间不攻而破!   谢语薇呆呆地站在那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指控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只剩下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周鹤站在人群中,完全没料到参加一场婚宴竟会目睹这样一场匪夷所思的闹剧。   起初,肖家大嫂突然昏倒,肖兴邦心急如焚要抱人去医院,却被新婚妻子当场拦住。   平心而论,周鹤也觉得肖兴邦此举有些欠妥,将新娘独自抛在婚宴上确实过分。   他完全可以将人托付给可靠的亲友,或是与妻子一同前往医院,而非如此决绝地独自离开,让他的妻子心生怨怼。   事实上,若非晕倒的是肖兴邦的寡嫂,他会主动上前帮忙送医。   可偏偏就是因这特殊的身份,当着满院宾客的面,他们才不能轻易代劳。   一个陌生男子,当众抱起年纪轻轻的寡妇赶往医院,这行为本身就会成为最大的话柄。   只会给本就处境不易的肖大嫂招来更多难以想象的闲言碎语,甚至可能彻底毁了她的名声。   这份顾忌,让周鹤压下几个战友想帮兴邦送人去医院的心思。   肖家的家务事,终究得由肖家人自己处理才最为妥当,外人贸然插手,只会让情况更加复杂难堪。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肖家并非无人可用,总能有亲属负责送医。   可当谢语薇嘶喊着指控肖春欢一大清早只穿着背心从东屋出来时,周鹤的脸色骤然一变,心头闪过惊雷!   那个被他归结为荒唐、却异常真实清晰的“梦境”。   黑暗中大胆贴近的温热躯体,萦绕在鼻尖的淡淡冷香,还有那具被他手掌牢牢握住,细腻得不像话的腰肢……   以及那声模糊又勾人的嘟囔:“好香”……   无数碎片般的画面猛地冲击着他的脑海,与那句石破天惊的指控,诡异地交织重叠在一起!   难道……昨夜东屋里那失控沉沦的纠缠,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梦?!   这怎么可能?   周鹤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前所未有的惊骇席卷了他。   他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位昏迷不醒、看起来温婉持重的肖家大嫂,与记忆里那个黑暗中热情如火、妖精般大胆妄为的梦中女子联系在一起!   周鹤用力甩开脑中那些纷乱荒谬的念头,试图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可他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肖春欢身上。   这一看,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此刻的肖春欢,脖颈处蔓延的红疹已然爬满了脸颊,她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肤都变得通红肿胀,浮现出大片凸起,看上去触目惊心,极为可怖。   更重要的是,她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且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重音,仿佛喉咙被死死堵住。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周鹤也能清晰地看到她嘴唇正迅速泛起不祥的紫色,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与脸色形成骇人的对比。   周鹤心下骇然,这绝非简单的醉酒或寻常过敏,这是性命垂危的明确征兆!   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造成一条人命的消失。   他再也顾不得避讳二人的身份,一个箭步冲到肖兴邦身侧,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人给我!”   肖兴邦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惊得下意识松手。   转眼间,肖春欢便落入了周鹤坚实而急迫的怀抱中。   直到此刻,周围的人才惊觉肖春欢状态的不对劲。   周鹤没有丝毫迟疑,抱紧怀中呼吸微弱的身体,撞开围观的人群,以最快的速度向外飞奔而去。   因为李大壮出任务受了点外伤,周鹤昨天陪他来曲安村的村医处换过药,他记得村卫生所位置。   此刻,他脑中第一个闪现的,也是唯一能最快到达的医疗点,就是村卫生所那里!   周鹤毫不犹豫,抱着肖春欢,凭借着记忆朝着村卫生所的方向发足狂奔。   乡村土路坑洼不平,他却尽可能地稳着怀抱,减少颠簸。   “有人吗?快!有人过敏严重休克!救命!”   人还未到,他焦急的吼声已经率先撞开了村卫生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第63章   村医老陈正在整理着草药,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和撞门声惊得手一抖。   抬头就见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男人抱着个人冲了进来。   定睛一看,发现他怀里脸色绀紫,呼吸艰难的竟是肖家媳妇春欢!   “肖家媳妇?!”老陈惊呼一声,手里的药材都吓得掉在地上。   他在村里行医多年,一眼就看出这是要命的急症!   “快!快放里屋的床上!”老陈瞬间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疾步引着周鹤将人放进里间的诊疗床上。   他也顾不得多问,转身立刻打开锁着的药柜,手有些发颤却异常迅速地翻唯一一颗过敏药。   这还是他之前好不容易从县里申请下来的备用药,数量极其有限,没想到今天竟用在了肖家媳妇身上。   他协助周鹤,勉强将药片给意识模糊的肖春欢喂了下去,眉头却死死拧紧。   “这药只能暂时压一压,根本治不了本!肖家媳妇这情况太凶险了,像是要休克的样子,我这小诊所根本处理不了,必须立刻、马上送镇上的医院去抢救!”   老陈语气急促而沉重,每一个字都砸在周鹤心上。   “谢谢,我现在就送人去医院。”   周鹤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了一句。   他再次俯身,极其小心却又无比迅速地将床上呼吸依旧艰难、意识涣散的肖春欢重新打横抱起。   那轻飘飘的重量和滚烫的体温让他心头更紧。   没有丝毫停留,他抱着人转身就冲出了狭小的里屋,脚步坚定地奔向门外。   “喂!小伙子!等一等!”老陈猛地想起什么,冲着周鹤的背影急声喊道,“别傻跑!队里有拖拉机!你的腿再快也跑不过拖拉机的轮子!”   然而周鹤救人心切,身影早已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正当老陈焦急跺脚,准备亲自跑去队里找人时,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传来!   只见肖兴邦驾驶着一辆农用拖拉机,拖着滚滚尘土,疾驰而来,眼见已经要追上周鹤后,猛地刹停在他身后。   “周团!快上车!”肖兴邦朝着前方周鹤的身影高喊,脸上满是焦灼和悔恨。   周鹤闻声回头,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抱着人折返,迅速且小心地将昏迷的肖春欢安置在拖拉机车斗里。   周鹤随即翻身跃入车斗,将春欢护在怀中,尽可能去减少颠簸加重春欢的病情。   肖兴邦确定人坐稳,猛地一踩油门,拖拉机发出巨大的轰鸣,朝着县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留下原地松了一口气的老陈。   等到了医院,经过医生的急救,春欢这才真的没有了性命之忧。   听到医生说出没事的时候,肖兴邦绷紧的身体才敢松懈下来。   巨大的后怕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   要不是他被语薇拦住,耽误了时间,大嫂绝不会危殆至此,险些丧命!   如果大嫂真的因为他的延误而出了什么事,肖兴邦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周团,谢谢你!”肖兴邦转向一旁的周鹤,声音沙哑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今天要不是你反应快,处置果断,大嫂她……”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只是重重地抹了一把脸。   周鹤没有立刻回应肖兴邦的道谢,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轻微颤抖着,心神得到了难以言喻的冲击。   方才在拖拉机上,路途极度颠簸,他为了稳住怀中的人,手臂不可避免地收紧。   就在那时,肖家嫂子衣领处的一颗扣子被颠开了,他不经意间瞥见了她锁骨下方的一小片肌肤。   哪怕那里布满了骇人的过敏红疹,肌肤肿胀不堪,可他还是看到一处细微的、微泛青紫的痕迹,   那痕迹……与他昨夜那个荒唐“梦境”中,自己情动之下难以自控留下的印记,位置、形状都惊人地吻合!   这个发现如同一声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让他瞬间浑身僵硬,所有之前的怀疑和猜测几乎在这一刻被证实。   原来那一切……都是真的。   昨夜东屋里那个大胆炽热、与他缠绵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的梦境!   那人就是此刻昏迷在病床上的肖春欢!   他居然做出了禽兽不如的事!   那是自己战友的嫂子,他怎么可以!   周鹤的内心瞬间被滔天的罪恶感和自我厌弃所吞噬。   一种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给撕裂。   他此刻的脸色比肖兴邦好不了多少,眼底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阴霾。   在强烈的自我谴责之外,一股难以言说的疑虑和冰冷的失望,也在周鹤心中滋生,让他对肖春欢的印象急转直下。   是,他昨晚是喝多了,是兴邦好心让他先去东屋休息。   可肖春欢呢?   她作为寡嫂,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只穿着单薄衣物,去小叔子的房间,到底想做什么?   周鹤了解肖兴邦,那是他手底下的兵,人品正直磊落,绝不可能一边与寡嫂有染,一边又去招惹别的姑娘结婚。   那兴邦的大嫂深更半夜去的兴邦房间,意欲何为?   是冲原本该在屋内的肖兴邦,还是冲着阴差阳错睡在那里的自己?   周鹤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股被利用、被设计的怒火混杂着先前的罪恶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若不是病房里的人还昏迷未醒,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质问的冲动。   -------------------------------------   肖春欢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刚苏醒的视野一片模糊,只有昏暗的光线和晃动的影子。   她努力聚焦,慢慢地,透过那片模糊的影像,肖春欢捕捉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沉默地伫立在她的床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瞬间涌上心头,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依赖。   她嘴唇微张,一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呼唤出来。   然而,就在话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原本模糊的视线骤然变得清晰!   那张冷硬紧绷、写满复杂情绪的脸,根本不是她心底期盼的那个人。 第64章   已经到了嘴边的名字被肖春欢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眼底那丝刚燃起的亮光,也迅速黯淡下去,被浓浓的失望所取代。   原来守在这里的,是周鹤。   在确认肖春欢已脱离生命危险后,周鹤便让肖兴邦先回村去通知肖家父母,免得老两口和两个孩子在家干着急,同时也需要肖兴邦人回去处理婚宴留下的烂摊子。   既然人现在情况稳定,病床前留下一人看守就行。   肖兴邦原本犹豫着想等大嫂醒来再走,但考虑到家里一团乱麻,父母必然心急如焚,而大嫂不知何时才能清醒,他最终还是决定将大嫂托付给值得信赖的周团照看一下,自己先行赶回。   从肖春欢眼皮微动的那一刻起,周鹤就察觉到了。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床边,冷眼旁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清晰地看见,肖春欢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眸里,先是漾开一抹期待,仿佛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身影。   然而,当她的视线彻底聚焦,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是自己时,那眼眸中的光芒,迅速地黯淡下去。   那转变如此明显,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她似乎还不死心,目光又不甘地将这间简陋的病房扫视了一圈,最终确认了这里除了自己和她,再无第三人。   那一刻,她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消散了,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连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没了。   这种很明显的情绪变化,已经赤裸裸地告诉了周鹤答案。   她昨晚去东屋,就是冲着原本该睡在那里的肖兴邦的!   这个认知,让周鹤心中涌现复杂的情绪。   有被当作替身的荒谬与耻辱,有对肖春欢这般行为的鄙夷与愤怒,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昨夜失控而生的扭曲刺痛。   周鹤紧抿着唇,眼底散发着寒意,病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而凝固了。   “昨晚,是你!”   周鹤冰冷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病床上,肖春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猛然一僵,虽然她极力控制,但那瞬间泄露出的慌乱,没有逃过周鹤锐利的眼睛。   然而,仅仅一秒之后,她便强行镇定下来,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虚弱,声音细若游丝地反问:“周,周鹤同志,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肖春欢试图用装傻充愣,来掩盖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荒唐。   周鹤根本没有理会肖春欢那苍白无力的狡辩,他直接开口撕开了那层遮羞布,说出了自己推断出的、也是最让他感到不齿的真相:“你的目标根本不是我,是兴邦。”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嘲讽。“只是阴差阳错,昨晚睡在东屋的人,换成了我。”   周鹤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脸色愈发苍白的女人:“你是兴邦名正言顺的大嫂!肖伯父和肖婶子待你如同亲生闺女!可你却在兴邦第二天就要迎娶新娘的重要关头,跑去他的房间……你想做什么?”   “你这样做,对得起兴邦大哥吗?对得起将你视如己出的公婆吗?对得起你那尚且年幼的一双儿女吗?”   周鹤的连番质问,揭露了春欢行为的自私与不堪。   春欢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却只是猛地别过头去,避开周鹤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   她用带着明显抗拒和逐客意味的虚弱的语气说道:   “周鹤同志,我,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刚刚醒过来,头疼得厉害,需要休息!麻烦你出去!”   可周鹤并没有动,凝视着春欢闪躲的脸。   “昨晚的事,我知道是你!”周鹤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送你来医院的路上,不小心看到了你锁骨下方的……”   他的话顿住下来,目光紧紧锁住春欢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   “那些痕迹……骗不了人。”他终于将话挑明,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寒意,“需要我说得更清楚吗?关于它们是怎么来的?”   这直白的揭露,如同最后一道惊雷,让春欢连狡辩都没办法再狡辩。   话已至此,所有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一个寡妇之身,那些暧昧的印记本身就是最致命的证据,还能如何辩解?   春欢深吸一口气,不再闪躲,反而抬起眼,坦然地迎上周鹤审视的目光。   令周鹤意外的是,她脸上竟没有丝毫的愧疚或羞耻,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是我,昨晚是我去了东屋!”   春欢承认得干脆,可紧接着,话锋一转,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怨恨。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昨晚睡在兴邦屋子里的人会变成你?!你告诉我啊!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毁了我的一切!”   春欢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原本就因过敏而显得十分虚弱的她,此刻更添了几分破碎般的脆弱美感,惹人怜惜。   周鹤心头莫名一滞,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确实让人硬不起心肠,甚至难以生出丝毫的厌恶。   那份柔弱,与她先前大胆的行径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反而更具冲击力。   春欢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当我发现,发现自己弄错了人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梦!”   她抬起泪眼,望向周鹤的眼神里充满愤恨!   “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执着地追问一个答案?为什么不能就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当作从未发生?揭开它,对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周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春欢。   “我不能让你毁了我手下的兵!”   “你知道你存了这样的心思,会彻底毁了肖兴邦吗?!”   “他是军人!前途光明,今天更是他新婚大喜的日子!你若与他扯上这等丑闻,他的军旅生涯、他的家庭,都将万劫不复!”   “你对旁人起心思,我都不会多说一句。但你最不该、最不能碰的人,就是肖兴邦!”   “最不该?”春欢呢喃着。   脸上蓦地绽开一个极其苦涩又带着几分悲凉的笑,眼底的泪光更明显了。   “什么是最不该!,没有人比我最应该了!”她几乎是嘶喊出声,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泪水汹涌而下。   “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有什么错?!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春欢的嘶吼声里充满了被命运捉弄的绝望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你是他大嫂,哪怕他大哥不在了,这层身份也永远不会变!”   周鹤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女人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悲伤从何而来,他只知道,必须斩断这错误的一切,不能任由其发展。   “我!不!是!”   春欢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嘶喊出来。 第65章   这三个字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她破碎的心脏里挤出的呐喊。   春欢撑着坐起身,然后死死盯着周鹤的眼睛,冷笑道:“我本来就不该是他大嫂!”   话说到这里,她也不怕让周鹤知道的更多。   “你懂什么?我才应该是他的妻子!”   周鹤没有信春欢荒谬的话,只当她是过于执着,生出的妄想。   春欢从周鹤那紧蹙的眉头和未曾动摇的眼神中,清晰地读出他对自己的话全然不信。   她停止了哭泣,用手背有些粗鲁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当春欢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不见方才的尖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甚至重新挂上了那副初见时,温婉柔顺的面具。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眼底深处未能完全敛去的冰冷笑意,在诉说着刚刚的不平静。   “我是肖家从小收养的孩子,是和兴国哥和兴邦从小一起长大的。!”   春欢用异常平静的口气,告诉着周鹤一个事实。   “但我不仅仅是玩伴,我还是兴邦的童养媳!”   周鹤瞳孔一缩,心中瞬间惊起惊涛骇浪。   他目光惊疑的看向春欢。   “怎么可能,你要是兴邦的童养媳,又怎么会和兴邦的大哥结婚?”   周鹤问出心中的疑虑,他很难相信这个事实。   春欢脸上的笑意带着苦意,眼眶瞬间红了。   “从小到大,我心里都清楚,我是肖家给兴邦养大的媳妇,兴邦也从不喊我姐,他只喊我春欢。”   春欢没有直接回答周鹤的困惑,而是不紧不慢地诉说起那些深埋心底的过往,语调轻柔,却带着悲伤的气息。   “他是除了爸妈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有什么好吃的,总会偷偷给我留一份;村里别的姑娘有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他瞧见了,就算想尽办法,也会弄一份一样的给我,从不让我眼巴巴地羡慕别人。”   说到这些细微的旧事时,春欢脸上浮现出的那种纯粹而真实的幸福光彩,做不得假,仿佛瞬间将她带回了那些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年少时光。   “可是后来……他去当兵了。”春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哽咽,“我不能拦着他的梦想,那是他的前程啊。我告诉他,只要他活着回来,我就等他,哪怕他缺了胳膊少了腿,我也可以干活养他一辈子……”   话音至此,她嘴角那抹幸福的弧度被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取代,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他去当兵的第一年,还隔三差五地给家里、给我写信,字里行间都是牵挂。”   春欢的眼神飘向远方,陷入回忆。   “可后来,那每月准时抵达的信,突然就断了,没多久,就有消息传回来,说兴邦……没了。”   “我不信!我死活都不信!”她的声音带着当时的执拗与痛苦,“可所有人都告诉我,兴邦真的回不来了!几乎同时,兴国哥那个快要过门的未婚妻,也因为意外落水没了。”   接连两场“意外”,如同沉重的巨石,彻底压垮了肖家父母。春欢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无力感:“爸妈怕我年纪轻轻,会傻傻地为兴邦守一辈子。他们心疼我,怕我永远困在过去,就……就希望我嫁给兴国哥。”   她抬起泪眼,看向周鹤,笑容凄楚:“我的命是爸妈捡回来、养大的,他们开了这个口,希望我这么做,我……我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啊!”   “所以,我嫁给了兴国哥,成了肖家的媳妇,也成了……兴邦名正言顺的嫂子。”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带着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兴国哥人很好,他知道我是因为爸妈的意愿才嫁给他的。所以成亲后,他一开始……还是把我当妹妹一样照顾着,从不肯勉强我分毫。”   “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却还是和兄妹一样,兴国哥他……从未碰过我。”春欢的声音低哑,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这样的日子,平静地过了一年。我们一家四口,表面上看起来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不同。”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了爸妈的谈话。”她的语气沉重起来,“他们原来早就知道,知道我和兴国哥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妈在内疚,她觉得是她的错,才让我和兴国哥陷入了这样畸形的关系里……”   “这份内疚成了妈的心病,她很快就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春欢的眼中充满了悔恨,“那一刻,我后悔了。我既然已经嫁给了兴国哥,就应该尽到妻子的本分,不该让妈觉得是她对不起我……”   “后来……后来我和兴国哥,才成了真正的夫妻。”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苦涩,“我很快就怀了孕。”   说到“怀孕”二字,春欢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抑制不住,泣不成声。   那哭声里,混杂着对命运的妥协,以及深藏的痛苦。   “可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我已经妥协,已经认命,已经努力去过好眼前平静生活的时候……”   春欢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兴邦他……活着回来了。”   “他活着回来了!”她重复着,眼泪汹涌而出,“在我已经嫁给他大哥,甚至怀了身孕的时候,他回来了,轻易就打破了我们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静。”   “他经历最初的震惊、诧异和不可置信过后,开口喊我的第一声,是‘大嫂’!”春欢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咬着牙,逼着自己应了。因为我们都清楚,从那一刻起,我们的身份就只能是——大嫂和小叔!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泣不成声地控诉:“可为什么?!为什么我都认命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老天爷却还要把兴国哥也带走?!让我的孩子才两岁就没了爸爸!让我没了丈夫!”   “后来回来探亲的兴邦英雄救美救了谢知青,他们相互喜欢,确定了心意。”   “兴邦给家里的信开始频繁的出现语薇这两个字。”   “我是在笑,可谁又能听见我心里的哭声。” 第66章   “从前那些家书都是写满了‘春欢’,可现在呢?在通篇可见的语薇中,只有冰冷的‘大嫂安好’四个字!”   “我的心怎么能不恨?可我……我现在连恨的资格都没有啊!”这最后的呐喊,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春欢的声音飘忽起来,剩下的话,不再是说给周鹤听的,更像是对老天爷的质问。   “他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哪怕早半年,在我和兴国哥同房之前,结局都会不一样的!”   春欢的眼泪再一次决堤,“兴国哥他娶了我,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肖家的两个男人,一个因阴差阳错的“死讯”,一个生死相隔的永别,让春欢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悲剧中。   而在病房虚掩的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被惊雷击中,僵立片刻后,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离。   那背影,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慌张与巨大的冲击,仿佛听到了某种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   屋内的周鹤,全然未曾察觉门外那仓皇离去的身影。   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陷入悲伤绝望情绪的春欢上。   听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这阴差阳错、令人唏嘘的始末,周鹤陷入了罕见的沉默。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安慰?   指责?   似乎都不合时宜。   周鹤沉默地伫立着,他清楚地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对于深陷痛苦回忆的春欢来说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也明白,春欢需要的或许并非他这个“陌生人”的劝慰,她只是需要一个出口,将积压在心底多年,几乎要将她腐蚀殆尽的苦楚彻底宣泄出来。   周鹤的目光落在春欢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眸和布满泪痕的脸上,犹豫仅仅片刻,便有了决断。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动作轻缓地放在了她的枕边。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将这片充满悲伤与回忆的空间,完全留给了春欢一人。   等周鹤走后,关门声响起的瞬间,侧身对着门的春欢,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甚至嘴角还慢慢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宿主,你为什么要告诉周鹤你是故意的!”系统的电子音带着不解。   宿主完全可以把昨天东屋的事,解释成一场意外,而不是心机深沉的算计。   春欢用手指轻轻拂过枕边那块方巾,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小照,原主的善是给肖家人看,那么,原主潜藏的‘恶’与‘心机’,自然得找个合适的观众来欣赏。”   她饶有兴致地反问系统,语气带着一种戏谑:“你不觉得周鹤这个人,特别有意思吗?”   “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昨晚睡了的,不仅是战友的寡嫂,还是一个心思深沉、手段不简单的女人。你说,这位正直的周团,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呢?”   春欢当然不指望这个傻乎乎的系统能给出什么精妙答案。   “宿主,我看你就是看上周鹤了!故意在玩弄他!”系统一针见血地指出。   “哟,小照,你这次倒是变聪明了一点嘛!”春欢轻笑一声,大方承认,指尖仿佛还回味般地捻了捻,“他身上的味道……确实很香啊。”   在她目前见过的这个世界的人里,还没有谁的“香气”,能像周鹤那样,带着一种甘冽清甜又极具侵略性的吸引力,让她忍不住想去靠近,甚至是......征服。   “宿主,那你为什么要让肖兴邦听见?”   没错,门口那个仓皇而逃的身影正是肖兴邦。   “小照,谢语薇害得我差点丢了性命。”春欢把玩着手中的帕子,眼神带着笑意,”肖兴邦对谢语薇肯定心里有了芥蒂,我这是在帮谢语薇啊!”   谢语薇可不能像原剧情那样,那么干脆利落的离开肖家,春欢要的是将谢语薇困在肖家。   肖兴邦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对照组逆袭系统就提醒了沉浸在苦情戏里的春欢。   春欢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多了这位至关重要的“观众”,表演得愈发投入和声情并茂。   尤其是那句“哪怕他缺胳膊少腿,我也可以养他一辈子”,更是她特意拔高音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给门外之人听的。   春欢挺想知道:对自己的愧疚和对妻子谢语薇的愧疚交织在一起,不知道哪一个更让肖兴邦心痛呢?   肖兴邦从医院一路狂奔着。   他没有回那个此刻充满尴尬与混乱的肖家,而是凭着本能,径直跑上了村后的山,冲进了那个儿时的秘密基地。   直到双膝重重跪倒在熟悉的泥土上,他才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与悔恨。   他原本和周鹤分开,自己单独回家报平安。   可走到半路,心底那份对大嫂状况的强烈担忧,还是促使他调转方向,折返医院——他必须亲眼看到大嫂醒来才能安心。   毕竟,若不是因为语薇的阻拦,大嫂绝不会危在旦夕,这份债,他肖兴邦欠下了。   可当他返回病房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时,却恰好听见屋内传来大嫂那哽咽的、饱含血泪的倾诉。   正是关于“他去当兵了”的那段往事。   肖兴邦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他屏息听着,这才如同被惊雷劈中般恍然大悟,原来当年的一切,与他所以为的截然不同!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当兵离开后,大哥和春欢两情相悦,才顺理成章地结为连理。   他归来时,看到春欢轻抚孕肚,脸上洋溢的幸福是那么真实……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圆满的一切,竟都源于他那场该死的“死讯”!   所有的阴差阳错,所有命运的捉弄,追根溯源,他肖兴邦才是那个最初的导火索,是造成今日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这一刻,肖兴邦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撕裂,痛彻心扉,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对不起春欢!对不起那个说要等他的姑娘!   千错万错,都是他肖兴邦一人的错!   等肖兴邦勉强收拾好翻江倒海的心情,强装镇定,假装自己从未返回过医院,听过那番颠覆认知的倾诉。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肖家时,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肖父肖母在空旷的院子里焦急踱步的身影。   原本喧闹喜庆的院落,此刻早已人去席散,连杯盘狼藉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兴邦!春欢怎么样?她有没有事?”   肖母一见到儿子独自回来,心头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让她声音都带着颤音,她眼底生出担忧和害怕。 第67章   肖父虽未开口,但那紧盯着儿子的目光和眼底深藏的忧虑,同样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肖兴邦看着父母,这才惊觉不知何时,他们的鬓角已然添了那么多刺眼的白发。   一股汹涌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连忙挤出轻松的神色,安抚道:   “妈,爸,别担心。大嫂送到医院很及时,医生抢救得也快,人已经脱离危险,没事了。”   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可靠:“您二老就放心吧!”   肖母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些,但仍不放心地追问:“那春欢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怎么就你一个人?”   “大嫂虽然没事了,但医院建议最好再观察一晚,这样更稳妥些。”肖兴邦耐心解释,并搬出了周鹤。   “大嫂那里有周团在医院帮忙照看着,您放心。我是怕你们在家干着急,所以先赶回来给你们报个平安。”   肖父肖母这才安下心来。   “妈,语薇呢?”   肖兴邦环顾四周,注意到东屋的灯是暗的,忍不住开口询问。   肖母一听到儿子提起谢语薇的名字,脸色立刻拉了下来,表情变得十分难看,显然对这位新儿媳今日的所作所为依旧余怒未消。   不过,她到底还是压着火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你急匆匆走了之后,谢语薇就跟着她那帮知青朋友,一起回知青点去了!”   当时肖母又是气愤谢语薇婚宴闹出的事,又是担心春欢的安危,还得安抚受惊吓的龙凤胎。   根本无暇也无心去管这个刚过门的新媳妇跑回知青点的事。   “爸妈,我去知青点接语薇回来!”   肖兴邦丢下这句话,甚至没等父母回应,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此刻心乱如麻,既有对春欢的愧疚,也需要尽快找到谢语薇,处理好今天这团乱麻。   肖父肖母叹了一口气,这媳妇是兴邦娶的,哪怕再不喜欢,也没有让夫妻分开的道理。   肖母心里的打算是,以后自己老两口和春欢住,这新媳妇还是和兴邦随军去。   肖兴邦赶到知青点时,正好看见一个男知青出门。   他连忙叫住那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同志,麻烦你帮忙叫一下谢语薇出来,就说肖兴邦找她。”   那男知青今日并未参加婚宴,对婚宴上发生的闹剧一无所知。   这结婚当天,新郎官这个时候,一个人来找新娘子,那男知青的脸上不禁露出诧异和困惑的神色。   但他到底有些情商,知道不该多问,只是愣了一下,便点头应道:“好,你稍等。”   说完,他转身折回知青点的院子,走到女知青宿舍门口,抬手敲响了房门。   “谁呀?”屋内于芝带着询问的声音响起。   “谢知青在吗?”门外的男知青扬声问道,“肖兴邦同志托我给谢知青捎个话,他现在在知青点外面等她。”   男知青的话音落下,女知青的屋子里却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寂静,迟迟没有任何回应。   原本正在各自收拾东西的其他女知青,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谢语薇的床铺。   那里,一个人形的隆起被被子严严实实地覆盖着,纹丝不动。   “谢知青不在屋子里吗?”门外的男知青见里面没人应声,又抬高音量问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于芝和自己对面的女知青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由于芝冲着门外回道:“知道了,我们会告诉语薇的。”   男知青见有人回应,就不再管了,转身离开。   “语薇?”于芝试探性的冲着谢语薇的床铺喊了一声。   隆起的被子下没有任何的反应。   于芝只好走到谢语薇的床边,轻轻地拍了拍,低声说道:“语薇,肖兴邦在门口等你,你要不要去见一见他?”   于芝是真心拿谢语薇当朋友,一心为了她好。   虽然不知道语薇为什么突然要污蔑肖兴邦大嫂的清白,还拿自己来撒谎,于芝埋怨过语薇不应该这么做,可看着语薇现在的样子,她又于心不忍起来。   好好的一个婚宴,差点闹出人命,语薇在肖家的日子以后恐怕不好过。   于芝希望谢语薇能好好和肖兴邦谈一谈,消除掉肖兴邦的芥蒂,有丈夫撑腰和没丈夫撑腰的女人在婆家过的日子可是不一样的。   于芝的好心终究没有得到回应,被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告诉着于芝,谢语薇并未熟睡。   “于芝,你犯什么烂好心,有人根本不领你的情!”   和于芝关系不错的另一个女知青邓双双忍不住呛声道。   她就是不高兴于芝热脸贴谢语薇的冷屁股。   今天的事,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是谢语薇的错,她现在凭什么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邓双双今天也在谢语薇的婚宴上,在她看来,就是谢语薇刚进门想拿肖兴邦的寡嫂立威。   肖家父母对这个大儿媳的好,是曲安村的人有目共睹的,哪怕是他们这些下乡的知青都有所耳闻。   不过肖家那位寡嫂在村里的名声也好,平常遇到她们这些女知青,总会温和地打招呼,背后也不和村里一些嫂子一样嘀咕她们的闲话。   最重要的,肖家寡嫂对知青点的男知青们也从来都是保持距离,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或者是暧昧举动。   邓双双就曾亲眼见过一个吃不了乡下苦,想走捷径的男知青,试图拦住肖家大嫂套近乎。   可那男知青话还没说出口,肖家嫂子就仿佛预知到什么似的,礼貌而疏离地点点头,径直离开了,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接近的机会。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谢语薇口中那种不堪的形象?   而且为了污蔑肖家大嫂的清誉,谢语薇居然不择手段的拉于芝下水。   于芝是最不会撒谎的人,她们这些住一起近三年的人,还能不清楚吗?   让于芝帮忙可以,让她撒谎,比要她命还难。   “双双,语薇只是心情不好!”于芝小声的为谢语薇狡辩。   不过于芝也不再开口劝谢语薇,默默地转身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就在房间里的人以为谢语薇是不会出去见肖兴邦的时候,谢语薇突然掀开了身上的被子。   翻身下床,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向大门口。   知青点门外。   肖兴邦身姿笔直地伫立着,沉默着等待某人的出现。   哪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去,他等了许久,久到肖兴邦以为谢语薇今晚不会出来见他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第68章   二人四目相对。   “肖兴邦,你回部队就打离婚申请,下次你休假回来,我们去把离婚证领了!”   谢语薇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开门见山,干脆利落的说出自己出来的唯一目的。   这一世,她不愿再重蹈覆辙,不愿再和肖兴邦痛苦的纠缠一辈子。   就让他和他的寡嫂纠缠一辈子吧!   谢语薇用力掐进手心,努力忽略自己心头翻涌的不甘和怨恨!   肖兴邦原本已经到嘴边的‘和我回家吧!’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婚通知逼的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错愕的看着谢语薇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试图从她的脸色读到赌气犹豫的痕迹。   可她脸上只有决绝的神情,那张疏离又冷漠的脸,清清楚楚的告诉肖兴邦。   她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威胁,她真的要结束这段刚刚开始的婚姻!   一股被轻视和儿戏的怒火涌上心头,肖兴邦的声音因压抑情绪而有些沙哑紧绷:“谢语薇,你把我肖兴邦当什么了?把我们的婚姻当什么了?”   谢语薇低下头,遮住眼底生出的恨意,把他肖兴邦当什么?把他们的婚姻当什么?   他肖兴邦有什么资格这样质问自己?   明明是他一次次地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走向另一个女人身边!   明明是他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装着别人!   明明是他那该死的“责任感”,才把自己逼成了婚姻里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肖兴邦!”谢语薇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目光冰冷,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和你彻彻底底,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肖兴邦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声音沙哑:“为什么?”   “就是因为今天我不该在婚宴上送大嫂去医院?”   肖兴邦觉得如果谢语薇介意的是这个,那着实有些荒谬。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谢语薇苦笑,将前世积压的委屈和今生预见的未来,化作最直白的控诉。   “肖兴邦,在你的心里面,你大嫂的安危,你家庭的责任,还有那些永远放不下的担子,哪一样不排在我前面?”   “我真的不想将来在每一次选择的时候,都在被你丢下的选项里。”   “我不想我的后半生,永远活在害怕被抛弃的恐惧里!”   “更我不想将来我的孩子,在他爸爸心里的位置,排在他堂哥堂姐的后面。”   “肖兴邦,你告诉我,这些理由够不够清楚?”   肖兴邦陷入了沉默。   他没办法昧着良心告诉谢语薇,自己将来可以不管大嫂的事。   尤其是在今天,得知了春欢嫁给大哥的真实缘由,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几乎要将肖兴邦淹没,让他更加无法割舍掉对春欢母子三人的责任。   可让他同意离婚,他也做不到。   “语薇。”肖兴邦试着开口,声音干涩,“如果是今天在婚宴上的事,我可以解释。大嫂她当时的情况确实......”   “我不想听!”   谢语薇厉声打断了肖兴邦的话,语气中带着近乎疲惫的决绝。   她再也不想听那些千篇一律的解释!   前世那些年,她早已听够了肖兴邦的各种苦衷和理由,每一次的解释之后,都是下一轮的失望和让步。   她厌倦了这种永无休的循环!   “大嫂今天差点没了命!要不是周团和我送的及时,差一点一条人命就活生生的没了!”   肖兴邦急的抬高了声音,语气带着焦灼和坚持。   即使谢语薇表示自己不想听,可他依然觉得自己必须将事情说清楚。   “我知道你介意大嫂的存在,我明白!”肖兴邦也在试图站在谢语薇的立场去理解她,“以后我会注意分寸,尽量和大嫂保持距离减少接触,不会再让你产生误会!”   这番话,是肖兴邦此刻能做出的最大承诺,在知晓了那些沉重的过往后,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要求谢语薇无条件理解和接受自己对大嫂的照顾。   毕竟,他曾经以为对那段过往自己问心无愧,现在的照顾和付出都源于纯粹的责任与道义。   可当春欢揭开尘封的真相时,他再也无法在春欢面前挺直腰杆。   也没办法将二人之间的关系定位在亲情上。   原来有些事有人从来没有放下过。   这让肖兴邦觉得自己既对不起大嫂,又对不起谢语薇。   他仿佛被夹在了过去与现在、责任与爱情之间,左右为难。   “语薇,”肖兴邦深吸一口气,神情无比郑重,“我以身上的军装发誓,我对大嫂真的只有责任,绝对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谢语薇的脸上,“你才是我的妻子,我喜欢的人!”   如果不是喜欢,他不会决定和她共度一生。   谢语薇的心头爬满了苦涩,这些话,她听在耳里,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悸动。   没有肖春欢夹杂在自己生活里的时候,肖兴邦确实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可一旦遇到和肖春欢这个寡嫂有关的事,肖兴邦就会失了分寸。   “可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谢语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平静的宣告一个事实。   这极致的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肖兴邦感到恐慌。   “语薇,不要赌气好不好?别说这种气话。”肖兴邦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试图否定这个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明明就在婚宴前一天,你看我的眼神里还都是光,满心欢喜地等着嫁给我。怎么可能短短一天,就什么都变了?我不信!”   肖兴邦觉得谢语薇是钻进了一个牛角尖,如果自己现在继续和她谈,她可能永远也想不明白。   “语薇,我给你时间冷静下来好好想清楚!”   “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到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包括我为什么把大嫂当成责任!那时候,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肖兴邦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我们是夫妻,肖家也永远是你的家!你可以随时回去!”   说完,他不等谢语薇回应,几乎是仓促地转身离去。   直到肖兴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谢语薇强撑了许久的勇气和冷漠,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殆尽。   她双腿一软,慢慢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肩膀因无声的哭泣而剧烈颤抖起来。 第69章   等哭够了。   她才有心思想起那些萦绕在心头的困惑。   这一世的发展,为何与前世出现了细微又关键的不同?   上一世,于芝分明亲眼看见了肖春欢从兴邦的东屋出来,可这一世,于芝却并未目睹此事。   而前世的肖春欢晕倒后便被及时送医,绝不像今生这般险些丢了性命。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自己重生后阻拦了肖兴邦的离开,延误了时间?   更让她不解的是,最终抱着肖春欢冲向医院的人,阴差阳错地变成了周鹤。   在她上一辈子的记忆里,前世的肖春欢与这位位高权重的首长,根本是两条永无交集的平行线,为何今生会产生如此意外的牵扯?   难道是自己的重生,引发这一连串不可预知的涟漪吗?   想到肖兴邦离去前那句“会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你”,谢语薇那颗本已如死灰般沉寂的心,竟不受控制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丝微弱的好奇。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悄然滋生。   但下一秒,强烈的理智与前世惨痛的教训便如冰水般浇下。   她猛地摇头,用力掐紧掌心,告诫自己:谢语薇,清醒一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陷入肖家那万劫不复的泥潭!   那刚刚裂开的心缝,被她以巨大的意志力,重新闭合。   这一次,她谢语薇只为自己而活。   -------------------------------------   春欢在医院观察了一夜,确认并无大碍后,第二天一早便急着要回肖家。   周鹤特意询问过医生,得知她身体指标确实已恢复正常,便没有强行阻拦,用昨天肖兴邦借来的拖拉机将她送回了曲安村。   到了村口没人地方,周鹤停下了车!   “等等!”   眼看春欢利落地跳下拖拉机,迫不及待地就要转身往肖家方向走,周鹤出声叫住了她。   自昨天在病房里情绪失控,撕心裂肺地将那些埋藏多年的隐秘和盘托出后,春欢就再也没主动跟周鹤说过一句话。   那个在肖家人面前温婉贤惠、体贴入微的嫂子形象,在周鹤这里已经彻底崩塌、荡然无存。   此刻在他面前,她连最基本的客套和伪装都懒得维持了。   从医院出来,到坐上拖拉机,直至一路颠簸回到曲安村村口。   春欢全程都紧抿着唇,未曾看过周鹤一眼,更未与他说过只言片语。   直到周鹤出声叫住她,春欢的脚步才微微一顿,停在了原地,没有转身。   周鹤见状,将拖拉机的引擎熄了火,跳下车。   几步跨到春欢面前,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与她面对面站立。   这个距离,既不至于太过冒犯,又能让周鹤清晰地看到春欢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给!”周鹤将手里一个小纸包递向春欢。   春欢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警惕地看着那个小包,没有伸手去接,任由周鹤的手悬在半空。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疏离。   周鹤沉默着,见春欢丝毫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伤药。”   听到是伤药,春欢下意识地以为是指她过敏后皮肤上的红疹,语气更加冷淡地拒绝:“我是过敏,现在症状已经退了。谢谢周鹤同志的好意,这药我用不上,你拿回去吧。”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仿佛连他递过来的东西都带着某种需要避讳的意味。   周鹤看着春欢那迫不及待想要撇清一切的模样,再想到那天黑暗中那具热情主动纠缠上来的身躯,眼中不禁闪过一抹冰冷的讥诮。   “不是过敏药,”他直截了当地戳破她的误解,目光锐利,“是祛淤青的药!”   这直白的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春欢强装的镇定,让她脸色骤变。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慌忙环顾四周,确认并无旁人,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恼怒。   “周鹤同志!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不需要!麻烦你把你的‘关心’留给别人!”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抗拒。   “你确定不用?”周鹤看着她这副紧张又急于划清界限的样子,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悦。   “我真的不需要!”   “行,你不要,”周鹤作势就要将手收回,语气平淡却带着威胁,“那我就把这药交给兴邦,让他转交给他的大嫂。”   话音未落,他收回的手还在半空,春欢的手便疾速伸出,意图抢夺那个药包。   两只手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春欢温热的掌心擦过周鹤略带薄茧的手掌。   那一瞬间柔软的触感,让周鹤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住了一瞬——这感觉,竟与“梦境”中,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时的触感……如此相似!   “药我收了!”春欢一把夺过药包,怒瞪着周鹤,眼底燃着被要挟的火气,“周鹤,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弄伤的,我负责。”   周鹤稳住心神,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不用你负责!”春欢强调道。   周鹤从另一侧口袋里掏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铁皮青蛙和一把包装鲜艳的奶糖,“这是给勤勤和瑞瑞的,麻烦你转交一下。”   他完全无视了春欢说出的“不用你负责”的话,面色如常地将东西递过去。   春欢这才恍然,为何回来的路上周鹤会特意绕道去供销社。   原来他是去供销社买这些东西。   可他这种自以为是的负责行为,只让春欢感到心烦意乱和深深的不安。   眼见周鹤的手固执地伸着,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春欢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她不是想要,只是怕若不收下,他会继续纠缠不休。   “谢谢周鹤同志。”春欢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疏远,“你是兴邦的战友,但勤勤和瑞瑞不需要你的额外关心,麻烦你下次不要再多此一举了!”   春欢东西虽然拿了,但是并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她只是怕自己这次不拿,周鹤会继续纠缠不休,闹到肖家人面前。 第70章   见春欢收下了东西,周鹤没再理会她带刺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便干脆地转身,大步走回拖拉机,跳上车,径直开车而去,留下春欢一人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地看着手中的东西。   春欢回到肖家院子,肖母一见到她,立刻激动地迎了上来,紧紧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声音里带着后怕:“春欢!你可算回来了!身子真的没事了?可把妈吓坏了!”   “妈,我没事了,医生说就是过敏,已经好了。让您跟着担心,是我不对。”   春欢先是温顺地回答了肖母的关切,随即语气多了几分急切的担忧,四下看了几眼,“勤勤和瑞瑞呢?他们没事吧?”   “唉!”   肖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昨晚我陪着他们睡在你屋的,两个孩子见不着你,害怕得直哭,吵着要妈妈。”   “我实在没法子,只好骗他们说妈妈去远房亲戚家有事,明天就回来。他们半信半疑,闹腾到很晚才睡着,这会儿还在屋里头补觉呢。”   肖母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孙儿的心疼,也透着些许疲惫。   肖母虽然最后哄睡了两个孩子,但是她却因为家里的事和对春欢的担心,一宿都没合眼。   这不,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在院子里心神不宁地找些杂活忙活,仿佛只有让身体动起来,才能稍稍缓解内心的焦虑。   直到亲眼看见春欢平安的回来,她那颗悬了整整一夜的心,才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回了原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妈,我先去看看勤勤和瑞瑞。”   春欢心头担忧孩子,没亲眼看到孩子,她提着的心就没办法放下来。   “去吧。”   肖母自然也懂春欢的心情。   等春欢确认了两个孩子还睡得香甜,轻手轻脚地从西屋出来,这时候肖父也从主屋出来。   春欢看着公婆二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压在心头的担忧问出了口:“爸,妈,昨天……我晕倒之后,没发生什么别的事吧?”   肖父和肖母的脸上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眼神闪烁,互相看了一眼,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辉答。   这瞬间的异常被春欢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忧虑。   “妈?是不是……真的发生什么大事?你们别瞒着我。”   肖母知道,昨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这事终究是瞒不住春欢的。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略去了谢语薇当众“污蔑”春欢清白那段最不堪的冲突,将春欢晕倒后发生的主要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包括肖兴邦急着要送她去医院,却被新媳妇谢语薇以离婚相要挟,强行阻拦,以致差点耽误了最宝贵的抢救时间。   “当时那个情况,真是急死个人了!要不是最后多亏了兴邦的那位领导,周鹤同志!”   肖母说到这里,语气充满了后怕与感激,“是他当机立断,抱起你就往医院冲,这才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把你给抢了回来!”   “春欢啊,咱们家可得好好谢谢周鹤同志,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一旁的肖父也频频点头,脸上满是赞同与感激之情。   春欢这才知道因为自己晕倒而引起了一系列后续的事。   “妈,说到底都是我的不好……”春欢低下头,语气里充满了真切的内疚。   “要不是我逞能,非要去碰那杯酒,也不会突然晕倒,毁了兴邦和语薇好好的婚宴,还让他们小两口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闹起了矛盾。”   “都是我的错!”   她说着,脸上露出了深深的不安和歉意,仿佛将所有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肖父沉着脸,“哪里能怪你,和你没关系。”   “是啊,昨天的酒是兴邦媳妇非逼着你喝的,那时候你也是为了不让兴邦媳妇尴尬,她自己办的事,错怎么能算在你头上。”   肖母也接话道。   “妈,等兴邦和语薇起来,我去给语薇解释清楚,这新婚夫妻,可不能生出隔阂。”   春欢一脸为了小夫妻着想的模样。   “谢语薇昨晚回知青点,兴邦去请,人家都不回来!”   肖母没好气的说,当然,这股怨气不是对着春欢,而是针对谢语薇的。   她原本对谢语薇的不懂事就憋着一股气,结果新婚当天,这新媳妇回知青点,儿子去请都请不回来,这叫什么事。   春欢原本就因为身体虚弱而显得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血色尽褪,白得让人心惊。   她脸上写满了沉重的愧疚,声音低哑:“对不起!妈,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当嫂子的不好,是我搅和了兴邦的大喜事。”   见春欢又一次把所有的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肖母眼底涌起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连忙拉住她的手安慰道:“傻孩子,你想多了!昨天的事,你一点错都没有!真要论错,那也是兴邦处理不当,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春欢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肖母出口打断了。   “春欢,听话!”肖母握紧她的手,“你昨天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受了天大的罪,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好好歇着,把身子养回来!”   “什么也别多想,兴邦他们小两口的事,让兴邦自己去解决,哪有让你这个当嫂子的,还是个病人去操心的道理?”   肖母的话语里,满是心疼和对春欢身体的关切。   可肖母的话虽是这么说,春欢心里却无论如何也安生不下来。   “妈,您的心意我明白。”她语气轻柔却坚定,“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得去知青点一趟,亲自给语薇赔个不是,好好把她请回来。”   她拉着肖母的手,细细分析,句句在理。   “您想啊,这新婚的小夫妻,哪有刚结婚就分开住的道理?”   “兴邦这次回来结婚,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的假期,眼瞅着没几天就要回部队了。”   “虽说以后能让语薇随军,可申请房子,安顿下来总还得要段时间吧。这小两口要是现在就闹别扭,往后可怎么处?”   春欢顿了顿,看向肖母,眼神诚恳:“语薇她……主要就是介意兴邦为了送我去医院,在新婚宴上丢下了她。”   “这件事,我这个当事人去解释、去道歉,才能显出咱们家的诚意,也才能让语薇真正感受到尊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春欢的话合情合理,处处为家庭和睦着想,让肖母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心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肖父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自制的旱烟。   听了春欢的话,他磕了磕烟袋锅子,一锤定音道:“春欢说的在理。这刚结婚就分开住,传出去像什么话?兴邦也没几天假了。”   他看向肖母,语气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就让春欢去知青点走一趟,跟兴邦媳妇好好解释解释,安安她的心。把事情说开了,心结才能解开。”   肖父自然也是心疼春欢的,看她苍白的脸色,心里同样不好受。   但他作为一家之主,考虑得终究更长远些,更顾全的是整个大家庭的安定与和睦。   在他看来,眼下尽快平息风波,让新媳妇回家,让小两口和好,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再说儿子在部队,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随时都可能丢了性命。   要是在他回部队前,不能把这小两口的矛盾彻底解决,让小夫妻隔着矛盾分开,肖父心里实在难安。   他怕小夫妻隔阂越来越深,更怕儿子在出任务时候还要为后院起火的事分神,那才是真要命的事。 第71章   肖母见肖父都已拍板同意,又想到自从昨天从知青点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至今不肯露面的儿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肖母终究是心疼儿子的,盼着他好。   眼下见春欢态度坚决,她也只好顺着春欢的意愿,但还是加了个条件:“春欢,你去解释可以,但必须让兴邦陪你一起去。”   她思忖着,春欢性子太过温软,万一谢语薇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她怕春欢一个人应付不来,受了委屈。   “行,我听妈的安排。”   这一次,春欢没有再拒绝肖母的好意,顺从地点了点头。   然而,此刻正待在房间里的肖兴邦,听到门外肖母喊他出去,并提及春欢的名字时,原本要开门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妈,您说……大嫂回来了?”   他隔着门,声音有些干涩地问。   “对,你大嫂一早就从医院回来了,人没事了。”   肖母在门外应道,“她知道谢知青因为昨天的事跟你闹矛盾,心里自责得不行,非要去知青点跟人家解释清楚。”   “你陪你大嫂走一趟,在旁边看着点,你大嫂性子软,别让谢知青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欺负了她。”   肖母的话语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对谢语薇的不满情绪。   可肖兴邦的注意力,完全被陪春欢去知青点的要求惊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自从昨天知晓了那些沉重的往事后,肖兴邦就告诉自己,为了这个家表面的平静与和谐,他必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让一切维持原状,以免让所有人都陷入无措的尴尬。   同时,他也暗自下定决心,为了让大嫂能慢慢放下那些不该再存在的执念。   也为了不让语薇加深误会,他必须尽量避免与大嫂单独相处,减少可能引发纠葛的机会。   可现在,母亲却要求他单独陪着大嫂去知青点!这与他刚立下的原则完全背道而驰。   让他瞬间慌了神,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然而,他又不能直接开口拒绝。   若是拒绝,且不说母亲会不会起疑心,大嫂那边肯定会立刻察觉到异常,难免会多想……   这无疑会将刚刚勉强维持住的平静再次打破。   犹豫片刻后,怕母亲生疑,肖兴邦打开了房门。   “妈,我昨天跟语薇说了,给她点时间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今天就先不过去了吧?”   肖兴邦试图委婉地拒绝,“大嫂的心意我领了,但这说到底是我和语薇夫妻之间的事,我会找机会和她解决好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又补充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再说了,大嫂刚从医院出来,身体正虚弱,应该多多休息才是,就别为这事奔波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带着些许失落和不安的女声从不远处响起,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兴邦……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大嫂……给你添麻烦?”   原来,春欢不知何时已经跟着肖母来到了他的房门外,将他推脱的话语听了个一清二楚。   “春欢你又多想了,兴邦是怕你身体不好,不想麻烦你!”   肖母见状,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春欢又胡思乱想,连忙抢先一步打圆场。   语气带着嗔怪:“哎哟,春欢你看你,又多想了吧!”   “兴邦这小子就是不会说话,他是觉得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怕你累着,不想麻烦你跑这一趟!”   “怎么会是麻烦呢!”   春欢的声音带着急切和真诚,“兴邦好好的婚宴,是因为我才闹成这样的。我要是不去跟语薇当面解释清楚,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肖兴邦听到春欢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愧疚地开口。   “大嫂,你快别这么说了!那杯酒,你当时是顾忌着语薇的面子才喝的,结果却害得你差点丢了性命!”   “真要论起来,该道歉的是我,是我们夫妻对不起你才对。”   他的语气沉重而诚恳:“语薇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这个做丈夫的也难辞其咎。是我们欠大嫂一个交代,怎么能说是你给我们添麻烦呢?”   “兴邦,你嫂子也是怕你们新婚夫妻心里存了疙瘩,才非要亲自去解释。你就听妈的安排,陪她走这一趟吧。”   肖母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还得赶紧给孩子们准备早饭,就先去厨房忙了。”   “兴邦你带你嫂子过去,早点把事情说开,回来正好赶上吃早饭。”   她甚至没等肖兴邦给出回应,便转身匆匆离开了东屋门口,将空间留给了门内外的两人。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寂静,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兴邦……”春欢深吸一口气,刚开口唤了他的名字,试图说些什么,就被另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   “兴邦,你在忙吗?”   周鹤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这声音让肖兴邦整个人如同窒息的人骤然获得空气般,猛地放松下来。   周鹤的出现,在这一刻无疑成了他摆脱困境的救命稻草。   “没忙!周团,我在房间!”   肖兴邦几乎是立刻扬声回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周周鹤从远处走来时,便一眼瞧见了僵立在东屋门口、神色有些不自然的春欢。   而屋内的肖兴邦,则正为他的到来而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庆幸。   周鹤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   他缓步走近,却在距离春欢几步之遥的另一侧停下脚步,状似无意,实则敏锐地观察着春欢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当他注意到春欢因他的靠近而下意识地地往旁边挪动了几步时,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冰冷的嗤笑。   “春欢。”周鹤故意微妙地停顿了一秒,才补充了正式的称呼,“嫂子也在啊。”   就是这刻意的一秒停顿,让春欢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羞愤。   然而,完全沉浸在得救情绪中的肖兴邦,对此毫无所觉,压根没察觉到这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周鹤同志!”   春欢的语气乍听之下似乎与平常无异,但若是细心留意,便能清晰地察觉到那话音里透出的温度,明显降低了一个度,带着疏离的寒意。   在肖兴邦视线无法触及的角度,她投向周鹤的目光里毫不掩饰地带着警告。   告诫他不要太过分!   可周鹤同样回了肖春欢一个警告的眼神,他不希望自己手底下看好的兵,不是毁在战场上,而是被家庭的事拖累。 第72章   “周团,您找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肖兴邦内心迫切希望周鹤是真的有事找他,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避开与春欢单独相处的尴尬。   此刻,他是真的不愿意独自面对春欢。   那份沉重而隐秘的过往,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他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一句话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让春欢察觉到他已然知晓了一切。   “我把你借的拖拉机还回去了,所以来和你说一声。”   周鹤的话注定要让肖兴邦失望,他刚刚松懈下来的表情恢复了绷紧。   “哦!,我知道了!”   “你们这是?”周鹤看着肖兴邦问道。   “大嫂想找语薇解释一下昨天的事,妈让我陪大嫂去知青点找语薇。”   肖兴邦想也没想就把事情告诉了周鹤。   周鹤一愣,他不知道肖春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她既然敢在兴邦新婚前夜做出那种事,那周鹤自然拿最坏的想法去揣测春欢。   他打心底认为,春欢绝对不像肖兴邦说的那样,是去给谢语薇解释。   可她到底想做什么,周鹤也猜不透。   为了维护肖兴邦的家庭和谐,周鹤不打算袖手旁观。   “那我陪你们一起去吧,昨天是我送春欢嫂子去的医院,我也能帮兴邦和弟妹解释一下。”   周鹤语气淡淡的说。   肖兴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周团,谢了,麻烦你陪我们一起。”   这突然变得干脆利落的应答,与他先前在门口的犹豫推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春欢脸上努力维持的笑意,在此刻明显变得有些僵硬和勉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大嫂,麻烦你和周团先在院子里等我一下!”   肖兴邦的精神状态似乎轻松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昨天那套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衣服,解释道,“我换身衣服就出来,总不能这副邋遢样子去知青点见语薇。”   “好!”春欢轻声应道,声音有些低。   几乎同时,周鹤也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我们在门外等你。”   同时响起却是不同的回应   春欢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肖兴邦已经将东屋的门给关上了。   一旁的周鹤不动声色地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往院子外走,随即自己便率先迈开步子离开了。   春欢站在原地,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默默地抬脚跟了上去。   一出肖家大门,确认离开了肖家人的视线范围。   春欢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的怒火,几个大步追上前面的周鹤,压低声音吼道:   “周鹤,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此刻脸上再无半分温婉,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目光灼灼地瞪着他。   周鹤闻声停下了脚步,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确定附近没有旁人,这才缓缓转过身。   好整以暇地看着因愤怒而胸口微微起伏的春欢,眼神深邃难辨。   他觉得她现在的表情比之前所有的温婉都要鲜活和真实。   “我不想怎么样。”周鹤语气平淡,却将问题抛了回去,“倒是你,你想做什么?”   他审视着春欢,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你心里明明存着那种心思,现在却又要跑去知青点解释?你的‘好意’,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毕竟能在兴邦婚宴前夜,做出那种胆大妄为的事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心。”   周鹤极度怀疑春欢此举背后,另有图谋。   “我存着什么心思?”   春欢不答反问,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看着周鹤阴沉下去的脸,春欢心头反而痛快了些许。   “对,我是放不下那些过往,没有彻底放下兴邦,我承认!”   春欢索性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最真实的坦率。   “我没了幸福,所以我要兴邦永远都放不下我!我要他心里永远都有我的一席之地!”   随即,春欢的语气又软化下来,透出一丝挣扎的温情。   “可是啊,爸妈对我是真的好,像亲生女儿一样。我又怎么能忍心让他们二老伤心难过?”   “所以,兴邦和谢语薇的婚姻,我必须让他们好好的!这个家不能散!”   原主的心理就是矛盾与自私的。   而她仅有的良知,只用在肖家父母身上。   当被周鹤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也不介意将自己的内心的丑恶赤裸裸的展现给他看。   周鹤蹙眉,他之前接触的那些女人中,从来没有像肖春欢这样的,他有点看不懂她。   “你明明知道我干了什么,为什么不在兴邦面前揭穿我的真面目?”   周鹤一时语塞,扪心自问,他为何没有提醒肖兴邦小心提防这位心思深沉的寡嫂?   可他知道,如果将那晚东屋发生的事和盘托出,眼前这个女人将会得到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种下意识的隐瞒,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缘由。   或许是对她那双无辜孩子的怜爱!   又或者是因为同情还有那微不可察的怜惜吧。   ......   “那晚的事,”周鹤目光沉沉地锁住春欢,终于还是将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摆上了台面,“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春欢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可事情发生了是事实,不是逃避就能够当作从未存在过的。   “那就是个梦!”   春欢别开脸,抬高声音强调,她只当那晚是一个荒唐的噩梦。   她试图将周鹤也拉入这个自欺欺人的谎言中,“这个噩梦,周鹤同志,你也应该早点忘掉!对谁都好!”   周鹤看着她强作镇定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肖春欢,如果那真的要是个梦……”   “周团......大嫂,你们在哪?”   肖兴邦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对峙气氛。   春欢脸上的尖锐、防备和愤怒迅速的退去,瞬间切换成平日里温婉柔顺的模样。   “兴邦,我们在这儿。”   她回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听不出一丝一毫方才的激烈情绪。 第73章   “周团,大嫂,不是说在门口等我吗?你们怎么走这么远了?”   肖兴邦快步走近,很是熟稔地拍了下周鹤的肩膀,随口问道。   周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肖兴邦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是你换衣服换得太慢了。”   “走吧!”   周鹤不再多言,简洁地吐出两个字,同时用眼神示意肖兴邦走在前面带路。   他刻意让自己走在中间,将肖兴邦和春欢之间的距离隔开。   -------------------------------------   谢语薇以为自己对肖兴邦的了解,他既然说给自己时间想清楚,那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知青点。   可仅仅过了一夜的时间,她就再次被人告知,肖兴邦又找上门来了。   谢语薇的眉头忍不住紧紧蹙起,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耐与烦躁。   尤其当她抬眼,对上旁边邓双双那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意味的目光时,这种情绪更是达到了顶点。   邓双双见谢语薇看向自己,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提高了音量。   话里带着尖刻的讥讽:“哟,某些人明明都结了婚了,还死皮赖脸地占着知青点的床位不走,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要脸面!”   她旁边另一个女知青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少说两句。   邓双双却甩开那人的手,变本加厉地嗤笑道:“人家男人都三番两次上门来请了,还在这儿端着架子拿乔呢!”   “这当了军属的人就是不一样哈,还没怎么着呢,官威倒是先摆上了!”   谢语薇懒得和邓双双争吵,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冷着脸朝门口走去。   人还未走到门口,谢语薇就语气冷淡而不悦的冲着门口的人喊话。   “肖兴邦,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我要和你离婚,麻烦你等离婚申请批下来再......”   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走到门口的谢语薇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越过肖兴邦,赫然看见了站在他身后,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其他一切正常的春欢。   而在二人的不远处,还伫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居然是周鹤。   原本看见春欢心里忍不住涌现恨意的谢语薇,在看见周鹤的一刹那,心里只剩下错愕。   这三人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知青点门口?   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谢语薇的预料。   “语薇。”   春欢看到谢语薇出现,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歉意。   “昨天的事,是我这个当大嫂的不对,不该逞强的,结果闹出那样的情况。”   “破坏了你的婚宴,是我对不起你们夫妻。”   春欢的姿态摆的很低,语气也十分真诚。   将自责和试图弥补过错的长嫂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肖兴邦打心眼里就不认为昨天的事错在大嫂。   此刻见春欢摆出如此低的姿态向谢语薇道歉,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忍和冲动,下意识就想上前阻止。   就在他脚步微动之际,身旁的周鹤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制止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此刻冲动行事。   哪怕肖春欢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再诚恳、再卑微。   落在早已看穿她真实面目的周鹤眼里,也只觉得她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的表演。   而且是一场非常成功的表演,成功地让她设计的人心生不忍,甚至涌起了保护欲。   谢语薇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春欢,那张脸永远都是这样,最无辜的姿态,说着最歉意的话,却能轻易的夺走自己拥有的一切。   “肖春欢,我和肖兴邦离婚,将她还给你这个童养媳,你不是应该会高兴吗?”   肖兴邦猛地扭头,错愕地看向谢语薇。   虽然已经做好了向谢语薇坦白那些过往的准备,但还未来得及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惊疑:她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毕竟,即便是曲安村的人,也鲜少有人知晓肖春欢最初是肖家为他收养的童养媳。   肖家当年对外宣称的,也只是收养了一个养女而已。   后来春欢嫁给了大哥肖兴国,那些零星知情人也都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   “语薇,你是不是听到谁说了什么?误会我和兴邦了?”   春欢的声音带着颤音。   肖兴邦也急切地开口辩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语薇!你冷静点听我说,我和大嫂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肖兴邦,”谢语薇的目光牢牢钉在肖兴邦脸上,一字一顿地问:   “她,肖春欢,到底是不是你父母当初给你养下的——童养媳?”   肖兴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吧张了又合,他不想骗谢语薇,最终还是承认了那个无法再掩盖的事实。   “是。”   但这个“是”字刚一出口,他立刻急切地解释:“但是语薇!事实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半大的孩子,根本不懂什么感情不感情的!”   “后来我去当了兵,常年不在家,大嫂她也……她也嫁给了我大哥!我和大嫂之间,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   周鹤敏锐地注意到,当肖兴邦说出“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半大的孩子,根本不懂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春欢,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虽然她的脸上在努力维持着平静,可眼底快速闪过的震惊和悲伤却没有躲过周鹤的眼睛。   同样,谢语薇也精准地捕捉到了春欢脸上这转瞬即逝的脆弱。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诧异,前世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显得游刃有余、高高在上的“敌人”。   原来也会因为肖兴邦一句简单的话,就流露出如此不堪一击的脆弱。   这种发现,让谢语薇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涌现出一股隐秘的快感。   她似乎抓住了能刺向敌人最痛处的方法。   “大嫂永远只会是我最敬重的嫂子。”   这话不仅仅是说给谢语薇的,更是肖兴邦在无声的告诉肖春欢,提醒她放下曾经。   “是啊,语薇,我,我是兴邦的嫂子,那小时候的事,都是闹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   春欢似乎怕谢语薇不相信肖兴邦的话,忍不住帮忙开口解释。   可声音里微微带着颤音。 第74章   “你们是新婚夫妻,哪有分开住的道理,你和我们回家吧。”   “嫂子要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麻烦你指出来。”   “兴邦要是惹你不高兴,你和嫂子说,嫂子帮你教训他!”春欢语气温和的说着。   谢语薇的脸在这句话出来的瞬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冷了下去,眸中多了层寒霜。   肖兴邦惹她不高兴,需要他这个“嫂子”来帮忙教训?   这不就等于在暗示,她肖春欢才是在肖兴邦面前说得上话、能做主的人吗?   吃过一辈子亏的谢语薇,立刻读懂了这话里暗藏的玄机。   肖春欢这是在向她暗暗宣誓主权!   “肖春欢,”谢语薇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不和你争,这个男人,你想要,你就拿去。”   “语薇!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肖兴邦脸色大变,急忙出声呵斥。   “语薇,我没有。”   春欢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语气慌张地解释:“不是,我没有......”   春欢结结巴巴了半天,脸颊涨得通红,眼神闪烁着,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完有力的话来将这个“误会”解释清楚。   她的慌乱和语塞,在周鹤看来,更像是故意做出来加深谢语薇误解的。   “肖兴邦。”谢语薇看向满脸焦灼的肖兴邦,心头还是忍不住泛起酸痛。   “我真的不想再和你们这样纠缠下去了,算我求你,你放过我吧。”   肖兴邦看着她坚定决绝的眼神,心头涌上巨大的恐慌和无措。   他几乎是带着一丝哀求的语气问道:“语薇!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究竟要怎样做,你才肯相信我?!”   看到肖兴邦在谢语薇面前露出如此低姿态,甚至带着乞求的模样。   一旁的春欢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在苍白的唇上留下齿痕。   谢语薇已经没有心情再与肖兴邦无休止地纠缠下去。   每一次看见他,每一次面对这些糟心事,心头翻涌的除了恨意,还有那无法磨灭的刺痛。   她只想独自一人舔舐上辈子留下的伤口,等伤口愈合,她会忘掉曾经的一切。   可肖兴邦和肖春欢的出现,是在无情地撕开她的伤疤,血淋淋地提醒着她,上辈子那份愚蠢的执着,最终换来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肖兴邦,”谢语薇抬起眼,目光冰冷而平静,抛出了一个她明知答案的问题。   “我要你从此以后,不再管你大嫂的事,不管你大哥留下的那两个孩子,你能做到吗?”   谢语薇知道肖兴邦做不到。   “如果你能做到,我就和你回肖家,我们就不离婚!”   谢语薇是故意说这些话的。   当肖兴邦听到谢语薇不离婚的前提是要不管肖春欢和她的孩子,肖兴邦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他直直地看着谢语薇,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因为他知道,大嫂和龙凤胎是他这辈子都抛不开的责任。   语薇让他做选择,就是在逼他放她离开。   谢语薇看着他这般反应,尽管早已预料到答案,眼角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那泪水里,混杂着对他果然如此的失望,以及一种如释重负的彻底死心。   “兴邦,你答应语薇吧!”春欢见肖兴邦久久沉默,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替他做出选择。   “我会在家里照顾好爸妈,你和语薇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就行!”   “以后你们只管经营自己的小家,我的事,还有孩子们的事,都不用你再操心了!”   作为一个寡嫂,春欢的表现是如此的深明大义,处处为小叔子的幸福着想。   可正是这份体贴,反而像一把火,烧灼着肖兴邦的心,让他原本就沉重的抉择变得更加坚定而痛苦。   他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紧紧锁在谢语薇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半晌!   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而艰难的声音。   “对不起,我同意......”   “他同意!”   周鹤抢在肖兴邦即将吐出那个艰难抉择的前一秒,斩钉截铁地替他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他同意不会再插手管春欢嫂子母子三人的事!”   周鹤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此刻再不强行介入,肖兴邦的这段婚姻就真的彻底无法挽回了。   “周团?”   这突如其来的介入,让肖兴邦、谢语薇和春欢三人同时惊愕地看向周鹤。   这三道目光中所蕴含的情绪却截然不同。   肖兴邦和谢语薇的眼中主要以震惊和错愕为主,没有料到周鹤会横插一脚,替肖兴邦做出决定。   春欢的目光里,在最初的诧异之后,迅速的涌起了难以掩饰的愤恨和冰冷。   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周鹤身上,除了周鹤,没有人看见肖春欢眼底的情绪。   “周团,我有责任照顾大嫂和孩子们......”   肖兴邦试图解释。   周鹤再一次打断了他,语气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我知道,但从今以后,她们母子三人,不再是你的责任。”   肖兴邦还没完全理解周鹤这话的深意,就被他接下来的话震得神情恍惚。   “我娶春欢嫂子,”周鹤的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最终落在春欢苍白的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以后她们母子三人,由我负责照顾,是我的责任。”   “兴邦,你的责任,从今往后,只有你自己的小家庭。”   “什么?”   肖兴邦和谢语薇几乎同时失声惊呼,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周鹤!”   这是春欢惊怒的声音。   带着被擅自决定未来的愤怒与恐慌。   肖兴邦和谢语薇处于震惊的状态,完全没有思考,为什么春欢会直呼周鹤的名字。   “周团,这,这种事不能拿来开玩笑。”   肖兴邦回过神,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他急切地看向周鹤,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戏谑的痕迹。   “我周鹤从不开玩笑!”   周鹤迎上肖兴邦的目光,字字清晰。   这个决定,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从确认那晚东屋之事并非梦境开始,娶肖春欢这个念头就曾在他脑海中闪现过。   作为一个男人,他无法对自己做过的事完全置之不理。   可另一方面,他生平不喜心机深沉之人,更厌恶算计。   肖春欢的种种行为,恰恰触碰了他的忌讳。   因此,他一直在纠结。   如何为那晚的意外负责,成了萦绕在他心头、难以决断的烦恼。   直到此刻,眼见肖兴邦的婚姻因这份无法切割的责任而即将结束,他才终于做出了这个看似突兀,实则权衡已久的决定。 第75章   “周团,我和肖兴邦的婚姻是我们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谢语薇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解。   她实在想不明白,周鹤怎么会产生如此荒谬的念头。   他堂堂一个首长,前途无量,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为何偏偏要娶肖兴邦这个下属的寡嫂,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   这太超出常理,超出了谢语薇的认知范围。   她甚至怀疑周鹤是不是为了保住肖兴邦和自己的婚姻,一时头脑发热,才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办法。   “我是真心想要照顾她们母子三人。”   周鹤没有回答谢语薇,而是目光沉稳地对着肖兴邦,重申了自己的意图。   “为什么?”   肖兴邦脱口问道,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周团仅仅是在医院照顾了大嫂一晚。   短短十几个小时,怎么会突然生出要娶大嫂的念头?   难道在医院的那晚,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猜测让肖兴邦的心猛地一沉。   “周鹤。”   春欢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再也无法在肖兴邦面前维持住往日温婉的形象,情绪激动地质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勤勤和瑞瑞!”   可周鹤分明从她的失态里读到了抗拒和恐慌。   “我要对你负责!”   周鹤没有管春欢的激动,而是平静地阐述一个事实。   这没头没尾的‘负责’二字,像在平静湖面砸下的巨石。   “什么负责?”   肖兴邦目光在周鹤和春欢之间来回掠过。   看见春欢变的惨白如纸的脸。   一股不祥的预感充斥着他的全身,难道大嫂被欺负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肖兴邦强行压了下去。   以周团的为品行,绝不可能会做出出格的事!   与此同时,谢语薇的脑海里也在翻江倒海。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上辈子毫无交集的两个人,这辈子的发展竟会如此离奇脱轨。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肖春欢这辈子瞅准机会勾引了周鹤?   可眼前呈现的场景却又颠覆了谢语薇的猜测。   肖春欢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有惊怒和恐慌。   如果真是她主动勾引,听到周鹤要娶她,绝不可能是这般反应。   然而,无论真相如何,对于肖春欢可能嫁给周鹤这个结果,谢语薇打心底里不愿见到。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周鹤未来的地位何等显赫!   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肖春欢这辈子过得比上辈子更加风光舒坦?   不,她绝不愿意!   如果重生一世,她最终还需要去仰望肖春欢,那她的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想到上辈子那个因为劳累过度而流掉的第一个孩子,谢语薇的心瞬间被蚀骨的恨意填满。   要不是肖春欢夺走了自己的工作机会,那个孩子就不会被流掉。   肖春欢凭什么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凭什么在毁了别人的人生之后,她自己还能获得圆满?   她要肖春欢为上辈子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所以她绝不能让肖春欢嫁给周鹤!   “周团,大嫂,到底是什么负责?”   肖兴邦猜不透这哑谜般的对话背后的真相,心头的焦虑促使他干脆直接问了出来,目光紧紧锁住两人。   春欢眼看周鹤似乎要将那晚东屋之事公之于众,巨大的恐慌让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无法承受肖兴邦得知真相后可能出现的失望、鄙夷甚至是厌恶的眼神。   在周鹤即将开口的瞬间,她再也无法面对这令人窒息的压力。   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着肖家的方向快步离去。   只是留在原地的三人谁也不知道,此刻正快步离去的春欢,她的意识里正响起一道只有她能听见的机械声音。   “宿主,我还以为周鹤说娶你,你会迫不及待的答应他呢。”   系统可是知道,宿主馋人家的身子。   春欢脚步未停,“我要是答应,任务结束的时候,你能把扣除的人设分还我?”   春欢心里清楚得很,直接答应,根本不符合原主那复杂矛盾的人设。   原主对肖兴邦的感情复杂,有着执念般的爱和恨。   又被肖家父母对她的恩情裹挟着,她只能隐藏起自己的爱和恨,将自己留在肖家。   春欢是馋周鹤不假,可维持原主的人设已经让她够辛苦了。   她可不想因为一时冲动,再在“人设维持度”上被扣掉宝贵的分数。   比起男人,还是完成任务、攒够积分更重要。   春欢是‘逃走了’,可留下的烂摊子却远未解决。   站在原处的三人,一时陷入沉默,各怀心思地看着春欢那近乎仓皇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最终还是肖兴邦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转向周鹤,目光里充满了困惑、担忧。   “周团,你和我大嫂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周团会突然提出要娶大嫂?   而大嫂刚才那激烈抗拒的反应,明显表明她是不愿意的。   周鹤迎上肖兴邦探究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昨天送春欢嫂子去医院的路上,拖拉机太颠簸,她的衣领扣子……崩开了,我看见了……”   他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让肖兴邦自己去想象和填补。   周鹤心知肚明,肖春欢刚才之所以仓皇逃走,是误以为他要把东屋那晚的事说出来。   自从知道了那段阴差阳错的过往,他深思过后,就下定决心,不让那事被第三个人知晓!   听到是这个原因,肖兴邦脸上不禁多了几分尴尬和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周团,那个……如果大嫂愿意再嫁,我个人是完全没有意见的,这对大嫂也是好事!”   肖兴邦先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但是,你说要娶大嫂这件事……”   “大嫂刚才的反应,好像……是有点不太愿意。”   这“不太愿意”几个字,肖兴邦说得相当含蓄。   事实上,春欢那惊怒交加,近乎逃离的反应,分明是极其抗拒才对! 第76章   “我知道!”周鹤没有否认春欢的不愿意,“我会征求到她同意!”   “伯父伯母那边,我也会去提!”   其实如果按照周鹤的性子,是在深思熟虑过后。   先征求了当事人春欢的同意,再通知肖家父母,最后才会告诉其他人。   要不是刚刚为了阻止肖兴邦同意离婚,他不会先斩后奏,逼得春欢逃离。   肖兴邦心里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在他的认知里,大嫂春欢是个极其善良,为家庭付出极多的好女子,而周团又是他最为敬重和信任的领导。   如果大嫂真的能放下过去,接受周团,与他组成家庭。   那么在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未来能有一个可靠的人照顾她,过上安稳顺遂的日子,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谢语薇此刻的表情冷的可怕,她没有丝毫因为肖兴邦和春欢未来可能减少牵扯而感到高兴的迹象。   “周团。”她转向周鹤,“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语薇,你想单独和周团说什么?”   肖兴邦满心疑惑,实在想不通谢语薇和周鹤之间有什么需要避开他单独谈的话。   谢语薇直接忽略了肖兴邦的询问,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周鹤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周鹤只是淡淡地回视着她,在谢语薇以为他会同意的目光注视下,干脆地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不用。”   说罢,他根本不给谢语薇任何反应或纠缠的机会,利落地转身,大步离去。   留下谢语薇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满腔的话语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剩下难堪和一股被轻视的怒火在胸中翻涌。   就在这时,肖兴邦带着几分恳求的声音响起。   “语薇,跟我回家,好吗?”   肖兴邦还是想要挽回这段婚姻。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让肖兴邦的心更沉一分。   就在他几乎以为这次又将无功而返、心灰意冷之际,谢语薇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了,虽然只有一个字。   “好!”   短短一个字,让肖兴邦的心头猛地一松,难以抑制地涌现出巨大的惊喜和希望!   他以为谢语薇终于想通,不再执着于大嫂的事情。   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   谢语薇接下来冰冷的话语,却像给肖兴邦泼了一盆冷水,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浇灭。   “肖兴邦,我跟你回去,不代表我不想和你离婚。”   谢语薇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没有丝毫新婚夫妻间该有的温情。   “我说过,只有你能做到不管你那所谓的责任,我才会不离婚!这个前提,永远不会改变。”   谢语薇同意回肖家,是出于多方现实的考量。   毕竟她现在名义上还是肖兴邦的妻子,一直住在知青点确实名不正言不顺,也容易惹来更多非议。   事实上,知青点里除了邓双双,还有好几个知青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   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即便她努力装作听不见、看不见,也依然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感到无比难堪和烦躁。   当然,回去肖家,还有一层原因。   她要亲手揭穿肖春欢那副温婉善良的假面具!   她要让肖父肖母,尤其是那个一直偏袒肖春欢的婆婆,好好看清楚她们口中千好万好的儿媳,背地里究竟是怎样一个工于心计、表里不一的人。   她要撕开肖春欢的伪装,让她在肖家人面前原形毕露。   还要寻找合适的机会,当面告诉周鹤。   肖春欢这个所谓的“好寡嫂”,对她自己的小叔子,究竟藏着怎样恶心龌龊的心思!   谢语薇坚信,只要周鹤知晓了肖春欢内心对肖兴邦的那份执念,他绝对会立刻打消那荒谬的“负责”念头。   这辈子,她不会让肖春欢好过!   -------------------------------------   既然在肖兴邦那边开了口,周鹤是速战速决的性子,回到肖家,就找到了肖父肖母。   “周团长,您找我们老两口是……有什么事吗?”   肖母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先开了口。   儿子这位年轻的上司突然一脸严肃地叫住他们,说有事要谈,弄得她和老伴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是儿子肖兴邦在部队里犯了什么错误。   周鹤见二人神色紧张,连忙摆手:“伯父伯母,别误会,不是为了兴邦的事,他在部队表现很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局促的神情,“是我的一些……私事。”   “私事?”肖父和肖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周鹤的私事,怎么会找上他们?   肖父是个爽快人,虽然不解,还是开口道:“周团长,您对我们家兴邦多有照顾,又救了春欢的命,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您尽管说!”   周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伯父,伯母,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今年二十四岁,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军医,家里还有一个大哥,一个弟弟,我自己参军十年,现在的职务是副团长。”   这番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让老两口更懵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话和他们说是什么意思?   “四年前家里长辈给我定过亲,不过半年时间不到,那姑娘的家人就帮她和我退婚了,我目前是未婚单身!”   (此处有改动,对不起前面看过的读者!)   肖母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兴邦的领导不会是……想让我给他介绍对象吧?   难道是看上知青点里哪个知青了?   想让我帮着牵线?   肖母只敢往知青身上想,毕竟周鹤年纪轻轻就是首长,条件这么好,就算被退过亲,在婚恋市场上也是个是一堆人抢的香饽饽,一般的乡下姑娘哪里配得上。   就在肖母暗自琢磨知青点里哪个姑娘最合适时,周鹤后面的一句话,直接把她震得魂飞魄散,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是想娶您家的春欢嫂子。”   “你……你说什么?!”   肖父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鹤目光坚定,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我周鹤,想娶您家的春欢嫂子。” 第77章   肖母好不容易才从巨大的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都有些哆嗦。   “周、周团长,你是不是说错人了?”   “还是……”   “还是想让我家春欢帮你牵线介绍别人?”   “不是的,伯母。”   周鹤的语气不容置疑,“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兴邦大哥走了两年,春欢嫂子也寡居了两年,我想和她结婚,照顾她和孩子。”   肖母倒吸了两口冷气,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周团长,这玩笑可开不得!春欢比你大两岁,还带着两个孩子!你……你这条件,什么样的找不着?”   这要不是儿子顶头上司,肖母早就不是现在这个客气的语气了。   周鹤似乎预料到他们的反应,沉声道:“我知道这很突然。伯父伯母,上次送春欢嫂子去医院,路上颠簸......”   周鹤将之前和肖兴邦的那套说辞又重新组织了语言,在肖父肖母面前用含蓄版说了一遍,   “于情于理,我都该负起这个责任。”   听懂了周鹤为什么要娶春欢的肖父肖母同时脸色微变。   可这件事他们都明白,人家当时是在救春欢的命,实在怨不得周鹤。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底充满了复杂的纠结。   他们看着春欢长大,早把她当亲闺女疼。   大儿子兴国走了,他们何尝不盼着春欢能再找个靠谱的人,后半生有个依靠?   可老两口有自知之明,周鹤这样的家世背景,和他们家春欢实在是不匹配。   就算勉强嫁过去,只怕春欢将来在婆家也要受气、被看不起,他们舍不得春欢去受那份委屈。   “周团长,春欢那边怎么说?”   肖母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她心里其实是想直接替春欢回绝掉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万一春欢自己对周鹤有想法呢?   这种终身大事,终究还得看春欢自己的意思。   “她说不需要我负责!”   周鹤沉默了片刻,还是将春欢最真实的态度转达给了肖父肖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肖母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瞬间落了地,连忙就着这话劝道:“既然春欢不愿意,周团长,你就千万别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了!”   “你当时是为了救人才不得已而为之,情况紧急,我们都理解的。”   肖父也点头说是。   “伯母,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心想和春欢嫂子结婚的!”   周鹤并没有因为肖母的话而退缩,神情更加坚定了几分。   他向前微倾了身,语气诚恳而执着:“请您二老告诉我,是不是只要春欢嫂子点头同意嫁给我,你们就不会反对?”   这话也在变相的告诉肖父肖母,他的决心。   肖母见周鹤固执的等一个答案,脸上表情微僵。   她索性将最现实的顾虑直接摊开来说,希望可以劝退周鹤。   “周团长,你是个好人,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心,责任心重。”   “可你也看见了,我们家春欢的情况,她和你的身份低位,实在是配不上啊!”   肖母顿了顿,进行说道,“以你的条件,别说只是被退过一次婚,哪怕你是二婚,我们家春欢和你也不般配!”   “你真的想要成家,愿意嫁给你的好姑娘肯定是一大把,何必......”   “何必非要找我们春欢呢?”   “你的家庭背景,真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乡下人家能高攀得起的,我们也不想春欢将来会受委屈。”   “伯父伯母,请别这么说。”周鹤摇头,语气异常认真,“不是春欢嫂子配不上我,说起来,可能还是我......高攀了春欢嫂子。”   为了让肖父肖母理解并接受自己的诚意,周鹤最终还是将自己深藏的隐疾说了出来。   “我三年前在战场受了伤,伤了身子,虽然不影响......不影响夫妻生活,但医生说我永远也不可能有孩子。”   周鹤顿了顿,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   “我被退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周鹤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我从第一眼看见勤勤和瑞瑞,就很喜欢那两个孩子。如果春欢嫂子愿意嫁给我,我向您二老保证,一定会把两个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来疼爱,绝不会有半分亏待。”   “我的父母也会像我一样待她们母子三人。”   听到周鹤说出这么隐秘的私事,肖父肖母顿时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惊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老两口一时间心乱如麻,肖母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你容我们好好想一想!”   肖父丢下一句话,就慌里慌张的拉着肖母离开。   留下周鹤一人站在在原地。   春欢低着头在灶膛前烧火,跳动的火苗映在她那张心事重重的脸上,让她多了抹愁容。   肖母走了进来,蹲在春欢身侧,状似随意地拾起一根柴火塞进灶膛,语气温和地发出试探。   “春欢,妈问你个事,你觉得,周鹤周团长......额,这个人怎么样?”   春欢被肖母突然说道周鹤给吓了一跳,一抬眼,恰巧瞥见肖父的身影正立在厨房门口,似乎也在关注着这里的动静。   这异常的情况,加上肖母问的敏感话题,让春欢的心猛地一沉。   她心中一紧,怀疑是不是周鹤将那晚东屋的事也告诉了二老。   想到这种可能,巨大的恐慌让她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的攥紧衣角。   “妈,你.....你怎么问起了周鹤同志?”   “他是兴邦的领导,人怎么样,兴邦应该最清楚不过。”   春欢将话题引到肖兴邦身上,心中带着侥幸,希望周鹤没有将那晚的事捅出来。   “哎,这不是兴邦好不容易把他媳妇从知青点请回来。”肖母叹了口气,找了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   “小两口一回来就躲东屋说悄悄话去了,我也不好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们,闲着也无聊,就来和你说说话。”   春欢听到谢语薇真的回到了肖家,脸色微变。   她迅速垂下眼睑,借着拨弄灶火的动作掩饰了过去,强装出一副平静甚至带着点欣慰的无语:   “是吗?语薇也回来了,挺好的!”   “小夫妻哪有隔夜仇,说开了就好,”   只是那刻意扬起的尾音,微微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第78章   “这周鹤和兴邦一般大,年纪轻轻就是个副团长,可真了不起!”   肖母貌似随意地感慨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眼角的余光却在悄悄观察着春欢的反应。   可春欢此刻的心神都在飘到了东屋,只是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   见春欢真的对周鹤没有其它想法,肖母松了口气。   “春欢啊,妈也就不绕弯子了,周鹤他刚才跟我们老两口说了,他想娶你”   肖母直截了当的将话题说了出来。   “哐当——”   春欢捏在手里的那根柴火,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肖母。   脸上的血色都少了几分,嘴唇微微张开,好半晌,才艰难的挤出一个字。   “妈?”   这声呼唤里,藏着惊骇和恐慌。   她以为周鹤将一切都告诉了肖父肖母,想到肖父肖母知晓那件事后,可能会对她露出的神情,春欢心中就感到慌张。   她努力维持的一切,难道就要在今天崩塌掉吗?   “周鹤说要对你负责!”   肖母未察觉春欢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僵直的身体。   ‘负责’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春欢的耳中,让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全身。   周鹤果然还是将那件事说出来了!   春欢死死地低着头,不敢转头去看身旁的肖母脸上的表情。   她害怕极了,怕从肖母那双一向慈爱的眼睛里,看到对自己的厌弃。   “他是救你,才不小心看到了你的身子,我们都能理解!”   肖母的话音刚落,春欢就错愕的抬头看向肖母。   刚刚的瞬间,她体会到从地狱到人间的距离。   “妈,你说周鹤......周鹤同志告诉你,他因为送我去医院,看了我......所以要对我负责?”   春欢怀揣着异样的情绪问出了这段话。   “对,他真是个好人!”   肖母忍不住感叹。   完全没有注意到春欢松懈下来的表情。   “春欢,你是怎么想的?我和你爸都愿意你再找一个好人家。”   肖母说着,脸上犹豫起来,“可这周鹤同志,家庭条件不一般,这样的家庭,我们高攀不起。”   “妈,我知道!”   春欢握住肖母的手,宽慰她,“周鹤同志想对我负责,可这件事,本就不是他的错,我也不需要他负责。”   “我配不上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周鹤同志结婚。”   “你放心,我会永远陪着你和爸的!”   “做你们的媳妇,也做你们的女儿,我有你和爸,还有勤勤和瑞瑞就够了。”   春欢的态度很坚定。   “不,春欢,有合适的,咱们就嫁!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都守着我们和孩子。”   “春欢,你的幸福也很重要,妈和爸都希望你好好的。”   “好,妈,我知道。”   春欢哽咽着,将头埋在肖母的肩膀上。   “我听你们的!”   “哎,时间不早了,瑞瑞他们也该起床了。”   平常这个点肖家早就吃过早饭,人已经上工去了。   “我去喊兴邦他们出来吃早饭!”   肖母将控制不住的眼泪压下去,拍了拍春欢的肩膀。   “好,妈。”   等所有人坐在餐桌上的时候,场面一度变得尴尬起来。   只有两个孩子欢快的声音。   肖父作为大家长,说了几句场面话。   谢语薇只是低头吃着东西,也不说话。   偶尔避开肖兴邦给她夹菜的手。   春欢也难得的很少开口说话,只是用温柔的语气照顾着两个孩子。   “厉害叔叔,和你一块儿的那些叔叔呢?他们怎么都不见了呀?”   瑞瑞一边嚼着奶奶喂到嘴里的吃食,一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周鹤,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正在旁边照顾勤勤吃饭的春欢,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们都先回部队了。”   周鹤耐心地回答着小朋友的问题。   韩墩子、李大壮四人婚宴那天就走了。   周鹤原本的计划也是喝完喜酒就立刻归队,哪里会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被一系列意外绊住了脚步。   “那厉害叔叔,你怎么还没有走?”   瑞瑞这童言无忌的问题,让饭桌上的肖家大人一时间都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   肖兴邦连忙伸手摸了摸瑞瑞的小脑袋,笑着道:“因为厉害的叔叔在帮叔叔的忙呀,所以没办法和其他叔叔一起回去。”   他故意逗弄小家伙,反问道:“怎么,瑞瑞不喜欢厉害叔叔留在这里吗?”   “喜欢!瑞瑞喜欢!”   小家伙立刻大声宣告,还不忘拉上姐姐。   “勤勤也喜欢厉害叔叔!”   肖兴邦逗弄瑞瑞的心思加重,故意追问:“那瑞瑞是喜欢厉害叔叔多一点,还是喜欢叔叔我多一点呀?”   瑞瑞嘟着小嘴,乌溜溜的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似乎在认真权衡。   最后脆生生地道:“喜欢厉害叔叔……但是,更喜欢叔叔!”   虽然厉害叔叔很厉害,但是在瑞瑞的心里,还是叔叔对他最好。   一旁的谢语薇看着这“叔慈侄孝”的一幕,嘴角几乎难以维持平静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微微下拉。   她在心里冷笑:这两个孩子,果然年纪小小,就被肖春欢教得如此会看人下菜碟、讨好卖乖!   前世,就是这两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孩子,靠着这种手段,一次次在别人面前不经意的所诉着自己‘欺负’他们母亲。   那些人看向自己鄙夷的目光都有着两个孩子的推手。   哪怕现在的肖瑞和肖勤勤只有四岁,谢语薇看着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心底却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这样想着,她眼底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冰冷的恶意。   这抹稍纵即逝的恶意,恰巧被坐在对面的周鹤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心中充满不解。   为什么谢语薇会对一个年仅四岁,天真烂漫的孩子,存有如此大的恶意?   “瑞瑞,你吃饱了吗?”   周鹤放下手中的筷子,转向小家伙。   他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温和的表情,但那柔和与他周身的气质明显的不搭,看上去反而有几分生硬和奇怪。   至少坐在对面的肖兴邦是看得一愣。   他还是第一次在周团脸上看到这种近乎“慈爱”的表情,着实有些违和又让人忍俊不禁。   “吃饱了!”   瑞瑞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   “厉害叔叔带你去院子里玩。”   周鹤将瑞瑞抱起来,然后目光落在春欢--身侧的勤勤身上。   对上了小家伙投来的目光。   “勤勤也一起好不好?”   勤勤露出小酒窝,点点头。   周鹤上前,想靠近一点将勤勤接到怀里。   可下一秒春欢噌的一下站起身,将凳子上的勤勤抱下去。 第79章   (前面第76章写的男主情况改动了一下,希望前面看过的宝子不会影响后面的阅读。)   “勤勤,去玩吧。”   春欢说完后,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东西。   周鹤笑意淡了几分,她的做法,明显就是在避着自己。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像洪水猛兽一样,这么让人避之不及。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小家伙躺在被窝里,依旧兴奋得睡不着。   喋喋不休的说着白天被厉害叔叔扛起来的经历。   “厉害叔叔的胳膊可有力气了!”   “嗯!比叔叔举得还高呢!”   “厉害叔叔的胡子好扎人。”   "厉害叔叔......   ......   小嘴巴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爱   虽然不愿意听到周鹤的名字,可春欢还是没有阻止两个孩子纯粹的快乐。   春欢身体好了,自然也得去上工。   她在大队干的是仓库保管员,平日里主要就是做看管分发的工作,时间比较固定,活也比较轻松。   平日里她有事的时候,都是肖母或者肖父帮忙一起搭把手。   春欢像往常一样将东西分发出去,又仔细整理了一遍仓库,做好记录便锁门回家。   就在回家的路上,春欢的脚步猛地一顿,诧异地望向不远处。   竟是谢语薇拦住了周鹤!   春欢有些惊讶,她记得谢语薇不用上工,因为新婚,加上兴邦假期所剩无几,不久就要回部队。   最近大队的活也不忙,肖母特意帮谢语薇请了三天假。   谢语薇会出现在上工的附近,春欢心头还是挺奇怪的。   更让春欢诧异的是,谢语薇拦住的人不是肖兴邦,而是周鹤。   春欢心头疑窦丛生。   她略一思索,便悄无声息地挪到一个隐秘的位置。   既能看清楚那边的动静,又不会被人轻易发现。   周鹤面露不悦的看着谢语薇。   他只是出来转转,就被谢语薇单独拦住。   “让开!”   周鹤脸色冷冷的说。   谢语薇实在想不通,周鹤为什么对肖春欢那种表里不一的女人都能有好脸色。   偏偏对自己,摆出这样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   难道所有的男人都吃肖春欢那一套吗?   喜欢她装出来的温柔贤淑、善解人意?   “你喜欢肖春欢?”   谢语薇压下心头的烦躁,直接问出了此行的目的。   她就是来打消周鹤要娶薛春欢的念头的。   “这与你无关。”   周鹤眼神冰冷,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甚至隐隐透着一股被冒犯的不耐。   他的私事,不需要无关紧要之人掺和。   谢语薇明明记得,上一世,周鹤到死都没有娶妻生子。   当时还有传言,周鹤有个心心念念不得的人,是他的前未婚妻。   因为被那人退婚,所以终身不娶,至死都没有留下一个孩子。   为什么这一次会产生偏差?   难道每一世,老天爷都非要偏袒肖春欢不可?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懑。   “可肖春欢不喜欢你!”   “她心里真正喜欢的是肖兴邦,是她丈夫的弟弟。”   谢语薇带着恶意将自己知道的事实说了出来。   说完后紧紧盯着周鹤的脸,期待看见他震惊、错愕,甚至是愤怒的神情。   周鹤的脸色异常平静,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生出丝毫涟漪。   这让谢语薇仿佛一拳打在空处,生出憋屈和挫败感。   “周鹤,你听没听到我的话?”谢语薇拔高声音,语气尖锐。   “我说肖春欢她喜欢自己的小叔子,她处心积虑地想破坏别人的婚姻!她根本就是个表里不一、心思龌龊的女人!”   可谢语薇的歇斯底里,并未能撕破周鹤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不带温度的目光冷冷地看着谢语薇.   仿佛在等待着谢语薇将所有情绪发泄殆尽。   肖春欢是什么样的人,周鹤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亲身体验过她大胆的算计!   也亲眼目睹过她收放自如的眼泪和脆弱!   更亲耳听过她声泪俱下的哭泣与控诉!   同样,他也知晓她心底那无法消弭的不甘与深沉怨恨……   他远比谢语薇所以为的,要更了解那个女人的复杂与真实。   可那又如何?   既然决定了要负责!   那么!   她道德的败坏自己可以补救。   她性格里的偏执和算计,他自信自己有能力去引导和约束。   至少到目前为止,肖春欢那些藏在心底的执念和试探性的举动,都还停留在“未遂”的阶段。   并未真正对肖兴邦和谢语薇的婚姻造成不可挽回的实质性伤害。   她唯一一次真正越界、付诸行动的行为,只有东屋那一夜!   而自己,就是那晚唯一的“受害者”。   婚宴上那杯险些要命的酒,也不是肖春欢主动要喝的!   是她谢语薇步步紧逼、执意敬酒,才导致了肖春欢的昏迷。   也是她的猜忌和阻拦,差点让肖春欢丢了性命。   肖春欢有错,可她谢语薇就真的无辜吗?   “你说她心思龌龊,你说她处心积虑破坏别人的婚姻”   周鹤声音冷冽,目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那么,你告诉我。”   “她究竟对你,或者是对兴邦,做了什么实质性的事?”   这一反问,破开了谢语薇所有情绪化的指控。   谢语薇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脱口而出:是肖春欢抢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工作,间接导致了自己流产。   是肖春欢一直插足在自己的婚姻,让自己和肖兴邦陷入无休止的争吵。   ......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那些是上一世发生的事情,此刻她拿不出一点证据。   周鹤见谢语薇说不出话来,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开口。   “弟妹,你心里应该清楚,兴邦他在乎的人是你。”   他的声音沉稳,试图点醒她,“他对春欢嫂子,只有亲情与责任,这和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完全不一样。”   “以后,这份责任,不需要他再来承担。你可以放下心里那些不必要的芥蒂和猜忌,和兴邦好好过日子。”   “希望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吧。”   周鹤说完这最后一句,便不再理会呆立在原地,神色变幻不定的谢语薇。   径直绕过她,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肖家的方向走去。   隐蔽位置的春欢一脸复杂的看着周鹤的背影。   她没想到,周鹤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居然会帮自己说话。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春欢从隐藏的位置走了出来,走到失魂落魄的谢语薇面前。 第80章   她脸上那惯常的温婉柔和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直白的冷淡。   “你不想我嫁给周鹤?”   春欢开门见山的问,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确认一个很明了的事实。   谢语薇没想到春欢会在附近,还偷听了自己和周鹤的全部谈话。   看着眼前这副撕去了所有伪装,露出真实表情的春欢,谢语薇并不意外。   前世的肖春欢,刚开始还在自己面前伪装,后来她和自己单独相处的时候,连伪装也不屑伪装了。   就是现在这样的眼神和表情。   “对,我不想!”   谢语薇干脆利落的承认,她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她就是见不到春欢过得好。   “为什么?”   “没有了我,你和兴邦之间不就没有了任何阻碍?”   肖春欢困惑,为什么谢语薇宁愿自己横在她和兴邦之间。   也不愿自己嫁给周鹤,彻底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   如果不是从谢语薇的眼里还能看见对肖兴邦的爱意,春欢几乎要以为她是移情别恋,对周鹤生了心思。   “因为我不要肖兴邦了!”   谢语薇迎着春欢探究的目光,语气决绝,试图掩盖眼底翻涌的恨意.   “你横不横在我和他之间,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她绝不会告诉肖春欢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周鹤家世何等优越,未来又将登上何等高位。   她绝不容许肖春欢踩着周鹤的肩头,过上远比前世更加风光显赫的生活。   肖春欢却敏锐地读懂了谢语薇这番口是心非背后的真实情绪。   那是一种极度的不甘心!   似乎是不甘心自己能比她找到更好的归宿。   春欢微微低下头,凝视着谢语薇,   “你这么不希望周鹤娶我,是因为你不希望我过的好。”   “所以,你知道周鹤是什么身份?或者说你知道周鹤的家庭不一般?”   谢语薇心头一跳,没想到肖春欢的直觉会如此的敏锐。   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透露,她居然看透了自己的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强压下快速跳动的心跳,努力维持脸上的镇定。   脸上带着疑惑,将问题轻巧的抛了回去。   “周鹤是什么身份,肖兴邦不是最清楚吗?”   “我怎么会知道。”   “我只是不想周团被你这样的女人蒙蔽。”   “肖春欢,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喜欢的是肖兴邦,不是吗?”   可谢语薇越这样,春欢越觉得她心里有鬼。   “喜欢。”   春欢神情坦然地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谢语薇脸上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兴邦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弟弟,是我的亲人,我当然喜欢他。”   春欢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反问。   “难道你对自己的弟弟,就没有半分亲情和喜欢吗?”   然而,这番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落在谢语薇耳中只觉得无比可笑和虚伪。   “肖春欢,不管你怎么掩饰,你就是对兴邦还念念不忘,你就是在觊觎别人的丈夫。”   谢语薇的声音冷下去,带着一种看透春欢的讥讽。   “你就是很恶心!”   和谢语薇预想中的被激怒、会失态完全不一样。   春欢从她喊出那声恶心开始,脸上所有的冷意瞬间消散。   那张脸重新挂起来平日里温婉柔顺的表情,嘴角还微微翘起浅浅的弧度。   这种转变,让谢语薇的心头不由产生莫名的寒意。   “语薇,你既然介意兴邦照顾我这个寡嫂,我也不想破坏你和兴邦之间的感情。”   春欢垂下眼帘,语气温顺,仿佛在认真考虑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团这个人,确实挺好的,年纪轻轻就是副团,前途无量,长相也周正出众。”   “最重要的是,他对勤勤和瑞瑞也很有耐心。”   她抬起眼睛,目光真诚地看向谢语薇,“而且,他并不介意我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爸妈也希望我能再找一个依靠。”   春欢轻声细语的说着。   “所以,我决定同意嫁给他了。这样,你和兴邦之间,也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产生隔阂。”   最后她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温柔的追问:“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对你,对我,对兴邦,还有瑞瑞他们都好的办法。”   “大嫂觉得好,自然好。”   “大嫂改嫁,不需要和我商量,我没有任何意见。”   谢语薇也同样笑着回答,只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指甲死死的掐进掌心,努力不让自己脸上露出破绽。   “大嫂,我的雪花膏用完了。”谢语薇忽然提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语气轻快。   “这一大早,兴邦就说要去供销社,特意给我买两盒新的回来。算算时间,他这个点,应该也快到家了。”   她说着,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我得先回屋去了,要是他回来见不着我,该着急了。”   谢语薇是故意说出这番话,她想要刺激春欢,看她平静的平静出现裂痕。   春欢脸上的温柔如谢语薇所愿,淡了下去。   “我懂,新婚夫妻都喜欢粘着一起,你回去吧。”   春欢藏在布鞋下的脚趾,紧紧地蜷缩着,拼命的克制着。   “大嫂,雪花膏要不要给你留一份?”   “不用!”   春欢拒绝的很干脆,她知道谢语薇是故意的,所以她绝对不会让谢语薇看见自己的软肋。   “周鹤他既然想娶我,他一个副团,雪花膏应该买得起。”   “兴邦买的,还是给你这个妻子用就好。”   谢语薇沉着脸‘哦!’了一声,直接就走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就此看似落下了帷幕。   春欢独自站在原地,目光低垂,有些失神地望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只有那悄然泛红的眼眶,泄露了一丝她极力隐藏的脆弱。   “很伤心?”周鹤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因为她有雪花膏,而你没有。”   “还是因为没有人给你买雪花膏?”   春欢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强压下去。   翻涌的难过和难堪,都被她锁在心底。   春欢转过头,眼底那抹刚刚压下去的红痕尚未完全褪去,嘴角却勾起讽刺的弧度。   “周团堂堂一个首长,居然也会有这种躲在暗处听人墙角的嗜好?”   这话在周鹤耳中,像是某人被窥破隐私的恼羞成怒,以及不太有攻击力的反击。 第81章   “这不是和春欢嫂子你学的。”   周鹤面色不变,“刚刚春欢嫂子,不也是躲在暗处,听完了我和谢语薇同志的全部谈话。”   他向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春欢微微变色的脸上,继续道:“既然春欢嫂子能做,我自然也是有样学样。”   这不太符合周鹤形象的话,让春欢噎住,一时间找不到反击的话。   当看清春欢眼底那抹尚未消散的红,周鹤心头一滞。   一股混杂着烦躁、怜惜与莫名冲动的陌生情绪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他不喜欢她眼底出现的那抹红。   “既然偷听完了,麻烦你离我远一点。”   春欢没有心情和周鹤谈论谁和谁学的偷听。   “刚刚……很伤心?”   周鹤将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只是这一次,他低沉的嗓音里少了几分惯常的冷硬,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关心。   可沉浸在自身情绪里的春欢,并未察觉到周鹤语气中这细微的变化。   “关你什么事!”   春欢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锐。   周鹤并没有因春欢这带刺的话而动怒。   而是又靠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咫尺之遥。   他就这样垂着眼,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她强装的冷漠,看进她心底最真实的地方。   “你不是答应嫁给我,那我关心我未来的妻子,不是理所当然。”   “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   春欢气极反笑,仰头瞪着周鹤,眼底燃着怒火。   周鹤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俯身,将方才肖春欢对谢语薇说过的话,用一种低沉的语调,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周团这个人,确实挺好的,年纪轻轻就是副团,前途无量,长相也周正出众。”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锁定春欢睁大了几分的眼睛,继续道:“......他对勤勤和瑞瑞也很有耐心。”   “而且,他并不介意我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春欢的心上。   春欢的脸色瞬间涨红,又倏地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随即又因羞愤而再次泛红。   脸上像调色盘一样,精彩纷呈。   “够了!不用再说下去了。”她咬牙切齿的瞪着周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记起来了。”   “真的?”周鹤确认道。   “真的!”   春欢几乎是吼出来的。   “记得就好。”   周鹤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的开始安排起来。   “我回部队就去打结婚报告,等申请批下来,我就请假回来,我们去领证。”   他甚至还很体贴的考虑到了后续,语气认真的补充。   “至于婚宴,你想在这里,或者和我回京市办,都行。”   他这番煞有其事的规划,完全无视了春欢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眸。   “周鹤。”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春欢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混乱的思绪理清楚,语气带着急切撇清关系的急切和恼怒。   “我刚刚和谢语薇的话,全都是骗她的,我没有真的要答应嫁给你。”   “你就别做梦了!”   周鹤对于春欢这番激烈的否认和急切的要划清界限,并没有多大的神色波动。   他静静地注视着春欢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用平静的语调回应。   “可是,我当真了。”   “我不管你当不当真,总之我绝对不可能嫁给你!”   春欢试图用决绝的态度,来切断周鹤的妄想。   “我不需要你负责!更不需要你用婚姻来补偿什么!”   “为什么?”周鹤的目光仿佛要看透春欢的内心深处,“因为你还放不下某些人?”   这个意有所指的某些人,他们都心知肚明,指代的是肖兴邦。   “因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肖家,不会离开爸妈。”   “我这辈子,生是肖家的人,死是肖家的鬼。”   春欢真的快要被周鹤这油盐不进的固执给逼疯了。   “封建迷信!”   “人死了,是没有鬼魂的。”   周鹤冷声训斥,想要打破她不切实际的妄想。   “你是伯父伯母从小养到大的,你姓肖。”   周鹤声音越发沉稳有力。   “哪怕你改嫁给我,你也可以是肖家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周鹤从未想过要切断她与肖家这层深厚的羁绊。   “肖春欢。”   周鹤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现实问题。   “其实勤勤和瑞瑞也需要有一个爸爸。”   “你能给孩子最完整的母爱,这毋庸置疑。但孩子们同样需要一份来自父亲的坚实的爱。”   “小叔对他们的好,永远无法完全替代父亲的角色。而且,兴邦现在有自己的家庭,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周鹤的语气郑重起来,如同在和春欢宣誓。   “我向你保证,我会把勤勤和瑞瑞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给予他们独一无二的、毫无保留的父爱。”   春欢看着眼前这张认真的脸,听着那掷地有声的承诺。   心头不受控制地泛起波澜,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动容和恍惚。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   可这丝动容仅仅只持续了几秒,就被春欢脑海中根深蒂固的现实和自我保护意识给狠狠压了下去。   她给自己竖起了最坚硬的盔甲。   “你凭什么这么说?!”   春欢想要用现实击碎周鹤的承诺。   “你将来也会有自己的亲骨肉,到那个时候,你的爱还能平等地分给瑞瑞和勤勤吗?”   春欢清楚地知道,她自己就绝对做不到这种无私。   如果她将来改嫁他人,她无法想象自己能将他人的孩子视如己出。   更无法将本应完全属于勤勤和瑞瑞的母爱,分割出去给另一个孩子。   她坦然承认,在这一点上,她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所以她本能地,也不相信周鹤能做到他口中的毫无保留的父爱。   “不能!”   周鹤回答的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粉饰。   当看到春欢脸上浮现‘果然如此’的嘲笑,他并没有试图辩解,反而异常坦诚地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第82章   “人总是会有偏向的,如果我真的有自己的亲生骨肉,我也无法向你保证,我能做到绝对的、不偏不倚的一碗水端平。”   “这是人性,我无法违背。”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们结婚,我周鹤这辈子,不会再有其他孩子。”   “瑞瑞和勤勤,就是我此生唯二的孩子。”   “我如今拥有的一切,以及未来可能得到的一切,都只会是他们姐弟二人的。”   周鹤丢下承诺。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欢被周鹤的话说的愣住了。   脸上的讥讽转变为诧异,她怔怔地看着周鹤,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周鹤迎着春欢困惑的目光,平静地揭露自己的短处。   “我上战场的时候,伤到了身子,军医诊断,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亲骨肉了。”   说到不能拥有自己的亲骨肉时,周鹤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他曾经何尝不希望拥有自己的骨肉。   春欢脑子里一时间混乱的很,她没想到,周鹤年纪轻轻的就是副团,前途一片光明的人,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私密的伤痛。   心头不由自主地对他生出了一丝同情,再看向他时,目光里的尖锐和防备也悄然褪去了几分。   “现在,”周鹤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不容她有丝毫闪躲,沉声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等待着她的答案。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因为春欢在短暂的沉默后,依旧缓缓地吐出了那个字。   “不。”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坦诚。   “周鹤同志,我承认,你刚刚的话……确实让我有那么一丝的心动。”   “毕竟你的家庭,你的条件,都是我这辈子可能接触到的最好的选择,对于我和孩子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安稳的保障。”   “可我有自知之明,我们不般配。”   “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将来会受到指指点点,收到伤害。”   春欢心里很清楚,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寡妇,还是农村人。   若是带着两个孩子高攀嫁给了周鹤这样的家庭。   那么等待勤勤和瑞瑞的,绝不止是羡慕,更可能是周遭人异样的眼光,背后的窃窃私语,甚至是明目张胆的排挤和伤害。   那些软刀子割肉,才是最疼的。   “配不配,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周鹤打断了春欢自我贬低的话。   “我若是连勤勤和瑞瑞都保护不了,让他们在我的羽翼下受到伤害,那我也确实没资格做他们的父亲。”   他的目光锐利,带着一种军人的承诺,“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的闲言碎语伤害到他们分毫。”   周鹤语气微微一顿,思索片刻,决定换一个策略,用她可能更在意、更实际的东西来增加筹码。   “我现在是副团,每月的工资津贴加起来有一百出头。我的父母都有自己的工作和收入,暂时不需要我赡养,所以我的经济负担很轻。”   周鹤语气平静,像在汇报工作,“目前存折里大概还有七千出头。”   他特意说明道:“这些钱不光是工资,还包括了我出任务获得的各项奖金。   “因为我没结婚,没有家属,所以住在部队宿舍。”   “如果你愿意随军,我立刻就可以申请家属楼。”   “而且,我知道你舍不得伯父伯母,他们完全可以作为你的父母,和我们一起住在家属楼。这样,你们一家人就不用分开了。”   “勤勤和瑞瑞再大点也可以在部队上学。”   ......   春欢不得不承认,周鹤描绘的那番图景,对自己而言有着巨大的诱惑力。   一个安稳的家,孩子们光明的前途,以及和视如亲生父母的不分开......   可周鹤描绘的越美好,春欢心头的那份不解就越发浓重。   “周鹤,你明明都知道。”   “我在人前所有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我装的温柔,装的善良,装的通情达理......可真实的我,内心是阴暗的,我精于算计......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明明自己这么“丑陋不堪”,周鹤,你到底在图什么?   “我知道!”   周鹤的回答带着了然一切的平静。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任何的伪装。”   从他决定要娶她开始,他就已经发自内心的愿意接纳她的全部。   “你真实的样子,就很好。”   “你是一个好母亲,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女儿。对我来说,有这两点,就足够了。”   她那些所谓的“坏”和“自私”,更多是被残酷的现实和过往的经历逼迫出来的生存本能。   周鹤能接受那些微不足道的缺点。   “对不起,”春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了拒绝,“我还是……没办法答应你。”   可就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的心彻底乱了。   面对一个能够无条件接纳你全部——包括你的不堪、你的算计、你所有阴暗面的人。   你的好,你的坏,在他眼中都构成了完整的你。   谁又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呢?   “我会等你答应,”   周鹤并未因再次被春欢拒绝流露出丝毫的气馁和急切。   “我明天一早就要返回部队了,如果你后面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给我写信、发电报,或者直接打电话到部队找我。”   周鹤将选择权,留在春欢手里。   给足了她考虑的时间。   周鹤回部队没几天,肖兴邦的假期也临近尾声。   就在这最后几天里,谢语薇对肖兴邦的态度竟悄然缓和了下来。   两人之间那种冷漠疏离的气氛消散了不少,关系肉眼可见地回暖。   这些日子,谢语薇冷眼看着肖兴邦为了挽回她,确实在努力地做出改变。   最让她感到意外且触动的是,上一世的工作,在这一世也不一样了。   这一世,肖兴邦居然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变成了为自己争取。   谢语薇怎么也想不明白,上辈子肖兴邦明明是竭力为肖春欢争取的这份播音员工作,怎么这辈子就突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因为这心头挥之不去的疑虑,在肖兴邦即将要返回部队之前,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这个工作,你为什么要给我?你大嫂……不是也一直想换一个更轻省体面的工作吗?”   肖兴邦却很开心谢语薇终于愿意主动和他说话。 第83章   “语薇,我知道下地干活很辛苦。”   “我不想你吃这份苦。既然你现在还不愿意跟我去随军,那我自然想先帮你争取一份轻松点的工作,让你能过得舒服些。”   肖兴邦自然知道大嫂也想要这一份工作,毕竟在自己透露有这份工作的时候,春欢找过他。   可肖兴邦看着春欢那双期待的眼睛,第一次对这位他一直敬重有加的大嫂,硬下心肠说了“抱歉”。   他心里权衡得很清楚:如果谢语薇愿意随军,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工作机会安排给大嫂。   可眼下,语薇显然还在为婚宴的事耿耿于怀,坚决不肯随军。   她既然要长期留在乡下,那就免不了要参加繁重的农活,他实在不忍心看她受累。   相比之下,大嫂现在担任的仓库保管员工作,虽然比不上播音员体面风光,但也算相对轻松。   两相权衡之下,肖兴邦自然优先把工作落实到谢语薇身上。   恰恰是一次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选择,让谢语薇的心头,忍不住产生了巨大的动摇和怀疑。   这一世发生了太多次的改变,那自己真的会如上一世和肖兴邦走到夫妻离心,形同陌路的地步吗?、   *   肖兴邦要走的前一天晚上。   肖春欢一如往年一样,走到了东屋门前。   指节轻叩门板,发出笃笃两声。   “谁?”   看着谢语薇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肖兴邦的脸上难得有些尴尬。   “是我!”   “大嫂,这么晚有事吗?我们歇下了。”   东屋床榻上,一左一右的两床厚被子如同豆腐块一样,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   春欢在门外静立片刻,见屋里没有开门的意思,便轻声说明来意。   “你明日就要回部队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大嫂,不用了?”   谢语薇似笑非笑地凝视让肖兴邦坐立难安。   “兴邦,赶紧把衣服穿好,给大嫂开门。”   谢语薇故意抬高声音,清亮的语调在安静的黑夜格外明显。   门外的春欢听的一清二楚,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包裹。   肖兴邦瞥了眼自己一直穿戴整齐的衣服,又看了眼谢语薇,心头只觉得无奈。   他心里清楚,谢语薇对大嫂始终存着芥蒂。   为此,他已处处小心,极力避嫌,生怕一个不慎又惹她多心。   “大嫂,你稍等,我马上过来。”   他扬声应道,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自然。   “嗯!”   门“吱呀”一声开了。   肖兴邦侧身挡在门口,却未能完全阻隔肖春欢的视线   屋内,那两床原本叠放整齐的被子此刻略显凌乱,而谢语薇正背对着门,慢条斯理地系着衣扣。   “大嫂,什么东西要给我。”   春欢沉默着,单手将手中的布包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洗得发白还有几个补丁的蓝色布包。   “兴邦,原本这些年你探亲回来,娘眼睛不好,做不了针线活,都是我给你准备一套新衣物和一双新鞋子。”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略显局促的脸。   “今年我也按照惯例提前做好了。”   肖兴邦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怕谢语薇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毕竟她对自己的态度好不容易才松动下来。   不接又怕寒了大嫂这些年的心意。   屋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谢语薇看似背对着门口,可那双手的假动作都停了下来。   “愣住干嘛?快拿进去啊!勤勤和瑞瑞还在屋里等我回去呢!”   春欢催促了一声。   “大嫂,心意我领了,但......”   肖兴邦话还没说完,就被春欢打断。   “你想什么呢?”   她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唇角牵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今年你已经娶媳妇了,这东西也轮不到我这个嫂子给你准备。”   “以后,让语薇给你准备,我这个嫂子就不用操心了。”   肖兴邦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无声地松了口气。   “那大嫂,这是?”   “这是要麻烦你带给周团的,衣服我改动过,他比你高一点,我改大了一码。”   春欢将布包又往前递了半分。   “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他。”   “啊!好、好的!”   这次肖兴邦干脆利落的将东西接了过去。   春欢走后,肖兴邦重新关上门。   将那小包裹放在自己那堆包裹的上方。   “大嫂居然给周团准备了东西,我还以为大嫂之前那么抗拒,会没戏呢!”   肖兴邦的语气藏着揶揄,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谢语薇渐渐难看的脸色。   “你不觉得你大嫂和周团不配吗?”   “周团是什么身份?你大嫂又是什么身份?”   “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和一个前途无量的副团长,这话传出去,你想别人会怎么说?”   “是说大嫂不自量力,还是说周团糊涂?”   谢语薇眼底藏着冷意。   “语薇。”   肖兴邦转过身,格外认真地看着谢语薇。   “大嫂和周团配不配,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觉得的,是他们自己觉得般配就好。”   “而且,大嫂没什么配不上周团的!”   明知这番话会让谢语薇不快,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底话。   “大嫂勤俭持家,”   他语气诚恳,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   “这些年,家里家外哪一样不是她在操持?”   “爸妈的身体、地里的活计、两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她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这份坚韧和担当,不是谁都有的。”   回应肖兴邦的,只有谢语薇躺下去背对着他的背影。   他苦笑一声,也熄灯躺下。   -------------------------------------   半个月后!   春欢收到了周鹤的信。   随信而至的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她展开信纸,上面是周鹤遒劲有力的字迹:   “春欢同志:   收到你托兴邦带来的包裹,我非常意外,也感到惊喜。   我给你和伯父伯母还有孩子们也准备了点东西,望你喜欢!”   信很短,一张纸都没写满,可那包裹却塞得满满当当。   里面除了些稀罕的土特产,还有给肖父备的烟酒,给肖母准备的滋补品。   以及给勤勤和瑞瑞的玩具和零食。   每一样都挑选得极为用心,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春欢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两瓶雪花膏上。   洁白的瓶身透着素净的光泽,旁边还压着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   春欢的指尖抚过雪花膏洁白的瓷瓶。   脑海中蓦然响起自己曾对谢语薇说过的那句话:‘周鹤他既然想娶我,他一个副团,雪花膏应该买得起。’   原来,她随口说出的每一字,他都妥帖地记在了心底。 第84章   春欢将信和雪花膏以及羊毛围巾拿进了自己的屋子。   其它东西都交给了肖父肖母!   那一夜,西屋的煤油灯久久未熄。   勤勤在睡梦中几次醒来,朦胧间都看见妈妈静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个洁白的瓷瓶,用自己看不懂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条叠放整齐的羊毛围巾。   天光微亮时,勤勤揉着眼睛醒来,对春欢说的第一句话是:   “妈妈,我喜欢厉害叔叔,可以让他当我的爸爸吗?”   春欢没有回答,只是将闺女紧紧搂进怀里,下巴轻抵在孩子细软的发丝间。   所有的犹豫与决断,都化作了这个无声的拥抱。   不久后,周鹤收到了春欢的回信。   浅黄色的信纸上,只有三个墨迹清秀的字。   “我同意。”   *   谢语薇收到肖兴邦寄过来的信,得知春欢要改嫁给周鹤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指尖一松,信纸飘然落地。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几分。   她以为绝对不可能成真的姻缘,居然要成为真的。   这段日子,谢语薇住在肖家,她无数次试图揭穿肖春欢那张温婉面容下的真面目,却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即便被肖母撞见肖春欢瞬间变脸的场景。   前一秒肖春欢还对自己冷若冰霜,下一秒转身迎向肖母时却已笑意盈盈。   可肖母的第一反应,竟是怀疑自己不够尊重这位大嫂。   “语薇,春欢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你要多体谅她。”   肖母反过来劝她的话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   谢语薇望着肖母眼中那份毫不迟疑的信任,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一直以为肖父肖母对肖春欢的真实性情毫不知情,现在看来,或许他们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那份多年相依为命的情分,那些春欢在艰难岁月里实实在在的付出,早已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在这个家里,真相如何早已不重要,他们选择了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只有自己,不管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始终是一个外人而已!   “兴邦来信了?他说什么了?”   肖母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客厅。   却见谢语薇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她的目光顺着儿媳失魂落魄的神情向下移,看到了飘落在地的信纸。   肖母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弯腰拾起,轻轻掸去上面的灰尘,重新塞回谢语薇手中。   若不是因为肖母不识字,她就亲自看信了,也不会把信还给谢语薇。   “是不是兴邦发生了什么?”   肖母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最怕的就是小儿子在外有什么闪失,此刻谢语薇的反应更是让她忧心不已。   “他......没事。”   谢语薇艰涩的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肖母闻言,长长舒了口气,提着的心总算回落到远处,紧绷的脸也舒展开来。   “妈。”谢语薇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信纸,“兴邦来信说,大......大嫂同意嫁给周团了?”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她心底仍存着一丝奢望。   或许肖家父母会反对这门亲事。   肖母先是一怔,就在谢语薇以为肖母对此事同样不知情的时候。   肖母的嘴角却缓缓扬起,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你说的是你大嫂和周鹤的事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了然。   “你大嫂之前和我们说过,周鹤那孩子,各方面条件都好,性子也稳妥,和你大嫂也合适。”   “更重要的是,对两个孩子没的说。”   原来,在春欢给周鹤去信的那天,她就和肖父肖母单独谈过。   倘若肖父肖母流露出半分不意,那封只写着“我同意”三个字的回信,根本到不了周鹤手上。   肖父他们起初确实担忧春欢嫁给周鹤那样的家庭,门第悬殊,会受委屈。   然而,当春欢转述了周鹤的承诺,愿意将他们作为春欢的父母,一同接到家属院照顾时。   二人心底的顾虑顿时消了大半。   说实话,周鹤能做到这种程度,是肖母他们想不到的。   莫说是城里,就算在乡下,也断没有媳妇改嫁,还把前婆婆和公公一起带过去的道理。   正是这份超出常理的诚意,让肖母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们既希望春欢能寻个可靠的归宿,又私心里舍不得她离开眼前。   周鹤的安排,恰恰解开了这个两难的心结。   “语薇啊,兴邦的信中有没有告诉你,他把房子申请好没有?”   肖母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肖母是觉得春欢要是和周鹤领证,人家周鹤是领导,可能比儿子先申请下来家属院的房子。   这小儿媳也不能一个人放在老家吧。   可让春欢单独带着孩子们走,肖母更不放心。   这不就想催一下兴邦那边。   谢语薇嘴角微微抽搐。   她虽然住在肖家,可这辈子,她和肖兴邦还是清清白白的。   她存着离婚的心思,肖兴邦心知肚明,也从未逾越雷池半步。   所以,这家属院的房子,肖兴邦根本就没有去写申请。   “妈,知道了,我会催的。”   丢下一句后,谢语薇捏着信就回了东屋。   周鹤的动作很快,从春欢同意的那一刻,他就将早已写好的申请交了上去。   同时,交上去的还有一份随军申请。   为了能尽快审批下来,周鹤第一次动用了家里的关系,让他爸帮忙催一催。   周父听到儿子要结婚后,对于这个儿媳妇好奇的很。   毕竟在儿子被退婚后,周母也张罗着再给儿子找一个。   可周鹤告诉他们,他没了生育能力,绝不会耽误别人,这辈子都没打算要娶妻。   周母拗不过儿子,最后只能不去管这件事。   周父虽然还未见到这个将来的儿媳,从政审档案上知道人家是乡下人。   还是个两个孩子的寡妇,他也没有多说,还是出了一份力。   儿子的选择他不会多加干涉,他信任周鹤的眼光。   当然他也怕儿子真的终身不娶!   师部的批复一下来,周鹤便立刻请了假,踏上了去曲安村的归程。   当他再一次来到肖家,见到春欢的时候。   春欢站在堂屋,一手牵着勤勤,一手搂着瑞瑞,正要往堂屋外走。   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都止住了脚步。   周鹤感觉午后的阳光似乎为不远处的春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让他的心在此刻猛烈跳动了几分。   周鹤没有说话,只是眸光深深地看着春欢,那双锐利的冷静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厉害叔叔!”   “厉害叔叔!”   勤勤和瑞瑞的声音交叠着响起。   春欢看着那张风尘仆仆的脸,时隔两个多月的再见面,心态却完全不一样了。 第85章   之前的周鹤是从尊敬的兴邦领导,发展到多管闲事的不讨喜客人。   现在这个男人,是春欢选择的下辈子的依靠。   春欢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是平日里习惯性的带着距离的温柔假意,而是发自内心的浅淡笑容。   在周鹤的眼中,这抹笑让她整个人都明亮柔和了起来。   “周鹤,你要喝水吗?”   春欢看着周鹤嘴角用奔波而有些干裂的嘴唇,很自然地说出了见面的第一句问候。   没有刻意中带着的疏离,如同对肖家人般平常。   周鹤见过她伪装的贤淑,也见过她愤恨与隐忍的样子。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春欢时,看到她用最真实又柔软的姿态。   没有虚伪的笑,没有客套的话,没有防备和尖锐,只有最简单最真心实意的关心。   可就是这句平常至极的问候,让周鹤觉得,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正在悄然消融。   “喝。”   他点头,声音低沉柔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春欢松开了两个孩子,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背,示意他们自己去玩。   转身进屋,很快就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里面是清澈的凉白开。   她递给周鹤时,指尖与他的轻轻触碰。   那一瞬间的温热,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周鹤接过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像是要掩饰内心的波动,快速仰头将水灌下。   因为喝得有些急,几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落在军装的前襟上,晕染出深色的印记。   春欢看着,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吧。”   周鹤的目光落在手帕上,瞳孔微缩,脸上浮现出难得的错愕。   “你没丢?”   这方手帕,正是他当初在医院时,放在她床头的那一枚。   他以为,以她当时拒人千里的态度,早该将它丢弃了。   “手帕又没做错什么,我干嘛要丢。”   春欢的语气平静自然,见他迟迟不接,便直接伸手,将手帕塞进他宽厚的掌心里。   周鹤低头擦拭,凑近的瞬间,一股极淡的皂角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这与他自己平常用的皂角气味截然不同。   像极了之前靠近春欢时,从她发梢衣襟间隐约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周鹤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随后他放缓了动作,让熟悉的味道在呼吸间多停留了一会。   肖父肖母下工回来的时候,还未靠近家门,就听见了院子里勤勤和瑞瑞‘咯咯咯’的笑声。   二人疲惫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加快脚步。   大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门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军绿色。   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   张开双臂,勤勤和瑞瑞一左一右扑进他的怀里,再咯咯咯笑着退出来,重新不厌其烦的扑进去。   “兴邦回来了?”   肖母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惊喜。   肖父也不自觉的露出笑意。   就在这时,那蹲着的身影闻声站了起来。   那人比他们记忆中的儿子更加高大,肩膀更宽。   当那人转身时,肖父肖母才看清,那张脸是周鹤!   肖母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   肖父反应过来。   “周,周团长。”   周鹤上前一步,神情恭敬,语气却沉稳自然:“伯父,伯母,喊我周鹤就行,以后就是一家人。”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肖父肖母虽然心里已经接受了春欢要改嫁的事实,但周鹤这般直白地将“一家人”说出口,还是让老两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终,肖父只能干巴巴地应了声:“哎,好!”   “那,周鹤,你什么时候到的?”   肖母适时接过话头,目光扫过院子。   “春欢也是,你到了也没有通知我们回来。”   这话听着像是埋怨春欢,可肖母脸上不见半分不满,显然只是客套话。   “刚到没多久。”   周鹤温声答道。   “春欢呢?你一路奔波够辛苦了,还要带孩子玩,勤勤和瑞瑞我来带。”   肖母看春欢不在院子里,就随口问了一下。   “春欢......”周鹤停了一下,接着说,“她在厨房准备晚饭。”   见肖父肖母并没有因为自己改变称呼而变了脸色,周鹤的心放下来不少。   看样子二老也已经接受了春欢改嫁给自己这件事了。   “勤勤,瑞瑞过来,奶奶带你们玩,让你们厉害叔叔先歇会。”   肖母朝两个孩子伸手,想将还缠在周鹤身边的龙凤胎引开。   “伯母,不用。”   周鹤摇头,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两个孩子的小脑袋上,“我喜欢带勤勤和瑞瑞玩,您忙您的事,我再和孩子们玩会儿。”   他低头,迎上两双亮晶晶,那里面全然是对自己的信赖和喜欢。   周鹤确实打心底喜欢勤勤和瑞瑞,那点微不足道地疲惫感,对周鹤来说不算什么。   周鹤重新蹲下身,努力让嘴角上扬,形成一个不太习惯的,略显僵硬却无比真诚的弧度。   不过两个孩子并不怕这张冷硬里藏着温情的脸。   瑞瑞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周鹤理得极短的头发,刺刺的触感让他觉得新奇,咯咯地笑起来。   勤勤则更大胆一些,她伸出小小的食指,轻轻点在了周鹤的嘴角位置。   “厉害叔叔,你这里……”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小眉头微微蹙起,“要像这样……”她用自己的食指,笨拙地向上推了推自己的嘴角,做了一个夸张的笑脸。   肖母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几分。   她对肖父示意,让孩子们和周鹤单独相处。   自己则转身去了厨房。   看着正在厨房忙碌的春欢,想到她很快就有新的归宿,心头既欣慰又难受。   “勤勤和瑞瑞和他很亲,这就是缘分。”   春欢听到肖母的声音,正在往锅里添水的手停了下来。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在回应肖母的话。   肖母走到灶台后,往里面添了把火。   “是孩子们和他的缘分,也是你和他的缘分!”   春欢没说话。 第86章   “春欢,周鹤是个有担当有能力的人,妈相信,他能给你后半辈子一个依靠,也能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   “他会是一个好父亲!”   “妈......”   春欢轻唤一声。   可肖母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周家那边,他父母究竟是什么态度,咱们还不清楚。”   “人家家庭条件好,规矩多。万一……妈是说万一,他们因为什么缘故,给你脸色看,让你受委屈……”   肖母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   “那你和孩子们就回来。别忍着,也别觉得丢人。”   “爸和妈这儿,锅灶永远热着,房间永远给你们留着。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妈,我知道。”   春欢看着肖母背过身在擦眼泪,声音忍不住也带了些许哽咽。   “厨房剩下的活我来,你去和他聊聊吧,人家专门跑这一趟,也不容易。”   肖母说着,不由分说地将春欢手里的水瓢接过来,轻轻将她往厨房外推。   春欢拗不过肖母,却没有直接去院子。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在衣柜前静静站了片刻。   等她再从房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叠放整齐的褐色毛衣。   离院子越走近的时候,春欢的脚步逐渐缓慢下来。   直到她彻底停下来,不再往前走,周鹤却转身和她的目光对上。   他的目光缓缓地下移,落在春欢的手上。   周鹤起身,让两个孩子自己先玩会。   一步步朝着春欢走去,直到在春欢身前不足一尺处才停下。   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是?”   他的语气里有着期待和怀疑。   期待是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那样。   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春欢默不作声,将手里的毛衣递过去。   柔软的毛衣触感抵在他的掌心,带着她指尖残留的温热。   “我看你没带什么行李。”   春欢垂下眼,声音很轻,“这天转凉了,你这么穿太单薄,这毛衣给你。”   她顿了顿,才补充了三个字。   “是新的!”   这件褐色毛衣,是春欢在给周鹤寄出那封写着“我同意”的回信当天,特意去供销社买的毛线。   这段时间借着空闲的时间织出来的。   为的就是送周鹤回礼。   春欢从来就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性子,既然选择嫁给周鹤,那她就会尽自己的能力对他好。   周鹤对她和孩子的每一分付出,春欢都记在心里,也会尝试用同样的真心去对待周鹤。   春欢的在意从来不是廉价的虚伪,而是付出真心的行动。   周鹤看着手里这件崭新的毛衣,心头忍不住发紧。   这件毛衣明显和之前肖兴邦转交的那个包裹不同。   那包裹里的衣物虽然干净整洁,却明显带着修改过的痕迹。   那些衣物原本应该属于谁周鹤心底一清二楚。   当时虽然欣喜得到回应却不至于自作多情。   可手中这件毛衣却完全不同。   肩线的宽度,衣身的长度,每一处尺寸都精准地贴合着他的身形。   这是她真正用心为他准备的礼物。   周鹤紧紧攥着毛衣,他感受到了一份被全然接纳的归属感。   周鹤抬起眼,深邃的目光撞进春欢的眼底,声音低沉而笃定:“尺寸正好!”   其实从春欢答应结婚的那封信开始,周鹤的心中还是比较忐忑的。   他不知道春欢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不知道原因,他总是觉得她是一时冲动,可能会后悔。   为了不让春欢有后悔的机会,他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在以最快的速度回来。   可现在,他却没有了怀疑,从这件尺寸真好的毛衣里,他读懂了她的决心。   更进一步,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努力,而是两个人都在相互靠近彼此。   “合身就好!”   春欢看着周鹤眼底的欣喜,心头一松。   毛衣是普普通通的毛线钩织出来的,不是什么多好的东西,周鹤能喜欢,说明他是真的不在意身份的差距。   “材料都带来了吗?”   “什么?”   周鹤一愣,反应过来春欢是什么意思,声音里都带着急切。   “都带齐了!”   这次来曲安村的目的就是娶春欢,周鹤严谨的性子又怎么会让自己出现纰漏。   那份至关重要的结婚报告批复,他一直贴身珍藏在军装内袋里,生怕有丝毫闪失。   “我明天早上找队长开证明,顺便请个假。”   春欢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们去把证领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周鹤幽深的眼眸里漾开涟漪,瞬间点亮了一抹难以抑制的光彩。   “兴邦不在家,家里不是老人就是孩子,就我这个寡妇和弟妹两个年轻的女人。”   春欢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现实的考量,“若是留你多住,村里人的闲话……我不想听。”   即便春欢给出了一个出于现实的的解释,周鹤心底却依然被汹涌的喜悦填满。   理由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意朝他走来,愿意将彼此的关系落实下来。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春欢的眉眼,专注的像是要把她刻进心底一样。   春欢被这样直白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   耳根却在悄然间爬上了薄红。   “好!”   周鹤声音带着喜意,“我们明天领证!”   晚上春欢将两个孩子哄睡着,就听见了门外有动静。   她将床上的外套披上,动作缓而轻的走到门口。   慢慢拉开门。   借着月光,她看见了谢语薇的脸。   谢语薇看到春欢开门,嘴角扯出一个不太真心的笑。   见谢语薇想说话,春欢将中指竖在唇中间,示意去其他地方谈。   两个孩子刚睡着,春欢不想吵醒孩子。   等离西屋已经有一段距离,春欢停下脚步。   “你找我想说什么?”   春欢并不意外谢语薇会找自己。   从谢语薇今晚回到肖家,看见周鹤的时候,她的脸色就开始不对劲。   那时候,春欢就有预感,谢语薇肯定会找自己。   结果也没有出春欢的意料。   不过谢语薇的忍耐性还是蛮厉害的,硬是在她门口等了近一个小时。   “你真的要和周鹤领证结婚?”   谢语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灼,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   哪怕事实摆在她眼前,她也不愿意去相信。   “是。”   谢语薇月光下的脸又白了几分。 第87章   “你真的放下......”   “对,我都放下了。”   “执念这东西,是因为得不到,可当我拥有更好的时候,曾经的那些执着就变得不重要了。”   “周鹤就是更好的人,更值得我去珍惜的人!”   春欢是真的开始将过去的执念一步一步的从心里剔除过去。   从那个错误的夜晚开始,其实一切都在悄然发生改变。   原本根深蒂固的执念,因为有人真挚的话开始消散。   为了肖父肖母,为了两个孩子,也为了自己,春欢愿意给自己和周鹤一个机会。   肖兴邦走的夜晚的那个包裹,就是春欢最后的试探。   “可周鹤也有心上人!”   谢语薇紧紧盯着春欢的脸,期待着从上面看到震惊和受伤。   春欢却没有如她所愿,只能淡定的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出现谢语薇期待的任何情绪,只有平静。   “是吗?”   春欢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谢语薇只是在说无关紧要的话。   “你心心念念着别人,最终要嫁给周鹤。”   “周鹤也有个放不下的人,却要娶你,你不觉得你们都很可笑吗?”   谢语薇声音急切而尖锐。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春欢听到这些话,还能无动于衷。   “所以,你费尽心思地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   “和周鹤闹?不和他领证了?”   “还是心里带着这根刺,和他领证,然后往后几十年,都过着猜忌怀疑、相看两厌的日子?”   谢语薇像是被春欢戳中心思一般,脸色瞬间惨白起来,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肖春欢!”   谢语薇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空间,一直压抑在内心的嫉妒和怨恨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你凭什么可以能得到幸福?”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向着你?”   “凭什么你毁了我的一切,转身就能奔向更好的未来?”   谢语薇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不公平!不公平!”   她嘴里呢喃着,眼泪却落的更加汹涌。   春欢看着陷入悲伤痛苦中的谢语薇,眼底没有多少同情。   “谢语薇,这些是我应得的。”   春欢一字一顿的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落在夜色里。   “我过的日子,是我争取来的,不是谁施舍的。”   “你指的所有人向着我,是因为我先拿出了真心去待人,他们才回以真心。”   “你什么都没做过,指望儿媳妇的身份,就能得到一切偏爱。”   春欢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你不觉得这想法本身就很可笑吗?”   ““你有功夫在这里费尽心思地挑拨,不如花时间好好想想,你为这个家,为爸妈,为兴邦,实实在在地做过什么?”   “你说我毁了你?是你自己毁了你自己!”   “你和兴邦的将来,取决于你们自己,从来不在我身上。”   “你的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走的,就不要把路途的坎坷,都理所当然地推到别人身上。   春欢难得有心情和谢语薇说这么多。   看着谢语薇煞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春欢丢下最后五个字。   “你好自为之。”   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在春欢快要到西屋的拐角时候,她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掌紧紧握住。   春欢呼吸一滞,还未来得及惊呼,便听见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别怕,是我。”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春欢心头骤然一紧的那根弦,倏地松了下来。   那份因突然被拉住而产生的本能惊慌,瞬间消散。   “周鹤,”她微微侧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身侧男人刚毅的轮廓,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又在偷听?”   这句话问出口,周鹤瞬间察觉到了不同。   语气少了上一次恼羞成怒,反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鹤没有立刻回答。   握在春欢手腕的掌心依旧温热,力道却松了几分。   他低下头,在朦胧的月光里深深地看着她。   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幽暗而深邃。   “不是偷听。”   周鹤纠正了春欢的话,声音低沉而坦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是睡不着,刚好听见了动静,担心你。”   “所以就跟在你后面,听到了你们的话。”   以他的身手,本可以悄无声息地听完一切,再悄然退回客房,不惊动任何人。   但他没有。   周鹤选择现身,让春欢知晓他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因为他觉得,谢语薇口中关于自己的那些话,那些可能成为未来芥蒂的种子,必须在此刻,由他亲手拔除。   “春欢,”周鹤转过身,与春欢面对面,声音清晰而坚定,“她说的那个人,是不存在的。”   “我没有心上人,没有所谓的放不下的人。”   “我周鹤心里,从前没有装着谁,之后,”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锁住春欢的眼睛,“从决定娶你的那一刻起,就只装着你,还有孩子们。”   “我娶你,不是因为冲动,也不是为了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是因为你是春欢,是我认定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周鹤见过比春欢更漂亮、更有气质的人。   文工团里能歌善舞的姑娘,医院里温柔干练的女医生,大院里知书达理的千金……   他见过许多。   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春欢一样,会让他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想起她。   想起她装出来的贤良淑德,那层面具下的真实让他想要探寻。   想起她哭诉时的悲伤绝望,那滚烫的眼泪仿佛能灼穿他的胸膛。   想起她那双戒备又警惕的双眸。   想起那如梦的一整晚的纠缠。   温热的呼吸,凌乱的发丝缠绕在他指尖。   以及破碎的、烙在他灵魂深处的呜咽……   周鹤明白,自己不单单处于责任。   不然不会在刚刚听见春欢告诉谢语薇:周鹤就是更好的人,更值得我去珍惜的人!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会跳动的那么急促。   “我没有相信谢语薇的话。”   春欢轻声说道。   她抬起眼,目光迎上周鹤深邃的眼眸。   “你要是有心上人,绝对不会为了责任娶我。”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确信。 第88章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已看清,周鹤其人,铮铮铁骨下是比常人更甚的执拗与纯粹。   他若心有所属,绝不会让另一桩婚姻束缚自己。   他若无意,也绝不会将自己的话一字不漏的记在心里。   她的信任,是基于对周鹤品性的洞察。   “我相信你!”   春欢加重了语气。   周鹤因为这几个字,胸腔震动着,这种信任让他的心头生出一股暖流。   莫名的,他心中生出不舍得分开的情绪。   想让萦绕在鼻尖的皂角香停留的久一些,让时间停留的久一些。   可最终,强大的理智让他松开了手。   周鹤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春欢需要的是尊重。   “好好休息。”   周鹤向后退了半步,声音低沉温柔,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晚安。”   “晚安,明天见。”   直到春欢消失,关门声响起。   周鹤依旧在原地站立了片刻,才转身回到客房。   翌日一早,两人就去领了证,成了合法的夫妻。   领完证后,周鹤问春欢要不要在曲安村办一场婚宴。   春欢拒绝了。   她对于婚宴,没有什么执念。   只要日子过得好,办不办婚宴对她来说都一样。   不过想到周鹤是头婚,他还有家人。   春欢告诉周鹤,如果他那边需要办婚宴,自己会全力配合。   婚姻本就是两个人的迁就与磨合。   周鹤的假期没有那么长时间,没办法现在就带春欢和孩子去京市见周家人。   他和春欢承诺,等过年的时候,一定会带她去见自己的家人。   既然春欢不想在曲安村办婚宴,那周鹤准备将婚宴安排的京市。   他现在提前通知母亲,等他们休假回去的时候,也不至于太匆忙太简陋。   周鹤是要借着婚宴,把春欢和两个孩子介绍给自己的亲朋好友。   他想用自己的态度,告诉别人,他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作为自己的亲朋好友,他们应该像对自己一样,去尊者,接纳春欢母子三人。   *   肖母在春欢单独一人的时候,找上了她。   “妈,你这是什么?”   春欢目光落在肖母递过来的巴掌大小的正方形布料包裹的东西上。   “春欢,这是我给你的,是我出嫁的时候家里给的,我现在把这个给你。”   肖母说着将东西塞在春欢手里。   “妈,我不要,你自己留着,还有个想念。”   肖母的父母早些年都走了,当家的人变出了肖母关系不好的大哥后,肖母也就不太回去了。   “这东西,我留着也没啥用,现在也不能带出去,还得找地方藏着。”   肖母根本不给春欢拒绝的机会。   “你这次和周鹤去随军,我们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见到,兴邦那小子也真是的,动作也不快点。”   肖母心里头舍不得春欢和孩子们离开。   “妈,我和周鹤商量过,你们现在不过去,我也先留在这里,等你们能过去的时候,我们再一起过去。”   “勤勤和瑞瑞也舍不得和你们分开。”   “这不行!”   肖母故意板起脸拒绝,态度异常坚决。   “你们才领证,正是该在一处培养感情的时候,哪里能分开?你看看兴邦……”   肖母看了眼东屋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你看看兴邦,两口子分隔两地,他只能给家里写信,这……这日子过得有什么热乎气?”   肖母叹了口气。   有些话,她不好说得太明。   但她和老头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当初看着还算相互喜欢的两个人,如今谢语薇的态度变得奇奇怪怪。   “这语薇啊,”肖母忍不住抱怨,“兴邦寄回来那么多信,她一封也没回过,也不说去个电话。”   “自打结婚后,他怕是连个像样的包裹都收不到了。”   肖母不是没提点过谢语薇,让她给肖兴邦弄点山货干货,再做些贴身的衣物寄过去,好歹是份心意。   可谢语薇一次也没寄过,被说多了,便不耐烦地搪塞,说肖兴邦部队里什么都有,不缺这些,就别给他添麻烦了。   肖母听着谢语薇那套“别添麻烦”的说辞,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哪里是怕添麻烦,分明是对兴邦的不在意。   自打春欢和周鹤的事定下,肖兴邦每月寄回来,原本指定给春欢母子三人的那份钱,春欢坚决不肯再要了。   肖母之前总是把大头补贴给春欢,如今也只是去供销社时,给两个孩子买些零嘴。   肖兴邦的工资,肖母也明确通知谢语薇每月自己去领,自己分文不经手。   本想着谢语薇手里宽裕了,日子舒坦些,把钱花点在儿子身上,这样夫妻俩的关系也能慢慢回暖。   可眼看着几个月过去,两人关系非但没升温,反而愈发冷淡,谢语薇从兴邦回部队连封信都不愿写一份过去。   肖母心里干着急,却无能为力。   私下里跟肖父叹气:“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简直是拿钱供了个祖宗。”   要不是儿子临去部队前找肖母谈过,让她多包涵谢语薇。   人家下乡知青,在家里不同意的情况下,还嫁给了自己。   家里因为这件事,还把之前每个月给她寄的补给给断了。   肖兴邦希望肖母哪怕是再不满,也当做看不见。   肖母心里不痛快,她管不了谢语薇和儿子的感情,只能把心力放在春欢身上。   “你和周鹤可不能学他们,”   肖母拉着春欢的手,语气急切,“夫妻俩不住在一起,这感情怎么好得起来?再好的情分也得淡了!”   “妈,我和孩子们留下来等你们一起……”   “不行!”肖母直接打断春欢的话,“春欢,你和孩子们先过去!我和你爸又不是不过去了,我们刚好有时间安排好家里的事,预计很快就能过去。”   “再说,我和你爸也舍不得离开勤勤和瑞瑞太久。”   “周鹤对你和孩子是掏心掏肺的好,妈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和你爸,可人不能只顾一头,是不是?你得顾着你的小家,顾着周鹤。”   “周鹤部队里,应该不少人都知道他这次休假是回来结婚的。”   “人家家属院的房子都申请下来了,你要是不跟着去,到时候他那些战友或许不会明说什么,可那些战友的媳妇们,舌头底下压死人,指不定怎么揣测你们夫妻关系,怎么在背后议论周鹤呢!”   肖母活了大半辈子,太知道人言可畏。   “再说了,你不走,我哪来的由头紧着去催兴邦?”   “你们娘三个安安稳稳地随了军,我们两个老的才能理直气壮地借着要搬过去让兴邦把他媳妇也接过去,总不能真的让他媳妇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第89章   “这夫妻的感情,就像是你在灶里烧火,得时刻添个柴,守着它,这火啊才能越来越旺。”   “要是天各一方,再旺的火苗,时间久了,也得熄灭。”   “兴邦是我儿子,我总不能真的看他走到那一步吧。”   肖母话说到这个份上,春欢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只能点头应下:“妈,我听您的,先带孩子们过去。”   等肖母离开,春欢才想起来打开刚刚包裹里的东西。   是一块玉质温润的平安扣。   用一根简单的红绳从圆环中穿过,系着一个朴素的结。   这应该是肖母唯一一件比较珍贵的东西了。   春欢将东西收好,肖母的心意她懂,这东西以后她也会留给勤勤。   很快就到了春欢和肖父肖母离别的日子。   坐了两天的火车,又来回换乘其它交通工具。   新组建的一家四口终于到了目的地。   车子在家属楼前稳稳停下,周鹤第一个利落地跳下车。   他转身,从春欢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熟睡中的瑞瑞,小家伙在颠簸中睡得正沉,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勤勤也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脑袋靠在春欢的胳膊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显然也是困极了。   “这些行李麻烦你帮我搬下车就好,我待会自己搬上去。”   周鹤对着开车的小战士说道,语气温和。   “周团,我给您送上去吧,不费事!”   小战士很是热情。   “不用,”周鹤拍了拍他的肩膀,“东西不多,我自己来就好,别耽误你回队里的时间。”   交代完小战士,周鹤看向刚下车的春欢。   她正仰头望着眼前这栋灰扑扑的家属楼,目光有些许茫然和期许。   几天的奔波让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   “我们家分在二楼,”   周鹤抱着瑞瑞,走近她,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待会你上去带着两个孩子先休息,东西我先规整,等你休息好了,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再慢慢调整。”   几天的行程,周鹤倒是没有多少疲惫感。   想着以后自己也是有妻有孩子的人,他现在整个人精力旺盛的可怕。   但周鹤看得出,春欢和孩子们这一路都没怎么休息好,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他现在最大的念头,就是让她们娘仨能立刻躺下,好好睡个踏实觉。   “嗯。”   春欢没有反驳周鹤的话。   她确实累极了,连日奔波让她浑身像是散了架,此刻能立刻休息比什么都强。   一路上有年轻的和上了年纪的婶子看见春欢几个生面孔。   有好奇打量的,也有知道周鹤身份,对春欢母子三人感兴趣的。   不过因为周鹤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没什么婶子嫂子敢主动上前打招呼。   只是两三个凑到一起,嘀咕着。   春欢牵着迷迷糊糊的勤勤,跟在抱着瑞瑞的周鹤身后,一步步走上二楼。   楼道里很干净,却处处都是生活的气息。   周鹤在靠东边的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春欢打量了一下,房子不大也不小,两室一厅,对他们一家四口来说正合适。   屋子显然被提前收拾过,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也擦得明亮。   “现在三室的房子没有空缺,能申请到的只有两个卧室的。等后面三室有空下来的,我再想办法。”   周鹤记得自己对春欢的承诺,要把肖父肖母接过来一起住。   两室的屋子短期挤一挤没问题,但长时间住六口人确实不方便。   “没关系,到时候先挤一挤也是可以的。”   房子本来就是紧缺的东西,春欢都能理解。   在曲安村时,穷点的人家,也是一大家子挤在更小的屋子里。   “左边这间是主卧,你和孩子们先去躺会,我先把行李搬上来,然后去食堂打饭,到时候再喊醒你们吃饭。”   “好!”   春欢没客气的应下。   转眼三天的时间过去。   这天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   周鹤回来,身后跟着三个年轻的战士。   四人合力抬进来一张崭新的木床,放到次卧里。   这不是普通的单人床,而是一张结实的上下床。   春欢走近的时候,还能闻到淡淡的木头的清香。   木床的边角都被细心地打磨得圆润光滑。   春欢知道这是周鹤专门为勤勤和瑞瑞定制的。   “找后勤处的老木匠打的。   周鹤并不顾及还在旁边站着的战士,去厨房拿来湿抹布将床擦拭了两遍,就开始安置床铺。   “勤勤和瑞瑞现在年纪小,可以住一个房间。男娃和女娃喜欢的东西毕竟不一样,弄一个上下床,他们可以各种睡在自己喜欢的床单上。”   春欢有些吃惊的看着周鹤动作熟练的将上下铺铺好。   下铺是印着小汽车图案的蓝色床单,配着浅蓝色的枕巾和被面。   而上铺用的则是温柔的浅粉色,上面点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   枕巾边缘还缀着一圈蕾丝花边,是小姑娘喜欢的样式。   “你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心里确实疑惑。   来家属院这三天,第一天春欢带着孩子睡的昏天黑地。   连一日三餐都是周鹤端回来的。   第二天她才勉强恢复了精力,将周鹤大致归置过的行李,重新按照自己的习惯细细调整了一遍。   今天,周鹤刚好不忙,才带着她和孩子们去附近能采买的地方,添置了些必要的日用品和厨房物件。   今天,也是她来部队三天头一回开火做饭。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三天的忙乱中,确实没见周鹤单独出去采买过这些孩子的床品。   “打电报托我妈买的,洗过才寄过来的。”   周鹤一边利索地调整着,一边回答春欢的疑问。   他对小孩子喜欢什么懂得不多,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求助京市的母亲。   周母收到电报,知道儿子是要讨好新媳妇和两个没血缘的孩子,嘴上少不得骂骂咧咧几句“娶了媳妇忘了娘”。   可行动上半点没含糊,她特意跑了趟友谊商店,精心挑选了些时新媳妇和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大包小裹地寄到了周鹤所在的部队。   这些东西,在春欢他们抵达前几天,就被周鹤的战友帮忙送到了他之前的单身宿舍。   春欢和孩子们来的这两天晚上,周鹤还是住在之前的宿舍。   毕竟家里次卧是空的,主卧也只有一张双人床,周鹤在给她们娘仨熟悉新环境的空间。   瑞瑞从外面跑了进来,看到布置好的蓝色床铺,他欢呼一声,像只灵巧的泼猴似的就要往上爬。 第90章   结果身形一个不稳,差点栽下来,被眼疾手快的周鹤笑着稳稳托住,顺势脱掉他的鞋子,将他放在了小床上。   勤勤则慢悠悠的走到小床边,看着上铺的粉红色,露出羞涩又明亮的笑。   “勤勤,想上去试试吗?”   勤勤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喜欢的光。   周鹤见状蹲下身子,轻轻将勤勤揽入怀中,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却又在细节处放得极轻极缓。   他先仔细地帮勤勤脱下鞋子,整齐地摆放在下铺的床沿下。   这才稳稳地站起身,双臂托着小姑娘,像举起一件稀世的珍宝,小心地将她安置在了柔软的上铺。   周鹤看着勤勤那张因新奇而微微泛红的小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温和。   “小心点,别磕到自己。想下来的时候,就记得喊厉害叔叔帮你,千万不能自己往下爬,记住了吗?”   “记住了。”   勤勤用柔柔细细的声音回应着,嘴角却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你房间要不要再打个柜子?梳妆台我已经让后勤处在做,只是木料要等几天。”   周鹤想知道春欢还缺什么,自己好安排回来。   “客厅只有两条长凳子,要是来客人了怕是不够坐,再打两条吧”   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家里的短缺春欢也就直接说了出来。   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周鹤眼底浮现一丝暖意。   “好,这些我来安排。”   旁边三个帮忙搬完床的小战士看着这温情脉脉的一幕,顿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格外多余。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机灵地立正。   “周团,嫂子,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回去了!需要帮忙您随时喊我们!”   他们说着,就准备往外走。   “留在这里吃过饭再走吧。”   春欢开口挽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真诚。   是那种让别人看见会觉得舒服和发自内心的客气。   “你们也跟着忙活了这么久,不能饿着肚子回去吧。”   “家里的饭菜都是现成的,很快就能吃上。”   春欢说着目光看向周鹤。   周鹤立刻领会到她的意思,沉声对几个犹豫的小战士说道:“听你们嫂子的,留下来吃饭。”   “那……那就麻烦嫂子了!”   三人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受宠若惊。   晚饭后!   春欢哄睡了两个终于耗尽精力的小家伙,替他们分别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带上次卧的门。   回到主卧时,看到的情景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周鹤背对着房门,应该是刚刚冲过澡,正在穿一件灰色的棉布背心。   背心斜挎在他半个肩膀上,还有半边紧实的肩膀和背部的肌肤是裸露着的。   昏暗的灯光下,是呈现小麦色的健康肤色。   肌肉紧实而充满力量,随着他抬臂的动作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春欢还看到了几道明显的伤疤,那印记看上去年代久远,却并未随着时间的洗礼被消除。   这也在无声地告诉着春欢,这个男人曾经经历过怎样的凶险。   周鹤听到门口有动静,穿背心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去,和春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春欢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脸上微微发热。   周鹤看上去倒是很坦然,只是动作快了不少,确定将背心穿好,才转过身。   语气温和地问春欢:“孩子们都睡着了?”   “嗯,刚睡着。”春欢应着,走到床沿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面。   “熄灯吗?”周鹤询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春欢放在被子上的手一紧,然后点点头:“好。”   ‘啪嗒’一声轻响,灯绳被拉动,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透出细长的光。   春欢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带着刚洗漱过的皂角清香和属于男性的温热气息笼罩过来。   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而预想中的重量并未压过来。   周鹤只是平躺在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睡吧。”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明天还要早起。”   周鹤以为这一夜就会在这样的风平浪静中度过。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过于跳跃的心。   春欢轻轻地翻了个身,然后,周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一个温软的身体贴了上来。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犹豫,却无比真实地打破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   在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背后的肌肤,她身体的曲线若有若无地贴合着他的脊背。   一如那个醉酒迷离的夜晚。   周鹤的体温迅速地攀升上来,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黑暗中,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骤然加重。   明明滴酒未沾,可周鹤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醉在她这无声却胜似千言万语的靠近里。   周鹤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梦。   直到春欢的手臂,带着一丝微若的颤抖,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这个动作,像是在给周鹤一个鼓舞的信号,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坚持。   他猛地转过身。   黑暗中,那双锐利的眼眸变成异常明亮,像是燃着两簇幽深的火焰,紧紧锁住近在咫尺的春欢。   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急促,分不清彼此。   周鹤的手带着灼人的温度,却克制地落在春欢的腰间。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却又因极力隐忍而微微发颤。   他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而是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蹭着她的鼻尖,嘶哑的声音在唇齿将触未触的极近处响起,带着最后一丝确认。   “今晚吗?”   这是给春欢最后的选择。   春欢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仰起脸,嘴唇碰在周鹤的嘴角。   周鹤不再克制,手臂收紧,将怀中的人彻底拥入自己的世界。   这一夜,对周鹤来说是清醒的一夜。   也是沉醉的一夜。   夜深人静!   万物沉睡的的时候。   春欢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身旁的男人呼吸沉稳悠长,一条结实的手臂还占有性地环在她的腰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与温度。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情动气息,无声地提醒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宿主,你吃饱了吗?”   系统的声音在春欢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第91章   这段日子,宿主为了完美符合原主的双面人设,可是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本性。   直到昨夜,才在黑夜的掩护下,总算有了些放飞自我的机会。   春欢在意识里慵懒地回应,带着一丝饱食后的餍足:“你说呢?”   意识中的声音多了现实世界里从未有过的魅惑感。   “没吃饱也没关系,反正你现在拥有合法的身份,可以天天吃,顿顿吃了,不需要压抑你自己了。”   系统的电子音依旧平稳,却难得带着一丝纵容。   春欢在周鹤怀里慵懒地翻了个身,指尖轻轻划过他臂膀上紧实的肌肉。   身体极轻地挪动了一下,让自己更贴近他温暖的胸膛。   感受到男人即使在睡梦中仍下意识收紧的手臂,她满意地眯起眼。   “说得对,来日方长啊......”   *   春欢是被一阵尖锐的争吵声硬生生从睡梦中拽醒的。   家属楼的墙壁似乎并不隔音。   哪怕春欢身在卧室,紧闭着门窗,外面两个女人高亢的、带着怒意的嗓音依旧清晰地穿透进来,像两根针,扎得人脑仁疼。   她有些烦躁地蹙起眉,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春欢脸上,晃得她眼前一片白光。   春欢没忍住低吟一声,重新闭上眼,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头,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噪音和讨厌的光线。   被窝里还残留着昨夜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以及周鹤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这让春欢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春欢摸了摸身侧的位置,身侧是空的,触手一片微凉感,显然周鹤已经起床有一段时间了。   被这么一闹,原本的困意也逐渐消散。   她索性拥着被子坐起身,靠在床头,有心情听起了外面的动静。   一个声音尖利,带着愤怒和着急.   “…昨天就你借酱油的功夫进过俺的屋!你前脚刚走,后脚俺压在褥子底下的五块钱就没了!除了你,还能有谁?   “你还敢说不是你拿的,每次你来俺家,俺家桌上的吃的都要少两块,偏偏昨天你没……”   “放你娘的狗屁!彭菊你别睁着眼说瞎话!”   另一个声音立刻吼了回去,嗓门更大,气势更足,带着被污蔑的激动。   “我稀罕你那五块钱?你满大院打听打听,我黄彩凤是会偷钱的人吗?!”   “你不是那样的人?那为什么每次你黄彩凤去了谁家,谁家就要丢点东西。”   “别人家丢东西关我什么事!”   那位叫黄彩凤嫂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激怒一样。   “你说我偷你的钱,我还说你偷人呢!上次在锅炉房后面,被我撞见你勾勾搭搭地跟人家男人说话,臊得都没边了!你这是做贼心虚,反咬一口!”   这指控如同被烧滚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在家属楼炸开了锅。   “我打死你这个烂舌头的!让你满嘴喷粪!”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扭打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咒骂,还有搪瓷盆被踢翻的“哐当”巨响,孩子的哭声也加入了这场混乱。   春欢在屋里听得直蹙眉,这家属院一大早,还真是……   紧接着,这清晰的吵闹声让她瞬间意识到了另一个更为致命的问题。   这屋子的隔音效果如此之差,那昨晚自己屋里……   那些动静,岂不是……   春欢不敢再细想下去。   就在春欢还在纠结着房子隔不隔音的问题,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周鹤走了进来。   “是不是外面的声音吵醒你了?”   他一身齐整的军装,扣子从下到上扣得严严实实,和昨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别理会,家属院嫂子经常因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吵。我刚刚从食堂打了粥和包子,放在客厅桌子上,你洗漱一下,吃点东西。”   周鹤刚刚从食堂打饭回来,在楼道口的时候,也听见后面传来各种污言秽语的对骂,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婶子焦急的劝架声。   前面的具体争吵起因他没听见,但光是听这阵仗,就知道战况激烈。   他虽然之前没住过家属楼,还是听过一些嫂子们的战斗力。   这种嫂子间的纠纷,他一个男同志,实在不便直接介入。   周鹤走到窗边,将窗帘彻底拉开,屋外的阳光瞬间都涌进了屋子里。   见春欢坐在床上没有动,周鹤以为她是不舒服,眼中闪过犹豫,还是担心占了上风,语气带着关切。   “是身体还不舒服吗?”   “没有!”春欢垂下眼,避开周鹤的目光,“就是......刚醒缓缓神。”   春欢这副和昨夜大胆主动判若两人的羞怯模样,落在周鹤眼底,却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有追问。   “孩子们还在睡觉,我没喊他们,给他们多睡会。”   周鹤主动告诉了春欢勤勤和瑞瑞的情况。   “嗯嗯,好。”   这时候耳边又是刺耳的尖叫和哭骂声。   外面的纠纷还没有停止,好像还牵扯到了拉架的第三人。   春欢能听见那个被指偷钱的叫黄彩凤的女人在嘶吼:“人家就是勾搭你男人,你还帮她拉偏架,活该你男人天天揍你。”   这水是被搅的越来越浑!   周鹤原本的好心情也被这荒唐的吵闹给破坏的荡然无存。   他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去。   “你不去管管?”   春欢看向他。   按照周鹤那股子正直和负责的性子,不会这么无动于衷才是。   就这么容忍闹剧越闹越大,不像是他的风格。   “是二团的几个嫂子,”   周鹤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语气冷静地解释。   “我不好直接插手,我会去通知二团的刘团长、方政委,让他们去处理。”   周鹤有着自己的边界感。   若只是寻常的邻里口角、鸡毛蒜皮,他最多通知对方丈夫回家管束自家媳妇。   但眼下这场争吵,内容已明显牵扯到军嫂的行为作风问题,触及了清誉和纪律的红线。   即便不是他一团的事,他也不能坐视不理,任由流言蜚语在家属院里发酵。   “你先吃,我出去一趟。”   周鹤对春欢交代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等周鹤再回来的时候,外面的吵闹声也慢慢远去。   这场闹剧的后续春欢是在两天后知晓的。 第92章   那时候春欢正坐在桌前给肖母写信,都是些让二老宽心的家常话。   刚写到‘两个孩子很喜欢部队的生活,喜欢周鹤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就被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给打断。   她放下手中的笔,心下有些疑惑。   这几天她忙着安顿,基本上都不怎么出门,与家属院的人也无来往,这时候谁会来?   春欢走过去,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来人正是周鹤下属刘营长的妻子张巧珍。   她个头不高,脸圆润润的,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张巧珍也是在昨天晚上和自家男人拉家常,才得知刘强直系领导周团的新婚妻子来随军了,就住在隔壁那栋楼。   这可勾起了张巧珍十足的好奇心。   周鹤可是他们这一片出了名的眼光高。   军部的医院还有文工团多少姑娘明里暗里示意,周鹤都没有任何的被打动的意思。   她倒要看看,这位能让周团松口娶回家,还是个有两个孩子的寡妇,究竟是个什么惊为天人的模样。   于是,她早上忙完家务和孩子,便拎上一篮子自己种的,还是新摘的带着露水的蔬菜去拜访春欢。   打探到春欢家是哪一户,这才敲响了春欢家的门。   张巧珍看到开门的春欢,未语先笑,目光却飞快地将开门的春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是周团长家的嫂子吧?”   张巧珍先开口确认春欢的身份。   “我是周鹤的妻子,肖春欢。”   春欢微笑着回应,脸上的笑容温婉。   整个人散发着亲和力。   “嫂子你好,我没打扰到你吧?”   张巧珍站在门口,看着春欢那张比自己年轻一点点的脸。   她想起之前部队里那些对周鹤有意思的年轻姑娘,还有个关系要好的嫂子想托她给周鹤介绍自家小姑子。   当时张巧珍还找自家男人刘强打听,反被奚落了一顿。   “别乱牵鸳鸯谱!周副团长家里背景不一般,要找也是找门当户对的。   刘强还告诉她,连师长亲自做媒介绍自家侄女,都被周鹤婉拒了。   夫妻俩私下里谈论着,周团这眼光高得很,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肖春欢。   虽然模样周正,气质温婉,但明显不是年轻小姑娘了,眉眼间还带着经历世事的沉稳。   更何况,这嫂子第一任丈夫去世改嫁的周鹤,一个头婚,一个二婚有两个孩子,这身份差距大的有些离谱。   张巧珍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起来:这和周团拒绝过的那些女同志条件比起来,实在是……这嫂子的不管哪方面都没有优势。   “没有,我在家也是闲着在。”   春欢不知道对面人是谁,但是也维持着基本上的礼貌。   张巧珍左手一拍自己脑门,力道大的直接发出了响声。   她脸上堆满懊恼的笑意:“哎哟你看我!光顾着高兴,居然忘记跟嫂子做介绍了!”   说着,便利落地自我介绍起来。   “嫂子,我男人是周团手底下的二营长刘强,我是他媳妇,叫张巧珍,就住在隔壁那栋家属楼!”   虽然张巧珍看脸就知道春欢岁数估计比自己还要小些,但部队家属院里的女人,彼此之间的称呼大部分都是按照自家男人的职位和资历来的。   周鹤是刘强的直属领导,职位高,按照人情世故,她就得喊春欢嫂子。   “我昨天听我男人说嫂子也过来随军了。”   张巧珍热情地说着。   “这不就想着嫂子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不清楚的,需要搭把手的地方,我也可以帮个忙。”   张巧珍的话中既表达了亲近之意,也不会让人觉得冒昧。   “对了,这是自家种的蔬菜,”   她说着,很自然地将一直提在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   “家属院给每家分了点菜地,可以自己种点东西。这是我早上才摘的,新鲜着呢,给嫂子中午添个菜。”   春欢这才注意到,张巧珍不是空手来的。   目光向篮子里看去,里面是水灵灵的小白菜和几根顶上小黄花还未掉落的黄瓜,模样确实鲜嫩。   “这怎么好意思……”   春欢下意识地便要拒绝。   刚来家属院没几天,她对周鹤身边的关系网不了解,自然不愿意收下东西,给周鹤添麻烦。   张巧珍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立刻截住她的话头,语气更加热情,却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嫂子这蔬菜就是自家地里长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左邻右舍互相送点尝个鲜是常有事,你可不要嫌弃啊!”   这话一出,春欢倒是不好再拒绝。   她略一思忖,笑着接过了篮子。   “那就谢谢巧珍同志了,这菜看着就开胃。”   见春欢收下,张巧珍脸上的笑意都真切了几分。   “瞧我这记性,”春欢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懊恼地说道,“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请你进来坐了。”   她说着,赶紧侧过身子,让出通道:“快进来,嫂子给你倒茶!”   张巧珍就在等这句话,到不是她想喝这杯茶,而是春欢给出的了愿意交好的信号,她当然会接住。   张巧珍一边往里走,一边客气的说道,“嫂子茶就不用了,我坐会就走,你可别忙活了。”   “你先坐沙发上,我去把篮子的菜送去厨房。”   春欢提着篮子,对张巧珍笑了笑,便转身进了厨房。   一到厨房,她利落地将张巧珍篮子里水灵的蔬菜挪到自己的菜篮里。   空下来的篮子握在手里,她思索了一下,想到橱柜里还有一包周鹤给孩子们买来解馋的米糕。   她拿出那包米糕,放进张巧珍的篮子里。   用这个回礼,既不算轻,也不显得过于郑重,恰到好处。   春欢心里清楚这其中的分寸,她既然来随军,就免不了要和这些家属打交道。   在这些人情往来里,你送我一点自家种的菜,我回你一些吃食,有来有往,才是正常长久的人际交往之道。   若是只收不出,或是回的礼不合适,也会给周鹤带来麻烦。   春欢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从厨房出来时,张巧珍正坐在沙发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客厅的布置。   见春欢过来,她忙站起身,热络地接过茶杯。   “嫂子把家里搞得真整洁干净啊,”张巧珍吹着杯口的热气,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   “不像我那个家,有两个皮猴子在,一天到晚折腾,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怎么收拾都赶不上他们捣乱的速度。”   这话她说得真心。   春欢这个家,虽然家具简单,但水泥地拖得发亮,桌椅物件都归置得井井有条,透着一种精心过日子的温馨劲儿。 第93章   春欢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温和地笑了笑:“我也是刚收拾出来,东西不多,显得整齐。等孩子们熟悉了环境,满地跑着玩的时候,估计也和你们家差不多了。”   提到孩子,张巧珍就拉开了话茬。   从她的嘴里,春欢知道她家有三个孩子。   老大男孩已经八岁,被送去部队的学校上学。   老二五岁也是个男孩,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还没到学龄,在家属楼里和同龄的孩子乱窜。   最小的是个闺女,才两岁,路还走得不太稳当。   “现在是我婆婆从老家过来,帮着照顾小的,看着点老二。”张巧珍叹了口气,“不然我一个人,可真转不开。”   春欢安静地听着,适时地说上一句:“有老人帮衬着,总是好的。”   张巧珍来随军两年了,因为没读过什么书,部队里也没有合适的工作岗位能安排给她。   这一家六口,所有的开销都指望着刘强一个人的津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说着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张巧珍突然脸上的神情一变。   她的身子不自觉地朝春欢这边倾了倾,语气变得神秘而八卦起来。   “嫂子,前两天早上,那场大戏……你听到了没有?”   她挤了挤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就黄彩凤和彭菊干架那回,闹得可凶了!”   哪怕张巧珍住在隔壁那栋楼,当时也都清晰地听到动静。   用她的话说,“那嗓门大的,差点能把房顶给掀了!”   张巧珍当时正洗着衣服,听到动静马上就放下搓衣板,还和闻讯赶来的几个嫂子一起下的楼,远远地围在一起看热闹。   不过她没看多久,这热闹就被赶来的二团领导给厉声制止了。   “嗯,当时听到了一点点动静。”   “不过我没下楼,只隐隐约约听到好像是几个嫂子在吵架。”   春欢语气平和,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去追问细节。   张巧珍见状,高涨的情绪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但八卦的因子还是占了上风,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辛的激动:“这件事闹得可大了!”   “部队里的领导都惊动了,二团的那三个嫂子的男人都被记了处分!”   春欢也如张巧珍所愿,顺着她的话多问了一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为什么是三个?”   “不是两个嫂子在吵架,其他人拉架吗?”   这拉架的人怎么最后也能捞到处分?   春欢确实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出现这种变故。   见春欢来了兴趣,张巧珍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是终于找到了听众,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这事啊,部队只下来通报处罚的公告,可没有具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家属院公布出来,”   张巧珍压低了嗓音,带着点掌握内幕的优越感。   “知道具体真相的人啊,满大院也没几个。”   “也就是我男人刚好知道点消息,我才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凑近了些,继续说道:“那个彭菊,就是一开始嚷嚷钱被偷了的嫂子,她非说黄彩凤到她家借酱油的功夫,她压在褥子底下的五块钱就没了,一口咬定是黄彩凤干的。”   “这黄彩凤啊,也不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被这么冤枉,当场就炸了!”   “这不就口不择言,说彭菊偷人,说看见她和别人眉来眼去的,才被彭菊急着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张巧珍说得眉飞色舞,“有个和彭菊关系好的嫂子,叫赵梅的,上去就想拉偏架。”   “结果倒好,黄彩凤直接冲着赵梅喊,说‘赵梅!彭菊偷的就是你家男人!你还在这儿帮她,活该你男人天天揍你!’”   张巧珍仿佛身临其境一样,绘声绘色的说着。   “哟喂!”她一拍大腿,“这下子可彻底炸开锅了!”   “三个人当场扭打成一团,揪头发、挠脸、踢肚子、踩脚……旁边看热闹的人是想拉都拉不开!那场面,啧啧……”   “最后还闹到二团的政委赶来,”张巧珍摇着头,“那位政委上去劝架,混乱里还被几个嫂子的手误给伤了脸面!”   “最后是那三个嫂子的男人,对自家媳妇用强制手段,才把她们彻底拉开的!”   “这又偷钱又偷人又偷情的,还是在部队里,这事哪里能不管。”   张巧珍撇撇嘴,“上头领导发了大火,一查到底!结果你猜怎么着?彭菊那丢了的五块钱啊,是她自家儿子偷偷拿去买零嘴了!”   她顿了顿,接着唏嘘道:“不过这黄彩凤也确实不干净,她是家属院出了名的鬼见愁,去了谁家,就爱当着主家的面,顺手牵羊摸点瓜子、花生、红糖什么的。”   “因为她是明着拿,除了名声难听,她自个儿脸皮厚,觉得无所谓,反正实实在在占到了便宜。”   张巧珍虽然自家日子也过得抠抠搜搜,但要她撇下脸皮去别人家这样顺手牵羊,她自认要脸,还真做不出来。   春欢听到这里,不禁有些困惑:“事情要是这样查明了,那怎么会三家男人都给了处分?”   若结果只是孩子拿钱和黄彩凤爱占小便宜,似乎不至于都落得处分的下场。   “嫂子,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你别急啊,我慢慢和你说。”   张巧珍见勾起了她的好奇,很是满意。   “关键是黄彩凤说彭菊偷人!她说彭菊勾搭赵梅男人,还被她撞见心虚。”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彭菊她把部队发下来,自家用不到的票证,都托给赵梅,让她帮忙换成钱!”   “这赵梅娘家好像有门路,能把那些票证变现。”   “黄彩凤看见彭菊拦着赵梅男人,是那次赵梅回娘家好久没回来,彭菊急着换钱,就在锅炉房拦着赵梅的男人,打探他媳妇啥时候回来!”   “这赵梅和彭菊干的事,往小里说,也没啥,毕竟谁家有多余的票券,都会私下和别人换点需要的。但往大了说,这就是‘投机倒把’!是犯错误的!”   “部队领导平时对大家私下里拿票换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她俩的事闹得这么大,兜不住了,影响太坏!干脆就借着这个机会,把三家一起记了大过,以儆效尤!”   她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八卦变为同情。   “她们的男人,哪个不是枪林弹雨里拿命拼出来的职位?”   “现在倒好,被自家的婆娘给害惨了!背了这么个处分,短期内就算立了大功,这升职提拔也难了。”   张巧珍最后这句感叹,是真心实意的。   这要是因为自己耽误了刘强的前程,哪怕男人不说什么,她也能自己把自己给懊恼死。   方才的话题牵扯到男人前程,让张巧珍联想到自家刘强,心情不免被影响了几分,神色间染上一丝阴霾。   不过她是个爽利性子,很快便甩甩头,将那点不快抛开。   似乎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她脸上重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又带着点窥探秘密的笑容,身子故意朝春欢这边凑近了些。   “嫂子,”她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问,“你知道我们一团的肖营长这个人吗?” 第94章   她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十分笃定:“他和你家周团关系铁着呢,你们家周团应该和你提过吧?”   春欢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心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真是吃瓜吃到了自家人身上,着实让人预料不及。   张巧珍没留意到她这细微的反应,依旧兴致勃勃地分享着独家消息:“这肖营长啊,可是比你和周团结婚还早几个月呢!”   她伸出手指比划着,语气藏着一种掌握内情的得意。   “那时候他还没结婚前,那书信往来,啧啧,隔个十天半个月准有一封!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寄来的,一看就知道是对象寄的。”   “这不几个月前休假说回去结婚。”   “还特意让我家刘强给他盯着家属院的房子,说有好的空位置出来,立刻通知他,他好赶紧打报告,结完婚就把新媳妇接到部队随军。”   “我家那口子怕自己一个人盯着会漏了消息,就把这事也和我说了,让我平日里也多帮他留心着。”   张巧珍说到这儿,脸上露出神神秘秘的表情,“结果嫂子你猜怎么着?”   春欢默然不语,不用猜她都知道。   谢语薇不来随军,这房子就算有再好的位置,也是白搭。   果然,张巧珍接下来的话立刻证实了春欢心中所想。   “这房子啊,我还真给他盯到了!我们那栋有个连长转业回老家,空出来一个位置不错的房子。”   “结果倒好,人家肖营长结完婚回来,突然就说不申请随军了,连报告都没打!”   张巧珍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费解。   “这婚前看着书信来往还是蜜里调油的两个人,怎么婚后突然就像是闹翻了一样?”   “我家刘强说,这肖营长现在,天天巴巴地盼着老家的信,可邪了门了,婚后那是一封信都没再收到过!   “以前他老家还隔三差五寄包裹来,里头那些自家做的、不能放太久的吃食,肖营长一个人吃不完,都有分给我家刘强。”   张巧珍咂咂嘴,还在回味那些吃食的味道。   “现在可好,信断了,包裹也再没见着影子。我上次瞧见肖营长,哎呦,那人看起来精气神都比之前弱了不少,瞧着怪没劲头的。”   张巧珍絮絮叨叨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身旁春欢神情越来越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担忧和一丝愧疚的情绪。   “唉,听说肖营长前段时间出任务还受了伤,躺在医院病房,也没个家里人去探望照顾他,怪可怜的!”   张巧珍最后唏嘘地进行总结,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同情。   “什么?”   原本一直沉默着的春欢突然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心和急切。   这反应与她之前的平静淡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巧珍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诧异地转过头,看向神色有些担忧的春欢。   “嫂子,你……你怎么了?”   春欢并没有想在家属院里隐瞒自己和肖兴邦之前的那层关系。   现在不说,将来肖父肖母来了家属院,总是要经常走动的。   她深知,越是隐藏什么,越容易闹出不必要的误会和事端。   “兴邦他没事吧?他现在还在医院吗?”   因为担心,她的声音多了丝迫切。   张巧珍虽然不明白缘由,但还是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没事,听说就是胳膊被子弹擦伤,好像只住了三天院就回部队了。”   她观察着春欢的神色,补充了一句。   “人现在都在部队正常训练,应该就是不严重,嫂子你别太担心。”   “没事就好。”   春欢长舒一口气,绷紧的神色才慢慢放松下来。   当目光对上迎着张巧珍好奇的眼神,十分坦然的解释。   “兴邦算是我的弟弟,我们从小在一个村长大的。”   “你应该听说过吧,我是个寡妇,二嫁给的周鹤,我前头那个男人,就是兴邦的大哥肖兴国。”   “兴邦喊我一声大嫂。”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张巧珍耳边炸开。   睁大了眼睛,嘴巴因为吃惊而微张着,脸上写满了震惊。   好半天,她才消化掉这个消息,找回自己的声音。   “肖营长是嫂子的小叔子啊。”   她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关于肖营长婚姻是不是不幸,眼巴巴期盼家信的八卦……   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嫂子,我……我之前那些话都是瞎说的,我现编的东西,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张巧珍慌忙找补,急的有些语无伦次。   春欢看着她这窘迫的模样,反而温和地笑了笑:“没事,是我乐意听的。”   “那些话我听过就忘,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张巧珍心里松了口气。   不过经过刚刚这件事,她也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和春欢聊自己知道的那些八卦了。   方才那股热络劲儿散了大半。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喝完,便寻了个"要回家做饭"的由头起身要走。   春欢也没有多作挽留,跟着站起身,将早就准备好的篮子递还给她。   张巧珍接过篮子,下意识地往里一看,发现里面不是空的,而是放着一包包好的米糕时,脸上立刻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嫂子,这、这怎么好意思!我就是送点自家种的菜,不值钱的……”   “一点心意,给孩子尝尝。”   春欢微笑着,语气温和却坚持。   两人少不得又在门口推搡拉扯了一番。   一个非要给,一个直说不能要,最后还是张巧珍拗不过春欢的好意,红着脸,满心不好意思地将米糕收下了。   “那……嫂子,我就先回去了,以后有啥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去隔壁楼找我!”   她提着篮子,语气比来时更多了几分真诚。   “好!”   *   中午周鹤没有回来,春欢和两个孩子在家简单吃了点。   晚上周鹤回来,刚推开家门,两个一天没看见他的孩子就像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要他一起玩。   周鹤也不嫌烦,反而冷硬的眉眼因为两个孩子柔和下来。   他弯腰,一手一个,轻轻松松地将龙凤胎捞进怀里,引发孩子们兴奋的惊呼。   这重复而枯燥的游戏,两个小的是百玩不腻!   春欢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走出来,就看到这温馨的一幕。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温柔的弧度。 第95章   周鹤转头看见春欢手里的菜还冒着白气,眉头微蹙。   他马上将怀里的两个孩子轻轻放下来。   “怎么不喊我来端菜?”   他几步就走到春面前,伸手从春欢手里接过盘子。   “这菜刚出锅,盘子烫手,我来端就行。”   周鹤将盘子稳稳地放到餐桌上,回头看春欢,目光带着些许的不赞同。   “我习惯了,没事,不烫。”   春欢又不是第一次端刚出锅的盘子,她并没有将周鹤的话放在心上。   周鹤走过去,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地将她微蜷的手指摊开。   当看到她那几根指尖上明显的烫红时,他的眉头立刻锁紧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埋怨和心疼。   “还说不烫?”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那处红痕,粗糙的指腹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你的手指都红了。”   春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直白的关切弄得有些怔忡,脸颊爬上了红晕。   周鹤松开春欢的手,目光紧盯着春欢的眼睛。   “以后我在家,就喊我去端。我要是不在家,你就拿厚抹布垫着,别逞强。”   字里行间透着的,全是笨拙又实在的关心。   春欢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残留着周鹤掌心温度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周鹤让春欢在餐桌旁坐下,自己则转身进了厨房,利落地把剩下的菜和碗筷都端了出来,整齐摆好。   二人默契十足的照顾起两个小朋友先吃。   等勤勤和瑞瑞吃完,跑回房间玩耍,他们才有功夫吃自己的晚饭。   “今天你们一团刘营长的妻子张巧珍同志来家里过,这小白菜就是她送的。”   春欢夹起一筷子翠绿的小白菜,自然地放到周鹤碗里。   周鹤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小白菜,他本是个无肉不欢的人,此刻却觉得这小白菜都沾染上了别样的香气。   想到刘强经常在团里和别人说他媳妇嘴碎但又是个热心肠,他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刘强媳妇是吧,我知道。你平常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找她说说话打发时间。”   他说完,便将碗里的小白菜一口吃下,在嘴里细嚼慢咽起来,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人家送了一篮子新鲜的蔬菜,我给她回了上次你给勤勤她们买的米糕。”   春欢接着说道,语气平和,像在和周鹤分享一件寻常家事。   “总不能白收人家的东西,有来有往才好。”   周鹤闻言,眼底闪过赞许。   “你做的很好,家里的事,你做主。”   语气带着全然的信任。   “勤勤和瑞瑞的米糕没了,明天我托人再买一份回来。”   “不用。”春欢轻轻摇头,拒绝了周鹤要再买一份米糕回来。   “别再买米糕给他们吃,这两天光吃你给买的零食,他们两个饭都少吃了不少。”   说着又给周鹤夹了一筷子菜,声音轻柔的解释。   “孩子不能太惯着,要是养成了不好好吃饭的坏习惯,以后就难改了。”   “行,听你的。”   周鹤没有反驳春欢,不过话锋一转,“但是该买的零嘴还是要买点放家里。”   “给他们饭后再吃,偶尔你饿了,也有东西可以先垫垫肚子。”   “好,那就少买点。”   “对了,今天巧珍同志还告诉了我一个消息,她说兴邦前段时间受伤住院了?”   春欢的话音刚落,周鹤原本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重新夹起一筷子菜。   还是他平日最不喜的蔬菜。   他沉默地将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几下才咽下,抬眼看向春欢,语气平静。   “嗯,是有这事,子弹擦伤,不严重,住了两天就归队了。”   “兴邦不让我和你们透露这个消息,他怕你们担心。”   这也是周鹤一直没告诉春欢和肖父肖母的原因。   “伤的不严重就好。”   “不过你和兴邦做得对,爸妈年纪大了,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担心,不亲眼看见兴邦平平安安都不会放下心。”   春欢心里没有责怪周鹤不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   “那你呢?担心他吗?”   周鹤放下筷子,盯着春欢的脸问道。   春欢正在吃饭的动作停下来,她放下碗,眼睛也看向周鹤。   “我当然担心。”   “兴邦他也是我亲人,是勤勤和瑞瑞的小叔,我们都不希望他出事。”   “不过巧珍同志说他伤的不严重,已经能回部队训练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春欢看周鹤的目光变得柔和,   “你是兴邦的领导,也是他半个姐夫,你在部队里多看着他些,比我们干担心强。”   “比起他,我更担心你!”   “你背后的那些伤。”春欢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和心疼,“我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她抬起眼,直直地望进他深邃黝黑的眸子里,轻声问:“当时,应该很危险吧?”   周鹤从春欢脸上看到了最真实而毫无保留的担忧,一股热流猝不及防的撞进心口,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沉默着,那些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   包括曾经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记忆。   最终,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告诉春欢:“都过去了。”   可春欢眼底的担忧却并未散去分毫,周鹤粗糙的手掌覆上春欢微凉的手背。   “以后我会更小心。”   他对春欢承诺。   “为了你,为了勤勤和瑞瑞,我一定努力活着!”   “我要让你们娘仨往后都过上好日子!”   春欢将头轻轻靠在周鹤宽阔的肩膀上,掌心向上,然后与他的手紧紧十指相扣,仿佛要将这个承诺牢牢锁住。   “不许失言!”   春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狠意。   “周鹤,你知道我很恶毒的,要是你对我失言,你不遵守对我的承诺,我会狠狠的报复你。”   她抬起头,直视着周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心是黑的,你别逼我做出很坏很坏的事。”   周鹤只觉得这一刻,心跳都因为春欢这句近乎诅咒的话而骤然停止。   这哪里是恶毒的宣告?   周鹤分明听到的,是春欢用最扭曲的方式,诉说着最真挚的告白! 第96章   她在说:我要你好好活着,我不希望你出事。   她在说:如果你死了,我会发疯的!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哪怕在另一个世界也不得安宁!   每一句看似狠戾的威胁,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敲击在周鹤的心上。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怀里这个“恶毒”的女人紧紧拥住。   “好。”他嘶哑的声音在春欢耳边响起,带着郑重,“如果我失言,随你怎么报复。”   无论是人间还是地狱,他都认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欢也慢慢地和家属院的一些嫂子相熟起来。   相互串门!   大部分都是那些嫂子婶子爱往春欢那里跑,春欢偶尔才会去一次关系不错的嫂子家坐坐。   勤勤和瑞瑞在刚开始不熟悉家属院的环境和人员,不爱往外面跑。   后来张巧珍过来找春欢,把二儿子刘铁球带过来和瑞瑞他们一起玩。   铁球看到瑞瑞他们有那么多玩具,可眼馋了。   为了让小伙伴羡慕自己,铁球把瑞瑞和勤勤带进了自己的圈子。   原本是一个人的羡慕变成了一群人的羡慕。   勤勤和瑞瑞在家属院也有了几个玩伴。   从最开始的不爱出门,变成现在每天只有一日三餐和睡觉的时间在家里,其他时间都跑出去和小伙伴疯玩。   时间飞逝。   转眼两个月过去,春欢收到肖母寄过来的信。   信是肖母托人写的,说准备过几天就和肖父来家属院探望春欢她们。   春欢收到信就把这消息分享给了周鹤和孩子们。   所有人都盼着肖父肖母的到来。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春欢还没高兴两天,就收到了肖母的电报。   当春欢看到那封电报的时候,心头便是一沉。   上面只有“家有事,兴邦速归!”七个字。   以春欢这么多年对肖母的了解,若非是家里发生了大事,肖母绝不会用这样紧急的口吻让肖兴邦速归。   周鹤也第一时间通知了肖兴邦。   肖兴邦刚好没有出任务,接到消息也丝毫不敢耽误,当即就请假,以最快的速度踏上回曲安村的归程。   傍晚,春欢洗漱好,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出神。   梳妆台上静静躺着那份措辞紧急的电报。   周鹤去次卧给两个孩子重新掖好被踢开的被子,回来便看见春欢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走过去,从背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热的胸膛贴着她单薄的脊背。   “别担心,爸妈不会有事的。”   周鹤理解她的忐忑不安,试图驱散春欢心底的焦虑。   “爸妈之前从来没有发过电报,还是催兴邦回家的。以前天大的事,爸总说不能耽误兴邦的前途。”   春欢的声音带着难以释怀的忧虑。   事情严重到要喊肖兴邦回去,她心头自然难安。   “春欢,”周鹤的手臂紧了紧,理性地和春欢分析着,“要真是爸妈的身体出了状况,他们肯定不会只喊兴邦一个人回去。”   “不说瑞瑞和勤勤,至少也会让你回去的。”   他十分肯定的告诉春欢:“毕竟,在爸妈心里,你早就是他们的女儿。”   “他们不会把你排除在外的。”   他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胳膊,像安抚孩子一样缓解她焦虑的心情。   虽然知道背后揣测不好,可周鹤还是将自己的猜测说给春欢听。   “爸妈这么着急让兴邦速归,我觉得不是他们有什么事,更可能是弟妹那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事关谢语薇,肖父肖母才会只通知肖兴邦一人速归。   而不告知春欢,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谢语薇自己在闹什么,二老无法解决,只能让儿子回来处理。   二是谢语薇出了什么不便为人知道的事,肖母刻意不让春欢知晓,以免尴尬或横生枝节。   春欢本是关心则乱,此刻听了周鹤抽丝剥茧的分析,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周鹤的推测最为合理。   她放松身体,靠进身后温暖的怀抱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谢语薇,不过我还是希望她没事。”   在周鹤面前的春欢,卸下了所有伪装,展现着最真实的她。   这些话,她永远不会对第二个人说。   哪怕是自己的孩子。   “她看我的眼神,看勤勤和瑞瑞的眼神,”春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讥讽和嘲笑,“有时候让我真的很想把她的眼珠子抠出来。”   这就是春欢的阴暗面。   “她和兴邦书信来往的那段时间,为了讨爸妈的喜欢,她常来家里给爸妈读信。当时她看似对我这个嫂子敬重有加,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春欢的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装了这么多年,怎么能看不出来她也在装?”   “明明不喜欢我,却装得很热情。”   “明明眼神里是城里人对乡下人的高高在上和蔑视,却一口一个春欢嫂子叫得亲热。”   “特别是知道兴邦寄回来的津贴一半以上都捏在我的手里。”   春欢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冷意。   “那时候她的脸色装都装不下去了。”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的震惊、不满,还有藏不住的嫉妒。”   “她还没有嫁给兴邦,却已经想要做肖家的主了!”   春欢一针见血地点破了谢语薇当时的心思。   “从那以后,她表面上还是对我客客气气,对勤勤瑞瑞亲近,但话里话外总暗示着,我一个寡妇,不应该掌控小叔子的经济大权。”   春欢说着,无意识地握住了周鹤的手臂,大拇指的指腹在他坚实的肌肤上轻轻揉搓着。   “其实,我知道,兴邦最开始就和谢语薇坦白过,他的妻子必须接受他照顾我这个寡嫂和两个孩子。”   “谢语薇那时候是同意了的,这也是爸妈很满意她的原因之一,不仅仅是她长的好看,有文化,是城里下乡的知青。”   春欢抬起眼,望向周鹤。   “爸妈希望兴邦的妻子对我这个嫂子,也能和兴邦一样,心实意地把我当作家人,把勤勤和瑞瑞当作自己的孩子去疼爱。”   “可惜口头的承诺她都心存芥蒂,我怎么能相信以后呢!”   “既然她做不到,那我当然得自己争取。”   “我能让自己和孩子过好日子,就不接受自己将来会吃苦。”   “我算计的一直是兴邦对兄长的情义,对侄儿的责任,以及对我的愧疚,我用这些绑住他,确保我和孩子的生活无忧。”   春欢和周鹤的眼睛对上,里面没有丝毫的闪躲和歉意。 第97章   “哪怕我是横在兴邦和谢语薇关系里的那根刺,现在的我也只对兴邦有微微愧疚。”   “至于谢语薇那个女人......”   “我不会有任何歉意。”   “在她盘算着削弱我和孩子该享受的权利,我的每一步算计,都理所当然。”   周鹤没有出言指责,眼底的心疼反而愈发浓重。   周鹤在肖家的时候,曾亲眼见过谢语薇看向勤勤和瑞瑞时,那来不及掩饰的冰冷厌恶。   那不是一个善良的人该有的眼神。   此刻的他,不打算以一个公正者的身份去评判谁对谁错。   作为春欢的男人,他的心早就偏向了怀中这个“坏女人”。   周鹤收拢手臂,将春欢往怀里更紧地搂了搂,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   “你是好是坏,都不重要。”   周鹤压抑的声音响起。   “在我这里,我的心永远会偏向你。”   周鹤对自己有信心,只要有自己在春欢身边,她就永远只会是对他一个人‘坏’的坏女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愿意成为她情绪的容器,吸纳她的怨恨和尖锐。   他会让春欢只对他一个人发泄全部的负面情绪,做她专属的发泄桶,承接她所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他要做的就是确保她在人前永远能维持那份温婉善良、坚韧伟大的形象。   那些不堪的、激烈的、甚至丑陋的情绪,都由他来消化。   “不怕我对你使坏?”   春欢意有所指。   “求之不得!”   周鹤问有所答。   “那......”   春欢还没有说出来,周鹤眸色渐渐深,心有灵犀的抢先回答。   “我去关灯。”   黑夜里的春欢,和白日里的春欢是两个极端。   白日的她克制含蓄,而黑夜里的春欢,将压抑的欲望尽情......   她是周鹤身体的主控者,分分秒秒可以调动周鹤的情绪。   让周鹤彻底失控......   也心甘情愿的坠入云端......   周鹤不得不承认,他喜欢也贪念着黑夜里的春欢。   或者是因为被消沉的心绪影响,今夜的春欢比往常的春欢的掌控欲更强。   她用居高临下的姿势凝视着周鹤。   强势地注视着他因极致隐忍而紧绷的下颌,看着他额间不断沁出的汗珠,看着他攥紧的双手上暴起的青筋。   春欢带着哑意的嗓音在黑夜里响起。   “我很坏吧?”   “不!不够坏!”   周鹤闷闷得哼了一声,嗓音因极度隐忍而嘶哑。   哪怕身体早已被折磨得紧绷发疼,恨不得她能给予一个痛快的解脱。   可言语上却仍在固执地“挑衅”着她,仿佛在渴求着她更深的掌控与更极致的折磨。   周鹤汗湿的额头青筋微显,紧抿的唇线却勾起一个近乎纵容的弧度。   “是吗?”   “那这样呢?”   .......   (思维散发处!自行想象......)   周鹤这边是浓情蜜意。   另一边,当肖兴邦匆匆赶回肖家。   肖家的大门是被锁上的。   肖兴邦翻墙进入的家里。   墙内一片死寂,他以为家中无人,正准备先回自己屋里放下行李,再去村里找寻父母。   当他靠近东屋的时候,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隐约传来。   肖兴邦的心瞬间被揪紧,他马上加大步伐来到东屋门前。   他用手去推东屋的门时,门却并未如他所愿被推开。   他弄出的动静显然惊吓到了屋里的人。   “谁?谁在外面?”   谢语薇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和颤抖,充满了防御性。   “你再不走……我、我喊人了!”   “是我,我是肖兴邦!语薇,别怕!”   肖兴邦忙开口,他的心里又着急又心疼。   他不知道谢语薇发生了什么事,在家里还会这么恐惧。   屋内静默了几分钟,随即是东西被挪动的窸窣声。   门被从里面慢慢的拉开一条缝,露出谢语薇苍白还带着泪痕的脸。   让肖兴邦瞳孔骤然收缩的,是谢语薇脸颊上那片刺目的红肿和未消的乌青。   那伤痕明显已有些时日,却依旧清晰可见,昭示着当时承受的暴力。   谢语薇在确定门外真的是肖兴邦之后,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积累已久的恐惧与委屈如山洪决堤,眼泪汹涌而出。   她猛地扑进肖兴邦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身体止不住地剧烈发抖,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独自承受的惊惧尽数抖落。   “兴邦……你终于回来了,我、我,我好害怕……”   肖兴邦只觉得心头被狠狠拉扯,疼得他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紧紧回抱住怀里颤抖不止的谢语薇。   往日里那个带着几分傲气的城里姑娘,此刻脆弱得如同受尽惊吓的雏鸟,哪怕一丝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瑟瑟发抖。   肖兴邦无法想象,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恐怖之事,才会在自己家中都如此草木皆兵。   “没事了!我回来了!”   肖兴邦收紧手臂,将怀中颤抖不已的身躯牢牢圈住。   试图用自己的存在驱散她的恐惧。   “别怕,语薇,看着我。”   等察觉到谢语薇的情绪没有最开始那么激动,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拇指极轻地拭过那些刺目的伤痕边缘。   肖兴邦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你?”   尽管肖兴邦在极力的放缓自己的声音,怕吓着谢语薇。   可眼底翻涌的墨色却泄露了他在极力地压制自己的怒火。   谢语薇连日里的担惊受怕在肖兴邦的怀抱里,终于寻到了安全感。   原来自从肖春欢去随军后,肖家就剩下肖父肖母和谢语薇。   肖母多次催促谢语薇去随军,可谢语薇放不下心底的心结。   不管肖母唠叨多少次,谢语薇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眼看着时间过去了两个月,肖母心里惦记着春欢和两个孩子。   想起春欢信里提过,周鹤打算过年时带她去京市见家人。   要是现在不去部队看看,下次见面就得等过完年,至少是两三个月后了。   加之肖母在家对着谢语薇那张爱搭不理的冷脸,心里也憋闷气。   便和肖父一商量,托人写了信告诉春欢,自己打算过去住上半个月,看看她和孩子们,等过年前再回曲安村。   然而,就在肖母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去部队的前一天,意外发生了。   谢语薇出事了! 第98章   那天傍晚,原本这个点早该到家的谢语薇却迟迟不见踪影。   下工回来的肖父肖母左等右等,心里渐渐升起不安。   肖母实在坐不住,沿着谢语薇平日从广播站回家的路去找了一遍,一路呼唤,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她心慌意乱地跑回家,正要拉着肖父去喊亲戚邻居帮忙扩大范围搜寻时。   就看见大门外拐角的阴影里。   谢语薇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衣衫凌乱,头发散落,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肖母蹲下身,试图将倒在地上的谢语薇扶起来。   嘴里喊着肖父的名字,要把人送医院。   谢语薇却猛地转醒过来,她脸上的血色尽失,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仿佛还沉浸在可怕的幻象中。   她尖叫着说不要去医院。   双手死死的钳住肖母的手臂。   肖母被谢语薇的反应吓的不轻,将人送回了东屋。   一回到屋里,谢语薇就猛地挣脱开,整个人蜷缩到床铺最里侧的角落,抱紧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听到肖母温声安抚,她的颤抖还能稍缓一些。   可听到肖父关切的询问声,她的身体筛糠似的抖得更加厉害,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抗拒。   谢语薇这再明显不过的反应,让肖母和肖父心里“咯噔”一下,即便她一个字不说,猜也能猜到大概。   不管肖母怎么追问谢语薇,问她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   可谢语薇一句话都不说,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肖母担心啊,转天就给春欢发了电报,让肖兴邦速归。   *   谢语薇靠在肖兴邦的胸膛上,耳边是他有力而规律的心跳声。   好不容易平复回来的情绪,在肖兴邦追问的时候,又突然翻涌上来。   她抓在肖兴邦衣服上的手越发用力,重新将脸埋回他胸前。   她的泪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从最开始的波涛汹涌,慢慢地变成无力的呜咽。   直到最后整个人哭的脱力,只剩下无法控制的抽噎。   肖兴邦没有说话,只是宽厚的大掌不停的轻抚着谢语薇的后背。   用无言的相伴,来承接谢语薇的崩溃情绪。   这一刻,那些被谢语薇藏在心底,纠缠了她两世的不甘和怨恨,都被这劫后余生的依赖感给冲散。   在谢语薇最无助,最恐惧的时候,肖兴邦的出现,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什么都不愿再想,她只知道,除了肖兴邦,没有别人能做自己依靠的支柱。   肖兴邦感受到怀中人慢慢放松的身体。   他低下头,手轻轻地擦拭着她的眼泪,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别怕,有我在!”   见谢语薇情绪好了很多,肖兴邦想去厨房弄条湿毛巾给她擦把脸。   可他刚有起身的动作,怀里的谢语薇就像受惊的兔子般打了个颤,刚刚平复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   “别走……”   谢语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   肖兴邦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将她重新搂好,出声安抚。   “好,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肖兴邦一连陪了谢语薇两天,谢语薇才终于将那天发生的事告诉了肖兴邦。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下班回肖家。   走着在走着!   谢语薇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有人跟了她一路。   起初谢语薇只以为是意外,可当她加快步伐,身后的人也跟着加快。   谢语薇当时心头就涌出不好的预感。   她不敢回头,小跑了起来。   可身后的脚步声并没有消失,反而跟着急促起来。   谢语薇脑海里一片空白,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跑。   她拼尽全力的向前奔跑。   可她一个女子的脚力终究是有限的,没跑多远,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身后扑倒在地。   手肘和膝盖重重的磕在石子上。   压在她身上的是一个面相猥琐,眼神浑浊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谢语薇拼命挣扎,手脚并用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可她的力气在男人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谢语薇的反抗反而激怒了男人,他表情狰狞的笑着,狠狠扇了她几个耳光,当时的她就感觉自己晕乎乎的,耳朵似乎都只有嗡嗡的声音。   在谢语薇要发出尖叫的时候,男人粗糙肮脏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窒息感瞬间袭来,在她意识模糊的前一刻,男人才稍稍松开了手。   随即,那张带着恶臭的嘴就朝着她的嘴唇贴了过来!   谢语薇用尽最后力气偏过头,那令人作呕的触碰最终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像品尝什么美味般,在她脸颊上吮吸起来。   就在男人粗暴地撕扯开她的外套,冰凉的空气触到肌肤时,远处隐约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   男人身体一僵,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他害怕行迹暴露,再次死死捂住谢语薇的嘴,不顾她的挣扎,粗暴地将她拖拽进了路旁那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直到路上没了动静,男人才松开谢语薇的嘴。   谢语薇求男人放过自己。   说自己的男人是军人,还是营长,要是他对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的男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可那人非但没有害怕和退缩,反而笑的更加得意。   那人说知道她嫁给的是曲安村的肖兴邦,知道她没有去随军。   可那又怎么样,只要自己睡了她,那以后她就是自己的女人。   谢语薇彻底绝望了!   那双脏污不堪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   最后又回到谢语薇的下巴位置。   可到底是老天爷帮了谢语薇一把,草丛中有什么东西一窜而过。   男人分神了,谢语薇抓住机会,咬在男人的手上。   在他吃痛的瞬间,屈起膝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男人最脆弱的地方顶过去。   男人疼的蜷缩起来。   没了男人压制的谢语薇,连滚带爬的冲出了草丛。   她不敢回头,拼命往肖家跑。   直到到了肖家附近,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泄了,腿一软瘫倒在地,然后就没了意识。   被肖母声音唤醒的谢语薇不敢去医院,也不敢出门,只敢把自己缩在屋子里。   听到肖父的声音,身体都变得应激起来。   她不敢合眼,只要一闭上眼睛,那张布满黄牙、散发着恶臭的猥琐面孔就会在黑暗中浮现。 第99章   回想起那只粗糙肮脏的手游走在她肌肤上的触感,如同毒蛇爬过,让她浑身冰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现在的她。胃里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听了谢语薇描述着那天的过程,看着她惊恐害怕又绝望的样子,肖兴邦拳头捏的死死的。   他不敢相信,谢语薇当时面对那个人,会有多无助和恐惧。   肖兴邦把这一切都怪罪在自己身上。   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觉得要是自己能说服谢语薇去随军,她就不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   要是自己能在谢语薇身边,那个杂碎也不敢打谢语薇的主意,她也不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对不起!”   肖兴邦此刻能做的就是一声声的道歉。   还有一点点的引导谢语薇走出那个阴影。   “有我在呢,那种事不会再发生......”   肖兴邦在回部队前,终于安抚好了谢语薇的情绪。   至少,她不再将自己终日锁在屋内。   面对肖父时,虽然仍有些微不自然,但已不会出现失控的颤抖。   她勉强能够在家中和附近正常活动,只是眼神里时常会闪过一丝惊惶。   不过之前的工作,她不愿意再去。   肖兴邦对此完全理解和支持,没有半分勉强。   而那个恶心的男人,肖兴邦自然不会放过。   他根据谢语薇断断续续的口述,展开了调查。   他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和关系,在离开前,基本锁定了目标。   是隔壁村的一个游手好闲的光棍。   那个男人在附近几个村早已是恶名昭彰,劣迹斑斑。   之前就流传着他专爱骚扰那些脸皮薄或者男人长期不在家的新媳妇,仗着多数女性顾忌名声,不敢把事情闹大,屡屡得寸进尺。   肖兴邦考虑到谢语薇的名声,强压下当场报仇的冲动,没有打草惊蛇。   而是找转业在公安系统的战友盯梢了几天,最终在那人偷集体财产的时候,抓个人赃并获,把人送了进去。   当然,那样的人渣,在被抓的时候,惊慌失措的逃跑,‘一不小心’就摔断了右腿。   又被混乱中的人群踩了一脚,至于位置,当然是看不见以后也用不着的地方......   谢语薇知道肖兴邦做的一切后,心里头对前世的执着在这一刻放了下来。   她愿意给自己和肖兴邦重新开始的机会。   前世的一切,她就当一场梦。   肖兴邦听到谢语薇愿意和自己去随军的时,整个人呆愣住了。   很快就明白了谢语薇的意思,这是她敞开心扉,愿意和自己重归于好。   离别前的那一晚,肖兴邦和谢语薇承诺,会尽快将家属院落实,接她去部队。   也是在这一晚,谢语薇真正的放下了心结,决定好好经营她和肖兴邦以及肖家人的关系!   肖母和肖父年前来不了部队,周鹤和春欢商量后就提前了回京市的日期。   当火车驶站台,春欢牵着勤勤和瑞瑞的手,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周鹤一手提着一家四口的行李,另一只手自然地隔开人群,将妻儿护在身后。   周家派来的车早已在外等候。   春欢坐在车上,看着车子驶入一处静谧而庄严的大院,门口还有卫兵拿着家伙站岗时,她心头一跳。   她原本只因为周鹤家世好,可显然,她猜测的这个好还是低估了。   车子最终停留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听到车声,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   女人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先下车的周鹤身上,看到周鹤给春欢母子三人开门,她的视线又落在春欢和孩子们身上。   “妈!”周鹤冲着中年女人喊了一声。   眼前的人正是周母,她笑着应下,眼底藏着激动。   她有三个儿子,却一个都不在身边。   一年中见到周鹤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出来。   之前周鹤出任务被派出去整整一年多,周母都怕再听到儿子的消息是噩耗。   “这就是春欢吧,一路上辛苦了。”   肖母目光慈爱的看着两个孩子,“你们是勤勤和瑞瑞吧,长的可真好。”   周母的态度很亲和,没有春欢预想中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喊奶奶。”春欢示意勤勤和瑞瑞喊人。   “奶奶!”   勤勤瑞瑞异口同声,奶里奶气的声音响起。   “哎。”   “奶奶给你们准备了见面礼,我们进屋,奶奶把见面礼给你们。”   “你爸也在家,知道你今天到家,他特意在家等你们。”   周母的话,也是在表达他们夫妻二人对春欢和孩子们的重视。   春欢进屋后,见到了周父。   周父身姿挺拔,与周鹤差不多高,两人面容有六分以上的相似,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是父子。   但周父周身散发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严,那不怒自威的气势,比周鹤更具压迫感,用眼神就足以将人震慑住。   周父先看见的是周鹤,沉声道:“回来了!”   “爸!”   周鹤的身体在面对父亲时,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些,这是长年累月积攒的习惯。   周父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到春欢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   那目光带着审视,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却并无丝毫恶意,更像是一种必要的确认。   当他的视线转向春欢身旁的勤勤和瑞瑞时,脸上刚硬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那份和周鹤的相似感也从六分陡然增至八分。   周父周母第一次见到这个儿媳,说实话,他们内心对儿子的选择并无异议,尊重他的决定,但心底深处仍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眼前的春欢,在他们看来,模样周正,气质温婉,却并非那种让人一眼惊艳、或有什么特别出彩之处的女子。   只能说是无功无过,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然而,对勤勤和瑞瑞这对龙凤胎,二老却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尤其是梳着小辫子,眼睛亮晶晶的勤勤!   周家大哥和老三生的都是男孩,在这阳盛阴衰的周家,勤勤这个乖巧漂亮的小孙女,自然更显得珍贵,格外吃香。   而春欢也在打量着客厅的布置。   客厅宽敞布置得十分简朴,墙面挂着大幅的军用地图,以及一些带有年代感的黑白合影。   当春欢的目光掠过那些合影中的人物时,心头微微一震。   其中几位,是她以往只在报纸上见过的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第100章   这个认知无声地提醒着春欢这个家庭所处的层级。   周母招呼着春欢和孩子坐下。   示意孩子们吃水果点心。   关怀起了春欢的婚后生活。   周母的关怀细致却极有分寸,她只温和地询问春欢和孩子们在部队家属院的生活是否习惯,并未触及任何可能让人为难的话题。   周父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问周鹤几句部队的事,但他看向春欢和孩子们时,目光中带着一种默认的接纳。   周家父母的态度亲和,加上周鹤给的底气,春欢并没有因为身份的差距而露出自卑。   她很坦然,不卑不亢的,言行举止在长辈眼中也得体,   春欢将提前为周父周母准备的礼物送上。   礼物并不贵重,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这份不刻意讨好却显诚意的心意,让周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春欢短短几个小时的表现,也让周家父母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等晚上回到周鹤从小住到大的房间,只剩他们两人时,春欢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瞬间收敛。   她反手关上门,一步步走向坐在床沿的周鹤。   忽然伸手,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推倒在深灰色的床单上。   随即,春欢用手背轻轻挑起周鹤的下巴,俯视着他,整个人气质骤变,白日里的柔和尽数褪去,染上了一层冷艳又危险的锋芒。   “周鹤,”她唇角微启,声音故意压得低而缓,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你说你父亲在军队,你母亲是医生,你有大哥和弟弟,都成家有孩子了。”   春欢指尖微微用力,目光变得犀利起来,紧紧地锁定周鹤有些错愕的眼睛。   “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和我说清楚,你家人的……具体职务?”   周鹤先是愕然,随即因她这突如其来的冷艳模样而躁动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那也要说吗?”   周鹤看似态度很随意,可仔细听,还是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理亏。   没错,他之前就是故意没向春欢和肖家人透露父母兄弟的具体职务。   最初对春欢没有那份心思时,他是觉得没必要。   他周鹤就是周鹤,他的为人处世,都与家人职务无关,他更希望别人是因他本身而认可他。   当决定要娶春欢时,情况就不同了。   他仅仅提到父亲也在军队、母亲是医生,肖父肖母的反应就已十分激烈,满是担忧,生怕春欢因身份不匹配将来会受委屈。   那时他便清楚,两家的背景差异本身已是一道横沟,他不想再主动加深这道沟壑的宽度和深度,平添顾虑。   等到和春欢结婚后,他想着,反正迟早要带她回来见家里人,届时她自然就会知道。   只要她亲身感受到他父母的态度,明白他们并不会因职务高低而看轻她,那么这层身份标签也就不重要了。   周鹤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春欢。   “我们是夫妻,我不想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这种事我要你亲自告诉我。”   春欢心里没有多生气,她只是要周鹤对她坦诚一切。   周鹤将春欢的手握住,然后一个翻身,二人的姿势发生了转变。   他低头,轻啄在春欢的唇上。   “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   从周鹤接下来的话中,春欢这才知道,周父的职位居然是司令。   而周母也不是普通的军医,是军部医院的主任。   周鹤的大哥周恒在南方某省从政,大嫂也是当地干部,带着两个儿子在任上。   弟弟周砀和妻子都在外交部工作,常驻国外,只有一个儿子留在国内由周父周母照看。   也就是说,目前这大院里,常住的就是周父周母,以及周砀那个正在上小学的儿子。   春欢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给周家其他人准备礼物的时候,周鹤会说不需要。   “我没给你小侄子买东西?你说怎么办?”   春欢的手放在周鹤腰侧的软肉上,似乎只要周鹤的答案她不满意,就给周鹤来个180度旋转。   周鹤轻笑一声,“放心,我准备好了。”   “我给他买了一把最新款的小手枪模型,明天拿给他,保证他会喜欢。”   周鹤说着,宽厚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春欢放在他腰侧的手,用大拇指和中指的指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逗弄,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皮肤。   “现在可以休息了吗?”   他低声问。   春欢抬眸,没有回答周鹤的问题,反而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你家的房子隔音吗?”   “额?”   周鹤一愣,又在下一秒完全懂了春欢的意思。   他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人带向自己,滚烫的呼吸拂过春欢的耳畔。   “非常隔音!”周鹤非常肯定的说。   “今晚就是这张床塌了,我爸妈在楼下也不会听到动静!”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周鹤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的暗示和纵容   他本以为会迎来春欢热情的回应。   然而,春欢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随即,她利落地抬手,推开了他的手臂,动作流畅地翻身,规规矩矩地在床的另一侧躺平,甚至还顺手拉了拉被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关灯睡觉!   周鹤满腔的期待和酝酿好的情绪瞬间落空,他看着身旁已经摆好标准睡姿的春欢,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半晌,他才无奈地失笑,摇了摇头,伸手拉灭了灯绳。   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他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在京市的这段日子,周母开始将春欢带入自己的交际圈。   有周家提前铺路,圈内人对春欢皆是笑脸相迎,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至于背后如何议论,春欢并不在意   周家上下,从周父周母到周鹤,对勤勤和瑞瑞毫无保留的疼爱和重视,更是让外人不敢轻视这两个孩子。   周鹤将孩子们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周母出门访友也常带着两个孩子,俨然当作亲孙儿孙女般疼爱。   当然,也有突发情况。   大院里有位参谋长的孙子,与瑞瑞年纪相仿,一次玩耍时竟想硬抢瑞瑞手中的玩具坦克。   被瑞瑞拒绝后,那孩子口出恶言,指着瑞瑞骂他是“没爹的拖油瓶”。   这话很快便传到了周鹤耳中。   周鹤当晚便去了那参谋长家。   无人知晓他具体谈了什么,只见他回来时面沉如水。   次日,那对父母便领着孩子,趁大院人多时,找到正带着孩子们的春欢。   众目睽睽之下,那家的父亲厉声责令儿子向瑞瑞道歉,母亲则在一旁脸色涨红地向春欢赔尽不是,场面可谓是将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经此一事,整个大院都看得明明白白:勤勤和瑞瑞就是周鹤的逆鳞,也是周家堂堂正正护着的小辈。   莫说当面挑衅,便是背后窃窃议论的声音,也自此消停下来。 第101章   过完新年的正月初五就是周家人选定的婚宴。   鉴于周家的身份地位,婚宴办得极为低调。   没有张扬的排场,没有广发请帖,只在小范围内邀请了一些至亲好友亲朋好友。   周鹤的兄长周恒和弟弟周砀都因公务在身,无法赶回京市参加这场补办的婚宴。   不过,兄弟两人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般,分别给这位新过门的弟媳(嫂子)寄来了分量不轻的礼物。   兄长周恒寄来的是他所在G省的特色物产,包装得十分扎实。   里面不仅有知名的茶叶、滋补品,还有一些给孩子们准备的当地特色糕点和手工玩具......   老三周砀从国外寄回的则是一些国内少见的稀罕货。   有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丝巾,还有几支款式新颖的口红和一瓶香水......   周鹤拆开礼物的第一眼,就对着周母笑了起来,语气十分笃定:“妈,您看这些东西,茶叶分类包好,滋补品都写着详细的用法,连给孩子的玩具都男孩和女孩各一半......”   “还有这丝巾的花色,香水的牌子……”   “这一看就是大嫂和三弟妹精心准备的。”   周鹤对自家兄弟还是比较了解的。   “我们周家的男人,可没这么细致的心思!”   周母也忍不住笑了,眼底同样是了然。   “可不是,你大哥那个脾气,能记得寄东西回来已经算他有心了,指望他搭配得这么周到,不得难为死他。”   周母对大儿子的了解可谓透彻,她笑着对春欢说:“要是让老大按自己喜好挑,他保准觉得麻烦,直接包个大红包了事,实在得很。”   “老三在国外住久了,沾了点外国人的习性,倒是有点小情调。”   周母语气带着对幼子的包容,“但让他选丝巾和香水,怕是得抓瞎,颜色香味一概分不清。”   周母最后总结了一下:“没有老大和老三媳妇在背后操持,他们俩大男人送的礼啊,最多只能算敷衍了事,哪能有这份周到。”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周鹤身上,带着明显的调侃和欣慰。   “不过老二你现在,我看是开窍了。”   她细数着他的变化:   “给勤勤和瑞瑞挑的玩具,不再是店里最贵的,而是他们真正会喜欢的东西。”   “饭桌上,还知道把你媳妇爱吃的那几样菜,悄悄挪到她跟前,生怕她手多伸出去一点,够不着似的。”   她故意顿了顿,眼里的笑意更深:   “还知道要给你媳妇买……”   周鹤被自家母亲当众点破这些细心举动,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强作镇定,打断道:“妈!”   春欢在一旁听着,看着周鹤难得窘迫的样子,低头抿嘴笑了起来。   勤勤和瑞瑞不知道大人为什么笑,也跟着咯咯咯笑了起来!   也是在婚宴这天,春欢见到了周鹤的前未婚妻。   春欢看到邹瑜英的第一眼,目光就不自主的停留在她身上。   邹瑜英一身得体的军装常服,高挑的身高,容貌明艳动人,眉眼间自带一股文艺兵的傲气与风采。   作为文工团的台柱子,她的漂亮和气质是无法遮掩的。   走在人群里,她就是最耀眼的存在。   春欢能猜出邹瑜英的身份,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光彩夺目。   更因为当她出现时,在场不少知情的宾客同时变了脸色,目光在她、周鹤和邹瑜英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掩饰不住的探究和尴尬。   春欢不傻,这众人的反应,已然告诉她,眼前这位就是当年主动与周鹤退婚的前未婚妻。   邹瑜英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来,目光先是在周鹤脸上停留一瞬,复杂难辨。   随即转向春欢,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将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物递上。   “周哥,嫂子,恭喜二位。一点心意,祝你们百年好合。”   她的举止挑不出错处,声音都格外动听。   但那双眼睛看向春欢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比较。   周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更靠近春欢一些,伸手接过了礼物,语气沉稳疏离:   “邹同志费心了,谢谢。”   在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春欢身上。   似乎在期待这个出身普通的周家新妇会作何反应。   是会失措,还是会流露出嫉妒与不安?   春欢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并未因邹瑜英的出现而产生太大波澜。   她上前半步,与周鹤并肩而立,目光平和地迎上邹瑜英审视的视线,语气温婉。   “谢谢邹同志的祝福。”   邹瑜英没有说话,就这样盯着春欢。   可春欢比她还镇定,嘴角的弧度更加舒展,坦然地接受邹瑜英的目光。   周鹤却非常不喜欢邹瑜英落在春欢身上这种打量的目光。   更不喜欢宾客的窃窃私语。   今天是他和春欢的好日子,他希望今天是美好的。   他刚准备上前一步,用更明确的态度请邹瑜英离开,衣袖就被春欢轻轻拉住。   春欢的手在他胳膊上安抚性地拍打了两下,动作轻柔。   周鹤立刻停住了动作,乖乖的站在原地不动了。   目睹这一切的邹瑜英,将两人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周哥。”她看向周鹤,语气带着一种时过境迁的调侃。   “没想到你以前那么冷硬,像个捂不热的石头,现在还是被嫂子给拿捏住了。”   她的目光转向春欢,这一次,里面的审视散去,多了几分真诚的佩服。   “嫂子,我是真没想到。周哥这种不解风情、冷冰冰硬邦邦的人,我以前还以为他这辈子注定要孤独终老呢。”   “还是嫂子你厉害,能把我们周哥这样的人,都驯得服服帖帖的。”   春欢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声音依旧温和。   “邹同志说笑了,两个人相处,靠的是互相体谅,没有什么拿捏和驯服。”   她抬头与周鹤对视一眼,眼神温柔,“他觉得我好,我觉得他好,这就够了。” 第102章   邹瑜英一愣,看着周鹤因为春欢的这番话,眼底止不住的柔情,她明白,那个最合适周鹤的人,出现了。   她的不甘,彻底散去,只剩下对二人发自内心的祝福。   邹瑜英也是在大院里长大的孩子,而周鹤作为同龄人中最出色的那个,自然而然就成了她少女时期心动的对象。   那时,只要有周鹤出现的地方,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身影。   然而,周鹤自打去了部队,就鲜少回大院。   即便回来,也几乎不与同龄人多作接触。   两人的生活轨迹上的交集变的越来越少,可正是这仅存的一点重叠轨迹,让邹瑜英对周鹤越发念念不忘。   她努力考入京市文工团,一步步成为台柱子。   既是为了自己的艺术追求,潜意识里也想向周鹤证明,自己同样是大院里最优秀的女孩,是足以与他匹配的人。   可惜,周鹤的目光从未为她停留。   即便舞台上光彩夺目、万众瞩目的邹瑜英,也未能在他眼中激起一丝波澜。   她曾想过调到周鹤所在的部队文工团,离他更近些,却被家人严厉劝阻。   母亲痛心疾首地问她,是否要为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前程。   邹瑜英真心热爱舞台与掌声,最终被说服留在了京市。   邹家父母并非不懂女儿心思,毕竟大院谁家父母不知道周鹤的优秀。   邹母曾在周母透露想为周鹤物色对象时,主动提议让周鹤与邹瑜英见面。   邹瑜英漂亮、年轻、业务扎实、家世相当,周母也颇为满意,便撮合了两人。   当时的周鹤一心扑在部队里,对娶妻生子这必经的人生步骤并不排斥。   他对邹瑜英虽无心跳加速的感觉,但也不反感,加之对方明确表示好感,他便顺了母亲的心意,与邹家定下亲事。   可惜订婚不到半年,周鹤因任务受伤,被判定以后不能生育。   他在确认身体没有恢复的可能后,立即让母亲如实告知邹家。   邹母不顾女儿的激烈反对,执意退掉了这门亲事。   邹瑜英当时与母亲大吵一架,她声称自己不介意周鹤不能生育,是真心喜欢他这个人。   可邹母知道,婚姻里的喜欢又能维持多久?   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做母亲的还能不清楚?   邹瑜英对周鹤是多年追逐不得的执念,一旦得到,或许短时间她会开心。   可长时间聚少离多,又没有孩子作为桥梁,周鹤又是内敛寡言的性格,如何能满足一个渴望表达、需要关注的女子的长期情感需求?   这日子过的久了,难免心生隔阂。   邹母不能保证,将来的邹瑜英面对别人给的浪漫,心底的悔意会不会爆发。   皱母不愿赌一个悲剧性的未来,毅然截断了源头。   退亲后,邹瑜英仍未死心。   她等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见到了周鹤。   她表示自己不介意他的情况,只要他愿意,她会说服家人。   周鹤只是平静地听她说完,最终告诉她:“你应该听父母的话。我对你没有爱情,这样的婚姻缺乏根基,又没有羁绊,是长久不了的!”   邹瑜英曾怨恨周鹤的决绝。   因此,当从母亲那里听说周鹤竟要娶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时,积压的不甘瞬间涌上心头。   她这样条件优越的单身女子,他都不愿给予一丝温情。   邹瑜英不能接受自己败给了一个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寡妇?   可如今,亲眼看见周鹤对春欢自然而然的体贴呵护,眼中流露的柔情。   原来真心喜欢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原来周鹤并非天生冷情寡言,只是他所有的温柔与热忱,都留给了那个让他真正心动的人。   邹瑜英忽然觉得,自己长久以来追逐的,或许只是一个自己编织的幻影。   她喜欢的,是那个站在高处、冷峻优秀的周鹤,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也无法融入他真实的世界和情感。   邹瑜英这一刻理解了母亲的苦心,也彻底释然。   她与周鹤一开始就是无缘也无分!   又何必要强求呢!   她邹瑜英也是大院里骄傲耀眼的佼佼者,又何必要为一个男人,失去自我呢!   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也会遇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良人。   婚宴除了有邹瑜英这个不大不小的插曲,整体氛围温馨而圆满。   没有繁琐的仪式,也没有喧闹的敬酒,更像是一次温馨的家宴。   周家的至亲好友们送上的都是真挚的祝福,春欢也表现的得体从容,   她用自己的言行举止证明了周鹤的选择没错。   宴席结束,送走宾客后,周母亲自将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戴在春欢的手上。   春欢坦然的接受这份来自周母认可的礼物。   周鹤晚上洗漱好,回到房间。   就看见春欢正坐在床沿,背对着他,微微侧着身子,专注地给肩膀和脖子涂抹着什么。   掌心在肌肤上缓缓打圈揉搓,在灯光下能明显看到肌肤变得水润光泽。   “雪花膏?”   周鹤远远看着盒子不太像雪花膏。   “不是。”   春欢手上的动作没停,又倒出一些乳液,细致地涂抹在另一侧的肩膀。   “这东西叫身体乳,是老三媳妇寄来的那些稀罕货里的。说是洗完澡用,皮肤不会干,能保持滋润。”   使用方法和功效自然也是周母告诉的春欢。   春欢在有条件的时候,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她会尽可能地将日子过得精致而舒服。   周鹤走到春欢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瓶子,倒了些许在掌心。   一股清雅的淡香在空气中弥漫。   周鹤学着春欢的样子,用自己粗糙却温热的手掌,力道适中的从肩膀到后背。   他的动作并不生涩,反而异常熟练。   因为往日里他也是这样给春欢涂抹雪花膏。   灯光将二人的身影投影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对了,兴邦说家属院他申请下来了,爸妈预计过完年后就能过来。”   周鹤原本是打算陪春欢回曲安村一趟的。   虽然春欢和孩子没说,可他知道她们心里都惦记着肖父肖母。   “爸妈确定年后就过去了?”   春欢原本因舒适而昏昏欲睡的眼睛,在提到肖家父母时立刻睁开了,带着明显的欣喜。   “对,年后一家人都会过去。”   这个一家人当然包括谢语薇。   “谢语薇愿意过去随军,看样子她和兴邦和好了,爸妈应该能安心了。”   春欢还是不喜欢谢语薇,对她愿意随军这件事,是真心为肖家人感到高兴。   “夫妻哪有什么隔夜仇!”   周鹤口中的“夫妻”,可不仅仅指谢语薇和肖兴邦。   更带着点暗示,悄咪咪地把自个儿和春欢也圈了进去。   春欢被他这小心思逗笑了,“怎么,这是提前给我打预防针呢?怕我找你算账?”   “哪里,”周鹤假装不懂,眼底却藏着笑,“你找我算什么账?”   “当然是今天你前未婚妻闪亮登场的仇啊。” 第103章   春欢侧过身,指尖轻轻点着他的胸口,语气带着调侃。   “人家邹同志恐怕怀疑你眼神出了问题,那么一个优秀的大美人都看不上,偏偏眼瞎选了我这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   “胡说!”   周鹤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目光沉静而专注地看进她眼里,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那是羡慕我眼神好。”   他凑近了些,声音低沉而坚定。   “原本注定要孤独终老,却偏偏眼尖,抓住了你这个能和我共度一生的人。”   “是你让我一成不变的生活丰富起来,让我想更努力的活着。”   “让我拥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周鹤的声音没有夸张的煽情,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让人觉得心跳加速。   春欢从周鹤的眼里看见的是庆幸和笃定。   “那你要抓牢了。”   她轻声回应,指尖与他紧紧交缠。   “这辈子,一直得好好活着。”   春欢何尝不庆幸自己遇到了周鹤。   是他将她从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孤寂中拉了出来。   是他让她知道,原来日子可以不是无尽的等待。   而是充满希望和甜水味。   春欢主动仰起头,吻在周鹤的嘴角。   从轻触嘴角,缓缓流连至唇瓣。   辗转着!   投入着!   这个绵长的吻温柔而细腻,不带急切的情欲。   更像是两颗心在无声地靠近着,交融着,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当这个吻结束时,春欢已无力地依偎在周鹤怀中。   周鹤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腰肢,防止她下滑,也将她更深地拥入自己怀里。   待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春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仰起脸问道,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对了,孩子们呢?”   周鹤低笑,顺势在她温热的耳垂上亲了亲。   “在我妈那里。”   他的声音带着放松和愉悦。   “今天爸有事,晚上回不来,妈开口说要带着两个孩子睡觉。”   春欢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忍不住再次和周鹤确认清楚。   “确定今晚他们不会半夜来我们房间?”   不怪她如此谨慎。   实在是这两个小家伙来京市后,对新环境有些不适应。   几乎每个晚上都会随机挑选一个时间,抱着小枕头,迷迷瞪瞪地摸到他们门口,用奶呼呼的声音,软软地喊着妈妈。   直到成功挤到周鹤和春欢中间,才能心满意足地安稳睡去。   “确定!”   周鹤语气异常笃定。   他特意叮嘱过母亲,晚上记得从里面锁好房门。   当然,他自己刚才进卧室时,也“顺手”将门锁落下了。   “那我们今晚……”   春欢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周鹤腰上,指尖灵活地挑起周鹤的上衣,声音带着明晃晃地挑衅。   “试试这张床,结不结实。”   周鹤闻言,所有动作瞬间停滞住。   他深吸一口气,眸色在刹那间变得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暗潮。   他侵略的眼神落在春欢的脸上。   看着她不知死活的挑眉。   “我一定会,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   春欢已被他稳稳地放倒在床上。   他高大的身躯将春欢完全笼罩。   那双眼睛锁定着春欢,里面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欲望。   “春欢,今晚。”   他灼热的呼吸拂过春欢的鼻翼,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我不允许你有一秒的后悔。”   春欢的指腹擦过周鹤的下腹,感受到那壁垒分明的肌肉因为指腹的碰触而剧烈的收缩。   她迎上那几乎能吞噬掉自己的目光,唇角微扬。   “今晚!谁后悔还不一定!”   这一晚,周鹤屋子里的灯直到天亮才被熄灭。   这是他第一次,在灯光下,毫无阻碍的描摹着那张动情时妩媚的脸。   看着那张平日里温婉的脸,染上绯红色,眉眼间是触目的风情。   不是借着月光窥见的朦胧剪影,而是每一处细微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因难耐而起蹙的眉尖。   沉醉又迷离的眼眸中荡漾的水光。   微启红唇间溢出的破碎呜咽。   周鹤在灯光下将春欢的每一个变化都刻入心底。   他知道她喜欢......   直至力竭。   春欢蜷缩在周鹤的怀里,再也无力动一下。   周鹤轻吻着她汗水的鬓角。   “看来,这床质量不错。”   餍足又沙哑的声音响起。   春欢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这一场较量中,谁也没有后悔。   他们都是交付与占有的胜利者......   春欢和周鹤婚宴过后的第三天,一家四口便踏上了返回部队的行程。   回到熟悉的家属院,勤勤和瑞瑞还没等春欢坐下,就一左一右地围住春欢,仰着小脸开始追问。   “妈妈,爷爷奶奶怎么还没来?”   “是啊,爷爷奶奶不是说好要来的吗?”   自从从春欢口中得知肖父肖母要来部队家属院的消息后,这两个小家伙基本上每天都要问上好几遍。   先前在京市时,他们盼着早点回部队,心心念念想着回来就能见到爷爷奶奶。   可如今真的回到了家属院,睁大眼睛看了一圈也没找到想见的人,那股期盼就化成了失望。   两个孩子像甩不掉的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春欢身后,逮着机会就问:   “妈妈,爷爷奶奶到底哪一天到呀?”   春欢被问得没办法,嘴里只能敷衍着。   “快了,快了。”   “马上就要到了。”   然而,这“快了”、“马上”说了太多次,两个孩子对这些词已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瑞瑞皱着小眉头,奶声奶气地反驳。   “妈妈老是说‘马上’,可是‘马上’好久了!”   勤勤也用力点头附和:   “妈妈的‘快了’一点都不快!”   周鹤在旁边听着两个孩子连珠炮似的追问,看着春欢那哭笑不得的无奈模样,虽然很想开口替她解围。   不过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是自己跟着说快了,到时候两个孩子迟迟见不到人,这不得破坏自己在孩子们心里高大、说到做到的形象。   周鹤果断的选择沉默。   他还是多去催一催肖兴邦,这可比说快了更管用。   *   这天,春欢刚把两个闲不住的孩子,送去楼下和其他小朋友玩。   一个人回到家没几分钟,敲门声响起!   春欢还以为是王巧珍过来串门。 第104章   可门外传来的声音却并非王巧珍。   “嫂子,你在家吗?”   是住在隔壁、刚随军不久的小媳妇汤玲。   因为是邻居,两人平时关系还算可以。   “我在!”   春欢应着,刚走到门口准备开门,汤玲热情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嫂子,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春欢拉开房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外,面带疲惫的肖父肖母。   “爸,妈!”   “春欢!”   三人都惊喜交加。   肖母放下手里拎着的包袱,眼圈瞬间就红了,眼底闪着泪花。   大半年不见,她看着眼前的春欢,几乎不敢相认。   现在的春欢一身城里人的得体打扮,整个人收拾得精致利落,气色也好,和从前在村里时判若两人。   肖母心头一酸,随即又被巨大的欣慰取代。   春欢现在的模样,证明她过得很好,没有嫁错人。   “你们怎么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让周鹤去接你们!”   春欢又喜又急,她之前寄信时再三叮嘱,来前一定要打电话到部队,好安排人去火车站接站,没想到老两口竟自己摸过来了。   “妈,你们脸色怎么这么差?”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春欢担忧地追问。   “没事,就是连着坐了两天火车,没休息好,歇歇就行了。”   肖母怕她担心,连忙解释。   一旁的汤玲看着这团聚的一幕,猛地想起身后还有一人。   忙热络地拉过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谢语薇,说道:“弟妹,你分的房子在另外一栋,我待会儿就带你过去。”   她转向春欢,热情地介绍:“嫂子,这是肖营长的家属,今天刚来随军。”   汤玲随军时间不长,加上她丈夫是五团的,压根不知道谢语薇和春欢之间还有另一层更为复杂的关系。   肖父肖母不愿意给儿子和周鹤添麻烦,一路辗转找到部队门口。   长途颠簸让三人都疲惫不堪,也没心思说话。   好不容易登记好,证实了身份没问题,才进了部队大门。   原本想给三人引路的战士临时有事,就和肖母他们指了大概方向。   半路就遇到了汤玲。   汤玲是个热心肠,这不见三人带着行李,又是生面孔,就主动上前打招呼。   肖母说自己和老伴是来探望闺女肖春欢的。   谢语薇和汤玲说自己是来随军。   肖母和谢语薇说了不同的住址。   汤玲下意识就以为三人是恰巧在路上遇到,结伴过来的。   这才有了现在这个场面。   “语薇!你和爸妈一路都累了吧!”   春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应该通知周鹤或者兴邦去接你们的。”   汤玲这才反应过来,惊讶道:“嫂子,你和肖营长媳妇认识啊?”   肖母这才想起忘了表明身份,拍了下大腿,不好意思地说:“肖兴邦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媳妇!”   汤玲顿时明白了,脱口而出:“哦哦,原来是这样,那肖营长和周团还是小舅子和姐夫啊……”   话一出口,她猛地想起春欢二嫁的周鹤,还有那对龙凤胎就姓肖,脑中灵光一闪,脸上瞬间浮现尴尬神色,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叔、婶子、嫂子、弟妹,我家里的小子估计在闯祸,我得回去教训孩子,先不唠了,你们忙,你们忙!”   她说着,几乎是转身就跑,越走越快,完全忘了刚才说要送谢语薇去新房子的话。   肖父和肖母进了家门,打量着整洁温馨、摆设得体的屋子,越发觉得春欢嫁给周鹤是嫁对了。   眼前的春欢,谈吐从容,举止大方,和乡下时简直是千差万别。   当春欢将在外头玩耍的勤勤和瑞瑞喊回来时,肖母看着两个孩子,更是几乎不敢相认。   他们穿着干净漂亮的小衣裳,脸蛋红润,眼神明亮。   在肖母看来,简直和画报上的小少爷、小小姐一般。   哪里还有半分在乡下时的土气。   两个孩子见到思念已久的爷爷奶奶,兴奋得不得了。   迫不及待地拉着他们去看自己的宝贝玩具,叽叽喳喳地要把自己认为最好玩的东西分享给最重要的人。   有些新奇精巧的玩具,肖父肖母这辈子见都没见过。   听春欢解释,才知道是周鹤在国外工作的弟弟弟媳寄回来的礼物。   肖母第一反应是有些紧张,怕收国外的东西影响不好。   春欢温声解释,说周鹤弟弟是国家正经外派的工作人员,手续齐全,不会有问题。   肖母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对孩子们能见识更广阔天地感到欣慰。   与肖父肖母的欣喜和感慨不同,谢语薇自进门后便异常沉默。   她没有说话,却将春欢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此刻光彩照人、从容自信的春欢,与她记忆中前世那个最终也改变了命运的春欢身影重叠,却又有着某种让她心惊的,细微的不同。   前世的春欢,是靠着肖兴邦升职后的人脉关系,慢慢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经过多年城市生活的浸润和时间的打磨,气质才逐渐蜕变。   那改变并非一蹴而就。   可眼前的春欢,改变得太快了,跨越幅度也太大了!   甚至比前世花了十几年时间改变的还要彻底!   那不仅仅是容貌身体的外在转变,更像是一种由内而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和从容。   谢语薇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眼前的春欢,内里仿佛被置换了一遍。   这个发现,让谢语薇不禁怀疑,周鹤显赫的家世带来的底气,真的能让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吗?   直到她亲眼见到周鹤从团里回来,看到他与春欢之间自然而然的相处。   她才恍然明白,支撑春欢脱胎换骨的,并非周鹤背后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家庭。   是周鹤这个人本身,是他给予春欢的那份爱与尊重。   她看着周鹤进门后,眼神几乎下意识地寻找春欢的身影,那目光落在春欢身上时,便会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   她看着周鹤弯腰将跑过来的瑞瑞轻松抱起,听着他用低沉耐心的嗓音回答勤勤叽叽喳喳的问题。   那份对待孩子的亲昵与自然,远超血缘,俨然是真正的慈父。   看着周鹤与肖父肖母交谈着,话语中是对长辈发自内心的敬重。   她也看着春欢在周鹤回来后,脸上那温柔的笑意愈发真切。   她为他递上温水,落在周鹤身上的目光,同样饱含情意。   这一刻,谢语薇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前世不幸的根源,并非只源于春欢的存在。   更是她自己最初来自城里人那份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以及后来无休止的猜忌和抱怨,一点点将肖兴邦的耐心与期望消磨殆尽。   将原本可能牢固的婚姻变得千疮百孔,处处是裂缝。   这一次,她告诉自己,要真正用心去经营好自己的婚姻,走出前世的困局。   谢语薇自从想开后,对春欢的态度也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 第105章   她开始尝试主动开口与春欢交谈,自然不再是找茬或含沙射影,而是带着几分生涩的,试图建立正常联系的真心实意。   比如聊聊肖父肖母的喜好,还有以勤勤瑞瑞的口味习惯为切入点。   希望拉近她和春欢的关系。   不过春欢的态度,却并非全然接纳。   当其他人在的时候,她会维持着表面的和睦,对谢语薇的询问报以温和的笑容,有问有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然而,当只有她们两人单独相处时,春欢脸上的笑意便会淡去,神情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她不会主动挑起话头,对于谢语薇的搭话,回答也趋于简洁,不再带有额外的温度。   谢语薇也渐渐明白了春欢意思,她也不再刻意的拉近乎。   自此二人都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肖母刚开始和肖父是住在春欢这里,帮忙照顾两个孩子。   有了肖父肖母看顾两个孩子,春欢是完全轻松下来。   春欢开始琢磨着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只有初中毕业的学历,部队为照顾军嫂安排的那些稍好一些的工作岗位,她的学历都够不着门槛。   而一些对学历没要求的体力活,又确实太辛苦,春欢也不愿意做。   晚上和周鹤夜话的时候,她直接了当的问周鹤,自己可以做什么工作?   既不辛苦,学历要求也不高。   周鹤对于春欢出不出去工作并无异议。   不过既然春欢想工作,他也会全力支持。   “你不是喜欢那些外国人穿的衣服吗?要不你找个这方面的工作?”   周鹤一语点醒梦中人!   春欢找了个部队家属院附近的裁缝店,跟着老师傅学起了手艺。   工作不忙,平日里还比较自由。   春欢学裁缝,完全是因为周砀媳妇从国外寄回来的照片。   照片里那些与她合影的女士们,穿的衣服款式新颖别致。   和春欢在国内见到的普遍样式很不相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时髦感。   春欢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些款式,觉得既大方又好看。   可她也清楚,那样的衣服,莫说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就算能买到,她也不敢穿出去。   她想着自己学好手艺后,再尝试做能穿出去的衣服。   而春欢在这方面,似乎真的有着与众不同的天赋。   她仿佛对这些有着天然的敏感,仅仅是看几眼,就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些衣服的亮点所在。   连老裁缝都忍不住夸起来:“你这双眼毒,手也巧,心思还活络!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   谢语薇自从到了家属院,并没有工作的想法。   而是将高中课本重新拾了起来。   肖母每次去肖兴邦家,总能看见谢语薇伏在桌前看书。   不过想着肖兴邦的工资能养得起媳妇,肖母心里嘀咕现在读书没啥用,终究没当面说什么。   只是私下里免不了和肖父抱怨几句。   肖父心宽一些,觉得儿媳妇多读点书也没坏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谢语薇读书当然是她知道还有一年多就要恢复高考。   而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正是录取门槛相对较低,机会最大的一年。   前世的谢语薇没有参加高考。   这辈子,她下定决心要抓住机会,考上大学,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谢语薇不仅自己备考,还给远在曲安村的知青好友于芝写了信,附上一些复习资料,隐晦地叮嘱她这一年务必多看书。   谢语薇记得很清楚,上辈子知青点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就是那个与她关系极差的邓双双。   而于芝,是等到后来大规模知青返城时才离开的。   那时自己早已随军,两人通信也变得越来越少,最后一封信便是于芝告知她自己即将返城。   从那以后,谢语薇再也没有了于芝的消息。   谢语薇还没等到高考恢复的消息,就先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医生确认这个消息时,她愣在原地。   这个孩子,既不是上辈子她流掉的那个,也不是后来时隔多年才怀上的第二个。   这孩子来得如此突然,可对谢语薇来说,是惊喜,是在告诉她,她的选择没错,一切都在改变着。   知道谢语薇怀孕,肖母和春欢商量后,就搬去了肖兴邦那里。   方便照顾谢语薇这个孕妇。   等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出来,谢语薇已经怀孕六个月。   她是挺着孕肚参加的高考,那几天,肖兴邦特意请假,在外面守着谢语薇。   一个多月后,在谢语薇日渐焦灼的等待中,那封承载着她对未来期望的录取通知书终于送达。   看着录取通知书上的海市大学,谢语薇激动的眼眶湿润了。   然而下一秒,阵痛袭来,羊水破了。   这一天,她拿到了进入大学的钥匙。   也生下了和肖兴邦的第一个孩子,男孩,取名肖新生。   时光荏苒,十二年转瞬即逝。   勤勤上了大学,瑞瑞则选择了和周鹤一样的路,进了部队。   肖兴邦家那个在录取通知书送达当日出生的小子肖新生,也长成了小小少年。   谢语薇在大学毕业那年,怀上的第二个孩子。   那个让肖兴邦开心的念叨着自己也是儿女双全的闺女,现在也都八岁了。   这些年国家飞速发展,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每一个人的人生也在发生着惊天动地的改变。   谢语薇大学毕业后,凭借清亮的嗓音、广阔的见识和扎实的文笔,分配进了海市广播电台。   从最初深夜档的播音员,到后来家喻户晓的黄金时段节目主持人   春欢改革开放后,开了自己的品牌服装工作室。   慢慢从小小的工作室变成大公司,她将对美的敏锐感知,化为一件件既符合时代气息又不失个人风格的设计。   她设计的服饰,从城市走向全国,成为了不少追求品质的女性追捧的选择。   周鹤驻扎的地方换了又换,肩上的星星也多了两颗,责任更重,鬓角也添了风霜。   可他和春欢的感情,一如既往。   肖兴邦也从营长变成了团长。   谢语薇在孩子放假,带着孩子来到春欢这里。   她是为了接肖母去她家住。   肖母肖父这些年都是两家各住半年。   在谢语薇准备离开的前夜。   和当年春欢要和周鹤领证那晚一样,悄无声息地敲响了春欢的房门。   这次少了针锋相对,多了时过境迁的平静。   “嫂子,”谢语的声音很轻,“我很羡慕你。”   这些年,她们的关系始终保持着一种不温不火的平衡。   谢语薇却觉得,这样恰到好处的距离,对彼此都是最好的安排。   然而,两家孩子的关系却出奇的和谐。   谢语薇的两个孩子,几乎是龙凤胎的应声虫。   哥哥/姐姐说什么都是对的。   “你好像总能……”她顿了顿,语气复杂,“在你所处的环境里,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然后让自己过得越来越好。”   比前世,风光多了,也出色多了。   这句话谢语薇是在心里说的。 第106章   “你过得也不差。”   这也是春欢的真心话,毕竟谢语薇上了大学,还成为了电台的主持人,是家喻户晓的名人存在。   谢语薇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地笑了。   她想起了找春欢的目的,神色认真了些。   “周......姐夫,”谢语薇顿了顿。   这些年,她一直客气地称呼周鹤的职务,这是她第一次改变称呼,主动站在春欢的立场,用“姐夫”这个称谓。   “他的身体,你多上心看着点。”   她压低声音,带着关切。   “他们这些真正上过战场,从枪林弹雨里拼杀出来的军人,看着身体素质强健。”   “其实啊,身体里或多或少都留着暗疾。年轻时不觉得,年纪渐长,那些老伤旧患就容易找上门。”   “你多督促姐夫去看看医生,定期检查,也能预防着那些毛病。”   谢语薇是想提醒春欢多注意周鹤的身体。   这个提醒背后,藏着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缘由。   在上一世,周鹤不到五十,便因早年留下的暗疾发作,英年早逝。   周鹤是一个英雄,谢语薇希望所有保家卫国的英雄都能长命百岁。   春欢从她郑重的语气中感受到她是发自内心说的这些话。   “谢谢,我会的”   谢语薇的这个善意春欢接下了。   从这次的提醒过后,每一年,春欢都会雷打不动地陪着周鹤去军区医院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这件事被她排在了所有事务之前,成了家里最重要的日程。   若是春欢不亲自陪着,周鹤总能找出百般理由推脱,像个不听话的孩子。   也只有面对春欢,哪怕她只是静静地看过来一个眼神,他便没了脾气,只能无奈地笑笑,然后乖乖地跟上她的脚步。   孩子们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瑞瑞也在追随着周鹤这个父亲的脚步,肩膀上的星星随着年纪的增长缓慢的增加。   周鹤也说到做到,能教的都交给了瑞瑞。   瑞瑞受伤,他这个老父亲比春欢还要着急担心。   周鹤在四十八岁那年晋升为副军长,是当时整个军区最年轻的副军长。   尽管春欢年复一年地坚持陪伴他完成每一次体检,用尽了心思去调养。   可那些经年累月积累的暗疾,还是如同沉默的火山,终究在周鹤五十岁之前,为了救人摔了一跤后爆发了。   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病榻前从不孤单。   春欢日夜守候在侧,握着他依旧宽厚却已无力回握的手。   勤勤和瑞瑞,带着各自的伴侣和孩子,围在他的身边。   还有亲朋好友的探望和问候。   最后的弥留之际,他望向春欢,眼底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对她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深深的歉意。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游离的气息,对春欢留下此生最后一句话。   “委-屈-你-了。”   春欢俯下身,轻柔地吻了吻他早已花白的鬓角,声音很轻。   “周鹤,你失言了。”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旧日的娇嗔,仿佛在埋怨一件小事。   “是不是这些年,我没再生气给你看,你就忘了……我一开始就是个恶毒又小心眼的人?”   春欢说得急了,气息不稳,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就是这几声咳,让周鹤原本即将安然合上的眼眸,被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奋力地重新撑开了一条缝隙。   他焦急地看着她,喉咙滚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音节。   “不过,没关系了。”   春欢看着他极力挣扎的痛苦模样,心尖一颤,终是松了口。   “你走吧。”   随着春欢的这一句“没关系”,周鹤仿佛得到了特赦令,他眼中那最后一点焦灼的光熄灭了,他永远地地合上了眼眸。   春欢将脸颊轻轻贴上他尚存一丝温热的脸颊,眼中带着水光,嘴角却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对着他已然沉寂的耳畔,呢喃低语着跨越生死的话。   “周鹤,等着我来报复你。”   “我会……很快的。”   可惜,春欢到底没有那么快去找他。   因为周鹤也懂春欢。   他将自己所有的家产留给了勤勤,将自己在部队经营的人脉留给了瑞瑞。   给春欢留了二十封信。   肖瑞让唯一的儿子周浦泽送过去的时候。   春欢已经对着镜子装扮整齐了。   哪怕上了岁数,她也是个精致、时尚的奶奶。   周浦泽将爷爷留的信递给春欢的时候,春欢眼神恍惚了一下。   仿佛穿透信封,又看到那个熟悉的人。   春欢没想到周鹤给自己留下了一封信。   她打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第一句就是:   “对不起!我失言了!”   “这是写给你的第一封信。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可是我又不想全部一下子都说完。所以我一共给你留了20封信,在瑞瑞那里,他会帮我每隔半年给你一封。”   “我知道你一定很好奇我写了什么,但这第一封,我只想再说一次,遇见你,是我周鹤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那个梦一样的夜晚,是我们缘分的开始。从我们结婚开始,我每一年都比前一年更庆幸,那一晚在房间的人是我!”   “也只能是我!”   字里行间,透着着独属于周鹤的霸道与温柔。   春欢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笑着落下泪来。   这个狡猾的男人,连告别都要分成二十次,用这种方式,笨拙地想要再陪伴她十年。   不!   春欢很快推翻了刚刚的猜测。   她觉得或许是周鹤太懂自己,用这二十封信作为温柔的羁绊,想让她在人间再多停留十年。   春欢知道自己确实被套牢了,她沉默地将脸上精致的妆容去掉。   第一年!   春欢去了京市,陪着年迈的周父周母住了一年,替他尽了最后一份孝心。   第二年!   她回到了曲安村,陪着肖父肖母住了一年,在熟悉的乡音与旧景中,慢慢梳理着回忆。   第三年!   她搬到了儿子肖瑞的家,准备常住,享受着含饴弄孙的平静日子!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她终于从周浦泽的房间找到了那被藏匿起来的,剩下的十六封信。   那一晚,她戴上老花镜,在台灯下,将所有的信按照编号顺序,一字一句,贪婪地读着。   读完最后一封,信纸已被泪水浸湿。   在天亮之前,她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化了最精致的妆容。   她这个恶毒的女人,终于展开了对周鹤的报复。   -------------------------------------   “宿主,穿衣服了,你现在是马赛克,我没办法给你传输剧情。”   春欢从浴桶里站起身,带起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   她伸手取过屏风上搭着的月白亵衣,又披上薄纱外套,随手系上带子。   “小照,现在给我传输剧情。”   春欢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活色生香的桃花面。   真的很美很惊艳的一张脸。   “剧情传输开始!原主罗春欢是罗家庶长子的嫡长女,她的姑祖母是赵家的老夫人,原主母亲在原主六岁那年一尸两命。”   “原主的父亲很快娶了续弦,后娘给原主父亲生了嫡子,原主不像妹妹那么会讨好继母,被穿小鞋,在罗家从小就过得不好。”   “赵老夫人因为唯一的孙子赵平安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所以看上了娘家的原主这个侄孙女,接到身边教养,原主的日子这才好过起来。”   “长大后的原主就嫁给了赵家嫡子赵平安。”   “可惜二人成婚半月不到,赵平安就病逝,原主成了寡妇。”   “为了不让赵家的财产被一直觊觎赵家财产的庶出二叔赵敬占有,原主决定借种!” 第107章   “她买了个少年,想趁早怀上“赵平安”的遗腹子。可惜那少年努力了一个月,种子都没有发芽。”   “等三个月后,原主才怀孕,原主遵循承诺,放走了买来的少年。”   “原主怀胎九月的时候,早产生下儿子,她的儿子刚出生就被赵老夫人抱养在赵平安一母同胞的妹妹名下,成了赵惜儿唯一的儿子。”   “原主指望着儿子快快长大,早日继承赵家的一切,她能早日与儿子相认。”   “没等到孩子长大的原主就被一杯毒酒害死,在死前她才知道,自己早产九死一生诞下的儿子,刚出生就被赵惜儿招的上门女婿曲温纶给活生生摔死,连原主早产都是曲温纶的设计,现在养在他们夫妻名下的是曲温纶和青梅竹马的孩子。”   “曲温纶狼子野心,靠着算计,害死了原主,又接连害死了赵老夫人和赵夫人,最后让赵府变成了曲府。”   “赵惜儿发现曲温纶害死自己祖母和母亲的真相后,直接跑去追问曲温纶为什么要这么做,被曲温纶喂下毒酒。”   “不过赵惜儿没死,她被曾经帮助过的反派齐序言所救,捡回来一条小命。为了复仇,赵惜儿改头换面,隐姓埋名,重新接近曲温纶。”   “可在这复仇的过程中,赵惜儿和曲温纶陷入虐恋中,最终赵惜儿放弃仇恨,选择原谅曲温纶。”   “曲温纶靠着赵惜儿的反水,弄死了齐序言,一步步爬上了天子近臣的位置,赵惜儿也成了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妇!”   “曲温纶最后除了赵惜儿这个正牌夫人,还有一起长大的青梅,钦慕他的丫鬟、朝廷大员家的千金小姐,落难的花魁娘子、武艺高强的江湖侠女等等!”   “最后的最后是曲温纶过上娇妻美妾、红颜知己相伴,团团圆圆的大结局!”   春欢听完系统传输的剧情,只能感叹,赵惜儿拉了坨大的。   忍受一堆女人和她抢男人就算了,这个男人还是灭她满门,曾经害她性命的仇人。   怪不得原主会不甘心,会恨呢。   同样被毒酒毒害,自己直接被毒死了。   赵惜儿却能被人救下,以为她能给自己报仇,结果玩起了情情爱爱,最后来个大团圆。   曲温纶、赵惜儿、齐序言......   春欢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触手所及是细腻光滑的肌肤,没有半分瑕疵。   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这张姣好容颜,春欢微微勾起唇角。   想到即将被送进来的那个少年。   那个原主一眼看上,派人去买下的那个如细瓷般易碎的少年,春欢眼底不禁漾开一抹玩味的暗芒。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她随手拾起原主搁在梳妆台上的那本《鸳鸯戏春图》,不紧不慢地翻阅起来。   随着书页翻动的节奏渐渐加快,她原本就妩媚天成的面容上,更悄然晕染开一层动人心魄的艳色。   眼波流转之间,仿佛是春水浸透胭脂色桃花,媚意横生。   然而春欢的意识深处却静如止水   “小照,这图册着实粗糙,”她在心中轻嗤,“比你之前传给我的那些图册,可差得远了。”   “宿主,小照给你找的,当然是最好的,没关系,这个你假装看看就行,实践的时候,你可以教我给你的图册上的。”   明明说着脸红心跳的话题,系统的声音依然是平稳的电子音。   -------------------------------------   “进来!”   一声命令,裹着慵懒的沙哑,从门缝里渗出去。   屋内烛影摇红,空气里散发着甜腻的暖香。   当秋娘将蒙着眼的少年推进屋内。   春欢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就那样斜倚在软榻上,像一株在夜色里彻底舒展开,等人采撷的花朵。   一层素纱衣,什么都遮不住,反在烛火下将起伏的曲线与白腻的腿映得愈发撩人。   少年僵立在门口,单薄的身形被门外无边的黑暗衬得格外脆弱,仿佛误入狼窝的小白兔。   少年微微发抖的身体,让春欢觉得有趣。   她微微侧首,目光像带着温度的手,一寸寸抚过少年紧绷的脸,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因紧张而握的泛白的指节。   半晌,她轻笑一声,语调轻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雏?”   她单手撑着腮,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是,少奶奶!”秋娘恭敬回应。   “说过多少次了,”春欢声音里透出不悦,“叫我大小姐。”   “……是,大小姐。”   “出去。”   等门“咔哒”一声关上。   房间里,便只剩下春欢,和那个被蒙住双眼,无所依凭的少年。   烛火闪烁着,映照着少年清瘦的身形。   春欢依旧是斜倚在榻上,目光如丝,细细描摹着他的模样。   一张清瘦的瓜子脸,轮廓尚存少年独有的柔和,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薄得能窥见其下淡青的血管,宛如上好的白瓷,美丽而易碎。   唇是天然的浅粉色,嵌在这样一张脸上,平添几分无辜和诱惑。   春欢的嗓音轻飘飘地落下。   “跪下。”   少年身形骤然一僵,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了关节,直直得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春欢语调慵懒,却字字如针,“想再回楼里?”   这话似一道惊雷,劈入少年耳中。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唇线紧抿,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仿佛正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呵……”一声讥讽的轻笑自春欢唇边逸出,“还挺有骨气。既然不愿,那来……”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那抹清瘦的身影已直挺挺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响沉闷而屈辱。   春欢这才慵懒地起身,赤足踏过冰凉的地面,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纤长的手指伸出,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勾起了他的下巴。   视线被剥夺,使得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少年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最灵巧的手,正一层层剥开他穿好的衣衫,让他变得赤裸,无所遁形。   “很好。”她吐气如兰,“会伺候人么?”   这“伺候”二字,自是别有深意。   少年一愣,脸颊瞬间涌上羞耻的红晕,他慌乱地摇头。   春欢眸光一冷,勾着他下巴的指甲骤然用力,陷入那细嫩的皮肉里。   “说话。”   “……不会。”   清润的嗓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气息紊乱。 第108章   “没关系,”春欢俯身,红唇近乎贴上他的耳朵,缓缓吹了口气,“我教你。”   温热的气息钻入耳蜗,少年从脖颈至脸颊,瞬间浮起一片病态的绯红,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扎眼又动人。   春欢的手指顺着他的侧脸缓缓爬至耳后,轻轻一勾——那蒙眼的丝带便从她腕间擦过,翩然坠地。   少年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生得极好的桃花眼,线条柔和,眼尾天然泛着一抹微红。   此刻,那双清润的琥珀色瞳仁里,正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摇曳的烛火,与春欢的倒影。   当少年抬起眼,看清春欢的面容时,他整个人都愣住,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在他被推进这间屋子之前,他早已在心中猜测过买主的模样。   或许是脑满肠肥的商贾,或许是神色阴鸷的老妇,,,,,,总归是能将他的尊严彻底碾碎的模样。   而后,他被丫鬟推进门,听见那声年轻又慵懒的“进来”时,心中又断定,这必是个行迹放荡的……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烛影摇曳之下,映照出的竟是这样一张活色生香的桃花面。   这是一个极其妩媚又容色动人的女人。   眼中如同带着勾子,被她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开始翻涌,身体泛起灼热感。   “帮我把带子解开。”   春欢用冷冷的声音,发出高高在上的命令。   少年想站起来,可被春欢的手重新压了回去。   “我没说你能起来。”   春欢拉长了语调。   “跪着,用牙(zui)!”   少年眼眸垂下,里面有着一闪而过的屈辱,却不敢反抗,只是低声应下。   等春欢的带子被咬开,外衣顺利落在地上,跪在地上的少年从里到外都红透了,身体都在发烫。   “你是我买回来的奴,那我给你取个称呼。”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就叫夜欢!”   “独属于我夜里的欢愉。”   也是春欢的夜!   春欢很满意自己取的名字。   少年仰视着那张带笑的脸,“我-夜欢,谢过小姐取名。”   “现在我教你下一步该怎么办。”   春欢纤细白皙的手指从夜欢微蹙的眉头描摹,慢慢落到那失去血色的唇瓣上,指腹轻轻下压,触及到他微凉的牙齿。   她的眸光暗沉了几分,不自觉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   夜欢的外袍被春欢挑开,落下。   悄无声息地堆叠在地上。   春欢的手顺着他紧绷的脖颈慢慢下滑,掌心感受着这滚烫的体温。   夜欢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那双游走的手并未停歇,在夜欢起伏的胸膛......   就在这关键的时候。   "小姐,二小姐来了!"   秋娘惊慌的声音猝然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清亮娇脆的嗓音便紧跟着响起   “嫂嫂今日这般早便歇下了?”   “二小姐,您、您不能进去……”   只听门外一阵细微的推搡声。   秋娘显然已慌忙拦住了赵惜儿正欲推门的手。   夜欢跪着的身体骤然僵住。   方才肌肤相触的灼热顷刻褪去,只余一片冰凉。   春欢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抽回手。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侧,朝落在地上的外衣瞥去一眼。   夜欢立刻会意。他维持着卑微的跪姿,拾起那件轻薄的纱衣,艰难地想要为她披上。   春欢站得笔直,丝毫没有俯身或允他起身的意思。   夜欢只得勉力伸长手臂,以半悬空的跪姿,颤着手将纱衣披上她肩头。   待那层薄纱终于拢住她身子,他的额间与颈侧已沁出细密汗珠。   春欢这才慢条斯理地抬手,将腰间系带轻轻挽成一个结。   春欢依旧从容不迫,门外的喧闹未能让她露出惊慌的神色。   “有事吗?”   春欢语气平静。   “嫂嫂,我听说你找了个唱曲的。”   赵惜儿的声音隔着门扇传来,带着刻意的关切。   “过两日祖母大寿,他预备献什么曲目?我实在好奇得紧。”   赵惜儿听自己的丫鬟说,少奶奶找了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带去了自己的院子,这才坐不住,跑过来想探个究竟。   “唱曲的在翠苑楼,”   春欢边说边拽住夜欢的手腕,将他拉至榻前坐下,示意他为自己穿鞋。   “你这大半夜闯我院子,不如直接去那儿听个痛快。”   “嫂嫂,深更半夜的,我独自去见外男,传出去多不好听?”   赵惜儿不肯罢休,“嫂嫂陪我一同去可好?”   见春欢始终不开门,她愈发笃定屋内有蹊跷。   想起二叔私下里告诉自己关于嫂嫂的那些话,赵惜儿眼神一暗,猛地将阻拦的秋娘推开。   “砰”的一声,房门被她一脚踹开。   还是幽暗的烛光。   春欢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身上那层薄纱要坠不坠,虚掩着温润如玉的肩头。   半遮半露间,反倒生出一种欲语还休的风情。   然而这般风情落入赵惜儿眼中,却未能激起半分欣赏。   她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嫉妒在心底悄然蔓延。   她一步跨进屋内,迅速扫过每个角落。   然而,房中除了春欢,并没有她以为的男子存在。   自始至终只能看见春欢一人。   “你在找什么?”   春欢的手拨动着额前的那缕碎发,眼波流转间,妩媚横生。   赵惜儿身形微顿,随即扯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笑。   “没有,只是觉得嫂嫂屋里的陈设与我的大不相同,一时好奇罢了。”   这借口实在拙劣。   春欢眼尾轻挑,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腕间玉镯。   “妹妹怕是记岔了?这是你哥哥的屋子,我住进来一月未到,这屋子陈设我可没怎么动过。”   “你常说你哥哥自幼最疼你,你总爱赖在他屋里,缠着他带你出去玩……怎的如今倒对这屋子陌生起来了?”   春欢从站起身,走到赵惜儿身侧。   “若妹妹真这般喜欢这屋子,我这做嫂嫂的,让给你也无妨。”   赵惜儿对这番体贴非但不领情,反觉像是被当众掴了一掌,火辣辣的难堪。   这赵府姓的是她赵家的赵,罗春欢一个外姓寡妇,凭什么在她面前摆主人的姿态?   自从赵平安病故,嫡系一脉就剩她赵惜儿。   二叔三叔一家日日捧着哄着,她早将赵家一切视作囊中之物。   目光扫过屏风后氤氲着水汽的浴桶,赵惜儿眼底倏地一亮。   “嫂嫂方才沐浴过?”   她故作随意地指向那处,眼尾却紧锁春欢的神情。   当捕捉到对方眸中一闪而逝的慌乱时,赵惜儿心头冷笑——果然如此。   “是,方才梳洗过。”   春欢的声线比先前软了几分,更让赵惜儿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赵惜儿缓步向屏风那里的浴桶走去。 第109章   “嫂嫂房中的丫鬟婆子一个一个可真会偷懒,这沐浴后的水居然还留在屋内。”   春欢倏然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挡住她去路。   “我房中的丫鬟婆子我自会调教,就不劳烦妹妹操心了。”   她眼露倦怠,连打几个哈欠。   “夜深了,嫂嫂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妹妹若想去翠苑楼,不妨多带几个丫鬟婆子同行,或是请母亲、二婶三婶相陪。”   烛光下,春欢眼尾泛红,一副慵懒不胜的模样。   送客之意明显。   赵惜儿心下冷笑,这罗春欢越是急着送客,便越说明屋里有鬼。   没揪出那个藏匿的身影,她岂会甘心离开?   “嫂嫂既困了,便先歇着吧。”   “大哥离去已近半月,我这心里……实在想得紧。唯有坐在这屋里,才觉着仿佛他还在时一般。”   赵惜儿不仅智商不高,道行也实在是浅薄得可怜。   口中说着思念长兄,那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眸子却泄露了底细。   哪有什么悲伤,分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嫂嫂,我帮你喊下人把屋子里沐浴的水倒掉吧。”   赵惜儿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等春欢说话,竟真转身朝门外扬声。   “秋娘!冬霜!”   站在门口的秋娘和冬霜站的笔直。   “二小姐,我家小姐尚未吩咐,做下人的不敢擅自进屋。”   秋秋娘垂首敛目,声线平稳,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屋内。   这院里的贴身丫鬟,都是春欢从罗家带来的心腹。   至于其他仆役的卖身契,也牢牢握在春欢手中,,自然也不敢卖主。   此刻没有罗春欢的命令,任谁也别不敢踏进这房门半步。   赵惜儿没想到她这个正儿八经的赵家小姐,在自己的家中,居然使唤不动家里的丫鬟。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看着春欢没有任何要斥责下人的意思,她明白,秋娘和冬霜敢这般忤逆,全是罗春欢在背后撑腰!   赵惜儿心中更想抓住罗春欢的错处,让她知道自己这个未来当家人的厉害。   “嫂嫂这般舍不得倒掉洗澡水……”赵惜儿故意拖长了语调,纤指轻掩朱唇,眼底讥讽之意更浓,“该不会是......”   她刻意顿在这里,目光紧紧的锁住春欢,满心期待能看到对方惊慌失色的模样。   可春欢只是慵懒地以手拨开额前的碎发,薄纱广袖顺势滑落,露出一截莹白色的手腕。   她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唇边反而漾开若有似无的弧度。   “该不会是什么?”   被春欢反问一口,赵惜儿索性心一横,将那个她以为的答案脱口而出。   “是在里头藏了个野男人吧?”   话音未落,她已一个箭步冲到浴桶边,猛地将头探向桶内。   预想中男人惊慌失措的面容并未出现   唯有层层叠叠的粉红花瓣,铺在水面上。   赵惜儿死死盯着那层绵密的花瓣,脱口而出:"不可能!"   她绝不相信这浴桶里会空无一人。   这屋子统共就这么大,能藏人的地方早已被她看了个遍。   “妹妹说笑了,”春欢轻抚袖口,眼波流转,“若这桶里真能藏个大活人,怕早该闹出命案了。”   “谁能在水里憋这么久还不露头呢?”   她施施然走到赵惜儿身侧,指尖轻点水面,漾起一圈涟漪。   “妹妹若不信,不妨亲手捞捞看?只是当心些,别湿了这身漂亮衣裳。”   春欢说着拍了拍赵惜儿的肩膀,顺手在赵惜儿肩头拭净指尖水渍,而对方却浑然未觉。   赵惜儿仍怔怔地望着渐归平静的水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捞捞看”。   她心念一转,怀疑这是罗春欢的欲擒故纵?   故意用激将法,让自己以为这水底下没人。   这么多花瓣密密遮盖着水面,要是一个男人蜷缩在最下面,是很难被发现的。   赵惜儿越这样想,越发觉得春欢刚刚就是在心虚。   她眼底倏然燃起希望的光,方才的失望顷刻被笃定取代。   "我偏要亲眼看看,这底下到底藏没藏人!"   她说着便踩上浴桶旁的脚踏,毫不犹豫地俯身伸手......   “噗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春欢早已退到数步开外,袖手而立.   "妹妹没事吧?方才我似乎不小心崴了下脚,这才碰着了你。"   她语气轻飘飘的,细看眼底还漾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赵惜儿在浴桶里拼命扑腾,吞咽着混满花瓣的洗澡水。   浴桶的水毕竟不深,赵惜儿扑腾了几下,双手终于死死扒住桶沿。   她勉强稳住身子,颤巍巍地从水中坐直。   此刻的她,活像只被暴雨浇透的落汤鸡。   发髻散乱,湿发紧贴脸颊,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晕开,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淌着混了胭脂的水珠。   春欢瞧着赵惜儿这副狼狈模样,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妹妹如今可算信了?这浴桶里啊,你待也待了!除了水和花瓣,再藏不住别的什么。"   她语带戏谑,"倒是辛苦你亲自下去查验这一番。"   说着便身姿婀娜地回到榻边坐下。   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赵惜儿从浴桶中爬出来的窘态。   “罗春欢!你分明是故意推我!”   赵惜儿将嘴里的水吐出去,呛得连肺都要咳出来。   她气急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指着春欢厉声尖叫,连名带姓地吼起来。   春欢脸上的笑意猛地收起,眼中散发着摄人的寒光。   “妹妹,你大半夜跑到我这个寡居嫂子的房间,四处窥探不说,还字字句句污我清白。”   “如今不慎落水,反倒要诬我推你?”   “你要是再这样说,那我只好请祖母来主持公道了。”   听到要请祖母主持公道,赵惜儿嚣张气焰顿时消散,脸上浮现出几分畏惧。   她最怕的就是祖母。   平日里犯些小错,不是被罚抄家规就是跪祠堂。   今日若真抓到男人还好说,可如今什么都没找到,若让祖母知道自己夜闯寡嫂卧房……   “不是嫂嫂推的……”她咬着唇低下头,“是惜儿自己不小心跌进浴桶的。”   赵惜儿单薄的衣衫被水浸透,凉意渗入肌肤。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体微微瑟缩起来。 第110章   春欢手指轻抬,慢悠悠地指向床榻。   “这床底,妹妹可要再掀开瞧瞧?还有那柜子、箱笼……”   “但凡是能藏人的地方,妹妹不妨都帮嫂嫂仔细查查。”   她眼尾微挑,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然这深更半夜的,若真从哪个角落冒出个男人来,嫂嫂我啊……也是会害怕的呢。”   回应春欢的是赵惜儿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她强撑着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不必了嫂嫂,您这儿统共就这么大地方,哪能藏什么人。”   “方才不过是与嫂嫂说笑罢了,还望嫂嫂莫要往心里去。”   赵惜儿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的这番话。   话音未落便匆匆转身。   “惜儿先告退了,得赶紧回去更衣。”   “砰!”   房门被狠狠甩上。   巨响还未散去,秋娘已疼得弯下腰去,右手死死按住左肩,指节泛白。   赵惜儿方才冲出时,故意狠狠撞向她肩头,让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在坚硬的门框上。   钻心的疼痛阵阵袭来,令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间溢出几声压抑的抽气。   她压抑着疼痛,和冬霜对视一眼,都在等着屋内春欢的吩咐。   而屋内,赵惜儿离开后。   春欢的目光幽幽落在房门处   细细看来,隐约可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后阴影中。   方才赵惜儿那般闹腾,这人始终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敛得无声无息。   若不是春欢瞥见他惨白如纸的脸色,以及那双尚未褪去惊惶的眸子,她几乎要以为这夜欢当真不怕被人发觉。   “过来!!”   春欢冲着夜欢喊道。   夜欢试图迈步,双腿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慌忙扶住门框,这才勉强稳住几近瘫软的身子。   不过这短短的时间,他对买他的人也算有点了解。   若敢稍有迟疑,必定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挪到春欢跟前,垂首低唤道。   "小姐。"   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悸。   春欢发出一阵低柔的笑声。   “这就怕了?”   她指尖轻抬,托起夜欢低垂的脸庞,迫使他望向自己。   “我既买下你,便不是要送你去死的。”   “即便真被发现又能怎样?”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过是个深闺里娇养的小姐,也值得你怕成这样?”   春欢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抵在夜欢胸前,一步步将他往软榻方向引去。   直到他的腿触到榻沿,退无可退之际。   她突然发力将人推倒在软塌之上。   转眼间,她已立于他双膝之间,垂眸俯视着仰倒在榻上的人。   夜欢显然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眼神闪躲着,就是不敢看春欢。   “你的用处还大着呢。”   春欢俯身逼近,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眼帘。   “我怎么舍得让你轻易死了?”   四目相对间,她眼底的笑意毫不遮掩。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衣襟缓缓下滑,在襟口处暧昧地流连,声音里带着几分缱绻。   “毕竟要寻一个这般合我眼缘的,可不容易。”   春欢的手指打着圈,饶有兴致的看着某人红的能滴血的耳垂。   她脸上的笑意倏地收敛,正色道。   “时辰不早了,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夜欢眼睫轻颤,想起她先前因为自己的不愿,就要将自己送回去。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抬手,指尖颤巍巍地探向她的腰身处。   他告诉自己,只一人总比一群人要强的多。   而且她姿容绝色,算不得委屈。   可即便这般反复开解,想到竟要以色示人,对方还是位有夫之妇,他眼底仍涌起挣扎的波光,伸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只要你能让我怀上孩子,我就放你离开。”   春欢看出了夜欢的纠结,抛出了承诺。   果然,听到春欢可以放自己离开,夜欢的眼眸亮了几分。   声音含着期待,“真的?”   “你真的会放我走?”   似乎是不敢相信,他又重复的问了一遍。   “当然,我一向实话实说,你只要给我一个孩子,只要确定怀上的是个健康的孩子,我可以马上放你离开。”   春欢可是从大夫那里打听过,只有双方都心甘情愿、全心全意的投入,才最易结下珠胎。   她必须尽快怀上“遗腹子”。   要是月份相差太多,想要瞒过赵家那些精明的老狐狸,怕是难如登天。   虽然怀的迟有怀的迟的后路,可春欢更想选最稳妥的捷径。   今夜,她必须让夜欢拿出十分力气。   “放心,那时候我不仅会放你离开,还会给你一千两银子,算做谢礼。”   对于一千两银子,夜欢并不心动,他心动的是春欢要放他离开。   他可以重新获得自由!   对于未来自由的憧憬,压下了夜欢最后的挣扎。   他的手终于是贴上了春欢的腰。   隔着薄薄的纱衣,他握住了这纤细的腰肢,好像一用力就能折断一样。   肌肤和掌心碰触的温度,更是清晰的落在夜欢的掌心,那抹细腻的触感,让他的掌心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我......”   夜欢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似乎有些羞耻。   “我会尽力做好你的要求,让你满意的。”   春欢很满意他的识趣,脸色更柔和了几分。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春欢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寒意。   “要是你一直做不到,那很抱歉,我就得换人,你不希望自己哪一天醒来,是在湘月楼的床上吧。”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你只有三个月!”   “我可以的!”   夜欢急切出声,如果被送回湘月楼,他能预测到自己将要面临的处境。   那是他永远都不愿意面对的,他宁愿去死。   夜欢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猛地将春欢往自己怀中一带。   他虽未经人事,但在湘月楼的时日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场面早已让他无师自通了几分门道。   譬如如何将人牢牢锁进臂弯。   比如将人抱住。   春欢猝不及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跌入怀中。   夜欢的手臂收紧,他试探的低头,将唇贴上春欢的耳垂,感受到怀中人轻颤了一下。   他一时间不敢进行下一步。   只敢僵硬着将唇贴着不动。   见春欢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猜测自己做对了。   脑海中闪过湘月楼里的人如何和自己的恩客逢场作戏。   他的目光落在春欢胭脂色的唇瓣上。 第111章   在湘月楼,他总能看见那些恩客爱啃姑娘的唇,当时只觉得粗鄙恶心。   可眼前人的红唇,像是精致的糕点,让人忍不住产生想尝一尝的欲望。   夜欢的喉结轻轻滚动,试探的往下凑近了些,却在即将碰触到的刹那被春欢用手指抵住。   “现在......还不行!”   春欢的呼吸略带急促,语气却十分坚决。   “我可不喜欢不上不下的滋味!”   春欢将他推离了些。   “我要就要最好的体验!”   正当夜欢茫然无措时,春欢的手已探向榻边矮几。   她拈起一本画册,轻轻塞进他手中。   “拿着。”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说过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指尖在书封上轻点两下,发出细微的叩响。   “仔细看,认真学。”   夜欢垂眸看向手中的画册。   他是识字的,当封面上《鸳鸯戏春图》五个旖旎大字映入眼帘时,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掌心传来的烫意几乎要灼伤肌肤,他下意识想将这烫手山芋扔开。   却在对上春欢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只得僵硬地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宣纸上,墨线勾勒缠绵悱恻的人影顿时跃入眼底。   夜欢的手抖得厉害,纸页簌簌作响。   偏偏春欢在这时又凑近几分,两人的发丝几乎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畔。   那股独属于女子的清雅馨香,不由分说地侵入他的呼吸间。   夜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画册上的墨线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起来,交织成真实的画面。   偏偏春欢的指尖还落在画册上。   “这是最入门的,你既然学习,就要认真!”   春欢说着,握着夜欢颤抖的手,带着他的指尖缓缓在画册上描摹着。   确定第一页全部都细看完后,她哑着声音吩咐。   “下一页!”   夜欢机械般的翻到了第二页。   画面完全变了,难度也开始了升级。   夜欢的脸如同喝醉了一般,又红又烫。   他不敢不学,也不敢当差生,只能逼着自己去看,逼着自己去揣摩。   可当视线落在画册的女子脸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将那张脸换成了眼前这张妩媚的脸。   原本一分的冲动,变成了十分。   他下意识想遮掩。   却对上春欢垂下的眼眸和了然的眼神。   ......   夜欢最开始翻阅的很慢很慢。   每一页看完都要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才敢翻阅下一页。   “一盏茶……快到了。”   春欢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夜欢浑身骤然绷紧。   他再不敢耽搁,飞快地翻动书页,纸页哗哗作响着。   那些交叠的墨线此刻都化作灼人的火焰,烫在他的眼底。   这一刻,他不知该庆幸还是痛恨自己这过目不忘的本事。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烙在脑海,连最细微的笔触都无可遁形。   在春欢喊停的前一瞬,他“啪”地合上册子,仿佛要将那些画面全部锁回画册里面。   春欢伸手抽走他紧攥的画册,指尖不经意掠过他泛红的指节。   “学得如何?”   她随手将册子丢回矮几,纸张与檀木相触发出轻响。   夜欢垂首不语,呼吸尚未平复。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墨色淋漓间尽是......   忽然一缕散发被轻轻勾起,他抬眼正对上春欢探究的目光。   “既然学完了。”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那我也该检验你的学业了。”   “记住哦!”春欢拖长了语调,“我不会要差生!”   夜欢的手无声的攥紧,最终,他鼓起勇气,语气坚定的对眼前人说。   “我不是差生!”   春欢看着夜欢视死如归的脸,发出痴痴的笑来。   “待会就知道你是不是差生了。”   春欢站直了身体,慢慢的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对着夜欢。   夜欢会意,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   指尖相触的刹那,春欢稍稍一施力,他便顺势起身。   他低头。   她昂首。   二人的唇贴到了一起。   夜欢一点点试探,眼睛落在春欢脸上。   看到她蹙眉,他心头就一颤,然后就加深动作。   要是春欢的表情舒展,他提着的心也就放下来。   不知不觉间。   床幔被放下。   夜晚的蝉鸣声响起。   从轻柔而小心的试探。   到掌握技巧。   再到把画册学以致用。   夜欢确实是个天才。   春欢除了那一瞬的疼痛感,再无任何不适。   当屋内的烛火熄灭。   春欢已经被汗水浸透。   夜欢脑海中却不自觉的闪过熄灯前的事。   他没想到她会是.....   那个闯进来的人,明明唤她嫂嫂,她明明有夫君,为什么她的身子还是......   夜欢脑海里浮现着一个又一个问题。   他不是傻子,他读过书,也听过污言秽语。   知道床单上那抹鲜红色代表着什么。   可越是这样,夜欢的思绪越乱。   他不自觉的想起春欢之前和赵惜儿的对话。   分析出,她应该嫁到府中不到一个月。   还有她和她夫君的妹妹关系不好。   她不让丫鬟喊她少奶奶,这是不是她不是心甘情愿嫁给她的夫君的?   还有他的夫君去哪里了?   她找自己是为了怀上孩子,所以是她的夫君身体方面有问题,让她必须要找别人的吗?   买下自己是她一个人的决定,还是和她夫君一起的决定?   夜欢觉得是后者,毕竟子嗣这东西,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住那个男人。   正当夜欢思绪越想越远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他倏然回神,注意力重新落到身侧之人上。   黑暗中他看不见春欢的脸色。   只能揣测春欢的想法。   “小姐是要我现在下去吗?”   他低声问道,喉间有些发紧。   想来也是,她今日已达成所愿,又怎会容他这样的卑贱之人长留床榻之上。   高高在上的小姐,怎么会允许低贱之人在卧榻长眠。   他见到过湘月楼前一晚还心肝喊着的男人,天亮便嫌姑娘留在枕畔污了名声。   夜欢的态度越发小心谨慎起来,生怕招了春欢的不悦。   春欢修剪圆润的指甲突然陷进他胳膊上的皮肉里,夜欢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不喜欢别人揣测我的心思。”春欢的声音里带着冷意。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既然买了你,在我没送你走之前,这床榻之上自然有你的位置。”   说着指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夜欢强忍着不敢呼痛。   “夜欢......明白了。”   夜欢温顺的回话,声音微微发颤,尾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痛楚。   疼得额角渗出细汗,却仍强忍着不敢发出声。 第112章   春欢很满意他的识趣,也喜欢他温顺不敢反抗的态度。   她要是就是没有异心的小可怜。   要是夜欢有太多的心思,那她可就得考虑换一个。   她讨厌麻烦!   春欢的指腹轻轻地抚过刚刚被掐出月牙的位置。   “方才,我可掐疼你了?”   这突然起来的关切让夜欢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的先摇头,随即反应过来她看不见,更不喜欢他沉默,忙低声回道。   “不疼。”   声音虽轻,但每一个字都能清晰的传入春欢的耳中。   “把枕头给我。”   春欢语气中的情欲全然散去,只留下清醒与冷静。   夜欢坐起身,摸到自己的枕头正准备往她颈下垫。   “不是给我枕颈部的。”   春欢预判了他的动作。   “我有枕头可以枕。”   “垫在我的腰腹下面!”她的声音带着慵懒,“抬高一点。”   若不是此刻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她哪里需要夜欢这么磨蹭的人帮忙。   夜欢脸上的热度才刚刚褪去,随着春欢这句话,又“轰”地烧了起来。   他捏着枕头的手指微微发颤,黑暗中他预判着春欢小腹的位置,目光落在那里。   心中十分清楚这举动背后的深意。   不过想到春欢说的在有了身孕后,可以放自己离开。   他强忍着赧意,将手掌轻轻探入春欢腰肢与锦褥的间隙。   指尖触及到温热细腻的肌肤,他呼吸一滞,动作越发小心翼翼。   废了好一番功夫,他才将枕头妥帖地垫在春欢腰下。   当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后腰,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栗。   夜欢慌忙的收回手。   迅速的躺回床上,身体僵得如同木板。   春欢没有计较这点小失误。   “得保持一盏茶的功夫。”她嘱咐道,“时辰到了记得提醒我。”   时间太长,春欢也怕自己的腰会受不住。   “好!”   就在夜欢在心里默念着时间,春欢忽然哑声唤道。   “冬霜!”   “大小姐!”   门外立即传来回应。   “进来。”   门轴轻转,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小姐,需要掌灯吗?”   冬霜停在恰当的距离轻声询问。   夜欢在门被推开的那个刹那便揪紧了身下的锦被,听到“掌灯”二字时,连呼吸都停滞住。   “不用!”   幸好春欢并没有让冬霜掌灯,这让他提着的心微微松懈下来。   “再靠近一点,我有事吩咐你去做。”   “是。”   冬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   夜欢呼吸都放的很轻,怕被冬霜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冬霜,你马上去......”   春欢的声音压低了些,确保这些话,不会再有第四个人听见。   “大小姐,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随即是渐远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声。   确定冬霜走了,夜欢僵直的身体才敢微微挪动了一下。   空气寂静了下来。   “一盏茶时间到了。”   夜欢的声音打破了春欢的昏昏欲睡。   “把枕头拿走吧。”   夜欢听话的坐起身,将枕头抽离。   不过带着春欢体温的枕头,出于莫名的心理作用,他不想用,将枕头放到床的另一头。   当夜欢重新躺好,以为可以睡觉的时候。   春欢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只是这次柔和了几分。   “累吗?还有力气吗?”   “不累的!有力气!”   夜欢立即应答。   “过来!”   春欢温柔的吩咐声响起。   夜欢往春欢的位置挪动了一点。   “再近些!”   嗓音中的温度降低了些许。   夜欢这次的幅度大了一点,直到手臂贴上她的肌肤才敢停下来。   “我缓和好了,”   春欢侧着身体,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脖颈。   “一次太少,不能保证一次就中,我们再来一次!”   说话的功夫,春欢的手已经落在他的脸上。   夜欢这才知道,原来她刚刚突如其来的关心,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身体能不能再来。   心头闪过一丝复杂。   可想到她的身体,她也是第一......   他想问她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   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她不喜欢别人揣测她的心思,自然也不喜欢别人否定她的话。   夜欢不敢再胡思乱想,只能依从她的心意,附身贴近对方。   春欢随着时间的推进,慢慢沉醉在前奏中。   格外享受夜欢卑微讨好的低姿态。   偶尔在最动情的时候,她的手会难以自控地在他背上划出几道绯色痕迹。   而看似居于"上位"的夜欢,额间早已沁满汗珠。   一切要水到渠成的时候。   屋外再次传来秋娘慌里慌张的声音。   “大、大小姐。”   因为春欢没有喊停。   夜欢知道自己没有主动停下的资格。   哪怕外面的惊呼声是那么的急切。   哪怕外面的人或许闯进房间.....   他只能继续......   “二小姐请了夫人过来!下人们实在拦不住,眼看就要到院门口了!”   秋娘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慌乱,连门框都被她急促的叩响震得发颤。   与先前应对那位二小姐时那份游刃有余的镇定不同。   此刻这位丫鬟秋娘的声线里是抑制不住的惊惶,足以说明这位突然驾临的夫人是何等棘手。   夜欢思及此,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此刻他仿佛已站在万丈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春欢终于大发慈悲的发话了。   “让下人们将人尽力拦住!”   “要是夫人生气,就说是我的吩咐。”   秋娘瞬间像找到主心骨一样,声音都多了几分底气。   “好的,大小姐,我现在就去把人拦住。”   当秋娘离开后,春欢并没有如夜欢所想的那样让他停下。   “愣住干嘛?继续啊。”   “可......”   夜欢的可字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完整的话。   “怕了?”   或许是被夜欢的担惊受怕感染到,她的语气多了丝调侃。   “怕!”   夜欢实话实说,他确实害怕有人在这时候闯进来,这会成为他一辈子的阴影。   春欢的手在黑暗中摸上夜欢的脸。   在他的唇瓣上流连着、碾压着。   “别怕,她进不来的。”   话音才落,一道威严的妇人嗓音便穿透门扉。   “放肆,你们要是再敢拦着,统统发卖出去!”   这声厉斥如同惊雷,震得屋内夜欢浑身一颤。   他现在真的是一动也不敢动,就维持着之前的姿势。   “婆母好大的威风!”   春欢沙哑的嗓音从内间传出。   “竟要到我院里来发卖我的人?”   这话清清楚楚落在院中众人耳中。 第113章   眼见赵夫人已经闯进了院子,几个下人互相对视后,索性齐齐挡在房门前,用身子筑起人墙。   将赵夫人和赵惜儿堵在房间外,防止她们闯入房间。   “嫂嫂之前拦着不让我进去,还把我推到你沐浴过的浴桶里。”   “现在母亲亲自前来,你不出门相迎也就罢了,还将我们拦在院外,这是什么意思?”   有母亲撑腰,赵惜儿语气顿时扬了起来。   这赵夫人自然是赵惜儿找来的。   原来赵惜儿沐浴更衣后,越想越气。   贴身丫鬟紫苏又一口咬定亲眼见过秋娘带着少年进院,她自然更信自己的贴身丫鬟。   可惜之前那场交锋,她处于下位,单独杀回来她怕自己还得被春欢逼着灰溜溜的离开。   恰好这时候紫苏告诉她,可以请赵夫人。   赵夫人毕竟是春欢的婆母,身份上就天然压制了春欢。   赵惜儿听的眼睛一亮,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辰,迫不及待的去叩响赵夫人的门,将赵夫人吵醒。   听到赵惜儿被春欢推入自己沐浴过的浴桶里,赵夫人自然生气的不行。   这不马不停蹄的换好衣服,带着丫鬟,和赵惜儿一起来到春欢的院子外。   下人们只敢拦着,不敢太过用力,加上对方也有丫鬟,这不让他们闯到了院子里。   “妹妹方才不是亲口承认,是自己不小心跌进浴桶的么?怎的现在又改了口?”   春欢说着轻咳两声,嗓音愈发沙哑。   “我原本沐浴后便要歇下,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是惜儿妹妹执意闯进来,先说是思念平安,后又疑心我屋里藏了人……”   说到“藏人”的时候,她的指尖已轻轻抚上夜欢的喉结。   在黑暗中,夜欢的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   一滴温热的汗珠正落在春欢肩头,洇开小小的湿痕。   春欢浑然不在意肩头的湿意,继续用虚弱的声线道。   “方才被妹妹一闹,竟惹了寒症,头疼得厉害。”   “想着睡上一觉能好,我还特意嘱咐秋娘莫让人打扰,好不容易睡着,妹妹又带着母亲闯院……”   她说着又连声咳嗽,震得身上的人也跟着轻颤。   夜欢此刻只盼她能尽快打发走外头的人。   可赵夫人现在只剩下赵惜儿一个闺女,哪怕赵惜儿有错,她也会偏向自己的女儿。   “惜儿是平安的亲妹妹!你将她推入浴桶,可曾将赵家、将我放在眼里?”   赵夫人厉声道。   “春欢,你若现在开门给惜儿奉茶认错,我看在平安的面上便不计较,否则。”   她声音转冷。   “平安才走半月,你就在房中藏匿外男,休怪我将你送去庙里修行!”   赵夫人其实并无实证,不过是想借机泼脏水,好拿捏这个新寡的儿媳。   赵夫人虽为春欢婆母,实则在这媳妇面前并无多少威严。   她婆婆赵老夫人出身罗家。   当今罗家主事正是她亲侄,而春欢又是老夫人的娘家的侄孙女,自幼便得老夫人亲自教养。   在赵夫人眼里,自家闺女这正经孙女,反倒不如个外姓的侄孙女得宠。   她如何又会喜欢春欢。   “母亲……”   内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   “母亲既执意要冤枉儿媳,春欢……无话可说。”   “可惜儿妹妹三番两次闯我院落,从未顾及过我半分感受。”   “更是直接在我寝屋内肆意翻找,这般行径,母亲难道觉得理所应当?”   “惜儿的委屈可以和母亲倾诉,那我的委屈呢?”   “我只能明日和祖母说一下心里话。”   内间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似是春欢在虚弱地撑起身。   实则是夜欢正慌乱地在床沿摸索衣物。   春欢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强硬地掰开他紧攥的指尖。   将抓皱的衣物远远抛向黑暗深处。   “嘘!”   春欢将夜欢的中指放到自己的唇边,发出个噤声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弱。   “嫂嫂,别以为你说祖母我就怕了。”   赵惜儿因为有赵夫人的撑腰,此刻当春欢再搬出赵老夫人的时候,她倒是多了点勇气。   “若不是你遮遮掩掩不肯开门,我和母亲何必硬闯?”   “这原就是我大哥的屋子,我们比你更有资格进去!   她说着便要往前冲。   “让你这些奴才滚开!我和母亲就看一眼,看完立刻就走。”   赵惜儿说着便要往前冲,秋娘等人立刻手挽手结成一道人墙。   “二小姐,别伤着你自己。”   秋娘虽然脸色发白,却寸步不让。   “少夫人身体不好,在休息,您不能进去打扰。”   当着赵夫人的面,秋娘对春欢的称呼也改了口。   “你不过是个低贱的丫鬟,也敢拦我这个主子?”   赵惜儿扬手就要打秋娘。   “惜儿。”   赵夫人伸手按住女儿的手,目光冷冷的盯着眼前的一排丫鬟、婆子。   “罗春欢,怎么,今日我这个婆婆想进我儿生前的屋里,都不能进了是吗?”   “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到人的东西,我还非要一探究竟。”   夜欢听到“生前”两个字,脑中灵光一闪。   突然间就明白自己为什么被买进这宅府内院。   怪不得她要一个孩子。   原来是她的夫君已经逝世。   怪不得她只给自己三个月的时间。   她是想要假装怀上她夫君在遗腹子。   靠着孩子在这府中站稳脚跟。   “让开!”   赵夫人厉声呵斥,阴冷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众人。   “今晚你们要还敢拦我进去,明日我就叫人牙子来,把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发卖出去。”   赵夫人阴沉的目光扫过众人。   拦门的丫鬟仆妇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可她们的卖身契都攥在春欢手中,纵使双腿发软,仍死死抵住房门。   门外赵夫人带来的婆子丫鬟和春欢院子的人发生推搡。   这动静让屋内的夜欢觉得是自己的催命符。   他连呼吸都停住。   春欢慢慢抬头,摸索着凑到夜欢的耳边。   用极小的声音安抚他。   “你且安心躺着。”   她的手慢慢顺着夜欢绷紧的小臂滑落,最终与他十指交扣。   安抚过夜欢后,春欢将目光转向门口、   抬高声音道。   “既然母亲认定我藏了什么见不到人的东西。”   “不如现在就请祖母过来,让她老人家亲眼看看,这屋里究竟有没有妹妹说的那个男人!”   此言一出,门外顿时寂静。 第114章   谁都知道老夫人最重规矩,若真惊动她深夜前来,今晚恐怕谁都讨不得好。   夜欢在黑暗中瞪大双眼,只觉得这女子的胆量简直骇人听闻。   她一个新寡之人,私买男子入府借种已是惊世骇俗的事。   如今面对婆母捉奸竟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此时此刻,只要屋外的人闯进来。   哪怕借着朦胧月色,也能清晰瞧见这床纱之内分明是两道身影。   她究竟凭什么这般有恃无恐?   “罗春欢,你尽管嘴硬!待我揪出你屋里藏的人,不必你开口,我自会去请祖母主持公道。”   赵惜儿扭头对身后丫鬟高声吩咐。   “她们既然拦在门前,你们就去给我把人拽开。”   两方人马瞬间扭打作一团,肢体的碰撞声和惊呼声交织着。   单薄的门板也被撞的发出咚咚的声响。   仿佛下一秒,房门就能被人撞开。   “胡闹!”   一道怒吼声响起。   赵老夫人被冬霜和刘婆子搀扶着,站在院子里。   她看着眼前的闹剧,拐杖重重的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她的目光扫过扭打的丫鬟婆子,最终定格在赵夫人脸上。   赵夫人脸色一变,强挤出一丝笑意,   她没想到这么晚,还是惊动了赵老夫人。   “母亲,您怎么来了?”   说着暗暗拉扯了女儿的衣袖,示意女儿收好脸上的表情。   “祖母。”   赵惜儿瞬间也不嚣张了,低声怯怯的唤了声赵老夫人。   “卢佩玉。”   赵老夫人冷笑一声,沉香木拐杖重重叩击青石板。   “我若不来,岂非要错过这出好戏?”   卢佩玉正是赵夫人的名字。   听到赵老夫人喊出自己的名字,赵夫人心头一沉,她知道这是赵老夫人发怒的征兆。   “婆母息怒,是儿媳的错!”   赵夫人连忙躬身认错,疾步上前想要搀扶赵老夫人,却被对方用拐杖不动声色地隔开。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得讪讪收回。   见母亲在祖母跟前吃了挂落,赵惜儿顿时鼓起勇气。   “祖母,今日实在不是我和母亲的错。”   她凑到老夫人跟前,声音不觉带了几分委屈   “都怪嫂嫂,要不是,要不是她,她往屋子里藏了......”   后面那两个字到底羞于在赵老夫人面前说出口,赵惜儿只得涨红着脸绞紧帕子。   “藏了什么?”   赵老夫人锐利的目光从赵夫人和赵惜儿身上扫过。   “你们闹成这样,还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赵夫人赶紧拉过赵惜儿,让她站到自己的身后。   这才将想好的措辞说了出来。   “是惜儿听到丫鬟在嚼舌根子,说春欢屋子......藏了人,这孩子一心要替嫂嫂证明清白,这才……”   “证明清白?”   赵老夫人语气冰冷。   “证明清白就要硬闯寡嫂的屋子?闯了一次不够,还要搬来你这个母亲再闯第二次?”   “嚼舌根的丫鬟乱棍打死就是。”   她锐利的目光停留在赵惜儿不服气的脸上。   “我赵家的家教,何时变得这般不堪了?”   此话一出,赵惜儿的脸色变得惨白。   “祖母,分明是她.....”   赵惜儿还要争辩,却被赵夫人猛地拽住手腕。   “母亲教训的是。”   赵夫人垂首恭顺应声。   赵夫人心里明白,只要没抓个现行,自己和女儿说什么都是错的。   自己偏向自己的女儿,她的婆母同样偏心着罗春欢。   没有证据,惜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污蔑。   “惜儿明日去祠堂,将《家规》抄足十遍。”   “现在,你们母女俩都给我回自己的院子。”   见赵夫人母女俩都没动,赵老夫人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叩。   “还要我亲自送你们回去不成?”   “母亲,我们这就走。”   赵夫人强拉着女儿快步离去。   临出院门前却瞥见赵老夫人推门进了春欢屋内。   她想了想,在院外徘徊着没走。   直到听见老夫人出来的脚步声,这才匆匆拽着赵惜儿离开。   回到自己院里,屏退下人后,赵夫人疲惫地揉着额角。   “往后莫要再这般冲动行事了。”   “母亲,我没有冲动。”   赵惜儿急声反驳。   “明明就是她在屋子里藏人......”   “你还没看明白吗?”   赵夫人出声打断赵惜儿的话。   “你刚刚也看见了,你祖母进了罗春欢的屋子。”   “你祖母方才亲自进屋查验,出来时面色如常。以她老人家的精明,若真藏了人,岂会察觉不出?”   赵夫人叹了口气,   “你那丫鬟定是看错了。即便真见过生人,怕也只是为寿宴请的伶人,早该在翠苑楼安置了。”   “明天主动去抄写家规,再给你祖母赔不是!”   至于春欢,赵夫人直接忽视掉。   而和赵夫人以为的恰恰相反。   她拉着赵惜儿出院子的时候。   赵老夫人走到了春欢的门口。   冬霜的手搀扶着赵老夫人。   又低声吩咐其他下人都去院门口守着。   转眼间院内只剩老夫人身边的刘婆子、秋娘与冬霜三个下人。   冬霜推开了门。   当门被推开的那个刹那。   夜欢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下意识想抓住衣物来遮掩,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衣物刚刚已经被春欢不知道抛向了何处。   绝望之际,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按在他紧绷的脊背上。   春欢扯过身下的被子,将自己和夜欢盖住。   赵老夫人撑着拐杖独自一人走进了屋内。   只是在门槛内三步之远的位置就停住了脚步。   面色如常。   “祖母,这么晚还让冬霜请您过来,是春欢的错。”   其实赵老夫人会出现的这么巧,自然是春欢派冬霜过去请来的。   从赵惜儿第一次狼狈的离开,春欢就有预感,知道她一定会卷土重来。   而且这么多年对赵惜儿的了解,春欢也猜到赵惜儿一定会去搬救兵。   赵夫人对闺女宠溺,看到闺女受委屈,也一定会来替闺女讨回场子。   这一切都在春欢的意料之内。   所以赵夫人母女过来的时候,她并不惊慌。   她也知道赵夫人执意要进院子,下人是拦不住的。   不过,她要是想进房间的大门,有秋娘和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在,她们母女想闯进来也没有那么容易。   赵惜儿有救兵,她罗春欢自然也有自己的救兵。   那就是赵老夫人。   黑暗中,赵老夫人的目光并不往床榻的方向看。   只是低声问了句。   “成了吗?” 第115章   这三个字响起,让夜欢的表情骤然僵住。   他这才反应过来,春欢为什么自始至终都那么从容。   原来这借种延嗣的计策,根本就是祖孙媳二人心照不宣的合谋。   这也就能说得通,她为什么会那么大胆。   在夫家人眼皮子底下就敢把男人藏在她的屋内。   “祖母放心,成了。”   春欢声音平稳的说道。   听到成了这两个字,赵老夫人表情一松,心头的石头也落了一半。   说话时的声音也越发柔和起来。   “我待会让冬霜给你煲些汤药,你喝下去,看看能不能快点见到效果。”   赵老夫人也迫切的想要听到春欢的喜讯。   “好的祖母。”   春欢顺从的回道。   其实原主陪伴的久了,原主和赵老夫人的感情变得深厚,赵老夫人也改变了初衷。   成亲前,她给了原主其他的选择,重新选个好人家。   是原主执意说愿意嫁给赵平安。   她希望这辈子都能在赵老夫人身边承欢膝下。   更何况有赵老夫人做依靠,原主觉得比选择未知的生活要更可靠。   成亲当晚,赵平安就咳了血。   赵老夫人是赵家唯一一个知道原主成亲后没有圆房的那个人。   赵平安的身子太虚了,也支撑不了他做延绵子嗣的事。   赵老夫人将这个消息压了下去。   也是赵老夫人帮春欢伪造出二人已经圆房的假象。   她当然盼着孙子的身体早点好起来,可作为赵家的老夫人,她又不得不未雨绸缪。   赵老夫人知道,孙子的寿命只有长短问题,他必须要给春欢留下“他”的孩子。   不然这家业,将来只能落到赵家二叔的手里。   赵老夫人怎么能愿意将赵家留给自己的庶子呢!   她宁愿将这钱财散尽,也不会让赵家的家业落到庶子手中。   赵老夫人唯一的儿子赵瑞,在赵惜儿出生那年,就死在青楼。   还是因为和别人抢女人,被捅死的。   他只留下了两个子嗣,就是赵平安和赵惜儿。   赵老夫人一直都在怀疑,自己儿子的死和庶子脱不了干系。   可她找不到直接的证据,只能压下给儿子报仇的冲动。   夹杂着杀子之仇,赵老夫人更加仇视庶子的存在。   更何况,这中间还有赵惜儿的事。   从赵平安的身体被确诊体弱活不长的时候。   赵惜儿的命运也同样被确定。   她注定要留着赵家。   赵老夫人要为她招婿。   当时的赵老夫人考虑的是,孙女要诞下赵家血脉的孩子,将来哪怕孙子没有子嗣,这个孩子就是大房一脉的未来。   可惜赵惜儿是个蠢笨的。   自小就和二房的人亲近。   十二岁那年,和二房的堂姐赵凝芙出门踏青。   归来时却是湿淋淋被人抬回来的。   赵老夫人听到大夫说寒气入体,以后难育子嗣的时候,脸色铁青。   这个蠢货和二房的人出去一趟就落了水,还影响到生育子嗣,这绝对是二房干的。   二房这是要彻底杜绝大房的希望啊。   可惜赵老夫人之前和孙女说让她离二房远一点的话,赵惜儿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后来二房假意携赵凝芙登门赔罪时,赵惜儿还红着脸替堂姐开脱。   说不怪她堂姐,都是她自己不小心,踩在了青苔上,才滑落到湖里。   她还反过来宽慰赵家二房三人,让他们不用内疚。   这可把赵老夫人气的不轻,这么愚不可及的人居然是她罗素的亲孙女。   赵老夫人那一刻就明白,这丫头是蠢的没救了!   不过,赵惜儿那边虽然说算了,不计较。   可赵家二房的算计,还是让赵老夫人决定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   赵老夫人直接给赵凝芙一碗药汤,也绝了赵凝芙的生育。   至于赵敬的长子,落马残了两条腿。   只可惜赵敬子嗣繁多,若赶尽杀绝必惹怀疑。   她也就没有再出手。   那时候赵老夫人就为将来的发展重新做了打算。   赵老夫人想到了自己大哥的亲孙女,也是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罗春欢。   这赵家偌大的家业,既然赵家子嗣里自己一脉都已绝尽,那罗家血脉未尝不可。   终究还是传承着她罗素的血脉。   这当原主真的要和赵平安成亲前,赵老夫人还是给了原主其它选择。   不想看她养大的原主,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是原主坚持要走那瞒天过海的计划。   只是赵平安走的太早。   在原主欢还没有物色好人的时候,就没了。   原主只能加快步伐,以最快的速度找一个男人成事。   要是肚子争气,能马上就怀上孩子,那这个孩子就会是赵平安的遗腹子。   反正把月份说大一点,等生产的时候,再说早产就可以了。   要是不能尽快怀上,月份相差太多,就让这个孩子落在赵惜儿名下。   大夫说的是赵惜儿很难孕育子嗣,可总有意外惊喜发生不是吗?   赵惜儿也在原主成亲后没几天就定下了亲事。   赵惜儿定下的未婚夫叫曲温纶。   是个家道中落的学子。   也正是赵惜儿当年落水时,救下她之人。   赵惜儿从被曲温纶救下,就借着救命之恩,一直和曲温纶多有接触。   赵老夫人原本也是要给赵惜儿挑个能入赘的孙女婿。   这曲温纶家道中落,读过书,长相不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说话也有条有理。   还救过赵惜儿。   最关键的是,曲温纶并不介意入赘赵家。   赵老夫人在没见过曲温纶前,还是对孙女口中形容的这个未来孙女婿比较满意。   可当赵老夫人约谈了曲温纶,试探的和曲温纶透露。   说赵惜儿的身体以后难育子嗣,要是成为赵家的姑爷,意味着他以后也很难有自己的亲骨肉。   曲温纶信誓旦旦的告诉赵老夫人,若两情相悦,没有亲骨肉又如何。   他曲温纶并不在意未来有没有自己的血脉。   当时的赵老夫人听到曲温纶这番痴情之言,唇边凝起冷笑。   她不相信曲温纶是痴情之人,她觉得他是对赵家有所图。   想到曲温纶是父辈开始家道中落,那所图的应该就是赵家的银钱。   赵老夫人不想赵家再来一个狼子野心的人,当时就想重新挑选一个。   奈何赵惜儿喜欢。   扬言非曲温纶不嫁,要是不能嫁给曲温纶,她宁愿去庙里绞了头发做姑子。   最后被孙女气的不轻的赵老夫人妥协了。   她告诉曲温纶,要让自己相信他对惜儿的感情,那他们成亲后,自己会在赵家旁支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放在他们名下。   那个孩子,在赵家,就是他们夫妻的“亲生骨肉”,不能透露给赵家其他人知道。   曲温纶思索过后,就同意了。   并且还告诉赵老夫人,他会说服赵惜儿答应。   果然,赵惜儿听到祖母同意让自己嫁给曲温纶,自然什么条件都答应。   只是把祖母从旁支弄来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又不是让曲大哥和外面的女人生一个。   赵惜儿当然十分欣喜的同意,并说这件事连她母亲都不会告诉。   到时候她会假装怀孕,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和曲大哥的孩子生下来。   *   赵老夫人离开房间后,夜欢还是处于震惊的状态中。   直到春欢温热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别发呆。”   春欢的左边脸颊贴上了夜欢的右脸颊。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我们现在继续。”   可夜欢原本的旖旎心思,早就在接连的惊吓中散的干干净净。   春欢看出他的僵硬,轻笑一声,指尖顺着他的脖颈缓缓打圈。   “怎么?”   她说话的气息拂过夜欢的耳际,“吓很了?”   春欢翻身,让二人的姿势颠倒过来。   “你不是学了其它知识吗?”   “我们重新来......”   “这次换我主动。”   说着她低头......   漫漫长夜,自然有漫漫长夜里该做的事。   有人不高兴,自然也有人享受欢愉。 第116章   春欢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到颈间一阵异样感传来。   似乎是什么东西落在上面,又好像被羽毛轻轻地拂过。   她缓缓睁开眼,晨光已透过纱帐。   夜欢不知何时早已醒来,正坐在床上垂眸凝视着春欢,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颈间。   而春欢方才感觉到的痒意来源。   正是夜欢悬在她咽喉上方的微微颤抖的手。   见春欢醒来,他急忙缩回手,声音里带着怯意。   “是我手上动作太大,弄醒小姐了吗?”   “对不起,我方才看见有只蚊虫落在小姐的脖子上,将把那只蚊子赶走。”   他声音渐弱,睫毛轻颤着垂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春欢没有说话。   只是眸光从刚睡醒的朦胧慢慢变得清明锐利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惴惴不安的夜欢身上。   看着他脸色一寸一寸的白下去。   才用沙哑而慵懒的嗓音开口。   “蚊虫,你可赶走了?”   春欢收回夜欢身上的目光。   “已经飞走了。”   见春欢并未深究,夜欢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苍白的脸颊也终于找回几分血色。   春欢径自坐起身,轻轻击掌。   候在屋外的冬霜应声而入,捧着叠好的衣物轻飘飘地走进。   将衣物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后,又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夜欢见有人进来,慌忙抓过散落的衣物,这是他醒来后找回来的。   挡在自己身前,连耳根都红得滴血。   他蜷缩在床角,恨不得将自己埋进锦被里。   偏偏春欢还慵懒地支着身子,饶有兴味地欣赏他的窘迫。   “隔着床幔,你怕啥?”   春欢轻笑,指尖勾开纱帐一角,看着空无一人的外间。   将手又收了回来。   她俯身靠近夜欢,气息拂过他通红的耳廓。   “况且,我房里的丫鬟,可是最懂规矩。”   “不该看的,半眼都不会看。”   春欢的嗓音里还带着笑意,可接下来的话语却让空气骤然凝固。   “那些不懂规矩的。”   她伸手从他紧攥的指间抽走衣物,冰凉的指尖刻意擦过他剧烈搏动的颈脉。   “都死了。”   她轻飘飘的吐出这三个字,随意将手里的衣物往地上一丢,像在丢弃什么脏东西。   夜欢僵在原地,颈部处还残留着春欢指尖的凉意。   那三个字钻入耳中,更像是对他的警告。   “矮凳上有你的新衣服,你去换上吧。”   “脏了的后面会有人来收拾。”   “这段时间白天你可以在我的院子里走动。”   春欢的声音从温柔迅速切换成冷静。   “不过你记住,千万不能走出我的院子!”   “要是走出去,你的命还在不在,我就不敢给你保证了。”   “晚上的时候,你能活动的地方,只有我的房间,除非我不需要你在。”   春欢发出命令:“穿好衣服后,就出去!”   夜欢看着春欢重新闭上的眼,姿态变得慵懒。   刚刚的狠厉仿佛只是幻觉。   他却不敢再停留。   轻手轻脚的下床,换好衣物。   然后走到房门口。   手搭上门的那一瞬间,他忍不住往春欢的方向看去。   床幔遮住了视线。   可隐约看见床上的人并无任何反应。   他这才轻轻推开房门。   冬霜垂首立在廊下,声音平静无波   “请随我来,我带公子去客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   “宿主,齐序言他刚刚想杀你。”   系统出来冒泡了。   被春欢买回来的,取名为夜欢的少年,也就是反派齐序言。   剧情里自幼走失,身上仅有个木牌写了序言二字。   那木牌看似寻常,其实是千年金丝楠木所制。   也因为这木牌上的字,当齐序言被齐父捡回去的时候,取名为齐序言。   齐父和齐母成婚多年,未有孩子。   当捡到齐序言的时候,二人就将幼年的齐序言收养。   二人对齐序言也一直视如己出。   齐父在镇上说书为生,一家三口日子虽不富贵,却也温馨美满。   齐序言小小年纪十分聪慧,齐父便送他去书院读书。   每个月的月钱一半以上都花在齐序言读书写字上。   齐序言的天赋直接让书院的老师都感叹他小小年纪,未来必定非比寻常。   而那时家道还未落的曲温纶同样和小齐序言在一个书院读书。   老师对曲温纶的评价是读书略有天赋,将来有机会高中举人。   可一个比他小一岁的人,得到书院所有老师的肯定,说那人未来成就非凡。   这对心高气傲的曲温纶而言,犹如当众受辱。   他虽未亲自出手,那些与他交好的富家子弟却开始变着法地欺辱齐序言。   不让齐序言安心读书。   那段时日,齐序言衣衫下的皮肉总是新伤叠旧伤。   直到曲家败落搬离小镇,去投靠府州的亲人,齐序言在书院的日子才稍稍安宁。   可没想到到齐序言中了童生,一家人来到府州求学,竟又与曲温纶狭路相逢。   此时的曲温纶虽然家道中落,可善于经营,结识了一帮好友。   这此后每逢科考前夕,齐序言总会遭遇各种“意外”。   整整五年,这位昔日的天才少年,竟始终困于童生功名。   再后来就是齐母莫名其妙的被恶霸老爷看上,要强占为妾。   齐母不堪受辱,直接撞柱而亡。   齐父为妻讨公道,被打成重伤,久治不愈而亡。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的齐序言,只得卖身葬亲。   谁知刚在卖身契上签字按下手印的下一秒,就被转手送进了湘月楼。   要不是心中的仇恨,支撑着齐序言,从他进入湘月楼的那一刻,他就会陪父母而去。   他咬着牙活下来。   因容貌清秀、气质文弱,正合某些富商癖好。   老鸨将他当作奇货,仔细调教月余,准备办场"竞标夜"待价而沽。   齐序言假装乖乖听从安排,放松楼里人的警惕。   最后找准机会逃出了湘月楼。   不过打手很快就追了上来,老鸨铁了心要给齐序言一个教训。   除了不让动脸,让打手往死里打。   也就是这个时候,被原主远远的看见。   齐序言的长相刚好长在原主的喜好上。   原主人秋娘去打探一番,要是干净没问题就买下来。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按照剧情。   原主准备享用齐序言的那晚,也是被赵惜儿闯入屋子。   那时候惊慌失措的齐序言弄出了动静,被赵惜儿发现。   当看到齐序言模样的那一刻,赵惜儿坚定的认为是原主强迫人家。   从原主的院子把人带走,还给了齐序言从原主手里要来的卖身契。 第117章   不过那晚最后赵老夫人也出场了,将原主院里发生的事封了口,不许赵惜儿再提。   原主也重新买了个少年,在三个月之后,怀上了孩子。   齐序言后面吃了很多苦。   可他心里的仇恨一直没有放下。   最终,他从最初的怀疑到完全确认。   自己会家破人亡,和曲温纶脱不了关系。   从此余生都在找机会报仇。   和曲温纶各种对着干。   热衷于找曲温纶的各种麻烦。   只可惜曲温纶的运气太好了,在齐序言每一次以为自己能将他踩下去的时候,总会有贵人去帮他脱身。   而赵家人被曲温纶害死的真相也是齐序言查出来告诉的赵惜儿。   只是他低估了赵惜儿的愚蠢。   赵惜儿那个蠢女人不是暗地里调查确认真相的真假,也不是和庶出的二叔三叔联手将赵家的家产夺回来,将曲温纶送入大牢。   反而直接跑到曲温纶身边,质问他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祖母和母亲。   曲温纶不费吹灰之力,把人控制住,然后喂下毒酒,将‘尸体’丢去乱葬岗。   是齐序言安插在曲温纶身边的眼线救了赵惜儿的性命。   那人将见血封喉的毒药换成了效果看似差不多,却只会造成假死状态的毒药给赵惜儿服下。   然后把人丢乱葬岗,让齐序言捡了回去。   当赵惜儿被救回来,提及曲温纶那杀意的眼神,让齐序言以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结果最后赵惜儿被齐序言花重金改头换面,潜伏到曲温纶身边。   最后居然放下仇恨,把齐序言给出卖了。   齐序言死后,曲温纶拿到了齐序言的木牌。   凭着木牌有了家世显赫的父母。   最后才能一步登天,成为天子近臣。   “我知道他想杀我。”   春欢眼睛还是闭着,指尖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按了下去。   “小照,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蠢到相信他在帮我赶蚊虫吧?”   从睁开眼,看到齐序言的手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春欢就知道他藏了杀意。   “他要杀你,你还要把他这么危险的存在留在身边吗?”   系统很不理解。   “他的味道很美味啊,我为什么要把人赶走。”   “把他赶走了,换一个不喜欢的味道,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这个孩子既然注定要怀上,那春欢肯定要吃最美味的。   “小照,他想杀我是正常人的反应?”   “要是有人一直在羞辱我,非要把臭的东西逼我吃下去,我肯定也会想杀了那人。”   “要是他不想杀我,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和赵惜儿一样蠢笨了。”   系统无语。   宿主挑男人从来不是看人家危不危险,而是看人家的味道香不香。   只要是宿主喜欢的香味,哪怕危险,她也要啃一口尝个鲜。   仿佛是知道系统心里在想些什么,春欢补充了一句。   “放心吧,他现在还不敢杀我。”   “要是我死了,他要么偿命,要么被送回湘月楼。”   “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又有点读书人的气节在身上,不管是死,还是回湘月楼,他都不会选。”   “所以,他没得选择,只能乖乖的服从,盼着我早日怀上孩子才是。”   春欢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楚楚可怜型的男子。   那双总噙着水光的眸子,眼尾天然带着薄红。   看着像是小白兔一样,叫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呵护起来。   可惜啊......   春欢睁开眼,眼眸中并无多少情绪的波动。   可惜她春欢是一株无心的草啊。   “系统,他想杀我,虽然没有给我造成伤害,不过我应该给他一个回礼才是。”   春欢的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系统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春欢刚从赵老夫人的院子里用过餐回到自己的院子。   远远就看见自己的丫鬟秋娘在自己去往赵老夫人院落的必经之路上焦急的打转着。   当秋娘看见春欢一行人的时候,眼睛一亮,疾步走了过去。   她停在了半步开外的地方,平复急促的呼吸。   “大小姐,曲公子来了。”   秋娘口中的曲公子正是赵惜儿未来的夫婿---曲温纶。   春欢停下步子,眉头微蹙。   她向来没和曲温纶打过交道,他这突然的到访,倒是显得有些蹊跷。   秋娘见主子沉吟,又轻声补充。   “曲公子已在瑞香院外候了近两盏茶的功夫。因大小姐不在院内,加之那位公子在,奴婢未敢请曲公子入内。”   “曲公子知晓您去了老夫人处,执意要在院门等大小姐你回来。”   春欢眸光未动。   右手指尖在左手指背轻扣了几下。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他可有说为什么来瑞香院?”   “不曾。”   “小姐,我们可要马上赶回去?”   秋娘询问。   春欢目光在秋娘微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眼底渐渐凝起霜色。   “他曲温纶不过是个尚未过门的赘婿。”她声音微寒,“莫说现今还未娶赵惜儿,便是日后真进了赵家门,这府里也轮不到他一个赘婿说话。”   春欢指尖轻轻拂过廊下新开的花簇,花瓣应声而落   “一个不请自来的人。”她轻笑一声,“也配让我赶着去见?”   秋娘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慌忙垂首掩住眼底的惶然,声音低的几乎要听不见。   “奴婢,奴婢只是见曲公子等候多时,这才......”   对上春欢冷冷的目光,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秋娘,你跟我几年了?”   春欢的声音冷冷清清的,惊得秋娘浑身一颤。   “回小姐,奴婢跟随您已经九年有余。”   秋娘攥紧袖口,指尖泛白。   她知道当大小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是在考量。   会不会被放弃,就在大小姐的一念之间。   “九年啊!”   春欢信手折下廊边初绽的海棠,在指间缓缓碾碎,殷红花汁染上指尖。   “那你该知道。”她凝视着指间残瓣,“我最恨的,就是背主之人。”   秋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永远不会背叛大小姐,奴婢发誓。”   说完便重重叩在地上,额角抵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春欢垂眸望着秋娘的发顶,许久才开口。   “好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最近这些日子你就留在院子里,不用近身伺候我了。”   这是归期不定的意思。   可秋娘却松了口气,大小姐没有赶她走,就说明还念及主仆的情谊。   等过段时间,自己还是能回到大小姐身边伺候的。   春欢不慌不忙在府中转了一圈,待回到瑞香院时,恰见三两个年轻的小丫鬟正围着一个青衫男子。   那人背对着春欢,身姿如竹。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趣话,逗得那几个小丫鬟掩唇笑作一团。 第118章   当丫鬟的目光发现春欢的时候,笑声戛然而止。   脸上都露出惶恐之色。   曲温纶察觉到丫鬟的变化,转身往春欢的方向看去。   当看见春欢的时候,曲温纶眼底掠过一抹惊艳。   他未曾料到,这位赵家少奶奶竟是如此绝色姿容。   那身素雅衣裙穿在她身上,反倒被她的容光衬得黯然失色。   见春欢款款走近,他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襟,躬身行礼时特意将声音放得温润。   “温纶冒昧来访,还望大嫂海涵。”   目光却不着痕迹的落在春欢胭脂色的唇上。   曲温纶虽然和赵惜儿定下了亲事,今日却是头一回得见那位被她挂在嘴边屡屡提及的寡嫂。   此刻才明白,为何每次赵惜儿提及这位嫂嫂时,总不自觉的绞紧帕子。   原来这位寡嫂是这样一位冰肌玉骨的美人啊。   那隐藏在话语里的不屑原来是因为女子间的嫉妒。   “曲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春欢并没有因为曲温纶是赵府未来的姑爷而给曲温纶留好脸色。   只能不冷不淡的问了一句,仿佛眼前人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而已。   曲温纶眸色一暗,心中涌出几分愠怒。   他鲜少在女子面前受到冷遇。   无论是待字闺中的小姐,还是已作人妇的夫人,见着他这般品貌风姿。   哪怕原本对他有意见,在他刻意迎合、幽默风趣的言语下,也会软下三分态度。   曲温纶不着痕迹地收紧掌心,面上却绽放出更温雅的笑意。   “大嫂,冒昧过来是因为温伦听惜儿提及昨夜之事,故来向大嫂赔不是。”   曲温纶早上来赵府见赵惜儿,被下人通知赵惜儿在祠堂抄写《家规》。   当他见到赵惜儿后,才知道她被罚的始末。   曲温纶心思活络,从赵惜儿平日的言语中,他就分析出,在赵家,赵老夫人明显更偏向罗春欢。   而且罗春欢自幼养在赵老夫人膝下,二人感情亲如亲祖孙。   赵家的当家权,赵老夫人都越过赵夫人,将一部分交由罗春欢处理。   曲温纶有时候实在不了解赵惜儿的想法。   就算不喜这个大嫂,也没必要明晃晃的得罪她。   明明没有任何好处,还百害无一利的事,赵惜儿偏要一意孤行的去做。   这赵家少奶奶新寡,就算真的养个玩意在身边又能怎样?   自己要是赵惜儿,不但会替寡嫂隐瞒,更要亲自物色些乖巧懂事的送到她院里,以此拉近姑嫂的关系。   与罗春欢交恶,才是得不偿失的事。   当时曲温纶强压着性子,温言软语哄了赵惜儿半天,好不容易将话题引到该与罗春欢道歉修好上。   谁知赵惜儿当即炸了毛,扬言自己才是赵家堂堂正正的嫡出大小姐。   岂能向罗春欢这个外姓人低头道歉?   纵使将人得罪透了,那罗春欢也不敢拿她怎样。   “将来这赵家终归要落在我手里。”赵惜儿得意地扬起下巴,“到时候,还得看我愿不愿意赏她一口饭吃”   曲温纶只觉得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不聪明的女子。   虽然之前就因为赵惜儿的不聪明才对她花更多的心思,哄着她。   可现在望着那张蠢而不自知的脸,曲温纶不知道自己的忍耐力能坚持多久。   他强扯出笑意,提醒赵惜儿,赵家除了她,还有她二叔、三叔。   她两个庶出的叔叔底下还有一堆堂哥堂弟,以后谁能继承赵家的一切都是未知。   她和她大嫂都是大房的,理应一条心才是。   却被赵惜儿嗔怪地打断。   “二叔二婶待我比亲生儿女还亲.”   “三叔每次出远门都会记得给我带喜欢的首饰......”   “反而我的嫂子,见不到我和叔叔婶婶关系好,之前还阻止我和其他兄弟姐妹亲近。”   “她嫁给我哥哥,就把赵家当自己囊中之物。”   “像二叔说的,她那种女人,最会招蜂引蝶,还没嫁给我大哥的时候,就让府州的不少男人为她争风吃醋。”   “嫁给我大哥还未到半月,我哥就去世了,分明是她克死了我哥。”   曲温纶连假笑都差点维持不住。   赵惜儿明显被她二叔一家灌足了迷魂汤。   这是敌我不分了。   他在府州文人圈浸淫多年,何曾听过半句关于这位少奶奶的风月闲话?   倒多是唏嘘她命途多舛,幼年失恃,在继母手下艰难求生,喜服未褪又添丧服……   曲温纶当即收住话头,他怕自己要是再多说点什么,以赵惜儿的脑子,搞不好会以为自己对她寡嫂起了心思。   他眼下尚需这桩婚事作踏脚石,断不能节外生枝。   于是按下心思,又温言软语将赵惜儿哄得眉开眼笑,方才在赵惜儿不舍的目光下离开。   曲温纶却未立即离开赵府,而是打探了赵府这位少奶奶的院子。   让下人引路,自己代赵惜儿过来赔礼道歉。   也是想先试探一下这位寡嫂,有没有结盟的可能。   曲温纶深谙女子心思,兼之皮相俊雅,三言两语便能教人如沐春风。   这不赵府的年轻小丫鬟,面对这个未来姑爷的三言两语,就被逗乐的不行。   “不必了。”   “惜儿是我夫君的妹妹,我这位做嫂嫂的,自然会多担待些。”   春欢在外人面前,自然不会透露家丑。   也只有赵惜儿那个蠢的挂相的女人,永远分不清敌我。   蠢得让赵老夫人直接选择放弃培养这个亲孙女。   “你和惜儿还未成婚,这声‘大嫂’,且留着日后再说罢”   春欢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曲温纶,对于这个上门的姑爷,心头并无尊重。   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读了这么多年书,也不过是个秀才。   府州秀才虽非过江之鲫,于赵家而言却也算不得稀罕。   赵家平日里给庶出的小姐少爷,请个教书先生,至少也得是举人起步。   若不是借着赵惜儿的东风,曲温纶连立在瑞香院门前的资格都没有。   春欢毫不留情面的话,让曲温纶面上表情一滞。   随即那笑容又漾开,却未入眼底。   “赵少奶奶说的是,是温伦唐突了。”   他解下腰间的玉佩。   “此玉佩虽非价值连城,却是温纶机缘巧合所得。”   他向前半步,声音放得轻缓。   眼眸落在春欢纤细的手指上,眼底多了幽光。   “听惜儿说赵少奶奶喜好玉器,权当......”   话未说完,就被春欢漫不经心的打断。   “曲公子可知,这种品质的玉佩。”她的视线从玉佩上掠过,“连我房中的粗使婆子,手里都能有几枚。”   春欢的语气温和,眼底虽没有露出嫌弃,可那抹轻蔑比嫌弃更能刺痛曲温纶的心。 第119章   “曲公子要是喜好这种玉佩,我可以准备几箱,等你和妹妹成亲的时候,算是我给曲公子的添妆。”   一个添妆,如淬了毒的针,直接刺入曲温纶的肺腑。   春欢这是彻底将曲温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虽然他是入赘赵家,可罗春欢的话,对一个男子,还是心高气傲的男子来说,就是在赤裸裸的羞辱。   曲温纶这次是真的连脸上的假笑都难以维持。   要不是周围还有丫鬟婆子看着,他恐怕会甩袖而去。   “赵少奶奶有这闲钱。”曲温纶声音压的很低,低到除了春欢身后的冬霜,其她丫鬟都听不见。   “不如多留些给自己将来傍身,惜儿大哥没了,少奶奶这后半生......”   他故意截住话头,等着看春欢失态。   春欢眉头微蹙,就在曲温纶以为是自己的话刺痛了春欢痛楚的时候。   却见她纤指倏地探出,中指点在他肩头。   曲温纶一时被那截莹白手腕晃了神,喉结不自觉滚动。   尚未回神,一股巧劲猛地袭来。   他踉跄着连退三步,直到撞上身后的丫鬟,这才得以稳住身体。   “这人啊!贵在要有自知之明。”   春欢指尖轻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溢出冷笑。   “我便守寡终生,也是赵府明媒正娶的少奶奶,是罗府嫁出去的小姐。”   “不像有些男人,打着真爱的幌子,还真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他在吃软饭一样。”   春欢并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她的话,直戳曲温纶的心窝子。   “冬霜!”   春欢只是唤了下冬霜的名字,冬霜就从怀中取出绣帕,恭恭敬敬的递给春欢。   在众目睽睽之下,春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碰触过曲温纶的中指,仿佛在清除什么污秽。   随后将帕子随手抛在地上,头也不回的离开。   曲温纶在对付女人身上,向来无往不利。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吃瘪,还是被一个女人羞辱的体无完肤。   他强压下翻涌的恨意,目送那道远去的身影。   面上虽平静无波,手背却暴起根根青筋。   初见春欢时产生的悸动和那点旖旎心思,此刻已散得干干净净   他仍维持着风度与丫鬟作别,丫鬟们却都垂首不敢应声。   待行至僻静处,曲温纶倏然停下脚步。   “罗、春、欢。”   这三个字像是从他齿缝间碾出,语气阴寒无比。   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玉佩上,屈辱如蚁啮心。   他的指腹缓缓摩挲着玉佩上冰冷的纹路,突然发力。   “咔嚓!”   玉佩应声而碎,被他扬手掷进枯草丛。   而春欢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吩咐冬霜将夜欢带过来。   齐序言被冬霜请来的时候,心里头正忐忑着。   当他独自走进屋内时,就看见春欢坐在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盏,脸上凝着一层未散的寒霜。   这模样简直和昨天判若两人。   “小姐。”   齐序言垂首低声喊道。   春欢指尖旋转的茶盏被她指尖一压,停了下来。   “过来。”   “是。”   齐序言走到春欢身侧,站直了身体。   他能察觉到春欢此刻心里的不悦。   只是这不悦不知道是因为谁?   “蹲下来。”   齐序言听话得蹲下身,仰头承受着春欢俯视的目光。   春欢侧身而坐,用方才碰过曲温纶的指尖重重摩挲他的脸颊,直到那处肌肤泛起红痕。   “夜欢,”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你莫要让我失望。”   指尖陷入他下颌软肉。   “这个孩子,我必须要怀上。”   刚刚曲温纶的那些话,其实还算影响了春欢,她的内心并没有脸上表现的那么平静。   一个尚未入赘的外人竟敢如此嚣张。   于春欢而言,这不仅是挑衅,更是警钟。   如果没有孩子,赵家未来落在谁手里都未可知。   春欢从罗家离开那日,就在心里发过誓,绝不会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她要像现在的姑祖母一样,牢牢地掌握自己的未来。   “夜欢知道,夜欢一定会让小姐得偿所愿。”   随着齐序言乖巧的回答,春欢的脸色回温了些许。   “小姐,可是遇到了不高兴的事?”   齐序言试探的开口,他不知道自己这看似逾越的话,会不会惹怒春欢。   显示,此刻春欢并没有计较他越界的话。   “回来的路上遇见只癞蛤蟆。”她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拦在我院子的门口,碍眼的很。”   齐序言心底瞬间就明白,那个所谓的癞蛤蟆,应该是一个男人。   “那只癞蛤蟆既然碍了小姐的眼,就打发回到他该在的地方。”   齐序言乖巧的应着。   “你说的对。”   春欢低头轻啄了一下齐序言的唇角,算是对他的奖励。   “可惜啊,这只癞蛤蟆有点本事在身上。”   她眸光渐冷。   “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会在我眼前蹦跶。”   “赵惜儿半点没继承祖母的慧眼,千挑万选了个攀龙附凤的货色。”   春欢毫不避讳的让齐序言知道口中的癞蛤蟆是个人。   还是赵府未来的姑爷。   春欢目光落在齐序言长长的睫毛上,看着那睫毛一下一下的轻颤着。   “他没有你这么识趣。”   “也没有你这般乖巧。”   “更没有你长的这么合我心意。”   “他什么都没有,还想我给他留面子?”   “真是可笑至极。”   齐序言明白,眼前之人应该是被那人冒犯了,所以回房后火气才会这般大。   “我今天可是将那癞蛤蟆得罪死了,你说要是被他抓到我院子里藏了只夜莺,会如何?”   春欢的语气并无害怕,似乎只是在和他开个玩笑。   而春欢口中的夜莺本人,齐序言心头已经不会像昨日那样惊慌。   毕竟这借种之事,可是有府中老夫人的手笔。   只要不是被春欢厌弃,那么他就算被那只攀龙附凤的癞蛤蟆发现,这府宅的老夫人,也能把事情压下去。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算眼前人提前厌弃了自己,或是自己不能让她怀孕。   他缓缓地低头,将下巴落在春欢的膝盖上,呈现出乖巧可人的样子。   “夜欢相信小姐的本事,有小姐的保护,这只夜莺,一定能在这院子里活的长久。” 第120章   春欢指尖轻轻地抚摸着他低垂的脖颈,像是在抚弄一只真正的夜莺。   “你倒是聪明。”她轻笑一声,“可这大宅里的猎人,可不止一个。”   “这夜莺要是不听话,被其他猎人捉去,本小姐可救不了它。”   齐序言睫毛轻颤了一下。   “我一定听小姐的话。”   “这话听着确实动人。”   下一秒,春欢的指尖突然扣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   “可要想活的久,活的好,光会讨好可不够。”   “你别忘了你的作用。”   “我要的是会让我怀上孩子的夜欢。”   “而不是只会学舌的笼中雀。”   这番类似羞辱的话,让齐序言脸上涌出热潮。   哪怕心里面涌现强烈的不甘和屈辱。   可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只有小意迎合。   他眼眶染上湿意,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恨和怨。   为了给父母报仇,他必须活下去。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现在自己就是夜莺,是雀鸟。   是个玩、意、儿!   他是夜欢,不是齐序言!   齐序言学着记忆中楼里姑娘讨好恩客时的样子。   “夜欢一定会竭尽所能,祝小姐如愿。”   说着,在青天白日下,他闭上眼,吻上了春欢的脸。   手落上了春欢的衣襟,慢慢解开衣服的带子......   这种白日、宣、淫的事。   是齐序言从前连想都不敢往上面想的事,现在他却只能忍着抗拒,逼着自己继续。   春欢扣住他颤抖的手腕,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栗。   齐序言这一刻,在心底松了口气。   他十分的庆幸,她抓住了自己的手。   春欢瞥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   又打量眼前人绷紧的脊背。   下一秒!   “去床上。”   齐序言的脸色瞬间变白了几分。   他知道,他没的选择。   他站起身,尝试着继续去讨春欢的欢心。   “小姐,需要我,我抱,抱你过去吗?”   短短一句话,在齐序言口中似乎是酝酿了好久。   “嗯。”   等春欢被抱到床上,她侧身斜倚在锦枕上,单手撑着脑袋,斜睨打量着床沿的齐序言。   “倒看不出你这般文弱模样。”   她目光自上而下的从他的双臂扫过。   “臂力却稳当得很。”   见他像柱子一样,立在床沿。   春欢眉头微挑,“怎么,忘记正事了?”   “坐过来。”   齐序言听话的坐了下来,并主动靠近了春欢几分。   也是这一分的主动,取悦到了春欢。   让她眼眸中笑意明显。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点他微微起伏的小臂。   “昨夜倒是有些低估你了。”   齐序言的呼吸随着春欢的话而变得急速。   他僵直着身体,不敢动。   “不如让我看看,你这臂力,到底能撑多久?”   说着一把扯过齐序言。   让他落在锦被之上。   ......   白日里,春欢倒是没有胡闹多久。   她始终记得,子嗣才是首要。   身体上的欢愉不过是锦上添花。   此刻她仍平躺着,腰下垫着软枕。   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情欲,话语却已透出冷漠。   “出去。”   齐序言默默整理好衣衫。   挣扎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我看见院中有间书房,平日无事时,能去看看书吗?”   春欢睁开眼,眸光看着颇为忐忑的齐序言。   “我会告诉冬霜。”   “以后书房你可以进出。”   听到春欢同意了自己的请求,齐序言眼底绽开真切的笑意。   “谢小姐恩典。”   等走了几步,又轻声补了一句。   “晚上我会准时过来。”   这日。   春欢正在书房处理赵府事务。   齐序言安静坐在窗边软榻上,膝上摊着孤品书籍。   自从春欢同意他可以去书房。   这几日的白天,他一直窝在书房。   瑞香院的书房很大,里面很多书。   一些书,还是孤本珍品。   是外面那些平常学子想买都买不到的。   现在就这么躺在这间书房,已落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灰。   这间书房原是赵平安的。   他从小就身体不好,也做不了需要体力的活动。   能打发漫长时光的只有看书。   这间宽大的书房,就是赵老夫人为赵平安准备的。   那些齐序言眼里的珍贵孤品书籍,也都是赵平安从小到大的收藏。   赵平安没去世前,这些东西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再研读一遍。   他也爱惜着书房里的每一本书籍。   怕其他下人笨手笨脚的,弄坏自己的书,他只让自己的贴身小厮进书房打扫。   自从赵平安没了,这瑞香院的小厮都被春欢打发去了外院。   书房那些小丫鬟不敢进去打扫。   春欢也很少用这间书房,这才会落了点灰尘。   春欢之前跟在赵老夫人身后,处理事务更多的是在外院就处理好。   这不今日是突发奇想,看看养的小玩意白日里的状态,便特意拣了些不甚紧要的账册带回瑞香院。   见春欢推开书房的门,原本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的思索书上留下的批注的齐序言,猛地站起身,手侧的书都被打翻落在地上。   他又慌忙的将地上的书拾起来,小心翼翼的拿衣袖擦拭了几下。   这才将书放到书桌中间的位置,防止再次不小心打落到地上。   见春欢抱着账册进来,他下意识便要退避。   “你也留下。”   春欢轻飘飘三个字,便将人定在原地。   春欢为了不委屈自己,齐序言就得受点委屈。   于是赵平安当年读书倦怠时小憩的软榻,如今成了齐序言臀下的座椅。   原本独属于他的天地忽然多了个人。   哪怕手中捧的是梦寐以求的孤本。   哪怕纸页间的批注让自己茅塞顿开。   齐序言却再难凝神静气读下去。   他看似在看手里的书,眼尾余光却总不自觉溜向书案那端。   那里春欢正执笔批阅账册。   看着她眉头紧蹙。   看着她认真沉浸的模样。   齐序言这才惊觉,原来褪尽妩媚的她,仿佛是一幅水墨画。   同样让人忍不住将目光停留。   她深思时咬着笔杆,贝齿在笔杆上留下细密牙印。   这种无意识的举动,更是让这个高高在上的人,莫名生出几分稚气的可爱。   齐序言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想起夜里也是这唇齿间溢出的呢喃,心头猛地一震。   他慌忙收回目光,这才发觉孤品的纸页被他捏出了细褶。   齐序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目光死死锁在书页上。   可被搅乱的心潮岂能轻易平息?   书本上的字在眸中一闪而过,却半个都读不进心里。   “人呢?”   “二小姐,少奶奶真的不在房间?”   丫鬟焦急的和赵惜儿解释。   “祖母那里我去过了,外院我也去过了。”   “看门的小厮说罗春欢没有出门,她不在瑞香院能在哪里?”   赵惜儿这是有备而来。   “现在,你告诉我,罗春欢到底在哪里?”   赵惜儿和丫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应该离书房不远了。   春欢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就在这里,别出去!”   说完站起身,打开书房的门。   而靠近书房的赵惜儿也在这时候看见了书房外的冬霜。   她顿时脸上一喜,冬霜在书房,说明罗春欢就在这里。   下一秒,就看见从书房走出来的春欢。   “罗春欢,那日,曲大哥是不是来找你了?”   春欢站在书房不远处的廊前。   冬霜默默将书房门合上。 第121章   “赵惜儿,我是你嫂嫂,你这样直呼我的名字,谁教你的?”   春欢脸色沉了下去,目光幽幽的落在已经跑来的赵惜儿身上。   “你是不是勾引曲大哥了?”   自从那日,赵惜儿再和曲温纶见面的时候,发现曲温纶经常魂不守舍。   对她也没有之前那么体贴入微。   当赵惜儿再和曲温纶抱怨起罗春欢的时候,他脸上的异样,让赵惜儿这个迟钝的人都发现了。   赵惜儿不敢逼问她的曲大哥,就回赵府问了丫鬟。   这才知道自己被罚抄《家规》那日,曲温纶去了瑞香院。   想到罗春欢那张红颜祸水的脸。   又想起曲温纶这段时间的变化。   赵惜儿下意识把原因归结在罗春欢身上。   “呵!”   罗春欢溢出一抹冷笑。   眼神化为冷冽的刀子,直直落在赵惜儿身上。   “赵惜儿,你有没有长脑子,要不要想想你刚刚说了什么?”   赵惜儿看着春欢那张脸,心头的火气更大。   “我说你勾引我曲大哥!”   “我说你不守妇道,我哥死了,你不安分。”   “我要让祖母休...;..”   “啪!”   春欢没有让赵惜儿把话说完,就一掌扇在她的脸上。   直接扇的她一个踉跄。   赵惜儿的脸颊瞬间就红肿起来。   她捂着疼痛的脸颊,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罗春欢。   “你敢打我?”   这么多年,赵家从来没有人动手打过赵惜儿。   之前哪怕罗春欢和赵惜儿不对付,也多是口头上的压制。   这种毫不留情的打脸,还是第一次。   “赵惜儿,你一口一个曲大哥,他算什么东西?”   听到罗春欢侮辱曲温纶,赵惜儿更恼火了。   “他不过是入赘到赵家的上门姑爷,一个穷酸学子,这么多年寒窗苦读,连个举人都不是,他有什么值得我这个罗家的小姐去勾引他?”   “凭他善于钻营?凭他阿谀奉承?还是凭他油腔滑调能讨你们这些瞎子的欢心?   春欢一连串的输出,逼着赵惜儿脸上青紫难堪。   “曲大哥是怀才不遇,他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老师,要是有好老师,他早晚会高中状元,我就会是状元夫人!”   赵惜儿不能接受罗春欢口中那个被批的一文不值的曲温纶,为他辩解着。   “他才不是你口中那种人。”   “哼!”   春欢发出讥讽的声音。   “现在冷静了吗?”   “冷静了我再和你好好说话?”   若不是为了赵老夫人,春欢都懒得和这个蠢货多费口舌。   “是曲温纶那个......”   春欢停顿了一下,终于想到了一个不那么伤赵惜儿自尊的句子。   “长相不如伶人,学文不及平安,全身家当还没有门口看门下人多,那个处处不及人和你胡言乱语了什么?”   赵惜儿梗着脖子想反驳,那些话却像鱼刺卡在喉间,半天说不出来反驳的话。   她只能瞪圆了眼睛恶狠狠的看着春欢。   “不说话,那我还要处理账务上的事,没工夫和你浪费功夫。”   看春欢要走,赵惜儿急了。   “不许走!”   “要不是你勾......”   对上春欢的锐利的眼神,赵惜儿将哪个词吞了下去。   “自打曲大哥那日从瑞香院回去就魂不守舍,你敢说不是你这狐......不是因为你。”   毕竟世间的大部分男子对上罗春欢那张脸,都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所以赵惜儿是害怕,害怕自己的心上人,会对自己讨厌的人起了心思。   “哦?”   春欢眉梢轻扬,笑靥如桃花般艳丽,眼底却凝着寒霜。   “若他当真是从我这儿回去后失了魂。”   她故意拖长语调。   “那确实该怪我。”   眼见赵惜儿气得双颊涨红,春欢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额前的碎发。   “毕竟你这尚未过门的赘婿,急着代你赔罪。”   “拿出来赔礼的玉佩,我院子里的下人都人手好几枚,可能是我的话伤到你未来姑爷那可怜的自尊心了,他觉得丢人吧。”   春欢忽然凑近赵惜儿耳边,轻飘飘的说。   “不过嫂嫂我说到做到,待你们成婚那日,那种品质的玉佩,我定备上一箱给他曲温纶。”   语气一顿,接着说道。   “添妆!”   “你!”   赵惜儿指着春欢的指尖剧烈颤抖,春欢却笑得更灿烂。   “妹妹这就生气了,妹妹对我这个嫂子少了点尊重,我同样看不起你那又穷又装的曲大哥,这不是天道循环吗?”   “罗春欢,你凭什么看不起曲大哥,你凭什么这么作贱曲大哥。”   赵惜儿大声吼道。   赵惜儿想到曲温纶近日的消沉竟是因这般羞辱,心头像被针扎似的疼。   她的曲大哥明明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被罗春欢羞辱。   春欢却气定神闲。   “就凭我即便不做赵家少奶奶,仍是罗家正儿八经的小姐。”   “你的曲大哥,又是什么身份?”   赵惜儿一愣,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   最后嘴硬道,“曲大哥只是暂时家道中落!从前也是锦衣玉食的公子,我们本就是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   春欢轻笑,反问道。   “赵惜儿,你不会以为一个有自尊心的公子哥,会心甘情愿的入赘?”   “只因为他爱你?”   春欢不屑的说道。   赵惜儿眼眶一红,“曲大哥就是爱我,因为他喜欢我,知道我需要招婿,他才会愿意做上门女婿的。”   “这府州,对曲大哥心存好感的千金小姐,也不是只有我一个,曲大哥要不是只喜欢我,他有更多选择。”   像赵惜儿这般蠢笨好哄的千金小姐可就一个。   而且就算人家小姐犯傻,家里的长辈也不是吃素的。   曲温纶敢吗?   只有赵家需要一个上门赘婿,别人家可不需要。   曲温纶的心思不仅赵老夫人看的分明,连春欢都能看透。   他有野心春欢不会讨厌,人活着谁都有野心。   可曲温纶太装了,既要又要。   这就让春欢看不起了。   雀儿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选择谁?你告诉我?是柳家小姐?肖家小姐还是张家小姐愿意嫁入家徒四壁的家里?”   “自己动手为你的曲大哥洗手做羹,把自己活的连府中下人都不如?”   赵惜儿语塞。   她知道,如果要自己过罗春欢口中的那种生活,她做不到。 第122章   被春欢这么一刺激,赵惜儿难得清醒了一分。   她想起了曾经曲温纶让她和嫂嫂处好关系,语气缓和起来。   “嫂,嫂嫂,以后我会尊重你,请你也尊重一下曲大哥。”   “曲大哥有才华,等成亲后,他就能安心读书,一定能有出息的。”   “当时候,你这个嫂子,也不是能沾曲大哥的光。”   春欢听着赵惜儿的话,眼底溢出冷笑。   她实在是敲不醒赵惜儿的榆木脑袋。   这曲温纶没有出息倒好,要是有出息,恐怕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赵惜儿和赵家。   “妹妹,只要曲温纶不主动凑到我身边,我是没那么多精力去找他不快。”   “至于他有没有出息和才华,我也不关心。”   “不过,要是管不住你那张嘴,我不介意在曲温纶身上找回来。”   “妹妹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曲大哥,永远怀才不遇吧?”   “嫂嫂,我们都是一家人,我肯定不会再胡说八道。”   赵惜儿为了曲温纶,终究还是低下了高高在上的头颅。   等赵惜儿离开。   春欢站立在廊前。   看着枝头的雀鸟,那只雀鸟在吃到枝头的果子后,毫不留恋的高飞而去。   她转身,嘴角的冷笑敛去。   推开门,就看见门后的齐序言。   齐序言原本一直听话的坐在软塌的位置。   只是书房外的声音,一直陆陆续续的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原本一直保持着当没听见的态度。   可一个熟悉的名字钻入耳中。   他猛地起身,膝盖上的书册滑落,本能地伸手捞住悬空的书册。   “曲温纶。”   这三个字,如同带毒的针,刺入齐序言的耳膜。   他强忍着开门质问的冲动,躲在门后。   原来曲温纶就是她口中那只癞蛤蟆。   就是赵家未来的姑爷。   齐序言的身体颤抖着。   脑海里浮现父母惨死的模样。   他虽然没有证据,可他有预感,自己父母的死,和曲温纶脱不了干系。   自从在府州重新遇到曲温纶,日子就如同噩梦一样,最终让自己落得家破人亡。   齐序言心头恨啊,他活着,把自己当一个物件,卖给了一个寡妇,   把尊严碾碎的活着。   就是为了给父母报仇,把仇人送下地狱。   可他没想到,原来他的敌人,比他预想的过的还要好。   要是他真的入赘到了赵家,自己的仇,还有机会吗?   当春欢回来的时候,齐序言还是惨白着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夜欢?”   春欢发出疑惑的声音?   齐序言回过神,只是这时候的他,身心都是最脆弱的时候。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笑给春欢看。   可那模样,在春欢看来,比哭还难看。   这段日子晚上的合拍,让春欢对他难得有几分耐心。   她走过去,抓住齐序言的手腕,然后拉着他走到软榻前,推他坐了下去。   她也坐在软榻的另一侧,目光凝在齐序言身上。   “你怎么了?”   “刚刚不是挺正常的?”   齐序言嘴巴微张,想说没事。   可心底压抑的悲伤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春欢伸手,拂去他脸颊上的眼泪。   任由他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我刚刚只是想到我家人了。”   “我娘盼着我成亲,说将来要给我带孩子......”   齐序言的眼前仿佛浮现齐母的脸,正关切的看着他。   他心头撕心裂肺的疼着。   “等我怀孕,我会放你走。”   “除了卖身契,我还会给你足够的银钱。你可以带回去,娶妻生子,让你娘给你带孩子。”   春欢指尖轻抚过他湿润的眼睛。   “你还年轻,未来还长着。”   齐序言摇头,声音破碎的厉害。   “我爹娘看不到了,他们永远都看不见我娶妻生子了。”   齐序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语气越发痛苦。   “这世上……只剩我一人了。”   春欢凝视着他颤抖的手,将人揽入怀中。   拍打着他的后背。   “人活着,到最后,终是要一个人的。”   春欢的记忆被拉回幼时。   因为母亲生的第二个孩子也是女儿。   为了给父亲生一个嫡子,母亲再一次怀孕。   可这一次,她和她心心念念的嫡子一起一尸两命。   她的父亲,连悲伤都没有悲伤,就重新娶妻。   那时候的罗春欢,就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妹妹,对这个姐姐,也没有善意,因为罗春欢是她讨继母欢心的工具。   是赵老夫人的出现,把她从苦难里拽了出来。   才有了现在这个无坚不摧的罗春欢。   现在也是看着齐序言还有用处的份上,春欢愿意拉他一下。   齐序言先是一僵,然后放松着身体,将脸埋在春欢的肩膀处。   当听到那句人活着到最后,终是要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身体颤栗的更厉害。   齐序言终究是要复仇的齐序言,他很快就把自己的情绪重新藏匿好。   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对不起!刚刚我失态了。”   “以后不会了。”   春欢重新坐到软榻的另外一侧,拉开了和齐序言的距离。   “没事,偶尔脆弱一下,也别有一番风味。”   春欢的目光落在齐序言泛红的眼睛。   “真好看。”   怪不得一些男人喜欢看女子落泪。   齐序言身体一僵。   原本对春欢的感激之情,在这句真好看里消散了不少。   他的手握紧成拳头,避开春欢的目光,假装不经意的提及。   “府上未来的那位姑爷,姓曲?”   “嗯。”   春欢对姓曲的话题兴致不高。   “他叫什么?字是什么?”   春欢狐疑的看着齐序言。   “你认识曲温纶?”   齐序言想说不认识,对上春欢洞察的目光,最后还是承认。   “是的,我认识的曲温纶,是在桃花巷的曲温纶。”   “可能和贵府小姐未来的夫婿不是一个人吧。”   “如果是桃花巷的曲温纶,那不出意外的话,和你认识的就是一个人。”   “我听祖母说过一次,曲温纶之前就住在桃花巷,最近好像搬了个新的住址。”   春欢当时只是顺便听了一下,还真没记住曲温纶现在搬到了何处。   听到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曲温纶,齐序言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的攥紧。   他慌忙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恨意压回心底。   春欢可以轻贱曲温纶,但他不能.   他终究是赵家未来的姑爷,她再不喜,也轮不到他这玩物来憎恶。   见齐序言沉默,春欢语气带着探究。   “怎么,你和曲温纶有仇?”   齐序言心头一紧,立即扯出个温顺的笑。   “曲公子在府州文人中颇负盛名,我区区贱籍,只是偶然听闻过曲公子的事迹。。”   “又怎么可能有仇。”   只是藏在袖口的指尖微颤。   “夜欢,你读过书,你也识字。”   春欢说着拿过软塌上的孤册。   “这本书,可不是一般读书人会看的?”   她没有去看齐序言,可有时候无言的压力比言语更有震慑力。 第123章   “我对你进湘月楼之前的身份并不感兴趣。”   “你和曲温纶有没有仇怨说实话,我也并不关心。”   “只要不牵扯到赵府,他是死是活,我可以视而不见。”   春欢将手里的孤册丢入齐序言怀里。   齐序言接过孤册,掌心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可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沉默半晌,他最终眼神变得坚定。   “小姐,我和曲公子做过同窗,不过是幼时的事了。”   “没想到在府州又会遇到曲公子,我当时也住在桃花巷。”   齐序言温声细语的说着自己和曲温纶的过往。   “不过我......”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   “我问曲公子不是因为我和他过去有什么仇怨,是和您府上的二小姐有关。”   这是齐序言刚刚在心里想出的办法。   既然春欢已经产生了怀疑,那他就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   要是能让曲温纶绝了这姻缘,也算折断了他的登天梯。   “哦?和赵惜儿有关?”   春欢坐直了身体,语气抬高了几分。   “说来听听。”   “曲公子不知道有没有和府上小姐说过过往?”   “又或者是,小姐您家长辈有没有去了解过曲公子的一些过往?”   春欢手指轻扣了几下。   “夜欢,不要卖关子,直接说。”   齐序言只能不再说废话,直接将重点说了出来。   “曲公子在桃花巷有一青梅,那姑娘以往都是以曲公子未婚妻自居,不知道这事府上长辈知不知晓?”   春欢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夜欢,你刚刚所说的话可是句句属实?”   “我可以发誓,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那女子名叫苏芸娘,早些年一直在卖绣帕,供曲公子读书。”   “我原本也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也是怕曲公子和苏芸娘已无关系,到时候白白增加误会。”   春欢没有说话,赵老夫人曾经对春欢说过,这曲温纶野心大,所图不小。   不过赵家掌握在赵老夫人手里,赵老夫人也并未对赵夫人母女放权,以后赵家的实权,会由下一个赵罗氏,也就是春欢掌控。   赵老夫人并不担心曲温纶掀起风浪。   可这未来姑爷的感情史,当时曲温纶可是信誓旦旦的说的未有婚约,清清白白,此生只认准赵惜儿一人。   罗春欢眼底泛起幽暗的光,这曲温纶入赘赵家,想风流,也得看赵家同不同意。   当务之急,还是将此事告诉赵老夫人才是。   春欢也没有心情继续在书房待着,起身离开。   等春欢走后,齐序言看着手心冒出的冷汗,苦笑一声。   只能希望她能根据自己提供的信息,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吧。   不过以齐序言对曲温纶这么多年的了解,他看似温文尔雅,背地里是个阴暗的小人。   他既然要攀上赵家,那他和苏芸娘的事已经藏了起来,不会轻易再让别人知道。   春欢将消息透露给赵老夫人后,赵老夫人对于曲温纶隐瞒这么重要的事也震怒不已。   不过因为没有直接的证据,赵老夫人没办法兴师问罪。   毕竟自己的孙女智商堪忧。   到时候还会以为是自己和春欢看不上曲温纶,故意栽赃陷害曲温纶。   这事还得讲证据。   赵老夫人将事情交给春欢全权去做。   这也是在培养春欢当家的能力。   现在的她还能在春欢能力不足的时候,搭把手。   将来等她走了,这个家都是豺狼和傻孢,又有谁能帮春欢一把。   至于那个还未来到的孩子,成长时间线太久了,赵老太太怕自己等不到孩子长大。   春欢怕打草惊蛇,在外面找了两个功夫不错的人全程盯梢曲温纶。   曲温纶的行程似乎特别的规律。   不是和学子们应酬,吟诗作对,就是和赵惜儿相约。   圈子里倒是找不到什么过于亲密的异性。   偶尔同窗会带妹妹,但人家曲温纶对上姑娘家的靠近,也一直都在一个谦谦君子的度里。   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反而让姑娘对他的好感更多了几分。   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这不就盯梢出了东西来。   春欢听着那二人的回话,把该给的银钱结给人家,又让他们继续盯着。   等下一次曲温纶再过去的时候,立即通知她。   盯梢的人看见丰厚的银子,一口答应。   当晚上第一轮结束。   春欢心情不错,手落在小腹上抚摸着。   仿佛隔着肚子,抚摸着里面的孩子。   “已经十来日了,你说孩子来了吗?”   她的声线带着罕见的柔软。   齐序言原本脑子里还在温习白日里学的知识,闻言脑中像是被什么击打了一下。   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吞吞吐吐道。   “我不知道。”   齐序言心情复杂,原来这也才十来日啊,为什么他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漫长。   “你应该说肯定来了。”春欢转身面向齐序言。   “因为只要孩子来了,你就自由了。”   她抓住齐序言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语气温柔的像变了个人。   “孩子,一定要快到来啊,我们都盼着你呢!”   齐序言的手突然落到腹部时,动都不敢动。   慢慢地,他展开手掌,覆在春欢的腹部。   掌心的温度和腹部的体温糅合到一起。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没有家了。   他现在只想报仇,可报完仇之后呢?   他好像无处可去。   又好像不是?   原来人在牢笼里待久了,享受到了偶尔的温情,竟也会让人产生眷恋的错觉。   齐序言强迫着不让自己留恋这片刻的温柔。   把手从春欢腹部收回。   “这个孩子肯定能早点到来。”   他呢喃着。   “我也能早日恢复自由身。”   可心是骗不了人的。   自由带来的不再是期盼和快乐,而是孤寂和迷茫。   “曲温纶的事,我抓到了。”   “那个苏芸娘我也摸到了她的住处。”   春欢换了个话题。   “谢谢你给我的消息。”   春欢第一次对齐序言这个“宠物”道谢。   齐序言一愣,才接话。   “是我应该说的,曲公子和那苏芸娘姑娘还有联系吗?”   春欢嘴角微微勾起,讥讽道。   “这曲温纶谨慎的很,要不是我派人一直跟着他好几日,还真不能发现他金屋藏娇。”   “那个苏芸娘被他藏在另一处院子。”   春欢想到曲温纶租院子的钱,可能都是从赵惜儿那里得到的,心里对曲温纶的瞧不起加重。   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还没有入赘进门呢,就敢在外面养外室。   这可真没把赵家放在眼里。 第124章   “你这曾经的同窗,可真厉害,拿着我赵家的银钱,去金屋藏娇,想过左拥右抱的日子。”   “不过,要不是你,我们还真发现不了。”   曲温纶租的院子在他书院附近,那里都是学子。   曲温纶也不是直接从苏芸娘那间院子的正门进去。   而是先进去他朋友的院子,再从后门离开进入苏芸娘院子的后门。   要不是春欢派去盯梢的人比较谨慎,前门后门都盯梢了,还真发现不了曲温纶早就离开了他朋友家。   而且他在苏芸娘那里待上半天,还会原路从他朋友的正门离开。   离开的时候还和人家打招呼,谢那人的款待。   流程不就是正常的去拜访好友,谁能想到曲温纶是在私会呢。   “那小姐准备怎么做?”   齐序言声音带着微颤,他其实最想知道的是,赵家会不会取消婚事。   可他不敢直接问,这样春欢就会察觉他真实的意图。   “等!”   春欢慢慢吐出一个字。   “什么意思?”   齐序言没理解这个等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赵家要么会和曲温纶退亲,要么是逼着曲温纶和外面断个干干净净,老老实实的入赘。   可这第三个答案,不在他预料之中。   “夜欢,你是聪明人,所以你知道做什么选择最好。”   春欢笑着说道。   下一秒,春欢的声音转为冰冷。   “可赵家却有个蠢货,要是不让她亲眼看看她曲大哥的真面目,她是不会相信祖母和我的话的。”   要不是为了祖母,春欢也不想管赵惜儿的事。   齐序言语塞,他也算间接的“见”过赵惜儿三次。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听见赵惜儿的声音。   不过每一次都让齐序言觉得,这高门大院的小姐,也不是人人都知书达理聪慧无比。   看来这等是等着时机让这赵二小姐亲眼所见。   春欢心里有预感,赵惜儿绝对能干出让祖母失望的事。   事情的发展也不出春欢的所料。   当盯梢的人传来消息,曲温纶去了那处院子的时候。   春欢踏入珍品阁,正见赵惜儿对着一枚玉佩比划。   “嫂嫂。”   看到春欢,赵惜儿眼睛一亮,主动和春欢打起招呼。   春欢察觉到店内其他客人若有若无的打量,让她微微蹙眉。   “我找妹妹你有点事,我们出去聊吧。”   赵惜儿手里举着自己好不容易挑出来的,最满意的玉佩。   她看了眼玉佩,又看向春欢。   “嫂嫂,这东西我挑好了,今日出门的急,银钱没带够。”   “麻烦嫂嫂先帮我垫付一下,回去我再把银钱给你。”   赵惜儿每个月从账上固定拿走二百两的月钱,如果有什么额外的花费,还会找赵老夫人额外支出一些。   自从遇到曲温纶后,先是报恩,给了曲温纶一大笔银钱。   当然,曲温纶是推辞不掉,‘被迫无奈’收下的。   后来在曲温纶生活拮据的暗示下,赵惜儿每个月绰绰有余的月钱,开始紧张起来。   不过到底还没有定下亲事前,曲温纶还没有那么光明正大的在赵惜儿那里搞钱。   自从二人定亲后,曲温纶每次约赵惜儿见面,都是在酒楼的包房。   赵惜儿为了让未婚夫吃点好的,点了一桌子菜,光一顿饭菜就得花费十几两银子。   曲温纶总会在无意间告诉赵惜儿自己的同窗乔迁、同窗成亲......   反正话里话外都是要送礼,可惜他郎中羞涩,还是不要去为好。   这时候的赵惜儿都会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偷偷给曲温纶挑好送人的礼物,然后在曲温纶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把礼物交给他。   曲温纶每次都会让赵惜儿以后不要这样,虽然自己二人是未来夫妻,可这样让赵惜儿破费,他内心难安。   赵惜儿钱没了,得到曲温纶的关心,心里都美滋滋的。   自从知道曲温纶因为玉佩被春欢羞辱了一顿。   赵惜儿见曲温纶腰间再也没有悬挂玉佩,她就想着挑一个好的玉佩,送给她的曲大哥。   省的曲大哥再因为玉佩档次低被狗眼看人低。   今日掌故给她看了新到的货,这不,赵惜儿一眼就看上了手里这枚玉佩。   掌柜开价八百两。   赵惜儿荷包里只有她从赵夫人那里讨来的三百多两,离八百两还差得远。   这不看见春欢这个嫂嫂,就想着先把钱付了。   后面她回到家,再去账房把钱支出来,还给春欢。   春欢目光落在赵惜儿手中的玉佩上,那款式,一眼就能看出是送给男子佩戴的。   “我今天出门的急,倒是没有带银钱出来。”   春欢转身,看向身后的冬霜。   “冬霜,你带银钱了吗?”   冬霜从自己的怀中取出荷包,走上前,双手呈给赵惜儿。   “少奶奶,奴婢带了。”   “只有三十五两四钱,不知道二小姐可够。”   赵惜儿没有接冬霜手里的荷包,只是脸涨的通红。   这么点银子,离玉佩的价格差远了。   可春欢不是直接拒绝她,而是出门没带银子,这让赵惜儿都不好指责春欢。   “不用了,冬霜,你收起来吧。”   既然赵惜儿看不上,春欢自然就示意冬霜把荷包收起来。   三十五两是不多,可要是真的被赵惜儿花在曲温纶身上,春欢宁愿买几个肉包子喂狗。   最后赵惜儿只能托掌柜把玉佩多留几日,她后面一定会来买的。   掌柜的只能用不得罪人的话术告诉赵惜儿,自己会尽量,希望赵二小姐能早日来买走。   春欢带着赵惜儿来到书院旁的小院时,赵惜儿眼底还有些茫然。   “嫂嫂,你不是说找我有事,怎么带我来来这里?”   赵惜儿对这里也算熟悉,她经常会过来书院给曲温纶送点吃食,衣物。   也知道这附近住的多是学子,曲大哥的好友就住附近。   “先别说话。”   春欢并没有直接回答赵惜儿,而是看着眼前紧闭的正门。   “嫂嫂,是不是曲大哥约我在这里见面?不过曲大哥的同窗好友住在前面那处,不住在这里。”   “嫂嫂,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春欢没有反驳赵惜儿的话,反而就着她的话说。   “你曲大哥今天要给你一个惊喜。”   “地址没错,就是这里。”   听到曲大哥要给自己一个惊喜,赵惜儿颊泛红霞,露出期待又羞涩的样子。 第125章   就在赵惜儿想着什么时候开门去看惊喜的时候,春欢对身后的小厮使了眼色。   下一秒。   门被从外面撞开。   “嫂、嫂嫂,你这是干嘛?”   赵惜儿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春欢一脸平静的走进了院子。   然后她自己也被冬霜半推半扶的一起带进了院子。   再后来赵惜儿就看见自己没见过的两个面孔,在和春欢说话。   等自己恍恍惚惚的被推进被撞开的房间。   就看见了所谓的惊喜。   她的未婚夫,正衣衫不整地站在床边,手上慌慌张张的整理着衣服。   而屋内的床上,还有个发鬓凌乱的女子蜷缩在锦被里。   “你们是谁?出去!”   苏芸娘拽紧锦被掩住身子,声音尖利得划破空气。   方才外头传来动静时,曲温纶本要起身查看情况。   是苏芸娘舍不得放开曲温纶。   她一直待在这个小院,等着曲温纶。   而自己的心上人,几天才能过来一次。   这好不容易的独处时间,苏芸娘舍不得浪费一点。   曲温纶被苏芸娘缠上,想着此处隐蔽,应该是隔壁的动静,就安心又胡闹起来。   等房间的门被撞开,看见有人进了房间。   曲温纶慌忙抓扯散落一地的衣衫。   刚勉强套上中衣,便撞见春欢携赵惜儿踏入房内。   他吓得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连系衣带的手指都抖的厉害。   赵惜儿怔怔望着眼前景象,仿佛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她的曲大哥,为什么青天白日里,会衣衫不整的和一个女人在一个房间。   明明是再明显不过的答案,可赵惜儿还是不愿意相信。   “你们…在做什么?”   她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是谁?”   见曲温纶不说话,赵惜儿更崩溃了。   她眼泪不受控制的哗啦啦流下来。   曲温纶顾不得还未穿好的衣服,走近几步,试图去握住赵惜儿的手。   “惜儿,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   赵惜儿猛地甩开曲温纶碰上的手,眼中泪珠簌簌砸在衣襟上。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春欢并没有掺和,悠然的找了个凳子坐下。   等着看赵惜儿的态度。   不过考虑到苏芸娘没来得及穿衣服,春欢只让丫鬟留下,小厮都让在门外等候吩咐。   “惜儿,此事我稍后必给你个交代,你先出去等我好不好?”   曲温纶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搞定赵惜儿。   要不然等待自己的就是一无所有。   “交代?”   赵惜儿眼底通红,嘴角露出绝望的笑。   “怎么解释?”   她的手指着床上瑟瑟发抖的苏芸娘,声音嘶哑。   “说你们方才不是在行苟且之事?说你们没有在这张床上翻云覆雨?”   赵惜儿突然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曲温纶,我一心为你。”   “我相信你怀才不遇,我心疼你日子过的清苦,我把我的月钱都花在补贴你的生活上。”   她浑身颤抖的厉害。   “我为了不伤害到你的自尊心,想方设法找借口补贴你。”   “你怎么可以,拿着我的银子,在外面养别的女人。”   春欢把玩着手腕的镯子,嘴角微扬。   这场戏,比预料的还精彩一点,不枉她亲自辛苦跑这一趟。   曲温纶听到赵惜儿那些泣血的控诉,心中非但没有内疚,反而生出一层寒冰。   要不是赵家有钱,他何至于上赶着哄着这个蠢女人,还同意做入赘上门。   甚至告诉赵家那个老婆子,自己不要亲生骨肉。   而外面那些人,知道他成了赵家的赘婿,他收到了多少人的白眼。   笑他没骨气,笑他给曲家祖宗丢人。   可此刻他只能将喉间翻涌的腥气咽下,再抬眼时,眸中已晕染出破碎的光。   “原来在惜儿心里,我始终是个攀附权贵的小人。”   他苦笑一声,身体抖的厉害。   “你从未信过我待你的真心。”   “在你看来,我曲温纶对你所有的情意,都不过是……贪图赵家富贵?”   一滴泪恰巧滑过他清瘦的面颊。   曲温纶周身都发散着颓废和失落的气息。   这一刻,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到伤害的人。   赵惜儿看到曲温纶的样子,眼底闪过纠结和不忍。   可就在她想走近曲温纶的时候,脑海里又不由的浮现刚刚看见的画面。   那点不忍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眼底的动容散去。   “曲温纶,你毕竟救过我的命,所以以前我为你花的银子,送给你的东西,我都不会再要回来。”   她咬咬牙,将那个心痛的决定说出来。   “我们没有以后了,我要和你退亲。”   说着不再看曲温纶,捂着嘴,转身跑开。   春欢见赵惜儿跑了,不慌不忙的站起身。   目光带着冷意,先从曲温纶身上扫过,又落到床上蜷缩的苏芸娘身上。   “曲公子好福气。”   “这位娘子姿色虽俗,倒胜在对曲公子痴心可鉴。”   曲温纶掌心攥紧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过啊,也不知道曲公子和我们惜儿退亲后,还有没有银钱继续租下这院子。”   “苏芸娘姑娘要是没地方住了,不然继续搬回曲公子的住处,继续卖刺绣供曲公子读书。”   “毕竟曲公子靠女人习惯了,少了银钱可不行。”   迎着曲温纶淬毒的目光,她笑得更艳更美。   “哦,对了。”   春欢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曲公子不是担心我没了夫君,希望我多攒点闲钱,后半生好有个傍身。”   “可惜啊,我手里有足够的银钱过好后半生,曲公子能不能继续过好日子可就悬了。”   说着一行人光明正大的从正门离开。   为了让曲温纶的风流韵事传遍府州,春欢特意留了个口齿伶俐的婆子。   那婆子揣手往破败的门框边一靠,见有路人张望便拍腿开讲,   “诸位可知这位曲秀才?拿着赵家千金的月钱租院子养相好,被未婚妻捉奸在床竟还振振有词......”   “这等软饭硬吃的本事,怕是戏文里的陈世美都得磕头拜师!”   “这赵家小姐被这般对待,可是直接扬言退婚......”   房间的学子躲在家里竖着耳朵听,而那些女眷则没有顾虑,直接跑到婆子跟前听起说书来。   曲温纶躲在卧室,听着那滔滔不绝的羞辱,眼眶气的猩红。   周身都散发着阴鸷的气息,他的手重重的捶在墙壁上,鲜血顺着手臂滑落,滴答落在地上。   苏芸娘第一次见到温柔体贴的曲温纶这副狰狞的模样。   猩红的双眼和暴起的青筋,让她浑身发凉。   可望着曲温纶鲜血淋漓的手,多年情意终究压过了恐惧。   苏芸娘默默打来清水,捧着布条怯生生靠近。   “温纶哥哥,你的手.....”   “哐当——”   水盆被狠狠掀翻,冷水泼了苏芸娘满身。   她跌坐在湿淋淋的地上,地上的碎瓷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滚!”   这声怒吼震得苏芸娘耳膜发麻。   她怔怔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可怕的男人,连掌心渗出鲜血来都感觉不到疼痛。 第126章   苏芸娘怔怔望着水渍中扭曲的倒影。   一个人真会因受挫就变得如此面目恐怖吗?   若说那些年他的温存全是伪装。   这个念头比现在暴怒中的曲温纶更令苏芸娘胆寒。   她眼底闪过茫然。   她如今不过是无父无母的孤女,连身子都早已交付给了眼前人。   哪怕现在这个男人变得可怕,苏芸娘也没有其它选择。   她只能告诉自己,温伦哥哥是受了刺激,是被赵家人羞辱才变的模样。   他平常是不会这样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身边女人的过于安静。   曲温纶垂眸看去,就看到此刻狼狈又茫然的苏芸娘。   他眸光微动,浑身的戾气散去,周身又恢复成那个温润书生。   他俯身欲扶苏芸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芸娘。”   苏芸娘却下意识缩回了手。   这个躲避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空气骤然凝固。   苏芸娘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温、温伦哥哥,我......”   一时间没办法解释自己刚刚为什么要躲开。   “芸娘,是我不好,刚刚吓到你了吧?”   曲温纶再一次伸出手,这次成功抓住她的手腕。   当看见苏芸娘掌心渗出的鲜血,眼底布满痛楚。   “芸娘,是我混账!”   说罢,曲温纶在苏芸娘猝不及防的的情况下,狠狠的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清脆的声响惊得苏芸娘浑身一颤。   “我该死,我怎会伤你至此。”   他声音哽咽,泪水落在她染血的掌心上。   苏芸娘慌忙握住他再度抬起的手。   防止他再一次伤害他自己。   她带着哭腔喊道。   “温伦哥哥,芸娘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芸娘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碎瓷。”   “温伦哥哥你别这样,你这样芸娘也会心疼你的。”   二人说着抱成一团。   苏芸娘心底的害怕和芥蒂一扫而空,她的温伦哥哥还是曾经那个温伦哥哥。   是她自己想多了。   只是在苏芸娘看不见的角度,曲温纶的眼神阴鸷如在暗处窥伺的毒蛇。   在曲温纶看来,只要苏芸娘还有价值,他就不会让她逃离自己的掌控。   曲温纶在心里默念着:罗春欢!你既然坏我好事,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总有一日,他要那高高在上的赵家少奶奶。   跪在他面前,求着他的原谅。   他的手臂无意识的收紧,惹得苏芸娘发出呼痛的声音。   “对不起,我太紧张你了。”   苏芸娘破涕为笑。   “温伦哥哥,我再去换盆清水,我们都把伤口清理一下。”   “好。”   *   赵惜儿一路哭着跑回赵家,跑进自己的闺房,重重的摔上门。   屋内传来瓷器碎裂声与压抑的痛哭,惊得紫苏慌忙去请赵夫人。   赵夫人赶到时,就看见满地狼藉。   赵惜儿手里正攥着她亲手缝制的月白外衫。   那是她跟着绣娘一点一点学了几个月,才做出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   赵惜儿拿着剪刀,对着外衫就是一顿乱剪。   直到外衫变成一堆乱布条。   才把剪刀重重的摔了出去。   “我的惜儿啊,你这是干嘛。”   赵夫人语露担忧。   “紫苏,把剪刀收起来,别再给你家小姐拿到。”   赵夫人怕赵惜儿手上没个轻重,一下子伤到自己。   紫苏悄声走近,将地上的剪刀拾起,又悄无声息的走出去。   赵夫人走到赵惜儿身边,就看见自己的宝贝闺女满脸痛苦,眼底噙着泪花。   整个眼睛周围都肿了起来,可见哭了好久。   “惜儿,是不是曲温纶欺负你了?”   赵夫人温柔的面孔瞬间变得阴沉。   她咬牙说道,“要是曲温纶欺负你,娘给你报仇。”   赵惜儿听到曲温纶的名字,再也控制不住,抱着赵夫人放声痛哭起来。   “没事,娘在呢!”   “惜儿,有娘在,谁也不能欺负我们惜儿。”   赵夫人轻轻地拍打着怀中的女儿,语气温和的安抚她。   “娘,曲大,曲温纶他在外面有外室。”   “娘,我不要嫁他了。”   赵惜儿一说到曲温纶,声音就哽咽得厉害。   赵夫人继续安抚着情绪崩溃的女儿。   “好,我们惜儿不嫁给他,娘再给你好好挑一个。”   听到曲温纶养外室,赵夫人并不惊讶,男人有哪个不喜欢偷腥的。   当年赵瑞在她没嫁进赵府前,也有好几个通房。   赵夫人过门后,先是整治了几个通房。   当时的赵夫人只是不允许通房在自己之前生下孩子。   哪知道就是这一时的心软,在她怀赵平安的时候着了道,害得赵平安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赵夫人心硬了下来,那几个通房就被她发卖了。   之后赵瑞的房中再也没有新的通房。   不过家里没有,赵瑞就开始往外面跑,去楼里转悠。   最终还在楼里争风吃醋没了性命。   赵夫人将女儿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娘待会就去你祖母那里,告知她把你和曲温纶的亲事退了,然后再把府州最好的几个媒婆都请进府中。”   “一定能给我们惜儿挑一个合心意的如意郎君。”   赵惜儿刚刚说的坚定,当听到赵夫人说要告诉赵老夫人的时候,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怔怔望着赵夫人,心头像被生生撕开道口子。   从曲温纶救了她开始,她的心中就留下了他的影子。   这么多年的相处,更是让赵惜儿一颗心全落在曲温纶身上。   现在要她把心从曲温纶那里剜出来,她怎么能不疼。   可让她原谅曲温纶,那些不堪的画面又在脑中翻涌。   散落在地的衣物,女子颈间的红痕,曲温纶慌乱系衣带的手指......   她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一半在说不原谅,另一半在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娘,我不要别人,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如意郎君。”   “那惜儿想怎么办?把那外室送走?”   赵夫人眼底露出怜惜,并不意外赵惜儿的挣扎。   对赵夫人来说,只要赵惜儿未来过的开心,把人送走也不是不行。   因为这世间的如意郎君,走到最后,可能都是一样的结局。   听到母亲说把外室送走,赵惜儿明显恍惚了一下。   是不是没了那个女人,自己和曲大哥就能回到之前?   赵惜儿眼底刚亮起的光又黯淡下去。   她知道,她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127章   “惜儿,你喜欢他,就折断他的羽翼,将他困在你的宅院。”   “他不过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寒门书生,没了你这个赵家小姐的施舍,他连活着都难。”   赵夫人轻抚着赵惜儿乌黑的秀发。   “等你对他炙热的感情没了,你可以找更喜欢的,因为这世间总会有更能让你一眼惊艳的男子出现。”   赵夫人的眸光飘远,要不是自己被困在赵府,或许自己的人生就像她给赵惜儿描述的那样......   “娘,我不可能有更喜欢的人了。”   “曲大哥就是我的命。”   听到赵惜儿这么说,赵夫人正在抚摸她头发的手一顿。   眼神变得复杂。   “傻惜儿。”   “这世间最易变的,就是年少时以为能当性命的情意。”   “既然他是你的命,那我们就把你的命放在赵府好好养起来好不好?”   赵夫人低声哄着。   她也这般打算着。   既然惜儿舍不得曲温纶,那就把他娶进门,关在赵府好了。   赵夫人绝对不会再放任曲温纶飞出去。   一个未成婚就敢养外室偷腥的男人,要是给了他通天梯,那将来就会是惜儿的绝命日。   “可是......”   赵惜儿摇头,她忘不掉刚刚看见的东西。   “可是什么?”   在母亲温柔的目光下,赵惜儿唇瓣翕动,最终还忍不住将自己的芥蒂说给母亲听。   “可是我忘不掉,忘不掉他和那个女在一个房间的画面。”   “那个女人躲在锦被里,曲大哥的衣服都没穿好......”   她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   “我现在一想到她们,脑子里就忍不住幻想出他们纠缠的身子......”   “呕!”   赵惜儿说不下去了,忍不住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赵夫人轻拍着她的背,眼神逐渐冰冷。   赵惜儿抓住母亲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娘,我这里疼的厉害。”   “我该怎么办?”   “我想不要他了,可我又不能没有曲大哥。”   赵夫人揽住女儿颤抖的肩,用指腹温柔擦拭去不断涌出的热泪。   “娘会帮惜儿的,没事。”   她轻轻捧起女儿泪湿的脸庞。   “惜儿,看着娘。”   赵惜儿抬起红肿的眼,在母亲沉静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   “你是不是觉得曲温纶脏了?”   赵惜儿咬着下唇,缓缓地点点头。   赵夫人忽然轻笑出声,指尖掠过女儿哭红的眼尾   “乖孩子,他脏了,你又舍不得丢,我们娶回来做摆件可好?”   赵惜儿怔怔望着母亲云淡风轻的模样。   “翠苑楼不是有几个伶人,有个擅吹箫的,还有个琴弹的不错、新进的那个模样俊俏,嗓子也清亮......”   “我们惜儿喜欢哪个,母亲今晚就可以安排进你院子。”   “他曲温纶做得,我们惜儿一样能做的更好。”   “他曲温纶什么都没有,拿着你的银子养外室,这银子惜儿何不花在自己身上。”   “那些干净的伶人,哪一个不比曲温纶更会讨人欢喜?”   赵夫人之前因为曲温纶是赵惜儿救命恩人加心上人的滤镜,对他一直感观很好。   觉得他温文尔雅,又是个秀才,也体贴入微,是个值得赵惜儿托付终身的良人。   可现在,赵惜儿因为曲温纶这么难受,赵夫人自然也就对他的滤镜碎裂了。   当没有滤镜再去看曲温纶的一举一动,都是心机和算计。   赵惜儿轻轻推开母亲的手,眼底浮起水光。   “娘,我不能这样做,我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的身子,要在洞房花烛夜那天,干干净净的交付给我的夫君。”   赵夫人凝视着女儿执拗的眉眼,终是叹了口气。   “好,娘都依你。”   赵惜儿将头枕在赵夫人的膝上,像小时候那样。   “娘。”她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觉得女儿很傻?”   赵夫人眉眼间都是宠溺。   “我的惜儿不是傻。”   “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太把真心当回事了。”   “但是你要记着。”   赵夫人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世道,你越珍重真心,越容易一颗真心破碎。”   “娘,你说嫂嫂会不会已经告诉了祖母,祖母会不会已经在准备退亲了?”   赵惜儿突然想到春欢,猛地抬起头,神色慌张的看着赵夫人。   “今日是你嫂嫂和你一起去的?”   赵惜儿点头,“是嫂嫂发现的,带我找到的那处。”   声音又重新带回了哭腔。   赵夫人这才明白,为什么赵惜儿能发现曲温纶藏着外室,原来是自己那个儿媳妇的功劳。   对于春欢的擅作主张,赵夫人心头不喜。   明明可以一点点揭露真相,将对惜儿的伤害降到最低,这罗春欢偏偏选了个冲击最大的。   不过赵夫人现在并不怀疑,赵老夫人已经知道了此事。   “没事,我会派人和你祖母说的,就说我们惜儿还要考虑几日,先等等。”   “等我们惜儿想清楚了,再办退亲的事宜。”   见母亲考虑的这么周全,赵惜儿放下心来。   她现在没办法干脆利落的将亲事退掉,也没办法再和曲大哥像以前一样相处。   她也想给自己几日的时间彻底想清楚。   赵老夫人和春欢一起用的晚膳。   晚膳过后,春欢才将曲温纶的事说给老夫人听。   赵老夫人听到捉奸在床的时候,眸色骤沉,眼底闪过晦暗。   当听到赵惜儿告诉曲温纶要退亲的时候。   赵老夫人的脸色重新温和起来。   赵老夫人并不介意赵惜儿花给曲温纶的那点银子,就如同赵惜儿说的,那些银子就当报答曲温纶曾经的救命之恩了。   孙女难得的清醒,还是让赵老夫人心头泛起欣慰。   “春欢,退亲的事尽快办好。”   “毕竟我们等不了太长时间。”   赵老夫人说着,目光落在春欢平坦的小腹上。   二人都知道这话里的含义。   一旦春欢怀上孩子的日期和赵平安去世的时间间隔太久,这个孩子就不能算在遗腹子上。   只能落在赵惜儿的名下。   若赵惜儿不能尽快成亲,那春欢三个月后一旦怀上孩子,这个孩子落户就成了问题。   赵老夫人不希望自己盼来的罗家血脉,被别人当成来历不明的野种。 第128章   “祖母放心,退亲只需把当时定亲的庚帖换回来即可。”   曲温纶当时给的定亲信物,一看就是赵惜儿偷偷摸摸贴出去的。   “祖母,明日去退亲,可要知会母亲和妹妹一声?”   “不必知会。”赵老夫人眼底掠过寒光。   “明日直接让管家去曲家,当着左邻右舍的面把庚帖换回来。”   “既然要断,那就断得人尽皆知。”   “好。”   春欢正欲离开的时候,赵夫人派来的人到了。   将赵夫人和赵惜儿的意思传达给了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原本端在手里的茶盏啪的一下落在桌子上。   眼底露出浓浓的失望。   等赵夫人的人走后,春欢看着赵老夫人难看的脸色,默默走过去,给赵老夫人捏肩。   “祖母,这亲?”   赵老夫人闭上眼,语气中带着冷笑。   “不用退了。”   “我原当她只是蠢钝,没想到竟轻贱到这般地步。”   赵老夫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既然她非要往火坑里跳,那便让她跳!”   “也省的老婆子我再费心思去挑选孙女婿。”   赵老夫人对这个孙女是彻底心寒了,她从小娇生惯养的没吃过苦,不识人心险恶尚可原谅。   可明明已经把人捉奸在床,狠话也发出去了,结果不过半日功夫,就做出这般自打脸面的事。   “祖母宽心,既然已经看清了曲温纶的嘴脸,咱们早做防备便是。他一个无根无基的穷书生,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春欢的话让赵老夫人眉间放松了些许。   “再说,母亲那边只是传话把退亲的事先搁浅几日,等妹妹想清楚了再决定。”   “或许妹妹过两日就想清楚了,要和曲温纶断个干净呢。”   赵老夫人和春欢都知道这话的可能性极低。   但是二人都没想到,赵惜儿还能做出让她们更吃惊的事情来?   赵老夫人端茶的手悬在半空,茶盏中的茶水散出来些许都恍若未闻。   “你再说一遍?”   赵老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又不可置信的问了一遍。   室内静的可以听见呼吸声。   赵惜儿对上赵老夫人晦暗的眸光,心头一紧。   但想到曲温纶,还是再一次鼓足勇气。   “祖母,我说我要嫁给曲大哥,孙女恳求祖母将婚期提前。”   赵老夫人没想到赵惜儿把自己还有春欢和她母亲聚到一处,说有重要的事要说,就是这件事。   赵夫人和赵惜儿都以为赵老夫人会震怒的时候,赵老夫人忽然轻笑出声。   她枯瘦的手指沿着茶杯边缘摩挲着。   “好,很好。”   下一秒!   茶盏落地,碎裂声响起,瓷片混着茶叶溅在赵惜儿的裙摆。   赵夫人目光紧锁在赵惜儿裙摆的位置,害怕破碎的瓷器伤到赵惜儿。   “惜儿,没伤着吧?”   她语气带着担忧。   “娘,我没事。”   确定赵惜儿没伤到,赵夫人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开始帮女儿说话。   “母亲,惜儿亲也定了,婚期提前点也没事。”   赵夫人还想继续劝解,便被老夫人凌厉的眼神截住。   “这是提前婚期吗?”   赵老夫人手重重的拍在案上。   “她昨天才信誓旦旦的说要退亲,这才一日的时间,就又闹着提前婚期,这是要把我赵家的脸面丢尽啊。”   赵老夫人反问赵夫人。   “你告诉我,谁家的姑娘能干出这种不要脸面的事来?”   “祖母,昨日的事是误会,曲大哥已经和我解释清楚了。”   “嫂嫂也真是的,为什么要叮嘱下人不让曲大哥进来。”   赵惜儿将目光看向春欢,语气带着埋怨。   “要不然我和曲大哥的误会早就解开了。”   今日曲温纶一早就来到赵府门口,希望守门的下人可以通报给赵惜儿。   可惜得到春欢命令的下人并没有进去给他禀告。   只是说府中少奶奶吩咐过。   曲温纶强忍着难堪,在赵府门前的石阶上来回踱步。   顶着炎炎烈日,他刻意站在最晒的地方,任由汗水浸透青衫,唇上渐渐泛起干裂的白皮。   直到看见赵惜儿的贴身丫鬟紫苏,他便适时地晃动着身子,露出虚弱之态。   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喊着了紫苏,托她给自家小姐带个消息。   说就算要解除婚约,也得给他亲口解释的机会。   紫苏将消息告诉了在闺房闷闷不乐的赵惜儿。   当听到曲温纶在门口,赵惜儿下意识就抬脚想出去。   走了几步又想到昨日的伤心事,转身又往回走了几步。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几趟,听到紫苏口中曲温纶脸色苍白,大汗淋漓,虚弱无比......   终于忍不住,飞奔至赵府大门处。   可靠近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远远地,她就看见那摇摇晃晃的身影。   她站在门内,就这样静悄悄的看着门外的曲温纶。   直到曲温纶身形摇晃着要向地面倒去。   看的赵惜儿心头一紧,终究从门廊阴影里奔了出来,伸手将他扶住。   曲温纶抬眸看见是她,眼底顿时涌起复杂的情愫。   五分深情,五分欣喜,还带着些许湿润。   “惜儿,对不起。”   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唇间艰难挤出的。   赵惜儿别过脸去,不愿让曲温纶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可曲温纶却执拗地注视着她的侧脸,一遍遍低语。   “是我混账,是我的错,辜负了你的真心。”   曲温纶的声音里的痛楚那么多真切,让赵惜儿扶着他的手跟着微微发颤。   “虽然我知道我的解释很像在推卸责任,可我不想在你心里是一个负心汉。”   “惜儿,昨日你看见的那个那位姑娘......”   “别说了!”   赵惜儿松开搀扶他的手,声音嘶哑。   “昨日的事,我不想知道。”   “曲公子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府了。”   说着转身要走,眼泪已浸湿眼眶。   曲温纶抓住赵惜儿的胳膊。   “惜儿,你不愿意听我说,那让我把银子还你。”   “你送我的吃食和衣物那些,我没办法把东西还你,可我可以把它们折算成银子,慢慢还你。”   “我曲温纶对你是真心的,不是贪图你的银子。”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强硬的将荷包塞入赵惜儿的手里。 第129章   赵惜儿手一甩,荷包应声而落,银锭与铜板哗啦啦滚了一地,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银子,曲温纶露出苦笑,声音带着苦涩。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可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贪图你的银子。”   曲温纶缓缓蹲下身,失魂落魄地去捡地上的银块和铜板。   赵惜儿僵在原地,看着曲温纶一点一点的将散落在各处的银钱捡起来,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将银钱上的灰尘拂去。   这一刻,赵惜儿内疚了。   果然不是昨日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他不会今日非要还自己银子,这么卑微的将地上的银钱捡起来。   赵惜儿蹲下身子,也默默地拾起散落的银钱。   等地上的银钱被全部拾起来。   “你想解释什么?”   她最终还是心软的一塌糊涂。   在曲温纶的解释下,赵惜儿知道那个叫苏芸娘的姑娘,是曲温纶幼时奶娘的女儿。   他的奶娘对他有恩,苏芸娘和他小时候一起长大。   当曲家败落,下人被遣散,他和苏芸娘也断了联系。   后来苏芸娘父母双亡,按亡母的嘱托,去府州找曲温纶,用后半辈子照顾曲温纶这个主子。   曲温纶告诉赵惜儿,这些年苏芸娘像姐姐一样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为了给他挣读书的束脩,一直在卖刺绣。   他心底对这个一心为自己付出的苏芸娘只有感激和感动。   在没有喜欢上赵惜儿之前,他是想等自己功成名就的时候,娶苏芸娘为妻。   报答她的恩情。   所以,他默认了苏芸娘以自己的未婚妻自居。   可当他遇到了赵惜儿,被她吸引,情不自禁的爱上她。   他再也没办法勉强自己娶一个不爱的人,过一个痛苦的后半生。   可让他辜负苏芸娘的情谊,他同样内心不安。   当知道赵惜儿她对自己同样有着情谊的时候,曲温纶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热烈澎湃的感情。   哪怕要辜负自己的恩人,他也要义无反顾的奔向自己的心上之人。   他也直接告诉了苏芸娘,自己没办法再娶她,自己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他可以认苏芸娘做姐姐,给她找个好人家。   苏芸娘当时虽然伤心,还是忍痛答应了曲温纶。   可曲温纶没想到,苏芸娘并没有真的放下,昨天她以祭奠亡母的名义约他到她的住处。   等他喝了一杯酒后,再醒来就是赵惜儿见到的那个场面。   曲温纶说,要是赵惜儿不相信自己所言,可以去找苏芸娘对峙,   或者他可以拿自己的前途发誓,要是自己撒谎,一辈子穷困潦倒、一辈子都止步于秀才。   赵惜儿听到这一切都是源于苏芸娘的算计时,她的心早就软了。   她的曲大哥是无辜的,他只是对于恩人过于相信,这才着了道。   解释清楚后,曲温纶重新要将装银子的荷包交给赵惜儿。   对她说诀别的话,说他已经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他确实不该再耽误另一个。   说既然自己注定娶不到想娶之人,那他就对苏芸娘负责。   等他们退亲后,自己就会娶苏芸娘为妻。   他让赵惜儿也忘了自己,让她另觅良人。   赵惜儿听到曲温纶这些剖析的真心话,早已泣不成声。   她攥住他衣袖,告诉曲温纶,自己相信他。   他是被设计的,自己不会让苏芸娘的阴谋得逞。   自己不会和他退亲,为了打断苏芸娘的痴心妄想,她要尽快嫁给他。   知道赵惜儿还愿意原谅自己,嫁给自己,曲温纶和她承诺。   以后会给苏芸娘足够的银钱,把她送离府州,不会让她有机会再伤害到赵惜儿。   这不,赵惜儿连找赵夫人商量的时间都等不及,迫不及待的就把人汇聚到一处,请祖母提前自己和曲大哥的婚期。   当赵惜儿复述完曲温纶那套说辞,厅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赵老夫人的手停在半空。   春欢端起茶盏又放下。   赵夫人则无奈地闭上眼。   三个不同年龄的女人脸上写着同样的难以置信。   偏偏最该清醒的人,甘愿沉溺在这拙劣的谎言里。   赵夫人知道自己闺女从头到尾,都舍不得放下曲温纶。   哪怕曲温纶的解释再离谱,她也只能跟着赵惜儿一起“相信”。   “惜儿。”赵夫人第一口开口,“你愿意我就......”   春欢打断了赵夫人的话。   “妹妹,这曲温纶在那处的院子,是一年前就租下的。”   “之前我不清楚,可这段时间内,他就去过两次,上一次可也歇了半日之久。”   春欢还是将自己知道的说给赵惜儿听。   赵惜儿脸上一白。   不过她显然还是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嫂嫂,我知道你对曲大哥一直存着偏见,但是我相信曲大哥之前是清白的。”   赵惜儿绞着衣角,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辩解。   “那苏芸娘对曲大哥有恩,他常去探望不过是知恩图报。”   春欢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嘴角浮现冷笑。   “好个知恩图报!”   “那你告诉我,他曲温纶为什么每次不走正门,非要走后门?”   “要是真像你说得清清白白,干嘛不光明正大的去看那苏芸娘。”   赵惜儿唇瓣咬得发白,看着春欢咄咄逼人的样子,内心有些着急。   “那是曲大哥体贴,苏姑娘独居不易,他怕坏了人家清誉。”   春欢只觉得看着赵惜儿那张脸,眼疼的厉害。   赵老夫人疲惫地抬手,指尖轻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春欢,不必再费唇舌了。”   她侧过身不愿再看赵惜儿半眼。   “你赵惜儿愿意嫁,我这老婆子也不做棒打鸳鸯的恶人”   “既然你这么盼嫁,不怕府州的人笑话你,你不要这个脸面了,那成亲人就定在半个月后。”   “祖母?您真的同意我半个月后就成亲?”   赵惜儿眼中瞬间绽出亮光。   赵夫人急得拉住女儿,转身语气担忧的对赵老夫人说。   “娘,半个月时间也太赶了,要不再往后延两个月。”   赵夫人是想维护赵惜儿的颜面。   这退亲的事才闹出来又匆匆忙忙成亲,赵惜儿的脸往哪里放。   可赵惜儿显然不领情,她拉着赵夫人的手,撒娇道。   “娘,两个月太久了,祖母已经说了半个月后。”   赵夫人叹气,“惜儿,半个月时间过于仓促,什么都要赶制,娘想让你风风光光的成亲。”   “我不介意是不是风风光光的成亲,我只想尽快成为曲大哥的妻子。”   彻底杜绝那些对曲大哥有意的女人的心思。   “就半个月后。”   赵老夫人说完,看着孙女那张喜不自胜的脸,眼底凝结成冰。 第130章   “既然你说曲温纶不是冲着钱财才入赘的赵家,那就从这个月开始,你和你母亲每个月只能拿二百两的月银。”   “我会告诉账房,不许你们母女每个月再支出额外的银子。”   赵老夫人为了防止赵惜儿自己没了银子,再从赵夫人那里得到,直接将母女俩的路都断了。   “祖母,两百两怎么够。”   赵惜儿听到银子少了,顿时急了。   赵夫人也不想以后只能拿两百两月银。   “母亲,这两百两连个像样的首饰都买不到......”   赵老夫人一掌重重的拍在案几上,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哐哐作响。   “赵惜儿,在没有曲温纶之前,你每个月两百两的月钱可有剩余?”   “是有剩余,可祖母,我那时候小,需要花费自然也少,现在......”   赵老夫人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听。   “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和曲温纶退亲,我不限制你的月银。”   “另外一个选择就是乖乖每个月和你母亲只拿两百两,和曲温纶半个月后成亲。”   赵惜儿心中还是曲温纶占了上风,她选择和曲温纶成亲。   赵夫人见女儿哀求的眼神,自然也就没有再和赵老夫人纠缠月银的事。   毕竟钱对赵夫人来说,不及赵惜儿重要。   赵惜儿心心念念的曲温纶此刻也狼狈的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推开门的瞬间,屋内就有人影向他跑过来。   “温伦哥哥,是不是赵家人对你动手了?”   苏芸娘担心的看着曲温纶,眼泪急的都要涌了出来。   “芸娘,我没事。”   因为轻而易举的哄好了赵惜儿那个蠢女人,曲温纶的心情还算不错。   “别担心,我只是去排队买了你喜欢的栗子糕,太阳太大,晒的都是汗,才看起来狼狈。”   曲温纶笑着将手里的油纸包捧到苏芸娘面前,栗子糕的甜香混合着他身上的汗味扑面而来。   见苏芸娘眼底的担忧并没有减少,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   “不相信你检查一下,我这身上可有伤口。”   苏芸娘的指尖在他汗湿的衣料上轻轻摩挲,声音里带着哽咽。   “温伦哥哥,这栗子糕要排队这么久,这大热天的,你何必为了这块糕点受这么大的罪。”   她眉头蹙起,手抚过他干裂的唇瓣,只觉得心头又酸涩又感动。   “我不吃栗子糕又不会怎样。”   曲温纶笑着将她揽入怀中,“我们芸娘喜欢吃,我只是花点时间排个队,又没什么。”   这糕点是曲温纶在回来的路上,看到栗子糕店铺的长队,花双倍银子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今日东拼西凑借来的银子赵惜儿非但没有收,还把自己身上的银子全塞到曲温纶的荷包里。   曲温纶当然不介意花点小钱,再哄一下另一个女人。   毕竟接下来还需要苏芸娘的配合。   “芸娘,我......”   曲温纶露出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   苏芸娘见状,也极其的配合发出追问。   “温伦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曲温纶挤出一个明显是藏着心事的笑。   “芸娘,我们吃栗子糕。”   说着就打开油纸包,拿出一块栗子糕放到苏芸娘嘴边。   苏芸娘轻咬一口,“好吃。”   说着从曲温纶手里接过自己咬过的栗子糕,又喂到曲温纶嘴边。   曲温纶盯着那处细小的齿痕,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嫌恶。   他喉结微动,勉强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糕点的碎屑沾在他的唇边。   “真甜。”曲温纶笑着。   苏芸娘见他眉宇深锁,显然心事重重,她自然也没有心情继续吃糕点。   “温伦哥哥。”她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目光柔柔的看着曲温纶,语气温柔而坚定。   “若是芸娘能帮上忙的,芸娘一定会帮你的。”   “可是......”   曲温纶眼底带着复杂和痛苦的情绪,声音低沉,几乎字字艰难。   “只是,只是我不愿见你一再为我牺牲。”   “这些年来,我欠你的,早已还不清了。”   苏芸娘伸手轻轻覆上他微颤的手背,目光温软而坚定。   “温伦哥哥,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是芸娘心甘情愿的。”   她望着他闪躲的眼睛,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是不是没把我当一家人,才不愿意告诉我你的难处。”   时机到了,曲温纶自然不再隐瞒。   “是赵家。”   他声音干涩。   “赵老夫人,她知道你的存在,大发雷霆,让我把你送走。”   “我宁愿不娶赵惜儿,也不想送你离开府州。”   “哪怕是毁了我的前程。”   苏芸娘浑身一颤,愣在原地。   这话语,这情境,是何等熟悉。   仿佛又回到那年春日,在她满怀期待的等着嫁给他的时候。   他却带来赵家嫡女看中他的消息。   那位小姐愿请名师、助他平步青云。   可他说答应了自己,要娶自己为妻,他不会也不愿辜负自己,哪怕毁了自己的前程。   最终,是她亲手剪断姻缘线,求他娶赵惜儿。   自己甘愿为奴为婢,只求余生能伴他左右。   可现在,从他的话语中,竟是她连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吗?   苏芸娘怔怔地望着眼前人,手上无意识地收紧,那半块没吃完的栗子糕在她掌心被捏得粉碎,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芸娘,你放心,我不娶了好不好,我们就过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赵家的知遇之恩,我还!我去抄书,去卖字,去码头扛包……”   “她花在我身上的每一文钱,我都挣来还给她!”   可二人心里都明白,定亲后,赵惜儿给曲温纶花的银钱,是他这辈子都还不起的巨债。   苏芸娘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意浮在苍白的唇边,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温伦哥哥。”她声音很轻,“你可知道,当年我劝你娶赵家小姐,我就在心中发誓。”   “只要能陪在你身边,看你实现抱负,我什么都愿意的。”   她抬起那只尚且干净的手,如往常般为他整理微乱的衣襟,动作轻柔熟练。   “可如今,他们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我了。”   她的指尖在曲温纶的衣襟前停顿下,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温伦哥哥,你的前程比我重要,你说过要让曲家东山再起。”   “那赵小姐一心系在你身上,她待你和我待你的心是一样的。”   “芸娘相信,只要你娶了她,曲大哥的人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一滴泪猝然坠落,砸在苏芸娘的手背上,凉意直达她的心底。 第131章   她往后退了一步,强行收起眼中水光,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我走。”   曲温纶心头一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脸上却瞬间浮现痛楚与震惊。   “芸娘,你怎么……这么傻!”   苏芸娘轻轻摇头泪水却随着动作落得更急,“我不是傻。”   她声音哽咽,却带着异常的清醒,“我只是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好。”   她抬手用力擦拭着脸颊,可泪水仿佛决堤般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我知道赵家能给你什么,而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嘴角漾起苦笑。   “我只要离开府州,就能换温伦哥哥的前途,这很值得。”   曲温纶看着眼前苏芸娘泪痕斑驳的脸,心头蓦地一软。   苏芸娘在曲温纶心中,终究还是与众不同的。   毕竟她陪伴了他那么久的时间,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捧给他。   还是曲温纶的第一个女人,是他从青涩走向成熟的见证。   如果不是为了能确保自己万无一失的入赘到赵家,他也舍不得将她送走。   不过,儿女之情对曲温纶来说,远不及富裕的生活和坦荡的前途重要。   若她执意成为他前路的阻碍。   曲温纶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那点残存的不忍,终是被决绝的理智压了下去。   幸好,她很懂事。   “芸娘,你放心。”   曲温纶的嗓音放得极软,给她一个足够分量的念想。   “等我在赵家站稳脚跟,定第一时间迎你回来。”   他伸手,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目光落在她含泪的眼眸上。   “我说过,要你为我生儿育女。”   他顿了一顿,语气里刻意掺入几分柔情。   “这世上,我也只愿让你生下我的骨肉。”   最后一句,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   “为我们曲家生下长子,你可愿意?”   苏芸娘心跳动的厉害。   她凝望着曲温纶那双盛满认真的眼眸,知道这话出自他的肺腑。   泪痕未干的脸上,终于绽出带着羞意的笑。   “曲大哥,我愿意。”苏芸娘的声音轻软却坚定。   “只要你想让我生下你的孩子,我愿意给你生下长子。”   即便没有名分,能拥有属于他们的骨血,苏芸娘觉得余生也有了寄托。   曲温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那我们现在就去办正事。”   苏芸娘轻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   他的笑声与她的娇嗔缠绕在一起,随着他稳健的步子飘进内室。   青天白日透过窗棂,为满室旖旎镀上柔光。   罗帐轻摇,满室升温。   苏芸娘拿出全身的手段,只为死死地攀附着曲温纶。   她把这离别前的欢愉,当成最后的欢愉。   沉溺着!   放纵着!   痴缠着!   ......   待苏芸娘沉沉睡去,曲温纶轻身下榻而去。   温水漫过身躯,他的思绪愈发清晰。   今日的放纵,本就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步棋。   他深知赵惜儿已不会再疑心他的忠诚,而这正是他等待的时机。   赵惜儿的身体很难有孕,他和赵老夫人说的不在意。   可真实的情况却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贪恋赵家的富贵,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曲家血脉就此断绝。   既然赵惜儿不能生育,那便让能生的人来生。   只要将这一切瞒得滴水不漏。   更何况,昨日他与芸娘的事已在赵家过了明路。   若此时芸娘有孕,被赵惜儿发现,也只会当成是苏芸娘那场算计产生的意外。   在赵惜儿那个愚笨的女人心里,那也不是他曲温纶的错。   水温渐凉,曲温纶的眸光却满是算计和阴冷。   尽管布局周全,可他心底仍存着更深的期盼。   那就是赵惜儿能怀上他的骨肉,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唯有带着赵家血脉的孩子,才能让那位精明的赵老夫人放下戒心。   到那时,赵家的万贯家财,才能真正落入他曲温纶的掌中。   不过曲温纶却是低估了赵老夫人。   在赵老夫人眼里,他狼子野心,心机深重。   就算赵惜儿凭借那微乎其微的希望,真的怀上身孕。   只要这个孩子流淌着曲温纶血脉,那赵家的一切,就不会落到那个孩子身上。   赵老夫人早已经不动声色的,布置了打破曲温纶美梦的棋局。   -------------------------------------   春欢闭着眼睛,慵懒地侧卧在软榻上。   齐序言单膝跪在榻边,垂首屏息,正小心翼翼的帮着春欢捏脚。   那脚生得极好,白皙胜雪,细腻得连他这执笔的手都自惭形秽。   经过这些时日春欢若有似无的磋磨,原本第一次见面的那种跪倒的屈辱感居然在此刻变的淡了。   如今齐序言再做这类似的事,已是面色如常,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   春欢在自己的房间一向喜欢穿素色寝衣。   那寝衣薄如蝉翼,刚好能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   她身上大片莹润的肌肤毫无遮掩地展露在空气中,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细腻动人的光泽感。   尽管齐序言和春欢已有过肌肤之亲,哪怕日日夜夜都和她极尽的缠绵,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还是不敢直视着春欢。   不敢看眼前这动人心魄的风景。   偶尔不经意间瞥见那抹晃眼的莹白,齐序言仍然会心头一紧,耳根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他只得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动作上,可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却让他心跳愈发急促,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夜欢,你很热?”   春欢慵懒的嗓音忽然响起,惊得他指尖一颤。   她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通红的脸。   “要冬霜送些冰进来降降温么?”   她故意放缓了语速,目光在他滚烫的耳垂上流连,唇角噙着笑意。   “小姐,夜欢不,不热。”   齐序言垂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哦?”   春欢眉梢微挑,闲着的脚抬起来,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贴上了他的半边脸颊。   她冰凉的脚掌和他滚烫的肌肤相触,激得他微微一颤。   脸颊上传来的细腻触感,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齐序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第132章   春欢顺着他的脸缓缓下滑,肌肤相触之处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   最终,轻佻地抵住他的下颌,微微施力。   齐序言被迫抬起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   “不敢看我?”   她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力道又重了半分。   齐序言浑身僵硬,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就这么木然地维持着仰头的姿势。   他原本在她另一只脚上捏着的手蓦地停了下来。   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这暧昧的空气里。   春欢放在齐序言下巴处的那只脚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愈发急促的呼吸。   温热的气息铺撒在春欢的肌肤上。   “小姐,”他声音低哑,带着克制后的轻颤,“夜欢,夜欢还得给你捏脚。”   这句话既像是提醒,又像是哀求。   春欢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她好不容易寻到这般有趣的消遣,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他此刻的模样对春欢来说,实在动人。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眼尾泛红,紧抿着的唇瓣透着几分隐忍。   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像初生的小宠物般惹人怜爱。   让人从心底生出想要狠狠欺负,又想温柔呵护的矛盾欲望。   “我们有的是时间。”   春欢低笑声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   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喉结上,清晰感受到他慌乱无措的吞咽。   那脆弱的滚动在她碰触下显得如此分明,仿佛被她轻易扼住了命脉。   她嗓音里带着蛊惑:“这么紧张?”   齐序言被迫微仰,呼吸微乱,却始终不敢抬手推开。   “小姐。”   他只能无助的喊了声小姐,声音破碎。   春欢满意地感受着脚上传来的战栗。   “告诉我,”春欢微微施力,将他仰起的角度又抬高几分,“现在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齐序言呼吸紊乱的厉害,被迫暴露的脖颈泛起羞耻的薄红。   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声音破碎不堪,“在想......想小姐。”   “哦?”春欢尾音上扬,带着笑意,“想我什么?”   “小姐的脚,我还,还没捏好。”   齐序言试图用顺从换取喘息的机会。   “那你继续啊!”   春欢漫不经心地应着,声音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睁开眼睛,看着我。”   齐序言颤巍巍地睁开眼。   当压力骤然消失,他刚松口气,那压力却轻巧地落在他的胸膛。   透过单薄的衣料,清晰地感受着他剧烈跳动的心口。   “跳得这样急。”   春欢感受着掌心下失控的节奏,满意地看他咬紧下唇。   “是在期待什么,还是害怕?”   他垂眸不语,唯有剧烈起伏的胸膛泄露了此刻的慌乱。   “继续帮我捏啊。”   春欢有些不满齐序言的磨蹭,发出命令。   当舒适的力道重新传来,她唇角扬起愉悦的弧度。   “夜欢,你捏的真好。”   她的脚尖灵巧地挑开他的外衣。   露出泛红的肌肤。   “我要奖励你。”   这一刻,对齐序言来说,不是奖励,而是折磨。   当感受到心脏位置的压力时,齐序言浑身猛地一颤。   一声压制不住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那声音又轻又碎,带着几分羞耻,却又诚实地泄露他此刻的激动。   齐序言失神之际,手上不自觉地失了分寸。   春欢疼得轻嘶一声,好看的眉眼不自觉的蹙起。   “夜欢。”   待那一阵的疼痛感散去,她眸光一沉,声音里透着几分危险的气息。   “你刚刚是不是存心捏疼我的?”   也不得他辩解,春欢**精准地落在他的胳膊上。   **对着那处的软肉,狠狠一拧。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齐序言倒抽一口冷气,却仍保持着跪姿不敢挣脱。   春欢凝视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又加重了力道。   “小姐、恕、罪,是、夜欢、的错。”   他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地求饶,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只有齐序言自己知道,这刺骨的疼痛反而让他格外清醒。   清醒地感受着此刻的屈辱,也清醒地意识到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悸动。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体内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既然知道是你的错,那我该如何罚你呢?”   春欢的语气温柔中透露着危险。   “任、凭、小姐、处、置。”   话音刚落,春欢松开,那只脚重新落在软榻上。   春欢慵懒地支着下颌,目光落在他绷紧的身躯上打量着。   齐序言张开的衣襟,若隐若现的。   这朦朦胧胧的景致在春欢眼中倒是一种另类的风景。   她坐起身,倾身靠近齐序言,曼妙身姿如藤蔓般贴近,带着若有似无的暗香。   齐序言指节骤然收紧,手背青筋暴露,却仍克制着手上力道,任由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夜欢啊夜欢。”   春欢叹息着,指尖抚摸着他的眉眼。   “你伺候得这般妥帖,倒让我舍不得放你走了。”   齐序言呼吸微滞,心头涌起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惶恐。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春欢后面的话,让他瞬间清醒。   “不过我向来最重诺言。”   她话锋一转,语气冷静极了。   “只要我所求成真那日,再舍不得也会放你自由。”   她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惋惜,旋即又化作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说,若你走了,我还能寻到这般合心意的小玩意儿么?”   最后三个字被她拖得又轻又长,像蛛丝缠绕在齐序言心上。   只要想到将来的某一天,会有另一个人代替着他现在的位置。   如同此刻的他这般跪在这里,以同样卑微而渴望的姿态祈求她的垂怜。   想到那人也会如他一般,虔诚地抚过......   感受到她细腻的肌肤......   在无数个黑夜与白昼,在她需要的每时每刻,亲眼见证她动情时的模样……   想到另一个人也能完完整整地拥有她的一切……   这些纷乱的念头便让齐序言觉得如骨鲠在喉,呼吸艰难。   心头仿佛压着千斤巨石,连喘息都带着刺痛。   “小姐,定会......会如愿以偿的。”   这声应答不像祝福,倒像是一道冰冷的诅咒,一字一句地烙在他自己的心上。   春欢敏锐地捕捉到他声线里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怎么?听你这语气,舍不得被人取代?”   齐序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又立即恢复如常。 第133章   他强迫自己迎上春欢打量的目光,扯出一个虚假的微笑。   “不是。”   “若我现在许你留下,不让任何人取代你,你愿意留下吗?”   春欢唇边噙着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趣事。   可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齐序言心上,激起一阵隐秘的悸动。   他几乎想脱口而出一个愿意,很快又清醒过来,这不过是她的一个玩笑,自己不应该当真。   见他久久沉默,春欢眼底那点兴味渐渐散了。   她慵懒地重新侧卧回软榻,语气淡得像一缕烟。   “明日府里有喜事,你想吃什么?”   “我让冬霜给你送来。”   话题转得这般轻巧,齐序言心头没来由地一空,方才那点未说出口的悸动都化作了细密的失落。   “什么喜事?”   他随口一问。   低下头,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藏起。   春欢唇边凝着一抹冷笑,语气冷漠中带着讥讽。   “当然是赵惜儿成亲的大喜事。”   听到赵惜儿成亲,齐序言猛地抬起头来。   “赵小姐和谁成亲?”   他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急切。   “还能有谁,不就是曲温纶。”   听到曲温纶的名字,齐序言眼底掠过浓得化不开的阴鸷。   “赵小姐既已撞破他与苏姑娘的私情,这婚事怎还会......”   自得知曲温纶的丑事败露,齐序言便认定这门亲事必黄无疑。   高门大院的,谁能忍受这样的丑事。   为免春欢疑心,他强压着打探的念头,见她始终未曾提及,只当赵家早已退亲。   怎料明日便是曲温纶和赵家小姐的婚期。   “连你都觉得荒唐不是?”   春欢轻嗤一声,"可偏有人非要往火坑里跳,拦都拦不住。"   她慵懒的语调里带着洞悉一切的讥诮。   “那老夫人她们就这么任由赵小姐这般?”   齐序言实在不解,赵家为何要纵容自家小姐往火坑里跳。   曲温纶的为人,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绝非良配。   “这人哪,一辈子过得太顺遂,就总想着找点苦头吃。”   “祖母深知拦不住她寻死觅活的架势,索性便由着她去。”   “总要等撞破了头,才知道什么是疼。”   以赵老夫人对这个孙女的了解,要是越阻止,她能闹的越大,到时候场面越没办法收拾。   齐序言沉默着,他没想到,自己想尽办法阻止曲温纶娶赵家小姐。   最终曲温纶还是能够如愿。   将来曲温纶借着赵家的势,往后自己怕是报仇的机会更加艰难。   “小姐,我不愿意。”   齐序言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意。   他的眼底藏着一抹痛色。   “什么?”   春欢诧异,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冒出一句不愿意。   “夜欢辜负小姐的心意,小姐刚刚问夜欢可愿留下,夜欢的答案是不愿意。”   齐序言说出这句违心话的时候,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让他想要重新改口。   可他必须离开这里。   父母的血仇未报,他不能贪念这片刻的温柔。   曲温纶已经踏上了赵家的大船,那此次之后,他和赵家注定势不两立。   也意味着,他和她中间也夹杂着仇恨。   春欢将脚从齐序言手中抽离,坐起身。   目光在垂眸的齐序言身上扫过。   然后她伸出手,将齐序言微微敞开的衣襟重新合上。   才缓缓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夜欢,既然你不愿,我自然不会强求。”   “我向来最厌强人所难。”   “少了一个你,总会有新的'夜欢'来补这个缺。”   此刻听着这般不带温度的话,齐序言虽觉心痛,却尚未痛彻心扉。   直到后来某日,当他亲眼看见那个身着素衣的新人。   学着从前的自己跪在春欢脚边,用相似的姿态将下巴搭在她的膝盖上,像猫一样,只求她片刻的垂怜。   那一刻,他才是真正感觉到钻心蚀骨,宛若凌迟的痛。   -------------------------------------   赵惜儿如愿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   婚房内,红烛高燃,映着满室喜庆。   赵惜儿坐在绣着鸳鸯的大红色锦被上,感受到自己的盖头被挑起。   曲温纶用轻柔的动作为她卸下凤冠。   她身上繁复的喜服被层层褪去。   他的指尖穿过如瀑布般垂落下来的青丝。   赵惜儿紧张的的抬眸,就看见曲温纶那温柔缱绻的眉眼。   她的心被惊喜填满。   “惜儿,能娶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他附身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侧脸。   赵惜儿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还是自己喜欢的男人离的这么近。   她羞赧垂首,心头又期盼又慌乱。   可她全然不知这深情款款背后,曲温纶正强压着满心的怒火。   赵家在府州也不是小门小户,可偏偏赵府嫡出小姐的婚宴,居然宾客稀落。   这让曲温纶觉得被伤了脸面。   这笔账,他在心底狠狠记在了赵老夫人和春欢身上。   面上却柔情更甚,他挑起赵惜儿一缕青丝轻嗅。   “惜儿,今日是我此生最欢喜的时刻。”   “曲大哥,我也是。”   赵惜儿声若蚊蚋,双颊绯红如霞,与满室喜庆的红色交相辉映。   她沉浸在幸福中,未曾察觉身旁同样"激动"的新郎,指尖并非温热,而是泛着冰冷的凉意。   当曲温纶的唇轻触赵惜儿的耳垂,顺着颈侧缓缓游移时。   赵惜儿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鸳鸯被。   她身子微微僵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里衣的系带被轻轻解开,随着他的引导,她缓缓躺倒在铺满红枣花生的锦被上。   曲温纶俯身下来的时候,赵惜儿还是忍不住轻声提醒。   “曲大哥,合卺酒......”   “惜儿。”   他呼吸灼热地打断,指尖已探入里衣。   “我等不及那些虚礼了。”   未尽的话语化作破碎的呜咽,被吞没在缠绵的吻里。   桌案上,那对本该由新人共饮的酒杯静静立着,澄澈酒液在烛光下漾出寂寞的涟漪,一如这个未能圆满的新婚仪式。   陌生的触感和温度让赵惜儿感到不适。   她想喊停,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细弱的呜咽。   撕裂般的疼痛传来时。   赵惜儿下意识地咬紧下唇,紧闭的眼睫下渗出几滴清泪。   曲温纶凝视着这张沾染泪痕的脸,心底涌起隐秘的满足。   赵家人看不起他又如何?   那些人笑他入赘又如何?   此刻这位金枝玉叶的赵家千金,不过是在他身下颤抖的小可怜。 第134章   “惜儿......”   他故意放柔声音,手上力道却骤然加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看着赵惜儿因疼痛而蹙起的眉头,某种暴虐的快感在曲温纶胸腔中翻涌。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赵惜儿脸上。   她睁开眼,发现身侧的枕席已空。   她想坐起身,可身体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发出抽气。   她低头,看见身上的印记,昨夜的一些画面霎时都出现在脑海里。   那双温柔的眸里偶尔出现的狠戾,让赵惜儿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就在赵惜儿怔神之际,推门声响起。   赵惜儿飘远的思绪重新回归现实。   “惜儿,你醒来。”   曲温纶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案几上,走到床边。   那双眸子盛满关切,让赵惜儿无法与记忆中转瞬即逝的狠戾联系起来。   她只当昨天是自己疼痛时产生了错觉。   “曲大哥。”   赵惜儿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我让厨房炖了补汤,你身子弱,得好好调理。”   曲温纶说着并未搀扶她,自顾自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浓黑的汤药。   那汤药散发着一股奇特的味道。   赵惜儿被那古怪气味熏得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用手掩住口鼻   “曲大哥,这是什么药?味道好奇怪啊。”   赵惜儿说话的功夫,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曲温纶面色如常,仿佛这个药味道正常到没有一丝的异味。   “你身子不好,我特意找的医术高明的大夫,开的药方。”   曲温纶说着又单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蜜饯,你要是觉得汤药苦,可以就着蜜饯一起。”   见他端着药碗逼近,赵惜儿下意识向后躲闪。   “曲大哥,我能不能不喝,我的身子没有那么虚,不需要喝补药。”   可惜一向体贴的曲温纶这时候却反常的皱起眉,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直接将碗沿抵在她紧闭的唇瓣上,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   “这药你一定要喝,不能任性。”   赵惜儿被他从未有过的强硬惊得怔住,眼圈倏地红了。   自小被捧在掌心长大的她,何曾被人这般逼迫过?   连母亲都不曾强迫她喝过半碗不爱的羹汤。   “我说了不要!”   她小姐的脾气上来,也不管眼前人是不是自己心上人,直接抬手就要推开那只药碗。   曲温纶手腕一转,药碗稳稳避开她挥来的手。   他垂眸凝视着洒出的几滴药汁,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是我不该。”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不该走两天两夜的行程,就为求这剂调理方子。”   他看向赵惜儿的眼眸都是自嘲,“是我僭越了, 惜儿的身子自然有你府上的人精心照料,何须我这个外人操心。”   他苦笑着将药碗放回食盒,作势要合上盒盖。   要是曲温纶的态度一直僵硬,赵惜儿并不会屈服。   可这个恰到好处的黯然神色,果然击中了赵惜儿心底最柔软处。   “等等。”她轻声唤住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曲大哥,是我不该辜负你的心意。”   “不必勉强。”   曲温纶背对着赵惜儿的嘴角扬起轻微的弧度,又很快收起。   他转身时眼底已盛满温柔,连推拒都显得情真意切。   “我不想你做勉强自己的事。”   “不勉强的,是我愿意喝的。”   赵惜儿急急打断,竟主动端起那碗漆黑的汤药。   在曲温纶错愕的注视下,她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浓烈的腥苦瞬间翻涌而上,她死死捂住嘴唇,泪珠成串跌落。   直到确认汤药尽数咽下,曲温纶才不慌不忙地拈起蜜饯,轻轻递至她唇边。   “来,含颗蜜饯压一压。”   赵惜儿含住那颗蜜饯,甜腻的滋味在嘴中化开,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苦腥味。   可当她看见曲温纶温柔含笑的眉眼,忽然就觉得那汤药的味道也没有这么可怕。   曲温纶将药碗放置好,低头亲在她的额头上。   “明天我再给你端来。”   赵惜儿羞涩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她没想到这种难喝的汤药明天居然还有。   可对上曲温纶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她想说能不能不要再喝了都说不出口。   “曲大哥,这个药,要喝多久?”   她有些试探的问。   “大夫说这补药要喝半个月左右。”   曲温纶执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腕脉。   “惜儿若是觉得苦,我每日都备着不同的蜜饯可好?”   赵惜儿拒绝的话在唇齿间转了几转,终究化作温顺的颔首。   “好。”   这汤药确实是曲温纶费尽心思求来的方子。   却并非什么补身良药。   而是能让不孕女子怀孕的偏方。   那药婆子信誓旦旦地说,多少久未开怀的妇人,服过此方不出半月便传来喜讯。   他当即掷下重金,买了整整半个月的剂量。   药包里装着蜈蚣、蚯蚓、蝎尾,还有些辨不出名目的古怪药材。   煎煮时散发的腥苦气味,闻着味的人都要掩鼻。   可曲温纶不在乎。   只要赵惜儿能怀上他的骨肉,闻这点味道算什么苦?   待她有了身孕,赵家这棵大树在将来才能被他真正握在手中。   至于这药会让赵惜儿受多少罪。   他抚摸着药碗边缘,眼底一片冰凉。   成大事者,何必拘泥这些细枝末节。   这难喝到赵惜儿想起来都反胃的汤药,她为了曲温纶真的连续喝了半个月。   中间有一次她去赵夫人那里,身上还有未散去的药味,赵夫人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还帮着曲温纶隐瞒。   说身上的味道是因为嗓子不舒服,喝了一剂风寒的药。   告别汤药的赵惜儿,迎来了曲温纶无微不至的呵护。   她每一次细微的身体反应,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从酒楼带回的烤鸭,他总要仔细嗅过才递到她面前,轻声问:“可会觉得油腻?”   午后小憩时,他常守在榻边,为她打着团扇柔声询问:“今日可会困倦?”   二人在院子里散步时,他总会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的手臂,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不时驻足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这些细致入微的关怀,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让赵惜儿沉醉其中,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最幸福的人。   全然未觉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里,日渐炽热的期盼。 第135章   当赵夫人知道曲温纶经常出去会友时,忍不住将赵惜儿喊到自己跟前。   “娘,你那还有银子吗?”   赵惜儿还未等赵夫人说出自己找她的目的,就抢先问赵夫人要银子。   “你的月银呢?”   赵夫人看着女儿那张沉浸在幸福的脸,心头闪过忧虑。   “已经都花掉了,娘,你再给我拿五百两。”   对于一向宠爱自己的母亲,赵惜儿要起银子来一点也不含蓄。   赵夫人的眉头紧锁起来,她示意女儿坐下。   “你这个月连门都未出一趟,二百两怎么就花完了?”   “而且你要五百两干嘛?”   要是真的是赵惜儿花的,赵夫人不带犹豫就会拿钱,可这银子明显不是赵惜儿花出去的。   “我是没出门,可曲大哥出门总不能不带银子吧。”   “曲大哥和他的同窗好友吃饭,还有给书院老师的束缚,他结交一些朋友,每一样都需要花银子啊。”   赵惜儿没告诉母亲,她已经给了曲温纶几件自己的首饰,那首饰换成的银子都花完了。   剩下的首饰,都是赵惜儿的心头好,她舍不得再拿去当掉。   这才想到从赵夫人这里要点银子。   赵夫人没好气的用手指点了点赵惜儿的额头。   “你这傻丫头,我还没有问你呢,那曲温纶才和你成婚一月未到,怎么最近一周,天天都往外面跑,很晚才带着酒气回府。”   赵夫人拉过女儿的手,语气无奈。   “你怎么也放任他天天跑外面喝酒应酬。”   赵夫人不介意曲温纶没用,就这样被养在府上。   她就怕曲温纶太有用,太会在外面钻营,这才会让她心生担忧和警惕。   “娘。”   赵惜儿顺势偎进母亲怀里,声音带着甜蜜。   “曲大哥这般辛苦,不都是为我们的将来打算。”   “他与那些同窗相聚,也不光是饮酒作乐,更多是在一同探讨学问、交流心得。”   “曲大哥这样努力,也是想为我争一口气,盼着将来我能当上举人夫人,甚至是官老爷的太太。”   赵惜儿说这话时,眼底漾着光,满是憧憬。   “惜儿,他既然选择做你的夫婿,就应该明白,我赵家不需要他这般辛苦。”   “你大哥走了,你就是大房唯一的嫡出血脉。二房三房不过是庶出,待你祖母百年之后,这赵府偌大家业终归要交到你手里。”   “有赵家这份家业在,足够让你们夫妻后半生过得体面又舒心,何必非要他独自在外劳心劳力。”   赵夫人的话非但没有敲醒赵惜儿,反而让她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娘,曲大哥是有远大抱负的人。”   “他不想碌碌无为,他入赘我们家,又不是为了钱财的,他要自己努力给你们看,他能给我更好的生活。”   赵夫人听罢,只是苦笑。   “不为了钱,那你向我讨要五百两银子,又是为何?”   “他曲温纶要真有本事,就别花你的银子,别花赵家的一分一毫。”   “娘!”   赵惜儿声音瞬间扬起,打断了赵夫人的话   “曲大哥是我的夫君,我们既结为夫妻,便是一体同心。我的自然就是他的,何来你的、我的之分。”   赵夫人只觉一阵无力,轻轻摆了摆手。   “你们夫妻不分你我,自是你们的情分。可曲温纶终究不是我的儿子,我与他是要分你的、我的。”   “所以这笔银子,我拿不出来。”   赵夫人手里当然有银子,她只是想阻止曲温纶天天出门。   没有银子,他拿什么天天出去应酬。   “娘,等曲大哥实现抱负,我们一定会双倍还给你的。”   赵惜儿有些急了,她之前攒下来的银子,都花完了。   现在又被祖母限制了每个月的月银,手里的银钱根本不够用,要是赵夫人再不支援点给她。   那下次曲大哥出门的时候,她就拿不出银子给他了。   想到曲温纶会在同窗面前丢面子,这比让赵惜儿在自己小姐妹面前丢面子更让她难受。   可赵夫人这次是铁了心,哪怕心爱的女儿苦苦哀求,她也没有把这五百两给赵惜儿。   赵惜儿在赵夫人这里要不到银钱,自然只能把主意打在其他人身上。   她先去找二房借了三百两,又向三房挪了二百两。   这五百两银子,几乎是赵敬两兄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房和三房因是庶出,从小到大能领到的月银就有限。   如今虽已成家立业,看似仍在赵府门楣之下,可与嫡出的大房相比,终究是天差地别。   两房一大家子人,每月也只能领八十两的定例。   这数目对寻常百姓而言或许是一辈子都攒不下的财富,可在赵家这般的高门大户里,可能都不够在最好的酒楼吃一顿饭的。   要不是赵老爷子去世前,给这两个庶出的儿子各留了一笔银子和几处铺面。   只怕这两房人,如今连这表面上的体面都难以维系。   若不是二房与三房的人,长久以来一直在赵惜儿面前表现得比待亲生子女还要重视她。   这钱,他们是断然不愿借出的。   可惜赵惜儿不知道她二叔三叔此刻的想法,还在感叹叔叔们疼她。   曲温纶盼着赵惜儿怀孕。   而春欢和赵老夫人,也同样在等待。   自夜欢入府,转眼已近两月。   一月前,赵老夫人曾请大夫为春欢诊脉,那时大夫并未把出喜脉。   可春欢的月信,自夜欢入府之后,就再没有来过。   恰巧今日,春欢用膳时露出一丝不适。   赵老夫人看在眼里,心头却是一动。   她有预感,这次会等来一个好消息。   果然,大夫再次诊脉后,确认春欢已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这大夫是赵老夫人信得过的人,当年她对大夫一家有着救命之恩。   因此,当赵老夫人缓缓开口,说春欢这应当是两个半月的身孕时,大夫顿时会意,随即改了口。   “少夫人腹中乃是大少爷的遗腹子,如今已两个半月了。”   大夫离去后,赵老夫人紧紧握住春欢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祖母,这是喜事,您该高兴才是。”   春欢的声音里也带着哽咽,却仍努力扬起笑意。   “对,我高兴,今天啊,是个好日子,我这是喜极而泣。”   赵老夫人说着,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若非逼不得已,她实在不愿将这孩子记在赵惜儿夫妇名下。   曲温纶那般算计与心机,早已让她心生警惕,处处防备。   幸好,老天终究是站在她们罗家姑祖孙这一边的。   待心情稍稍平复,赵老夫人已开始为往后铺路。   “那人,是时候送走了。” 第136章   春欢轻抚小腹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赵老夫人。   “我明白的。”她声音轻柔,“大夫说孩子很康健,我会立刻安排妥当。”   赵老夫人凝视着春欢年轻又美丽娇艳的容颜,不由轻叹。   “这孩子身上不能有半点疑云,他不能再留在瑞香院了。”   “若你实在放不下,便先安置去外头养着。来日方长。”   春欢摇头,“祖母,我是您一手养大的罗家女儿,岂会耽于儿女情长。”   “那雀鸟虽好,可翠苑楼那些伶人也不差,无趣的时候听听曲也不错。”   见春欢对那人确实并无太多留恋,赵老夫人眼底浮现出欣慰之色。   经历过一个糊涂的亲孙女后,此刻面对这般果决明理的春欢,赵老夫人只觉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慰藉。   “你能这样想,祖母就放心了。”   春欢回瑞香院的时候,未作停留便径直走向书房。   刚好看到有丫鬟敲门要往里送茶水。   她跟在小丫鬟身后,无声地步入书房内。   齐序言正伏案疾书,神情专注,浑然不觉有人进来。   小丫鬟轻轻放下托盘便悄然退去,书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齐序言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奋笔疾书,丝毫未察觉身后已多了一道静静注视的身影。   春欢立在原处静静凝视他片刻,方缓步走向另一侧书架。   她从层叠的书册间取出一个素色信封,抽出里面那张泛黄的纸张。   展开只看了一眼,便重新折好塞回原处。   “齐序言。”   三个轻飘飘字落下。   齐序言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染成一团。   可齐序言已无暇顾及这篇写了大半的文章。   在湘月楼的那段时间,他被人唤作:子初。   进了赵府这两个月,她唤自己:夜欢。   齐序言这个名字,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久到他现在听到,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齐序言。”   柔柔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让齐序言知道自己刚刚听到的不是幻觉。   真的有人叫了他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他缓缓抬头,看向春欢,眼眶已不自觉泛红。   “小姐,你、你怎么、知道我......”   春欢打断了齐序言未尽的话。   “这里头,是你的卖身契。”   她扬了扬手中的信封,那里面装着的纸张正是齐序言的卖身契。   “上面有你签下的名字。”   春欢刚刚打开的时候,本无意看上面的名字,因为从交易结束开始,她和他就再无干系。   可想到腹中悄然孕育的生命,鬼使神差地,她瞥向了卖身契上的落款,也将上面的名字给喊了出来。   齐序言目光落在那信封上,死死没有挪开。   他心头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慌张,好像那不是卖身契,是自己的离别书。   果然,春欢的下一句话,印证了他没来由的恐慌。   “卖身契给你,我不需要你了。”   春欢将信封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今晚冬霜会送你出府。”   “齐序言,你自由了。”   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处置一件用旧了的器物。   偏偏是这般云淡风轻,让齐序言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为何两个月的朝夕相处,竟未在她心上留下一丝痕迹?   为什么她说不要就不要了,可以把自己丢的这么干脆。   最可悲的是他自己,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个被买去的玩物,却偏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小姐有孕了。”   他忽然开口,不是疑问,是笃定。   其实早在半月前,他就从她身上看出了端倪。   那些细微的反应太过明显,让朝夕相伴的人一眼便知。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要离开了吗?   然后他才惊觉,自己一点都不想、不愿。   当他的手掌无数次轻抚过她的小腹时,阴暗的念头如藤蔓缠绕。   若这个孩子不曾到来该多好。   若它此刻消失,他是否还能被需要,被留下?   他曾对未出世的生命萌生过恶念。   哪怕只有一瞬,这个恶念让他忍不住厌弃自己。   可转瞬间,他又庆幸这个孩子来得及时。   给了她一个未来的保障。   而它也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它的父亲是赵家的嫡出少爷,而不是一个卖身的......   猜到她怀孕后,他一直缄口不言,不曾提醒她请脉诊查,私心里盼着这一天晚些到来。   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齐序言,收好它。”   齐序言与春欢隔着一张书桌对望。   可这短短的距离却让齐序言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一千两,我会让冬霜交给你。”   春欢说完便欲转身。   “小姐!”   齐序言第一次主动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银子我不要,能让我再留一段时日吗?”   他承认,此刻的他没有做好离开的准备。   春欢垂眸,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然后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齐序言没有用力抵抗,任由自己的指尖一根、一根从她腕间脱落。   也在眼睁睁的看着心底地希望从指缝间流走。   “你说过,不愿留下。”   当初那句拒绝,如今像一枚回旋镖,正中齐序言的心口。   可春欢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浑身一震。   “我已经,多留了你半个月。”   连齐序言都能发现春欢身体的不对劲,当事人的春欢又怎么能不知道。   为了拥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她和赵老夫人苦心积虑的谋算。   自从身子出现征兆,她就觉得是孩子来了。   可她始终隐忍不发,在瑞香院之外的所有地方,强忍着不适,假装一切如常。   直到今日,才在用膳时故意夹了自己不喜欢的食物,把身体的异样露了出来。   “半个月,是看在你乖巧和孩子的份上,拿你应该拿的东西,走吧。”   春欢将齐序言最后一根手指扳开,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留下齐序言一人像傻了一样,站在原地。   夜幕降临的时候,冬霜悄无声息的将齐序言送出了赵府。   “小姐,那位公子,已经送出府了。”冬霜回禀时低声补充,“他在后门驻足良久,一直望着瑞香院的方向。”   春欢闻言眉头紧锁,“可有人瞧见?”   要是齐序言走前,还给自己惹下大麻烦,她真的会气死。   “小姐放心,今夜后门当值的人早已支开,无人看见。”   “那就好”   “银子给他了吗?”   “给了。”   冬霜将当时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   “公子不愿意要,是奴婢将钱袋子硬塞给他的。”   “奴婢告诉那位公子,要是没有银子,他出了赵府,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些银子,对小姐来说不重要,可对他来说,可以让他后面的路走的顺一些。” 第137章   春欢听到齐序言最终还是收下了银,脸色缓和了一些。   “银货两讫,从今往后,就当他从未在赵府出现过。”   “是。”   冬霜正要退下,春欢却又轻声唤住她。   “日后若他遭遇困境,你若碰上了,便暗中帮衬一把。”   这算是看在她腹中这点骨血的份上,能给齐序言最后的善意了。   “奴婢明白。”   冬霜素来不是多言的性子,可这一次,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小姐既然中意那位公子,为何不将他留下?”   “他是真心想留在您身边的。”   若论谁最懂春欢,除却赵老夫人,便只有冬霜与秋娘这两个贴身丫鬟。   而冬霜服侍得更久,也更能体察春欢的心思。   她向来是默默地帮着春欢办事,春欢喜欢什么她就喜欢什么,春欢厌恶什么,她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这两个月来,冬霜看得分明:小姐待那位公子,终究是不同的。   小姐让那位公子去了平安少爷的书房读书写字。   小姐允许那位公子夜宿在她的房间。   小姐甚至亲口问过他,愿不愿长久留下。   那位公子说不愿后,当时小姐是没有多说什么,可那个晚上,也是那位公子唯一不被允许在小姐房间留宿的晚上。   还有这身孕,明明早有征兆,却硬是瞒了半月才叫老夫人知晓......   冬霜清楚地记得,小姐看待翠苑楼那些伶人的眼神总是冷的。   可望向那位公子时,她眼底却曾有过温度。   对小姐而言,这已是难得的例外。   “冬霜,我冲动时给过他机会,是他没有珍惜。”   春欢掌心轻抚小腹,声音平静,“可你知道的,我大多时候,是不会冲动的。”   她微微垂眸:“留下他,意味着后续有很多麻烦,而我和祖母谋划这么久才盼来了这个孩子,我身上是不能有这种麻烦的。”   清醒时的春欢,其实庆幸齐序言当初的拒绝。   这为她省去了太多麻烦。   “冬霜,在罗家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也清楚,现在好不容易才能过上舒服的日子,何必为一时的欢愉,给自己招惹下麻烦呢。”   “现在也不是该沉溺于男欢女爱的时候,曲温纶和二房三房都在虎视眈眈呢。”   冬霜蹙眉:“二爷三爷毕竟是赵家血脉,若想争家产也算名正言顺。”   “可曲姑爷不过是个入赘的姑爷,就算心思再深,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对曲温纶的忌惮,远不及对赵家那两位爷来得深。   春欢却摇头:“你小瞧他了。二叔三叔顶多是狼狗,曲温纶才是真正的狼。”   “可现在您既有了平安少爷的骨肉,赵家将来自然是小公子的。”冬霜语气坚定,“就算那曲姑爷是狼,在赵家也只能做条摇尾乞怜的狗。”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对未来都有着期许。   *   当房中只剩春欢一人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你就这样放齐序言走了?”   以系统对宿主的了解,这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小照,你觉得呢?”   “宿主向来挑剔,每个小世界只尝最合胃口的那一个。齐序言的味道至今都是最好的,放走他,难道你要开始吃素了?”   “小照,”春欢轻抚小腹,语带深意,“现在不是正好要吃一年素么?”   “既然暂时尝不到,不如先放出去养着。”   “养熟后放飞的金丝雀,总会自己飞回笼子的。”   “况且,我可一直记得——他曾想杀我。”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这个仇,总要好好报的。”   春欢心中早已谋划周全,定要让齐序言尝到痛彻心扉的滋味。   驯服一个人,总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啊。   春欢要的是齐序言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对她说不。   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那曲温纶呢?如今你有了身孕,若他得知消息,定会如原剧情那般对付你。”   “宿主为何不就着苏芸娘的事,先一步将他解决掉。”   “系统,你没发现曲温纶的运气好得反常么?”   系统短暂卡顿后回应。   “宿主,我查了下资料,曲温纶这种人,小世界一般被称为气运之子。”   “简称老天爷的亲儿子。”   “亲儿子?”   春欢玩味地重复了一下系统的话。   “怪不得人家的命比我们这些野草还硬。”   “小照,你觉得只凭着曲温纶养外室的事,我就能将他悄无声息的解决掉吗?”   “而且原剧情中,哪怕齐序言一直在找他报仇,可曲温纶总能反危为安。”   “齐序言那显赫的身世,最终还是为曲温纶铺上一条青云直上之路。”   “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的为他着迷,心甘情愿的共享一个男人。”   “所以啊,这曲温纶的运气绝不会让他这么轻易的就被解决掉。”   “我让他进赵家,放在眼皮子底下,是防止他找到更好的路。”   “没有一个赵惜儿还会有李惜儿、张惜儿、唐惜儿.....”   “在赵家,有我和赵老夫人,他目前是翻不起多少风浪。”   “待一点点消耗他的气运,掐断他的机遇......”春欢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那时,就是他彻底覆灭的时候。”   春欢从来没想过要曲温纶活着。   -------------------------------------   曲温纶当了赵家的女婿,确实风光了一段时间。   不少同窗恭维的声音让他觉得日子又回到了曲家还未败落的时候。   他从赵惜儿手里的银钱多数都花在了和那些同窗朋友的应酬上。   为了表现出赵家对自己这个姑爷的重视上,那些应酬多数都是他掏的银子。   还有一部分银子,他给了苏芸娘。   苏芸娘被他送回了离府州不远的一个镇上。   二人这段时间虽然没再见面,书信却也通过书院的朋友,通过几封。   当曲温纶和同窗高谈阔论着,小二的敲门声响起。   原本小二是要喊曲温纶出去单独说的,曲温纶喝了点酒,正说在兴头上,哪里舍得出去。   让小二直接说。   小二犹豫了一下,在曲温纶和别人的连声催促下,只能面色为难的说。   “曲公子您留下的荷包里面的银子不够。”   “今日的酒水和食材要二十三两六钱,抹掉六钱,需要支付二十三两。”   “您的荷包里只有十一两银子,还有六贯铜钱,还差六两银子。”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房间因为小二的话安静下来。   不少人面面相觑。   “我曲兄是赵家的女婿,还能差你这六两银子。”   有人见曲温纶脸色骤变,忙扬声说道。   “对对,不过是区区六两,就是六百两曲兄也拿得出来。”   “是啊是啊,赵家还能差六两银子。”   这话一出,曲温纶脸上更难堪了。 第138章   这饭也吃不下去了,曲温纶找其他人借了六两给了小二,找了个借口就要走。   包厢门合上后,曲温纶站在原地。   听见刚刚还恭维他的人,发出阵阵爆笑。   “我还以为曲温纶入赘了赵家,就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呢?没想到啊,吃顿饭还得找邱兄你借六两银子呢。”   “谁说不是呢,他曲温纶自诩清高,还不是拿着女人的钱来花。”   “哎,看样子赵家对曲温纶也就那样,这是拿他当外人防着呢。”   “对啊,那赵家少奶奶,还是个寡妇呢,每次出门,都是丫鬟婆子前后呼应的,听说去珍品阁买个首饰,都是几百上千两银子。”   “再看看曲兄,这赘婿当的也确实憋屈了些......”   那人说完还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也有帮曲温纶说话的。   “你们就别胡乱猜测了,曲兄这次或许是疏忽忘记带银钱了。”   “当然,也可能是曲兄心气高,不愿花赵家小姐的钱。”   “何兄,你就别给曲温纶做脸了,没有赵家的钱,他能请得起我们吃饭?”   有人反驳。   “大家积点口德吧,曲兄这些年和大家关系不错,咱们不应该背后议论人家,大家该喝酒就喝酒,该吃菜的吃菜。”   ......   门外的曲温纶脸色铁青,到底没有再进去。   等他回到赵家,开口和赵惜儿说要再拿一百两银钱的时候,赵惜儿原本的笑容僵在脸上。   “曲大哥,我前两天不是才给过你三百两吗?”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乐康兄近来遇到些难处,急需用钱,我便借了一百两给他应急。”   曲温纶神色自若地解释。   他心知以赵惜儿的性子,绝不会去找何乐康核实这些话的真伪。   赵惜儿果然没有起疑,只是心里忍不住嘀咕:那剩下的二百两难道也都用完了?   这话在唇边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默默从妆匣里取出一百两银票,递到曲温纶手中。   “曲大哥,”她迟疑片刻,想到匣中所剩无几的银钱,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祖母自上月起便限制了我和母亲的月例,往后……”   “限制月钱?”曲温纶闻言一怔,这事他先前从未听赵惜儿提起。   “是,如今我每月只能领二百两月钱,母亲也是如此。”   赵惜儿面露难色,轻声道:“祖母还特意吩咐了账房,不准我们再额外支取银两。”   她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   “曲大哥,你以后的应酬能不能少一点,或者等我月初从账房拿到月钱再去和你同窗应酬。”   赵惜儿也不想驳曲温纶的面子,可日渐见底的钱匣子已容不得她继续沉默。   曲温纶心头一沉,暗骂赵老夫人老谋深算,原来她早留了后手。   更恼的是赵惜儿竟将这般重要的事瞒到如今,若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将银钱浪费在那群势利小人身上。   但此刻,他仍维持着温文尔雅的模样,将忐忑的赵惜儿拥入怀中。   “惜儿,没事,二百两足够了,我亦可卖字画贴补家用,你的夫君定能养活你。”   见他真未生气,赵惜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她就知道,曲大哥娶她从来不是为了银钱。   “惜儿,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既银钱无望,曲温纶将希望寄托在赵惜儿的肚子上。   “曲大哥,我身体很好,没事啊。”   赵惜儿压根没有往其它方面想,没心没肺的冲着曲温纶笑着。   “前两日听你咳嗽,可要再请大夫瞧瞧?”   曲温纶的眼眸落在赵惜儿的腹部,目光变得灼热。   “母亲请大夫看过了,说我只是有点着凉,没什么大事。”   赵惜儿脸颊上泛起红晕。   大夫不止说的这些,还告诉赵惜儿,在房事上要节制,过度的房事对身体损害也大。   可赵惜儿拒绝不了曲温纶,只要曲温纶有那方面的意思,哪怕她每晚都感觉在承受痛苦,她也不忍心拒绝他。   曲温纶并没有发现赵惜儿的异样。   他的注意力都在赵惜儿被大夫看过,只是着凉上。   这意味着他一个月的努力都落了空。   -------------------------------------   赵老夫人将全家人聚在厅中,宣布春欢已有三个月身孕时,满堂神色各异。   “这怎么可能?”   赵二夫人脱口而出。   “春欢,你当真有了平安的骨肉?”   赵夫人喜极而泣。   赵惜儿脸色倏地苍白,却未作声。   饶是她再迟钝,也明白这个孩子将是名正言顺的赵家继承人。   自兄长去世后,人人都说她将继承赵家一切,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茫然望向母亲,可赵夫人满心都在春欢身上,丝毫未察觉女儿的失魂落魄。   赵惜儿在母亲这里落了空,下意识想得到曲温纶的安慰。   可曲温纶正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看着春欢的肚子。   仿佛里面的不是婴儿,而是仇人。   “曲大哥。”   赵惜儿怯怯唤道。   曲温纶毫无反应。   他入赘赵家,就是看准嫡系只剩赵惜儿一人。   如今凭空冒出个遗腹子,将他所有谋划尽数打碎。   “母亲,既然侄媳妇已有三个月身孕,为何先前从未听您提起?”   赵敬还是存着怀疑的态度,毕竟赵平安那个身子,死前还能留下子嗣,这很难让人相信。   “二叔,”春欢轻抚小腹,神色温婉,“平安没了后,我一直都沉浸在悲伤里,初时身子不适也未在意。”   “直到一个半月前请大夫诊脉,才知是有了身孕。”   春欢眼底漾起柔光,“祖母担心胎儿未稳,如今满三个月,才敢告知各位。”   赵敬心知这是赵老夫人在防着他们下手。   赵敬原本迫切想解决春欢肚子里的孩子,当看见曲温纶的表情时,顿时改了主意。   看来,有人同样不希望这个孩子出生。   就看大房的人谁更技高一筹,让他这个渔翁得利。   当然,赵敬也只是打算先不做出头鸟。   这个孩子生下来他也不怕,能活下来才是真的。   一回到房中,曲温纶猛地将桌上茶具尽数扫落在地。   刺耳的碎裂响起,赵惜儿惊得浑身一颤。   “曲大哥,你怎么......”   她话音未落,便对上曲温纶猩红的双眼。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骇人模样,吓得她踉跄后退几步。 第139章   “为什么有孕的不是你?”他步步逼近,字字淬毒,“为什么偏你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愤怒彻底撕碎了他一贯的温文伪装。   赵惜儿吓得浑身发抖,怔怔望着曲温纶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竟与新婚夜那个模糊而狰狞的轮廓渐渐重合。   “曲大哥,你怎么了?”   赵惜儿眼中噙着泪,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心上人会有两副面孔。   此时的曲温纶早已被怒火吞噬,见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反而激起更深的暴戾。   他一把拽过赵惜儿,粗暴地将人拖到床榻,任她如何惊恐挣扎,仍强行施加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赵惜儿瘫软在凌乱的锦被间,脸上泪痕斑驳,眼中原本的光彩散尽,空留呆滞和死寂。   “对不起惜儿,我只是太想拥有属于我们的孩子了。”   “我不是故意想伤害你,我刚刚突然控制不住我自己。”   发泄过后的曲温纶,眼底已恢复清明。   周身的戾气褪去,又变回往日温雅模样。   他伸手想抚摸赵惜儿的脸,赵惜儿身体瞬间颤抖的厉害。   曲温纶的手转了个弯,转而握上了赵惜儿的手,和她十指紧扣起来。   “惜儿,你打我骂我都好,别这样不说话。”   他嗓音低哑,带着痛苦。   “你知道吗?他们笑我,笑我一个读书人,丢了读书人的气节。”   “那些人表面恭贺,转身就讥讽我是靠女人才有今日……”   “我听着那些话,心里像被刀割,却不愿让你跟着难受,一直强忍着。没想到忍得久了,今日竟失控伤了你……”   曲温纶脸上写满愧疚,言辞恳切。   “你为什么娶我?”   赵惜儿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带着破碎和绝望。   “因为我爱你。”   曲温纶语气十分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爱一个人,会舍得伤害她吗?”   赵惜儿眼角泪珠滚落。   她爱一个人时,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给他,不愿看他有半分难过。   可为何他的爱,只会让她感到痛苦、难堪,乃至绝望?   “不会,真正的爱,从来舍不得伤害分毫。”   曲温纶给出答案,声音低沉。   “方才我像是失了魂,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等清醒时,大错已然铸成。”   他握紧她的手,眼中满是痛苦和后悔。   “惜儿,你恨我吧,连我都恨透了自己,我就算伤害自己,也不该伤你一分一毫的……”   赵惜儿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爱”这个字变得无比陌生。   为什么爱,会这样疼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再也爱不动了   眼见赵惜儿这次不再轻易被他哄住,曲温纶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他取来剪刀,塞进赵惜儿冰凉的手中。   随即握住她的手,将锋利的剪尖对准自己心口。   “惜儿,我把命赔给你。”他声音决绝,“我要证明给你看,我是真的爱你,伤害你,我拿命赔给你。”   就在剪刀即将刺入的刹那,赵惜儿眼神一震,猛地向后缩手。   剪尖一偏,只在他锁骨划开一道血痕。   “曲大哥!你做什么!”   赵惜儿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与心疼。   “我信你,我都信你!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她慌忙扔开染血的剪刀,见他白衣渗出血色,急得朝门外喊:“紫苏!紫苏!”   “小姐?”门外传来紫苏担忧的回应,   先前屋内的动静早已惊动她,却被曲温纶借口支开。   “不必唤她,我无碍。”   曲温纶转头扬声道,“紫苏,去备些膳食来。”   待脚步声远去,他看也不看伤口,反而抓起赵惜儿的手按在伤处。   在她尖叫声中用力压下.   “嘶……”   他疼得唇色发白,却露出满足的笑。   “我要记住这疼,往后我若再伤你,你就让我更疼。”   赵惜儿却笑不出来,只红着眼眶哽咽。   “你干嘛要伤害自己,你这样伤害自己,我也会心疼啊。”   曲温纶察觉到赵惜儿态度已全然软化,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但想到紫苏可能听见动静,他不得不早作打算。   “当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伤害了你,我的心比你更痛。”   他将赵惜儿轻轻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痛意。   “那时候,我就恨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对你,若你不能原谅我,我宁愿死在你的手里。”   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间,温情脉脉的话语下,那双眼睛却冷静地算计着。   “幸好,我的惜儿还愿意原谅我。”   他收紧手臂,语气忽然转为坚定。   “可我必须向祖母和母亲请罪,任她们处置。”   “不行!”   赵惜儿猛地坐起身,紧紧抓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慌乱。   “这件事绝不能让祖母和母亲知道。”   她急切地保证:“我会叮嘱紫苏守口如瓶。你也要答应我,若是真心想求得我的原谅,就不许去。”   见曲温纶面露迟疑,她放软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曲大哥不是最听我的话吗?若是母亲知道,定会让我们分开,你舍得吗?   她太清楚了母亲对自己的疼爱,一旦事发,等待他们的必将是被强行拆散的结局。   曲温纶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哽咽。   “舍不得!”   “我如何能舍得!”   他的指尖穿过她的黑发,在赵惜儿看不见的角度,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这世上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没有你。”   深情款款的话语落在她的心上。   可他垂眸时,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夜色深沉,烛影摇曳。   黑暗中滋生着阴暗。   帐幔深处传来赵二夫人压低的嗓音。   “这次我们当真先按兵不动?”   “暂且停下。”   夫妻二人的面容同样紧绷。   “平安去了,惜儿又难有孕,本以为这家业迟早是谦儿的……”   赵二夫人语气里满是不甘,“谁成想罗春欢竟能怀上遗腹子!”   她忽然侧身:“你说平安那病弱身子,当真能让罗春欢怀上?这孩子怕是……”   未尽之语在夜色里弥漫着怀疑。   赵敬眉头紧锁:“我何尝没有疑心?可若孩子不是平安的,大嫂会那般喜形于色?母亲岂容来历不明的血脉玷污赵家门楣?”   他继续道:“如今府中诸事皆在母亲掌控之中,平安媳妇虽有些权力,但要瞒天过海却是很难。”   “她一个新妇应该还没那个本事。” 第140章   “况且那平安媳妇有身孕刚好三月,与平安离世前留下的孩子吻合。”   “再说,那时平安身子不好,她日夜在瑞香院照料,连院门都未曾踏出,如何能与外人暗通曲款?”   赵二夫人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夫君的话句句在理。   毕竟大嫂的欣喜不似作伪,而赵老夫人更不会容许孙媳在自己眼皮底下行苟且之事。   对春欢肚子里孩子放下存疑,赵二夫人又开始想到曲温纶。   “你说,那姓曲的当真敢动手?”   赵二夫人的声音里带着犹疑,她只怕曲温纶畏首畏尾,反倒让春欢平安诞下子嗣。   “他既肯入赘赵家,图谋的便是这份家业。”   “如今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的恨意只怕比我们更甚。”   赵敬到底是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   “方才母亲宣布平安媳妇有孕时,你可注意到曲温纶的眼神?”   “我当时只顾盯着春欢的肚子,哪还分心瞧别人……”   赵二夫人话音未落,赵敬便冷笑一声:   “他那眼神,简直恨不得将平安媳妇的肚子剜个窟窿。”   当然,他们二房和三房当时盯着那肚子的眼神,与曲温纶相比,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太过震撼,让他们根本来不及,也顾不上去掩饰那份不甘与嫉恨。   “之前我们可是都统一口径,这家产都是我那个侄女赵惜儿的,曲温纶那小子怕是早就觉得,只要拿捏住我那傻侄女,赵家产业便是他囊中之物。”   赵敬捻着胡须冷笑:“我们何必亲自出手?让大房自相残杀,我们坐收渔利便是。”   他不敢轻举妄动,既是在赌曲温纶会按捺不住,更是忌惮赵老夫人雷霆手段。   当年惜儿落水一事,即便那傻丫头信了不是二房所为,老夫人转头就让他们长女终身不能再孕,长子更是废了条腿,至今蜷缩房中不敢见人。   赵敬最怕的,是下次那把刀会直接落在他自己头上。   子女遭难虽痛,终究祸不及已身,他私心里不免庆幸。   “再说,一个孩子要长大岂是三年五载的事?即便生下来,能不能养大还是两说。”   赵敬眯起眼睛,“待熬死了老太太,大房那些妇孺,何足为惧?”   赵二夫人此刻也想到了当年之事,神色一黯。   她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凝芙差人来消息过,她在通判府的日子也不好过,想回来小住一段时间。”   当年赵凝芙因不能生育,被赵敬嫁去府州通判府给庶出的三公子为妾。   初时还得过几日宠爱,如今色衰爱弛,在深宅里熬得形销骨立。   上次赵二夫人见到闺女时,几乎不敢认。   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憔悴妇人,哪还是她记忆中娇艳如花的凝芙?   赵敬听到赵凝芙的名字,眯起眼睛沉吟片刻。   这门通判府的亲事,本就是他费尽心思求来的。   凝芙既已不能生育,能嫁入通判府给三公子为妾,已是高攀。   谁曾想这女儿如此不争气,连个男人的心都笼络不住。   “既然她想回来,就让她回来住些时日吧。”   他语气淡漠,“你这当娘的,正好教教她如何讨夫君欢心、得公婆青睐。”   赵二夫人心头酸涩,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凭着容色得宠又能持续多久。   可这些话她终究不敢说与赵敬听,只得垂首轻声应道:“是。”   被赵家夫妻惦记着的曲温纶,自春欢有孕的消息在府上传开,他就鲜少出门了。   他整日与赵惜儿形影不离,不是在园中散步,便是亲自去厨房叮嘱厨娘准备她爱吃的菜肴。   待膳食做好,更是亲手端到赵惜儿面前,体贴入微。   唯有深夜赵惜儿起夜时,常见他望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出神。   这时她总会想起当年落水之事,若不是那场意外伤了身子,如今或许早已怀上曲大哥的骨肉。   可转念一想,若非如此,又怎会被曲大哥所救,与曲大哥结缘。   那点悔意便又淡了。   曲温纶跑厨房跑的勤,瑞香院也有人经常去后厨。   这日秋娘正要出院门,却被两个守门婆子拦下。   “我要去给少奶奶取安胎药,你们也敢拦?”   秋娘蹙眉不悦,“耽误了用药,你们有几条命能赔的?”   话音未落,只见冬霜从廊下走来。   秋娘一见她,脸色霎时惨白。   “冬霜。”   秋娘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冬霜静立不语,只那般沉沉地望着她。   那目光如同结了一层寒霜,将秋娘冻在原地。   “走吧!”   半晌,冬霜才淡淡开口。   秋娘惶然退后一步。   “去哪?”   “我要去给大小姐取安胎药。”   她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大小姐要见你。”   冬霜话音落下,秋娘脸上血色尽褪,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最后是被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着,拖到了春欢面前。   婆子刚一松手,她便瘫软在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春欢缓缓起身,走到她跟前。   “秋娘,你跟了我九年啊!”   声音里浸着浓浓的失望与寒意。   “大小姐!奴婢知错了!是奴婢鬼迷心窍。”   秋娘没有辩解,直接干脆利落的认错。   她心里清楚,既然大小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任何狡辩都已无济于事。   “大小姐,奴婢跟了您整整九年,求您饶过我这一回,好不好?”   春欢闻言却发出一声冷笑。   “秋娘,上次你磕头认错时,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   “可你知道,我给人一次机会都很难得,从来没给人第二次机会。”   秋娘闻言,只能将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前很快洇出血色。   “大小姐,秋娘真的不曾做过任何损害您的事啊!”   “秋娘,你是不曾做,还是没来得及做?”   春欢一个眼神,冬霜便从秋娘怀中搜出了那张被她藏得严实的纸条。   春欢展开瞥了一眼,随即冷笑出声,将纸条撕得粉碎。   “把她绑了,你们出去。”   待两个婆子退下,屋内只剩春欢、冬霜与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秋娘。   “秋娘,你希望我怎么处置你?”   春欢语气轻缓,眼底却凝着冰霜。   “大小姐!求您饶我这次!我保证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秋娘心头还有着一丝侥幸,希望春欢看着这么多年陪伴的份上,饶她一命。 第141章   “秋娘,你跟了我这些年,与冬霜一样,终究和那些丫鬟婆子不同的。”   “我不想要你的命!”   秋娘闻言,眼底刚泛起一丝希冀。   “可你,却想要我的命啊。”   春欢话音方落,秋娘顿时面如死灰,疯狂地摇起头来。   “不是的!大小姐,奴婢从未想过害您性命啊!”   秋娘脸上涕泪俱下,“奴婢的命是您救的,怎敢忘恩负义。”   春欢缓缓坐回椅中,眸光如刃。   “一个男人,还是个狼心狗肺巧言令色的货色,就让你昏了头?那曲温纶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背主求荣?”   “曲公子承诺过绝不会伤害大小姐的,奴婢敢发誓!”   “他说不会伤我,你就信了?还准备把我腹中孩子并非遗腹子的消息透露给他?”   冬霜再忍不住,一脚踹在秋娘肩头。   “秋娘!若不是大小姐,我们早成了乱葬岗的枯骨!”   “如今过上好日子,你竟要把刀递到外人手里?若让曲温纶知道这秘密,为了赵家产业,他岂会放过大小姐和小主子!”   她气得浑身发抖,连半句求情的话都懒得为这背主之人说。   “不会的,曲公子发过誓,他和我发过誓,承诺我不会做伤害大小姐的事。”   秋娘泪如雨下,整个人狼狈地蜷缩在地上。   “既然能让你背主,那他许了你什么?”   秋娘顿时噤声。   “让我猜猜,”春欢俯身,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是不是说,待他执掌赵家之后,就纳你为妾?”   真相春欢猜测的相差无几。   自秋娘被允许重回春欢身边伺候后,因着前次的过错,她行事愈发谨小慎微。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觉得那些小丫鬟常在背后讥笑自己。   连大小姐如今似乎也更倚重冬霜。   她心中苦闷难纾。   最初在厨房偶遇曲温纶时,她本能地想要避开,却被他温声唤住。   他关切地问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为何近来少见她在春欢身侧侍奉。   当时的秋娘强压下心头不该有的悸动,只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可接二连三的偶遇。   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总能敏锐察觉她情绪低落,并想方设法逗她开怀。   秋娘心里清楚,为着大小姐,她本该立即将此事禀明,然后远远避开曲公子。   但这一次,她的心却第一次有了例外的偏向。   她开始日日盼着去后厨的那场偶遇。   从最初的刻意回避,到后来悄悄对镜理妆。   最终,她颤抖着写下那个秘密,决心递出纸条。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将纸条送出,便被大小姐当场拿住。   秋娘此刻才恍然,大小姐或许早已知晓她与曲公子的往来,一直按兵不动,只为今日人赃俱获。   “曲公子说,待他出人头地,会纳我为姨娘。”   “"秋娘!你放着正经娘子不做,竟要去给人做妾?”   冬霜不可置信的看着秋娘。   “冬霜,我是奴婢,是丫鬟!大小姐将来最多把我配给管事或小厮。”   “可喜欢的是读书人,这些年跟着大小姐识字明理,我想嫁个读书人,有错吗?”   她眼中泛起执拗的光。   “曲公子有才华,我宁愿做他的姨娘,也不愿当什么管事娘子!”   春欢听到秋娘的这些心里话,忍不住冷笑。   “秋娘啊,没想到你居然心心念念着找一个读书人。”   “你以为找个读书人便能安享富贵?”   “曲温纶许诺你做姨娘,赵惜儿是吃素的吗?她能容忍你的存在?你也知道她的性子,到时候她用什么手段对付你,你恐怕也清楚。”   “当然,如果曲温纶拿到了赵家的一切,不用再顾忌赵惜儿,他是纳你做姨娘,可一个工于心计的读书人,既能算计赵家,来日难道不会算计你?你的下场,不言而喻。”   秋娘不想承认大小姐的话是对的,因为一旦承认,她所有的痴心与背叛都成了笑话。   “可您不也找了个读书人?那夜欢不也是个书生?”   “为何您找得,我找便是自寻死路?”   她倔强地望向春欢,不肯低头。   “夜欢确是读书人,”春欢眸光一凛,“可我与他之间,从来是我掌控全局。我要他低头,他便不能抬头;我要他哭,他就不敢笑。”   “在这段关系里,我才是上位者。我说开始便开始,我说结束,才能结束。”   春欢抬高了声音,字字钻心。   “而你,是下位者,曲温纶才是你的主导者”   “他主导你背叛了我。”   春欢合上双眼,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就此定下了一个人的生死。   “我会将你送给曲温纶。”   秋娘不敢相信,她错愕又希冀的看向春欢。   感谢的话还来得及说出来。   “这是你的遗愿,算我做主子的送你的最后礼物。”   “将你的尸体送给曲温纶”   那点希冀瞬间碎裂,化作彻骨的绝望。   秋娘浑身剧烈颤抖,她不想死。   “冬霜,堵上嘴。”春欢的声音依旧平静,“九年主仆,选个舒服点的法子。”   就在秋娘张口欲呼的刹那,冬霜已利落地用布巾塞住了她的嘴,将所有哀求与悔恨彻底封存。   在秋娘被灌下毒药,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   冬霜俯身贴近她耳边低语。   “姐妹一场,我也帮你完成一个遗愿。”   她指尖轻抚过秋娘逐渐冰冷的眼皮,声音温柔的像姐姐一般。   “定会寻个机会,送你的曲公子下去陪你。”   “安心去吧。”   曲温纶在后厨的必经之路上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秋娘的身影。   他心头越发急躁。   那女人分明已被他这些时日的温言软语所打动,昨日她眼中最后的挣扎与动摇,他看得真切。   只需再添一把火,定能撬开她的嘴,窥见罗春欢深藏的秘密。   即便这秘密未必能彻底拿捏住罗春欢,但只要将秋娘牢牢控在手中,罗春欢那女人便再不是威胁。   谁知仅一日之隔,原本已渐驯服的秋娘竟失了踪迹。   正当他犹豫是否该冒险往瑞香院附近一探时,一个面生的小厮悄步近前。   “姑爷,少奶奶身边的姐姐托我捎个信儿,说给您备了份礼,已亲自送到您院里了。”   曲温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颔首,随手抛了块碎银给那小厮。   他快步回到院子,心头思索着,是秋娘终于想通了?   可为什么要去自己的院子。   这个时间赵惜儿带着紫苏去了赵夫人那里,但到底不安全。   难道秋娘是想先成为自己的人,才愿意告诉自己罗春欢的秘密?   曲温纶并不介意多收一个女人,可他不喜欢秋娘的擅作主张。   他沉着脸推开屋门的时候。   屋内并没有点灯,昏暗暗的。   只见一个人低着头,背对着坐在桌前,那身形打扮正是秋娘。 第142章   听到曲温纶的推门声后。   “你可算回来了。”   秋娘的声音响起,只是嗓音有些低哑。   曲温纶心头的疑虑散去,含笑上前。   “秋娘,你怎么来这里,今日我在廊下可是等你好久呢.”   他的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指尖碰触脖颈的时候,感觉到一片冰凉。   “生病了吗?”   说着他的手略微用力,想让秋娘回头。   秋娘因着他的动作缓缓往后倒去。   青白的脸正对着曲温纶,双眸紧闭,唇角凝着一道黑色的血迹。   曲温纶惊的下意识松手,砰的一声,那尸体直挺挺的摔在地上。   原本合着的眼眸在此刻睁开,死死的盯着曲温纶。   仿佛是厉鬼回来索命。   曲温纶猛地后退,撞翻了门边的花架。   冬霜从房间的门后走了出来。   声音冰冷。   “曲姑爷可还喜欢这份大礼?”   “少奶奶说,既是你费尽心思想要的,便让秋娘永远陪着曲姑爷。”   冬霜说完便转身离去,毫不理会身后曲温纶煞白的脸色。   刚走出房门,正撞见赵惜儿带着紫苏从赵夫人处回来。   “冬霜,你怎么会来我院子?”   赵惜儿话说着,脚也踏进屋子。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撕破长空。   赵惜儿靠在紫苏身上,整个人瑟瑟发抖。   “秋、秋、秋娘?”   她猝然对上那双圆睁着的灰败瞳孔,吓得慌忙别过脸去,再不敢多看一眼。   赵惜儿死死攥住紫苏的衣袖,颤声质问正欲离去的冬霜。   “冬霜!为什么秋娘会,会这样出现在我屋里?”   极度的恐惧让她暂时忽略了屋内另一个脸色惨白的身影。   冬霜停下脚步,转身微微福礼。   “二小姐有所不知,秋娘与曲姑爷早已心意相通,日日辛苦私会。”   “我们大小姐知晓后,便想成全这段良缘。”   “特命我将秋娘送还姑爷。”   “您瞧,姑爷见到心上人,都惊喜得说不出话了呢。”   她目光扫过秋娘僵硬的尸身,轻叹一声。   “只可惜秋娘终究是个丫鬟,至多只能做个妾。若不然,穿上凤冠霞帔,想必姑爷会更惊艳。”   赵惜儿也跟着冬霜的目光看向到了曲温纶。   曲温纶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虽被这突如其来的尸体惊吓了一下,却很快稳住了心神。   “惜儿,”他急忙转向赵惜儿解释,“方才我回房时,就见有人背对着坐在此处。屋里昏暗,我原以为是你……”   他适时地露出惊魂未定的神色:“可当我轻拍她肩膀,她就这么直挺挺倒了下来,便是眼前这般景象了。”   说着他语气转为困惑和气恼:“我不知大嫂为何要将这丫鬟送来,还说我和她什么心意相通。”   “惜儿你是女子,她们把一具尸体送到我们的房间,这也太过分了?”   赵惜儿强压下脑海中秋娘死寂的面容,听着曲温纶的辩解,脸上渐渐浮现不满。   “我知道嫂嫂向来不喜曲大哥,我们平日都已尽量避着瑞香院走了,为何她还要这般刻意针对?”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转身拉住曲温纶的衣袖。   “曲大哥和秋娘一向没有往来,他这些日子和我形影不离,哪里会和秋娘暗度陈仓。”   冬霜闻言不慌不忙的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   她将绣帕徐徐展开,右下角一个醒目的“纶”字赫然呈现在赵惜儿眼前。   “这是从秋娘贴身衣服上找到的,若非对曲姑爷情意深重,秋娘何至于将曲姑爷的名讳绣在这等私密之物上?”   她又抬眼掠过二人。   “当然,单凭这方绣帕,只能说明是秋娘芳心暗动,对曲姑爷动了心思。”   冬霜将赵惜儿想说的话先一步说了出来。   “可除了绣帕,我这还有一张纸条,这纸条上的字,二小姐应该不陌生吧。”   “可要看看是不是曲姑爷的字迹?”   赵惜儿颤抖着接过纸条,那熟悉的字迹像毒针一样,扎进她的心口。   “每日盼卿颜,心中盼想见。”   “哦,二小姐不是说和曲姑爷形影不离吗,可不知道曲姑爷和秋娘在后厨小经相会的时候,二小姐在不在附近?”   这话像刀子一样,捅在赵惜儿的心口。   她怎么会忘记这些时日,曲大哥日日都会去后厨给自己端来的的羹汤点心。   原来那些甜蜜的挂念背后,居然还藏着另一个女人。   赵惜儿抓在曲温纶衣袖上的手慢慢的松开。   她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眸,声音碎得不成调。   “曲大哥,为什么?”   “先前是苏芸娘,如今又是秋娘?”   “你的心里到底有几个位置?到底放了多少女子?”   曲温纶指节捏得发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这罗春欢主仆二人,生来就是克他的!   为什么每一次对上罗春欢,都要横生波澜。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赵惜儿。   “惜儿,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人,”他放软声音,“区区一个丫鬟,还是瑞香院的丫鬟,我怎会放在心上?”   冬霜冷眼瞧着这场戏,唇角讥诮愈深。   这就是让秋娘背主的男人,真是薄情寡义、狼心狗肺。   “姑爷别急着安抚二小姐的情绪,还是先想想,该如何安置秋娘吧。”   “我家小姐还等着我回去,我就不多留了。”   说着不再犹豫,转身就走。   紫苏也喊来了下人,将秋娘的尸体搬出了卧室,原本想放到院子里,可怕赵惜儿出来看见吓到,就找了个偏房放在里面。   毕竟主子没发话,她也不能擅作主张。   当房中只剩二人,赵惜儿看着方才停放过秋娘尸身的位置,只觉得寒意刺骨。   她总有种错觉,秋娘还躺在那里,睁开眼看着在。   赵惜儿不想再在这个空间待下去。   她转身走向隔壁厢房,想独自静一静,曲温纶却紧随而至。   赵惜儿此刻也不想看见曲温纶,可她的心对曲温纶从来都硬不起来。   她生气,她难受,可她一句狠话也没办法骂出来。   只能任由曲温纶跟在自己身后。   曲温纶见赵惜儿停下脚步,就打算故技重施。   他从赵惜儿头上抽出发簪,锋利的簪尖直指面颊。   “既然这脸招惹的祸端,那我便毁了它,叫惜儿再不必为此忧心!”   簪尖寒光一闪的刹那,赵惜儿已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腕。 第143章   “不要!”赵惜儿声音发颤,方才那点怨怼早已化作满心惶急,“我不怪你!曲大哥,我信你!”   她再一次的“阻止”了曲温纶伤害他自己的行为。   曲温纶顺势将人搂进怀里,语气沉痛。   “惜儿,我确实与秋娘有过接触,但绝非你想象的那般因为私情。”   他抚着她颤抖不止的背,声音渐低。   “自那日被罗春欢当众折辱,我一直都忘不掉,便发誓定要雪耻。”   “秋娘说她愿助我,是我鬼迷心窍,想着若能拿住罗春欢的把柄,往后她在你我面前也能收敛些。”   他捧起赵惜儿的脸。   “这府上人人都轻贱我,唯有惜儿待我如珠如宝。我太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太想叫你祖母、你母亲,都能正视我这个女婿。”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难受。   “对不起,我不该生出这些阴暗心思,更不该痴心妄想。”   他看着赵惜儿,眼眶泛红,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只要能永远陪在惜儿身边,即便永远被人轻贱,我也甘之如饴。”   赵惜儿果然被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说辞彻底击垮。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心头除了心疼就是难过。   “曲大哥,我知道,你是太想证明自己,我都明白。”   “我帮你,我一定会帮你证明给所有人看,让你实现抱负。”   赵惜儿此刻将错都算在秋娘身上,是那贱婢的错,生出妄念,还妄想勾引曲大哥。   隔日,当紫苏听闻大小姐吩咐将秋娘的尸身抛去乱葬岗时,心头不由一寒。   这是要将秋娘暴尸荒野,让她尸骨无存啊。   紫苏不傻,秋娘落得如此下场,分明是姑爷主动去招惹瑞香院的人。   只是被瑞香院的少奶奶发现,才丢了性命。   可如今,祸首安然无恙,秋娘却连一副薄棺都得不到。   这般结局,让紫苏唇齿间泛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   也更让紫苏下定决心,往后定要离姑爷远些。   姑爷只需对小姐温言软语几句,小姐便什么都忘了。   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命却只有一条。   光阴荏苒,春欢已有四个月身孕。   小腹也开始微微隆起。   平日多在瑞香院静养,很少外出走动。   赵老夫人已将之前交给她的那部分管家权收回,唯恐她孕期操劳出什么闪失。   这日春欢在院里闷得发慌,便由冬霜扶着到观赏池边喂鱼解闷。   纤纤玉指刚撒下第一把鱼食,假山后便传来带笑的声音。   “大嫂好雅兴。”   曲温纶走了出来,一身长衫,腰间系着玉佩,倒是有几分富家少爷的模样。   春欢懒懒回头睨他一眼,倚着栏杆的身子纹丝未动。   曲温纶方要上前,冬霜已闪身挡在中间:   “曲姑爷请留步。我们小姐怀着身孕,不便近身。”   她目光警惕的看着曲温纶,生生截断他的靠近。   曲温纶轻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幽深地落在春欢隆起的腹部   “大嫂怀着身子,怎不在房中好生休养?若是不慎动了胎气可就糟了。”   他语带关切,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   “这池边湿滑,万一有个闪失,怕是追悔莫及。”   春欢漫不经心地又撒了把鱼食,池子中的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激起阵阵涟漪。   “听说这几个月,惜儿已经当出去好几件首饰了。”春欢嘴角微扬,“怪不得姑爷近来清闲不少。”   鱼食从指缝中滑落,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毕竟出门应酬若没有银子打点,确实挺丢人的。”   曲温纶脸上那副温润笑意险些碎裂,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眼底却已结满寒霜。   “大嫂或许不懂,毕竟大哥去得早,新婚燕尔的夫妻,总是难舍难分。”   他故意放柔声音:“近日推了应酬,不过是想着多陪陪惜儿。”   春欢将手中剩余鱼食尽数撒入池中,缓缓转身与他正面相对。   “新婚夫妻确实难舍难分。”   “只可惜秋娘福薄,没等到你许诺给她的身份和宠爱。”   曲温纶瞳孔骤缩,那日见到秋娘尸身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青白的脸孔,睁大的双目,还有嘴角的那抹黑血......   曲温纶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过是个丫鬟,大嫂肚子里有着新生命,何必总提个死人扫兴?”   春欢眸色骤然转冷,曲温纶竟敢拿她腹中孩儿作筏,彻底触了她逆鳞。   “死人?”   春欢语气幽幽的,青天白日之下,无端漫起寒意   “可我总觉得,秋娘还没走远呢,她或许正在某处看着你们夫妻恩爱?”   她目光缓缓移向他右肩,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比如此刻,她正把下巴搁在姑爷肩头......”   恰一阵阴风袭过,曲温纶右肩猛地一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他僵直着脖颈不敢侧目,牙关都在打颤,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胡、胡说八道。”   这声辩解裹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姑爷,瞧你吓得。”春欢忽然轻笑出声,“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   “毕竟姑爷和秋娘清清白白的,没有辜负欺骗秋娘。”   “就算秋娘有鬼魂,要回来报仇,也不应该找姑爷你不是?”   曲温纶知道春欢刚刚是在故意吓他,他也确实中了她的计。   这世上哪里会有鬼魂,原本惨白的脸恢复了血色。   他伸出左手掸了掸右肩。   “大嫂,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这漫漫长夜的,不会觉得寂寞吗?”   他目光黏腻地扫过春欢周身,仿佛要将人穿透一样。   春欢指节微微收紧,只觉得那双眼睛让她想挖出来,丢入池子里喂鱼。   不等春欢说话,曲温纶又说道:“我有一个同窗,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家世显赫,就是眼光高,找不到合心意的人。”   “大嫂这般容色,若想再嫁高门,应该是轻而易举,可要温伦帮大嫂牵个线?”   “毕竟大嫂年轻,眼下或许觉得清净。”   他忽然压低嗓音,带着某种下作的亲昵。   “可将来漫漫长夜,绣被生寒时......”   “啪!”   春欢反手一记耳光甩在曲温纶脸上,修剪过的指甲还是在他脸颊划出细长的血痕。   “真脏。”   春欢看着指甲缝中的血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第144章   曲温纶连退数步,瞬间又挂上那副温润面具,仿佛方才的龌龊从未发生。   “大嫂,我知道自己这种寒门子弟,配不上赵家这高门大院。”   他指尖轻触颊边血痕,苦笑中带着三分委屈。   “可我只是因为惜儿关心一下你这个大嫂,大嫂要是觉得我越界,可以告诉我,何必伤人脸面。”   这番姿态,仿佛倒像是春欢在欺辱于他。   “罗春欢!”   赵惜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春欢漫不经心地想:这给狗撑腰的来得倒快。   赵惜儿小跑着赶到,目光触及曲温纶脸上渗血的划痕时,顿时盈满心疼。   “曲大哥,疼不疼?”   她忙掏出绣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我没事。”   等伤口渗出的血被擦拭掉,她的指尖轻颤着抚过伤口的红痕。   转身瞪着春欢,眼底燃烧着怒火。   “你凭什么打曲大哥的脸?”   她站在曲温纶身前,像只护崽的母兽。   “曲大哥是读书人,你知不知道脸面对他有多重要。”   愤怒中的赵惜儿就想冲到春欢面前帮她的曲大哥报仇。   被曲温纶紧紧拉住手腕。   他知道,赵惜儿哪怕冲过去,也伤害不到春欢一丝一毫。   “惜儿。”他压低声音劝阻,“大嫂怀着身孕,你若碰着她半分,祖母和母亲岂能轻饶?”   这话看似劝阻,却将"“身孕”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曲温纶这番话,恰似在赵惜儿心头又添了一把火。   赵惜儿也如曲温纶所想,目光死死盯在春欢微隆的腹部,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浪潮。   自从有了这个孩子,母亲对她的关心便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母亲整日惦记的,尽是罗春欢的饮食起居、未来孩儿的衣裳用品。   之前准备留给自己的铺面,那是母亲的嫁妆,现在也都一分为二,要分一半给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每次去探望母亲,才说上几句体己话,话题便又绕回罗春欢腹中的胎儿。   赵惜儿真切地感受到,母亲的心早已偏了。   而整个赵家,唯一待她如初的,竟只剩下曲大哥。   从前疼爱她的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如今开口闭口都是“那是赵家的希望”“赵家的未来”......   甚至嘱托她看在大哥的份上,好生照顾春欢这个大嫂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赵惜儿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多的冷待。   她的心一点一点的变冷变冷。   如今唯一的一点暖意,便是曲大哥给予的。   她绝不容许任何人欺辱他。   “脸面?”春欢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眼尾漾起讥诮的弧度。   “你告诉我,他曲温纶何曾有过脸面?”   “这府州的学子那么多,读书人那么多,像曲温纶这样做上门入赘的,可没几个。”   “既然选择不要脸,那麻烦你将不要脸的精神贯彻到底。”   “至于我是不是年轻,要不要再嫁,就不劳烦姑爷你操心了。”   春欢的声音陡然转厉。   “这赵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姓曲的人操心。”   听到这话,赵惜儿忍不住冲春欢吼道。   “曲大哥是姓曲,可你罗春欢也不姓赵,你姓罗的同样做不了赵家的主。”   春欢听后,笑了。   她垂下眼睫,轻轻地抚摸着肚子,宛若抚着最珍贵的权柄。   “但我腹中孩儿姓赵。”   她迎着赵惜儿惨白的脸缓步离去,留下诛心之话。   “将来这赵家谁说了算,可不是凭你今日喊得响不响。”   当春欢的身影彻底消失看不见的时候,赵惜儿转身望向曲温纶强作笑颜的模样,心头泛起阵阵酸楚。   “曲大哥,对不起!”   曲温纶等的就是此刻。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苦涩和对她的心疼。   “惜儿,我没事,我只是心疼你。”   他叹息一声,指尖抚过她微红的眼角。   “我是男子,受些委屈无妨。只恨自己无能,连累你也要看人脸色”   见赵惜儿垂首不语,他继续添火。   “大嫂说得对,赵家将来终归是她孩儿的。我姓曲,原不该、也不能过问赵家的事。”   他故作隐忍地别开脸,“往后我们避着些便是,若有不慎惹恼大嫂,我去磕头请罪也无妨。”   “她怀着赵家嫡孙,祖母和母亲也看重,我不想你被祖母和母亲责骂。”   “难道只能忍吗?”   赵惜儿声音带着愤愤不平,她不想忍,也不愿意忍。   曲温伦苦笑,“不忍又能如何?除非......”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头。   “除非她腹中不曾有孕。除非惜儿你,才是赵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没有这个孩子”几个字如惊雷炸响,让赵惜儿心头一跳。   她神情有些恍惚起来,若真的没有这个孩子,祖母就会将赵家交给自己,母亲的关注也会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罗春欢那个女人也没有了现在的嚣张底气。   可赵惜儿只敢希望春欢发生意外让这个孩子没了,她心里不敢起害人之心。   曲温纶凝视她闪烁的眸光,知道她心中有过动摇,唇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惜儿,若是大嫂没有这个孩子,而咱们能有个自己的孩子该多好。”   曲温纶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怅惘。   “这样所有人都会对惜儿你好,祖母和母亲的关怀也会回到你身上,大嫂更不敢再对你颐指气使。”   听到曲温纶说我们有个孩子就好了,赵惜儿心头一痛。   她知道曲温纶有多期盼子嗣,浓烈的愧疚顿时淹没了她。   “对不起,曲大哥,怪我,都怪我这不争气的肚子。”   曲温伦心里对赵惜儿怀上孩子已经不抱希望。   他努力了这么久,赵惜儿的肚子还是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他不得不承认,指望赵惜儿怀孕,终究是痴心妄想。   不过他前两日收到了苏芸娘的信,信上说她已经怀孕三个月。   “无妨的惜儿。”   “我们可以从旁支过继个孩儿,当作亲生骨肉抚养。”   “过继旁支的孩子?”   赵惜儿诧异的看向曲温伦。   “正是。”曲温纶将她揽入怀中,藏起眼底算计。   曲温伦迫切的想要春欢肚子里的孩子消失。   只有这个孩子消失了,赵老夫人才会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放在自己和赵惜儿名下。   这也是之前赵老夫人提及过的,将来赵家的一切,会交给这个孩子。   可就因为春欢肚子里有了遗腹子 过继旁支的计划赵老夫人没再提过。   曲温伦心头有个阴暗的计划。   借着赵惜儿的手,除掉罗春欢腹中的孩子,然后在赵老夫人悲痛的时候,借着安抚的意思,提出过继一个孩子。   只要那个孩子到了他和赵惜儿的院子,他再悄无声息的将婴儿换掉,换成自己的亲骨肉。   当然,这个计划的缺陷在于,那个过继的孩子,要和苏芸娘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差不多才行。   这些曲温伦可以一点点谋划,当务之急还是除掉那碍事的遗腹子。 第145章   赵惜儿眸光瞬间亮了起来,心头转过几转,只觉这法子再好不过。   如此一来,她与曲大哥便也算有了自己的孩子。   “曲大哥,我们这就去求祖母,让她允我们从旁支过继个孩儿。”   她急切地拉住曲温纶的手就要往外走,却被对方稳稳地定在原地。   “曲大哥?”   赵惜儿满脸不解。   “惜儿,”曲温纶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祖母眼下是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大嫂有了孩子,我们要是过继一个孩子,将来这个孩子很可能就挡了大嫂肚子里孩子的路。”   “祖母绝对不会让其他人争夺大嫂肚子里那个孩子该有的一切。”   赵惜儿顿时气红了眼,“凭什么,她有她的孩子,我过继我的孩子。”   “凭什么因为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就不让我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因为在祖母心里,”曲温纶一字一句,敲碎她最后一丝幻想,“那孩子,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   赵惜儿怔在原地,心口酸涩翻涌。   “我去求祖母。”   她猛地攥紧曲温纶的手,语气执拗。   “我跪下来求她,求到她答应为止。”   以前只要自己下定决心要做的事,祖母总会妥协的不是吗?   这一次,哪怕绝食相逼,她也定要求来这个孩子。   “惜儿,你要是不相信,你可以先去母亲那儿试试。”   曲温纶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笃定的从容。   “哪怕母亲疼你,这件事上,她肯定和祖母一样,不会同意的。”   “不会的,”赵惜儿急急反驳,“母亲一向我要什么就给我什么,怎么可能会不同意。”   “我只要告诉母亲,她一定会同意,还会帮我说服祖母。”   她眸光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曲大哥,你回去等我,等我好消息,我现在就去找母亲。”   说着松开曲温伦的手,像一只欢快的鸟,扑向赵夫人的院子。   曲温伦站在那里,眼神幽暗,他在等着赵惜儿碰壁回来。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一个时辰未到,赵惜儿便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见到曲温纶的刹那,她一路上强撑的情绪彻底决堤。   “曲大哥。”   她扑进他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腰,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裹着滔天的委屈与不甘。   “为什么?母亲明明最疼我的啊……”   伴随着哽咽的腔调,赵惜儿说着心头的不甘和难受。   赵惜儿到了赵夫人的院子,就迫不及待的和母亲说自己的目的。   当她将过继的念头说出口时,母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斩钉截铁地吐出"不可能"三个字。   不管赵惜儿怎么恳求,赵夫人脸上都没有任何的松动。   赵夫人告诉赵惜儿,她想要和曲温纶的孩子,就自己怀上那个孩子。   要从旁支过继,绝对不可能,   赵惜儿没想到母亲第一个就不同意,更别说帮自己去说服祖母了。   她哽咽着坦白此生难有身孕的实情,质问母亲难道要她孤苦一生?   赵夫人闻言确实神色震动,她知女儿体寒,却未料到竟至会没有子嗣的地步。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平安既已留下血脉,惜儿她无子也无妨。   只要自己还活着,自己会护着惜儿。   自己要是走了,就让那个孩子,帮自己护着他的姑姑。   至于过继?   一来她信不过旁支的血脉。   二来也不愿将来看到大房两个孩子上演争夺家产的场景。   哪怕赵惜儿哭的让赵夫人心痛,她也坚决不肯改口。   赵惜儿不达成目的不肯走,赵夫人听的脑袋疼,也不愿意再继续听下去。   她硬下心肠,直接让婆子把人强制送到门外。   赵惜儿站在门外拍了很久的房门,赵夫人都没有再开门。   最终,赵惜儿知道,母亲是不可能答应自己了,这才失落又难受的回到自己的住处。   “母亲不疼我了。”   赵惜儿伏在曲温纶怀中泣不成声。   “没事的,母亲还是疼你的。”   曲温纶轻抚赵惜儿颤抖的后背,语气满是心疼,可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母亲就是不疼我了,她变了。”   赵惜儿哭诉着,可随着口中的话说出口,心头像是被什么戳着,她哭的更大声了。   “母亲还是疼你的,可只是如今,她更疼大嫂腹中的孙儿。”   曲温纶将这个残酷的事实说了出来。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赵惜儿心口上。   她的眼泪浸湿了曲温纶胸口的衣裳。   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曲温纶,“罗春欢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母亲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曲温纶嘴角微微勾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随即双手扶住她的肩,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赵惜儿在他眼中读出了满溢的心疼与坚决。   “惜儿,我帮你。”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赵惜儿一时怔住,连哭泣都忘了。   “你可愿重新成为母亲最珍视的掌上明珠?可愿让祖母将赵家托付于你?”   赵惜儿咬着下唇,重重的点头,她当然想!   “那就让那个碍事的孩子消失。”他压低嗓音,“只要没有他,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曲大哥!”   赵惜儿失声惊呼。   曲温纶目光温柔似水,眼底似乎只容得下她一人。   “我不想看你伤心难过,为了你,我甘愿沾染满手罪恶。”   他轻抚她的脸颊,语气愈发深沉:“你只需永远明媚无忧,所有的罪孽,由我一人承担便是。”   曲温纶的这番话让赵惜儿感动得无以复加。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只有曲大哥愿意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后,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曲大哥,有你在乎我就够了,我不需要你去帮我做那些事。”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们平平安安在一起就够了。”   赵惜儿的话让曲温纶脸上的表情一僵,他将氛围铺垫到这里,可不是想听赵惜儿说这些蠢话的。   “不!惜儿,”他语气急切,“你因为我已经失去的太多了,罗春欢羞辱我,我可以忍受,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羞辱你。”   “她现在的底气不就是那个孩子吗?只要孩子没了,以后她能依仗的只有你这个赵家小姐......”   赵惜儿眼底终于浮现狠厉。   “曲大哥,我也不能看着你被羞辱,你说的对,那个孩子不该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决然道:“你是读书人,害人的手段不该你来,既然这个孩子不该来,那也该我自己去解决。” 第146章   赵惜儿一心在为曲温纶着想,她也怕事情会败露。   要是自己动手,祖母和母亲总不能杀了她吧。   但是要是曲大哥动手被祖母她们知道,他的下场必然凄惨。   曲温纶松了口气,费尽唇舌,总算达成了目的。   曲温纶是一点也不愿意多等,怕拖下会发生意外。   三日后,一包无色无味的落胎药,悄无声息地递到了赵惜儿手中。   赵夫人刚要踏出房门想看婆子回来没有,却见赵惜儿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她下意识侧身想避,她以为赵惜儿是没死心,还在为过继的事而来。   可赵惜儿已瞧见了母亲闪躲的姿态。   她袖中的手猛然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最后那丝迟疑,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母亲,你这是要去哪里?”   赵惜儿扬起明媚的笑,上前挽住赵夫人手臂,语气娇憨如幼时。   到底是自己疼了十几年的骨肉,赵夫人哪怕不愿意听她说不想听的话,终是没舍得推开。   “你嫂嫂身子越发重了,我去瞧瞧可还缺什么。”   正说着,婆子捧着剔红食盒进来。   “夫人,汤羹好了。”   “母亲,你是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赵惜儿从婆子手里抢过食盒,在赵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前,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食盒。   里面躺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八珍羹。   “是八珍羹。”   赵惜儿惊喜的喊道。   “母亲果然最疼我,知道我想这口想了许久。”   说着便要取勺品尝,却被赵夫人轻轻按住手腕。   “惜儿,这是给你嫂子准备的,你要是想喝,我让婆子再去厨房给你准备一份新的。”   听说不是给自己的,赵惜儿顿时撅起嘴,不高兴的说道。   “我现在就要,你让婆子现在就去。”   “好好好,现在就去。”   赵夫人无奈应下。   待婆子退下,赵夫人正要合上食盒,赵惜儿却抢先接过盒盖。   “母亲,我来我来。”她忽然眨眨眼,“对了,您那对紫玉蝶耳环,借我戴几日可好。”   因着先前拒绝过女儿过继的请求,赵夫人此刻不忍再扫她兴,便点头应允。   “好好好,这就给你取来。”   赵夫人说着转身走向梳妆台,并未察觉身后女儿指尖微颤着探向袖中纸包。   等赵夫人将那对耳环递给赵惜儿的时候,赵惜儿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看到女儿指尖沾着些白色粉末,“惜儿,你手上沾了什么?”   她蹙眉欲细看。   赵惜儿猛地将手往后一缩,强笑道:“许是没注意,沾了点脂粉而已。”   “母亲,这汤羹不是给嫂嫂准备的吗?你不送过去,待会就凉了。”   “还不是你非要喝吗?等婆子把你的取来,我就让婆子提着食盒和我一起过去。”   “母亲,我现在又不想喝了。”她边说边将紫玉蝶耳环戴好,侧首露出明媚笑靥,“您瞧,我戴着可好看?正好让嫂嫂也瞧瞧。”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去提那食盒。   “咱们这就过去吧,我亲自给嫂嫂送去。”   见女儿主动要与她嫂嫂修好,赵夫人自是乐见其成。   母女二人行至瑞香院时,但见院里已搭起精巧戏台。   春欢正陪着赵老夫人坐在台下,神情专注。   赵夫人含笑上前,示意赵惜儿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祖母、嫂嫂。”   赵惜儿轻声见礼,丫鬟忙添了两把椅子。   “母亲和春欢今日怎么突然想起听戏了。”   赵老夫人目光仍凝在戏台上,语气疏淡。   “春欢这丫头最近爱听戏,这不今日请了戏班,专门请我来看《陈世美》这出好戏。”   此时台上正唱到《陈世美》杀妻灭子一折。   老生唱腔凄厉:“狠心抛却糟糠妻,金銮殿上负心人......”   赵夫人蹙眉望着戏台,心里实在不愿春欢怀着身孕听这般负心杀子的戏文。   可见赵老夫人与春欢都看得入神,只得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惜儿,将汤羹端给我。”   赵夫人对着身侧的赵惜儿说道。   赵惜儿呆呆地看着赵老夫人,神情有点慌张。   “惜儿,你怎么发起呆了?”   赵夫人推了赵惜儿一把。   赵惜儿这才有些不安的将食盒的汤羹端了出来。   赵夫人接过赵惜儿手中的瓷盏,亲自端到春欢面前。   “春欢,先用了这盏八珍羹再听戏不迟。”   “方才惜儿馋嘴想尝,我都没允。这羹最是养胎,温度现在正好。”   春欢接过瓷盏,抬眼时恰对上赵惜儿惨白的脸。   "妹妹可是身子不适?脸色怎这般难看?"   赵夫人闻声转头,这才察觉女儿神色异常。   “惜儿?方才还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她伸手欲探赵惜儿额头的温度,却被女儿慌乱躲开。   “没、没事……”   赵惜儿强扯出笑,“许是日头有些晒……”   戏台上惊堂木重重一响,赵惜儿身子跟着一抖。   赵老夫人冷眼睨来,目光锐利。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青天白日的,你抖什么?”   原来赵老夫人的目光早已从戏台上落到赵惜儿身上。   “让台上都撤了。”   赵老夫人朝身旁婆子略一摆手,戏音戛然而止。   满园寂静中,她扶着桌沿缓缓起身,拐杖不轻不重地点在石砖上。   “惜儿,你来说说。”   赵老夫人的手指向春欢手里的那盏八珍羹。   “这羹里,究竟多了什么滋味?”   赵惜儿惶然望向赵老夫人如寒霜般的面孔,声音发颤。   “祖祖......祖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夫人也急忙说道:“母亲,这八珍羹,是我让厨房的婆子准备的,您怎么问惜儿这种问题?”   可当她触及女儿惨白如纸的脸色,心头猛地一沉。   “赵惜儿啊赵惜儿,我赵家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春欢,把八珍羹给冬霜。”赵老夫人声线沉冷,“让大夫好好验一验这里面到底多了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赵惜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碎石硌得膝盖生疼也浑然不觉。   “祖母,孙女当真不知这羹里有什么。”   她死死攥住赵夫人衣角,指尖绞得发白。   “这汤羹是母亲准备给嫂嫂的,我只是帮着母亲将汤羹提到嫂嫂这里。”   赵惜儿此刻心中只有惶恐,她不知道祖母为什么会知道汤羹被加了东西。   可她知道,她不能认下害嫂嫂肚子里孩子这件事,所以鬼使神差的将责任往赵夫人身上推。 第147章   赵夫人被拽的一个踉跄,低头对上女儿仓惶的眉眼,心口如遭重击:“惜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自己去取紫玉蝶耳环回来时,看见的那白色粉末。   赵夫人猛地攥住女儿手腕,可那指尖早已擦拭得干干净净。   “那白色粉末究竟是什么?”她声音发颤,“你是不是在羹里......”   话至喉头竟哽住,她死死盯着女儿躲闪的双眼:“你究竟往里面加了什么?”   “我没有,我什么也没加。”   赵惜儿还想垂死挣扎。   可冬霜的话,打破了她的幻想。   “老夫人,夫人,少奶奶,大夫说这八珍羹里加了落胎的药,而且剂量很重,哪怕沾上一口,孩子也必然会保不住。”   赵老夫人身子猛地一晃,春欢连忙上前搀住   “赵惜儿,你......”   她抬手指向跪地的孙女,手指在空中颤抖的厉害,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祖母,真的不是......”   赵惜儿还要狡辩的话,在对上赵老夫人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时,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惜儿,你为何要害春欢腹中孩儿?那也是你的亲侄儿啊!”   赵夫人痛心疾首,这个残酷的真相让她难以承受。   她的惜儿虽不聪慧,偶有骄纵,却从不敢行害人之事。   若非亲眼所见,她绝不敢相信。   “我承认,是我放的落胎药。”   赵惜儿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终于坦然承认了这个事实。   在祖母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徒劳。   “为了曲温纶?”   赵老夫人语气越是平静,背后酝酿的风暴就越是骇人。   “不是。”   赵惜儿慌忙否认,生怕牵连到曲温纶半分。   “自从她肚子里有了这个孩子,母亲对我的关注少了,对我也没有原来那么宠爱了。”   “祖母也将赵家要交到这个孩子身上。”   赵惜儿眼底烧着不甘的火焰。   “凭什么?先前祖母分明属意于我!我不过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何错之有?”   赵老夫人冷笑了几声,看着赵惜儿死不悔改的样子。   “谁告诉你?我准备把赵家的未来交到你手上?”   “凭着你的愚笨,我敢把赵家的未来嘱托给你?”   赵老夫人告诉她一个锥心的事实。   “你为个男人要死要活,连脸面都能舍弃。”   “那曲温纶狼子野心,入赘我赵家,不就是为了图谋赵家的家产。”   “我答应你和曲温纶成亲那日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打算把赵家交给你。”   赵惜儿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嘶声反驳。   “不可能,祖母不把赵家交给我,能交给谁?”   “祖母不会把赵家交给二叔、三叔,要是罗春欢没有这个孩子,除了我,祖母你没有别的选择。”   有时蠢人之所以可悲,便是蠢而不自知。   可在某些方面,赵惜儿也“聪明”了一点,仗着血脉亲情,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曲温纶不是鼓动你过继旁支吗?”   赵老夫人忽然道。   “既然你们能过继,我为什么不把孩子过继到你大嫂名下。”   这话当然是赵老夫人存心说来气赵惜儿的。   赵惜儿闻言一怔,只当是母亲将过继之事告知了祖母。   赵夫人却以为是女儿向婆母提过此事。   “去把曲温纶绑过来。”   赵老夫人冷声吩咐。   “不!”   赵惜儿猛地抬头。   “是我一人所为,我认!与曲大哥无关!”   她膝行几步抓住赵老夫人的衣摆,“祖母,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是真的不关曲大哥的事。”   赵夫人猛地拽过赵惜儿,手指牢牢地握在她的肩上。   “惜儿,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这件事,真的是你自己要做的?真的不是曲温纶蛊惑你做的?”   “母亲求你说真话好不好?”   她不信,不信自己养大的女儿会生出这等歹毒心肠。   赵惜儿连一丝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敲碎了赵夫人的期望。   “母亲,是我不甘心,是我恨那个孩子夺走了我的一切。”   “曲大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惜儿,你究竟着了什么魔?那曲温纶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夫人看着女儿,满眼皆是痛惜。   赵惜儿却充耳不闻,只抓着母亲的手哀求。   “母亲,你和祖母说说,这一切真的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不是曲大哥要做的。”   任凭她如何哭求,曲温纶还是被几个粗使小厮捆着押了进来   一见曲温纶双手被缚、踉跄推进院中,赵惜儿当即疯了般扑过去。   “曲大哥,你没事吧?他们可伤着你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替他解绑,可那绳结又紧又死,任她如何撕扯都纹丝不动。   “将她拉开。”   赵老夫人一声令下,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将赵惜儿强行架开。   曲温伦从被抓到瑞香院就一句话没说,即便方才赵惜儿扑来关切时也未曾抬眼。   他没想到赵惜儿这蠢妇,连下药这般小事都办不妥,竟让赵老夫人抓个现行。   若非时机不利,他恨不能当场厉声斥骂她一顿。   眼下尚不知赵惜儿吐露多少,他决定少说少错,以静制动。   “祖母,真的不关曲大哥的事。”   赵惜儿被婆子死死架住,仍拼命挣扎。   “您要罚便罚我,求您放了曲大哥”   “曲温纶!你究竟对惜儿施了什么邪术,让她这般糊涂?”   赵夫人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头痛欲裂。   她冲到曲温纶面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我当初就不该心软允了这门亲事。”   赵惜儿眼睁睁看着母亲掌掴心上人,眼泪都急的滚落下来。   曲温纶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戾气,抬眸眼中只剩下茫然和无辜。   “母亲,惜儿究竟犯了何错?都是小婿不好,未能好生约束惜儿”   曲温伦已经猜到赵惜儿没有供出他,决意装傻到底。   “我说了曲大哥不知道这件事,是我不想罗春欢肚子里的孩子出生。”   赵惜儿急声嘶喊着。   “是我想除掉她肚子里的孩子,这样以后赵家的一切都会交到我手里。”   赵老夫人将那八珍羹掷到赵惜儿面前。   “那你告诉我,这里面的落胎药,你从哪里得来的?”   赵惜儿表情一僵,曲温伦捆在后背的手也下意识的攥紧。   “是,是我让紫苏在外面买的。”   赵惜儿犹豫了一下,就将药的来源推到自己的贴身丫鬟身上。 第148章   春欢轻笑一声,走近了几步。   “是吗?”   “妹妹确定是让紫苏买的?”   “她知道买这个药是要做什么吗?要是知道,这种丫鬟打死也不为过?”   听到打死两个字,赵惜儿脑海里闪现秋娘那张脸,她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紫苏不知道,我只告诉她帮我买落胎药,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惜儿没想让紫苏死。   “带紫苏过来。”   当紫苏被带上前来,眼见这阵仗,脸上霎时失了血色。   “紫苏,”赵老夫人声音冰冷,“你家小姐说,她托你在外面买的落胎药,你可认?”   紫苏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赵惜儿。   赵惜儿急急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应下。   紫苏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缓缓跪倒在地。   “奴婢从未买过什么落胎药。”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小姐手中的药,与奴婢无关。”   赵惜儿没想到紫苏会不认下这件事。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她原以为只需一个眼神,紫苏便会如往日般顺从。   此刻紫苏的否认,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既然紫苏不认,”赵老夫人语声骤然变寒,“赵惜儿,你告诉我,这药,究竟从何而来?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赵惜儿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惶然望向曲温纶,却见他正满眼痛惜地凝视着自己。   当四目相对时,他唇瓣微启,似乎在告诉自己,他来认。   惜儿心头一紧,抢在他开口前急声道,“是我在药铺买的。”   赵老夫人没想到此时此刻,孙女还在嘴硬的维护着曲温纶,只觉一股寒意直透心底。   为了个男人,她竟执迷不悟至此!   那曲温纶,当真比她所有的至亲之人都重要吗?   今日这是落胎药,赵老夫人不敢想象,将来的某日,为了曲温纶,端给自己的,会不会就成了一碗砒霜?   这念头如毒蛇般窜上脊背,让她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哪个药铺?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少的份量?”   赵老夫人接连三问,眼光如利剑,直接刺入赵惜儿心口。   赵惜儿眼神飘忽,声音发虚:“城东的、三天前......就买了这一包。”   赵老夫人再也忍不了,手中的拐杖,重重的打在赵惜儿的膝盖上。   一声脆响,要不是被两个婆子架着,赵惜儿已经跪倒在地。   眼看赵老夫人手中的拐杖又要落下,赵夫人猛地扑上来,护在女儿面前,双手紧紧抓住挥落的杖身。   “母亲!惜儿是受人蒙蔽啊!”她仰头哀声求道,“她会知错的,求您再给她一次机会。”   赵夫人转头望向疼得牙关打颤的女儿,眼中交织着怒其不争与揪心之痛   “这落胎药究竟从何而来?”   她扶住赵惜儿颤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期盼。   “究竟是谁指使你下药的?你快如实告诉祖母啊。”   对上赵夫人盈满痛惜与期盼的眼眸,赵惜儿心头猛地一颤。   那句“对不起”哽在喉间,在眼眶中化作滚烫的泪。   可她终究只是偏过头,哑声说:“我方才说的,句句属实。”   赵夫人苦笑一声,抓着女儿肩膀的手无力垂下。   泪珠大颗大颗砸在青石地上,她护在赵惜儿身前的身子缓缓挪开。   赵惜儿闭上眼,等着祖母的拐杖再一次落下。   她告诉自己,自己认下来,只是受点伤,痛一点罢了。   要是祖母知道和曲大哥有关,他必将遭受更严厉的责罚。   为了曲大哥,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在这时候,春欢握住了赵老夫人的手。   “妹妹,母亲疼你,你被祖母责罚,她挡在前面护着你。”   “可你一心要袒护的男人,他有为你说过一句话吗?”   “他如果真的在乎你,就不会在你被责罚的时候,没有任何作为。”   春欢几句话,就挑开了曲温纶的虚伪。   可曲温纶眼中那份“担忧”,对赵惜儿而言便是最好的慰藉与勇气。   她猛地睁眼瞪向春欢,急声为心上人辩解   “曲大哥现在动都动不了,他的手被绑住,祖母让下人看着他,他怎么护我?”   “曲温纶哪怕动不了,他的嘴总能说话吧。”春欢语气带着嘲讽,“你看看他为你说了一句话吗?”   可赵惜儿怎么会承认曲温纶不在乎自己呢。   是她不让曲大哥说的,他此刻的沉默,不过是顺从她的心意罢了。   春欢缓步走到曲温纶面前。   “曲温纶。”   她微微俯身,声音不大。   “那落胎药,究竟是妹妹所购,还是你亲手交予她的?”   曲温纶抬首望向几步之外的春欢。   目光从她微隆的腹部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那张含笑的脸上。   汹涌的恨意在胸中翻腾,他面上却强作平静,唯有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真实心绪。   他早该将这个女人解决才是,这个女人才是他在赵家站稳脚跟的最大绊脚石。   既然赵家这三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只能牢牢地掌控赵惜儿。   “不关惜儿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曲温纶看似在说出真相,可脸上的表情分明告诉众人,他只是在袒护赵惜儿。   赵惜儿急切的打断了曲温纶的话。   “曲大哥,你不许说假话,你告诉祖母他们真话。”   假话二字,她咬的极重。   “你若再为我担罪,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二人隔着人群痴痴相望,仿佛世间只剩彼此。   “紫苏,”春欢突然开口,“你来说说,二小姐这几日可曾出过府?”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跪地的紫苏身上。   紫苏垂首盯着地上的青石,声音却异常清晰。   “奴婢这几日,一直跟在小姐身边,小姐这几日,没有出过府。”   “妹妹没有出过门,怎么去城东购的这落胎药?”   春欢没有指望赵惜儿回答。   “那紫苏,你家姑爷这几日,可曾出过门?”   “紫苏!”   这是赵惜儿带着惊慌的声音。   “姑爷这几日说是同窗有喜事,所以日日都会出门。”   赵惜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自幼相伴的贴身丫鬟竟会当众揭穿她的谎言。   她怔怔望着紫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失望。   冬霜悄步移至春欢身侧,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春欢眸光微动,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第149章   真好啊,证据居然来了,她也就不必再和赵惜儿磨蹭下去,终于可以彻底解决掉这件事。   春欢不再看曲温纶,走到赵惜儿身侧,语调温柔。   “妹妹,你知道曲温纶为什么要你除掉我肚子里的孩子吗?”   “嫂嫂,真的不关曲大哥的事。”   春欢的语气依然平和。   “因为他想过继一个孩子放在你的膝下。”   这是赵惜儿早就知道的事,她脸上神色未变。   “他是要把自己的骨肉,养在你们夫妻名下。”   伴随着春欢的这句话,曲温纶和赵惜儿同时变了脸色。   赵惜儿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曲温纶却是惊疑交加。   罗春欢怎会知晓他的计划?这秘密唯有自己一人清楚……   既然罗春欢知道,这是不是代表着苏芸娘那边出了事。   他不敢深想,心头首次涌上恐慌,以及对罗春欢这个女人真切的畏惧。   她就像他的命中克星,次次都能精准踩中他的死穴,让他的所有图谋尽数落空。   “什么意思?”   赵惜儿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疯狂的神色。   “罗春欢你刚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刚被抓到下毒的时候,她虽然有过恐慌,可到底没有此刻这么激动。   “你说话啊?”   见春欢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不说话,赵惜儿把头看向曲温纶。   “曲大哥,她在骗人对不对?什么叫曲大哥想把自己的亲骨肉养在我们的膝下?”   “我未怀孕,曲大哥哪里来的亲骨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可此刻的曲温纶却连哄骗赵惜儿的话都不敢说。   因为他不知道罗春欢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当然是苏芸娘的。”   “你没有孩子,可人家苏芸娘可是怀上了曲温纶的亲骨肉。”   听到苏芸娘的名字,赵惜儿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身体都有些发软。   要是别人,她会觉得是罗春欢在陷害曲大哥,可为什么偏偏是苏芸娘那个女人。   那个被她亲眼捉奸在床过的女人。   “曲大哥,你告诉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赵惜儿声音破碎,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   曲温纶脸上已换上愧疚痛苦的神情。   “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已经说出了答案。   曲温纶这干脆利落的承认,倒是有点出乎春欢的意料,她还以为他会死不承认,逼着自己将人证物证摆出来才是。   哪里想人家已经预判到了她的预判,直接就承认了起来。   “惜儿,我也是前些日子知道的。”他语气沉痛,“你知道,自从我把苏芸娘送走后,我和她再也没有见过。”   “我们成亲之后,我的身心只有你一人。”   春欢也不给赵惜儿心软的机会。   直接对着冬霜吩咐:“把人带上来吧。”   苏芸娘被婆子带过来的时候,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住处深居简出,直到昨夜突然闯入一行人,不由分说将她挟上马车。   她吓得瑟瑟发抖,连声问对方意图,却无人理会。   马车一路疾驰,她几度想逃,却因看守太严未能得逞。   此刻看到曲温纶,苏芸娘提着的心总算找到了一丝安慰。   可随即注意到他被反绑双手,由两个小厮死死押着。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下意识地护住自己微隆的小腹,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被婆子抓住肩膀,又往前推了几步。   赵惜儿从苏芸娘出现开始,目光便死死钉在她身上。   这张脸她永远都忘不了,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才过去几个月,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苏芸娘微隆的腹部。   那弧度,和自己嫂嫂的肚子只小了一点点。   赵惜儿感觉到了眼泪落在唇上,是咸咸的味道。   她将手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这里永远不可能孕育所爱之人的骨血。   自己没有的东西,凭什么别人可以有?   凭什么苏芸娘能怀上曲大哥的孩子?   赵惜儿眼中的悲痛渐渐被恨意取代。   肉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口撕裂的万分之一。   “苏芸娘——”她的声音冷如寒冰,“你不应该怀上曲大哥的孩子。”   那目光似淬毒的利箭,直刺苏芸娘的腹部。   苏芸娘对上她杀人般的眼神,浑身猛地一颤。   这满院子都是陌生的人,唯一让苏芸娘有安全感的地方,只有一处。   “温伦哥哥。”   她轻声唤着奔向曲温纶,押解她的婆子未阻拦,任由她挣脱而去。   曲温纶从苏芸娘出现后,就开始思索着要怎么办?   他深知此刻最该与这女子撇清干系,可目光触及她微隆的腹部时,心头仍是一颤。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的血脉,他曾日夜期盼的骨肉。   但他立即告诫自己:不能心软。   孩子将来还能再有,今天要是失去了赵惜儿的信任,自己才真的什么都会失去。   “苏芸娘,我不是让你把孩子打掉么?”   他看向苏芸娘的眼神冷若冰霜,声音寒彻骨髓。   “这孽种本就是你算计得来的,我说过绝不会留。”   “我已经写信告诉过你,我的妻子唯有赵家小姐,即便终生无子,也绝不要你的孩子。   他给苏芸娘的每一封信,都让她看完就烧掉。   苏芸娘向来对他的话言听计从,所以曲温纶并不害怕自己的假话被揭穿。   苏芸娘的脚步在曲温纶开口的瞬间便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双曾盛满柔情的眼眸里,如今只剩刺骨的冷意与嫌恶。   那句“孽种”,更是像一把锤子锤在苏芸娘的心上,让她疼的弯下了腰。   好疼......   心好疼......   肚子好疼......   而曲温纶眼中仅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担忧和犹豫,旋即被决绝取代。   和苏芸娘的心情截然相反的就是赵惜儿。   她仿佛瞬间从地狱重返人间。   那个孩子原来就是苏芸娘算计曲大哥那日才有的。   原来曲大哥从来没想过要留下这个孩子。   曲大哥真的没有辜负她。   苏芸娘强忍着疼痛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曲温纶身侧。   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眸此刻盛满痛苦,“温伦哥哥,这个孩子不是孽种,你明明说这是你的长......”   “闭嘴!”曲温纶厉声喝断。 第150章   苏芸娘被这声厉声呵斥震得踉跄后退,却仍固执地仰起苍白的脸。   “曲大哥,你明明说过……这世间只愿让我为你孕育子嗣。”   她护着腹部的指尖微微发抖,泪珠滚落在衣襟上。   “你怎么能用那样不堪的字眼……来形容我们期盼已久的孩子?”   苏芸娘知道自己的身份低微,可以忍受任何的贬低,却无法容忍未出世的孩子受辱。   “我何曾说过那般荒唐话?”曲温纶矢口否认,“当日送你离去时早已言明。”   他转向赵惜儿,语气恳切。   “我的妻子,唯有惜儿一人。”   苏芸娘不相信,明明温伦哥哥寄给自己的信里,满是温情脉脉的话语。   都是对自己和孩子的关心,怎么转眼间,就都变了。   想到自己突然被抓到赵家,再就是温伦哥哥被捆绑了手。   苏芸娘突然明白了温伦哥哥的不得已,肯定是赵家逼迫他这样做的。   他肯定是为了自己和孩子的安危,才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这一刻,苏芸娘鼓足勇气将目光转向赵惜儿,泪眼盈盈。   “赵小姐,求你让我诞下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也是温伦哥哥的骨肉,求你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   赵惜儿:“......”   她愕然到说不出话来。   “苏芸娘,我从来不知道你怀上了曲大哥的孩子。”   “不过,你说的没错,我不愿意别的女人,有曲大哥的骨肉。”   “这个孩子是你算计曲大哥得来的,曲大哥也不想要,那他就不该存在。”   “这个孩子是温伦哥哥的第一个孩子,是他期盼着的长子,他不可能不要的。”   苏芸娘声音急切,怕下一秒就被赵家人强制落掉自己的孩子。   赵老夫人凝视着苏芸娘的孕肚,又扫过曲温纶阴沉的脸,心中怒其不争。   若让这姓曲的算计得逞,赵家百年基业改姓是其一,自己几人能不能活都成问题。   她忽然惊觉,若春欢未能及时怀上平安的“遗腹子”,自己很可能将晚怀上的那个孩儿交予惜儿抚养……   以曲温纶的算计,恐怕那个孩子活不了,可能刚送过去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成他的血脉。   虽未成真,这念头却让赵老夫人的手快要握不住拐杖,仿佛已亲眼目睹这场偷天换日的悲剧。   “我赵家从不行逼人落胎之事。”   赵老夫人语气斩钉截铁。   “今日请苏姑娘前来,只为弄清几桩事情。”   她的目光掠过曲温纶时,眼底似有冰刃闪过。   “老夫人要问什么?”   苏芸娘怯声应道,她对于赵老夫人的话并不是全然相信。   这赵家小姐对她腹中骨肉的敌意昭然若揭,这位祖母当真会不偏袒自家孙女?   可只要还有一丝能留下腹中孩儿的可能,苏芸娘就不可能放弃。   “曲温伦知不知晓你已有身孕?”   “知道的,”苏芸娘轻轻点头,“我写信告诉过温伦哥哥。”   “何时写的信?”   赵老夫人继续追问。   “约莫……十日左右。”   “他可曾给你回信?”   苏芸娘迟疑片刻,终究如实相告。   “有,我收到了回信。”   “他在信中怎么说?”   “他嘱我好生养胎,说会接孩子到身边照料,让我安心。”   正是曲温伦的信,让苏芸娘心中期待着一家三口团聚之日。   她哪里会预料到,自己憧憬中的团聚和现实差距会是天壤之别。   “他可曾说明如何接孩子?”   苏芸娘摇头,“不知,信上没说。”   “但是我相信他给我的承诺。”   赵老夫人没想到曲温伦竟然有这种本事,能让几个女人都对他死心塌地。   哪怕到现在,此时此刻这种场景,苏芸娘和惜儿都还对他深信不疑。   “苏姑娘,那我来告诉你,他究竟打算如何将你的孩子接到身边教养。”   赵老夫人字字清晰: “他蛊惑惜儿过继子嗣,当时再行偷梁换柱之计,准备用你的骨肉顶替那孩子,养在他们夫妻名下。”   苏芸娘猛地看向曲温纶,难以置信他会将自己的亲生骨肉送给赵惜儿抚养。   “不可能!”   “绝无可能!”   苏芸娘和赵惜儿异口同声地说道。   二人都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   “祖母,她上次就算计了曲大哥,您怎么可以相信她的片面之词。”   赵惜儿急声道:“她说曲大哥写了信?信在何处?曲大哥的字迹我最为熟悉,除非她拿出书信,否则我绝不信。”   她只愿意相信眼见为实。   “书信……我看完便烧了。”苏芸娘泪眼婆娑,“但我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她奔至曲温纶身侧,哀声恳求:“温伦哥哥,你之前不是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平平凡凡也好。”   “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告诉赵小姐,我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好不好?”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曲温伦越来越暗沉的眼神,那眼神可怕的如同黑暗中狼的幽瞳,骇人至极。   她满心期盼地等待着,等来的却是曲温纶狠狠一脚踹在她腹间。   原来曲温纶方才的沉默不动,是在等牵制他的小厮放松了警惕。   趁众人不备,他才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苏芸娘腹部。   “啊……”   苏芸娘瘫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从大腿根蔓延出来。   她仰头死死攥住曲温纶的衣摆,任凭鲜血汩汩流淌,眼中尽是破碎的绝望。   “为什么?”   “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曲温纶强压住微颤的手,将这笔仇记在赵家。   “我说过,这个孩子是孽种,不能留。”   曲温伦说着绝情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在苏芸娘心口捅刀子。   “这个孩子不管是不是我的骨肉,我都不会认!”   最后更将过往温情彻底碾碎。   “我从来没有给你写过你口中所谓的书信。”   赵老夫人面色铁青,她没有打算对那个孩子下手。   可她终究低估了曲温纶的狠毒,连亲生骨肉都能毫不犹豫地扼杀,此人对旁人岂会存有半分人性?   今日不管如何,她是不敢再将曲温伦留在赵家。   “请大夫,来几个人,将苏小姐抬去客房,让大夫赶紧诊治。”   随着赵老夫人的话,迅速的有人去搀扶苏芸娘。   还有人抬来了东西,想让苏芸娘躺在上面。   可苏芸娘的手指仍死死攥着曲温纶的衣摆,任凭鲜血浸透裙衫也不肯松手。   “曲温伦,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对我们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我们心心念念才盼来的啊!”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质问。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腹中生命的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凌迟她的心。   那是她和他的孩子啊,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第151章   “苏芸娘,我之前念在奶娘的面子,才对你一再忍让,可我的容忍不是让你心生妄想的。”   曲温纶视她如弃子,字字诛心。   “如果你再执迷不悟,别怪我不念及旧情。”   在曲温纶看来,是她自己没藏好踪迹。   又在被赵家的下人找到带回府州的路上,不找时机逃跑。   现在让自己不得不亲自除掉那个孩子,瞥见地上殷红血迹,曲温伦对苏芸娘的无能更添三分怨怒。   “苏姑娘,你自己的身子要紧,速去诊治吧。”   赵老夫人出声劝道。   可此刻的苏芸娘,被曲温伦的绝情伤的千疮百孔。   “曲温伦,你说对我没有情义?”   “好一个念在我母亲的份上!”   她突然仰起苍白的脸,字字带着血泪。   “是谁在我锈帕子打盹针刺破手指的时候,紧握着我的手说心疼我,说会一辈子对我好,说以后一定让我过上婢子伺候的日子。”   “是谁还未成亲,就哄骗了我的身子,说一辈子只钟情于我。”   “你说为了光振曲家的门楣,我可以忍受你娶别人。”   “你说赵家不允许我伺候你,我为了你的前途,再一次选择退让。”   “因为你承诺早晚会接我去你身边,我就一直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她眼眶的泪水如断珠滚落,表情崩溃的嘶声质问。   “可为什么,你变得这么可怕?”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整个人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曲温伦脸色难看,“苏芸娘,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从未给你任何承诺,也没有说过你口中的那些话。”   “你以为你这样泼脏水,我和惜儿的感情就会被你破坏掉吗?”   “就算没有惜儿,我也永远不会选择你。”   苏芸娘血色尽失,要不是婆子扶着,人都已经站不住。   “曲温伦,我祝你永远得偿所愿不了。   她声音嘶哑,如诅咒般低吟。”   “你这种人,就应该下地狱。”   目光转向赵惜儿时,她恍惚看见从前那个对曲温纶深信不疑的自己。   她苦笑一声 ,“赵小姐,你有家人关心你,愿意救你。”   “我真的很羡慕你。”   赵惜儿瞥向苏芸娘的目光里满是嫌恶。   “苏芸娘,曲大哥让你不要演戏了,你怎么还演上瘾了?”   “我相信曲大哥!”   苏芸娘这一刻才恍然,原来那时候的自己就是这么眼瞎啊。   此时此刻,作为旁观者,她清清楚楚看清了曲温纶的冷酷无情,可当局者却永远沉溺在谎言里。   “赵惜儿,我落得如此下场,全是曲温纶所害。”   她染血的指尖微微发颤,唇边却浮起诡异的笑。   “如果你一直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你会比我还惨。”   “为了赵家的泼天富贵,他会一直哄着你骗着你,绝不会像弃我这般早早放手。”   “我等着……看你悔不当初的那天。”   说完闭上眼,任凭几个婆子带她去医治。   赵夫人被曲温纶方才的狠绝惊得心胆俱寒。   待苏芸娘被搀离后,她再顾不得追究女儿下药之事。   她走到赵惜儿身边,对着婆子摆摆手。   原本架住赵惜儿的婆子,松开了手,退到后面。   赵夫人紧紧握住赵惜儿的手。   “惜儿,听母亲一句,和曲温纶和离。”   赵惜儿猛地抽回手,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   “母亲,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他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下得去狠手,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赵夫人忍无可忍,扬手打在赵惜儿脸上。   赵惜儿捂着脸颊,眼神却愈发倔强。   “那孩子本就是苏芸娘算计得来的,曲大哥不愿意要,他何错之有?”   曲温纶闻言心下稍安,只要赵惜儿仍这般死心塌地,他总能等到翻身之机。   “母亲不急,妹妹总能看清楚曲温纶的真面目。”   春欢似笑非笑的看向曲温纶。   那笑让曲温纶的心中一紧。   果然,下一秒,春欢的话让他脸色大变。   “曲温纶你如此笃定,不就是知道苏芸娘手里没有你寄过去的信,可苏芸娘没有......”   她故意顿了顿,扫过众人惊疑的面容。   “你自己未必没有。”   曲温纶想到自己藏在书房的信,只觉得寒意遍布全身。   可他藏的隐蔽,罗春欢怎么可能会知道。   “曲温纶,你还不愿意说实话吗?”   见春欢未立即出示证据,曲温纶强自镇定。   若她真有凭据,何不直接拿出?定是在诈他。   “大嫂,我之前说的句句属实。”   “紫苏,”春欢转向垂首的丫鬟,“既然你家姑爷不愿开口,便由你来说。”   “那日我替小姐去给姑爷送茶点,敲门未得回应。推门进去时,姑爷正拿着封信,见我突然闯入竟大发雷霆。”   紫苏上前一步,缓缓说道。   “我当时心中存疑,觉得奇怪,所以等姑爷离开书房后,就又进去了书房,桌上摆着的信件很正常。”   “不过我觉得要是一份正常的信,姑爷不至于会发火,就翻找了一遍,终于在角落的一本书中找到了几封信。”   她深吸一口气。   “当时只看了其中一封信,是姑爷托人找落胎药的。”   “因为害怕姑爷回来,另外几封我没看,就匆匆忙忙走了。”   联想到少奶奶的身孕,加上落胎药这几个关键词,紫苏当时被吓的双腿发软。   其他信她也不敢再看。   若被姑爷察觉,随便寻个由头便能要了她性命。   小姐满心只有姑爷,岂会在意她一个丫鬟的死活?   曲温纶脸上的镇定终于彻底碎裂。   因为对拿捏赵惜儿太有信心,那书房是赵惜儿专门为他准备的,平日里她也很少踏足。   他让苏芸娘销毁证据,可自己的书信却并没有全部销毁。   紫苏看见的,就是他藏匿的几封。   赵老夫人当即命人和紫苏一起将那几封信取来。   当赵老夫人看完后,怒不可遏。   这信除了苏芸娘寄过来的,还有曲温纶写给一个表亲的信。   落胎药就是曲温纶托那位表亲买的。   在来往的书信中,曲温纶说,等一旦过继成功,赵家早晚就会改姓曲。   赵老夫人将那封明晃晃写着赵惜儿蠢笨的信纸甩到赵惜儿脸上。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赵惜儿先是一怔,眼中迷雾渐渐散尽,化作一片冰冷的清明。   原本她以为的两情相悦、情深意重,全都是假象。   原来他图谋的,从来只是赵家的万贯家财。   赵惜儿发疯的撕碎手里的信,将碎屑抛撒出去,如同她此刻破碎的心。   证据摆在眼前,曲温纶面如死灰,连半句辩白都再难出口。 第152章   赵老夫人直接写了和离书,押着曲温纶按下手印。   随即冷声下令:“打断双腿,扔出府去。”   “惜儿,夫妻一场,你要眼睁睁的看着我彻底毁了吗?”   曲曲温纶拼命挣扎,望向赵惜儿的眼中满是哀恳。   一个断了腿的废人,此生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赵惜儿看着他这般狼狈乞怜的模样,曾经令她心动的眉眼,此刻只余讽刺。   她好恨啊!   恨曲温纶辜负她一片痴心,将她的一往情深践踏成荒唐笑话。   想到自己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差点害了嫂嫂肚子里的侄子,赵惜儿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泪痕。   面上虽无表情,眼底却翻涌着滔天恨意。   她踉跄了一下,还是赵夫人扶了她一把,她才没有摔倒。   待站稳身形,行刑小厮已举起刑棍。   “祖母,等等。”   她突然开口。   曲温纶从绝望中惊醒,狂喜地望向她。   “惜儿,你原谅我好不好,以后我只对你一人好,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我发誓,我只守着你一人,若违此誓,我就死无葬身之地。”   赵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到如今还舍不得这畜生?”   “祖母,”赵惜儿挡在曲温纶身前,直挺挺跪倒在地,“孙女求你!”   赵老夫人凝视孙女眼中汹涌的恨意,不似赵夫人那般焦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缓缓开口,“你想怎么做?”   不是问要不要饶恕,而是问赵惜儿想怎么做。   曲温纶沉浸在得救中,还未听出这言外之意。   “祖母,他是读书人......就请您留下他的双腿吧。”   赵惜儿手慢慢收紧,缓缓地看向赵老夫人那双锐利的眼睛。   “打断他执笔写字的右手!”   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打断写字的那只手,比打断腿还要可怕。   曲温纶难以置信地瞪向她。   “你......”   赵惜儿回眸睨来,眼中浓稠的恨意令他浑身剧颤。   他怎会以为这女人心存仁慈?那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将他吞噬。   而更令曲温纶崩溃的,是赵惜儿接下来的话。   “你说过不想要子嗣的……我成全你可好?”   她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神情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祖母,你既然说的是双腿,那一只右手肯定是不够的。”   赵惜儿温柔的抚摸着曲温纶的脸,可嘴里的话却让人不寒而颤。   “我要他断子绝孙!”   “给我...碾...碎...他的***!”   几字落下,院中不少人俱是脊背发凉。   赵老夫人却缓缓露出笑意。   “好!”   “赵惜儿!你敢!”   曲温纶嘶声咆哮。   “你这个毒妇,你不能这样做。”   他拼命挣扎,却被小厮死死按住,徒劳地磨出一身伤痕。   “毒妇?”赵惜儿轻笑,“曲大哥还是头回这么唤我呢......”   “可......真好听!”   她脸上的笑如同绽放开的曼陀罗花,危险又妖异。   “你后悔了吗?刚刚那一脚,踢掉的是你曲温纶这辈子唯一的子嗣。”   “你这辈子注定......断子绝孙。”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曲温纶像条濒死的鱼在青石地上剧烈抽搐。   鲜血从大腿处汩汩涌出,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死死瞪着赵惜儿,喉咙里发出怪响,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诅咒。   赵惜儿缓缓蹲下身,用绣帕给他擦拭着额角的冷汗。   指尖抚过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   “曲大哥,如今在你心里……我可还是蠢笨如猪?”   “是不是依然好骗得很?”   指甲缓缓陷进他眉眼边缘的皮肉,只要稍偏半寸,便能刺入眼球。   “你让我尝到这剜心之痛……”她声音轻得像恩爱夫妻之间在絮语。   “我便教你体会何为蚀骨之殇。”   “往后余生,好好忏悔那个被你亲手了结的孩子。”   “我们两清了。”   “祖母,孙女知错了,甘受任何责罚。”   她望向春欢微微隆起的小腹,泪水终于坠落。   “嫂嫂,对不住,险些害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赵老夫人没有因为赵惜儿的清醒就选择将她犯下的错揭过。   “你去城外的庵堂里住三个月,给你嫂嫂和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赵夫人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再说求情的话。   赵惜儿没有任何的不愿,点头说好。   而被丢出赵家大门的曲温纶,正蜷缩在尘土中。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但比身体更痛的,是滔天的恨意。   他死死盯着那扇缓缓关闭的朱门,齿间碾出血沫。   “赵家……罗春欢……赵惜儿!”   每个字都裹着滔天恨意。   “只要我曲温纶有一口气在……”   脚步声轻响,一双缀着珍珠的绣鞋停在他眼前。   油纸伞倾覆,遮去所有天光。   他艰难抬头,尚未看清来人面容,先听见一句低语。   “想报仇吗?”   曲温纶猛地伸出尚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攥住那人的脚踝。   在对方嫌恶的目光中,他咬着血牙重重点头。   伞沿下传来一声轻笑。   “那就……跟我走吧。”   当曲温纶消失。   远处暗巷里走出一人。   那人正是齐序言。   齐序言被送出赵府后,就拿着春欢给的银子,在赵府不远处,租了个院子。   日常就是盯梢曲温纶。   是他发现的曲温纶和苏芸娘之间还有书信往来,还查到了中间人。   他找到了苏芸娘的住处,发现苏芸娘有了身孕。   他想尽办法,在门口守株待兔,终于等到了冬霜,把消息告诉了冬霜。   也是因为有了齐序言的消息,赵老夫人和春欢才能猜测到曲温纶的打算。   就提前做好了预防。   连赵惜儿下毒,都是赵老夫人和春欢在瓮中捉鳖。   齐序言看到曲温纶被丢出府,原本是准备跟踪他,然后找个偏僻的地方,将曲温纶绑了。   他已经查到了一些事,都是曲温纶在背后动的手脚。   他准备亲手给父母报仇,可没想到,他还没有将人绑走,就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将曲温纶先一步带走了。   齐序言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准备一探究竟那人的身份。   隔日清晨,赵惜儿带着新挑的丫鬟正要登上去庵堂的马车,却见赵夫人已坐在车里,正吩咐婆子安置箱笼。   “母亲?”   赵夫人拉过女儿的手,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血丝。   “娘想明白了,这一个月光顾着照看你嫂嫂,冷落了我的惜儿。”   她轻轻抚过赵惜儿脸颊,看着她红肿的眼眶。   “娘陪你去庵堂住三个月,等你嫂嫂临产前再回来。”   赵惜儿怔怔望着母亲,突然扑进她怀中。   车帘落下时,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第153章   赵老夫人将紫苏的卖身契给了她。   放她出了赵府。   从紫苏选择将二小姐院子里的消息告诉少奶奶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再也没办法在二小姐身边伺候。   抛开结果不谈,她的所作所为,就是背主的行为,她怕二小姐心中有疙瘩。   老夫人仁慈,给了她卖身契,还给了她一百两银子。   少夫人也给她在铺子里安排了个活计,让她以后不必为生活发愁。   紫苏不后悔当时的选择。   一个月之后。   冬霜提着食盒刚从厨房出来,墙角忽地闪出个人影,惊得她险些摔了手中的食盒。   等她定下心神,才发现是夜欢。   不对,已经不再是夜欢。   她环视一周,神色紧张的低声开口。   “公子你怎么会在府中?”   齐序言压低声音:“我和送菜的阿伯一起进来的。”   经过齐序言的努力,他终于打通了厨房送菜阿伯的关系。   偶尔会帮忙一起送菜到赵府。   这是从来没见到想见之人。   “你要是坏了大小姐的事,她一定会杀了你。”   冬霜压低声音警告。   齐序言苦笑,“我知道,我一定不会牵连到小姐。”   “要是被发现,我就是死,也不会吐露关于小姐的事。”   “你快走吧!”   “我还要给小姐送燕窝。”   齐序言并没有离开,声音低沉而急切的说:“冬霜,让我见小姐一面。”   见冬霜仍要拒绝,他眼中尽是哀恳。   “我有很重要的事需当面禀告小姐”   这话半真半假。   重要的事确有一桩,但更多是他两个半月未见春欢,思念早已钻心蚀骨。   那件事本可如上次般托冬霜转达,可他太想亲眼见见她。   这两个多月里,除了谋划向曲温纶复仇,便只剩对着从赵府带出的那件旧衣睹物思人。   衣裳上属于她的气息日渐淡去,如今只余下他自己留下的味道,这认知比任何刑罚都更折磨。   冬霜看着齐序言眼底的哀求,想到上次是他找自己透露的苏芸娘的消息,才让大小姐未雨绸缪,瓮中捉鳖。   若当时没有他的通风报信,大小姐肚子里的血脉恐怕早已遭了曲温纶的毒手。   她攥紧食盒的手指微微松动,终是压低声音道。   “小姐不喜别人擅作主张。”   对面之人的目光黯淡下去。   “不过,上次算是你救了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我只帮你一次。”   随着冬霜的话,齐序言眸光越来越亮,周身的气息从失落转换为欣喜。   “谢谢,我知道。”   “只此一次。”   冬霜又强调了一遍,见齐序言点头,才道:“你随我来。”   随即转身走在前面,齐序言紧跟其后。   他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这好像不是瑞香院的方向。   可他到底没有将自己的困惑问出来。   二人穿过重重回廊,直至府邸最深处的僻静小院。   冬霜领着齐序言往小院的竹林深处走去。   竹影婆娑间,忽有清越的唱腔破空而来。   “原来姹紫嫣红......,似这般......断井颓垣。”   那声音如昆山玉碎,似月下清泉,在竹叶簌簌间流转不绝。   齐序言脚步微滞,只见疏影深处,隐约有个素衣少年正在水榭里拂袖吟唱。   少年未着戏装,一袭素白常服更衬得他身姿清逸。   日光透过竹叶落在他尚带稚嫩的脸庞上,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如画,唇红齿白。   他正轻拂衣袖,眼波流转间已染上万种风情。   “嘘!”   冬霜在数丈外驻足,示意齐序言隐入竹影。   他所立之处恰能将那少年尽收眼底,对方却难察觉分毫。   冬霜自己一人往少年的方向而去,沙沙地脚步声传入少年耳中。   那少年见有人来也不惊慌,只将最后一句唱词轻轻收尾。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尾音袅袅散去,他立在竹子的光影中,宛若从水墨画中走出的翩翩少年郎。   “啪啪啪!”   清脆地掌声响起,齐序言这才注意到端坐在亭子中间的春欢。   齐序言看到春欢,脸上不由的露出笑,可下一秒,那笑就僵住。   他看见,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眉眼间盈满罕见的真切笑意,目光如水纹般温柔地笼罩着那少年,连指尖轻击的节拍都带着几分沉醉。   这般神情,是齐序言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柔软。   “夜欢,过来。”   齐序言听到这熟悉的呼唤,心头一动,脸上僵硬的表情转换成欣喜神色,正欲抬步而去。   就见那少年,眼中绽出光彩,如归巢雏鸟般雀跃着奔至她身旁,乖顺地蹲踞在她脚边。   “夜欢,你唱的真棒!”   春欢毫不吝啬的夸赞着少年的天籁之音。   少年仰起脸凝望着她,清澈的眸子里满盛着毫不掩饰的孺慕,仿佛天地间只容得下这一人。   “小姐喜欢夜欢唱的曲就好。”   那如同百灵鸟的嗓音,只为一人雀跃。   春欢的指尖轻轻托起少年下颌,这个动作熟稔而自然。   齐序言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不由得踉跄后退了半步。   原来那声“夜欢”不是她在唤自己。   原来小姐的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夜欢。   水雾模糊了视线,他倚着颤动的竹枝,自虐般凝视着春欢为那少年拈去鬓边落叶的亲昵。   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他心尖反复碾磨。   不甘充斥着齐序言的全身,可自己曾经的那句“不愿意”如同枷锁一样,禁锢住齐序言想冲上去拉开的步伐。   他自己亲手斩断的缘分,现在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曾经的位置被另一个人取代。   冬霜将手中的食盒放到石桌上,从食盒中端出燕窝,放在春欢的手边。   哪怕身边多出一个人,少年夜欢的目光从未从春欢身上移开,仿佛天地间只有他和她。   他将下巴搭在春欢的膝上,像一只乖巧的猫一样,等着春欢的爱怜。   春欢也如他所愿,轻轻地挠了挠他的下巴,带着欢喜的逗弄。   齐序言眼睁睁看着春欢端起那盏燕窝,轻啜几勺后,竟将她含过的玉勺自然递到少年唇边。   少年就着她的手喝下燕窝,眼尾泛起暧昧的红晕。   青竹被齐序言攥得簌簌作响,碎屑混着鲜血扎进掌心。   那剩下的燕窝被春欢一勺勺渡进少年口中,瓷盏渐空的过程慢得像对齐序言的凌迟。   他望着眼前这幕亲昵景象,恍惚间看见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可此刻的自己更像是被吐出来的残渣,不会再被需要。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刺痛。 第154章   春欢将空掉的瓷盏放到石桌上,冬霜上前,想到还在远处的人,忍不住开口。   “大小姐,我有事要和你禀告。”   春欢瞥见冬霜凝重的神色,慵懒姿态倏然收敛。   她指尖轻抬“夜欢”下颌,将人从膝头推开。   “去,再唱一曲。”   少年乖顺起身,走了出去。   当戏腔响起,冬霜附身凑到春欢耳边,低语着。   齐序言亲眼见她随着冬霜的低语,目光如蝶翼般掠过自己藏身的竹影。   他浑身骤然绷紧,仿佛已被那视线洞穿。   看着她面上笑意如退潮般消散,最终变成面无表情的平静。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竟能让她连最后一丝笑容都吝于保留。   “夜欢!”   她转头轻唤,戏腔戛然而止。   “小姐可是要换支曲子?”   少年清悦的声音里带着惴惴不安。   “不必。”   春欢抬手轻按太阳穴、   “你随冬霜出去,我累了,要一个人静静。”   待冬霜与少年的脚步声消失在竹林,春欢以手支额,双眸轻阖。   “出来。”   声音平寂如古井无波。   竹影应声微动,齐序言踉跄现身。   “小姐!”   他停在春欢三步之外,嗓音里浸着他这段时间对她潮水般的思念。   齐序言痴望着那张艳色灼人的面容,似要将每一寸眉眼刻进骨血里。   两个半月的牵挂在胸腔疯狂冲撞,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   “我......我后悔了。”   “你能不能别不要......”   春欢冷漠的声音打断了齐序言的话。   “冬霜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如果只是说这些废话,那你可以走了。”   “小姐。”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发紧,“你现在连话都不愿意听我说了吗?”   眼眶迅速泛起潮红,眼泪在睫羽间摇摇欲坠。   可惜闭上眼睛的春欢,看不见他这副我见犹怜的姿态。   “齐公子,”春欢缓缓睁眼,目光冰冷。“我和你素不相识,没兴趣听你的倾诉。”   “素不相识。”齐序言喃喃重复,声音颤抖而带着破碎感。   “小姐说我们素不相识。”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中氤氲的雾气骤然决堤,泪珠直直坠落到地上。   春欢伸出手,接住掉落的一滴泪,指尖轻捻。   “齐公子,眼泪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她将濡湿的指尖展露在齐序言眼前。   “就像现在,它除了让你更狼狈,还能换来什么?”   春欢的话不带一丝温情,直戳齐序言的痛处。   “那小姐能告诉我,我身上还有什么是对小姐有用的吗?”   只要自己有小姐看得上的东西,才能再一次得到她的垂怜。   在春欢面前,他早将傲骨碾作齑粉,甘愿俯首。   春欢抬头从齐序言从头到脚的扫视了一遍。   齐序言在这道视线下屏住呼吸,身体绷紧,心跳动的厉害。   “抱歉,现在的你,没有对我有用的东西。”   “你比不上夜欢的乖顺,鲜嫩,也没有他的好嗓音......”   齐序言脸上的血色随着春欢的话一点一点的褪去。   他踉跄着伸手撑住石桌,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   石面冰冷的触感传入掌心,却远不及他心头万分之一的寒凉。   “小姐,你从前最喜欢我的伺候。”   “你说喜欢我给你捏腿。”   春欢斜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说:“这个夜欢一样伺候的很好。”   “不!”   齐序言缓缓蹲下身,像曾经伺候春欢那样,单膝跪下。   “只有我可以更好的伺候好小姐。”   “没有人能比我更懂小姐。”   说着他的手落在春欢的脚腕处。   “小姐,让我给你捏腿好不好?”   他仰视着春欢,眼眶红的彻底。   放在春欢脚踝的手,颤抖的厉害。   春欢将脚从齐序言手中挪开,看着他眼底一寸一寸黯淡下去。   “你要告诉我什么重要的事?”   齐序言的目光突然落在春欢的肚子上,怔怔地看着腹部。   他才发现,那里不再是曾经的平坦,而是微微隆起。   这让他的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酸涩、喜悦、灼热......   他缓缓俯身,将侧脸轻贴于那片微隆的温暖上。   隔着锦缎衣料,仿佛能触到血脉相连的搏动。   泪水无声的浸湿了春欢腹部的衣裳。   “离去时,这里尚是平坦的。”   齐序言掌心虚虚悬在腹部上方,声音哽咽。   “再相见,小姐的骨肉已经这般大了。”   春欢给予的回应是沉默。   可齐序言已心满意足,她没有推开他,还能容他这般亲近,对他来说便是最好的回应。   “曲温纶他被人救了。”   半晌,齐序言开口说出了正事。   春欢指尖蓦地收紧,“谁救的?”   “通判府三公子房中的一个姨娘。”   “赵凝芙。”   春欢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是,那日曲温纶被丢出赵府,我准备在无人的时候,绑走他给我父母报仇。”   齐序言不再撒谎,不再隐瞒,将自己最大的秘密说了出来。   “可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抬起眼眸。   “我尾随那妇人至医馆,眼见她将曲温纶安置妥当,而后踏入通判府侧门。”   “我暗暗打探后,才知道她是通判大人家三公子的姨娘。”   因为不知道那夫人为什么要带着曲温纶,所以齐序言一直在暗暗地调查。   也知道了那夫人的身份,居然会是赵府二房老爷的长女赵凝芙。   “赵凝芙救走了曲温纶,有意思。”   春欢眸光流转间,思绪已飘过万千,这究竟是二房授意,还是赵凝芙自作主张?   不管是赵凝芙一人还是二房的意思,春欢决定都算在二房头上。   “你应该还有话没说完吧。”   如果只是赵凝芙,春欢相信齐序言不会说有重要的事情禀告。   “曲温纶借赵凝芙牵线,又攀上了通判家的六小姐。”   齐序言声音发紧。   “那是通判大人年近半百才得的幺女,视若明珠。”   若单是赵凝芙,齐序言当然相信以小姐的手段,能解决掉。   可偏偏曲温纶又凭着手段,攀附上府州通判家的千金小姐。   自古以来,名不与官斗,赵家从商,真的要对上当官的,恐怕也只有吃亏的份。   这让齐序言忍不住着急起来。 第155章   “噗嗤!”   春欢倏然笑出声来,那笑靥如牡丹盛放,灼灼风华惊艳了齐序言的眼。   他怔怔凝望着她的笑颜,心口又不受控地剧烈鼓动。   春欢笑得花枝乱颤,纤指无意间搭上他肩头。   齐序言浑身一颤,狂喜如潮水漫涌。   待她垂眸瞥见自己举动,非但未收回手,反将指尖轻抵他喉结,感受着吞咽的微震。   “你说赵凝芙与六小姐可知晓——”   她眼尾掠过狡黠的光。   “曲温纶是个太监。”   “什么意思?”   齐序言有些茫然,他觉得自己听懂了,但是又不是特别懂。   什么叫曲温纶是个太监?   是不行了?   还是不能了?   每个字都似黏稠的浆糊,缠住他素来敏捷的思绪。   “字面意思,很难懂吗?”   春欢的指甲轻划他侧脸,最终落回石桌。   齐序言望着撤离的手指,心头顿时空落落的。   “那苏芸娘的孩子?”   “是曲温纶的骨肉。”   春欢眼中含笑,语露玩味。   “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他一脚踢没的,你说他午夜梦回时,是不是会万蚁蚀骨般痛不欲生啊。”   齐序言唇边终是跟着绽放出笑来。   他没想到曲温纶机关算尽,落得这样的下场,心头不由感到痛快。   “想知道他如何成了太监?”   春欢语带玄机,见齐序言颔首,继续道。   “那日祖母要打断曲温纶的双腿,是赵惜儿跪下来求的情。”   齐序言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春欢的话。   “是不是很深情,一个痴情的人被欺骗辜负,还是舍不得要了他的双腿。”   春欢轻笑着感叹。   “赵惜儿只要了曲温纶写字的右手,还有碾碎他的......”   那个词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视线轻飘飘落在齐序言的双腿之间。   单膝跪着的齐序言非但没觉得害怕,反而为她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而暗喜。   他想让她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自己一人身上。   “看样子赵凝芙和那六小姐应该不知道曲温纶已经不中用了。”   若知晓,赵凝芙岂敢引他近那六小姐的身。   “你应该学学曲温纶,他多有女人缘,纵然没有了苏芸娘、赵惜儿,仍能攀上更高枝。”   他总能凭着皮囊和演技,讨得女子的芳心。   齐序言摇头,眼底带着执着,“我不要别人,我只求唯一,小姐一人的目光足矣。”   “小姐,对不起,我之前隐瞒了你关于我和曲温纶的仇怨,我以后不会再隐瞒你任何事,能不能让我回到你身边。”   “我说过,我不缺逗乐的东西。”   春欢语气恢复到冷淡。   “我愿意和那些人一起伺候你,只要你允我留在你身边。”   齐序言慌忙握住她垂落的手,姿态低入尘埃。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只要小姐开口,我什么都能做到。”   他仰起脸,眼眶已是通红。   “哪怕你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给你。”   说着抓起春欢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只有你了,别不要我好不好?”   掌心下是炙热的心跳,手背上是冰凉的眼泪。   “我真的只有你了。”   他倔强的仰视着她,等着一个答案。   “可惜,”春欢指尖掠过他颤抖的唇,“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我的身边只需要一个夜欢。”   齐序言心口一痛,他学着刚刚少年的样子,将下巴放在春欢的膝上,想猫一样,求着主人的爱抚。   “我可以等。”   “等你不要那一个夜欢。”   “我再成为下一个夜欢。”   春欢抬起齐序言的下巴,“你是读书人,应该考科举,甘为后宅玩物,不觉得辱没门楣?”   齐序言摇头,“在被湘月楼当物件买卖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耻辱。”   “如果不是复仇的信念支撑着我,我撑不到遇到你的时候。”   齐序言目光涣散,陷入了回忆。   “最开始的时候,我是不甘心的,第一夜......”   齐序言眼底闪过挣扎和痛苦,“我觉得自己很脏,我恨过。”   “那时候,我是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在晨光里,看到熟睡中的你,我的手下意识放在你的脖子上,可我不敢用力。”   “我以为是因为我大仇未报,所以得活着,可后来我才明白,我的心从第一次看见你,就开始失控了。”   “哪怕我用仇恨遮掩,可爱是没办法隐藏的,和你相处的越久,我的心就越来越没办法收回来。”   “可我和曲温纶有仇,在你问我愿不愿意留下的时候,我多么想说我要留下来。”   “可为了报仇,我说了不愿意。”   他颤抖着唇,眼中带着悔恨。   春欢的掌心缓缓覆上他脖颈,眼神很冷。   五指渐收,空气骤然稀薄。   齐序言面色泛青,却仍仰着头任她处置。   从坦白自己曾经起过杀心的那刻,他便将性命置于她掌中。   生也好,死也罢,俱是她给予的恩赐。   就在齐序言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时,春欢忽然撤了力道。   指甲在他的颈间留下几道红痕。   “你的命,我先留着。”   “咳咳咳!”   齐序言剧烈的咳嗽着,喉间腥甜与空气交织灌入肺腑。   待喘息稍稍平复好,他哑着嗓子开口。   “我的命小姐可以随时来取。”   “小姐,曲温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凝芙也是赵家人,要是通判大人知道了六小姐和曲温纶的事,恐怕会迁怒赵家。”   齐序言是真心实意的为赵家担忧。   要是通判知道真相恼羞成怒的迁怒赵家,他怕春欢会受到伤害。   “你知道为什么大房只有妇孺,二房和三房只能做一些小动作吗?”   “不知。”   “因为我罗家有位姑奶奶嫁入了京城的官宦人家。”春欢把玩着腰间坠子,“那主支一脉的官职比通判高出数阶。”   “那位姑奶奶是祖母嫡亲妹妹,所以纵然大房男丁凋零,二房三房再不甘,亦不敢明着逼迫祖母交权。”   她指尖轻点他心口。   “这府州官员再眼红赵家产业,也无一人敢暗中伸手。”   “这些年祖母一直和那位姑奶奶通着信,那位姑奶奶年年都会往赵罗两家送年礼。”   春欢没说的是,赵家和罗家往京城送去的年礼比姑奶奶的要丰厚数十倍。   毕竟那年礼除了给姑奶奶一家,还有给主支一脉的谢礼。   借了人家的势,自然要付出点东西才行。 第156章   “通判府你就不用再管,我会让祖母设宴邀请那位通判府的老夫人,将六小姐和曲温纶的事透露给那位老夫人知道。”   “我给你复仇的机会,杀掉曲温纶。”   “你要是做不到,那你就很没用,是没有资格留在我身边伺候的。”   春欢几句话就决定了齐序言未来的去留。   她看见因为自己的话,齐序言眼底爆发出的惊喜。   “我一定会取曲温纶的性命。”   “我会证明给小姐看,我有资格留在你身边。”   “齐序言有资格留在罗春欢的身边。”   他第一次大胆的唤出春欢的名字,代表着他离她更近了一些。   和齐序言想的一样,春欢并没有因为他直呼她的名字而生气。   她侥有兴趣的看着他,“那我拭目以待。”   “现在,你该走了。”   春欢的翻脸也很快。   而齐序言见好就收,心满意足的离开赵府。   春欢回到瑞香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   当换好衣裳,冬霜将厨房新炖的燕窝端给了春欢。   那瓷盏和玉勺已然换了一套。   “冬霜,你今天擅作主张,我罚你一个月的月银。”   冬霜并不意外自己会被处罚,只是这次的处罚,在冬霜看来,过于轻了。   小姐处罚的手段,第一次这么轻拿轻放。   “这簪子是奖励你的。”   冬霜心头一动,她今天的僭越修为小姐是喜大于怒。   “宿主啊宿主。”   “你也不怕把齐序言吓跑了。”   刚刚宿主掐住齐序言脖子的时候,手上刚开始并没有收着力。   她是真的要让齐序言感受死亡的感觉。   “小照,他已经被驯服的很听话,不会跑的。”   “跑了也没事,我可以找下一个味道好的。”   “宿主,我现在可没有那么好骗。”   “你唱戏的夜欢,平日里你和他可没有今日这么亲近。”   “他只是枕在你的腿上,你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洗掉那个夜欢的味道。”   “你喝剩下的燕窝,喂给了夜欢,被他用过的瓷盏和汤勺你都换了套新的。”   “这就是你所谓的找下一个味道好的?”   系统哼哼哼了几声,倒是少了几分机械,多了点孩子气。   “那个夜欢不好闻,臭的!”   春欢理直气壮的告诉系统原因。   “臭?哪里臭了!”   “恐怕在宿主看来,只有齐序言的味道是香的。”   “不啊!我觉得小照你有味道的话,也肯定是香喷喷的。”   系统要是有实体的话,此刻脸上肯定是红成一片。   春欢很快将曲温纶的事告诉了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没隔两日,就设宴邀请了蒋通判的亲娘——蒋老夫人。   二人在室内聊了什么没人知道,下人都被摒弃出去。   蒋老夫人离开的时候虽然脸色阴沉,还是对着赵老夫人连声道谢。   几日后,曲温纶的住处。   赵凝芙端坐锦凳,断臂的曲温纶垂首立在身后,左手在她肩颈不轻不重地揉捏。   “六小姐那边进展如何?”赵凝芙闭目问道,“你有没有和她提及过让她帮你。”   “已经提过。”   曲温纶手下力道恰到好处,声音却透出几分阴郁。   他刚试探提及,那蒋月华脸色就变了。   他只能将话题给绕走,怕蒋月华察觉到不对。   通判府的六小姐不似从前那两个蠢妇,聪慧得令人心惊。   纵使他扮作她喜爱的温润模样,亦不敢有半分松懈。   曲温纶知道,蒋月华对自己是有欣赏和喜欢的,但那点微末的欣赏和喜欢,目前还不足以让她帮自己对付赵家。   “月华没答应?”   “是!”   赵凝芙起身扬手,耳光清脆落在曲温纶脸上。   她眼中嫌恶如视他为秽物。   “没用的东西!连个深闺小姐都摆不平,白费我将她的喜好倾囊相告。”   她字字似刀一样。   “早知你这般无能,我就应该让你烂死街头!”   “废物玩意!”   “亏我还真的以为你曲温纶有什么过人之处,也不过如此......”   ......   恶毒言语如淬毒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曲温纶的心上。   赵凝芙毫不收敛的咒骂,俨然将他当作可随意打骂的贱奴。   曲温纶左手在袖中紧握成拳,骨节泛出青白,面上却依旧温顺恭敬,不见半分怨怼。   他待赵凝芙骂声停止后,这才揽住她的腰肢覆上她的唇。   直到她气息凌乱地瘫软在他怀中。   赵凝芙未曾看见,曲温纶的目光正落在他自己的腰腹以下,眼神阴鸷如毒蛇吐信。   赵家让他成了废人,二房的赵凝芙更是把他当一条狗一样训斥。   这一切,曲温纶皆刻骨铭记。   他暗暗发誓,定要将这些仇怨,一点一滴尽数奉还。   而第一个开刀的,便是怀中这女人。   赵凝芙救下曲温纶,二人的目的相同,都是报复赵家大房。   刚开始曲温纶还是对赵凝芙有过感谢之心的。   只是赵凝芙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把她拉进尘埃里。   他下身真实的伤势,唯有大夫知晓。   曲温纶曾特意叮嘱大夫守口如瓶。   赵凝芙只知他断臂难愈,却不知他还有一处难以言喻的伤口......   赵凝芙独守空闺已久,在曲温纶刻意的引诱下,很快便与他厮混在一处。   虽因各自缘由未曾逾越最后界限,却也仅仅只差最后的坦诚相见。   而让看不起曲温纶的赵凝芙愿意和他胡闹在一起,除了独守空房的孤寂,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她在嫉妒,嫉妒着大房的堂妹赵惜儿。   自从听母亲提及赵惜儿对曲温纶的痴迷,她就对赵惜儿的男人产生了好奇。   品尝一下赵惜儿的男人,多么有诱惑力啊。   当然,赵凝芙更喜欢的是折辱这个男人。   每当她厉声叱骂时,看着他逆来顺受的模样,快意便如毒蔓缠绕心房。   看啊,那个让赵惜儿痴狂的男子,此刻正对她俯首帖耳。   自己给点甜头,他就摇尾乞怜。   赵凝芙享受着这种间接胜过赵惜儿的感觉。   也放纵自己沉溺于这段不能外传的关系里。   她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却不知俯首的狼早已磨利齿尖,只待咬断她咽喉的时机。   “今日……可要我伺候?”   曲温纶声线放得极轻,垂下的眼眸中翻涌的暗潮。   赵凝芙想到自己夫君新纳入府的妾室,眸中闪过戾色。   她拽住曲温纶的衣襟,染着蔻丹的指甲刺入曲温纶的皮肉之中。   “贱人,除了会伺候人,你们也没有别的用处。”   “狐媚子。”   这是把眼前的曲温纶当成府中的妾室,抒发着心头的郁气。   曲温纶忍着身体上的疼痛,等着赵凝芙发泄完自己的情绪。 第157章   赵凝芙一顿发泄之后,终于恢复成端庄的样子。   “还不来伺候。”   曲温纶轻缓地为她褪去外衫。   一步一步引着她走向床榻。   漫长的时间过去后。   赵凝芙瘫在锦被间轻喘,曲温纶却衣衫齐整。   他扶起她靠在自己胸前。   “不来了,”她推拒道,“我歇会儿便回蒋府。”   曲温纶的手轻柔抚过赵凝芙肩头,俯身将唇贴在她耳畔。   “你骂我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一字不敢忘。”   “你凭什么轻贱我?”   赵凝芙蹙眉欲斥,耳边却炸开一句话。   “赵凝芙,你去死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曲温伦的左手臂死死的勒在她的脖子上。   赵凝芙的眼睛瞬间睁大,不可置信的瞥向曲温伦。   “你……”喉间挤出破碎气音。   她的手拼命地挣扎着,指甲死死地抓在曲温伦的左臂上,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感受到赵凝芙挣扎的力道,曲温伦臂弯也在不停的收力。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重量压向手臂。   “赵凝芙,你不是看不起我吗?”   阴恻恻的声线如毒蛇在游走,“你以折辱我为乐,那你便用性命来偿还吧。”   “呜呜呜……”   赵凝芙痛苦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窒息感让她面容扭曲如恶鬼。   曲温伦很满意赵凝芙现在的状态,愉悦地感受着赵凝芙挣扎的力道变得越来越小。   他继续说道:“你不是恨赵老夫人那个老婆子,放心,我会替你把仇报了,你就安心的去吧。”   当那双染着蔻丹的手无力垂落,他仍维持绞杀姿态直至确认生机断绝。   然后不慌不忙的从怀中取出纸包,里面装着见血封喉的毒粉。   为防万一,他捏开赵凝芙尚有余温的唇齿,将毒药全部喂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脱力地倚着床沿。   待气力稍稍恢复后,便开始处理赵凝芙的尸身。   夜色正浓的时候,曲温纶拖着那具逐渐僵冷的尸体潜入黑暗里。   护城河边。   他正欲将尸首推入河中。   就在这时候,一道道火光亮起,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曲温伦吓得瘫软在地,很快就反应过来,爬起身想跑,可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居然是他熟悉的人。   “月华?”   他错愕的喊出蒋月华的名字。   “曲温伦,”蒋月华看着曲温伦,脱离了温润滤镜的曲温伦,丑陋的可怕。   “月华,你听我解释。”   “你应该去官府里解释。”   “把他绑了,送入官府,还有赵凝芙那个女人的尸体,一并送过去。”   曲温伦伸手想抓住蒋月华的衣袖,求她放过自己。   可蒋月华带来的下人已将他压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确定曲温伦不再有威胁,蒋月华站到曲温伦面前,绣花鞋踩在曲温伦脸上,将他的脸狠狠的往地面上压。   看着他的脸变了型,心中才痛快了几分。   曲温伦还想问为什么,想求饶。   “曲温伦,赵凝芙带着你算计我,她死有余辜。”   “不过一个太监,凭什么以为我会看上你?”   曲温伦顿时面如死灰。   原本蒋月华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所有的狡辩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   不甘心的曲温纶还是被蒋月华的人送去了官府。   他害了一条人命,证据确凿,等着判秋后问斩。   可惜曲温伦的命真的很硬,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曲温伦必死无疑的时候。   他以待罪之身被人提走了。   只知道那人是京城来的,直接拿了腰牌给知府大人。   知府见牌当即放人,连半句话都不敢多问。   齐序言知道曲温纶被带去了京城,他决定离开府州前往京城。   在去京城之前,他还是忍不住想窥视春欢一眼。   “又到府中送菜?”   春欢看着被发现后,头垂的很低的齐序言问道。   “嗯。”   “厨房到我瑞香院,这路错得未免太远?”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惊动小姐。”   “我只想悄无声息的再见小姐一眼。”   齐序言声音里带着不舍。   其实他最先去的是那片竹林,没有唱曲的夜欢,也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小姐。   他这才偷偷摸摸的来到瑞香院,没想到刚摸进来就被春欢发现。   “小姐,我要去京城了,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来见你。”   他还是将心底最深的牵挂诉之于口。   “小姐一定要好好的。”   “去京城?”   春欢蹙眉。   “小姐说过,杀了曲温伦,我才有资格回到小姐身边伺候。”   “所以不管曲温伦在何处,我都要找到他,完成对小姐的承诺。”   这既是为父母报仇,也是他能重新回到春欢身边的机会。   春欢掌心轻抚着腹部,“那便……待你兑现承诺之日再来见我。”   齐序言眉梢爬上一丝喜意。   “我走了。”   他目光如缠绵的蛛丝,紧紧系在春欢眉眼间。   唇间道着离别,双脚却似在青石板上扎了根,纹丝不动地立成一道执拗的身影。   “你走吧。”   春欢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齐序言走了两步,转身,“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害怕被拒绝,他下一秒就把自己的诉求说了出来。   “小姐要是腻了现在的夜欢,能不能等一等,不要那么着急的寻找下一个夜欢。”   他怕自己回来的时候,春欢身边又出现新人。   “我不会等。”   春欢的话让齐序言眸光暗了下去。   她却忽然摘下一枚珍珠耳坠,随手掷入他怀中。   他慌忙接住,那耳坠尚带着她的体温。   “但你可以……早些归来。”   她转身离去,徒留齐序言呆呆地站在原处,胸口涌上暖流。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也不是一丝痕迹也无的存在。   真好。   冬霜托齐序言帮自己一个忙。   杀死曲温纶后,带他的一只耳朵回来。   她还记得自己告诉秋娘,会送曲温纶下去陪秋娘。   她没办法亲手帮秋娘报仇,那就拿曲温纶的耳朵丢到秋娘尸体的乱葬岗。   也算是葬在一处,圆了秋娘的心愿。   齐序言去京城后,赵家也不算平静。   赵凝芙做的事,蒋家自然不愿意吃哑巴亏,蒋家人知道赵老夫人对二房没有要护着的意思,反而言语间都是让他们随意。   是死是活她不会插手。   蒋家直接设局,把赵敬关进了牢里。   赵老夫人顺势把二房分了出去。   三房夫妻如今终日惶惶,再不敢暗中作祟。   可赵满可是给春欢送了份大礼,春欢自然也要给亲爱的三叔好生回敬回去才是。   那唱曲的少年哪是什么温驯无害的小猫。   分明是赵满与戏子所生的私生子赵永宣,自幼养在外面。 第158章   因着赵老夫人爱听曲,春欢常陪伴在侧,赵满便将“夜欢”也就是赵永宣这枚棋子送进了府中。   赵满所图不小。   既要悄无声息除掉春欢腹中胎儿,更要让赵永宣攀附春欢,将赵家基业尽数纳入三房囊中。   赵永宣扮作人畜无害的纯真少年,眼波流转间总盛满专注的深情。   不愧是跟着生母在戏台上练就的本事,任谁被这般凝视,心肠都要软下三分。   赵满才将人放入翠苑楼没几天,春欢在那么多伶人中,第一眼就挑上了赵永宣。   这般顺利,让赵满志得意满,只当赵家基业已是近在咫尺。   谁知赵满的算盘落了空。   赵永宣进府时间不短了,进展始终停滞不前。   春欢见他的时候,多是在竹林里听曲。   他唱,她听。   直待他嗓音喑哑,她才允他离去。   他学着风月手段讨好,她亦不推拒。   偶尔眼波里流转的温柔,险些让赵永宣沉溺其中。   面对这般绝色,他何尝不想真正得手?   可每当他欲再近半步,她眉眼间便凝起霜色。   他渐渐明白,她就是在逗弄小猫小狗一样逗弄自己。   当赵满被二房的事吓破胆,暗暗找到赵永宣要他收手的时候。   赵永宣岂肯甘心?   钱财与美人,他都想要!   想到能将那高不可攀的春欢彻底占有,让她为自己孕育子嗣,赵永宣激动得面颊抽搐,眼底燃起癫狂的火焰。   父子俩不欢而散。   待赵永宣再次得召时,却见地点不在竹林,竟是赵府正堂。   跪地的赵满被哭嚎的正房夫人捶打着,而春欢端坐主位,投来的目光带着讥讽。   赵永宣浑身血液骤冷。   原来她早知他身份,从头至尾只在看他独演这出荒唐的戏。   他愈演愈痴,她却从未入戏。   三房终是步了二房后尘,被赵老夫人逐出府门。   如今的赵家,只静待春欢腹中婴孩呱呱坠地。   转眼,齐序言去京城已经有好几个月。   春欢肚子里“遗腹子”也到了十个月,孩子却丝毫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赵家早将稳婆接进府中,一切都准备就绪。   随时可以迎接着小生命的降临。   正当赵府上下满怀期盼时,忽有不速之客登门。   竟是蒋府老夫人。   听闻对方来说媒,赵老夫人只当是为赵惜儿,正欲坦言孙女难以生育之事。   谁知蒋老夫人含笑开口:“"京东定安侯府的四少爷,欲求娶府上的大少奶奶。”   “啪嚓——”   赵老夫人手中的茶盏应声碎裂。   碎瓷在地面迸溅,赵老夫人顾不得溅在身上的茶渍,声音发紧。   “侯府公子……要求娶春欢?”   “正是。”   蒋老夫人取出书信,“定安侯夫人亲自给老身写的信,言辞恳切。”   “可......”   赵老夫人正欲开口,蒋老夫人截断了她的话。   “定安侯夫人知道大少奶奶腹中有贵府大少爷的遗腹子,人家说不介意。”   要不是定安侯夫人铁了心要给自家儿子娶这寡妇罗春欢。   否则她早将自家孙女月华推出去攀这高枝。   定安侯府乃天子近臣,这是多大的泼天富贵!   偏这四少爷不知是身子有疾还是眼盲,竟瞧上个身怀六甲的寡妇。   侯府也纵着儿子娶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这老婆子该操心的。   只要促成这门亲事,拿下侯府人情,儿子的仕途自会顺畅。   “我家春欢从不识得什么侯府四少爷!”   赵老夫人强撑镇定,面色却已发青。   “她临盆在即,这等玩笑开不得。”   “老身岂敢拿这等大事说笑?”   蒋老夫人将茶盏轻轻放下。   “这都是定安侯夫人的意思,老身不过代为传话。”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那位夫人过几日就会赶来府州,向您家提亲,我这是提前让您做好准备,省的到时候打的措手不及,”   蒋老夫人走后,赵老夫人第一时间来到春欢的瑞香院。   她踌躇片刻,终是将定安侯府求娶之事和盘托出。   “祖母,”春欢眸光微沉,眼底闪过晦涩,“这定安侯府是京城的高门大户,怎么会突然要求娶我?”   赵老夫人摇头,脸上多了点愁容。   “我们府州和京城相隔甚远,赵府、罗府都和定安侯府攀扯不上一丁点关系,这求娶感觉不对劲。”   “我写信给你小姑奶奶,托她让主支的大人问问,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   赵老夫人在京城唯一的人脉只有自己的亲妹妹,她此刻也只想到让亲妹妹那边派人去打探消息。   这四少爷怎么会莫名其妙就要娶春欢?   “祖母,来不及了。”   春欢握住赵老夫人的手,“蒋老夫人既说侯夫人已动身前来,当务之急是想个不得罪人的拒亲之法。”   “拒亲不难,难的是全身而退。”   赵老夫人何尝不知道是这个道理。   “你说这亲事会不会和曲温纶有关?”   赵老夫人眼底闪过厉色。   “要真的是曲温纶招来的,那......”   剩下的话赵老夫人没说完,可她和春欢都明白。   如果这真是曲温纶干的,那对赵家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祖母,不管是不是曲温纶招来的,我们此刻只能等。”   她忽然抬起决绝的眉眼。   “要真的和曲温纶有关,那我嫁!”   她的手护住腹部的弧度。   “到时候孩子就拜托祖母照顾。”   春欢这是抱着保全赵家的心思说出的这些话。   赵老夫人握住她冰凉的手,浑浊眼底泛起水光。   “或许是我们想多了。”   赵老夫人这是在宽慰春欢也是在宽慰自己。   她苍老的手指抚上春欢的脸颊。   “纵是绝路,祖母也要为你劈条生路出来。这命……我们不认!”   侯夫人还未到府州,有人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那人立在赵府门前。   天青缂丝锦袍在暮色里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银线云纹在袖口时隐时现。   墨发被玉冠整齐束起,腰间双鱼玉佩轻晃,再无半分昔日的落魄痕迹。   他站在赵府的门前,微微侧首,展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通身的气度让守门小厮不自觉地垂首退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而那人身后半步距离,两列玄甲护卫肃立如铜墙铁壁,腰间佩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当春欢听到侯府四公子来了,在冬霜的搀扶下挺着肚子走到正门处的时候。   恰见那人闻声抬头。   暮色在四目交汇处凝固。   她指节猝然收紧,他喉结无声滚动。 第159章   齐序言本能向前迈出半步,身后护卫的脚步声让他又忍住了冲动。   “定安侯府舒序言……”   他振袖行礼,尾音带着细微的战栗。   “见过夫人。”   藏在衣袖下的指节捏得泛白,齐序言多么想不顾一切冲过去将她拥入怀中   可为了她的名声,他不能这么做。   她会生气的。   他舍不得、也不敢惹她生气。   “舒、序、言。”   春欢缓缓地吐出这个名字,笑意不达眼底。   齐序言心头骤紧,险些脱口唤出“小姐”,急急改口。   “正……正是在下。”   “公子请回吧。”   春欢转身就走。   齐序言跟了上去。   “我来拜会老夫人。”   守门的小厮看着身后的护卫,硬是没敢拦着齐序言。   一路跟到了瑞香院的门口,齐序言让护卫留在外面。   可这些护卫都是侯夫人特意找来寸步不离的保护齐序言的,哪里肯让他脱离自己的视野。   最后还是齐序言发了一通火,又保证自己不会出事,这才让人留在瑞香院门口。   齐序言独自进了院内,急不可耐的朝着春欢的卧室跑去。   看到守在门口的冬霜,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被包裹严严实实的东西。   “你要的东西!”   冬霜接过东西的瞬间,他已推门走了进去。   门迅速的被合上。   看到坐在绣凳上的春欢,正扶着腰,轻轻按抚高耸的腹部,他呼吸一滞。   短短数步,却似跋涉半生。   终于来到她面前,他缓缓蹲下身。   “小姐。”   他痴痴地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春欢冷漠的目光   “齐序言,舒序言?”   春欢语气过于平静,平静的让齐序言害怕。   “你究竟有多少个名字?”   指尖掠过那身华服上的银丝云纹。   “定安侯府的四公子?”   话音未落,清脆的耳光已落在他脸上。   掌痕在他颊边灼灼发烫,齐序言却就着蹲姿向前倾身,将泛红的侧脸又凑的更近一些。   “小姐若生气,尽管继续打。”   他握着春欢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等您出完气……可以听我给你解释吗?”   春欢抽回手,扬手又是几记耳光。   齐序言脸上红痕渐深,却仍蹲得身姿笔挺。   “小姐,我是你的夜欢,也是齐序言。”   他仰头凝视着她,目光灼灼。   “舒是我亲生父母的姓。”   “我这次去京城,才知道自己居然是定安侯府自幼被贼人掠走的四公子。”   他指尖轻触她衣袖,声线微哑。   “我也才知道这个消息的,绝非存心要隐瞒小姐。”   “小姐,你说过,只要我取了曲温纶的性命,你就让我留在你身边伺候。”   “我已经亲手杀了他。”   齐序言在向春欢讨要自己应得的东西。   齐序言到了京城后,才知道接走曲温纶的居然是定安侯府的人。   当看到曲温纶和定安侯府的世子一起出入侯府的时候,他的心凉了半截。   他没想到曲温纶就这么攀上了定安侯府。   想到定安侯府的权势,齐序言有一种报仇无望的绝望。   可杀不了曲温纶,代表自己没办法替父母报仇,也永远不能回到春欢的身边。   这种折磨他不想承受。   既然自己注定回不到小姐的身边了,那他就孤注一掷,去刺杀掉曲温纶。   用自己的命换曲温纶的一条命也值得。   可惜他的匕首只刺伤了曲温纶的胳膊,他就被定安侯世子给制服。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掉落的木牌救了自己。   那是定安侯府被掠走的四公子身上唯一的信物。   而曲温纶被定安侯府从牢狱中提走,也是因为他无意间知道定安侯府在找一个带着木牌的人。   他是借着序言同窗的身份进的定安侯府。   定安侯的人已经去调查曲温纶话中的真假。   哪里想到,寻找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就这么阴差阳错的送上门。   当齐序言手刃掉仇人后,他便要急着回府州。   侯夫人哪里舍得刚失而复得的儿子离开自己身边,在她的不断挽留和追问下,齐序言只能透露自己已有心上人。   想要回心上人身边。   侯夫人当然不满意春欢的身份,一个嫁过人丧夫的寡妇,还怀着遗腹子。   这一切让侯夫人都不能接受。   可她不接受也不行,她愧疚了十几年的儿子,这辈子只认准了一人。   说那女子是他的命,没有那女子,他可以去死。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侯夫人只能认了。   “定安侯家的四公子,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少爷。”   春欢轻笑着,可那语气让齐序言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春欢一想到祖母和自己这段时间的提心吊胆,心头的火气就再也压抑不住。   她低头咬上了齐序言的肩膀,直到口腔中隐隐传来血腥味,她才松开口。   齐序言疼的忍不住用手死死扣住大腿,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当春欢松口时,他懂事的送上了另外一侧肩膀。   春欢的手按在自己刚刚咬的伤口上,并没有再去咬他。   “你以为自己成了侯府少爷,就能迫使我对你低头?”   春欢语气带着寒意。   齐序言面色骤白,“没有,小姐我不敢。”   “不敢?”   春欢冷笑,“我看你是敢的很!”   “小姐,我不管是姓齐还是姓舒,我都是命握在小姐手里的那个人,永远不敢也不会逼迫小姐做任何你不喜之事。”   “侯夫人提亲是什么回事?不是你让她拜托蒋老夫人来赵府说的媒?”   齐序言先是一愣,似乎在思索春欢话中的意思。   反应过来后,忙开口解释。   “我出来没有让侯......夫人帮我向小姐提亲。”   “我是想留在小姐身边伺候,可我从来没有逼小姐嫁给我的想法。”   齐序言想娶春欢吗?   当然是想娶的,梦里都想。   可他只敢奢求留在她身边,那已经是他求来的最好结局。   “你没想?恐怕定安侯夫人已经在来府州的路上了,要不了几天,这提亲的队伍就要登上我赵家门前的台阶。”   这辈子,她罗春欢都没有准备离开赵府,这赵府就是她罗春欢后半生的根。   “小姐放心,侯府提亲之事是我惹下的麻烦,我会解决,只求小姐不要嫌弃我。”   齐序言有些害怕,害怕春欢因为自己亲生母亲做的事,迁怒到不要自己。   纵然披上侯府公子的华服,被彻底驯服的他,骨子里仍是那个半跪在她脚下,乞求她垂怜的人。   齐序言忐忑的等待着宣判。   寂静的空间没有一丝声音,齐序言随着时间的流逝面色灰白。   当他抬眸望向春欢时,整个人都傻了。   此刻春欢的脸色骤然褪成了白纸一样,微蹙的眉尖死死拧在一起,下唇被她的牙齿咬出了一道泛白的印子,呼吸变得短促起来。   他慌忙站起身,双手颤抖得厉害。 第160章   春欢突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因为太过用力,刺进了齐序言的肉里。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几晃,强忍剧痛,对已慌得手足无措的齐序言吩咐。   “喊......”   剧痛袭来,让她只能吐出一个字。   深吸一口气后,春欢稍稍压下撕心裂肺的疼。   “喊冬霜......要生了。”   齐序言怔了一瞬,随即环臂将人稳稳托起,朝着门外嘶声呼喊。   “冬霜,小姐,小姐要生了!”   房门被猛地推开,冬霜疾步闯入时。   “快,将小姐抱到隔壁产房。”   冬霜看似比齐序言要镇定的多,可那微微发颤的声音透露着她心中的慌张。   “奴婢这便去请稳婆与老夫人!”   转身时裙裾绊到门槛,险些摔倒。   齐序言将春欢在产床安置妥当后,她的阵痛竟暂缓下来。   她气息稍微匀称下来,已然能平稳开口。   “瞧你这模样……”   她虚弱的指尖轻点他苍白的脸。   “倒比我这临盆之人更像个产妇。”   齐序言怔怔抚上自己冷汗涔涔的额角,这才发现指尖抖得厉害。   他刚刚确实被她痛苦的样子吓住了。   “小姐会没事的。”   此刻齐序言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能祈求着春欢平平安安。   赵老夫人赶到时,恰见那位侯府四公子单膝跪在榻前,拿着帕子为春欢擦拭着额前的汗水。   那擦汗的手抖的厉害。   稳婆在屋内有条不紊的安排丫鬟将生产需要的东西准备妥当。   那稳婆看到赵老夫人的时候,像是看见了主心骨。   “老夫人,这位......这位公子不肯出去。”   稳婆开口请过,可那位看起来就很尊贵的公子,直接把她的话置若罔闻。   春欢倒是没有生产时屋内不能有男人的想法。   她的阵痛是一阵一阵的,不疼的时候还有心思在想要怎么惩治齐序言。   疼的时候,直接拿手掐在他各种软肉厚的位置,疼痛转移的方法还是有点用。   “舒四公子!”   赵老夫人赶来途中已听冬霜说了个大概。   得知这位定安侯府四公子竟是半年前被送走的齐序言,心头顿时五味杂陈。   原以为只是个可随意拿捏的人,身份突然变成侯门公子,赵老夫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他。   不过赵老夫人想到那桩提亲之事,心头骤然发紧。   这人此时现身,莫非是冲着孩子来的?   这孩子必须是赵家的血脉,纵是侯府……也休想夺走!   齐序言回头看向赵老夫人。   这是二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   赵老夫人第一次看到齐序言的模样。   很清瘦白净的一个少年面相,那周身却隐约透着贵气。   和春欢曾经说过的小可怜,早已云泥之别。   “老夫人。”   齐序言低声唤道。   春欢尊敬的人,齐序言自然也会重视。   “你出去等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赵老夫人语气凝重。   齐序言回头看向春欢,“等小姐生产后,我再和老夫人谈谈可以吗!”   虽是问句,声调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小姐二字,让赵老夫人的脸色缓和些许。   “好!”   春欢在床榻上辗转疼痛了五个时辰,那青丝尽数被汗水浸透,终于在破晓时分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恭喜老夫人、夫人、少奶奶,是位小少爷!”   赵夫人闻讯赶来时正听见这句,当即喜极而泣。   “好!重重有赏!”   门外的赵老夫人同样激动难抑。   待齐序言从产房走出,赵夫人不由怔住。   怎会有男子从产房出来?   可见婆婆面色如常,只得按下心头的疑虑。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和自家婆婆走远。   二人行至廊下,未等赵老夫人开口,齐序言已郑重说道。   “老夫人,这孩子是赵家大少的骨肉,是小姐的孩子。”   一句话让赵老夫人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那亲事?”   “提亲的事我不知情,我会解决。”   齐序言并未许下天花乱坠的承诺,但这份坦荡的态度,让赵老夫人决定让春欢自己决定他们的关系。   她一个老婆子,还是含饴弄孙的好。   -------------------------------------   三年后!   翠苑楼外。   小丫鬟忽然听见楼内传来咿咿呀呀的男声,吓得连打几个寒颤。   “姐姐……管家不是说楼里没人吗?”   她拽住前面丫鬟的衣袖,声线发颤。   “这青天白日的,怎会有怪声?”   她胆子小,怀疑这翠苑楼不干净,可她不敢说出来。   “你是新来的吧?”   “姐姐怎么知道,我才进府三个月不到。”   “难怪不知。每年这时候,这楼里总会传出些动静,也就半个月左右就会消失,不必大惊小怪。”   “啊,府中不管吗?”   新来的小丫鬟有些诧异。   要真的不干净,不是得找个道士来做做法。   “嘘。”   年长的丫鬟看了眼四周,确定没有人,这才放心的对着懵懂的小丫鬟说。   “你知道我们少奶奶吧。”   小丫鬟连忙点头。   “那可知她屋里养着只……”   她故意顿了顿。   “养了什么?”   小丫鬟没压住声音。   “小声些。”   年长的又警惕地环顾四周。   “金丝雀!”   “少奶奶还养宠物?”   年长的丫鬟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金丝雀代指人!男人!”   小丫鬟倒抽口气,眼中顿时充满敬佩。   “少奶奶养男宠?”   年长的丫鬟点头。   “这是府中大部分人都知道的,你入府时间短,难怪不知情。”   “那老夫人和夫人不管?”   小丫鬟想着府中大部分人都知道,顿时想到府中的赵老夫人她们。   “少奶奶有小少爷,将来整个赵家都是小少爷的,老夫人她们怎么管?”   “少奶奶青春正盛,不过是养个解闷的人儿,老夫人自然睁只眼闭只眼。”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   “至于夫人!”   “我听知情的姐姐说过,夫人最开始当然不能接受。”   “可老夫人既不管,又将掌家大权交到少奶奶手中,夫人想管也力不从心。”   她神秘地眨眨眼。   “关键是二小姐,自打与前任和离在庵里住了几个月回来后,突然有一天就开始也养起男宠来。”   “她院里养的人可不少,听说原本翠苑楼的几位,如今都住进了二小姐院子。”   “二小姐如今在府州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   “夫人光为她操心都来不及,哪还有余力管少奶奶的事。” 第161章   小丫鬟语气带着艳羡,“这有钱可真好!”   “说的是啊!”年长的丫鬟拉回话题。   “这翠苑楼每年这时候的怪声啊,就是少奶奶院里那位公子发出来的。”   “啊!”   小丫鬟惊得张大嘴巴。   “再过几天就是少奶奶的生辰日,”年长的掩口轻笑,“生辰日一过,那公子就不折腾了。”   翠苑楼的竹林内。   春欢蹙着眉听完了齐序言唱的《牡丹亭》。   只觉得自己耳朵受了大罪。   齐序言回头就看见眼睛合上的春欢,预想中的掌声和称赞都没有。   他将特意穿上的戏服脱下,露出里面的里衣。   “小姐,今年我的唱功有没有长进?”   他默默走到春欢身边,从石桌上拈起一枚葡萄,修长的手指慢慢剥起葡萄皮。   春欢睁开眼,眼中藏着无奈。   年年这时候都要听一遍这鬼哭狼嚎,她也是受了很大的罪。   谁让他给的太多了。   想到侯府给的生意利润,春欢觉得自己耳朵受的罪也不算什么。   “比往年进步不少。”   春欢实话实说,今年选的唱段比往年短了许多,耳朵少受不少罪,这便是大进步。   “小姐尝尝葡萄。”   齐序言将剥好的果肉喂到她唇边。   “小姐更喜欢从前那位夜欢的唱腔,还是如今的?”   三年过去,他仍对前任耿耿于怀。   “他唱的比你好听。”   春欢的话让齐序言脸上的笑褪去了一点。   “不过——”她轻咬葡萄,汁水染亮了唇角,“你更讨我欢心。”   齐序言眼底刚漫起的阴翳倏然散尽,嘴角扬起欢喜的弧度,他又拈起颗葡萄仔细剥着。   “我会做得更好,让小姐更称心。”   他不会让小姐再有厌弃他的机会。   后半辈子,小姐身边只有也只能有他一个夜欢。   “小姐,今天天气很好。”   曾经那个白日宣淫都觉得耻辱的人,现在青天白日下,主动想和他的心上人......   “回瑞香院?”   “不!”   “在翠苑楼。”   回瑞香院,小姐的时间就被另一个人占去了,哪里还能容得下他。   春欢抬起齐序言的下巴,轻啄了一下。   “好!”   等到同意的齐序言,再也不压抑自己,他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手落在春欢的腰间。   慢慢往上爬。   气氛正浓!   ......   “小少爷!”   “小少爷不能进去!”   冬霜焦急的劝阻声从远处传来。   “坏蛋又抢我娘,我要把娘抢回来。”   奶声奶气的童音里满是委屈,还带着被阻拦的不高兴。   “冬霜,不许拦我!”   三岁的小人儿已经学会了搬救兵。   “我要去告诉曾祖母和祖母,说你不听话。”   春欢推开身上的人,对上他那双和赵阳秋一模一样的控诉眼睛。   “秋秋来了,”春欢语气带着笑,“今晚让秋秋一个人睡,只陪你。”   也不等齐序言说话,“冬霜,让他进来吧。”   齐序言心不甘情不愿的将那身戏服重新给穿上。   “娘!”   肉乎乎的小团子摇摇晃晃的走到了亭子里。   看到春欢,小团子眼睛一亮,张开小手就往前扑。   若不是齐序言眼疾手快拎住他的衣领,这小家伙怕是要结结实实磕在地上。   “放开藕!”   小家伙在半空中蹬着腿,对齐序言的“援手”毫不领情。   待齐序言一松手,他就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三两下就爬进春欢怀里。   小家伙的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整张小脸都埋进娘亲的颈窝里。   “齐序序很坏。”他奶声奶气地控诉。   春欢被儿子逗笑了,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问。   “那谁不坏?”   “娘亲好!曾祖母好、祖母好、冬霜好......”   小家伙掰着肉乎乎的手指,把身边人数了个遍,唯独漏掉了那个此刻正一脸无奈看着他的男人。   被排除在“好人榜”之外的“齐序序”,望着紧紧相拥的母子二人,眼底却漾开温柔的笑意。   虽然这小家伙总爱在关键时刻破坏他的小姐的独处时间,但能日日守在他们身边,这何尝不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幸福。   齐序言这一辈子,从春欢后宅里没有名字的男宠,到赵家少奶奶的赘婿,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身份才得到晋升。   哪怕侯府施压,他也挡在了春欢前面,将所有不好的声音给压下去。   能有一个赘婿的身份,已经让他觉得此生无憾。   毕竟她是他的妻啊。   -------------------------------------   春欢在哭!   她哭的很悲伤!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串,一颗接一颗,沉重地滚落。   她紧紧捂着嘴,不肯泄出一丝声响。   只由着肩膀无声地颤动,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卫予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静静地望着她。   他的神情很稳,稳得像深夜的湖面。   即便春欢的眼泪已淌了许久,他脸上仍不见半分焦躁,只是那样平和地等着。   等她哭够!   卫予没想到,自己只是问了一句“刚刚电话那头的人说已经给你安排过四轮相亲,你可以让人家稍微筛选一下条件”,就像无意中触发了某个开关一样。   眼前的人仿佛忽然被巨大的委屈罩住,眼眶先是微微一红,眸中迅速蒙上一层剔透的水光。   从克制地轻颤,到眼泪彻底决堤翻涌,不过短短半分钟。   这让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卫朗带进这个屋子,见到温春欢的那个下午。   那时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已经二十九岁的嫂子,竟生着一张如此具有欺骗性的脸。   明明是五岁孩子的母亲,身形却依然保有少女般的纤细与莹润。   一张柔和的鹅蛋脸,肌肤细腻如瓷,透出健康的淡粉光泽。   那双大而圆的杏眼,眼尾天然微垂,不笑时总漾着几分无辜与楚楚,叫人初见便心生怜意。   而当她笑着扑进卫朗怀中时,眼睛霎时弯成明亮的月牙,清澈又灵动。   她身量不高,骨架纤细得惊人。   被卫朗整个搂住时,仿佛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显得愈发软糯糯的一团,像个需要轻拿轻放、仔细呵护的瓷娃娃。   那时她见家里有陌生来客,便略带怯意地从卫朗怀中退开,藏到他身后小心探头,语气似嗔似喜,甜得能拉出丝来。   时光似乎格外怜惜她,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岁月痕迹。   那份娇怯与甜美,仿佛浑然天成。   六个月后,卫予第二次见到春欢,是在卫朗的葬礼上。   她站在墓碑前,一身及膝的黑色连衣裙,款式极简,却更衬得她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去。   胸前别着的那朵白色菊花,在肃穆的黑色上无声绽放,将她整个人裹挟在一种无形的、巨大的悲伤里。   昔日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仿佛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这株依附着卫朗生长的菟丝花,骤然失去了她赖以生存的大树。   当时的卫予望着她纤细瘦弱的背影,时光落回到卫朗发生车祸后打来的最后一通电话。 第162章   那沉重的遗言犹在耳边。   “阿予!”   “拜托......你,帮我...照顾......她们母女。”   “咳咳咳......没了我,她很......难独活。”   卫朗没有时间,卫予也不能沉默。   “好!”   那是卫予给这个一起长大似兄长一样的好兄弟的承诺。   而他也说到做到。   从A市的总公司调职来了B市。   住进了春欢隔壁的房子。   这套房子,是他当年和卫朗一起买下的。   那时兄弟俩笑着约定,要做一辈子的邻居。   如今却只剩他一人,面对着隔壁回忆那些过往。   那个曾和自己击掌为誓的人,已经不在了。   如今,分别住在这两套相邻房子里的,是他,和他兄弟的遗孀。   而才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原以为那株离了乔木便不能独活的菟丝花,竟已从容地要展开新的人生篇章。   一场接一场的相亲,密集得令人侧目。   她正急于带着卫朗留下的遗产,和他们年仅五岁的女儿,快步走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他今天来拜访的时候,她刚刚从外面结束第四场相亲回来。   *   春欢是在原主第四轮相亲的时候穿过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聒噪的男声便先一步钻入耳膜。   她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瘦得像根黑竹竿的男人正对着她滔滔不绝。   “我带着一双儿女,你也有个女儿,咱们组建家庭再合适不过。婚后就搬进你现在这套房子里住。”   “我今年三十六,正是闯荡的年纪,所以前两个月辞了职,目前做自由职业,时间上很灵活,也有时间多陪陪你……”   “我身高有快一米七,你也就一米五多点,我们很般配…”   “你也三十多了,青春不再,我的意思是,我们最好尽快找个时间把证领了。当然,你要是不急也行,但我现在租着房,还带着父母一起……”   “不如这样,我先把房子退了,搬来和你同住。这样我父母既能帮忙照顾你女儿,也能省下一笔房租。”   男人说着,目光在春欢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她空荡荡的脖颈上,随即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补充。   “我看你也没什么像样的首饰,等房租省下来,我给你打条银项链,也算是个心意。”   春欢握着水杯的手指突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杯中平静的水面也随之晃动起来。   她几乎下一秒就要将这杯水扬出去,泼醒这个异想天开的男人。   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中骤然响起,才堪堪拉回了她的理智,也让那男人在无知无觉中,免去了一场劈头盖脸的狼狈。   “宿主,冷静!人设!人设不能崩!这杯水你要是泼出去,咱俩就得一起回炉重造了!”   春欢悬在爆发边缘的动作猛地一滞。   电光火石间,她手腕硬生生一转,那杯险些成为“凶器”的白开水,被她颤颤巍巍地送到了自己唇边,一仰头,“咕咚咕咚”全灌了进去。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勉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火气。   “哭!快,泫然欲泣那种!”   系统在意识海里急得上蹿下跳,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记住你的人设!柔弱无助的寡妇。”   见宿主依旧绷着脸没动静,系统几乎要尖叫起来。   “人设哎,任务失败我们真会完蛋的!”   春欢深吸一口气,脸上表情一变。   长长的睫毛迅速濡湿,眼眶泛红,一层朦胧的水汽恰到好处地弥漫开来,将落未落,一副被言语欺凌却不敢言说的委屈模样。   意识海里,系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对面的男人对春欢瞬息万变的心理活动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畅想里,喋喋不休地罗列着条件。   什么婚后必须由他妈来掌管家庭财政。   什么虽然他原本不打算再要孩子,但见到春欢本人,觉得两人基因都很优秀,不生一个实在可惜,那就再生两个,毕竟四字不好听…   “小照照,”春欢在意识海里咬牙切齿,“我能物理净化他吗?一锤子而已,行不行?”   她的忍耐已抵达极限,眼前这个男人味道臭不可闻就算了,想法更是荒谬得令人发指。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   “不行!绝对不行!”   系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几乎破音。   “宿主!原主的人设是迷信柔弱又胆小怕事、遇事只会退缩的性子。你今天这一拳头下去,爽是爽了,咱俩可就全完了。彻底完了!求求你,再忍一忍,好不好?”   系统的电子音里带着迫切和慌张,它简直想当场给宿主跪下了。   “打发掉他,我给你传这个世界的剧情……”   一听原主的人设是迷信柔弱又胆小怕事、遇事只会退缩的性子,春欢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前三个小世界的原主,哪个不是快意恩仇的主儿?   谁敢让她受气,她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教对方做人。   这个世界她要怎么活?   “卫…卫白先生,”在系统不断的催促下,春欢终于抬起眼,用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懦的声音,念出了那根黑竹竿的名字,“我们…我们八字好像不合,应…应该不太合适。”   原本还在滔滔不绝规划未来的男人,听到“不合适”三个字,话音戛然而止。   他眼睛猛地瞪圆,眼球几乎要凸出来,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春欢。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春欢被他吓得肩膀微微一缩,脸上努力维持着小心翼翼的神情,重复道。   “卫先生,我…我觉得我们可能有点…不合适。”   她在脑海里已经把系统锤了无数遍,而系统正抱头蹲在角落,瑟瑟发抖地不敢吭声。   就怕宿主下一秒就撂挑子不干了。   “呵!”卫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你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我能来和你相亲,已经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了!你还敢看不上我?”   他站起身来,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春欢,语气充满了鄙夷。   “别以为你还有挑三拣四的资本!是,我现在是没房没车,但我手里有好几万存款!以后都是要给我老婆花的!”   “像你这种除了张脸还能看,其他一无是处的女人,要不是看在你有套房的份上,我还看不上你呢!”   他的目光愈发嫌弃,言辞也愈加刻薄。   “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用!没有正经工作,年纪四舍五入都奔四了,就是个没人要的货色……”   春欢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摇摇欲坠,脸上写满了无措与慌乱,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只有与她意识相连的系统才知道,宿主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那沸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僵持。 第163章   隔壁桌一位实在听不下去的小姐姐猛地起身,直接将手中剩余的半杯咖啡泼在了男人脸上。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滴滴答答往下淌,把他整个人都泼懵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吃不到就开始满嘴喷粪了是吧?”   小姐姐眉头一竖,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老娘忍你很久了!才第一次见面,就敢明目张胆惦记人家的房子,你配吗?”   她火力全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目光上下扫视着狼狈的男人,言辞愈发毒辣。   “瞧瞧你这德行,长得比我家营养不良的甘蔗还瘦,个子比我家餐桌还矮,这张脸更是黑得像我家土灶里扒出来的灰。”   “一整个不能见人的玩意儿,谁给你的自信在这里评头论足?”   骂完了男人,她转向春欢,目光在触及春欢那张楚楚动人的脸蛋时,瞬间亮了几分,语气也柔和下来。   “小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相亲相到这种极品垃圾?这不是纯纯倒自己胃口吗?”   她说着,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随即又热情地凑近。   “别难过,我有个哥哥,人品端正,长相周正,我把他介绍给你怎么样……”   被泼了一脸咖啡的男人刚想开口反驳,小姐姐眼疾手快,又端起同伴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咖啡,作势欲泼。   男人见状,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在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狼狈不堪地抓起自己的东西,灰溜溜地逃走了。   碍眼的家伙消失后,春欢依旧眼眶通红,眸中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她怯生生地对着仗义出手的小姐姐低声道了谢。   在打车回去的路上,系统将完整的剧情传输给了春欢。   “原主是个被丢弃在山上的女婴,被一个神神叨叨的神婆收养,二人相依为命。她从小在神婆的影响下长大,变得极其迷信,出门行事都要看黄历吉时。”   “原主勉强上完了九年义务教育,但因家境贫寒加上成绩普通,便没有再继续求学。待抚养她长大的婆婆去世后,原主只得进城打工。”   “一次偶然,她将一块过期的面包给了因低血糖险些晕倒的卫朗,正是这无心的善意,让卫朗对她一见钟情。”   “此后,卫朗便开始暗中观察原主,悄无声息地侵入她的生活。然而原主天性胆小,在感情上更是懵懂未开,对于卫朗的每一次接近,她都下意识地避而远之。”   “卫朗得知原主迷信后,便精心设计了一场“仙人跳”。他在老家的村里挑了位算命先生,让他在春欢下班的必经之路上为她算了一卦,言之凿凿地告诉她,在特定的时日、特定的地点,她会遇到一个能改变她命运的男人,此人姓卫,将是她的真命天子。”   “原主对此深信不疑,甚至还付了二百块钱的卦金。而预言也如期应验,她果然在指定地点邂逅了卫朗,也就顺理成章地接纳了他。”   “两人很快结婚生女,卫朗将原主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将她养得不谙世事,纵容着她的一切。当然,这份宠爱中也夹杂着男人强烈的占有欲,他不愿原主拥有自己的社交圈,只想将她藏在家中,独属于他一人。”   “当卫朗因车祸意外离世时,最放不下的便是妻女。他临终前向情同兄弟的发小卫予托孤,恳求他代为照顾一下自己的妻女,卫予答应了。”   “是卫朗将原主从贫苦的生活中脱离出来,给了原主一段如梦似幻的好日子。却也因他的离去与精心构筑的牢笼,让原主在后来的风雨中毫无招架之力。”   “原主手握卫朗留下的巨额遗产与赔偿金,年纪轻轻身价已近千万。这笔财富被卫予的大伯一家盯上,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安排自家儿子卫衡与原主相亲,妄图故技重施。”   “卫衡和卫朗卫予三人都是一个村长大的,当年算命老头拿到卫朗的谢礼钱,在村里宣传了一波。”   “卫衡一家便是想利用原主的迷信,复制卫朗的成功。”   “原主再一次遇到了那个算命先生,他煞有介事地警告她,必须尽快找到第二任丈夫,否则女儿将有性命之忧,并且,此人还必须姓卫,方能化解此劫。”   “原主一听又急又怕,慌忙在相亲网站充值会员,筛选条件只有一个——姓卫”   “在经历过好几个奇葩相亲对象后,原主最终遇到了正常人卫衡。二人顺利地相亲、结婚。然而,婚后的原主却坠入了真正的深渊。”   “卫衡一家人用软刀子磨人,先是一点点骗光了原主手中所有的遗产,再将她当作免费的佣人般肆意折磨,从精神到肉体进行全方位的摧残。”   “原本被卫朗娇养得如同温室花朵的原主,在卫衡一家日复一日的磋磨下,年纪轻轻便落下一身病根,最终含恨而终。”   “她死后,留下的女儿卫慕文被卫衡一家当成下一任佣人,是卫予找到卫衡一家虐待孩子的证据,才能打官司成功收养卫慕文。”   “而在这个故事里,原主还有一个对照组,她就是卫衡的前女友,乔欢。”   “卫衡瞒着乔欢与原主相亲,事情败露后,乔欢果断与之分手。为了报复卫衡,她设法进入了卫予所在的公司,并刻意接近卫衡这位年轻、事业有成的堂弟。凭借着她的坚持和手段,最终成功嫁给了卫予。”   “然而,当乔欢发现卫予一直暗中照顾原主母女时,与卫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告诉卫予原主是个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坚决不允许卫予再给予任何帮助。”   “卫予始终记着对兄弟的托孤承诺,自然没有同意乔欢的要求。”   “最终,乔欢以此为由与卫予离婚,分走了一大笔财产,潇洒转身,过上了众人艳羡的富足生活。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那个及时止损、活出自我的清醒大女主。”   系统总结道,“宿主,在这个世界里,原主是迷信柔弱、任人宰割的小寡妇;而乔欢,则是理智果断、人生开挂的对照组大女主。”   春欢听完,内心一片冰凉,半点也笑不出来。   可她还得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符合人设的,忧郁而无助的表情。   “照照照啊,”春欢在意识海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抓狂,“我现在手很痒,特别想摸你。”   这个摸,是有力度的摸,带着噼里啪啦的摸。   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并且正在理智的边缘反复横跳。   那种憋屈感,比一口气喝了十碗苦水还要苦上百倍。 第164章   “宿主,这个世界的卫予很香。”   系统急忙抛出它认为的杀手锏,语气带着诱惑。   “一定是你喜欢的味道。”   春欢根本不吃这套,“小照照照,你别给我画饼。让我天天哭哭啼啼、忍气吞声?这人设摆明了就是专门用来被欺负的。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可是崩人设会扣积分啊宿主!”系统弱弱地提醒,“宿主你也不想像第一个世界一样,积分不及格吧。”   “你要不再挣扎一下呗。”   见春欢沉默,系统赶紧换了个思路,循循善诱。   “宿主,我们可以换个策略!你先维持住基本人设,等后期拿下卫予,在他的引导和鼓励下,慢慢地把软弱的性格一点点扭转回来。你看,这样是不是既合规又合理?”   听起来……似乎是一条可行的迂回之路。   “卫予很端的!又香,宿主你一定要尝尝,绝对很值得的。”   系统信誓旦旦地保证。   春欢深吸一口气,尽管内心有一万个不情愿,但权衡了积分和那个“很香很值得”的卫予之后,她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暂时向这坑爹的命运低下了头。   “行,我装!”她几乎是磨着后槽牙挤出这几个字。   春欢妥协后,系统立刻殷勤地将原主前三轮相亲的记忆传输了过来,试图将功补过。   春欢快速浏览了一遍,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原主的第一任相亲对象,是一位自称严谨务实的工程师。   第一次相亲,原主极为重视。   她特意在卫朗的遗像前上了三炷香,又在随身携带的包里塞好了辟邪去煞的符纸,这才提前半个小时抵达了约定的餐厅。   单从长相上,对方是个看起来比原主年长至少一轮的秃顶男人。   刚落座点完餐,奇葩的举动就开始了。   看到原主让服务员端来的饭只有碗底一点,竟直接将自己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端过来,夺过春欢的筷子直直地插进饭中央,然后稳稳地推到原主面前,一本正经地解释。   “这样插,重心才稳,不容易倒。”   原主当时就吓得手一抖,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声音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   “这、这不能这样……这像是在给、给人上供……不吉利的!我老公他刚走,不能这样……”   那男人却浑不在意,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咬得滋滋冒油,含糊不清地打断原主。   “哎哟,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人死如灯灭,讲究这些有啥用?”   说话间,他筷子上的油滴甩下来,正好落在原主白皙的小臂上。   原主盯着那点突兀的、油腻的污渍,眼眶瞬间就红了。   男人还在滔滔不绝。   “你是个寡妇,我还是头婚,跟你结婚我算是吃亏的。所以这彩礼嘛,意思意思就行了……”。   当相亲机构安排了第二位姓卫的先生时,原主出门前惴惴不安地翻了三遍黄历,确认是“宜出行”后,才勉强出门。   到了约定的茶餐厅,她更是严格按照方位,找了个自以为稳妥的风水好的位置坐下。   那第二位卫先生一见到原主,眼睛瞬间一亮。   他大大咧咧地将公文包往桌角一磕,发出不小的声响,随即一屁股就重重坐到了原本身侧的座位上。   原主手边的茶水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晃得溅了出来,几点滚烫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疼得她下意识缩回了手。   她却顾不得疼痛,第一时间怯生生地提醒对方:“您、您坐的这个位置风水里是……今天宜静忌冲,恐怕……不太吉利……”   那男人的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春欢身上打转,随手将自己的车钥匙“啪”地一声摆在桌上,带着几分炫耀开口。   “你有车吗?”   原主老实地摇摇头。   “那我以后接送你。”   男人语气笃定,仿佛已是既定事实。   “不、不用了……”   原主急忙小声回绝。   “听说你老公走了才三个月,你就出来相亲了?”   男人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   “不就是想赶紧再找个靠山吗?我有钱,可以养你。”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露骨而审视,“不过,你得先给我生个儿子,证明你的价值。”   原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所有反驳的话语都堵在喉咙口,最终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硬生生忍到了相亲结束。   第三位就更有意思,四十多岁的离异大叔,约见面的还是在公园。   刚一照面,他就嚷嚷着自己腿脚不好,走不动路。   看见一张公共长椅便要过去坐,当时还有几只麻雀正在椅面上啄食。   这位卫大叔不耐烦地挥手将鸟儿粗暴驱散,随后竟得意洋洋地对着原主来了句。   “瞧见没?这些鸟啊,就得赶走,占着地方不像话。就像你那个老公,懂得给我腾地方,时间一到,自己不就没了?”   这冰冷又恶毒的“玩笑”,让原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嘴唇哆嗦着,只敢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反驳:“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看到原主因忌讳“冲煞”穿的素色衣服,他又皱起眉头,评头论足起来,说她该穿得鲜艳些,大红大绿才喜庆。   当听到原主解释穿素衣是出于对亡夫的尊重和避讳时,他立刻嗤之以鼻,斥责她搞封建迷信,并洋洋自得地宣称。   “我前妻就是跟你一样能作,才被我给踹了!你以后跟着我,可得乖乖听话……”   原主只能死死绞着自己的衣角,将头埋得低低的,在这场漫长而煎熬的折磨里,度秒如年。   而春欢接收完这些令人窒息的记忆,身心俱疲地回到家门口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系统不愧是最了解春欢的人,才出电梯,一股清冽独特的气息便若有似无地飘来,精准地抓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像是雪后松针上凝结的寒霜所散发的冷香;又仿佛融高山的冰雪化了,汇入清晨的雾气中,带着一种空灵的湿润感。   这两种感觉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穿透力却又毫不张扬的香味。   春欢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安静地站立在她家门口的那道挺拔身影,正是这迷人气息的来源。   不用系统提醒,春欢已经把人设维持的死死的。 第165章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苍白,她低着头,视线怯生生地落在前方陌生男人的鞋尖上,脚下像生了根,不敢再上前。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往前挪了几步,在一个既不算失礼又保持了安全距离的位置停下。   “你……你是?”   她的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身形高大的男人闻声回头。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肩线平直,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看向春欢的眼神沉静无波,像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面对这样一个压迫感十足的男人,春欢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之对视。   “嫂子,我是卫予,卫朗的朋友。”   卫予的语气淡漠无波,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我记得你。”   春欢小心地瞥了卫予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触便迅速收回,重新落回自己脚尖上。   “你来过家里一次。”   她的声音带着微弱的确认,更像是在不安中抓住一点熟悉的痕迹,缓解眼前的局促。   卫予的目光在她那不堪重负般低垂的脖颈停留一瞬。   那截脖颈白皙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将柔弱二字具象化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种菟丝花一样的女人,离了乔木在风雨中飘摇欲折。   “是。”他言简意赅地确认,并没有准备用多余的话缓解这弥漫的尴尬,直接切入核心。   “卫朗死前托我照顾你们母女。”   他的话冷的像冰块一样,不带一丝温暖,只有冷硬。   随即,他侧过身,指了指这层楼另一户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昨天搬到对面,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春欢垂着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烫到。   她依旧不敢抬头看他,只是对着地面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带着哽咽的余韵。   “麻……麻烦你了,卫先生。谢谢你还记得卫朗的话……”   卫朗两个字,她说的极轻。   “卫先生,先进屋坐吧。”   春欢开门侧身让人进屋内,声音细软。   卫予并未多言,只淡淡“嗯”了一声,迈步走进这间和自己屋子格局一样,内里有千差万别的房子。   春欢刚招呼他在沙发坐下,还来不及转身去倒杯茶水,搁在包里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卫予一眼,得到对方一个请便的示意后,才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被卫朗养成的在家里接电话外放的习惯,让卫予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了个一清二楚。   “温小姐,今天第四场见面怎么样?那位卫先生符合您的要求吗?”   “不、不太行。”   春欢的回绝带着怯懦的迟疑,连语气都不敢用得太肯定。   “温小姐。”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我们半个月内已经为您安排了四位符合‘姓卫’条件的先生见面了!每一位您见一面就说不合适,这样我们很难做!麻烦您给一个准确、具体的要求好吗?不然我们这资源也没法给您精准匹配啊!”   因为春欢表现出的好欺负,连相亲网站的工作人员都敢用如此糟糕的态度对她说话。   春欢握着手机,指尖攥紧,眼眶迅速红了起来,一副被凶得不知所措、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被电话那头毫不客气的质问逼得手足无措,几乎是本能地,向身侧投去求助的目光,仿佛在寻找一个可以依赖的浮木。   然而,视线触及的,是卫予那张冷峻而疏离的脸。   不是卫朗!   这个认知戳破了她下意识的依赖,她如同被吓到一样,猛地收回了视线,长长的睫毛惊慌地垂下,掩盖着自己的慌乱和难堪。   她的肩膀轻颤着,咬了咬下唇,“对不起,我......”   春欢第一反应就是和对面的工作人员道歉,仿佛真的是她的错一样。   “我,我真的没有别的要求。”她怯生生的强调,语气带着奇怪的执拗,“只要是姓卫就好,麻烦你们再帮我安排下一场见面。”   很柔弱又卑微。   听到要求还是只姓卫,对面骂了一句,“神经病。”   随即敷衍地说了句,“我们会再帮你留意。”   便匆匆挂了电话。   春欢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有些发烫的手机,低着头,不敢看坐在沙发上的卫予表情。   卫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卫朗死前会如此放不下妻女。   这位嫂子,实在太好欺负了。   明明她是花钱购买服务的甲方,却被一个小小的员工拿捏得像个唯唯诺诺的乙方。   受了气非但不敢反驳,还一个劲地把委屈往自己肚子里咽。   他敛下眼眸,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   他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只负责在她需要时提供必要的帮助,绝不插手她的私人生活。   即便知道她在卫朗死后如此急切地相亲,让他心头有些莫名的不适,他也不会去干涉她的决定。   如果她能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再嫁,安稳度日,或许也算是对卫朗嘱托的一种完成。   “刚刚电话那头的人说已经给你安排过四轮相亲,”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客观陈述,“你可以让人家稍微筛选一下条件。”   他说了这句触发开关的关键词。   然后就是开头的那一幕,是春欢漫长时间的哭泣。   直到她哭得打起嗝来,才勉强止住。   春欢的脸上没有化妆,被泪水冲刷后,反而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易碎的透明感。   只有可怜,不见丝毫狼狈。   “对、对不起。”   她小声抽噎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向卫予道歉,手指无措地擦着脸上的泪痕。   “我不是、不是故意要哭的。”   她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放到茶几上,像是要抓住一点事情来做,掩饰刚才失态的尴尬。   “我去给你倒杯茶。”   说着,她几乎是噌地一下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份难堪。   “不用。”卫予抬手,看了眼腕表,动作利落,“我还有工作要回去处理,先告辞了。”   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计。   原本只是打算确认一下情况,告知她需要帮忙可以去隔壁找自己,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哭泣硬生生拖住了十几分钟。   这对他而言,已是计划外的例外。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沉稳,没有半分留恋。   春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卫予以为她只是循礼送客。   然而,她的脚步却在门关处悄然停顿。   她先是极快地、带着某种隐秘的谨慎瞥了卫予背影一眼,随后目光便牢牢锁定在玄关柜上那本出门前被她郑重打开的黄历。 第166章   她纤细的指尖迅速而无声地划过纸页,唇瓣微不可察地翕动着:“东南......利行……”   直到看清纸页上“宜见客”的字样,她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   春欢这细微的停顿与古怪的举动,尽数落入了正准备开门离开的卫予眼中。   他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转身,深邃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门“咔哒”一声打开。   “嫂子,不用送了。”他沉声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   “好的。”春欢站在那里,乖巧应声。   直到对面传来清晰的关门声,她才往前走了几步,抬手将自家大门合拢。   靠在门上的春欢脸上的怯懦还未褪去,意识海里,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你这人设维持的非常棒。”   “又可怜又怯懦,被欺负了只能默默流眼泪,看的我都心疼你了。”   系统一个劲给春欢吹彩虹屁。   “宿主你绝对有表演天赋,这个世界的人设维持度我们肯定又能拿高分。”   “闭嘴,别逼我摸你。”   春欢抬头揉了揉眉心。   天知道她之前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能放过那个卫白。   又将原主那些糟心的记忆反复琢磨、咀嚼了多少遍,才能将那份浸入骨髓的可怜与软弱迷信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   她随手拿起原主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黄历,指尖漫不经心地一拨,页面停在一处,上面赫然是“宜嫁娶!”   她的指尖从那墨字日期上缓缓划过,意识和系统交流起来。   “装可怜就装吧。”   “拿到高分,吃上对门那道“大餐”,受点苦我忍。”   系统闻言,顿时在意识海里长舒了一口气。   它就知道,能让宿主妥协的只有男色。   额,再加点高分。   卫予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总经理,从总公司调任至B市分公司后,便一直忙得连轴转。   短短半个月,他不是在异地出差,就是在参加各种推不掉的应酬,行程密集得连新住所都没能回去几趟。   直到这天深夜,他结束一场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   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掠过手机上冰冷的日期时,卫予才想起,自己似乎忘记给对门的人留自己的联系方式了。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疲惫的脑海,漾开细微的涟漪。   卫予向来习惯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这种显而易见的疏漏,在他这里并不多见。   他原本想着住得近,若她有什么急事,她总能找上门来。   可现在自己连这新住处都很少回,而且......   卫予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春欢低着头,眼眶泛红,连被人骂都只会小声道歉的模样。   突然意识到,以她怯懦的性子,恐怕不敢轻易过来敲门求助。   想到她还带着个六岁的孩子,万一......   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失责的情绪,在他向来冷静的心绪中掠过。   他对卫朗的承诺,并非虚与委蛇,既然承担了,就不该留下如此明显的空当。   他下意识拿起私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锁定了屏幕。   此刻已是深夜,现在过去,不合时宜。   卫予将留联系方式的事记下,准备明日找个时间,将这个疏漏给补上。   那些不太重要的邮件卫予也决定明天再处理,他起身去了卫生间。   温热的水流暂时冲刷掉了连日积攒的倦意。   他刚换上睡衣,拿起吹风机,将手落上开关的位置。   “叮咚!”   门铃声传入卫予的耳中。   他下意识在想这么晚,会是谁?   脚上已经迈了出去。   门开启的瞬间,一张惊魂未定的脸映入眼帘。   哪怕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脸上也能看得出来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和鼻尖却泛着红,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惊吓。   “嫂子?”   卫予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凝重了几分。   他注意到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家居服,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纤细脆弱。   卫予将目光挪开,这么多年的教养让他知道不该将视线落在不该看的地方。   春欢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眼睛看见他身上穿着睡衣时,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的缩回。   两只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头垂的更低,几乎要埋进心口的位置。   “对不起!”   声音一如既往的细弱,却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慌乱。   “我、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休息的。”   那尾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显然是刚刚哭过,甚至可能还在极力压抑着后续的抽泣。   卫予从未接触过这样……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人。   连续熬夜的神经本就紧绷,此刻更像是被细针扎刺,钝痛隐隐传来。   他按捺住揉按太阳穴的冲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没事,”他语气冷静,带着疏离,“嫂子是不是有事找我?”   卫予想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把联系方式留给她,也省了明日再找时机。   “微波炉炸了。”春欢的声音低若蚊蚋,几乎被呼吸声盖过。   “什么?”卫予的声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他确实没听清。   “啪嗒!”   一滴泪落在地上。   第二滴。   第三滴......   卫予看着眼前这个只会低头掉眼泪,连句话都说不清楚的女人,生平第一次,对自己能否顺利完成卫朗的嘱托,产生了深切的怀疑。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无力感,转身回了屋内。   可他这略显冷淡,甚至带着点回避意味的举动,落在春欢眼里,却成了明晃晃的嫌弃。   她僵在原地,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难堪和自我怀疑。   她果然是又给别人添麻烦了,就不该过来的。   这个念头一起,春欢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想逃回自己的安全屋。   在外面,她连哭都不敢太大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卫予折返时,看到的就是她纤细单薄的背影,以及那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肩膀。   “等等,”   他及时开口。   春欢的脚步顿住,却不敢回头。   卫予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纸巾递过去。   “擦擦吧。”   春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小声啜噎着问。   “你……你不是嫌弃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   卫予回答得干脆,目光落在她被泪水濡湿的脸上。   “卫朗让我照顾你们母女,你们的事,对我来说不是麻烦。”   他只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与这样一个脆弱、敏感、仿佛一碰即碎的人相处。 第167章   得知自己并未被嫌弃,春欢才感到如释重负。   她抬起挂着泪珠的脸,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正面看向卫予。   确定他脸上真的没有嫌弃,苍白的脸上才敢露出一丝不是很明显的笑意。   那笑很浅、带着腼腆和羞怯。   “现在,”卫予重新开口,声音平稳,“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卫予跟在春欢的身后,来到厨房,打开微波炉。   总算明白春欢刚刚说的“微波炉炸了”是什么意思。   那微波炉内部,白的和黄的黏腻物质喷溅得到处都是,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   更触目惊心的是,还有乳白色的牛奶在里面流淌着。   整个场面堪称灾难。   卫予沉默地看着这片狼藉景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饿了,”春欢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神情非常紧张,还有一丝惶恐,“只是想热个鸡蛋和牛奶……突然就‘砰’的一声,好大的爆炸声……”   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垂了下去,像是又想起了那可怕的声响,肩膀瑟缩了一下。   “我不敢看,又害怕,不知道能找谁,”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与愧疚,“就只能,打扰你了。”   卫予一向稳定的情绪,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崩塌的迹象。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已经是六岁孩子的妈妈,竟会缺乏如此基本的生活常识   微波炉不能热鸡蛋和牛奶她不知道吗?   最终,那些带着责问意味的话语还是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对于一个只会哭和说对不起的人,那些话只会让她掉眼泪。   “保姆呢?”   “阿姨媳妇生了,她请假回去了。”   春欢小声回答,带着点委屈。   因为没有保姆帮忙,她才想自己热点东西吃。   她穷苦出身时用不起微波炉,嫁给卫朗后,家里一切都有保姆打理,厨房的事更是不用她操心半分。   这不,保姆一离开,她就闯了祸。   卫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他忽然想到了更关键的问题。   “孩子有没有吓着?”   “文文去研学了,最近不在家。”   春欢连忙解释。   她女儿就读的私立学校时常组织这类外出活动。   女儿不在家,家里只有春欢一人,阿姨请假后,她就只让阿姨找了个钟点工先应付几天。   卫予知道孩子不在家,紧皱的眉头松懈了一分,暗自庆幸没吓着孩子。   “你出去等我吧,这里我来处理。”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春欢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说自己可以处理。   刚才只是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坏了,才慌了神跑去求助。   打扫收拾的活儿,她还是会做的。   可一对上卫予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极具压迫感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退到客厅,像个等待审判的学生般端坐着。   当卫予提着那袋散发着焦糊味的垃圾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咬着下唇、忐忑不安的模样。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   “微波炉不能用了,我明天会找人过来换一台。”   卫予已经不指望春欢能自己解决这些问题,直接做出了安排。   “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你开一下门就行。”   “好!”   春欢小声应下。   “记一下我的手机号,”他报出一串数字,“你用手机打过来一下。”   若非出门时没带自己的手机,他更倾向于主动拨号给她。   等电话拨通后,春欢小心地斜睨了卫予一眼,见他并无表示,便动作很慢地点了挂断。   卫予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嫂子,以后若是饿了,保姆又不在,你可以考虑点外卖。”   他实在不想大半夜里还要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自那次微波炉事件后,春欢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卫予。   不过,她倒是接到了相亲机构的电话,对方的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不少。   “温小姐,我们这边有一位新登记的会员,条件非常优越,关键是特别符合您的要求。您看,要不要安排见面聊聊?”   春欢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下意识就伸手去翻旁边的黄历,想仔细挑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还没等她开口,电话那头便接着说道。   “对了,这位卫先生和他的家人也比较相信风水玄学,特意找人看过了,觉得这个周末日子不错,不知您那边方便吗?”   一听这次的相亲对象竟然也信风水,春欢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像是找到了难得的同道中人。   她连忙对着电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语气都轻快了些。   “可以,我有时间的。”   到了约好的那天,天气晴好。   春欢出门前,依旧雷打不动地完成她的“相亲三件套”。   给卫朗的遗像上香,看看黄历,带上去煞的符纸。   这才安心的出门。   这次相亲的地点定在一家中式餐厅,还是个环境清雅的单独包厢。   春欢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准备在包厢等相亲对象。   可她刚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就愣住了。   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浅色衬衫、高高瘦瘦的男人临窗而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像是在回复什么重要的消息。   当察觉到门被推开,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二人都是一怔。   春欢完全没料到,包厢里等待她的,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年轻、干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男人。   这和她之前遇到的那三位“条件优渥”的相亲对象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的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羞涩与怯生生的笑容,语气细软地试探着问,“请问,您是卫衡卫先生吗?”   卫衡看到春欢的时候,也忍不住心头一震。   他们都没有提前看到对方的照片。   他只知道春欢已经三十岁了,孩子都已经六岁。   在卫衡的预想中,对方即便保养得宜,眉宇间也总该留下些被生活磨砺过的痕迹,或是为人母后的沉稳,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   可眼前的女人,不仅丝毫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那干净剔透的气质,反倒更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山间的初雪,未被丝毫世俗的杂质侵染,带着一种懵懂的、怯生生的光,正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这与他想象中的“寡妇”形象,相差何止千里。   卫衡原本心中的那丝排斥彻底消散。   “对,我是卫衡,”他收敛起心头的讶异,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反问,“你是……温春欢,温小姐吗?”   “嗯。”   春欢轻轻点头,这才敢迈步走进包厢。 第168章   她才将包放置在一旁,便见卫衡已主动为她拉开了桌边的椅子,动作自然流畅。   “谢谢。”她小声道谢,顺从地坐下。   待她坐稳,卫衡才很有分寸地在她斜对面坐下,保持了一个既方便交谈,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礼貌距离。   这份不着痕迹的体贴,让春欢绷紧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里,卫衡将自己的情况向春欢坦诚地介绍了一遍。   他声音温和,条理清晰的告诉春欢。   自己目前在银行工作,是一名普通的职员,收入稳定。   在B市拥有一套近两百平方的房子,格局是四室两厅两卫。   “不过,”他语气稍顿,带着些许无奈的坦诚,“目前房子里住着我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父母。我是家里的独生子,今年二十八岁,未婚。”   春欢见对方说得差不多了,也小声地交代了自己的情况。   “我是个孤儿,没有双亲,抚养我长大的婆婆,也早些年就去世了。”   “我今年三十岁,” 她继续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前夫是车祸去世的,我们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后面的话,她的语气坚定了一些,“我在B市也有一套房子,不过那是要留给我女儿的。”   这是在提前告知卫衡,房子以后的归属权。   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   “我没有工作,”   “你和你前夫的房子,当然留给你们的女儿。”   卫衡的语气十分自然,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春欢将房产的归属提前说得如此分明,反而流露出一种理解与尊重。   他语气温和,带着豁达的包容。   “工作,你喜欢就去做,不喜欢也可以不做。这世上,并没有谁规定每个人必须要工作。”   短短一番交流下来,春欢脸上原本那层怯生生的外壳,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脸上多次出现柔和的笑意。   卫衡真的很懂得如何照顾别人的情绪。   他全程在引导着话题,不让场面冷下来,但也不会过分的热情让人感觉压力。   他言谈举止透露的体贴,是春欢之前几场相亲中从未感受到的。   一直到结束,春欢都处于放松的状态。   离别时,卫衡将春欢送至餐厅门口,语气温和地询问。   “温小姐,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和你聊天也很愉快。”   他微微低头,目光诚恳。   “不知道下周你是否方便,我们可以再约个时间,一起吃顿饭,或者看场电影?”   春欢对上他真诚的视线,细声应道,“好!”   就在这时,卫衡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取出看了一眼屏幕,随即神色自若地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   “我帮你打车送你回去吧。”他再度提议。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好。”   春欢连忙摆手,目光瞥向他再次隐隐震动的口袋,体贴地说。   “卫先生,你的电话,好像有急事,你先忙吧。”   “好的,”卫衡从善如流,微笑道,“那加个联系方式。”   等春欢走后,卫衡脸上的温和笑意尚未完全褪去,拿起手机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起的,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卫衡,刚刚消息发到一半,你怎么突然消失了?”   不等他回答,质问便接连而来。   “我担心你,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直接挂断?”   卫衡丝毫不显慌乱,他倚在墙边,对着话筒的声音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对不起,乔乔。刚刚临时有个推不掉的饭局,有重要的客人在场,实在不方便一直看手机。”   他巧妙的将相亲替换成饭局,将春欢这个相亲对象模糊成重要的客人。   “别生气了,好不好?你几点下班?我现在就过去找你,晚上陪你吃饭,当做赔罪。”   电话那头的乔乐语气稍缓。   “嗯,我今天不加班,你过来吧。”   “好,我马上到。”卫衡柔声应下,挂断电话后,他脸上多了抹复杂。   乔欢是卫衡的大学同学,两人从校园相恋至今已有五年。   可乔欢的家庭条件太过普通,家在农村,父母以种地为生,上面还有一个兄长,下面一个弟弟。   这样的家境,让卫衡的父母对乔欢始终不满意,即便儿子之前提过结婚,他们也一直拖着,不肯安排与乔欢正式见面。   当父母第一次提到春欢,逼着卫衡和春欢相亲时,他内心是极其不情愿的。   他爱的是乔欢,只想和乔欢共度余生。   然而,现实却横着一道巨大的障碍。   乔欢曾明确说过,她们家乡风俗重,她结婚,父母至少要三十六万彩礼,这笔钱最终会用来给她弟弟娶媳妇。   这对卫衡而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他工作几年的积蓄远远不够,而明确表示反对这桩婚事的父母,更不可能为他拿出这笔钱。   所以,当父母反复提及春欢手握亡夫留下的巨额遗产,身价没有千万也有大几百万时,卫衡的内心第一次动摇了。   他沉默地、半推半就地默认了父母的安排。   他心中也有自己的苦楚。   在银行工作,外表看似光鲜体面,可只有卫衡自己知道,那份工作内里的卑微与压力。   他们有时候和销售并无区别,背负着沉重的指标。   有时候,他觉得父母的想法是对的。   既然有一步登天的捷径,为什么非要陪着另一个人苦苦挣扎?   娶一个像温春欢这样的女人,能让他立刻拥有足够的资本。   从眼下不上不下的尴尬阶层中脱离出来,他可以爬得更高,走得更远。   他妥协了,出来见了面。   即便心中对乔欢五年的感情是真的,卫衡也不可否认,面对春欢那纯净又惹人怜惜的容貌,他内心的抗拒正在一点点减弱。   谁能拒绝一个漂亮、温顺,同时又身价不菲的女人呢?   可让他就此对乔欢说出“分手”二字,他又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开口。   五年的感情并非虚假,他贪恋乔欢带给他的灵魂契合与热烈爱意。   一个荒谬又贪婪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或许,他能够两者兼得呢?   -------------------------------------   春欢与卫衡的第二次约会同样顺利。   当卫衡将她送至小区楼下,两人温和道别后,她转身走向单元门,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地笑。   刚走到电梯口,正好看见电梯门即将合拢,她连忙快走两步按下了按键,侧身进了电梯。   下一秒,春欢脸上的浅笑在看清电梯里站着的人时,瞬间僵住了。   卫予身姿挺拔地站在内侧,他似乎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   他看到进来的春欢,目光平静,只是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地打了声招呼。   “嫂子。”   他的视线例行公事般从她脸上扫过,却在触及她手中那束娇艳的粉色玫瑰时,不着痕迹地停留了几秒。 第169章   “卫先生。”   春欢声音有些拘谨。   “卫朗和我是好兄弟,”卫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纠正。   “嫂子直接喊我卫予就好。”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显得格外安静。   春欢站在与卫予呈对角线的位置,仿佛要最大限度地拉开距离。   她垂下眼,看着光洁的梯面,小声地重新改口。   “卫予先生。”   “嗯。”   卫予淡淡应了一声。   前两次见到春欢,她不是在默默垂泪,就是一副惊惶无助、泫然欲泣的模样。   而今天的她,走进电梯时脸上明显带着未散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残留着喜意。   卫予不得不承认,那双总是盛满水雾,显得无辜又脆弱的眼睛,在笑起来时,竟比含着眼泪的样子更让人觉得顺眼一些。   和有压迫性的卫予独处于一个密闭的空间,春欢明显有些不自在。   她的小动作就没停下来过。   一会儿将左手的包换到右手,一会儿抬头紧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一会儿又无意识地瞥向电梯内壁的广告屏……   仿佛做什么都比安静地站着更能让她安心。   “叮咚——”   电梯终于抵达12层。   春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侧身而出,仿佛逃离一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走出那狭隘的空间,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瞬间轻盈了许多。   她对着身后缓步走出的卫予,语速飞快地说道:“卫予先生,我先回家了,再见。”   甚至不等对方回应,便小跑向自家门口,急切地准备用指纹开锁。   “嫂子。”   卫予不紧不慢地跟出来,却没有走向自己家,而是停在了春欢身后。   那只准备按向指纹锁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转过身,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抬眸看向卫予,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你,你是有什么事吗?”   “嫂子这次相亲很顺利?”   其实从春欢进电梯时的表情,卫予已经猜到她对这次的相亲对象应该相当满意。   毕竟,那份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做不得假。   卫予怕的,就是她这一时上头的单纯。   更怕她因这份单纯,被人蒙骗。   若她真出了什么事,他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卫朗。   “对。”春欢点头,似乎想到卫衡的体贴温柔,她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   表情天真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全然不见前两次的悲戚。   “你有了解过对方的具体情况吗?”   卫予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职责所在,又不得不问。   “他比我小两岁,未婚,在银行工作……”   春欢见卫予询问,没有任何防备或隐瞒,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一道出。   卫予只觉得这些条件有些熟悉,倒也没往自己熟悉的人身上想。   她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补充着。   “他不介意我把这套房子留给文文,我觉得……他挺合适的。”   在她看来,卫衡的温柔体贴让她感觉不到任何压力。   相反,面对卫予时,那与生俱来的压迫性气场,总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和胆怯。   像学生见到老师,老鼠遇上了猫......   随着春欢的描述,卫予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紧锁。   这世上,真有如此完美契合她一切需求,且毫不计较的男人?   他几乎本能地怀疑,对方是否另有所图。   “你见过他家人吗?”   春欢摇头,“还没有。他说已经把我的情况和家里人说过,他爸妈都希望他可以和我……尽早定下来。”   说到这里,春欢的语气中带着被接纳的欣喜。   卫予的表情却愈发凝重起来。   这种“全家都非常满意”的态度,在明知她是寡妇还带着孩子的情况下,显得过于急切和反常。   “你告诉过对方你的经济情况吗?”   他追问,怕她不理解其中的利害,又特意明确地补充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卫朗具体留给你和孩子多少资产,你提过吗?”   他几乎可以肯定,若对方真有所图,必然是冲着这笔钱来的。   “没有,”春欢这次回答得很快,对于钱财方面,她还没有笨到告诉一个外人,“我只说了有房子。卫朗留给我的钱,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她心中,卫朗留下的钱,是女儿文文未来教育和生活的保障,是她必须死死守住的底线。   听到这个回答,卫予紧绷的神色才略微缓和了一瞬。   还好,她在这最关键的事情上,总算没有笨到家,还保留着一丝最基本的警惕。   “嫂子,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斟酌着用词,既要点醒她,又不能过于惊骇,吓到这个脆弱到不堪一击的人。   “在彻底了解对方和其家庭之前,关于财产的事情,务必守口如瓶。”   他看着她似懂非懂、带着些许茫然的眼神,只觉得卫朗留下的这项托付,比处理任何一桩商业项目都要耗费心神,艰难数倍。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   尝试用更直白、更缓慢的语速,将自己的观点一点一点剖析给她听。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急着做决定。多和那个人相处一段时间,也多和他的家人接触几次。”   “时间久了,一个人真实的脾气和品性,还有他家庭的为人处世,才会慢慢显露出来。”   “只有这样,你才能判断出,他究竟是不是一个真正可靠的,可以托付的人。”   话音落下,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明明卫予比春欢还小上几岁,可此刻他沉稳剖析、谆谆告诫的模样,倒像是个阅历深厚的哥哥,在耐心教导一个不谙世事的妹妹。   告诉她如何在这复杂的人世间辨别真心与假意,如何绕开甜蜜的陷阱。   春欢眸中带着迟疑,她仰头看着卫予。   心头迷迷糊糊地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   可想到卫衡那双总带着笑意的温柔眼睛,她又心里产生愧疚,自己不该用那样恶毒的想法去揣测卫衡和他的家人。   她下意识的捏紧了手指,小声辩解,“可是,他不像是坏人,他很好。”   很体贴,会为她拉开椅子,送她到家楼下。   很温柔,说话总是带着商量的语气,从不让她难堪。   很守分寸,连并排走路都会注意保持让她舒适的距离…… 第170章   在春欢眼中,短短两次见面,卫衡展现出的所有细节,都给了她一个结论,他是一个很好很让她安心的人。   卫予严肃的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变化,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微不可察地暗沉了几分。   他刚刚的话算是全白说了,一种无力感混杂着微愠,在他心头掠过。   他就这样冷眼看着她那副全然信赖,甚至带着点执迷不悟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可接下来春欢的话,更让他觉得她有些无药可救。   “他说,会尽快安排我和他父母见面,到时候就可以商量婚期了。”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卫予,说出了更惊人的打算。   “我也想尽快结婚,最好……能在一个月内就把证领了。”   春欢当然着急!   算命先生给的化解女儿危机的期限只有五个月。   前面那四个相亲对象,已经耽误了她太多时间。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卫衡这样各方面都合适,对方家庭也通情达理的对象,她自然想尽快把事情定下来。   只有再婚,女儿的劫数才会过去。   她也才能安心。   可正是她这份异乎寻常的急切,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卫予心中最后一点劝说的念头。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彻底的冷然。   该尽的责任,该提的醒,他已经做到。   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也只能由她自己承担。   他敛下眼眸,将所有情绪封存于平静之下。   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会兑现对卫朗的承诺,拉她一把。   仅此而已!   再开口,他的语气已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与疏离。   “嗯,你觉得好就行。”   “我只是提醒,最终的决定权在你自己。”   说着,他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将那高大挺拔却透着冷硬的背影留给春欢。   “卫予先生。”   卫予第一次听到她抬高了些许分贝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   他脚步微微一顿。   “谢谢你。”   春欢望着他的背影,语气充满感激地喊道。   她没有向卫朗的这位朋友解释自己为何急着再嫁的苦衷。   但作为亡夫的好友,看到她如此急切地想要开始新生活,他并没有说出任何难听的话。   这已经让春欢心里好受了不少。   卫予先生虽然看着冷漠,但……也是个好人。   卫予没有回头,停顿的脚步继续向前。   可春欢耳中,清晰地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我之前说的话,永远作数。”   “如果你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已然打开房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宿主,卫予刚刚分明是不想管你了。”   系统的电子音里带着后怕。   “我分明从他身上感受到了那种冷漠,那种要任你自生自灭的想法!”   春欢在意识里冷笑一声。   “我要是他,我也不想管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女人!”   虽然这人设是春欢自己装的,可她也受不了这种女人。   “不过你刚刚说谢谢的时候,他脚步停顿了。”   系统语气一转,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他对你心软了。”   “宿主,你拿捏他简直轻轻松松”   春欢却没有系统那般天真。   想真正拿下卫予那样心思深沉、边界感极强的男人,岂是那么简单的事?   “既然目标是他,宿主你干嘛还要忍着恶心接触卫衡那个人渣?直接让卫予和你结婚不是更快吗?”   系统看着宿主应付那个脚踏两只船的伪君子,都替她觉得憋屈,亏心的不行。   总担心她下一秒就会忍无可忍地爆发。   “小照啊,”春欢的语气无奈,“麻烦你用你所谓的数据库分析一下,以原主那胆小怯懦的人设,她敢打亡夫兄弟的主意吗?”   “更何况是卫予那种看起来就冷漠疏离、充满压迫感的男人?原主恐怕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去靠近?”   若不是为了维持人设,她何尝愿意面对卫衡那副虚伪的嘴脸?   她又不是真的原主,怎会察觉不到他那两次约会中,手机频频作响的异样?   “快了,”春欢冷静地谋划着,“等乔欢那里发现,我就能名正言顺的摆脱掉卫衡。”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适时多刺激几次卫予,才能逼得他主动开口,娶他这个‘好兄弟’的遗孀。”   她的每一步都并非徒劳。   看似软弱可欺,被人牵着鼻子走,实则一切都在她维持人设的前提下,精心布下的棋局。   *   “初然,这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乔欢手机捏的紧紧的,盯着屏幕上那张略显模糊却足以让她心脏骤停的照片。   她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音。   孔初然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眼神里多了同情与确定。   乔欢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她心里想的答案。   “昨天,”孔初然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我和阿勉约好去看电影,散场时无意中看到一个人,侧影特别像你家卫衡。”   “我心里觉得奇怪,就跟在后面,趁他们站在餐厅门口说话的时候,远远拍了一张。”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歉意补充。   “只有背影和侧脸,我离得远,没敢跟太近,也没拍到正面。”   可对乔欢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侧影。   她也足以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出,照片上那个穿着她精心为他挑选衬衫的男人,就是与她相爱五年,说过非她不娶的男朋友卫衡。   而照片里,站在他身旁,微微仰头听着他说话的女人,却不是自己。   照片中的两人之间虽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但那种无形的亲昵感几乎要穿透屏幕。   只一眼,乔欢就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普通。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想到这段时间,卫衡会突然有时间段的断联,还有回复消息的延缓,那些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一根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乔欢心里。   所有迹象都在告诉乔欢一个事实:卫衡出轨了!   “乔欢,也许……也许是我们想多了呢?”   孔初然试图安慰,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你看这女人打扮得这么年轻,说不定是卫衡的什么堂妹、表妹之类的”   可她心里清楚,如果是亲戚,卫衡怎么会带她去看爱情电影?   又怎么会流露出那种专注倾听,近乎温柔的神态? 第171章   “初然,”乔欢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他没有表妹,也没有堂妹。”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宣判。   “他、出、轨、了!”   泪水终于决堤,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和屈辱滚落下来。   “我们五年的感情,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在她满心期待着二人婚姻的时候,他在外面找了另一个女人。   看着好友崩溃的模样,孔初然的情绪瞬间转化为熊熊怒火,矛头直指照片上的男女。   “乔欢,你想怎么做?我帮你!”孔初然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去捉奸!把这个渣男和小三堵个正着!”   她的目光盯在照片上春欢的侧影上,愤恨地说。   “这种破坏别人感情的女人,绝对不能放过!我们必须让她身败名裂!”   乔欢却没有立刻回应好友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疼痛和怒火都压进肺腑深处,然后拿起手机,径直拨通了卫衡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   “乔乔。”   听筒里传来卫衡一如既往的亲昵称呼,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在乔欢心口上,带来尖锐的痛楚。   察觉到乔欢异样的沉默,电话那头的卫衡语气带了关切。   “乔乔,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怎么不说话?”   一旁的孔初然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讥讽的冷笑。   这声冷笑似乎透过话筒传了过去,卫衡的声音顿了一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乔乔,你身边,是还有别人在吗?”   乔欢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她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冰冷的质问道。   “卫衡,昨天傍晚,你在哪里?”   卫衡话筒中的呼吸明显粗重紊乱了几分。   凭着对乔欢多年的了解,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她知道了。   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在乔欢的心上来回切割。   她心中的失望如同潮水,迅速淹没了最后一丝希望。   “卫衡,连一个答案,你都不想亲口告诉我了吗?”   她嘲讽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对不起!”   电话那头,最终只传来卫衡干涩而沉重的道歉。   这三个字,像最终宣判的铡刀落下。   乔欢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脸颊。   孔初然见状,急忙抽出纸巾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乔欢,你知道的,我父母一直反对我们在一起。”   “我抗争过,我真的努力过。”   卫衡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沉重,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迫害的受害者。   乔欢的手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是我的相亲对象,我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很满意她。”   他终于艰难地吐露了部分真相,却立刻将责任推卸出去。   “乔欢,三十万的彩礼我实在拿不出来。我只爱你,可现实逼得我不得不低头,我没有办法。”   “卫衡,你太恶心了!”   乔欢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撕裂。   “你出轨,是因为我要三十万彩礼,是吗?你要是堂堂正正跟我说分手,我绝不会觉得你像现在这么卑劣、无耻!”   乔欢的指控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着听筒扇在卫衡脸上。   “对,不仅仅是三十万彩礼,是因为她能帮我跨越阶级,让我不用再这么辛苦奋斗。”   “也不用为了想和你结婚,为了那区区三十万彩礼,发愁的睡不着。”   卫衡将心头的真话都吐了出来。   “为了钱对吧。你是个懦夫,我看错你了。”   乔欢的声音带着失望和鄙夷。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去五年的爱恋和付出都随着这口气呼出去。   “卫衡,我们之前到此为止。”   这句话她说的异常平静,带着坚决。   “好!”   电话那头的卫衡没有挽留,只有一个好字,在无声的嘲笑着乔欢的自作多情一样。   乔欢再也控制不住,将电话直接挂断,然后颤抖着手将那个熟悉的号码拖入黑名单。   她脱力地蹲在地上,眼泪流淌着,那双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有不甘心。   孔初然心疼地俯身要去扶她:“乔欢,你没事吧。”   乔欢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尽管声音还带着哽咽,但眼神已被一种冰冷的坚定取代。   “初然,我不甘心,”她重复着,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我五年的青春,五年的感情,他卫衡怎么可以这样糟蹋!”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此刻被恨意所覆盖。   她可以接受不爱,但无法接受欺骗和如此不堪的背叛。   孔初然看着好友判若两人的状态,满眼都是心疼与担忧。   “乔欢,你值得更好的,是他卫衡有眼无珠,配不上你。”   乔欢猛地抬起头,紧紧抓住了孔初然的胳膊,语气坚定。   “初然,我要辞职。”   “什么?”   孔初然惊愕地看向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乔欢,你清醒一点!为了一个渣男,你要放弃你奋斗了这么久的工作?”   她急忙劝道:“你要是想休息,想散心,我们完全可以请假,休个长假,没必要辞职啊。”   孔初然无法理解,一向理智,甚至有些工作狂的好友,在遭遇情感重创后,怎么会做出如此冲动的决定。   她那么在乎她的事业,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初然,我不是要散心,更不是为了卫衡要死要活,”乔欢眼底是冷意,“我还不至于为他作贱自己到那个地步。”   她站直身体,声音清晰传入孔初然耳中。   “我要报复他。”   “他出轨,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钱,为了能轻松地往上爬吗?”   乔欢脸上浮现出冰冷的讥讽。   “他可以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我为什么不行?”   孔初然被她眼中决绝的光震慑住了。   “乔欢,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别做傻事!”   “如果你是想捉奸,想把事情闹大让他身败名裂,我帮你好不好。”   乔欢却缓缓摇头。   “不,那样太便宜他了。”   “男未婚女未嫁,他去相亲,最多被人背后议论几句道德有亏,对他而言不痛不痒。”   “我要让他也体会一下,什么是锥心之痛,让他尝尝被人彻底比下去的滋味。”   “乔欢,你是想?”   孔初然感到一丝不安。   乔欢看着孔初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地告诉她自己的计划。   “我要去卫衡那个堂弟的公司,我要成为他的堂弟媳。”   “什么?”   孔初然先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反应过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确认。   “你是说去卫衡那个年轻有为,被他经常挂在嘴边羡慕的堂弟?”   “那个在大公司任职总经理的卫予?” 第172章   作为最好的朋友,孔初然也从乔欢口中听过几次卫衡这个商业精英堂弟的故事。   “对,”乔欢肯定地点头,“就是他。”   在和卫衡恋爱的这些年里,她无数次从卫衡口中听到卫予这个堂弟的名字。   每一次提及,卫衡的语气里都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和隐隐的嫉妒。   憧憬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像卫予一样成功,成为父母的骄傲。   卫衡、卫予都是自幼被放在卫爷爷和卫奶奶跟前长大的。   哪怕爷爷奶奶更喜欢卫衡,可他这个堂弟卫予,不仅在学习上展现出远超于他的天赋,更有着来自父母强有力的托举和支持。   卫衡的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眼界和能力有限,能给儿子的支持不多。   卫予的父亲,是当年凭自己本事读书走出去的高校教授,清高儒雅,醉心学术。   而他的母亲,是真正的书香门第独女,自身能力极强,是机关单位里说一不二的领导。   这样的结合,形成了典型的“女强男弱”格局。   在思想传统的卫爷爷和卫奶奶眼中,小儿子这近乎“入赘”的状态,让他们感到面上无光。   连带着对这个小孙子卫予,感情也复杂起来。   既骄傲于他的出众,又隐隐排斥他身上那股来自母系的强大气场。   正是这原生家庭带来的无法逾越的差距,像一根无形的刺,从小就扎在卫衡心中。   他依赖着爷爷奶奶的偏爱获取些许的平衡,又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卫予凭借着自身的能力和家庭资源,一步步走向他望尘莫及的高度。   这种复杂的嫉妒和无力感,经年累月中,早已深入骨髓。   他羡慕卫予的成功,内心深处又压抑着一股“凭什么”的不忿。   而现在,乔欢想嫁给卫予。   她要将自己变成卫衡穷尽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让他记住,他们一家弃如敝履的人,最终成为他高不可攀只能仰望的存在。   乔欢要让这份屈辱与悔恨,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伴随着卫衡的一生。   孔初然对于乔欢想报复卫衡是举双手赞成的,那种渣男就该受到教训。   再说,卫予是真的优秀,他配得上乔欢。   “可是,”她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那卫予所在的总公司不是在A市吗?”   “你不会打算是要离开B市去A市吧?”   她语气带着不舍,同一个城市她们好姐妹可以经常聚在一起,要是乔欢去了A市,她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乔欢摇头,声音平静起来。   “我上次听卫衡提过,说他爷奶喊卫予去他们家吃饭,卫予调到B市的分公司了。”   “担任的还是B市分公司的总经理一职。”   孔初然脸上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真的?太好了!这是天意啊乔欢。”   她激动的握住好友的手。   “这样一来,接近他就容易多了,你是打算直接去卫予的公司应聘吗?”   乔欢点了点头。   “没错,这是最快也是最容易的途径,我要进入他的公司,慢慢进入他的视野。”   乔欢的能力本就不错,从原公司离职后,她向卫予所在的集团公司投递了简历。   经过几轮筛选,顺利收到了录用通知。   入职第一天,孔初然特意请假,说要在她新公司附近为她庆祝,讨个好彩头。   二人约好在公司楼下汇合。   当乔欢走出办公大楼时,一眼就看见好友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却并非望向她这边,而是紧紧盯着另一个方向,神情有些异样。   “初然,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乔欢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孔初然的肩膀。   孔初然猛地回神,脸色有些凝重。   她拉住乔欢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强烈的不确定。   “乔欢,你看那边,那个穿米黄色毛衣裙的女人,头发很长,差不多到腰的那个。”   她的手指悄悄指向几十米外的位置。   乔欢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第一眼,她看到一个身形娇小得近乎脆弱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米黄色毛衣裙,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垂至腰下。   她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侧脸线条柔和干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染尘埃,需要被精心呵护的柔弱气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孔初然的声音在乔欢耳边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   “她就是那天和卫衡一起看电影的女人。”   乔欢脸上原本的笑意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褪去,直至消失无踪。   她目光有些发直,木然地望着不远处那个纤细的身影。   心中五味杂陈,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卫衡当初是怎么说的?   他说那是相亲对象,是被现实所迫。   他在爱情面前选择了面包。   可眼前这个女子气质柔弱,连她作为一个女人,看着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头都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卫衡他面对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曾有片刻的心动。   多可笑啊。   乔欢只觉得卫衡虚伪到了骨子里。   “乔欢,那个小三,我们过去找她问个清楚,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孔初然语气不善,摩拳擦掌。   即便那女人长得再楚楚可怜,在她看来,只要是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打心底里厌恶这种寡廉鲜耻的女人。   “算了,初然,没必要。”   乔欢下意识地阻止,声音有些无力。   她不确定那个相亲对象是否知晓她的存在,可一想到自己五年的感情是因这个女人的出现而彻底崩塌。   对方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在她眼中也瞬间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孔初然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   “你看她出现在这里,看样子在等人,恐怕也是卫衡那个渣男要带她认识卫予。”   她越说越气,替好友感到无比不值。   “你和卫衡谈了五年,他连一个家人都没带你见过。这女人和他才认识多久?就能让他主动带着来见亲戚了。”   “看着柔柔弱弱与世无争的,抢男人上位的本事倒是不小!”   这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乔欢心中最痛最不甘的地方。   是啊!   五年,别说卫衡的父母,她连卫予的面都没见过一次,而对方仅仅几个月,就能被卫衡安排和自己的亲人见面。   这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看着孔初然义愤填膺地拉着自己要过去讨个说法,乔欢喉咙像是被堵住,再也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她任由那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不甘的力道牵引着,一步步朝着那个娇弱的身影走了过去。   低头专心致志发消息的春欢,并未察觉到不远处有两道充满敌意的目光正牢牢锁在她身上。   更未意识到她们正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屏幕上。 第173章   正在为发给卫衡的消息组织语言。   打了几个字,觉得不妥,删掉。   重新组织,又觉得太过刻意,再次删掉……   反复几次后,最终只发送了三个最简单直接的字。   【我到了!】   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收到了卫衡的消息。   他说下班后要带她正式见见自己的堂弟,并将见面的地址发给了她。   春欢是习惯性地提前到达约定地点。   在人多陌生的环境里,她总是下意识地低着头,微微瑟缩着肩膀,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   手机震动,卫衡的消息回复过来   【怎么这么早?我刚下班,马上过去。对不起,让你等我了。】   春欢指尖轻点,回复道。   【没关系,是我提早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这条消息刚发送成功,一片阴影便笼罩下来,挡住了她身前的光线。   春欢有些茫然地抬头,猝不及防的对上两张陌生的面孔。   一人的眼中带着不善和鄙视。   另一位气质清冷的女人,则用一种近乎审核的冰冷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让她瞬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春欢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睛里瞬间染上了惊慌和无措。   她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两个女人,为什么她们要挡在自己面前?   孔初然将她这怯懦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鄙夷与怒火交织。   她上前一步,声音尖锐。   “你是卫衡的相亲对象?”   春欢被她话里的敌意吓的一颤,愣愣地点了点头,小声的回答。   “是的,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谁?”   孔初然像是听到一个极其可笑的问题,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她是卫衡谈了五年的女朋友!”   她将乔欢拉到春欢面前。   “不对,因为你,现在是前女友了。”   春欢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了眼前人话中的意思。   她瞬间睁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去。   表情变成了茫然和不知所措。   卫衡有女朋友?   还是五年感情的女朋友?   因为自己,他们才分手的吗?   她呆呆地看着乔欢,嘴唇微微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可怜极了。   “装什么无辜!当小三破坏我朋友感情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摆出这种楚楚可怜的样子。”   孔初然的言辞如同锋利的刀片,一刀刀剐在春欢心上.   “长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干的都是偷鸡摸狗的龌龊事!”   她句句紧逼。   “怎么,天底下的男人是都死光了吗?是不是就觉得抢别人的男朋友特别有成就感?”   ......   这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向春欢,让她根本无力招架。   “不......不是的......我没有。”   春欢慌张的摇头,声音细弱。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周围投来的探究目光弄得狼狈不堪,眼眶迅速红了起来,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她试图解释,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音。   “他、他相亲的时候,告诉我他是未婚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然而,她这带着哭腔的解释,在孔初然听来,完全是苍白无力的狡辩,是绿茶惯用的博取同情的伎俩。   “不知道,一句不知道就把你自己当小三给撇干净了?”   孔初然冷笑一声,音量刻意扬高,让周围的路人也能听见。   “你单纯,你无辜?你楚楚可怜?”   “你怎么没长嘴吗?不知道问,没长眼睛,不知道看卫衡的不对劲。”   “他和你相亲的时候,和我们乔欢可还是正儿八经的男女朋友。”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春欢的身上。   随着孔初然的步步紧逼,春欢被吓得连连后退,脚跟猛地磕在身后的花坛边缘,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险些让她摔倒。   脚上的刺痛和心理上巨大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她的眼泪彻底失控,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望着眼前气势汹汹又充满恶意的孔初然,一种本能的恐惧吓住了她。   “我没有要抢......我没有......”   她声音带着哽咽为自己辩解,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苍白的话。   乔欢冷言看着春欢那摇摇欲坠到下一秒就会晕厥的脆弱模样,心中的怒火生的更旺。   “不管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   乔欢声音冰冷,字字清晰。   “你是导致我们五年感情破裂的导火索,这是不争的事实。”   春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无助地看向乔欢,带着哭腔急切地保证。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我马上打电话和卫衡说清楚,我不会再和他联系了……”   她说着,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慌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要立刻拨给卫衡,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和退出决心。   然而,下一秒——   “啪!”   一声脆响。   乔欢突然抬手,狠狠地将春欢手中的手机拍飞出去!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几米开外的地面上。   “出轨的男人,我乔欢不稀罕,也不会再要。”   乔欢眼神带着寒意,“你既然喜欢,那就祝你们天长地久。”   乔欢心里何尝不清楚,这段感情破裂的根本原因在于卫衡的欺骗。   可那五年的付出与倾注的感情是真的,而她的痛苦,也需要一个发泄途径。   眼前这个看似无辜的女人,便成了她宣泄所有愤怒与不甘的唯一出口。   她只能迁怒于她。   春欢也顾不得脚踝的疼痛,踉跄着跑过去,慌忙捡起被摔在地上的手机。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着屏幕,看到只是钢化膜碎掉,内屏没有损伤,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幸好没坏。”   春欢小声嗫嚅着,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这是卫朗给她买的,她用得一直格外小心翼翼。   就在她刚松一口气,准备站起身的时候,孔初然气势汹汹地再次走到她面前。   春欢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将手机紧紧藏到身后。   “怎么,是不是想立刻打电话向卫衡告状,让他来给你撑腰?”   孔初然看着她那副戒备的模样,联想到她方才珍视手机的神情,脑中灵光一闪,生出个猜测。   “这手机你这么当个宝贝,该不会就是卫衡给你买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孔初然顿时更气了。   毕竟这些年卫衡可是连一件贵重的礼物都没有送过乔欢。   她伸手就去抢夺春欢藏在背后的手机。   “不是的,我不会告状的。”   春欢将手机死死攥在手里,眼泪掉的更凶。   可她的话在孔初然看来像是狡辩,她手上动作更加用力。   凭借着一米七的身高和体力优势,轻易压制住了娇小纤细的春欢。   手机一点点从春欢汗湿的掌心脱离。 第174章   “求求你,这不是卫衡买的,是我老公,我老公留给我的……”   她带着绝望的哭腔哀求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可愤怒的孔初然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男声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混乱。   也正是在这声音响起的同一刻,春欢的手机被彻底夺走。   她本人被孔初然猛然抽手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重心不稳,“咚”地一声跌坐在地。   孔初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下意识松手。   那只被争抢的手机,再次“啪嗒”一声,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孔初然和乔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目光锐利。   这个男人,就是卫予。   今天早些时候,卫衡确实给他发过信息,说晚上要带未婚妻给他认识,约好一起吃饭。   他刚处理完工作下楼,没想到竟撞见这样一幕,春欢正被人欺负。   卫予的目光先是掠过脸色难看,带着些许慌乱的孔初然。   随即又从眼神复杂、紧抿着唇的乔欢身上一扫而过。   最终,牢牢定格在跌坐在地,泪流满面,正在伸手想去够地上那只破碎手机的春欢身上。   他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极为明显的愠怒,周身的气压也随之骤降。   他甚至没有再分给另外两个女人一个眼神,几个大步便跨到春欢身边。   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先她一步捡起了那只屏幕已经碎裂不堪的手机。   他将手机轻轻递还到春欢在微微颤抖的手中。   “嫂子。”他声音放缓,带着清晰的关切,“你没事吧?”   那声清晰的“嫂子”二字,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头,在乔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春欢只是摇头,依旧维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双手紧紧攥住那只失而复得的手机,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巨大的委屈和后怕让她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卫予看着她这副可怜至极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终究还是伸出手,将手腕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搭着借力站起来。   春欢尝试靠自己发力,可臀部和掌心因摩擦产生的伤口传来刺痛,让她忍不住轻轻倒吸一口冷气,细弱的呼痛声溢出唇角。   眼眶的红晕更深,湿漉漉的长睫黏连在一起,她死死咬着下唇,眼中盈满了无处安放的委屈和无措。   最终,她还是一点一点地伸出自己冰凉颤抖的手,轻轻抓住了卫予的手腕。   那温暖的触感和沉稳的力量传来,她才得以借力,有些狼狈地站起身。   待春欢松开手,自己站稳后,卫予才缓缓转身,面向脸色各异的乔欢和孔初然。   他周身的气场已然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这位小姐,”他的目光落在孔初然身上,声音冷若寒冰,“在公共场所公然抢夺他人财物,并进行人身推搡,这已经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孔初然,随着他字句清晰的指控,脸色瞬间煞白,表情彻底僵硬。   卫予不再看她,转而面向春欢,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沉稳。   “嫂子,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帮你报警。”   手已经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指尖停在屏幕上,只要春欢一句话,他就会按下报警电话。   孔初然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卫予绝对的气势压制和法律后果面前,她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哪怕手机近在咫尺,她也绝不敢再伸手去夺。   “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私事。”   乔欢上前一步,挡在了有些发抖的孔初然身前。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为自己出头的好友被送进警察局。   在卫予喊出那声“嫂子”的时候,她就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   尤其是感受到他那强大的到不容置疑的气场,此刻更是确信无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卫予冰冷的目光,试图将事情规划到私事范畴,以此淡化孔初然行为的严重性。   “我朋友只是情绪过于激动,我们和这位女士道歉。”   “这都是误会。”   乔欢辩解道。   卫予并没有因为她的话产生半分动人,他的目光依旧锐利,语气更冷。   “误会?”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带着明显的讥讽。   “她在公共场合对他人实施抢夺和推搡,你觉得法律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就选择视而不见吗?””   看到乔欢胸前挂着的崭新工牌时,卫予的目光微微一顿,眉头皱起。   他没想到眼前之人,竟然会是自己公司的新员工。   随即,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沉难测,语气也愈发冷硬。   “看样子,你是我们恒决的员工。”   “那你更应该清楚,恒决一向遵纪守法,注重员工品行。我们不需要,也不会容忍品行不端、在公共场合行为失控的员工。”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乔欢心上。   她的手掌紧握成拳,压下心中的愤怒。   她才入职恒决第一天!   这是她报复计划的第一步。   如果因为这样的事情被辞退,那对她而言,不仅是职业生涯中永远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更让她的计划付诸东流。   不过更让她感到屈辱和不甘的是眼前的男人,她入职恒决的目标。   他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对自己留下了如此糟糕透顶的第一印象。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乔欢忍不住怀疑:在他如此厌恶自己的情况下,她还能有机会接近他,甚至……拿下他吗?   这个念头让乔欢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孔初然作为乔欢最好的朋友,此刻也完全明白了过来。   她并不傻,从卫予那几句充满压迫感的话语和乔欢骤变的脸色中,她已经拼凑出真相。   这个气场强大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男人,竟然就是卫衡那个传说中无比出色的堂弟卫予。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懊悔。   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可能给乔欢惹来了麻烦,甚至可能断送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孔初然心中瞬间被愧疚填满。   但她的倔强性子,让她无法在此时示弱。   她抬起头,挺直脊背,语气硬邦邦。   “事情是我做的,和我朋友没关系!我敢作敢当。”   然而,她说“敢作敢当”这四个字时,目光却是直直射向被卫予挡在身后的春欢。   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仿佛在说:“你敢做小三,却连承认的胆子都没有!”   她梗着脖子,尽管心里也害怕报警的后果,但嘴上却丝毫不肯服软。   “要报警就报警。”   卫予眼底一片晦暗,手机屏幕亮起,他的拇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两次“1”。 第175章   “嘟!”   “嘟!”   冰冷的提示音格外明显,每一声都敲打在孔初然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他的拇指即将按下最后一个“0”的瞬间,一只手带着慌张的温度,猛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阻止了最终的动作。   肌肤与肌肤的亲密接触,让春欢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手。   可她又怕自己一旦收回手,最后那个号就会被卫予拨通。   她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手就那样僵在半空,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微颤抖着。   “卫予先生,别、别报警......”   她抬起还挂着泪痕的脸,难为情地、带着恳求对他说道。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乔欢和孔初然都充满怀疑地看向春欢。   完全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阻止卫予为她撑腰。   “嫂子。”   卫予垂眸,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微颤的小手,这声“嫂子”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不解。   他无法理解,她为何要对欺负她的人心软。   “不要报警,可不可以?”   她水润的眼眸紧紧盯着卫予,眼中带着难得的倔强和坚持。   可卫予分明从她眼底读出了更深层的委屈和难过。   他不明白,既然她会伤心,为何还要阻止自己为她讨回公道?   她就准备这样软弱地咽下这口恶气吗?   但春欢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哪怕抖的厉害,却固执地不肯拿开。   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如果他执意报警,她就绝不会松手。   卫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将下唇咬得发白,看着泪水在她眼眶中摇摇欲坠。   最终,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选择了妥协。   “好。”   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暂时不报警。”   听到“不报警”三个字,春欢的手一秒都没有多停留,立刻缩了回去。   她知道卫予是在帮她,是为她好,也清楚地感知到他在生气。   因此,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脑袋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我不报警,不代表我就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卫予转向乔欢和孔初然,语气冷漠。   “你们损坏的手机,照价三倍赔偿。”   他的目光锁定在孔初然身上。   “还有,你必须向她鞠躬,诚心诚意地道歉。”   赔钱,孔初然没什么意见,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反而简单。   但让她向这个“小三”鞠躬道歉,她一万个不愿意!   就当她要说不道歉的时候,乔欢用力拉住了她的胳膊,冲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在孔初然困惑的目光中,乔欢松开手,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春欢。   “我代我朋友向你道歉。”   她微微停顿,语气不卑不亢。   “今天的事情,归根结底是因我而起。我朋友是为了维护我,情绪激动之下才做出了过激行为。”   “所以,由我来道歉,更能显示出我们的诚意,不是吗?”   她的目光继而转向面色冷峻的卫予,言辞恳切。   “卫总,损坏的手机我们会按照您的要求三倍赔偿。”   “我也诚心诚意的道歉,您看,这样可以吗?”   卫予根本没兴趣听她们剖析事情的起因经过,既然眼前这个女人声称事情因她而起。   “那就你们两个一起道歉。”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个都不能少。”   他低头,冷漠地看了眼腕表,下达了最后通牒。   “我的耐心有限。只给你们两分钟。”   “两分钟之后,如果我没看到你们诚恳的道歉,我会立刻报警。”   乔欢咬了咬牙,先走到春欢面前,弯腰道歉。   “对不起!”   孔初然看着好友对小三道歉,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深吸一口气,才走到春欢面前,同样对着春欢弯下腰,声音更是大上不少。   “对不起!是我不该碰倒你,也不该抢你手机。”   春欢退了半步,才结结巴巴的说话。   “没关系。”   卫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再次看了眼时间,冷冷地抛下三个字。   “赔偿金。”   乔欢和孔初然忍着屈辱,听着春欢说出手机的价格,当场凑出了那笔足以让她们肉疼的三倍赔偿款。   转账完成后,她们一秒都不想多待,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在她们抬脚欲走的瞬间,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乔小姐,请等一下。”   乔欢没有回头。   春欢看着她的背影,鼓足了勇气,用带着沙哑的声音,异常认真的告诉她。   “乔小姐,我和卫衡相亲的时候,真的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和他见面的。”   她顿了顿,轻柔的声音带着坚定。   “你放心,我既然知道,就会和他分开,以后不会再联系他。”   乔欢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孔初然,快步离开。   等人走远,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春欢才转过身,面向沉默伫立着的卫予。   她对着他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   “卫予先生,”她闷闷的声音响起,带着歉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辜负你的好心的。”   她直起身,眼角泛红,眼神是不安和愧疚。   “乔小姐她,她是......”春欢的话音顿了顿,有些难堪地咬住下唇,犹豫几秒,才低声说了出来。   “她是我相亲的那位卫先生的女朋友,她其实也是被欺骗的受害者。”   到了这个时候,刚刚被欺负得只会掉眼泪,连手机都护不住的人,还在试图为对方辩解,考虑别人的处境。   卫予看着她忐忑不安的模样,思绪复杂极了,不知道该说她蠢还是单纯。   “和你相亲的是卫衡?”   卫予刚刚从春欢口中听到卫衡名字的时候,才将一切线索串联在一起。   为什么她上次描述相亲对象各种条件的时候自己会觉得耳熟。   还有今天卫衡突然发消息说要带未婚妻给他认识,而她又刚好出现在自己公司楼下。   看来,卫衡口中的未婚妻,就是她。   春欢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窘迫。   “上次的事对不起。”她忽然又开始小声地道歉。   “什么?”   卫予眉头一蹙,一时想不起来春欢指得是哪方面。   “就是你说让我多相处,不要急着做决定......”   剩下的话春欢没有说完。   卫予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她并非彻底无药可救,至少还懂得反省。   “卫衡是我堂哥,”他看着她的眼睛,直接而平静地将这层关系挑明,“是我大伯家的孩子。”   春欢脸色一白,踉跄的往后退了几步,睁大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卫予。   震惊、慌乱、不可置信..... 第176章   “我们和卫朗,是从小在一个村长大的。”   卫予继续说着,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不想去揣测卫衡为什么要相亲,还是在没有分手的情况下相亲。   可他心底已经有了答案:财帛动人心。   春欢不认识卫衡,但卫衡一家,绝不可能不知道卫朗留下的妻子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的巨额财富。   春欢被卫予的话冲击得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想起来:卫衡马上就要到了!   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自己有过微弱好感,又满口谎言的男人,她只想逃避,立刻、马上。   “卫予先生,”她抓住卫予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惶与乞求,“他要到了,你帮帮我,我要回家,我不想见他,求你。”   卫予对上那双盈满水汽,写满无助的眸子。   理性告诉他应该当面解决问题,但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那句“当面说清楚”终究没能说出口。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对于这个柔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让她面对着错综复杂又充满欺骗的局面,显然是强人所难。   卫予带走了春欢。   当卫衡赶到约定地点时,只见人来人往,却不见春欢的身影。   他拨打春欢的电话,无人接听。   又尝试联系卫予,同样石沉大海。   正当他皱着眉,疑惑这两人为何同时失联时,手机震动,他收到了一条来自“春欢”的短信。   【卫衡,今天在恒决集团楼下,我遇到了一位乔欢小姐,才知道你和我相亲时还未分手的事实。】   【我们自此以后不要再联系,不要给彼此增加难堪!】   卫衡看到短信的第一眼,心头猛地一紧。   他万万没料到,乔欢竟然会和温春欢遇上。   而且还被她知道了自己在和她相亲的同时和乔欢未分手的情况。   他第一反应就是必须挽留。   为了温春欢手中那笔可观的财产,他已经放弃了乔欢,绝不能落得两头空的下场!   地下车库,卫予将那春欢新买的手机递还给她。   “消息我给你发过去了,卫衡的号码我也顺手帮你拉黑了。”他语气平稳地交代。   在春欢拿走手机的时候,他补充道。   “不过,以我对卫衡的了解,他不会轻易放弃。你这段时间,可能会接到很多陌生号码的来电,那应该是他换着手机号打来的。”   他侧过头,看向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春欢,给出切实的建议。   “如果不想被他纠缠,最近尽量别接陌生来电。”   目光触及到她细脆弱的脖颈。   卫予沉默一瞬,最终无可奈何的又加了一句。   “如果你自己解决不了,或者他骚扰你,随时可以找我。”   春欢感激的看了眼卫予,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亮。   她只会笨拙地重复着最苍白也是最真诚的两个字:“谢谢。”   春欢准备下车的时候,卫予从后座取出一个袋子。   “给!”   春欢接过印着药房标志的白色塑料袋,打开一看。   里面都是碘伏和药膏之类的药品。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她鼻尖微微发酸。   卫予先生……他居然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自己刚刚受了伤,还默默去买了药。   “谢谢。”   她再次说道,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哽咽。   卫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三日后!   系统看着宿主维持着软弱人设,又是恳求又是加钱又是说好话,终于让相亲平台安排了与新男嘉宾的见面时间。   “宿主,这个相亲平台不靠谱,除了你加钱的时候,说话好听,其它时候,可嚣张的很。”   系统在她脑海里抱怨。   说到底还是春欢表现的太过“支棱”不起来,她太过“软弱”。   “这会是最后一位了。”   意识海里春欢的声音藏着疲惫。   幸好,她也不需要忍多久了。   希望卫予能早点完成他的“引导”,让她能“顺理成章”地摆脱这该死的柔弱人设。   另一边,卫予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正揉着眉心走向办公室,手机便响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嫂子”的备注,他脚步微顿,按下了接听键。   “呜呜呜.....”   电话那头,传来的首先是一种极力压抑着的、细弱可怜的哭泣声。   这哭泣的感觉卫予太过熟悉,熟悉到他现在已经觉得不足为奇。   他甚至不敢叹气,怕对面人脆弱的心会多想。   只觉得刚刚缓解些许的头痛又隐隐复发。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上眉骨,轻轻揉动。   每一次遇到这位嫂子的事,卫予总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嫂子,”他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春欢似乎努力想止住哭泣,但是效果甚微。   声音断断续续的,是害怕和委屈。   “我......对不起......他们让我联系家人过来,我......我没有能找的人。”   他们?   卫予心中一紧,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他们是谁?”   他立即追问,声音比刚刚多了点急切。   然而那头的春欢显然还深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无法有效沟通,只是反复喃喃。   “我好害怕,我不是故意的......”   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哭声又重新变的更大声起来。   “血,他、他流血了。”   卫予脸上顿时凝重起来,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   “嫂子,你先平复一下心情。”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在对方情绪崩溃的情况下,追问细节是没用的,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她。   “卫予先生......呜呜呜呜.....怎么办?”   声音充满了六神无主的绝望。   “你别着急,没事的,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卫予尽量将声音放柔,试图传递一丝安定人心的力量。   可惜他的安抚没有起任何作用。   电话那头的人哭得更加厉害,几乎喘不上气来,最终只剩下破碎而无助的呜咽声。   “你在什么地方?”   “我去找你,行吗?”   “是在家吗?”   他接连三问,换来的却只有连绵的哭声。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口吻的女声取代了春欢的呜咽。   “你好,先生。请问你是这位温春欢温女士的家人吗?”   卫予的心沉了下去。   “我是,她怎么了?现在在哪里?”   对方简短地说明了情况。   卫予沉默地听着,深邃的眼眸中,复杂的怜悯与一种近乎事不关己的冷漠交织在一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无奈。   最终,他还是驱车前往了对方告知的地点——***警局。 第177章   当他踏入调解室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春欢抱膝蹲在墙边,将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肩膀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   她周围的地面上,已经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显然已经哭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冷峻地扫视了一圈,落在不远处一个情绪激动,头上包着纱布的男人身上.   对方正对着工作人员大声嚷嚷,发泄着怒火。   卫予收回视线,迈步走到春欢面前停下。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完全暴露在自己视线中纤细脆弱的脖颈,看着地面上那摊几乎汇聚成洼的泪痕。   “嫂子!”   没有得到回应。   卫予眉头紧蹙,弯下腰,伸手轻轻拍在她的肩膀上。   下一秒,春欢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整个人猛地一颤,尖叫着往旁边歪倒。   要不是卫予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已然摔倒在地。   “是我!卫予。”   他不得不提高音量,试图唤醒春欢的意识。   他没想到,自己仅仅是一个安抚性的触碰,竟能让她应激到如此地步。   这么胆小的一个人,在这个复杂的社会,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头更疼了!   然而,此刻连头疼的时间都是奢侈,眼前还有一团乱麻需要解决。   春欢在看清是卫予后,再也控制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腿,将脸埋在他的裤腿上,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的委屈、恐惧和后怕。   卫予原本心中的火气,在她汹涌的泪水冲刷下,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深沉的无可奈何。   刚刚电话里,警察告诉他:温春欢温小姐打破了今天和她相亲的卫茂实先生的头,那位被打的卫先生,坚持要求温小姐负责,而温小姐自到来到警局后便一直哭泣,无法有效沟通。   当时听到“今天的相亲对象”这几个字时,卫予的第一感觉是荒谬。   卫衡的事情才过去几天?她居然又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新一轮的相亲!   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评价这位“嫂子。”   她就这么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依靠吗?   急切到可以一次次地将自己置于不可预知的危险中。   一股无名火气窜上心头,让他的脸色冰冷得可怕。   然而,对卫朗的承诺,他又不得不再次插手这摊浑水。   或许是终于见到了唯一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春欢宣泄完大部分恐惧后,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   在卫予耐心而冷静的引导下,她终于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经过还原了出来。   这位卫茂实先生,向平台虚报年龄,实际已五十多岁。   有着三婚三离的记录。   他一见到春欢,眼中便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露骨神色。   餐桌上,他几次三番试图动手动脚,皆因春欢明显的抗拒和公共场合而未能得逞,但那充满淫邪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   感到极度不适的春欢,匆匆结账后便立刻打车离开。   万万没想到,她刚下车走到小区附近的拐角,卫茂实竟从身后窜出——他跟踪了她!   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他试图强行骚扰她。   被吓坏的春欢,下意识地将手中沉重的挎包狠狠砸了出去。   春欢的包里放了很多东西,很重,一下子砸在卫茂实的头上,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吓坏的春欢只敢呆呆地站在原处哭。   而被砸破头的卫茂实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试图上前拉扯春欢。   幸好小区居民及时发现并报警,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在警方到达后,卫茂实竟倒打一耙,污蔑春欢无故伤人。   他声称自己只是好心护送,对方却不领情,还打破他的头,并借此讹诈,要求赔偿和道歉。   甚至含糊地暗示,若春欢肯做他“女朋友”,便可“私了”。   那副无耻的嘴脸,连一旁做笔录的女警都忍不住皱眉。   明眼人一看便知,究竟是谁在欺负谁。   然而,春欢从到警局起,就只会哭泣。   连自己的名字和家属联系方式,都是在女警温声细语哄劝良久后,才勉强说出来的。   卫予没有浪费时间与卫茂实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他直接让警方联系小区物业,调取了关键路段的高清监控。   画面清晰显示,卫茂实如何鬼鬼祟祟地尾随春欢,并在无人角落突然逼近的全过程。   随后,卫予反过来以跟踪、骚扰和企图敲诈勒索的罪名,控告了卫茂实。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卫茂实最终被依法处以行政拘留十日的处罚。   办完所有手续,卫予在文件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即走向眼睛红肿的春欢。   “结束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冷漠,“可以走了。”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卫予全程保持着沉默,没有出言安慰,更没有指责训诫。   沉默就是他对春欢的态度。   失望到极致,已经不想再多说一句。   抵达住处,电梯门无声滑开。   卫予先一步迈出,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家房门。   开门,进去,反手便欲将门关上,仿佛要将身后所有的麻烦与无力感一并隔绝在外。   然而,一只纤细的手却毫无征兆地突然伸了过来,试图阻止大门关上。   ‘啊!’   一声吃痛的惊呼骤然响起。   卫予回头,这才发现她悄无声息的跟在自己身后。   此刻,她正捂着手,整张脸疼的都皱了起来,眼泪也含在眼眶里。   “这是我家!”   他低沉疏离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界限感。   “我、我知道。”   春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卫予周身散发的不悦寒气。   只敢怯怯地缩着肩膀,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有安全感一些。   “文文在家。”   她小声地解释着。   卫予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那目光让她无所适从。   “我能不能……去你家洗把脸,待一小会儿再回去?”   她鼓起全部的勇气发出请求,抬起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   “我现在这样,会、会吓到孩子的。”   她无处可去,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看起来冷漠疏离,实则心肠柔软的卫予先生。   然而,他持续的沉默和冰冷的态度,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微弱的希望。   难过的情绪顿时涌了上来,她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慌忙改口。   “不、不麻烦你了,我去楼梯间待着也行,对不起,对不起……”   明明脸上已经难过的不行,她还是一个劲的对着卫予道歉。   然后转过身,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卫予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停住脚步   她茫然的回过头。   卫予对上春欢那红肿弥漫起水雾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说,“进来吧!”   春欢几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踏进了卫予的领域。   屋内是大面积的灰色调,冷硬、简洁,让人感觉沉重和压抑。   春欢只敢飞快地扫视一眼,便不敢再乱看。   卫予迈步向前,她便像个小尾巴一样,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卫予忽然停下脚步,她猝不及防,整张脸便轻轻地撞在了他坚实挺拔的后背上。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第178章   她的鼻涕,不偏不倚地沾在了他深色西装外套上。   春欢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她呆呆地看着那小块不甚明显的湿痕,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巨大的恐慌和羞愧将她淹没。   刚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愧疚、自责、害怕......   多种情绪在她心里交织着。   她觉得自己简直糟糕透了,一次次给卫予先生增添麻烦。   几秒后,她终于鼓足勇气,轻轻捏住了卫予的衣角。   在他投来的困惑目光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鼻涕……沾、沾你衣服上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试图抑制哭泣,眼泪却依旧在通红的眼眶里悬着。   眼睛发肿,鼻尖发红,加上狼狈的鼻涕,那张原本楚楚可怜的脸,此刻确实没了美感,只剩下十足的窘迫。   卫予的神色却异常平静,没有预想中的嫌弃或不耐。   他只是抬手,动作利落地解开了袖扣,然后不慌不忙地逐一解开胸前那一排纽扣,姿态从容地将那件脏了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   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上。   “我不缺一件衣服。”   目光落在她狼狈不堪的脸上。   “不想眼睛肿得更厉害,现在就把眼泪收起来。”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   春欢猛地打了个哭嗝,竟真的死死咬住嘴唇,用力眨着眼睛,拼命地将眼泪给逼了回去,不敢再流一滴。   “这套房子的格局和你家那边差不多。”   卫予声音平静。   “卫生间你应该知道在哪,去洗把脸。”   春欢听话地点点头,乖乖走进卫生间。   过了几分钟,她才慢吞吞地走出来,脸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水珠,发梢也湿了几缕。   见卫予的目光落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她连忙小声解释,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没有用你的毛巾,我只用手洗的脸。”   “先坐下吧。”   卫予说完去了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干净蓬松的白毛巾。   “新的,没用过。”他将毛巾递过去,“把脸上的水擦干。”   春欢接过柔软的毛巾,低声道:“谢谢。”   卫予依旧没什么表情,转身走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两个还冒着微微热气的鸡蛋走出来,递到春欢面前。   “温度刚好,不算烫。”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捂一下眼睛,会消肿些。”   春欢仰头,看着那张线条冷硬到看不出情绪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感动。   卫予先生虽然总是冷着脸,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细致的关心。   她心里清楚,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对卫朗的承诺。   想到那个已经逝去的人,想到自己如今依赖着这份“托付”才得到的温暖,鼻腔一酸,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迅速接过那两枚鸡蛋,将它们分别贴在自己红肿的眼下,试图掩饰自己即将决堤的情绪和想哭的冲动。   卫予转身又去倒了杯温热的开水,轻轻放在春欢面前的茶几上。   这才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寂静得可怕。   “为什么要这么急着相亲?”   他终于还是将压在心底的困惑问出了口。   “你和卫衡的事情才过去几天?你就迫不及待地进行新一轮的相亲,告诉我理由。”   他明明一再告诫自己不要管、不该管,她的人生该由她自己负责。   可每一次,对上她那副茫然无助,任人欺凌的可怜模样,他那套理性的准则便会瓦解。   总不能任由她遇到那些奇葩的男人,早晚有一天,被骗的人财两失吧。   春欢原本在眼眶周围缓缓滚动鸡蛋的双手,骤然停顿了下来。   她就维持着这样略显滑稽的姿势,微微歪着头,透过鸡蛋的缝隙看向卫予。   卫予看着她这副模样,有点可怜,又有点……莫名的好笑。   那股盘踞在他心头的愠怒,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我、咳......”   春欢刚一开口,嗓子就干涩发哑。   “先喝点温水,喝完再说。”   卫予的声音比起之前的冷漠,多了点耐心。   她听话地将两个温热的鸡蛋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双手捧起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不适。   放下水杯,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微热的鸡蛋壳,整个人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安。   向卫予坦白这些话,让她内心感到一阵难堪的羞耻。   “我、必须要尽快结婚,”她终于鼓足勇气,声音细弱到快要听不见,“最晚在下个月底前,我就要领到结婚证。”   下个月底前必须领证?   卫予听到这个荒谬至极的时限,眉头瞬间打了个死结,深邃的眼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算什么?   一场必须按时完成的任务,还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新型笑话?   “你这么急着结婚,是在拿你和孩子的后半生胡闹。”   卫予的声音里带着重新燃起的温怒。   春欢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又小又闷,却带着一种固执:“我知道,可我没有办法,我下个月底前,必须要结婚的。”   “理由呢?”   卫予追问,他需要一个能说服他的,合乎逻辑的理由。   “如果、如果下个月我没结婚,”春欢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巨大的恐惧,“文文、文文会有生命危险的。”   她抬起泪眼,绝望地看着卫予,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已经没了卫朗,要是文文再出事,我该怎么办?我活不下去的......”   刚刚平复的心情,在提及亡夫和女儿可能遭遇不测时,再次被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吞噬。   “大师说过。”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迷信者特有的虔诚与惶恐。   “我必须在五个月内,找到一个姓卫的男人结婚,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文文的劫难才能化解,她才能平平安安的......”   提到女儿的名字,似乎给了她一丝支撑下去的勇气。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慌忙从口袋掏出手机。   “我要让他们给我安排新的人,我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了。”   她喃喃着,像是陷入了某种偏执的循环。   卫予见状,一把从她手中夺过手机。   “算命的告诉你,你必须再婚,而且再婚对象还必须姓卫?”   卫予只觉得这都是无稽之谈,可对上春欢那双认真执拗的眼眸,他看不到丝毫玩笑或欺骗,只有全然的深信不疑。   “对。”   春欢用力点头,伸手想去拿回手机。 第179章   “卫予先生,你把手机还给我,我要给平台打电话,问问还有没有合适的、姓卫的人选!”   她的语气因为时间的紧迫而染上明显的焦急。   “你把自己和孩子的后半生幸福,寄托在一个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上?嫂子,你清不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   卫予的语气越发严厉,试图用话语敲醒她。   “是大师,不是胡言乱语!”   “文文真的会有危险的,我不能让文文出事,我赌不起!”   春欢几乎是吼出来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那份强烈恐惧支撑着她所有的坚持。   见她如此冥顽不灵,卫予深知与她争辩算命内容的真伪毫无意义。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转换了策略,声音沉了下来。   “好。那个算命的是谁?告诉我,我去找他。”   他决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他要让那个算命的骗子,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骗局。   “我不知道,大师只有有缘的时候才能遇到。”   这话在卫予听来,更加坐实了对方是个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   察觉到卫予脸上毫不掩饰的怀疑,春欢将自己当年和卫朗的过往说了出来。   “如果没有大师,我肯定和卫朗就不会遇到,也不会认识,我们也不会结婚。”   “大师真的不是骗子。”   春欢强调,语气十分笃定。   卫予眼底闪过一丝深刻的困惑。   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到卫朗?   如果他没记错,卫朗当年提起这段姻缘时,只说是对嫂子一见钟情,费尽心思才追求到手,其中从未提及任何算命先生的存在。   他会怀疑那个来历不明的“大师”,但他绝不会怀疑自己已经逝去的好兄弟卫朗的人品。   见到卫予表情缓和,春欢仿佛看到了希望,继续补充。   “卫朗他也说那位大师很灵验,还说我们以后要好好谢谢人家......”   卫予陷入了沉默。   卫朗可从来不是迷信之人,他到底在干什么?   见春欢再次伸手,他终究还是将手机放回了她的掌心。   电话接通,春欢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好,我想问一下......”   然而,她才开了个头,电话那头就传来工作人员劈头盖脸的斥责。   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卫茂实被拘留的事,语气尖刻地指责春欢,就算不满意相亲对象,也不该把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还讽刺她如此挑剔,性格有问题,怎么可能找到合适的对象......   卫予明明看见春欢的手在发抖,下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可她依然没有挂断电话,只是僵硬地听着。   卫予眼中闪过复杂和纠结。   在那颗珍珠落下的时候,他从她手中抽走了手机。   那颗温热的泪珠恰好砸在他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他眼底变得越发深沉。   “你们平台,就是这样对待客户的?”他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一样冰冷,“我会向消费者协会和市场监管部门正式投诉你们的行为。”   说完,他直接掐断了电话,将所有的噪音与伤害隔绝在外。   把手机塞回春欢手里。   对上她那吃惊、无助与急切的眼神,卫予在心中悄然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在她开口前,他抢先一步说话。   “是不是只要结婚对象姓卫,就可以?”   春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卫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春欢眼睛一亮,情急之下,直接抓住了卫予的手。   “真的吗?”   “卫予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的眼底充满了绝处逢生的惊喜与庆幸。   但很快喜悦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   “可是,那位先生......他、他愿意和我领证结婚吗?”   卫予看着她从希望到忐忑的模样,目光沉静,给出了一个无比确定的答案。   “他愿意。”   这三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是卫予这些年中说的所有字中最艰难、最沉重的。   “那我和那位先生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见完面,要是确定好没问题,这两天我就想把证领了。”   春欢话里的“没问题”,暗指需要合算她与那位未知先生的八字。   若八字不合,她恐怕还得在有限的时间里,继续寻找下一个渺茫的目标。   卫予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春欢脸上那抹因为看到希望而重新亮起的光彩。   终于,他开口。   “我姓卫。”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她,确保她听清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我、和、你、领、证。”   这是他权衡再三后,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既然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再被骗,也不想无休止的收拾烂摊子。   那么,就由他来成为这个“姓卫”的男人。   他对于春欢,这位名义上的嫂子,从未有过任何逾越界限的想法。   他只是想假结婚,给春欢一个结婚证。   在他心里,她依然是卫朗的妻子,是需要他尽责照顾的嫂子。   他真实的打算是先稳住她的情绪,化解那荒谬的“生死劫”。   当然对于这个如此迷信之人,他还不能告诉她这是场虚假的婚姻。   只能等她日后遇到真正可靠,值得托付的人,他会和她解除这层关系。   听到那个卫先生是卫予自己,春欢雀跃的笑卡在脸上。   她整个人呆滞在那里,瞳孔微微放大。   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试图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不是幻觉。   “你、卫予先生,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艰涩,带着明显的颤音。   “这、这怎么可以。”   “这不会规矩,你是卫朗的好兄弟,这样不对。”   她的语无伦次彻底暴露了内心的极度混乱与挣扎,脸上写满了抗拒与无法接受。   卫予看着她如此激烈的反应,神色却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是这样。   他没有被她的慌乱影响,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除了我,你认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能找到更合适,更让你放心的‘卫先生’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最快,也是最安全的方法。你不需要再去面对那些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不需要再经历一次次的担惊受怕。”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沉静地锁住她慌乱的眼眸,给出最核心的承诺。   “由我来做这个人,你至少可以百分百确定,我不会伤害你,分毫不会沾染卫朗留给你们母女的一切。”   “还是你觉得......”   就在这时,春欢握在手中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紧绷的对峙。   她像是抓住一根转移注意力的浮木,下意识地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第180章   “您好,抱歉打扰了,我们是‘缘牵’婚恋平台的客服,关于您之前说的投诉......”   电话那头,响起一道刻意放得温和,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女声。   然而,这示好的话音还未落定,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了过来。   卫予一手稳稳地握住春欢拿着手机的手腕,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抬起,拇指精准而用力地按下了屏幕中央那鲜红的挂断键。   他将手机从她微微颤抖的手中抽出,随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转而面向春欢。   “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如果不是我刚刚提出要投诉,你现在听到的,绝不会是这么‘温和’‘礼貌’的声音。”   他再次向前倾身,目光如实质般紧紧锁住她慌乱躲闪的眼睛,问出个最尖锐又残酷的问题。   “嫂子,你告诉我,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你真的能靠自己分辨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吗?”   “你认为你去挑选的下一个卫先生,能不会伤害你和文文吗?”   卫予的话一下下敲打在她摇摇欲坠的防线上,她脸上露出深深的迟疑,眼底挣扎与纠结剧烈翻涌。   她知道他的话有道理。   回想起来,在相亲过的这么多人里,她唯独对卫衡有过真切的满意,内心是愿意与他尝试相处的。   可结果呢?她所以为的温文尔雅、体贴周到的好人,竟是个隐瞒恋情、脚踏两条船的骗子。   这接连的打击,让她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自己真的能如期找到合适的对象吗?   自己赌的起吗?   这是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是否委屈,是否将就,但她绝不能拿文文的安危,去赌一个渺茫的概率。   春欢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向卫予。   这个言辞时常冷酷的男人,却也是一次次在她最无助时,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的人。   从他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坚实可靠的安全感。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规矩”,在对女儿安危的极致担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你还想再接触下一个‘卫茂实’,那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   卫予这最后通牒般的话语一出口,春欢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种被跟踪、被骚扰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她顺着卫予的话陷入深思,如果自己再去见下一个人,如果他比卫茂实更......   她不敢再想下去。   “我......我答应你。”   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但紧接着,她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怯怯,几乎不敢看卫予的眼睛。   “不过......你能把你的八字给我吗?”   卫予先是一愣,八字?   这实在超出了他理性思维的日常范畴。   他看着春欢那副小心翼翼,仿佛在祈求什么重要凭证的模样,最终还是将疑问咽了回去。   拿出手机,给自己的父亲发去了信息。   很快,他收到了回复。   他找来一张便签纸,将自己的生辰八字一笔一画地写在上面,然后递给了春欢。   春欢接过那张轻飘飘却承载着“命运”的纸条,起身,去拿了她的包。   在卫予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她掏出一本《八字合婚》,然后全程忽略了卫予,翻阅了起来。   手指在纸页和纸条之间来回比划,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又精密的演算。   卫予看着这一幕,从最初的错愕,到渐渐感到一种荒诞的无奈。   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在对面,耐心地等待着这场“命运的审判”。   大约二十分钟后,春欢终于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书合上。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闪烁的不再是纠结和忐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隐秘欢喜的庆幸。   “卫予先生,”她的声音都变得轻快了几分,“书上说,我们的八字很合呢。”   直到这一刻,这桩“婚事”才在她心里真正得到了认可。   她看向卫予,语气变得主动而认真。   “那我们找一个好日子,去把结婚证领了吧。”   既然同意了结婚,对于这最关键的一步,她立刻表现出了极高的效率和重视。   卫予已经目睹了她从随身包里掏出《合婚全书》的壮举,对于现在要“选日子”领证,反而觉得顺理成章,不足为奇了。   “好。”他回答得干脆,充分尊重她的“流程”。   “日子你来选,定好了提前告诉我,我把时间安排出来。”   “好的!”春欢用力点头,甚至开始为他考虑起来,语气体贴,“不会耽误你太久的,领证很快的,到时候你请半天假就好。”   春欢此刻的眼睛也消肿了不少,她现在的心情和进门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她很快就告辞回家。   她走后,卫予在原地静立片刻,随即转身,走进了书房。   片刻之后,二份被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出现在他的手上。   卫予没有丝毫犹豫签上自己的名字,拉开书桌抽屉,将其放了进去。   抽屉合上的轻响,也为这段即将开始的怪异关系,定下了一个既定的结局......   春欢的效率出乎意料地高。   第二天一早,卫予就收到她发来的消息,说“宜嫁娶”的最快日子是六天后。   卫予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领证当日。   春欢在约定好的时间,准时出现在卫予家门口。   她刚抬起手准备按门铃,门却仿佛有感应般,恰好从内打开。   卫予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的穿着打扮与往日并无不同。   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神情平静淡漠,仿佛只是去出席一场寻常的工作会议。   门外的春欢,却明显是精心准备过的。   她穿着一件非常合身的浅粉色连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脸上化了淡妆,为她增添了明艳与活力。   这一切精心的雕琢,都未能掩盖她骨子里那挥之不去的柔弱。   她紧张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心,在看到卫予的瞬间,眼神闪烁了一下。   在卫予开口说“出发”之前,春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急忙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被折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   “卫予先生,给。”   见卫予只是沉默地看着符纸,没有动作,春欢小声地解释起来   “其实......今天只是这一个月里最好的日子,但不是今年中最好的‘宜嫁娶’的日子。”   她舔了舔嘴唇,继续道。   “书上说,选在今天,可能会......略有波澜。”   她抬起头语气急切起来,像是要安抚卫予的心。   “不过你放心,是小波澜,不会影响大局的。”   若不是时间紧迫,那个传说中的“最佳吉日”又远在数月之后,她定然会坚持等到那一天。 第181章   见卫予依旧没有接过符纸的意思,春欢眼底的光彩一点点暗淡下去。   伸出的手也开始慢慢地往回缩了缩,脸上掠过一丝被拒绝的失落。   卫予当然不相信什么“今日略有波澜”的无稽之谈。   然而,目光对上春欢那强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以及眼底那抹怎么都掩不住的黯淡时,一种莫名的情绪翻涌而出。   可能是无奈,也可能是不忍。   在春欢的手即将完全合拢收回的瞬间,他快速的伸出了手,动作自然地从她微凉的掌心里,取走了那枚折得小心翼翼的黄色符纸。   他没有低头多看一眼,只是随手将它放进了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下一秒,如同阴霾被阳光驱散。   春欢的脸上绽放出明亮而纯粹的笑容。   那笑容里夹杂着如释重负和满足感,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我们走吧,卫予先生。”   她的声音变得轻快。   “嗯!”   领证的过程出奇地顺利,顺利得仿佛连老天爷都在暗中撮合。   他们抵达民政局时,前面竟空无一人,无需任何等待。   填写申请表、拍照、在红色背景前宣读誓言......   在工作人员程式化的祝福声中,钢印落下,两本鲜红的结婚证被递到了他们手中。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   来来往往的小情侣突然就多了起来,春欢眼底多了抹欢喜。   她看着身旁高大挺拔的卫予,似乎有话想说,下意识地踮起了脚尖。   然而,明显的身高差让她努力仰起头,嘴唇也才勉强够到他的下颌位置。   卫予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低头就看到她努力仰着脸,像只笨拙雏鸟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无奈。   他没有丝毫犹豫,自然而然地弯下腰,低下头,主动将耳朵凑近到她唇边,形成了一个便于她说悄悄话的姿态。   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她细软,带着一丝欢喜的声音,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让从来没有和异性这么亲密过的卫予身体一僵。   “卫予先生,你看,符纸真的很有用的,我们今天特别顺利。”   她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眼底笑意弥漫,像是一个吃到喜欢糖果的开心小孩子。   春欢话音刚结束,卫予便直起了身体,重新拉开到社交距离。   他神色如常,努力将方才那一瞬间产生的某种难以名状的异样感压在心底。   尽力去忽视掉她温热的气息与软糯的声音,以及那过分靠近时带来的微妙不适感。   他看着春欢那双依旧亮晶晶、写满“求认可”的眼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嗯,” 他听到自己用一贯平稳的声线回答,“你的符纸,很有用。”   让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如此违心地肯定这种毫无科学依据的事情,也算是一种......罕见的体验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可看着她那瞬间心满意足,仿佛得到了认可的笑容,那点荒谬感似乎又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何必和一个活在天真世界的人计较呢,卫予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走吧,送你回去。”   他移开目光,率先迈开步子,结束了这个话题,也将那丝不该有的微妙波澜,彻底平息下去。   卫予对于自己领证已婚没有任何实质的感觉。   他没有告诉自己的家人,对他来说,这场婚姻是假的,自然没必要让家里人知道。   他也没有任何已婚人士的觉悟,送春欢回去后,转头就去了A市出差,又飞了国际航班。   等他连轴转了一周多,终于在半夜拖着近乎散架的身躯回到B市的住所。   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嘀”声,他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随之亮起。   就在暖黄光线驱散黑暗的瞬间,他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奇怪。   这屋子里那股熟悉的,挥之不去的冷清味儿,似乎......散了些许。   明明是自己已经住过一段时间的房子,陈设依旧,空气中也并无异样,可这次回来,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生机,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冲淡了往日那种无人等候的绝对寂静。   卫予失笑,摇了摇头。   大概是太久没回来,加上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劳累过度,都让他开始产生幻觉了。   他没再多想,从行李箱里取出笔记本电脑,转身就进了书房,将自己埋入未完的工作中。   等终于处理完堆积的工作,阖上发烫的电脑屏幕,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然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午夜十二点。   卫予此刻疲惫得只想立刻倒在床上,陷入沉睡。   他径直走进卧室,快速冲了个澡,洗去一身风尘与倦意。   带着一身湿气和水汽,他走到床边,习惯性地伸手掀开被子,准备躺下   下一秒,他的动作猛地僵住,浑身的睡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   他的床上,竟然躺着一个人!   那蜷缩着的、显得格外娇小的身影,正深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香甜。   卫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几乎是屏住呼吸,动作极其轻微地将刚刚掀开的被角重新拉好。   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出差后,春欢确实发信息找他要过开门的密码。   当时他没多想,只觉得她或许有什么急事,顺手就把密码发过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会迎来如此巨大的一个“惊喜”。   他也终于反应过来,刚进门时察觉到的那一丝不同并非劳累过度的幻觉。   是他的领地,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悄无声息地侵入了。   而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她的侵入是合法合规的。   然而,理智上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春欢首先是卫朗的妻子,是他的嫂子。   同处一室,已觉不妥,同床共枕更是绝无可能。   他眸色暗沉了几分,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去客房将就一晚。   “啪!”   就在他按下开关,卧室灯光骤然熄灭的瞬间。   一道带着浓重睡意、软糯含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刚被惊醒的茫然。   “卫予先生?”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春欢坐起了身,适应着黑暗,用手揉着惺忪睡眼,试图看清门口的动静。   “啪!”   灯光重新亮起,驱散了短暂的黑暗。 第182章   卫予依旧站在门口,一手还按在开关上。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床上。   暖黄的灯光下,春欢长发微乱,睡裙的细肩带滑落了一边,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片白皙得晃眼的肌肤。   卫予的视线如同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迅速移开。   此时,春欢的两只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但因为光线和睡意,依旧微微眯着,努力聚焦看向门口那抹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身影。   “你要去哪里啊?”   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全然的困惑和未散尽的睡意。   那迷迷糊糊的样子,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抽离。   “我去隔壁次卧睡。”   卫予低声回道,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说着,他便伸手去拉卧室的房门   “去次卧睡?”春欢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原本的困意瞬间消散。   她的眼睛在一刹那间睁得很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卫予一只脚已经迈出房门的刹那,她带着急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等一下!”   卫予的动作应声停下,高大的背影僵在门口。   他没有转身,因为他怕自己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转眼间,春欢已经跳下床,光着脚丫飞快地跑到卫予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和接触,迫使卫予不得不回过头。   极致的的身高差,让他的目光自上而下,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极大的视觉冲击。   某人睡裙领口下的某处风光,在他眼前几乎是一览无余。   卫予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瞬间停住,整个人都在此刻有些恍惚了起来。   偏偏造成这一切的春欢还一无所知,全然不察自己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难过和自责。   “卫予先生,是不是因为我睡了你的房间,你生气了,才要去次卧的?”   “对不起......是我不该没告诉你就睡了主卧......”   她咬着下唇,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然后仰着头,执着地看着卫予。   “可是,我们已经领证了,是夫妻了。书上说,夫妻、夫妻都是要睡在一起的。”   见卫予依旧沉默,她的语气慢慢变得哽咽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受伤。   “卫先生......是不是,很讨厌我?”   听到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颤音,卫予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安抚的话脱口而出。   “没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没有讨厌你。”   他的目光被迫落在春欢脸上,看到她眼眶里滚动的泪珠。   “我只是回来的太晚,怕打扰到你。”   这句安慰总算起了作用。   春欢脸上的阴霾散去,破涕为笑,笑容纯粹而依赖。   “真的吗?卫予先生。”   然而,卫予的困境并未解除。   越是告诫自己不能看,他的视线就越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用余光去瞥向那危险的源头。   那片白皙的肌肤,那柔和的曲线,总在他刻意收回目光的下一刻,又不经意地闯入他眼角的余光里。   这种朦朦胧胧、欲遮还掩的景致,比直接的视觉冲击更添了几分撩人的诱惑。   每一秒的停留都是煎熬,卫予感觉自己正被推向崩溃的边缘。   偏偏春欢依旧攥着他的衣袖,那双清澈的眼睛执着地望着他,等待一个能让她彻底安心的回应。   他实在不想在深更半夜面对她的眼泪攻势,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声音干涩。   “真的。夜深了,你去睡吧。”   然而,春欢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揪得更紧了些。   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声音带着羞怯,却又异常坚持,软软地重复着那个“道理”。   “夫妻......是要睡在一起的。卫予先生,你也上床休息吧。”   卫予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既能脱身又不至于让她伤心落泪的借口。   就在他搜肠刮肚之际,却听见春欢用一种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替他担忧的语气补充道。   “而且,书上说,夫妻要是分房睡,很容易丢财运的。”   她抬起头,眼神恳切:“我不想卫予先生你丢财运。”   “哪本书说的?”   卫予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从未听过如此离奇荒谬的风水理论。   春欢被他问得一怔,语气顿时低了下去,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本书,是卫朗以前告诉我的,他说在家里就不能分开睡,不然会严重影响财运的。”   卫朗当年对春欢的哄骗,如今变成了回旋镖,重重扎在了好兄弟卫予身上。   听到卫朗的名字,卫予心中复杂。   一个和自己一样信奉唯物论,鄙视怪力乱神的人,怎么会用如此荒谬的借口去哄骗自己的妻子?   卫予生平第一次,对那位已故好兄弟的某些行为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卫朗到底对眼前这个单纯的女人,还灌输过多少类似的“歪理”?   又曾利用她的这份深信不疑,做过些什么?   然而,此刻最紧要的问题,还是今晚他到底该睡在哪里?   “我不怕丢财运。”   他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声音有些生硬。   “不行的!”春欢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我不能让你丢财运!”   她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仿佛他不留下,就是犯了天大的过错。   卫予的理智告诉他:别心软!赶紧离开!她是你的嫂子,你不该、也不能对错误的人产生不必要的怜惜!   然而,看着那不断滚落的泪珠,听着她带着哭腔的“为你着想”。   他紧绷的防线终究还是溃败了。   最终,一句完全违背他初衷的话,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   “好,我不走。你可以放手了。”   春欢依言松开了手,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依旧写着明显的不信任,紧紧盯着他,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反悔。   卫予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房间,顺手将房门关上。   也正是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春欢一直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那显得可爱的脚趾正有些无措地微微蜷缩着,抠抓着地板。 第183章   一股莫名的烦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躁动,猛地窜上心头,连带着他的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把鞋穿上,或者回床上去。”   他的语气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耐和生硬。   可春欢非但没有被他的冷脸吓到,反而因为听出了他话里的关心。   脸上瞬间绽放出欢喜的笑容,乖巧地应了一声:“哦!”   随即,她“噔噔噔”地转身跑回床边,动作利落地爬上床,直接将那双刚刚踩过地板的脚塞进了被子里。   卫予有着近乎苛刻的洁癖。   若是换了别人,敢光着脚在他眼前走动,再将脚放进他的被窝。   无论男女,他绝对会毫不客气地将人“请”出去,并立刻将床上所有用品彻底更换清洗。   可当这个“别人”变成了春欢,一个他说句重话都会眼泪哗啦往下掉的人。   他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原则和底线,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瓦解。   他非但不能发火,连一丝不悦都不敢明显表露。   他的忍耐力,在她面前,似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锻炼”和“提升”。   春欢在床的另一侧躺得笔直,只有脑袋露在被子外面。   见卫予还站在原地不动,她忍不住小声催促。   “卫予先生,太晚了,我们快睡觉吧。”   卫予迈开脚步,那姿态不像走向床榻,更像走向......刑场。   不。   若是刑场,他尚可昂首挺胸,无所畏惧。   可这段通往再熟悉不过的自家床铺的路,此刻却显得如此漫长而艰难。   当他终于僵硬地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时,整个身体都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弹簧,每一块肌肉都处于警戒状态,仿佛随时准备弹起。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春欢似乎终于彻底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   “卫予先生,我要睡了,你能关下灯吗?”   卫予的手臂探出被子外,摸索了一下,精准地按下了床头灯的开关。   “啪。”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卫予原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   可身旁那道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紧绷的神经竟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   沉重的困意如同温暖的潮水,漫过意识的边界,将他轻轻拖入沉睡的深渊。   清晨。   卫予精准的生物钟让他准时从睡梦中醒来。   然而,几乎在意识回笼,睁开双眼的同一刻,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颈项间的异样触感。   那不是熟悉的睡衣布料或枕头,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人体柔软弹性的压力。   他眸光下垂,视线所及之处,让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去。   一条白皙纤细的小腿,横越在他的身上,而那只雪白的脚,不偏不倚的压在他的颈部位置。   更让他眉心抽搐的是,那几颗圆润的脚趾还无意识地微微蜷动着,仿佛在试探他忍耐的底线。   始作俑者还毫无所觉。   她不知何时已偏离了轨道,侧身睡在床铺横侧边缘,大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被子里,睡得无比酣甜沉醉,仿佛正做着什么美梦。   卫予冷着脸,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只脚的裤脚,动作僵硬地将它拎开,放到一边。   他转过头,看着春欢那张恬静无害的脸,所有的无语和愠怒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   自从自家的领地防线被春欢成功“突破”后,卫予便以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姿态,看着她一步步“得寸进尺”。   最初,只是家里多了几抹鲜艳跳脱的颜色,一个印着小花的马克杯,一个粉色的抱枕。   接着,属于她的物品开始悄然蔓延:她的茶杯、几个毛茸茸的玩偶.她那边角磨损的《黄历》《风水大全》......   卧室的衣柜更是“重灾区”。   从一开始仅仅让出一个小角落悬挂她的几件衣物,到后来,春欢的衣服已然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空间。   那些柔软带着淡香的衣裙,与他冷色调的西装衬衫并列,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而最终极的“入侵”,是卫慕文。   此刻,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卫予,就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他应了一声“进”,门被推开一条缝,却半晌没有脚步声。   他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望向门口。   只见那个小小的小姑娘,双手捧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正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一双圆溜溜像极了春欢的大眼睛,就这么安安静静、带着点好奇地望着他。   卫予冷硬的嘴角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心底失笑。   卫慕文在长相和性格上,都像是春欢的迷你翻版,与卫朗并无太多相似。   最初见到他这个叔叔时,胆子小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总是紧紧藏在妈妈腿后,只敢偷偷地瞄他。   直到卫予变成了她的继父,随着妈妈频繁地往这边跑。   小姑娘也从最初的不情愿,到慢慢试探,最后几乎是常驻在了他的屋子里。   虽然卫予外表看起来严肃冷淡,但对这个敏感乖巧的小姑娘,他却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况且,在他眼里,应付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孩,可比应付她那个说几句话就容易眼泪汪汪的妈妈,要轻松容易得多。   “文文,过来。”   卫予放下手中的工作,朝小姑娘招了招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得到明确的许可,小慕文这才迈开步子,走到书桌前,踮起脚,努力将水果碟子举高,小声地说:“叔叔,吃。”   卫予接过碟子,顺手将小姑娘轻轻抱起来,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小慕文安心地坐在卫予腿上,看着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甜吗,叔叔?”   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很甜。”   卫予点头,又叉起一块哈密瓜递到她嘴边。   “文文也吃。”   小姑娘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咬下,腮帮子立刻变得鼓鼓囊囊,像只储存食物的小仓鼠。   卫予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中那片因工作而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松弛下来。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键盘偶尔的轻响,和小朋友细微的咀嚼声。   就在卫予、春欢和文文一家三口逐渐构筑起一种微妙而“温馨”的家庭生活时。   另一边,乔欢处心积虑想要“拿下”卫予的计划,进展却极其不顺利。 第184章   自从进了恒决集团。   乔欢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作为部门新人,那些繁琐、细碎、耗时却又不会出成绩的杂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的肩上。   为了尽快站稳脚跟,展现出自己的业务能力,她不得不拼命压榨自己的休息时间,像一块海绵,疯狂汲取着一切与公司业务相关的知识。   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这股拼命的劲头和迅速展现出的学习能力,被带她的组长看在眼里。   她的组长认为她是个踏实肯干且极具潜力的好苗子。   有业务也会带着她出去,一来是搭把手,二来她也能跟着学到东西。   乔欢所在的业务部门办公室楼层,与卫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不在一层。   尽管入职恒决已一个多月,乔欢与卫予的“第二次会面”却迟迟未能上演。   除了入职第一天那场在公司楼下糟糕印象的初遇之外,她甚至连在电梯间“偶遇”卫予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乔欢几乎要对自己那“拿下卫予、报复卫衡”的计划感到失望,认为其渺茫无望之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公司员工集体聚餐后出现了。   聚餐结束后,乔欢落在后面。   不料在酒店门口,被一位喝得醉醺醺的男同事拦住了去路。   对方言语轻佻,行为不端,带着酒气试图对她进行骚扰。   乔欢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这一幕,恰好被正与几位高管一同走出来的卫予看在眼里。   卫予对乔欢早已没了印象,但他绝不能容忍公司内部发生男员工借醉酒骚扰女同事的恶劣事件。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无需他亲自开口,只是一个冰冷的眼神示意,跟在他身旁的助理便立刻会意。   快步上前,严厉而不失礼貌地制止了那名男同事的失态行为,并安排车辆将醉酒的同事送走,为乔欢解了围。   第二天,卫予雷厉风行,直接召集了相关部门负责人开会。   直接下达了处理决定,那名涉事男员工被当即开除。   乔欢何等敏锐,岂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隔天,她选择在中午休息的时间,主动来到了卫予所在楼层。   询问出助理办公室的位置。   确定有人后,她叩响了办公室的门。   得到允许后才推门而入。   “楚特助,您好。”   “我是业务部的乔欢,前天晚上多亏您及时解围。”   她表现得落落大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后怕。   “非常感谢您和卫总,否则我当时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言辞十分恳切,目光真诚,随后将手中两个包装精致的纸袋轻轻放在楚特助的办公桌上。   “楚特助,这是我在楼下甜品店买的一些点心。”   “麻烦您和卫总收下,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真的非常感谢。”   楚特助对乔欢自然还有印象。   他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在那两份一模一样的点心上短暂停留,语气平和却带着疏离。   “乔小姐,你太客气了。维护职场环境是公司的分内之事,恒决有责任保障每一位员工在工作和相关场合的人身安全与尊严,绝不会纵容任何不当行为。”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点心,而是委婉而坚定地补充道。   “你的心意我和卫总心领了,但礼物还请收回。公司有规定,我们不能收受员工的东西。”   乔欢脸上的笑容未有丝毫减退,仿佛早已预料到会被拒绝。   她从善如流地将两个纸袋收了回来。   “楚特助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表达谢意了。”   她语气轻快,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真诚,没有丝毫被拒绝的窘迫。   楚特助见她如此识趣,懂得适可而止,态度也不卑不亢,心中的那点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便悄然转化成了几分对聪明人的欣赏。   乔欢很有眼力见,见楚特助对自己的感观还不错。   就顺势地提及了几个工作中遇到的疑难问题,姿态谦逊地请教。   楚特助毫不吝啬的给了几句指点。   虽只是寥寥数语,却切中要害,让乔欢感觉受益匪浅。   她听得极为认真,适时提出自己经过思考后的理解,展现出良好的悟性和扎实的基础。   几分钟后,她见好就收,不再多做打扰,再次诚恳道谢后,非常有礼貌地告辞离开。   回到工位后,乔欢将那两份未送出去的小点心分给了同组的同事,轻松笑道:“请大家吃下午茶。”   也是因为这次卫予的帮助,尽管对他而言可能只是基于原则的随手之举,却像一颗投入乔欢心湖的石子,让她重新激起了希望的涟漪。   对卫予了解越多,他的强大、能力、乃至那不近女色,公私分明的洁身自好。   都让乔欢心中生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赏。   这里面夹杂着微弱地倾慕,在乔欢心底悄然生长,与她固执的复仇执念剧烈地撕扯着。   在孔初然新一轮追问“攻略”卫予进展的电话里,乔欢的心绪混乱到了极点。   “乔欢,还没有实质性进展吗?上次你不是说已经和卫予的助理搭上线了,这都过去有一阵子了。”   孔初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充满着期待。   “我等着看你把卫予拿下,风风光光去打脸卫衡那个渣男呢。”   乔欢握住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卫予那张冷峻而轮廓分明的脸。   以及他那强大到令周围人都需仰望,却又并非刻意张扬的气场。   “初然,”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异样,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与惆怅,“卫予,他,他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嗯?”   孔初然立刻警惕起来,语气变得严肃。   “什么意思?哪里不一样?难道他比卫衡还渣,更不是东西?”   在她看来,报复卫衡固然重要,但前提是乔欢找到的是一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如果好友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更深的火坑,那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 第185章   “不!”乔欢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吐出心中的郁结,“恰恰相反,他和卫衡很不一样。”   “不说卫衡脚踏两条船的事,就算在我们感情最好的时候,他对其他靠近的女人,也顶多是含蓄地拒绝,从不会给人难堪。”   乔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扬起。   “但卫予不同,他能力强,手段高,更重要的是......他好像对女人。”   她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没什么兴趣,听说他对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女人,都毫不留情地冷脸拒绝,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谁,会不会没面子。”   电话那头的孔初然沉默了几秒,随即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乔欢!你不对劲!你该不会是,真的对那个卫予动心了吧?”   她的语气急切起来。   “你别忘了你的初衷是什么!你可以想办法拿下他,利用他报复卫衡,但千万别对他动真心。姓卫的能有几个好东西?”   “你忘了那天他是怎么护着那个女的,逼着我们道歉的事了?”   孔初然对那次鞠躬道歉记忆犹新,视为奇耻大辱。   好友尖锐的质问,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乔欢试图掩饰的混乱心绪。   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抵挡着那股莫名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烦躁。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迷茫。   “可能是听到了太多关于他的传说,不知不觉就把他推上了一个很高的位置。”   “总觉得他,他强大到让人忍不住想去仰望。 ”   她试图为自己异常的心绪寻找合理的解释。   人总是慕强的,更何况在她被骚扰的时候,是他的出现解决了她的困境。   那种被庇护的感觉,与卫衡曾经的懦弱和欺骗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乔欢对卫予的感觉,在对他越来越多的了解,还有那次被他救下,已经悄然发生着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变化……   “乔欢,要不……你收手吧。”   孔初然的语气充满了担忧。   “你也说卫予那么强大,他绝不是我们能轻易掌控的人。就算你真的侥幸拿下了他,万一哪天让他发现,你最初接近他是为了报复卫衡......”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我怕你最后不仅报复不成,反而把自己彻底搭进去,受到更深的伤害。”   “不,初然。”乔欢的声音却异常坚定,“我不可能放弃的。”   至于这不放弃里,是报复卫衡的执念占比更多,还是对卫予本人那日益复杂的情感在作祟,恐怕连乔欢自己都难以分辨清楚。   电话那头的孔初然听到好友如此坚持,深知她的性格,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相劝。   她转而问道:“对了,卫衡那边,他还在纠缠你吗?”   卫衡在分手初期表现得异常干脆,整整一个多月没有任何音讯。   然而,就在乔欢几乎要以为他彻底消失时,他却突然再次出现。   用各种陌生的手机号给她发信息,打电话。   乔欢对卫衡的声音太过熟悉,有一次不慎接起,听到他的声音,就秒挂断。   “嗯!”   乔欢应了一声,笑容有些勉强。   “呵,”孔初然发出一声冷笑,“看样子,那个女人真的把她甩了,现在又想起你的好,想吃回头草了。真是够贱的!”   “你可千万别心软。”   “不会的。”   乔欢回答得十分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破镜难重圆,更何况那面镜子还是被对方亲手砸碎的,粘都粘不起来。   对于卫衡像牛皮糖一样变着法子联系她,乔欢确实感到不堪其扰,心底涌起一阵阵生理性的厌烦。   更让她困扰的是,他们两人曾经的那些共同朋友。   他们只当是普通情侣闹矛盾,甚至有人觉得是乔欢“小题大做”、“过于绝情”。   时不时就有人发来信息,或委婉或直接地劝说:   【卫衡知道错了,看他挺难受的,给他个机会吧。】   【五年感情不容易,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呢?】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已经后悔了。】   ......   这次和孔初然通完电话后没几日,一个乔欢未曾预料的机会,竟悄然降临。   那天,她临时接到通知,带着负责的项目资料去总会议室。   当她抱着厚厚一沓文件,推开总会议室的大门。   抬眼间,便愣在原地。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   她心心念念想见到,想攻略的人,正背对着门口。   那挺拔的身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正拿着手机用流利的英语在低声交谈着。   外面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卫予那强大的气场即使隔的很远的距离,也让乔欢忍不住屏住呼吸。   她从刚开始的从容变得有几分紧张。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来,通话还在继续,卫予微微侧过头,冷漠的目光扫向门口。   那眼神锐利,带着审视和厚重的距离感,精准地落在乔欢脸上。   乔欢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她强迫自己镇定,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放轻脚步,快步走到会议桌旁,开始准备工作。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没有什么温度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这是那次不愉快的初遇后,乔欢再一次近距离地见到卫予。   而显然,卫予并没有认出她。   不管是第一次见面的对立面,还是第二次被他让楚助理解围,都没有在他记忆中留下印记。   这个认知让乔欢产生了微弱的失落感。   在卫予挂断电话前,参加会议的人也陆陆续续的进来......   这次的见面像是一种预兆,乔欢后面有了越来越多的机会见到卫予。   在会议室上、在电梯间里、在楼下的咖啡厅里......   哪怕乔欢始终未能与他交谈一句,心底却悄然生出一种二人正在缓慢靠近的错觉。   这错觉像是蜜糖,在她心间晕开出甜味。   不知从何时起,她所有的拼搏与努力,也不再是单纯的为了报复卫衡,而是为能离那道身影更近一寸,再近一寸。   这天乔欢留在公司加班。   完成了部分任务的她站起身,准备下楼活动筋骨,顺路去买杯咖啡提神。   当她握着微烫的咖啡走向公司大楼时,却远远看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乔欢清冷的脸上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第186章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练习了无数次的开场白在唇边酝酿。   “卫总,您好,我是业务部的乔欢。”   可她才向前迈了两步,脚步便生生顿在原地。   只见一个纤细娇小的身影从另一侧小跑出来,直直扑向卫予。   而那个传言对旁人触碰退避三舍的男人,非但没有避开,反而下意识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对方的胳膊。   乔欢分明从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看到了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的温和。   她看着那个娇小的女人将一个袋子塞给了卫予。   下一秒,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倏地攥住那女人的手腕,低头凝视着。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像是在生气,又更像是心疼。   乔欢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她手中那杯滚烫的咖啡,此刻却凉的惊人。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目送那个女人离开。   看着他低下头,将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袋子提到眼前端详。   那个在公司雷厉风行,从来吝于展露情绪的男人,竟对着那个有些幼稚的袋子,露出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   冷硬的轮廓在这一刻变得那么温柔。   乔欢死死捏着咖啡杯,滚烫的液体溢出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刺痛传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疼吗?   自然是疼的。   但比疼痛更刺骨的,是那个女人的身份。   她绝不可能认错,那个女人就是卫衡的相亲对象,那个毁了她五年感情的人。   乔欢怎么也想不到,这女人刚和卫衡结束,转眼就攀上了卫予。   那天在公司楼下,卫予明明称她为“嫂子”。   一个被称作“嫂子”的人,怎么会和卫予在公共场所如此亲密?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疑问缠绕在乔欢的心上。   乔欢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收手了。   若再往前一步,她岂不是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那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可心底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感,却像藤蔓般疯狂撕扯着她的理智。   它在她耳边不甘地低语:也许事情并非表面那样,卫予对那个女人,或许只是出于对嫂子的责任与亲情。   她需要知道真相。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般在她心中蔓延。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杯被捏得变形的咖啡,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乔欢转身走到垃圾桶旁,抬手,将手里的垃圾丢了进去。   纸杯落入桶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下了几秒。   随后从黑名单里拖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嘟嘟嘟......”   “乔乔,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听筒里立刻传来卫衡刻意放柔的欣喜声音,那语调熟悉得令她觉得作呕。   卫衡自从被春欢单方面发消息断联后,便陷入了彻底的被动。   无论他换多少个手机号发送怎样恳求见面的信息,都如同石沉大海般了无音讯。   拨出的电话也永远无人接听。   他不甘心地去春欢小区楼下试图堵人,结果却被尽职的物业保安“客气”地“请”了出去。   几次三番,不仅人没见到,反而丢尽了面子,他只好悻悻作罢。   眼看春欢这条看似通往财富的“捷径”已然无望,他才猛然想起被自己放弃掉的乔欢。   毕竟,在他心里,对乔欢那五年的感情,虽然比不上真金白银的诱惑,可也是他付出真心实意的。   可乔欢的态度同样坚决。   她几乎不接他的电话,偶尔不慎接通,也会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立刻挂断,不留任何余地。   卫衡没办法,只能找到他们共同的朋友说情,试图挽回。   不过乔欢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她明确地告诉每一位前来劝和的朋友:“绝无可能复合。”   当卫衡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乔欢的来电显示时,心脏猛地一跳,以为她终于心软,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毕竟他们有着长达五年的感情,从校园到社会。   可他不知道的是,电话这头,乔欢握着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卫衡,”她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的卫衡明显一愣,事情过去这么久,乔欢怎么会突然问起温春欢?   他一时摸不透她的想法,心里有些困惑。   “你不说,我挂了。”   乔欢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别!我说!”   卫衡急忙开口,生怕这来之不易的通话就此中断。   “她姓温,温春欢。”   报出春欢的名字后,他又急忙补充道。   “乔乔,我和她早就没联系了。我真的对她没有感情,我唯一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她的手机号是多少?”   乔欢直接打断了他那些廉价的忏悔,问出自己这次联系卫衡的目的。   卫衡被她问得措手不及,下意识报出了那串倒背如流的数字。   直到念完他才反应过来,急切地问。   “"乔乔,你找她干什么?我和她真的没有联系......”   “与你无关!”   乔欢冷冷地打断他,记下号码后,毫不留恋地挂断了电话。   卫衡再打过来时,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他再次被拉黑了。   春欢刚回到家,小慕文就迫不及待的抱住她的腿。   “妈妈,”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你把我做的小饼干送给叔叔了吗?他喜欢吗?”   春欢蹲下身,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她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当然送啦,叔叔他……”   她的话音微微顿住,脑海中闪过卫予接过那个略显幼稚的饼干袋时,那张冷峻的脸上似乎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只是沉默地接了过去。   目光落在她手背那片烫伤的红痕时,周身的气息明显冷了一瞬。   “叔叔收下了。”   春欢最终选择了这个最稳妥的答案。   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柔声叮嘱。   “文文,下次叔叔加班的时候,我们不能再去打扰叔叔工作哦,知道吗?”   事情的起因,是小慕文的老师布置了一份亲子手工作业——亲手制作小饼干。   春欢陪着女儿,对照着视频教程,在厨房里忙碌了半天,才勉强做出一盘像样的成品。   小慕文欢喜得不得了,坚持要将大部分饼干装起来。   “要让叔叔尝尝我和妈妈的手艺。”   只肯带一小部分去学校交给老师。   当春欢告诉她,卫予叔叔今晚要加班到很晚,可能没空吃小饼干时。   小姑娘的嘴巴立刻撅得老高,眼圈也开始泛红,固执地非要妈妈立刻给叔叔送过去。   春欢只得硬着头皮给卫予打了电话,转达了女儿的诉求。   这便有了后来在公司楼下,被乔欢撞见的那一幕。   “好了,我们去洗澡睡觉咯。”   春欢柔声说着,正要牵起女儿的手走向浴室,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只能松开女儿软软的小手,转身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第187章   春欢几乎没有犹豫,指尖轻点,直接按了拒接。   这个习惯,是在上次卫予帮她给卫衡发了断绝关系的消息后养成的。   那段时间,她的手机几乎经常收到陌生电话的来电。   哪怕她拉黑一个,总会有新的手机号打过来。   她一个都没接。   然而,被她挂断后,手机竟又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   春欢低头看了一眼,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春欢咬着下唇,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难道是卫衡又开始用新号码来联系自己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慌乱。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它加入黑名单。   可就在她指尖已停留在“加入黑名单”的选项上。   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   一条短信抢先跳了出来。   最顶端的界面上显示的第一行字,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温春欢小姐对吧!我是乔欢,卫衡前女友,我们上次见过......】   春欢的心一紧,手指下意识的点开短信,看到了完整的内容。   【......见过一面,当时我和我朋友还给你道歉过。不知道温小姐还有没有印象?我刚刚给你打过电话,温小姐没接,所以我只能用发短信的方式联系你。】   在春欢还在思索这位乔小姐为何突然联系自己时,新的短信又发送了过来。   【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我想和你见一面。】   春欢回头,看见小慕文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   她压下心头的纷乱,将女儿交给阿姨带去洗澡,并嘱咐待会直接哄睡。   随后,她回到卫予的屋子,走进主卧。   空气中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奇异地抚平了她内心的不安,注入了一丝难得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低头回复。   【乔小姐,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了想,她又追加了一条。   【我上次已经和卫衡彻底断了联系,乔小姐要是找我是和卫衡的事有关,我想我们没什么需要再谈的了。】   消息发出去后,春欢不自觉地抓过卫予的枕头紧紧抱在怀里,将下巴搭在枕头上,手指抓的很紧。   仿佛是卫予陪在她身侧,给她力量。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两行字映入眼帘。   【和卫衡无关。】   【我要谈的,是你和卫予现在的关系。】   春欢的呼吸骤然一滞,抱着枕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乔欢怎么会知道自己和卫予先生的关系?   她到底想和自己说什么?   指尖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很久,才终于落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防御。   【我今天在公司楼下见到你和卫总了,如果你不想我告诉卫衡的话,你可以选择不见面......】   看到前半句,春欢心头微微一松,原来只是被看到了自己和卫予先生见面。   但后半句那含蓄的威胁,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现在不在乎被卫衡知道,但她绝不能给卫予先生带来任何麻烦。   卫予先生是好人,他帮了她那么多,甚至愿意和自己结婚。   他没有带自己去见他的家人,这说明他们的关系或许是不便公开的。   如果被卫衡知道,进而闹到卫予先生家人的耳中……   春欢不敢再想下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一丝铁锈味。   为了保护卫予先生,她不能冒这个险。   指尖微微颤抖,她最终还是向乔欢妥协。   【你想怎么谈?】   乔欢的回复很快。   【明天中午,我们在恒决集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好。】   回复完这个字,春欢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   她其实是害怕见那个对自己有着恶意的女人。   光是想到乔欢那双带着审视和敌意的眼睛,她就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她更不希望给卫予先生造成一丁点的麻烦。   “温春欢,你可以的。”   她小声给自己打气,手指无意识地又开始揪紧了怀里的枕头。   “卫予先生说过的,你要学会自己强硬一点。”   她回想起这段时间卫予先生潜移默化教给她的东西。   就像那次,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亲自给物业打电话,要求他们制止卫衡的骚扰,语气虽然依旧发颤,但终究是把话说清楚了。   就像他鼓励她,面对不公时要敢于投诉,维护自己的权益……   自己花在相亲平台的钱被全数退回来,还得到了他们的道歉......   他正在一点点,把那个蜷缩在壳里的温春欢,往外拽。   想到这里,春欢深吸一口气,仿佛空气中属于他的独特气息真的能给予她力量。   她再一次鼓励自己,为了卫予先生,这场仗,她必须自己去打。   卫予原本加完班是打算直接在公司休息室凑合一夜的。   可吃着春欢送来的,味道实在算不上美味的小饼干。   脑海中一直浮现家里一大一小的脸,他最终还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起身回了家。   自从领地被入侵后,这个原本只用于栖身的清冷空间,早已被一种陌生的暖意悄然渗透。   他在外间的卫生间洗漱完毕,才轻手轻脚地回到主卧。   如今的他,对于同床共枕这件事,已从最初的如临大敌变得颇为坦然。   从他最初设想的井水不犯河水,到如今每天清晨醒来,不是发现一条腿豪横压在自己身上,就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到了他腰侧的被子里。   他也从最初的浑身僵硬,小心翼翼将她推回原位,到如今已能习以为常,甚至偶尔还能在她滚远时,下意识地将被子重新给她掖好。   卫予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抬眼间却发现自己的枕头被揉捏得有些变形。   而身旁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脊背绷得笔直,显然这么晚了还清醒着。   这对于一向睡眠质量优秀的春欢来说,极不寻常。   “怎么还没睡?”   他一边低声问,一边将枕头轻轻抚平,躺下后顺手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笼罩下来的瞬间,春欢原本紧闭的眼睛悄悄睁开。   被子底下的双手交叉的攥的死死地,明天与乔欢的约见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没有丝毫睡意。   “睡不着。”   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边缘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低落。   “有心事?”   卫予转过头,在浓稠的黑暗里望向她的方向。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人状态的异常。 第188章   春欢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卫予,卫予先生帮她的已经够多了,她应该学着自己去解决。   “不是的,只是睡不着。”   卫予没有追问。   只想着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她自己会说出来。   第二天中午。   春欢在约定时间前到了咖啡馆。   她很有礼貌的点了两杯咖啡,坐在角落的位置等乔欢出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隔几分钟就会悄悄探进口袋,触碰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的符纸。   那是她和卫予领结婚证那日,她给他的那张很灵的符纸。   今天早上卫予出门前,她特意早起去讨要了回来。   卫予当时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钱包夹层取出来递还给了她。   摸着符纸的春欢,心中的怯意都少了几分。   乔欢刚踏入咖啡厅,冰冷的视线,精准落在角落里的春欢身上。   春欢缩在卡座深处,低垂着头颈,侧影单薄,周身都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柔弱。   即便只是一个不算清晰的轮廓,那张脸也依旧带着我见犹怜的气质,轻易便能撩动旁观者的心弦。   乔欢眼底的冷意瞬间更重。   她迈开脚步,高跟鞋清脆地叩击地面,不过几步,便已行至桌前,一道修长的影子沉沉压了下去。   春欢被惊动,怯怯地抬起头来。   目光触及乔欢冰冷面容的刹那,她身体微微一颤,仰视的眸子里迅速爬上一层慌乱。   “乔、乔小姐。”   她怯生生的开口喊道。   乔欢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睫,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女人,就是这副脆弱的姿态,却能轻易夺走她珍视的一切。   卫予呢?   他是否也同样被这张柔弱无助的脸所蛊惑,才对她另眼相待?   “你和卫予是什么关系?”   乔欢没有任何寒暄,单刀直入,声音冷得像冰。   春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下意识地捏紧了口袋里那张符纸,仿佛能从沾染着卫予气息的物件上汲取一丝勇气。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乔欢锐利的目光。   “我和卫予先生......是什么关系,好像......不关乔小姐的事。”   尽管声音发颤,话语也因几次停顿而显得底气不足,但她终究是说完了整句话。   乔欢的眼神更冷了一些,她微微前倾身体,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温小姐,若我没记错,卫总那时是尊称你一声‘嫂子’。”   她红唇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前脚刚和卫衡分开,后脚就能让卫总对你关怀备至......这真是好手段。”   春欢迎着那不善的目光。   “乔小姐,我......卫予先生之前、他之前称呼我什么不重要。”   “而且,你也只是,只是他公司的员工而已,他和我什么关系,应该和、和你没有关系吧。”   乔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春欢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只是恒决集团里无数员工中的一个,连和卫予单独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被她看不起的女人这样直白地戳破,她只觉得难堪极了。   “是和我没关系。”   乔欢冷笑一声,纤长的手指将春欢点好的咖啡推至另一侧。   “可你觉得,”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一个丧偶带孩子的女人,有资格站在卫总身边吗?”   这是乔欢昨天约好今天中午见面后,重新将卫衡从黑名单拉出来,从他口中打探出来的春欢的消息。   当时她觉得可笑极了,就因为钱,她居然输在一个这样的女人身上。   春欢的勇气瞬间被戳破,这段时间的相处,卫予先生对她和文文都很好。   她心中,卫予先生就是最好的人,他确实值得更好的。   如果不是因为卫朗,卫予先生不会和自己领证,这些春欢心里都明白。   当乔欢将这个事实摆在春欢面前,她连反驳都没办法反驳。   心中的难过一点点涌现出来,她的手攥紧了符纸,告诉自己不能哭。   卫予先生说过,眼泪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之一,它只会暴露你的软弱,让别人可以肆无忌惮的欺负你。   她用力眨回眼中的湿意,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   “乔小姐,这、这不关你的事。”   春欢的声音由轻变重。   “这是我和卫予先生之间的事。”   “配不配,该不该,都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评判。”   春欢尝试着用卫予先生教予自己的方法,冷静的去回击。   “至于你所说的丧偶、孩子......”   她的嗓音微微发颤,却依然坚持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这些从来都不是需要被藏起来的污点,而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卫予先生愿意接纳这样的我,恰恰证明了他的品格,而不是我的不堪。”   她站起身,不想再继续下去,害怕会将自己的软弱暴露给乔欢看见。   “如果没别的事,我、我先走了。”   “站住!”   乔欢跟着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脸色难看至极,精心维持的从容彻底碎裂。   春欢方才那番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卫予与这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昭然若揭。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若她再执意纠缠卫予,那她与自己素来鄙夷的,试图插足他人感情的人又有何异?   她乔欢,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沦落至那般不堪的境地。   可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柔弱的女人,毁了自己和卫衡后,又再一次截走卫予,乔欢真的很不甘心。   “温春欢,你和卫衡有着那样一段过往,你差点成了卫总的嫂子,   “你配不上卫总,你这种软弱到只会哭,只会躲在男人背后的人,只会给他丢脸!”   “你以为卫总的家人能接受你吗?”   “你现在和卫总交往又如何?你们走不到最后?”   春欢的唇瓣微微翕动,想反驳。   想说:乔小姐,我们已经领证,我已经是卫予先生的妻子。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在法律上,她确实是卫予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春欢再天真,也知道自己和卫予先生的差距,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而给卫予先生带来麻烦。   刚刚说卫予能接纳她,已经用光了春欢全部的勇气。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乔欢转身离开,然后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将那杯苦涩的咖啡全部喝掉。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有点难过。   苦苦的!   涩涩的!   ......   卫予今天下班比平日早了许多。   明明还有一些工作没处理完,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 第189章   从早上出门春欢向他讨要符纸的那一刻起,一种隐约的担心就时不时的在他心中浮出。   他想起昨夜黑暗中她紧绷的脊背,想起她假的不能再假的那句“睡不着”。   更想起今早她接过符纸时,指尖那抹不易察觉的轻颤。   这一切的反常,让卫予都没办法忽视。   明明想着是等她什么时候愿意说,自己说出来的。   可那道纤弱的身影,连同她那双盛满不安的眼眸,在这一整天里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他的脑海。   这种罕见的分神,让卫予不得不将几项不那么紧急的工作推迟到了明天。   他提前回到了住处,推开门时,迎接他的却是一片过于安静的空气。   那个往常会惊喜的喊:卫予先生你回来了的人,今天并不在客厅。   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从卧室到书房寻了一遍,空荡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下意识的走出去,来到对面门口。   手指已经按响了门铃。   其实春欢给他发过家里的密码,那串数字就躺在他的手机里。   可卫予心里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足以让他直接闯入她的家里。   开门的是保姆。   保姆看见是卫予,直接告诉他春欢在卧室。   然后就去带着小慕文去楼下玩。   卫予站在春欢的卧室门口。   哪怕此刻在法律上他们是真正的夫妻。   他的家,他的卧室被占据,可他却还是从来没有踏足过春欢这片私人领地过。   他坚持恪守着距离,对于春欢每一次的亲密接触,都不着痕迹的避开。   哪怕避无可避的时候,他也能将心头产生的波澜给强压下去。   “咚咚咚!”   卫予叩响了房门。   门内传来春欢闷闷的嗓音,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   “阿姨,你进来吧。”   那声音里的低落显而易见。   卫予周身的气息不易察觉地沉下去几分。   他打开房门,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卧室中央那张床上。   被子紧紧蜷缩在床铺中央,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米白色的枕面上,隐约勾勒出被中人的头部形状。   “阿姨,你带文文下去玩吧,我今天......不下去了。”   见进来的人没有说话,被子里传来略带哽咽的声音。   “是我。”   卫予开口。   被子里的春欢身体明显一僵。   她慌忙坐起身,背对着他,用手背在脸颊上飞快地抹了几下,这才缓缓转过头来。   卫予一眼就看见了她泛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角。   她哭过。   “卫予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春欢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几乎飘忽。   卫予没有作声,只是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床沿。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春欢完全笼罩。   那目光沉静却极具分量,迫得她不由自主垂下了眼睛。   “被欺负了。”   他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没有。”   春欢的声音微弱,底气不足。   卫予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快。   不是因为春欢的软弱,而是因为……   他似乎不喜欢她这样瞒着自己。   “撒谎!”   卫予的声音不高,目光却牢牢锁在春欢身上。   “没被人欺负,你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什么?”   春欢下意识攥紧手边的被角。   所有伪装,在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一直强压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积攒了半天的难堪、自卑和那点强撑的坚强,在他这句直白的质问下,土崩瓦解。   她蓦地抬头,盈满泪水的眼眸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   “她说得对......卫予先生,我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您.”   “要是让别人知道,我这种软弱又一无是处的人,是你的妻子,别人都会笑话你的。”   泪水接连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每一滴都仿佛烫在卫予心上。   “我除了会哭,什么都不会,我只会给你丢脸,只会成为你的麻烦......”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双总是含着怯意的眼睛,此刻浸满了无助与自我怀疑。   卫予凝视着这张泪眼朦胧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抬起。   最终却只是克制地落在她的发梢,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指节微蜷,向下偏离,却终究没有抚上她的脸颊,去擦掉那碍眼的泪珠。   “谁说的?”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配不配的上是我说的算,其他人都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你应该自信点,你很好,足以配得上任何人。”   “你不是麻烦,我也从来不觉得你是我的妻子,会丢我的脸。”   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角,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眼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受了委屈,回家哭几声没什么,但不能白白让人欺负。”   他后退半步,与她拉开了距离,目光却格外坚定。   “嫂子,你的身后不是没有人。”   “卫朗不在了,还有我,我是他的好兄弟,我会替他给你撑腰。”   他停顿片刻,望入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所以,你可以大胆一点。”   “别怕,有我在!”   春欢仰头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被人坚定护着的感觉,让她心中生出感动。   当卫予再次低声询问时,她终于不再回避。   从收到乔欢的短信,到今日咖啡店里见面后的对话,她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些尖锐的字眼,关于她“丧偶带孩子”的身份、与卫衡那场充满欺骗的相亲、甚至乔欢断言她“根本走不到最后”的评判,都被春欢再一次,轻声复述出来。   卫予心中骤然涌起一股怒火,这火并非针对春欢,而是对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他没想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还能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想到春欢因为旁人的无端指责而独自闷闷不乐、躲着流泪。   想到她被人欺辱到这般地步,却还因怕给他添麻烦,而绝口不提他们之间那张具有法律效力的结婚证。   卫予心头猛地一沉。   是他做得不够,才没能让她拥有开口的底气。   “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放缓了语气,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面对那样的场面,你没有退缩,这已经非常勇敢了。”   “真……真的吗?”   春欢抬起微红的眼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当然。”   卫予回答的斩钉截铁。   “当她用那些话攻击你时,你能够站出来反驳,而不是默默承受,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   “记住,你身上从来没有任何污点,更没有什么不堪。”   “你本身就很好。” 第190章   卫予真的很欣慰。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红着眼眶、反复说着“对不起”的人了。   虽然她没有学会真正的强大,还是会回家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可这对卫予来说,她已经成长的足够快了......   他有的是时间,继续去引导她。   “不过......”   卫予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下来。   “下次,”他凝视着她的双眼,声音低沉而清晰,“若再有人对你说那样的话,我要你亲口告诉她。”   “我们是法律承认的夫妻,是名正言顺的配偶。”   “用卫予妻子的身份告诉她,她没有资格说那些逾越的话。”   春欢的眼睫猛地一颤,随即低下头,小声嗫嚅。   “不行的,会给你丢脸的。”   她绞着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懂事。   “卫予先生都没有和你的家里人透露过我们领证的事,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她咬着唇,又强调了一声,   “我明白的。”   卫予呼吸一滞,心头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下,他没想到,春欢不告诉乔欢的原因,居然出在自己身上。   是她误以为他羞于公开,为了维护他的体面,才被欺负的时候,宁愿承受委屈,也没有说出他们合法伴侣的身份。   “我再和你说一次,我从来没觉得你会给我丢脸。”   “以后,别再委屈自己。”   卫予心中有好多话想说,可说的再多,都是空谈。   他目光幽暗了几分,心中依然有了决断。   春欢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轻声轻语的说了声:“好。”   翌日清晨。   春欢起床后,意外地发现卫予今日还未去公司。   她洗漱完毕,安静地用完阿姨准备的早餐。   卫予这才放下手中的金融书刊,看着她身上的休闲睡衣。   “换身衣服,陪我出趟门。”   春欢虽心中疑惑,却仍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当发现目的地是恒决集团那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时,她心中变得忐忑。   她不知道卫予先生想做什么,可她笃定,卫予先生绝不会害自己。   车子平稳停入地下车库。   春欢坐在副驾驶,正欲自己解开安全带,身旁的卫予却已率先下车,绕到她这一侧,打开了车门。   他俯身探入车内,一手撑在她座椅旁,另一只手利落地为她按下安全带的卡扣。   两人距离瞬间拉得极近,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畔,春欢屏住呼吸,连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   “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弹开。   卫予从容退开,站直身体。   “下车吧。”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仿佛换了个人。   “卫予先生,您不是要上班吗?我也要一起下去?”   春欢困惑地抬眼望他。   “对,”他语气十分肯定,“下车好吗,听我的。”   春欢乖乖下车,刚关上车门,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便自然而然地覆了上来,将她的手紧紧包裹。   十指交叠,掌心紧密相贴的触感传来,春欢浑身一僵,呼吸几乎瞬间停滞。   这是春欢第一次与卫予如此亲密。   尽管已做了数月的合法夫妻,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恰当的距离,从未有过真正的亲密肢体接触。   然而卫予却表现得无比自然,他牵着她,径直走向电梯。   “卫予先生......”她小声嗫嚅,试图稍稍抽回手,却被握住的更紧了一些。   “别怕,”他没有回头,沉稳的声线却清晰地传来,“跟着我就好。”   当电梯抵达办公楼层,门开后,卫予依旧坦然牵着春欢,步入开放办公区。   原本忙碌的员工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惊愕、好奇还有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   春欢能感觉到那些打量的目光,她有些紧张不安,脸颊也开始发烫。   她下意识地想要低头,想要退缩,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   就在这时,那只始终牵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一股坚定而温暖的力量从掌心传来。   她听见走在她斜前方的卫予,在向他的员工宣告。   “大家好,这位是我的妻子,温春欢。”   “妻子”二字清晰地落入耳中,春欢浑身一僵。   那些原本如芒在背的目光,此刻仿佛都失去了分量。   她怎么也想不到,卫予先生带她来公司,竟是为了向所有人宣告她的身份。   原来,就因她昨日的怯懦与隐瞒。   他今日便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了她一个毋庸置疑的答案。   一瞬之间,盘踞在她心头的所有不安与羞怯,仿佛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尽数冲散而去。   她暗暗告诉自己:绝不能给卫予先生丢脸。   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赋予她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缓缓抬起头,唇边漾开一抹清浅却坚定的笑意,坦然迎向每一道目光。   “你们好。”   她始终维持着看似从容的姿态。   直到被卫予带入办公室,随着他自然地松开手,那份强撑的镇定才悄然褪去。   春欢垂下眼睫,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   卫予将她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清晰的赞赏与温和的鼓励。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十分的肯定,“你做得非常好。”   “不必有任何顾虑。”   他继续说道。   “你作为卫太太,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   “他们不会,也没有资格看轻你。若真要说些什么,那也该是感叹我能娶到你这个卫太太。”   春欢只觉鼻头一酸,温热的泪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但不是昔日软弱胆怯的泪水,是被卫予的话触动的眼泪。   就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卫予与卫朗的本质不同。   卫朗待她极尽温柔,却总在她流露脆弱时,用拥抱与亲吻将她的泪水轻轻抹去。   他享受她全然依赖的模样,不喜她拥有自己的社交,只愿她永远栖息于他的羽翼之下。   而卫予不一样。   他从未试图用手抹去她的眼泪,而是教她认清眼泪背后的无力。   他不要她只会蜷缩在庇护之下,而是亲手将她推向前方,在众人的注视中,帮助她挺直脊梁。   一个是在用爱意筑就囚笼,一个则是以理性托举她成长。   春欢缓缓抬起湿润的眼睫,望向身前这个始终与她保持着恰当距离的男人。   “卫予先生,谢谢你。”   春欢嘴唇轻轻地颤动着,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最后只说了最简单的一句。   “如果你真要谢我,不如再帮我一个忙。”   卫予要的从来都不是春欢的感激。 第191章   听到卫予需要自己相助,春欢眼中顿时有了光彩。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你说,我一定好好办。”   卫予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   “待会你就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很快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春欢一人。   乔欢被楚特助告知卫总喊她去办公室的时候。   那时候,卫予已婚,以及他和春欢十指相扣现身公司的消息尚未来得及传到她耳中。   听到“卫总”二字,她眼底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成平日清冷得体的模样。   她利落地放下手中工作,安静地跟在楚特助身后。   穿过走廊,搭上电梯的时,心中交织着隐秘的期待与隐约的不安。   她几乎有了猜测,卫予突然要见自己,肯定是和昨日自己与温春欢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有关。   乔欢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果然,那个软弱到只会流眼泪的女人,到底还是向卫予告状了。   乔欢上楼后,经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涌动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每个员工眼底都闪烁着隐秘的光亮,交头接耳地传递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消息。   她正暗自思忖这异常氛围的由来,楚特助已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卫总,乔欢来了。”   门内,坐在沙发上的春欢听到乔欢名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脸色微变。   卫予从容地从单人沙发起身,自然地坐到她身侧。   宽大的右手轻轻覆上她紧握膝头的手背,将那微微发颤的左手执起,稳稳地安置在自己膝盖上。   他微微倾身,低头,温热的气息从她的侧脸擦过。   “还记得刚才答应过我什么吗?”   春欢轻轻点头。   她当然记得,卫予先生说要她帮一个忙,她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都在揣测自己能帮他什么忙。   “那现在,麻烦你帮我向我的员工澄清一下。”   “告诉她,我已婚的事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春欢错愕,耳垂不自觉地泛起绯红,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卫予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般地轻点两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的很好。”   不等春欢回应,他已扬声对着门口说道。   “让她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   乔欢独自走了进来。   当她看清室内的情景时,脚步不由得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只见卫予正微微侧首凝视着身旁的春欢。   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眸里,此刻竟盛着前所未见的温柔,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复存在。   几乎就在乔欢视线落下的同一刻,卫予转过头来。   方才的柔和荡然无存,他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刃,精准而冰冷地迎上她的注视。   乔欢的嘴角牵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弧度,声音有些绷紧。   “卫总,您找我?”   卫予并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那审视般的冷漠让乔欢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虚假的笑。   “对,你叫乔欢是吧?”   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温度。   “是!”   “今天找你来,不是为公事。”卫予淡淡开口,“有些私事,需要和你谈谈。”   乔欢并不意外。   从看见他们紧挨着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切定然与温春欢有关。   “卫总想说什么?”   “有件事需要向你澄清一下。”   卫予说着,目光转向春欢,眼中带着无声的鼓励。   春欢对上他的视线,想起自己先前的承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两人的手依然紧紧相握。   “乔小姐,是、是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声音微颤,却异常清晰。   “昨天.....我......我忘记告诉你。”   “我和卫予先生......是法律承认的夫妻。”   “不论卫予先生的父母是否同意,我们都已领了结婚证。”   “所以,昨天你对我与卫予先生的那些‘关心’,是没必要的。”   随着春欢如同宣告的话,乔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怎么也没想到,卫予竟已和温春欢领了证,这让她昨日所有的讥讽与暗示,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然而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   卫予站起身,几乎将春欢整个人揽入怀中。   高大挺拔的男人与纤细娇小的女人依偎在一起,构成一幅异常和谐的画面。   他看向乔欢时,眼神变冷。   “乔小姐,请你记住,她配的上任何人,只有别人配不上她。”   乔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卫予对温春欢的维护。   心头有些难受,没有和卫衡分开那么撕心裂肺,像是被针戳在身上,在隐隐作痛。   她的自尊心,在告诉她,绝对不能失态。   要保持体面!   “好的,对不起,昨天是我说错话了,”乔欢强颜欢笑道:“我和卫太太道歉。”   “对不起!”   “卫太太请你原谅我昨天的失礼。”   不等春欢回答,她就接着说道。   “卫总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乔欢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躲在无人的卫生间隔间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输了。   彻底的输了。   两次都输在温春欢这个女人身上。   可乔欢的性格,让她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失败。   对于卫予的心动,才冒出芽,就被掐灭。   可对卫衡的恨,却一点也没有减弱。   没有卫予这个能直接打击卫衡的人,乔欢更决定了要好好工作。   不是三十万吗?   她总有一天,会拿出无数个三十万,让卫衡和他的家人后悔的。   卫予办公室。   乔欢前脚刚离开,春欢强撑的镇定便瞬间瓦解。   她维持着被卫予揽在怀里的姿势,将全身重量倚靠在他身上,才不至于瘫软下去。   她仰起头望向卫予,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喜悦   “卫予先生,我刚刚......没有让你失望吧?”   卫予感受着怀中人的依靠,手掌虚扶在她腰间,确认她能站稳后,那双手便悄无声息地收回,垂落身侧。   他迎上她期盼的目光,郑重地给予肯定.   “你做的很好!”   “以后,无论面对谁,你都可以像刚刚那样,坦然告知——我们是合法的夫妻”   “好!”   这一次,春欢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当兴奋的情绪退却下去,春欢这才发现自己与卫予此刻贴的这样近。   羞涩中夹杂着剧烈的心跳,让她脸上不自觉的升起,淡淡的绯红。 第192章   她慌乱地从他怀中退开,下意识地往后连退几步,腿上却不偏不倚撞上了边几的尖角。   “嘶——”   疼痛让她本能地向前倾身,卫予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   春欢就这样结结实实地跌回他怀中,而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向后倒去。   他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早已稳稳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两人双双跌进沙发。   卫予显然也没料到会如此。   他迅速翻身,将春欢妥善安置在沙发里,自己随即起身站定,然后又蹲下身去查看她腿上的伤处。   见只是微微泛红,才松了口气。   春欢看着眼前这近在咫尺的脸,心跳还未平复,目光却在落在他领口时停了下来。   原本一丝不苟系在卫予脖子下方的领带,此刻因为这场意外歪斜了几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直接朝着他的脖颈探去。   卫予身形微顿,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条件反射般向后避开了半分。   这个细微的闪躲让春欢的动作一滞,手停留在半空。   她眼底掠过一丝受伤,轻声解释:“你、你的领带歪了。”   卫予垂眸,看到自己那偏离的领带,抬手欲去调整。   可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刚刚看到那双有些受伤的眼眸,和她还僵在半空中未收回的手。   他缓缓道:“麻烦嫂子了。”   然后微微倾身,将距离重新拉近。   春欢得到应允后,原本的失落一扫而空,她的手再一次靠近过去。   这一次,卫予停在原地未动,任由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衬衫领口,细致又认真地为他整理领带。   她的动作很熟练,眼神也极其的专注。   这个距离太近,近到卫予能清楚地看见她轻颤着的睫毛。   闻到她发梢上洗发水的香味。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纤细手指偶尔摩擦过下颌的触感,温软却灼热。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微微抿起的柔软唇瓣上。   空气都变得寂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直到她收回手,轻声说“好了”。   “嗯。”   卫予声音沙哑,将眼神从春欢的唇上收回。   这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攥成了拳头。   这个上午,春欢都安静地窝在卫予的办公室里。   卫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审阅文件,春欢就抱着楚特助送来的杂志,蜷在角落的沙发上。   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专注工作的身影,目光悄悄描摹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最后停留在随着呼吸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看着看着,春欢感到耳根微微发烫,却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   只有当卫予忽然翻动文件时,她才会慌忙垂下头,紧紧盯着手中的杂志,假装一直沉浸在阅读中。   而在她移开视线的刹那,卫予手中的钢笔也会微微一顿。   他早就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种带着温度又小心翼翼的注视,让他很难专心于工作。   每当那道视线停留得久了,他忍不住抬头看回去时,她就会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迅速躲闪,把自己重新埋进杂志里。   那副心虚又笨拙的模样,让卫予冷硬的心防骤然一软,某种温热的悸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然而,那上扬的嘴角尚未成型,便在瞬间冻结。   卫朗最后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骤然响起。   “阿予!”   “拜托......你,帮我...照顾......她们母女。”   “咳咳咳......没了我,她很......难独活。”   她是自己最好的兄弟卫朗临终前放不下的妻子。   是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托付给自己照顾的人。   她是自己的嫂子。   卫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不该有的悸动都被碾碎在眼底深处。   当他重新望向春欢时,眸中已不见片刻前的温度,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那个冷静自持的卫总回来了,仿佛方才心头那瞬间的松动,只是一场无声的错觉。   有人的心想靠近,而有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开始疏离......   夜深人静。   卫予的呼吸平稳绵长,似是早已熟睡。   春欢在黑暗中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她屏息凝神,静静等待了几十秒,确认身侧的人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她像只谨慎又胆小的猫,一点一点向另一侧挪动。   黑暗中视觉失效,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   她屏着呼吸,循着那均匀的呼吸声缓缓靠近。   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月光,每一次移动都带着试探,直到卫予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犹豫着伸出手,循着那气息的方向轻轻探去,却不小心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是他的鼻尖。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僵住,维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一分钟,两分钟......周遭只有寂静。   确认他没有被惊醒,春欢终于再次鼓起勇气。   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脸颊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最终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落在了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上。   得偿所愿后,她像完成了某种隐秘的仪式,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那一侧。   嘴角无法抑制地扬起一抹心满意足的浅笑,这才闭上眼睡去。   而她以为早已熟睡的卫予,却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复杂。   他的睡眠向来很浅。   从她开始不安地挪动时,他就已经醒了。   他只是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却未曾想,会等来这样一个一触即离的吻。   即便只是落在下颌,那转瞬即逝的触碰,也足以在他的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某种被刻意压抑,强行冰封的东西,在尝试再次破土而出。   在那冲动即将冲破理智的瞬间。   卫予放在被子下的手骤然攥紧,刺痛感袭来,也熄灭了他心底翻涌的情感。   自从那夜偷偷亲吻了她的卫予先生后,一连数日,春欢都很难见到他。   清晨她醒来时,身旁的枕头早已没了温度。   深夜她强撑着眼皮等待,却始终听不到那熟悉的脚步声。   最初她只当他是工作繁忙,毕竟以往他忙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状态。   可整整一个月过去,春欢连他的身影都捕捉不到时,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异常。   她曾鼓起勇气发去消息,问他是否在出差。   屏幕那端,只弹回四个冰冷的字:【没有,在忙。】   这个夜晚,她特意灌下两杯浓咖啡,执意要等他回来。   时钟走过七点、九点、十一点......   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点点熄灭,她的心从最初的期待,慢慢熬成焦灼,最后凝成沉甸甸的失望。   凌晨一点,摊开的书页仍停在最初那页。   春欢低头,才发现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她想,卫予先生今晚大概不会回来了。   她神情黯然地熄了灯,侧身蜷缩在床上,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被褥。   在黑暗的庇护下,温热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一滴接一滴,迅速浸湿了枕面。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第193章   春欢慌忙把脸埋得更深,下意识地将被角塞进嘴里死死咬住,用全身力气抑制住即将溢出的呜咽。   被子隔绝了声音,却让那份无处倾诉的委屈在胸腔里翻涌得更加剧烈。   门外,卫予在黑暗中静立片刻,才用最轻的动作旋开门把。   卧室里一片寂静,借着客厅的微光,他看见床上那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那身影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开,像是不敢久视。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的另一侧,熟练地伸手,将自己那边的枕头弄乱,抚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到春欢身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却只是默默替她将被子又往上提了提,确保那单薄的肩膀被妥帖覆盖。   然后,他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随后,是客房轻微的开门声和关门声。   主卧里,春欢在门合上的轻响中睁开眼.   侧头看着身侧那片毫无温度的位置,她嘴角扯出酸涩的苦笑。   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枕头,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她清晨触碰到的凌乱枕面,那些她以为他曾躺过的褶皱,全都是他精心布置的假象。   为了避开她,他宁可每晚睡在客房,却还要细心地维持着同床共枕的假象。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尖锐地疼了起来.   原来卫予先生,并不喜欢自己。   原来自己的靠近,会让他如此为难。   他宁可如此大费周章,也不愿让她察觉分毫。   这份无声的体贴,比直白的拒绝更让她心痛百倍。   春欢骤然想通了关窍——她那夜自以为隐秘的亲吻,卫予先生当时......必定是知道的。   也正是从那一夜起,他才开始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将自己推离他的世界。   想到这里,心口的酸涩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猛地将手塞进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住。   试图用皮肉的痛楚,去镇压心底那片无处宣泄的、更深的疼。   “宿主,你轻点吧,都破皮出血了。”   正当春欢沉浸在角色中时,系统忍不住在她脑海里惊呼。   这宿主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这一口下去,可是实打实的疼。   它看着都替宿主疼。   宿主也不知道收着点力道。   春欢脸上仍是那副痛苦模样,意识深处的声音却平静无波。   “小照,刚开始可是你求着我别崩人设的,我按照原主的性格,认认真真的维持着,你又跳出来让我对自己好点。”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这好话赖话,可都让你给说尽了。”   “我这不是也是心疼宿主你嘛。”   春欢从系统的声音里居然能听出来几分委屈。   “你这咬的都见血了,肯定很疼的。”   “咱可以下嘴轻一点,意思意思破个皮,留个牙印就好了。”   春欢在意识里轻笑,“既然要维持人设,就要做到最贴合。”   “原主是软弱的,这段时间,是卫予一点一点的将我慢慢变得敢反抗,在扭转我软弱的性格。”   “卫朗的爱是只希望原主只活在他的庇佑下,不希望原主有其他的依靠。”   “所以哪怕和卫朗结婚五六年,原主的性子还是胆小怕事,软弱不堪。”   “她对卫朗是喜欢的,爱情中被保护的安全感占据最多。”   “可自从和卫予结婚,他是一步步在引导我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他在教会我自己在这个社会生存。”   “这样的他,让我怎能不心动?”   “所以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偷偷摸摸的去亲了他。”   “而他发现了这份越界的感情后,为了不让彼此难堪,更为了扼杀我不该有的心思,选择了回避。”   “可我现在意识到,我的感情对他而言竟是如此沉重的负担。这份认知,让我痛彻心扉。”   “可懦弱的人,为了心爱的男人,哪怕再心痛,也会选择他想走的走。”   春欢给系统分析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心理路程。   “宿主,卫予明明就心动了,为什么要逃避啊。”   系统有些不理解人类的感情,有感情不就要表达出来,干嘛要这样不敢承认。   “正因为动了真心,才更要克制。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接下来,”春欢意识海里的声音忽然染上一丝狡黠,“就该让卫予主动打破这个界限才对。”   系统愣了一下:“宿主打算怎么做?”   “小照,你知道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吗?”   “我用几个月给他布局养成的习惯,现在该让他察觉到没有我在的日子,是何种滋味了。”   意识海中的对话归于沉寂。   现实中,春欢齿间的力道终于缓缓松懈。   手背上赫然是一圈渗血的齿痕,在莹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抬手,用指尖拭去颊边未干的泪,唇边努力牵起一个弧度,却比哭泣更让人心碎。   “卫予先生......”她对着满室寂静轻声呢喃,嗓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哽咽,“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枕套,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如果这就是您想要的......结果。”   她闭上眼,最后一滴泪从睫毛末端滚落.   “我绝不会......再让您为难了。”   这一刻,她眼神变得格外的坚定。   一个艰难的坚定,在黑暗中尘埃落定。   -------------------------------------   【卫予先生,今晚开始,我会搬回对面。】   【文文最近老做噩梦,这段时间我应该都会陪文文一起睡。】   【怕你晚上回来见不到我会担心,就给你发消息说一下。】   这三句话,春欢从早上睁眼,一直到傍晚才终于完整的发给了卫予。   此刻的卫予正在休息室里浅眠。   这一个月来,下班后都是在休息室睡一觉,等到半夜才回自己的住处。   那个时间春欢已经彻底睡熟,他会先走进主卧,借着客厅的灯光凝视她片刻。   给她将被子盖好,再将身侧的枕头床单抚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然后便退至次卧,在凌晨四点悄然离去。   这样就能避免了和春欢的见面。   不!   其实他每天晚上都能见到她,只是她见不到自己而已。   这般费事的折腾,本可以用一句“出差”轻松化解。   可卫予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辜负卫朗的嘱托,要回去确认她一切安好。 第194章   手机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休息室里明明灭灭,映着卫予深邃而凝重的眉眼。   他凝视着那三条信息,指尖悬在手机上方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没有询问文文的情况,没有客套的关心,甚至连标点都吝啬给予。   这样挺好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必再每天凌晨奔波,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伪造自己床侧睡过的痕迹......   放下手机,他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睡。   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那不是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像是一根一直被紧紧拉扯的弦骤然断裂,留下无处着力的空荡。   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春欢那双总是盛着依赖与怯怯欢喜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卫予起身穿好衣服,直奔回家。   推开家门时,屋内一片寂静。   屋子似乎比前两天还要冷清许多,连空气都带着一丝停滞的凉意。   他走进主卧,目光掠过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床铺。   当视线转向衣柜,看见里面空荡了大半的挂衣区时,一种沉闷的压迫感悄然扼住了他的心脏。   卫予薄唇紧抿,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周身的气息愈发寒冷。   他迅速从衣柜中取出自己的睡衣,“砰”地一声合上衣柜门,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股莫名的不悦彻底驱散掉。   洗漱完毕,时隔一月,他再度躺回这张主卧的大床。   身体像是有自己的记忆,不自觉便偏向了床的右侧。   那是春欢睡了数月的位置。   枕褥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她常用的栀子花的清香。   若有若无地香气萦绕在鼻尖。   枕头上有几根她遗落的长发,在浅色枕套上显得格外醒目。   卫予下意识地捻起一根长发在指间,那细微的触感却让心口传来一阵清晰的闷痛。   他闭上眼,第一次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正在消逝的温暖里。   可下一秒,理智便被冷水浇灌。   她是自己的嫂子!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让他瞬间清醒。   他猛地坐起身,将那根长发甩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卫予抬手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将那些不该有的思绪全部驱散。   然后起身回到次卧,那里没有她留下的任何印记。   而与他相隔仅数十米的春欢,此刻正在熟悉的床上辗转难眠。   这间屋子她住了好几年,而对面的卧室不过短短数月。   可奇怪的是,她的心却对那个短暂栖息过的地方,生出了更深的眷恋。   她终于坐起身,在黑暗中抱住双膝,像一只找不到归处的可怜虫。   指尖从枕下摸出那张小心珍藏的符纸,轻轻按在胸口。   微黄的纸页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清冽的气息。   “卫予先生不喜欢的......”   她将下巴抵在膝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能让他为难。”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映亮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是个好人,那里是他的家......”   “你不能再想着回去了。”   ......   她一遍遍地低语,不知是在说服那颗不听话的心,还是在为自己筑起一道不敢越界的墙。   这一夜,春欢几乎未曾合眼。   天光未亮。   她便穿着单薄的睡衣,再次走进对面的屋子。   她在主卧门外静静站立片刻,才轻轻推开房门。   见室内空无一人,她紧绷的神情稍稍松懈。   慢慢地走向衣柜,从最里层取出几件自己的衣物,又将一件他的深灰色毛衣悄悄叠放在最中间。   当她走出主卧,准备回去时,余光瞥见次卧那扇被打开的门。   身体骤然僵住不敢动。   卫予就立在门内的阴影处。   他穿着家居服,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春欢下意识地将那件男士毛衣往怀里藏了藏。   抢先开口:“卫予先生这么早就开始办公了。”   她刻意忽略了他穿着家居服出现在次卧的事实,连借口都替他找好了。   “嗯。”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没有靠近,也不作解释。   春欢匆匆抬眸看了他一眼。   许久未见,他清瘦了些,下颌线条也愈发明显,却依旧好看得让她心头发涩。   “文文还在家等我,”她低下头,抱紧怀中的衣物,“我只是来取件衣服,得回去了。”   她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抵住玄关的墙壁。   转身,开门,关门。   动作快得几乎踉跄。   屋内,卫予依旧站在原地,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门外,春欢无力地蹲下身,将脸埋进那件还残留着他气息的毛衣里,肩头无声地颤抖起来。   春欢搬回去住的第九天。   傍晚,卫予从电梯出来,正遇上要下楼的保姆洪姨。   他微微颔首。   “卫先生。”   洪姨笑着打招呼。   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卫予忽然停下脚步。   “洪阿姨,方便聊几句吗?”   洪姨一愣,连忙走出电梯:“当然可以。”   两人走到过道僻静处,卫予停下脚步。   他斟酌着用词,将盘旋多日的担忧问出口。   “文文最近......还做噩梦吗?”   洪姨闻言却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向他。   “文文最近睡眠很好啊。”   卫予心中的担心散去,只以为小慕文做噩梦的的事已经被调理好。   “这段时间都是我带着文文睡的。”   洪姨继续说道。   “这孩子睡眠习惯一向很好,很少做噩梦的。”   她全然没注意到卫予骤然变化的神情。   “不是嫂......文文她妈妈在陪她睡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明明她在短信里说,搬回去是为了陪做噩梦的小慕文。   洪姨笑着摆手:“不是啊,文文一直都是我带着睡的。”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以前文文小时候,偶尔闹着要跟妈妈睡。但卫朗先生从来不允许。只要他在家,就不让文文妈带孩子睡。”   “文文养成习惯后,也就不吵着要和她妈妈一起睡了。”   活了这么大岁数,洪姨从没见过占有欲这么强的人。   春欢的一切都被卫朗牢牢掌控着,在家接个电话都要开免提,生怕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社交。   不过春欢性子软,有卫朗护着,倒也不算坏事。   只是卫朗突然离世时,洪姨着实为这对母女担心了好久。 第195章   幸好,春欢她遇到了现在的卫先生。   自从春欢和现在的卫先生结婚后,她的状态是在肉眼可见的变好。   洪姨看在眼里,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洪姨走后,卫予还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很久。   他没想到,春欢发来的短信竟居然是假话。   文文没有做噩梦。   她也不是回去陪文文。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家里属于她的痕迹正在一点点消失。   从衣柜里日渐空荡的衣架,到客厅里不见的可爱抱枕,卫生间里再也找不到的栀子花的香薰.....   她察觉到了他的疏离。   所以,她用最体面的方式,配合了他的疏远。   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想立刻去敲开对面的门,质问她为什么要撒谎。   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让关系回到最初的轨道——她是嫂子,而他,只是受兄弟所托的照顾者。   他转身走向自家房门。   此刻面对这个空荡得只剩回响的家时,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和文文一起在客厅嬉闹时的场景......   还有她每次喊“卫予先生”时,那带着怯意又藏不住欢喜的语气......   那些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   卫予无数次的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想开门,不顾一切的走到对面去。   但理智总在最后关头将他拉回现实。   卫予,别忘了你的身份。   她是卫朗的妻子。   这世上谁都可以爱她,唯独你不行。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冲动一次次压回心底最深处。   -------------------------------------   春欢搬回去的第十五天。   二人都假装出不知道对方的用意。   不约而同的选择回避。   这天卫予在办公室对着空气发呆。   手机的震动声让他回过神。   屏幕上显示着“妈”,他迅速的接起。   他刚喊出那声,“妈!”   电话那头声音同时响起。   “卫予,”俞桐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喜怒,“你领证结婚都敢瞒着家里了?”   卫予心头一紧:“谁告诉您的?”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事实?”   “......是!”   “那你把人带回来,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给你外公外婆,表舅表姨,表哥表妹他们都见见。”   俞桐发出命令。   “妈,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   卫予想解释。   可电话那头的俞桐压根不想听废话。   “你是不是领了结婚证?”   “是!”   “那她就是法律承认的卫家儿媳,是我们该见的儿媳妇。你若不想认,当初何必去领这个证?”   卫予揉着眉心:“晚点我再解释,您怎么知道的?”   卫予想不通,远在其它城市的母亲,怎么会突然就知道自己领证了。   “你大伯来电要你在B市的地址,说你爷奶要去看你。”   俞桐冷笑一声。   “你爸那个实心眼的,转头就把你地址发出去了。”   这么多年和卫家爷奶打交道,她还不知道这对公公婆婆是什么样的人啊。   除了给卫老大家占便宜的时候,最积极。   其他时候,可想不起来自己一家。   这样卫全和这个大孝子,才相信他爸妈的鬼话。   卫予听到这里,脸色完全阴沉下去。   他知道自家母亲的话还未说完。   “我这不刚到家就听你爸说了,给你奶去了电话。”   “就听到你大伯母在旁边阴阳怪气的说要恭喜你新婚。”   卫予握紧手机:“他们要来我住处?”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你敢挂?”俞桐太了解儿子,“我明天就飞过去。”   卫予动作顿住。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俞桐一字一句道,“既然领了真结婚证,她就是你的妻子,过年就必须带她回来。除非你告诉我,证是假的。”   “证是真的,但......”   “证是真的,就够了。”俞桐打断他,“我要见我的儿媳妇。”   那句“你的妻子”在卫予脑中反复回响。   他最终艰涩开口:“妈......她是卫朗的遗孀。”   电话那端静默片刻。   俞桐当然记得那个自幼失去双亲、与儿子情同手足的卫朗。   那场婚礼卫予远在国外去不了,他们夫妻可是参加了卫朗的婚宴。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记得那个柔柔弱弱需要被呵护的新娘。   “卫予,”她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你对她,现在是什么感情?”   短暂的沉默后,他轻声回答:“她很好。”   三个字,俞桐已然明了。   “听着,你是个男人。”   “既然她现在是你的妻子,保护她、照顾她就是你的责任。但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问问你自己的心。如果她对你而言是重要的,就带她回来。如果只是责任,就放她走。”   “别做让自己将来后悔的决定。”   电话挂断,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卫予站在原地,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在他压抑已久的心底,荡开层层涟漪。   可此刻,他已经顾不得再去想其它事。   他以最快的速度抓起车钥匙,大步走了出去。   平日里沉稳的步伐此刻带着显而易见的匆忙,甚至连西装外套被门把勾了一下都浑然未觉。   在车库,一位相熟的同事恰好遇见神色紧绷的卫予,忍不住打趣道。   “卫总这么着急,该不会是卫太太催您回家吃饭吧?”   若在平时,卫予或许会礼节性地颔首回应。   但此刻,他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只在擦肩而过时丢下一句“有点事。”   给那人一个仓促的背影。   就在卫予匆忙赶回的同时。   他的大伯卫全安和大伯母梅西华正带着卫家爷奶,来到了他的住处楼下。   卫全安一边给儿子卫衡发消息说到了,一边脸色铁青。   这对夫妻自从从儿子口中得知卫予和温春欢领证的消息后,就一直气恼难平。   他们认定自家原本快要到手的富贵没了,绝对和老二家卫予那小子脱不了干系。   否则怎么解释温春欢前脚刚拒绝卫衡,后脚就与卫予领了证?   “这分明就是卫予那小子在背后搞鬼!”   卫全安气的咬牙切齿。   “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好!”   当初让卫衡娶春欢的主意,正是卫全安一手策划的。 第196章   从自己弟弟卫全和口中知道卫朗年纪轻轻就车祸没了。   卫全和唏嘘的是留下的那对母女该怎么过。   卫朗无父无母,他的妻子也是被孤寡的婆子收养的,现在也没有娘家人帮衬。   可卫全和不知道,自己泄露的几句话。   会让自己的大哥起了歪心思。   毕竟在卫全安看来,自家弟弟当年,不就是娶了个好媳妇,现在才能一步登天。   成了被人尊敬的教授。   轻轻松松就能拿出来几十万。   温春欢在卫全安看来就是个香饽饽,寡妇又如何,她是个有钱的寡妇啊。   梅西华刚开始听到卫全安打算让儿子娶一个带拖油瓶的寡妇,那是一百个不同意。   她的儿子在她看来,那是最优秀的存在,配银行行长的女儿都绰绰有余。   怎么能娶个死了丈夫还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但卫全安一番话让她动了心:“那温春欢性子软好拿捏,等她进了门,还不是任你这个婆婆摆布?”   “最重要的是,我估算过,她的资产少说也有近千万。咱们家得攒多少年才能有这么多钱?”   他最后那句反问更是戳中了梅西华的软肋:“难道你宁愿花三十万彩礼娶乔欢?”   梅西华顿时哑口无言。   一个是带着巨额嫁妆,任由拿捏的寡妇。   一个是要掏空家底还要倒贴的乔欢。   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卫全安夫妻俩把算盘打得响亮,没曾想却在儿子这里碰了钉子。   刚提出这件事时,卫衡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他既不愿去相亲,更不肯和乔欢分手。   那段时间,家里天天吵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眼看着这么个"金饽饽"要落入别人口袋,夫妻俩急得团团转。   毕竟他们可是已经让算命的去给春欢“算过一卦。”   万事俱备!   这要是便宜了别人,他们得怄死。   于是两人轮番上阵,苦口婆心地劝。   今天说“乔欢那样的姑娘,将来帮衬不了你什么”,明天说“温春欢性子软,以后家里都听你的”......   软磨硬泡之下,卫衡的态度总算有所松动。   谁知千算万算,会在乔欢这里功亏一篑。   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非但没和乔欢断干净,竟还让温春欢发现了他脚踏两条船来相亲的事实。   眼看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卫全安气得直拍桌子,梅西华更是连着好几天吃不下饭。   可温春欢那边铁了心断绝往来,连半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卫衡。   卫全安夫妇那段时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本想再让那算命先生使些阴招,奈何这次连人都没堵着。   空有手段没处使啊!   确定真的黄了,夫妻俩最终只得退而求其次,逼着卫衡继续相亲。   卫衡父母给儿子选择相亲对象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家境要好。   未婚还是离异,小几岁还是大几岁都不是问题。   可相来相去,卫衡始终提不起兴致。   这些家境优渥的女人,不是性格强势得令人窒息,就是容貌气质远不及乔欢。   稍有不顺心,她们便会将卫衡的不足无限放大,毫不留情地当面指责,让他倍感难堪。   一次次在相亲桌上遭受白眼后,卫衡愈发念起乔欢的好。   她从不曾这样轻视过他,即便他偶有不足,她也总是包容。   这份对比让他挽回旧情的念头愈发强烈。   更何况乔欢主动联系卫衡,从他口中问了一些春欢的消息。   这次的联系又重新让卫衡心中燃起希望。   她若真已放下,又何必时隔数月仍对温春欢耿耿于怀?   他笃定地认为,这分明是乔欢对他余情未了的证明。   这次,哪怕被再次拉黑,他还是找了很多关系,托朋友从孔初然的口中,知道了乔欢在恒决集团上班的事。   卫衡直接去恒决集团楼下堵人。   终于在一周前,他见到了乔欢。   可是乔欢一看见他靠近,就飞快的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卫衡只能选择继续在她公司楼下堵人。   而今天终于成功将乔欢拦下。   乔欢被他缠得烦不胜烦,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卫衡有任何纠缠。   为了顺利摆脱他,也为了打击他的自信,她冷笑着抛出了那个重磅消息。   “温春欢早就和卫予领证结婚了。你连自己堂弟都比不上,凭什么要我回头?”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卫衡心上。   “你该不会以为,我之前找你打听温春欢,是对你余情未了吧?”   乔欢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中透着恨。   “别自作多情了,你这样的垃圾,我乔欢还不至于回头去捡。”   望着卫衡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一股报复的快感在她心底窜起。   可这快意转瞬便被更深的苦涩淹没。   用温春欢来羞辱卫衡,何尝不是在提醒她自己。   那个她看不起的女人,却两次将自己比下去。   这把伤人的利刃,同样割伤了她自己。   卫衡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半步。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脸色由白转青。   “卫予怎么可能会娶......他怎么可能会娶温春欢......”   可乔欢讥讽的眼神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的侥幸。   那个从小到大压他一头的堂弟,又一次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想要的一切。   强烈的屈辱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涌。   在乔欢走后,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打了卫全安的号码。   在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嘶哑着声音将卫予和温春欢领证的事告诉了卫全安。   卫全安这才去和自己的弟弟要来了卫予的家庭住址。   那住址卫衡无比熟悉。   温春欢的小区,连楼栋都是那一栋。   只是那时候他送她回家的时候,只送在楼下。   不知道她在哪一层哪一户而已。   看样子卫予不仅和温春欢领证了,还住在了她的房子里。   卫衡将自己的猜测都说给了卫全安夫妻听。   这不,夫妻俩带着卫爷爷卫奶奶准备去堵温春欢。   他们要讨个说法。   她怎么能和自家儿子相亲前脚不听解释就断联分开,转身就嫁给自家侄子卫予。   这要不给赔偿,他们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当四人来到卫予家门口。   卫全安连门铃都懒得按,直接抬脚对着入户门狠狠踹了几下。   “砰——砰——”   沉重的踹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在微微颤动。 第197章   “温春欢!你给我出来!”梅西华尖着嗓子喊道,“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砰——”   又是一脚重重踹在门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快开门!”   齐全安声音带着怒意。   此刻的春欢正坐在对面房子的沙发上,陪着小慕文看动画片。   手机被她忘在卧室,屏幕亮起又暗下,错过了卫予接连打来的电话。   路上,卫予在等红灯时才猛然想起该先通知春欢。   电话迟迟无人接听,心中的担忧更重,快速的编辑了几条短信发了出去。   【在家吗?别出去!】   【卫衡父母知道我们领证的事了,他们知道了我的住址,找过来了,要是有人敲门,千万别去开门。】   【春欢!我马上回来,我来解决!】   【等我!】   【别怕!】   绿灯亮起,他猛踩油门,轿车快速行驶了出去。   粗暴的踹门声伴随着尖锐的声音,穿透墙壁,落到母女二人的耳中。   小慕文吓得浑身猛一哆嗦,手里的毛绒玩偶“啪嗒”掉在地板上。   她受到惊吓,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哭出来。   春欢反应极快,立刻用温热的手掌紧紧捂住女儿的耳朵,将她的小脸按在自己怀中。   “文文不怕,妈妈在,没事的......”   她柔声安抚,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发慌。   当听清门外那陌生的男声女声喊的是她的名字时,一股怯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让她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看着怀中女儿惊恐的小脸,春欢强迫自己必须镇定下来。   她可以害怕,但绝不能在孩子面前露出分毫。   此时,洪姨急匆匆地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握着炒菜的铲子。   脸上写满惊疑。   “这、这动静像是在踹卫先生家的门,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就要解开围裙。   “洪姨。”   春欢出声拦住她,声音带出细微的轻颤。   “请您先带文文去她屋里。”   洪姨面露犹豫。   “可是你一个人……”   “外面的事,我能处理。”   春欢打断她,尽管脸色发白,声音却异常坚定。   “您放心,我不会贸然开门的。”   她轻轻将还在发抖的小慕文交到洪姨怀里,亲眼看着洪姨进了小慕文的屋子,关上房门后。   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自家入户门前。   透过监控,她清楚地看见岁数不小的两男两女正围在对面。   那扇属于卫予先生的房门被踹得震天响,门上已留下明显的鞋印。   一股怒意悄然爬上心头。   他们凭什么这样破坏别人的家?   她努力回想卫予的教导:“势单力薄时,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不要独自面对,要懂得寻求帮助。”   她快步返回卧室准备联系物业.   解锁手机瞬间,卫予的短信接连弹出.   文字间透出的焦急与关切,瞬间抚平了她心中的慌乱。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春欢!我马上回来,我来解决!】   “春欢......”   她轻声念着,仿佛能透过屏幕听见他唤她名字时,那低沉而令人安心的声音。   春欢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原来,门外不是陌生人,而是卫予先生的爷爷奶奶和大伯一家。   这个认知让春欢变得更紧张起来。   想到卫予先生一定在很着急的赶回来,春欢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立刻拿起手机,给卫予发去消息   【卫予先生,我会喊物业的,你开车小心。】   指尖微顿,又补上一句。   【我不怕。】   发出这条信息后,她深吸一口气,果断联系了物业。   电话那头的回应很迅速,说十分钟之内,就会派人过去。   这给了春欢底气。   很快,门外便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是我侄子的家!我来见我侄子,你们凭什么拦我?”   卫全安被两名物业人员架住胳膊往外拉,仍不甘心地挣扎叫嚷着。   “是啊,这是我小孙子的住处。”   卫爷爷见状忙上前帮腔,花白的头发随着激动的语气微微颤动。   “我和他奶奶、大伯过来看看孩子,天经地义......”   卫家爷奶仗着年岁已高,拦着不让物业的人拉走大儿子。   试图用年龄博取同情,同时向物业工作人员施压。   “麻烦冷静一下,”物业人员已经面对过很多奇葩的事,对眼前这一家见怪不怪,“我们是收到了业主的通知才来制止你们扰民的行为。”   “这位先生暴力踹门,已经涉嫌破坏业主财产。根据物业管理条例,我们有责任也有权力制止这种行为。”   “什么业主?”   梅西华尖声质问,随即恍然大悟。   “温春欢,你肯定在里面,是你投诉的是吧?”   “好啊,卫予他长辈过来,你把我们关门外就算了,还敢让物业来赶我们走,你就是这样做卫予媳妇的?”   她猛地躲过物业人员的阻拦,将卫予的家门拍得砰砰作响!   “女士,请你冷静......”   就在这时,春欢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自家房门。   她第一时间转身轻轻带上门,确保屋内的女儿和洪姨不会受到惊扰。   然后坦然迎向众人投来的目光。   “是我让物业的人过来的。”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不让卫家人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我是温春欢。”   听到对面走出来的女人自称温春欢,卫家四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梅西华狐疑地抬头,仔细比对了两边的门牌号,猛地拽了拽卫全安的衣袖,压低声音。   “你弟给的住址别打错了吧,你刚才踹的压根不是卫予家,别到时候......”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若是找错了门,踹的是别人家,人家计较起来,他们可就成了......   卫全安的脸色顿时青白交加,方才的气焰消散大半。   又瞥了眼那扇被他踹出印子的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卫爷爷卫奶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老两口对视一眼,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试图挡住门上的印记。   梅西华眼珠一转,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想着反正这家到现在也没人出来,可能压根没人住呢。   就算事后真要追责,大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卫予头上,让他去收拾烂摊子。   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底气又足了起来。   双手往腰上一叉,那副尖利的嗓音再次炸开。   “就算我们找错了门又怎么样?我和你大伯在外面喊了你那么久,你装聋作哑到现在才出来!这事你照样脱不了干系!”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往春欢家的方向走了几步。 第198章   “人家要是索要赔偿,就找你和卫予负责。”   见物业人员正要开口,梅西华抢先一步,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对了,到时候这户业主要赔偿,你们就让他去找对面要!听见没有?”   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架势,连见多识广的物业人员都皱起了眉头。   “温小姐,需要我们请他们离开吗?”   物业的人看向春欢,等待她的指示。   春欢尚未开口,梅西华生怕真被强制带离,急忙尖声叫道。   “我们是来看卫予的!她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让我们走。”   她一把将两位老人拉到身前。   “这可是卫予的亲爷爷奶奶,是你公公的亲爹亲妈。你要是敢让他们赶我们走,这辈子都别想进卫家的门。”   “胡说什么!”   卫全安厉声喝止妻子,脸色阴沉地转向春欢。   “我们是来讨个说法的,什么进不进卫家大门。”   在他心里,根本不接受也不承认这个侄媳妇。   要是她和卫予不能给出让他满意的赔偿。   卫全安不介意去找自己那个好弟弟好好“谈谈”。   谈谈他儿子是如何截胡自己堂哥结婚对象的。   “温春欢,我们今天来,不仅仅是以卫予爷爷奶奶和大伯的身份。”   卫全安试图逼近春欢,却被几名物业人员再次拦下。   他只好站在原地,提高了嗓门。   “我们更是以卫衡父母的身份,来向你讨说法的。”   “你和我儿子相亲,他都已经准备带你回家和我们见面,商量下婚期!”   “结果你呢?前脚莫名其妙就和他断联,后脚和他堂弟偷偷领了证!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刻意将“堂弟”二字咬得极重,目光里满是鄙夷。   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死死锁住春欢,试图用辈分和流言织成一张大网,为接下来的真正目的铺路。   “你们做的这事,实在太不地道,必须给我们家一个补偿。”   卫全安将自己的目的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五十万。”   他脸上带着施舍般的倨傲。   “只要你拿出这笔钱,这件事就算翻篇。我们也不会在你公婆面前提起你曾经和我们家卫衡相亲,差点就要定下婚事的事。”   这个数字让一旁的梅西华都愣了一下。   他们在家明明商量的是二十万。   但卫全安看着春欢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贪念瞬间膨胀,直接将价码翻了一倍还多。   “你要是不给。”   他压低声音,话语里满是狠戾的威胁。   “我不仅会让你公婆知道他们儿子做了什么‘好事’,还会亲自去卫予的公司,把他抢堂哥媳妇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   他阴冷地勾起嘴角,仿佛已经看见对方双手奉上赔偿的场面。   在他看来,五十万不管是对卫予还是对温春欢来说,都是是九牛一毛。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足够“顾念亲情”,没要个更高的数目。   春欢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威胁,气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可以忍受旁人对她的污蔑,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这样诋毁卫予先生。   但她更不会用钱来息事宁人。   她记得卫予先生说过的话,记得他期待她变得强大的眼神。   她不能辜负这份期望。   “我们不可能给你钱。”   春欢毫不犹豫的拒绝。   “我是和卫衡相过亲,这个是事实,我从来没打算隐瞒卫予先生的父母。”   “相亲本来就是相互选择的事,你、你儿子在出来相亲的时候,还没有和女朋友分手,脚踏两只船。”   她脑海中浮现卫予先生那赞许的目光,心中生出无限的勇气。   “错,也是他的错,我和卫予先生堂堂正正,不怕被任何人知道。”   “而且,你这是在敲诈勒索,我可以报警,把你们送去警察局。”   这是卫予先生教会她的最重要的一课:当自己无法全然应对时,就让法律来做评判。   “你说什么?”   梅西华瞬间跳脚,声音尖锐的能刺破空气。   “你居然敢威胁我们?你送!你送一个试试看。”   她指着春欢的鼻子,唾沫横飞。   “要是敢把我们送进去,我就让卫予父母知道,他们儿子娶了个什么货色!”   “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是吧?”   她越说越激动,面目越发狰狞起来。   “还要把丈夫的亲爷爷亲奶奶亲伯伯亲婶婶送进局子,这是娶了个蛇蝎毒妇啊!”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梅西华像头发疯的母牛般猛地冲向春欢。   既然这女人敬酒不吃,那就给她点教训尝尝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眼中闪过狠毒的光,右手早已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直朝春欢的脸扇去。   春欢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微型电击棍。   这是她开门前就准备好的防身武器。   她紧闭双眼,凭着直觉将电击棍向前一通乱怼!   “啊——”   梅西华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四周。   她触电般弹开,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捂着抽搐的手臂哀嚎不止。   下一秒,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春欢。”   洪姨焦急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   春欢这才敢睁开双眼,握着电击棍的手仍在不住颤抖,却仍死死攥紧不放。   梅西华瘫坐在地,惊恐地盯着春欢手中的武器,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你们想干什么?以为我们好欺负是吧。”洪姨确认春欢无恙后,立刻将矛头对准卫家几人,“我现在就报警把你们都抓起来!”   卫爷爷见势不妙,急忙辩解:“我们只是来看看我孙子卫予。”   哪怕听到卫予的名字,洪姨的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子,卫予先生不在家。你们要见他,等他回来再说。”   她语气强硬,转身扶住春欢,“春欢,我们先进去。”   “不行!”   “不能走。”   卫全安和梅西华同时喊道。   “我们进去等卫予。”   卫爷爷看了眼大儿子夫妇,对春欢说道。   “总不能让我们几个长辈一直在门外干站着吧。”   “老爷子,这可不行。”   洪姨想都没想就拒绝。   把这些人放进门,岂不是引狼入室?   她和春欢两个女人带着孩子,哪应付得了这不安好心的一家人。   “我去我侄子家,你凭什么拦着?”   卫全安阴沉着脸,目光不善地瞪着洪姨。   洪姨毫不畏惧,冷笑道。   “你们要去卫予先生家,我确实没资格拦着。 ”   听到这话,卫家人脸色稍缓,抬脚就要往春欢的屋子里闯。 第199章   “不过——”洪姨话锋一转,侧身挡住门,“我身后这间是春欢自己的房子。你们刚才踹的那户,才是卫予先生的家。”   “所以,春欢住在自己的家里,当然有资格不让你们进去。”   得知自己踹对了门,卫全安夫妇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怒火更盛。   要是当初卫衡能顺利娶到春欢,那对面这套房子不就该是他们家的了?   想到平白损失了这么多财产,夫妻俩的心就痛极了。   “她已经和我侄子结婚了,她的家不就是我侄子的家?我们做长辈的凭什么不能进。”   卫全安说着就要硬闯,被几名物业人员死死拦住。   然而他们对两位看似无害的老人却疏于防范。   卫奶奶已经走到春欢面前,枯瘦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春欢用整个身子的重量猛地将虚掩的门撞上。   她背靠着门板,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   屋子里有孩子,哪怕是卫予先生的爷爷奶奶,她也不能放他们进去。   她不会让文文有一丝一毫的收到伤害的可能。   梅西华这时已经缓过劲来,她踉跄着站起身,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春欢,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卫全安!”   “给你弟卫全和打电话!问问他,他儿子娶了个什么玩意儿!连长辈都敢动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叮——”   电梯门应声开启。   “我娶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卫予大步流星地从电梯间走出,快步走到春欢身前。   他先是仔细打量她,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他将春欢护在身后,转身面对来人。   卫予目光淡淡掠过两位老人:"爷,奶。"   至于站在一旁的卫全安夫妇,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给予。   “谢谢,辛苦你们了。”   他对着物业的几人开口道谢。   “卫先生,您客气了。”   物业的人忙回道。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两个长辈。”   卫全安被侄子这般无视,整张脸都因愤怒而扭曲。   “长辈?”   卫予声音带着讥讽。   “谁家的长辈会这么欺负小辈?”   “明明是你媳妇欺负我们。”   梅西华捂着仍在发麻的手臂,声音尖锐。   “现在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卫予的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若不是你们先对她动手,她绝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   “我妻子在自家门前自卫,到了大伯母口中,倒成了欺负长辈。”   “你们不觉得,这样的颠倒黑白很可笑吗?”   春欢凝望着卫予的侧脸,被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深深触动,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她轻轻伸手,拽了拽卫予的衣角。   卫予立即回头,对上她的视线。他主动俯身,将耳朵凑近她唇边。   “卫予先生,”春欢压低声音,“刚刚你大伯.....赔偿五十万......”   她将开门前后发生的一切,包括威胁、踹门和动手的细节,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卫予。   随着她的叙述,卫予的眼神逐渐结冰,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寒意。   卫全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喉结紧张地滚动着。   眼前这个侄子的气场让他脊背发凉,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龌龊的心思。   可想到那五十万,贪婪终究压过了恐惧。   他强撑着挺直腰板,伸手指向春欢。   “我们是听到你领证的消息,陪着你爷爷奶奶来看你媳妇的。”   “一个晚辈,不但不开门迎接,居然还敢拿电击棍伤你大伯母!这说得过去吗?”   “怎么说不过去?”   卫予语气比卫全安更有力。   “第一,你们要拜访,没和我提前打招呼。”   “第二,拜访不会按门铃,需要用脚踹?需要大声的扰民?”   “大伯,你不会以为没有监控吧?”   卫爷爷眼看大儿子在孙子的气势压迫下节节败退,急忙上前打圆场。   “卫予啊,我们就是听说你突然领证了,想来看看孙媳妇。”   “你大伯也是着急,你说你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娶个二婚还带......”   “爷!”   卫予沉声打断。   “您真不知道大伯在打什么算盘吗?”   他转身对上春欢不安的眼神,握住她的手。   “她很好,好到让大伯处心积虑想促成她和卫衡的婚事,现在大伯这么气急败坏。”   卫予的目光直直刺向面如铁青的卫全安。   “不过是算计落空,恼羞成怒罢了。”   卫爷爷被戳中心事,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当然知道大儿子在盘算什么,但那不都是为了卫衡好吗?   如今被小孙子当众揭穿,他只能强撑着训斥。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   他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掩饰住心虚。   “你大伯是担心你被骗。”   “我和她门当户对,有什么可骗的。”   卫予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从卫全安和梅西华身上扫过。   “要说担心被骗,也是我老婆单纯、社会经验少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蒙骗。”   他刻意放缓说话的语速。   “比如,有人明明尚未分手,就出来相亲,企图骗取婚姻,觊觎他人财产。”   虽然卫全和是这个目的,可被侄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穿,他顿时恼羞成怒起来。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好!好!我这就打给卫全和,让他听听他儿子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他一边拨号一边指着两人怒骂。   “自从娶了这个女人,现在连长辈都敢顶撞了。”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立即对着话筒咆哮。   “卫全和!你儿子现在了不得了!娶了媳妇就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   “他那个老婆更是厉害,不让我们进门就算了,连长辈都敢动手!你还管不管了?”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起。   “今天你要是不让你儿子给我们赔礼道歉,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大哥!他们现在连爸妈都敢这样对待,以后还能指望他们什么?”   卫予始终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就在卫全安喘息的间隙。   他突然开口。   “开免提!”   他沉稳的声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正好让爸也听听,他的好大哥是怎么带着一家老小,上门敲诈勒索五十万的。”   卫全安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险些将手机摔在地上。 第200章   见卫全安神色变幻不定,卫予语气平静的接着输出。   “怎么?”   “大伯怎么不动了?”   “正好让我爸也听听真相。”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电话那头的卫全和似乎察觉到异常.   他提高了声音:“大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卫全安脸色阴沉,手指悬在上方微微颤抖着。   在众人注视下,他猛地按下挂断键。   将弟弟的质问截断在忙音之中。   卫予眼神骤冷:“大伯,怎么挂了电话?”   “你也知道你们做的事让我爸知道会很丢人吗?”   卫全安额角渗出冷汗,色厉内荏地瞪着卫予。   “不管怎么说,你截胡了你堂哥的结婚对象,就是你的不对。”   “你必须给我们家卫衡补偿。”   “五十万拿不出,三十万总行吧?”   为了钱,他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脸面。   梅西华见状,急忙对卫爷爷卫奶奶使了个眼色。   两位老人会意,立刻颤巍巍地上前。   “卫予啊。”   卫爷爷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慈爱。   “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大伯他们也是气糊涂了。”   “是啊,”卫奶奶连忙接话,伸手想去拉孙子的衣袖。   “你堂哥到现在还没成家,你大伯和大伯母也是着急。你现在事业有成,就帮衬帮衬你堂哥吧。”   两位老人一唱一和,试图用亲情攻势打破僵局。   卫予轻轻避开奶奶的手。   “爷,奶。”   他声音平静。   “堂哥至今未成家,你们该做的是劝他努力上进,靠自己本事娶媳妇。”   “而不是指望我来当这个冤大头。”   他顿了顿,接住说道,“我不是我爸,不会纵容有人想在我身上不劳而获。”   这话就是在讽刺卫爷爷和卫奶奶这些年,一次次利用卫全和的孝心索取财物,帮扶这大儿子一家。   “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嘛......”   卫奶奶讪讪地道,声音却越来越低,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一家人?”   卫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为什么当年大伯读书,爷奶可以举全家之力供养。”   “而我爸读书,却要靠外人资助?”   “当时家里的条件明明供得起两个人都去上学,为什么要把所有钱都留给大伯?”   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卫家人惨白的脸色下,他继续说着。   “难道不是因为我爸成绩更好,大伯嫉妒,所以怂恿你们断了他的学费吗?”   这话是卫予从俞桐那天听过一次,多年来始终压在心底。   今天为了维护春欢,他不介意撕下所有人的脸面。   “你胡说什么。”   卫全安厉声否认,脸色却明显慌乱起来。   “我爸不欠大伯什么,”卫予声音冷峻,“所以我更没有义务帮扶堂哥。”   若不是他们今日欺到春欢头上,为了维持表面和睦,卫予或许还会容他们占些小便宜。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欺负自己的--妻子!   “你......”   ‘卫予,我们夫妻这些年帮你爸养着你爷爷奶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梅西华捶胸顿足地哀嚎起来,指着卫予的鼻子骂起来。   “你丧良心啊!”   “有几个臭钱就想甩掉我们这些穷亲戚是不是?”   她把矛头转向俞桐娘家。   “亏你外公家还是书香门第,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   最后几个字在她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敢说出口。   而春欢听到梅西华辱骂卫予,手骤然攥紧。   下一秒,她松开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离。   从他的身后变成挡在他的身前。   她纤细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那双被指责被欺负时总是泛着水光的眸子里燃烧着火焰。   “养父母本来就是子女天经地义的事,没有、没有谁帮谁养父母。”   “你们本来就有责任!”   “道歉!”   她的声音格外的响。   “卫予先生敬你们是长辈,处处忍让,但这不是你们得寸进尺的理由。”   “他的教养,他的品行,轮不到任何人诋毁。”   她举起那用来自卫的电击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你要是不道歉,我、我就......”   她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可手上的武器却一直对着梅西华。   这是春欢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将武器对准他人。   那个总是瑟缩在角落的柔弱身影,此刻为了守护重要的人,终于生出了尖锐的棱角。   卫予就这么凝视着她的背影,仿佛看到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挣脱出枷锁。   而这只蝶,是为他而振翅。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瞬间充盈他的胸腔,眼中的怒意渐渐被温柔取代。   但很快,这份欣慰便化作了心疼——他舍不得让她独自面对这些。   他向前一步,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紧握电击棍的手,将那冰冷的武器接过,再用自己的掌心牢牢包裹住她微颤的指尖。   “又要动手打人了!”梅西华的尖叫声响起。   “卫予你看见没有,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卫予却恍若未闻,他低头凝视着春欢泛红的眼眶。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温柔而低沉的声音响起。   “没事,有我在。”   此刻,卫予已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   只想快速将他们打发走。   等他转向卫全安的时候,眼神从柔情似水变成冷漠。   “你们走不走?”   “不行,凭什么我们要走?”   “你不要脸的撬我们家卫衡墙角,不给我们赔偿,休想我们走。”   梅西华虽然心中挺害怕这个侄子,但还是强撑着气势。   卫予单手掏出手机,然后屏幕亮起。   拨号!   开免提!   一气呵成。   “喂?”   俞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妈,我记得七年前,大伯家在B市买房子,找我爸借了一百零五万对吧?”   卫予开门见山地问道,目光锁定在面色骤变的卫全安脸上。   “是有这回事。”   俞桐语气带着疑惑。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借条是不是在妈你手里?”   “在我手里。”   俞桐答道,思绪却被拉回七年前。   当时的卫全和拿不出那么多钱,可架不住卫爷爷卫奶奶终日哭诉,说大儿子想买套大房子接他们同住尽孝。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若是不帮这个忙,就是不让老两口安享晚年。   卫全和实在被逼得没办法,最后只能向俞桐求助。   俞桐心里明镜似的,这钱借出去多半是有去无回。   但若能花钱买个清静,她也认了。 第201章   她唯一坚持的是必须立字为据:“钱可以借,但借条必须写清楚。”   “妈,”卫予沉稳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麻烦您现在把借条找出来。”   他抬眼看向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卫全安,眼中带着寒气。   “既然有人非要在这里算账,那我们就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俞桐在电话那头微微怔住。   卫予明明知道这笔钱她从借出去就没打算收回来,   当时想着是给卫予爷爷奶奶的养老钱。   不过知子莫若母,卫予此刻突然提及,必定另有深意。   她不动声色地顺着儿子的话接道:“借条一直收在书房保险柜里。”   “刚好你表姨家的表弟说惦记你,要不我让他去B市一趟,给你送过去?”   俞桐在那头猜测,全和的大哥一家,一定做了什么激怒了儿子。   “不必。”卫予沉声道,“借条您妥善收好,需要时我亲自回去取。”   通话结束的瞬间,梅西华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一百零五万的债务像记重锤砸得她头晕眼花。   在她和卫全安的算计里,这钱早就是老二家给他们的“辛苦费”,哪还需要还?   当年要不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他们根本不会签那张借条。   凭着对卫全和性子的了解,他们吃定了这笔钱迟早不了了之。   这些年来,老二家从未提过还款,更让他们确信笃定这笔钱已成囊中之物。   现在被卫予猝不及防的说起欠条的事,对卫全安一家人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赔偿没要到,反而背上一百多万的债务,梅西华气得浑身发抖,险些瘫软在地。   “卫予!你胡说什么!”她气的嘴角抽搐,“那明明是你爸妈给老人的养老钱,怎么成我们借的了?”   “呵!”卫予冷笑一声。   “当年借钱的钱可是被大伯你们拿去买房了,当时说的可是为了堂哥买房才借的这笔钱,借条上从来没有写是给爷奶养老的吧。”   “当时借条上白纸黑字,可是签的大伯的名字。”   “大伯现在想不承认,我不介意用法律的手段来让你们还钱。”   “你、你......”卫爷爷急得跺脚,“那钱是我让你爸借的!要讨债就找我这个老头子!”   “对!”卫奶奶颤抖的手指着卫予。   “有本事把我们老两口都告上法庭,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么把亲爷爷奶奶送进监狱的!”   在卫家人心里,这笔钱就是免费资助的。   如今要他们吐出来,简直比割肉还疼。   “爷奶,别激动。”   卫予语气平稳,看着几人暴跳如雷的模样。   “这笔债是大伯亲自签下的,法律上不会牵连堂哥和大伯母。”   “更与您二老无关。”   他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卫全安,继续道。   “至于养老,该我爸承担的部分绝不会少。你们若愿意,就搬去我爸那里也成。”   “若舍不得这里,他会按月支付生活费。”   他心知肚明,一辈子偏袒大伯的爷爷奶奶,绝不可能离开大儿子去与小儿子同住。   他的话刚说完,恼羞成怒的卫全安再也按捺不住,挥拳直冲卫予面门而来!   卫予眼疾手快,一个利落的擒拿便将人制住,随即转身将挣扎的卫全安推向物业人员。   "麻烦各位了。"   他整理了下微皱的袖口,目光冷冽地看向狼狈的卫全安。   “大伯若不想我拿着借条走法律程序,就请别再骚扰我妻子。”   “至于赔偿,”卫予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等您先还清这一百多万债务,我们再讨论该赔多少合适。”   见卫家人仍不甘心,他彻底失了耐心。   “若执意纠缠,明天我就取回借条。不知大伯现在住的房子......”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对方骤变的脸色.   “被查封后,您一家要住到哪里去?”   “当然,爷爷奶奶的住处我会安排。至于大伯一家——恐怕得另寻住处了。”   卫全安双目赤红地瞪着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算你小子狠.....爸妈,我们走。”   见他发话,其余人虽心有不甘,也只能悻悻跟上。   毕竟他们可指望着用这套房子,给卫衡娶一个家境好点的媳妇呢。   电梯门即将合拢的刹那。   卫予喊到,“爷奶,过几日我会去看你们。该尽的孝道,我绝不会推脱。”   卫家人离去后,卫予让洪姨先回对面照看小慕文。   他牵着春欢走进自己家中,将人轻轻带至客厅,按在柔软的沙发里。   春欢怔怔地看着突然蹲下身子的卫予,一时有些恍惚。   她下意识地攥紧身下的皮质沙发,光滑的表面却让她无处着力。   只能不安地垂下眼睫,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她害怕,怕再多看一秒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就会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   “卫予先生,我该回去了......文文还在家等我......”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被卫予温热的手掌包裹。   “对不起。”他低声道,“我大伯他们......有没有吓到你?”   “没有。”她摇头,“我叫了物业,我不怕的。”   话虽这么说,可现在听见他关切的语气,先前所有的坚强都在瞬间瓦解,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春欢。”   他轻声唤道,那嗓音温柔得如同最缠绵的耳语。   春欢整个人怔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卫予先生......怎么会用这样亲昵的语气呼唤她的名字?   就在她恍惚之际,卫予的掌心已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对不起。”他嗓音低沉,“我一直在逃避这个事实,逃避自己早已对你动心的事实。”   他的拇指轻轻拭过她湿润的眼角。   “仿佛只要不承认,就不会辜负卫朗的嘱托。”   “可是春欢,”他望进她朦胧的泪眼,“感情从来不由人掌控。”   “我很庆幸,”他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是我的卫太太。”   “嘀嗒——”   晶莹的泪珠终于从她眼眶滚落.   “这段时间,你不在......”   他轻声剖析,每个字都裹着滚烫的真心。   “只要待在这个屋子里,处处都是你的影子。”   “我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克制住去找你的冲动。”   母亲的话语点醒了他,让他看清自己错得多么荒唐。   对卫朗的承诺与对她的心动,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第202章   “是我不好。”他嗓音沙哑,“我不该让你伤心......”   春欢用力摇头,含泪的眼底漾开明媚的笑意。   “不,卫予先生很好。”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还带着未散的颤抖。   “真的真的......很好!”   好到让她愿意成全他的每一个决定,哪怕那个决定是——将她推开。   “曾经,我始终将你视为卫朗的妻子,我的嫂子。”   他望进她的眼底。   “所以我拼命克制着不敢靠近。”   “但现在,”他轻声问,“你愿意真正成为卫予的妻子吗?”   春欢捂住颤抖的唇,眼中含着泪光,用力点头。   “我愿意的。”   然而下一秒,卫予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看见她手背上那道尚未消退的齿痕,正是半个月前她自己难过时咬下的印记。   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这是怎么回事?”   春欢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将手抽回去藏起来。   却被卫予更紧地握住。   他的指腹轻柔地抚过那道淡粉色的痕迹。   “早就不疼了。”   她轻声说着,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试图化解他的凝重。   “真的,都已经好了。”   “多久伤的?”   “半个月前。”   卫予的心猛地一揪,那不正是她搬离的日子。   原来他自以为对彼此都好的疏离,终究还是无形的刀刃,在她身上留下了伤痕。   感受着他愈发紧绷的情绪,春欢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宇。   “真的不疼的。”   她不愿看见卫予先生此刻自责的神情。   可卫予怎会相信?   那道深刻的痕迹,连触碰都能感受到当时的决绝。   这个曾经连别人一句重话都会红了眼眶的人,竟对自己下了这样的狠手。   他的指腹一遍遍描摹着伤痕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她的旧痛。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晦暗的自责。   薄唇抿成一道克制的直线。   他没有说话,可每一个微表情都在诉说着同样的念头。   若他当时能再细心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让她伤心。   若他能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   但最终,他只是在她手背的伤口上落下珍重而温暖的轻吻。   春欢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出胸腔。   卫予先生的手轻抚在自己的手背上,让她手上的肌肤泛起细密的战栗。   他的温柔碰触,那轻轻落下的吻,让她几乎想溺毙在他喷洒出来的呼吸里。   她有些慌乱的挪开目光,却掩不住眼底激动的泪光。   嘴角不自觉扬起了微弱的弧度,又被她悄悄咬住,生怕泄露出太多的雀跃。   此刻的幸福让春欢忍不住悄悄用拇指掐了下中指。   清晰的痛感传来......   原来真的不是梦。   卫予先生真的在对她告白。   她鼓起全部勇气,突然低头在卫予额间落下一个轻吻,一触即离。   耳根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车厘子。   这个吻,与黑夜中那个偷吻他下巴的吻截然不同。   不再是藏在阴影角落里的暗恋,而是被阳光允诺的相互喜欢。   卫予感受着额间尚未散去的温软,整个人有瞬间的怔忡。   半晌。   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她红透的耳尖,最终落在那双躲闪的眸子上。   他的手掌轻抚上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柔软的发间。   “这次,”他沙哑着声音,“我不会再逃避了。”   “我会光明正大地爱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稍稍施力将她带向自己。   双唇相触的瞬间,春欢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只是轻柔地贴合着她的,像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沉,却始终克制着没有更深一步。   温热的气息交融在咫尺之间,他像是在用全部感官细细品味这份迟来的亲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春欢能感觉到他唇瓣轻微的颤动。   没有更进一步的索取,只有珍而重之的碰触。   可正是卫予先生这份极致的克制,比任何激烈的亲吻都更让她心动。   他稍稍退开些许,额头仍与她相抵。   春欢沉醉在这份亲密中,却忽然想起什么,睫毛轻颤。   “文文还在家等我......我该回去了。”   她的手却无意识的攥住了卫予的衣服。   这细微的动作,透露了她的不舍得。   卫予心底同样涌起不舍,却知道不该挽留。   孩子方才受了惊吓,此刻最需要妈妈的陪伴。   他不能因私心将她留下。   “好。”他松开手,指尖轻抚过她的发梢,“去陪文文吧。”   声音温柔,将那份克制的情意都融在这句体贴里。   春欢站起来。   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卫予在身后唤他。   “春欢。”   她回头。   “你搬回去的半个月,公司损失了好几个合同。”   她一怔。   “原来,”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夫妻不睡在一起,真的会影响财运。”   这正是她当初搬进主卧时,对他说过的话。   现在被他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   春欢心头倏地一跳,耳根又悄悄烧了起来。   和卫予先生领证这么久,她早已摸清他的性子。   他向来不信这些迷信说法。   之前的妥协,只是不想让自己难过而已。   更何况,早在她搬出主卧之前,他就已经在次卧住了无数个夜晚。   春欢不傻。   她明白卫予先生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她慌忙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害羞,声音轻得几乎要飘走。   “我......我明天搬回来。”   话音未落,卫予已悄然来到她身后,温暖的手掌将她的手轻轻包裹。   “我也很久没见文文了,”他低声说,“陪你一起过去。”   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正好,今晚就帮你把东西搬回来。”   春欢低头,就看到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推开家门时,小慕文正心不在焉地坐在客厅地毯上。   平日里最爱的动画片此刻也吸引不了她,小脑袋不时转向门口张望。   听到门口有动静,她迅速的抬起头。   “妈妈!”   小慕文眼睛一亮,速快的跑了过去。   在看到随后进来的身影时,她的声音又添了几分雀跃。   “叔叔。”   卫予松开春欢的手,蹲下身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小家伙。 第203章   “叔叔,”小慕文把脸埋在他肩头,软软地抱怨,“文文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她忽然抬起小脸,认真地补充。   “妈妈也很想叔叔。”   春欢站在一旁,被女儿天真无邪的话语说得耳根微热。   洪姨从沙发上站起身,看着两人之间流转的温情,眼中泛起欣慰的笑意。   卫先生和春欢之间那若有似无的亲昵,看样子之前二人之间存在的小问题已经解决了。   晚上八点。   卫予动作格外轻柔的将春欢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   原本空着一半的衣柜此刻已被妥善填满,他的深色西装与她浅色的衣裙相依而挂,错落出温馨的层次。   他原本空荡荡的心,此刻也如同这衣柜一样,被填的很满。   时隔一月,他们再度共同躺在这张床上,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卫予自然地伸手将春欢揽入怀中,掌心妥帖地覆在她腰际。   不再是最初背对而眠的疏离,也不是后来刻意保持的距离。   春欢轻轻将额头抵在他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这一夜,他们什么也没发生,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   “宿主,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卫予下手啊?”   系统在春欢的意识海里嚷嚷。   到嘴的肉不吃,这不符合宿主的行为准则。   春欢皮笑肉不笑的回复系统。   “这事你不该问我,该去问卫予。”   “他怎么就这么克制能忍?到手的老婆都不知道吃干抹净。”   “小照啊,你说他该不会以为亲亲抱抱就是夫妻之实的全部了吧?”   系统噤声,它从宿主的语气中听到了冷笑。   看样子宿主现在的心情......相当不妙啊。   “那个......”   系统小心翼翼的出了个馊主意。   “要不,你主动勾引他试试?就算他再不开窍,也该有点正常反应吧?"”   “呵呵!”   春欢在意识海里轻嗤一声。   “要是按我本人的性子,他早就被我吃干抹净八百回了!”   “但原主的人设,”春欢叹息,“现在能主动亲他一下,抱他一下,已经是突破极限,豁出去了。”   “而且,根据原剧情,她对亲密行为本身并不热衷。”   “更准确地说,是卫朗曾经的‘热衷’吓到了她——谁能受得了那种无节制的索取?”   “在卫朗日复一日的过度索取下,她对这件事已经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所以,”春欢总结道,“如果卫予不主动,以原主的性格是绝不可能越雷池一步的。”   可惜了春欢这个内在的“大馋丫头”,只能干看着。   系统立刻捕捉到关键词,打趣:“宿主,你能啊!”   “你能忍受被无节制地索取?看来你和卫朗简直是天生一对!”   不过很快系统的声音就顿悟了一下。   “可惜啊,宿主你挑嘴,吃肉还得讲究个色香味俱全,非得是‘味道最香’的那一块才行。”   “就算卫朗还活着,估计也入不了您的眼,不是您的那盘菜。”   春欢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唉,看来她的“吃肉”大业,遥遥无期。   过年前,卫予带着春欢和小慕文回到了H市。   春欢第一次要见到卫予先生的父母前,紧张到手心在冒冷汗。   尽管卫予一路上柔声安慰,但对早已听闻他母亲俞桐是位不怒自威的领导的她而言,这些安慰收效甚微。   然而她没想到,这位气场强大的婆婆一见到她,便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连说话声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位在职场上发号施令的领导,会蹲下身子,耐心的给小慕文换拖鞋。   而性情温和的公公卫全和,则默默接过她手中的礼物。   全家都在用最体贴的方式,无声地欢迎着她的到来。   春欢刚在沙发坐下,卫全和便郑重地开口:“孩子,对不起。”   他眼中带着深深的歉意。   “都怪我当初说话不够谨慎,才让我大哥盯上了你......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这位温文尔雅的教授垂着眼帘,声音里满是自责。   吓得春欢连忙摆手。   “叔叔,您别这么说。”   她没想到,卫予先生的父亲,作为长辈,会这样郑重的给自己一个小辈道歉。   俞桐将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茶轻轻放在春欢面前。   转向卫全和时,她神色一肃。   “你确实做得不对。”   可当她转头面对春欢时,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让卫予他爸好好反省,做错了事,就该认真道歉。”   这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表现,让春欢原本紧张不安的心瞬间就安稳下来。   卫予第二天还带她见了他的外公外婆。   两个老人家对春欢的态度也很亲切。   不管是卫予的父母,还是外公外婆,都给了春欢见面礼。   晚上洗漱完后。   卫予敏锐地察觉到春欢情绪有些不对。   他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指尖抚过她微蹙的眉间。   “怎么了?从外婆家回来就变得心事重重的。”   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春欢咬着唇,抬眼看着卫予。   “外婆问我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卫予流连在她发间的手指蓦地顿住。   他垂眸凝视怀中人,声音放得极轻。   “那你自己呢?想不想要孩子?”   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郑重。   无论答案如何,他都尊重她的选择。   春欢在他怀里轻轻点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那等明天,我们问问文文的意思。”卫予温声提议,“给她添个弟弟妹妹,总要和她商量一下。”   他考虑得周全,担心若等孩子来了才告知,敏感的小慕文会觉得自己被分走了妈妈的爱。   在他心里,宁愿多等几年,待文文再长大些,对母亲的依恋不那么强烈时,再考虑要孩子也不迟。   春欢眼睫轻颤,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眸看了卫予一眼,声音细若蚊蚋。   “其实......文文之前就问过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弟弟。”   那时她带小慕文在小区玩耍,小姑娘看见邻家姐姐正逗弄着肉嘟嘟的弟弟,又听见对方妈妈打趣问春欢什么时候也给文文添个弟弟。   小慕文立刻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接连好几天,她都追着妈妈问:“我们什么时候也要个弟弟呀?”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春欢被女儿问得面红耳赤。   那时她和卫予先生还清清白白的,哪里变得出个弟弟来?   她只得含糊其辞,将这个话题暂且搪塞过去。   这句话让卫予微微一怔,随即那张冷峻的脸色,漾开温柔的笑意。 第204章   他凝视她的目光悄然转变,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起压抑已久的欲望。   这些时日,每个清晨他都需要靠冷水澡来平息躁动。   与心爱之人同床共枕,醒来时总会难免瞥见衣领间晃动的莹白春光。   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身体有着最本能的反应。   可他始终隐忍着,生怕唐突了她。   此刻她的话,却成了开启欲望闸门的钥匙。   他不想再克制了……   他想看到她动情时的模样。   卫予翻身将她笼罩在身下,温热的唇贴上她敏感的耳垂。   “那我们......就给文文添个弟弟妹妹。”   低沉的嗓音裹着炙热的气息。   他轻轻含住那柔软的耳珠,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的轻颤。   她唇间溢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又慌忙用手掩住嘴,脸颊瞬间烧起绯色的红晕。   卫予深深凝视着她的反应,眼底漾开缱绻的温柔。   她此刻的羞怯、悸动,乃至那急促的心跳......   她所有的反应都让他为之着迷。   也是对他最大的肯定。   他轻轻将她掩在唇上的手移开,而后温柔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极尽耐心,如同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引导着青涩的学生如何领略这门功课的美好,如何沉醉于这场学习。   当他抬手褪去彼此的衣衫时,一件件衣物被放置在床边。   而室内的温度,正悄然攀升。   他是个极富耐心的猎人。   在漫长的前奏里,他始终专注于取悦他的猎物,不疾不徐地探索着她的每一处敏感。   她每一次细微的战栗。   每一声压抑的喘息。   都是对他最好的鼓舞。   直到她无意识地在他背上留下抓痕,发出带着哭音的祈求——   他才终于开始真正的狩猎。   他们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她被迫仰起脖子,却本能地向他贴近,   卫予的唇瓣从上及下,蔓延到脖颈。   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在春欢无力的时候,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腰肢。   掌心的肌肤微微发烫......   “别怕。”   他沙哑着声音低语着。   像对待珍宝一样,吻在她紧闭的眼帘上。   “睁开眼睛好不好?”   他轻哄着。   那氤氲着雾气的眼睛睁开,在他的安抚下,她放松下来。   任由自己沉溺在卫予先生给予的温柔中......   漫漫长夜。   第二天,春欢醒来时,发现卫予正侧卧着凝视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见她睁开眼,他唇角自然扬起弧度。   而春欢的第一反应,却是把涨红的脸藏进被子里.   经过昨夜那般亲密,她此刻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卫予先生。   卫予看着那个把自己裹得只剩发丝露在外面的鸵鸟,喉间溢出低沉愉悦的笑。   “要喝水吗”   他低头凑近,声音轻柔。   春欢把被子裹得更紧,闷闷地摇头。   “不想见我?”   卫予故意换上失落的语气.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不满意了吗?”   “那......我先出去。”   话音未落,春欢急忙从被窝里探出通红的脸庞。   “不是的!我没有不满意......”   她慌忙解释,却因沙哑的嗓音顿住。   “逗你的。”   卫予不忍再让她着急,笑着将她揽进怀里,从床头柜上端起水杯。   “先润润嗓子。”   春欢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眼角还带着羞赧的绯色。   卫家人得知春欢那些带着迷信色彩的小癖好后。   虽不能完全理解,却都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但当卫父听闻春欢与卫予的缘分,竟是始于她执意要找个“姓卫的”结婚时,脸色骤然一变。   待客厅只剩父子二人,他叫住正要离开的卫予。   在长久的沉默后,卫父终于将心中的猜测娓娓道来。   卫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春欢被卫予匆匆拉进卧室。   她茫然地望着他。   “阿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你当年嫁给卫朗,是因为算命的说你在特定时间地点会遇到命中注定的人,对吗?”   春欢点头,正要开口,卫予按住了她的肩。   “先听我说完。”   “卫朗,”卫予语气中带着沉重,他没想到,她的两次婚姻,都源于欺骗,“他骗了你。”   “阿予,你在说什么?”   春欢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到他脸上的凝重,她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似乎他接下来说的话,会颠覆自己的认知。   “卫朗对你一见钟情。”   卫予很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去世好兄弟不好的那些话,可他的良知让他不能让春欢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们当年相遇的那个算命先生,是他从我们老家的村子里找来的,所以合适的时间地点,也是他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春欢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从茫然到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卫朗是春欢生命中,除了收养她的婆婆外,第一个真心待她、温暖她的人。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场婚姻竟始于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也不想相信,”卫予痛苦地闭了闭眼,“可事实就是那样。”   卫予将刚刚从父亲卫全和那里听来的消息全部说给了春欢听。   原来,当卫全和听到“第二任丈夫必须姓卫”这个条件时,猛然想起多年前回老家时,在亲戚饭桌上听闻的事。   算命的那老头说自己促成了一段姻缘,还是给卫朗促成的姻缘。   卫朗那小子对他媳妇一见钟情,所以请他帮忙。   他也只是假装給小姑娘算了个命,就撮合成了一对。   这件事,在卫全和老家的村子,不算是秘密。   算命的那老头,每每喝醉,就爱拿这件事出来吹嘘一番。   因此,当卫全和听闻同一位算命先生竟又要求春欢必须再嫁姓卫之人,才能保小慕文平安。   他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自己的大哥卫全安。   大哥大嫂那般心高气傲的人,怎会轻易让独子去相看一个年长且带着孩子的寡妇?   这个看似巧合的要求,顿时显得疑点重重。   他将这番猜测尽数告知卫予。   毕竟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   得知真相的卫予震惊不已。   他从未想过,卫朗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更让他痛心的是,这个谎言在卫朗离世后,给春欢留下了隐患。   卫予选择将一切都告诉春欢。   他不愿对她有任何隐瞒,哪怕真相会让她痛苦。   但若让她永远活在编织的牢笼里,她便永远无法真正成长。   卫予当然愿意护她周全,可他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他要做的,是让春欢长出属于自己的盔甲。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先她而去。   但他绝不愿像卫朗那样,让春欢在失去依靠后陷入险境。   唯有让她自己立起来,他才能真正安心。 第205章   春欢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消化完卫予所说的每一个字。   原来卫朗给予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与欺骗之上。   她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有怨,有被骗的愤怒,可卫朗已经不在人世。   那些他曾给过的温柔呵护,日夜相伴的守护,无微不至的关怀......   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就连他那颗爱她的心,也是真的。   所以春欢在愤怒伤心过后,最终选择了原谅。   “阿予,他……”   她声音有些哽咽。   “他给了我欺骗开局的婚姻,可他用尽全力给了我最好的过程。他把我保护得很好,我......恨不起来。”   “他还是文文的爸爸。”   “我、我心里好乱......”   卫予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疏解着她的心情。   “我理解,卫朗于我亲如手足,我也从未想过他会用这般荒唐的手段。”   “所以你会心乱,再正常不过。”   他语气转为凝重。   “但你可知道我最害怕什么?”   “我害怕的是,你差一点就因为卫朗当年种下的因,坠入我大伯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果不是因为乔欢的出现,你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出来相亲………”   卫予不敢细想,若春欢真嫁给了卫衡,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未来?   面对那样自私贪婪的一家人……   那时候的她,只是一个被欺负只敢默默垂泪的人,被一群豺狼虎豹包围着,该怎么办呢?   卫予太了解自己。   他给了卫朗承诺,所以他会遵守承诺调去B市照顾她们母女。   可若当初未曾对她生出怜惜。   在她执意要跳入火坑时,他最多只会劝诫一次。   若她依然执迷不悟,他便会放手任她去。   那大伯一家的算计应该就能成真。   为避嫌,他或许不会再频繁探望,只每月通一两个电话,简单询问她与小慕文的近况。   而以她软弱的性子,断不会主动向他求助。   只会默默咽下所有苦楚,在无望的婚姻里日渐凋零。   卫予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结局早已清晰得令人心惊——   过完年,卫予带着春欢回到B市。   卫全安也并未死心,春节期间,他让卫爷爷多次联系卫全和,目的只有一个——要钱。   可卫全和如今哪敢再给?   大哥做的那些事,他连提都觉得丢人。   为了钱,大哥他们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卫全和直接告诉父亲:若二老愿意,可以接来同住;若坚持要和大哥一家生活,他不会再出一分钱。   钱没要到,卫全安气得跳脚。   但更让他崩溃的还在后头。   卫衡的银行工作丢了。   因严重工作失误被通报,直接解雇。   如今他整日颓废在家,闭门不出。   梅西华望着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日渐消沉,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的焦灼。   接连几夜辗转难眠后,她终于瞒着卫全安,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张银行卡。   轻轻推开卫衡的房门,她掀开厚重的窗帘,看见儿子蜷缩在床上的模样,不禁红了眼眶。   “妈这里有些钱。”她将银行卡塞进枕头底下,声音放得极轻,“你不是还想娶乔欢吗?卡里有三十五万,先成家后立业也好。”   “你爸不知道,别和你爸说。”   梅西华对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卫衡又叮嘱了一声。   见卫衡毫无反应,她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妈。”   被子里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   “把卡拿回去吧。”   卫衡缓缓坐起身,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我和乔欢......再无可能了。”   曾经的他嫌弃乔欢不能为他的事业增添助力,如今连工作都丢了的自己,又凭什么奢求她会回头?   梅西华仍不死心。   “儿子,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成?”   她走回去,在床沿边坐下,柔声劝道。   “再说那不过是个银行小职员的差事,你读了这么多书,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见儿子仍垂着头,她又凑近些。   “要不......我让你爷奶去找你二叔问问?他们大学里总缺教员或行政岗,咱们肯定能找到更体面的工作。”   卫衡摇了摇头。   他宁可继续失业,也不愿去求二叔帮忙安排工作。   原本就处处不及堂弟卫予,若再让母亲低声下气地去求人,他在卫予面前就更抬不起头了。   见母亲并没有打消找二叔的念头。   卫衡只能开口。   “妈,你别去找二叔。”   “他根本不会帮这个忙,除了把脸丢到他们面前,不会有任何用处。”   梅西华只好答应儿子不去找他二叔帮忙。   她将银行卡从枕头下拿出来,塞到卫衡手里。   “这三十五万,你拿去娶乔欢也行,或者拿去创业也好。”   “儿子,妈相信你。”   “你一点也不比卫予差。”   等梅西华走后,卫衡死死地捏紧手里的银行卡。   几分钟后,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本以为会听到熟悉的忙音——   结果出乎意外的是,电话在嘟嘟嘟几声后,居然被接通了。   听筒那端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卫衡却呼吸一滞。   “欢欢?”   他试探的开口。   以他对乔欢的了解,她根本不可能接他电话。   方才不过是心存侥幸,没想到......   电话那端依然沉默着,这反常的寂静让他生出一丝期待。   她的沉默是否意味着......她心软了?   “我......”   卫衡想说我已经有三十万了。   “我们见一面吧。”   乔欢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听筒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好。”   卫衡怔了一瞬,连忙应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乔欢改变了主意,可她愿意见自己,这让卫衡看到了希望。   两人在电话里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通话结束时,卫衡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事业受挫带来的沉重压抑,在这一刻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另一边的乔欢挂断电话后,盯着手机屏幕露出一抹自嘲。   孔初然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乔欢,你真的要去和卫衡那个渣男见面?”   “初然,他不给我先打,我也会打给他。”   乔欢苦笑,声音减低。   “他先打给我,这样......至少保全了我最后那点可笑的脸面。” 第206章   “要不还是别去了?”   孔初然还是不死心。   “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乔欢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疲惫,“你我都清楚,能借的都借遍了,凑来凑去也只有十几万。”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   “还差二十多万的缺口......除了他,我还能找谁?”   “或许我把自己打折卖了,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出这二十万呢。”   乔欢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孔初然看着她这般模样,只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卫衡根本靠不住!”她声音带着急切,“当初他能为了三十万彩礼瞒着你去相亲,现在就算给了钱,以后照样会出轨!这种男人哪怕现在说得再好听也不能要!”   乔欢曾经对这段感情有多深信不疑,如今就对卫衡有多失望透顶,倒不会再相信他所谓的后悔。   “初然,我明白。”   “我和他之间,早就没有爱情可言了。”   “要我说,你就该狠下心不管家里的事!”孔初然忍不住提高音量,“让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自生自灭算了!”   若不是乔欢的弟弟肇事逃逸,撞伤老人后溜之大吉,她现在何至于要四处筹措四十多万的赔偿款。   “我何尝不想放手不管?”   “可我要是不拿这钱出来,我下次接到的电话,就得是去给我爸妈奔丧的通知。”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他们绝对做得出来。   当年就因为反对三十万彩礼的事,刚毕业正在找工作的她,第二天就接到了医院通知。   母亲喝农药自杀了。   若不是抢救及时......   乔欢苦笑着摇头。   她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父母去死。   想到父母在电话里说的,她凑不出来,就让她那个对象把彩礼钱先拿出来。   不然就让她回老家,他们给她找个有钱的家庭嫁过去。   乔欢心寒的厉害。   被父母卖给膀大腰圆不知道几婚的老男人,她宁愿把自己卖给卫衡。   卖给卫衡,至少还能留在B市,未来尚有一线希望。   若是被父母“嫁”回小县城,困在闭塞的村庄里,她的人生就真的全完了。   “可这次救了,下次呢?你这样只会纵容他们变本加厉!”   孔初然最担心的,是乔欢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无底洞。   “我嫁人了,在我爸妈眼里,就是外人了。”   乔欢扯出个苍白的笑。   “到时候......他们应该就会放过我了吧。”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春欢再次听到卫衡的消息,竟是他与乔欢的婚讯。   卫衡办喜事,自然通知了卫全和这位小叔。   俞桐借口工作脱不开身,让丈夫独自前往B市参加婚礼。   卫全和参加完婚礼后,顺道来探望卫予一家。   春欢正是在父子俩的谈话间,得知乔欢竟嫁给了卫衡。   等卫全和走后,她仍觉得难以置信。   “阿予,乔小姐之前不是和卫衡分手了吗?”   “怎么突然就结婚了?”   春欢还记得当初乔欢决绝的态度,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满心疑惑。   卫予对上她写满好奇的眸子,无奈一笑。   “不清楚。”   他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向来不愿费心。   卫衡结婚,他没去参加酒席。   而父母也默契地没有通知他。   最终卫家只有卫全和一人出席了这场婚事。   “乔小姐那么优秀漂亮的人,为什么要......”   虽然那时候乔欢对春欢的态度不友好,但听说她选择跳进卫家这个火坑,春欢还是忍不住为她感到惋惜。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也许和卫衡分开后,她没遇到更合适的人选。又或许兜兜转转,她觉得卫衡才是最好的归宿。”   见春欢仍蹙着眉,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过依我看,那位乔小姐不像是会轻易原谅的性格。”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推测。   “多半是卫衡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卫予的猜测没错。   乔欢对卫衡的所求,就是那三十万。   当见面的时候,卫衡将银行卡推到乔欢面前时,说里面有三十万。   他对着乔欢道歉,说自己当时不该鬼迷心窍,想走捷径。   明明他们五年的感情,明明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他恳求乔欢原谅自己一次。   他愿意用后半生向她证明,自己绝对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而乔欢的注意力一直落在那张银行卡上。   心头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如果一年前,他愿意拿出这三十万,她会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如今这同样的数字,却成了对她最大的嘲讽。   她曾发誓要努力工作,挣够三十万甩在他脸上证明自己。   可现在,竟是卫衡拿着这笔钱,来对她说后悔。   在卫衡又拿出一张存有十五万的银行卡,承诺只要她原谅,这四十五万就全部作为娶她的彩礼,风风光光办婚礼时。   乔欢知道,自己只剩这一条路可走。   这四十五万,刚好能将孔初然和朋友那里借来的钱,还给她们,再补上那笔赔偿款的缺口。   她就这样“原谅”了卫衡。   只是两人之间,再也寻不回从前的温度。   也是在结婚后,乔欢才发现,卫衡早已失业。   同样,卫衡也是在婚后才得知,那四十五万彩礼竟一分未带回,连她多年的积蓄也全都填了娘家的无底洞。   新婚第二天,两人便撕破脸互斥对方是骗子,连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   而卫衡承诺的风风光光的婚礼,确实做到了。   直到乔欢怀孕后才发现,那场婚礼的钱,竟是他借贷筹来的。   卫衡原本以为等婚后,用乔欢带回的部分彩礼还债,哪曾想到她是把全身的家当和全部的彩礼都留给了娘家。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卫衡知道自己身无分文的嫁进门时会那么崩溃。   梅西华原本以为儿子只花了三十万彩礼。   直到偶然听见小两口的争吵,才知道原本她以为是三十万娶的媳妇,实际上掏了四十五万彩礼。   而儿子办婚礼的钱,除了她后来拿出来的八万,他还去贷款了十万。   这个消息让她眼前一黑。   不过,那时候她儿子对工作挑三拣四,一直没面试上合适的。   乔欢又有了身孕,梅西华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气。   之后这个家,就一直没平静过。   当乔欢生产后,原本对她还算体贴的梅西华,发现心心念念的孙子变成了孙女,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而卫衡对这个家不闻不问。 第207章   连那笔债务都是乔欢和梅西华用工资咬牙还了一年多才清完。   乔欢产后不久就不得不重返职场。   若不工作,她连孩子的奶粉钱都没有。   婆家和老公这边已经是地狱,而娘家那边隔三差五还找她哭穷,逼她每月支付“养老钱”。   乔欢被生活逼得已经不想再说话。   因为只要她和娘家那边说没钱,她的那些至亲,就说她嫁个好人家就不认娘家父母了。   乔欢看着凌乱的卧室,啼哭的孩子,万事不管把自己藏在被子里的丈夫......   还有客厅里梅西华滔滔不绝的咒骂,她连冷笑都笑不出来,这种日子就是自己父母口中的好日子吗?   孔初然劝过乔欢离婚,脱离掉这火坑。   刚结婚的时候,乔欢是没办法还那四十五万,当时卫家人装的对她还行,她忍了。   怀孕将孩子生下来后,她无数次想离婚,可这时候的她,已经失去了离婚的底气。   她的娘家靠不住,离婚后她无处可去。   除非不要孩子的抚养权。   可这孩子是她怀胎十月所生,是她用母乳一点点喂养长大。   若留给卫衡,以梅西华对孙女的嫌弃,孩子的未来可想而知。   为了孩子,她已深陷泥潭,不能脱身了。   *   卫予推开书房的门时,春欢正侧身站在书桌前。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她却将头垂得更低。   “怎么不说话了?”   他含笑走近,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紧攥着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文件……”   卫予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春欢手里拿着的正是他和春欢领证前准备好已经签下名字的离婚协议。   春欢缓缓抬头,看向他,眼眶微红。   “我已经在上面签好字了,卫予先生,我们离婚吧。”   从卫予先生改口成阿予后,卫予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春欢这么称呼过自己。   他的心慌乱的厉害,第一反应就是想和她解释。   “这份协议是领证前准备的,我是想给你一个退路。”   “自从我和你表明心意后,我再也没有想和你分开过。”   “那东西,一直放在抽屉的角落,我早忘了。”   卫予解释着离婚协议的由来。   他怕她会因为这个,离开自己。   春欢的眼泪落了下来。   卫予已经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子,捧起她的脸。   看到她的眼泪,他深邃的眼眸中多了抹心疼。   “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早该想起来这东西,将它丢掉的。”   春欢抬起来,仰视着他,那双带着泪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卫予先生,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们离婚吧!”   卫予放着春欢脸上擦拭眼泪的手一顿,他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认真。   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只要是她想的,哪怕他不想,他也会一直成全。   更何况,他相信她。   从春欢提离婚,到拿到离婚证,已经过去快两个月。   二人从夫妻,变成了前夫前妻。   俞桐从卫全和那里得知儿子离婚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拨通了卫予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   “你个混账东西——”   “妈。是我!”   听到春欢轻柔的嗓音,俞桐卡在喉间的斥责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号码,确定是那个不孝子的。   “春欢啊。”   俞桐的语气从严厉秒变柔和起来。   “你爸不是说......你们已经离婚了吗?”   春欢侧过头,看了眼把下巴搁在自己肩头的卫予。   轻轻将贴在唇边的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接话。   老婆发话,不对,心上人发话,卫予当然会听话。   他将手中的手机往自己方向拉近了一点点距离。   “妈,我开着免提。”   电话那端沉默一瞬,随即传来俞桐的冷笑。   “那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和春欢离婚是怎么回事?”   俞桐的声音带着危险气息。   “要是解释不清,我就把小时候干的那些糗事全部都告诉春欢。”   俞桐这时候已经冷静下来,这夫妻还在一起接电话,这离婚的事,看来有内情,她自己也就不着急了。   听到母亲的威胁,卫予无奈一笑。   若是年轻时,他或许会在意那些糗事,但如今早已释然。   让春欢知道也无妨,正好让她更了解自己。   “妈,我们确实领了离婚证。”他从容回应, “"但爸没告诉你,我们过几天就要重新领证吗?”   俞桐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这是闹哪出?离了又结,是嫌民政局太清闲?”   “还是B市的领导给你派了任务,要帮忙冲结婚登记业绩?”   面对母亲的调侃,卫予依然神色平静。   春欢讪讪地替卫予解围。   “妈,不怪阿予.....”   她声音渐低,带着几分羞赧。   “是我,是我提的要和他离婚的,”   听到是春欢要求的离婚,俞桐还是将矛头对准自己的亲儿子。   “肯定是他卫予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所以我们家春欢才会提离婚。”   “不是的。”   春欢急忙解释。   “当初阿予是为了保护我才不得已领证,我后来才知道,他当时提前准备好了离婚协议......”   “那时,他明明是怕我上当受骗。”   那份协议不仅赔上了卫予的婚姻,还有他婚内的一半财产。   “可那样的结合终究不够完美。”   “我想在彼此真心相爱的时候,重新开始。”   听完这番解释,俞桐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亏她之前还以为媳妇没了呢。   “你们这就是缘分。”她欣慰道,“要不是当初他和你领证,现在哪来的媳妇?”   为给儿子添点堵,她又故意对春欢说。   “要我说啊,你晚点再和他领结婚证,多享受一段时间单身生活,你年轻漂亮,也该给卫予点危机感。”   听到自己母亲不怀好意的话,卫予眸色微沉。   “妈,你的算盘要落空了。”   “我们很快就会去领结婚证。”   他顿了顿,抛出重磅消息。   “孩子等着上户口呢。”   俞桐一时没反应过来。   “孩子?什么上户口?”   随即惊喜地提高音量。   “不对,春欢,你有了?”   春欢这才轻声告知已怀孕两个月的事。   挂完电话后的卫全和迎来了老婆的问候……   谁让他传话传一半,重点还一个字都没说。   这次的领证计划,在春欢还没有找黄道吉日的时候,卫予就先一步算好了黄道吉日。   领证前三天,他忽然说要带春欢去个地方。   漫长的车程后,他们停在了春欢最熟悉的故乡。 第208章   他牵着她走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来到抚养她长大的婆婆墓前。   他们一起清理了墓碑前的杂草,然后摆上婆婆生前爱吃的东西。   卫予这才对着婆婆的墓碑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他向婆婆承诺,自己只要活着,就一定会照顾好春欢。   等春欢和婆婆说完心里话站起来后,卫予缓缓单膝跪下,掌心托出一枚钻戒。   那双沉稳的眼眸此刻盛满璀璨的星火。   “我们第一次领证,只有结婚证,那时候是为了卫朗。”   他喉结滚动,“这一次,是心之所向。”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望着这个教会她勇敢的男人,想起曾经那个连抬头都不敢的怯弱自己。   原来命运早已为胆怯者准备了最盛大的补偿。   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在泪光里开出笑纹。   “我愿意。”她弯起泪眼,“阿予,这次我们要慢慢走完一辈子。”   领完结婚证后,卫予为春欢补办了一场温馨的婚礼。   只有卫予的朋友和俞桐那边的亲戚,场面小而珍贵。   那时的春欢已显怀,小慕文穿着白色纱裙,担任婚礼的小花童。   因身孕限制,许多漂亮婚纱都无法上身,但春欢毫不在意。   幸福的感觉不是漂亮的婚纱给予的,而是身边陪伴的人给予的。   他们的婚纱照,不是传统的二人合影,而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春欢轻抚孕肚,卫予抱着咯咯笑的小慕文,美好被定格在这一刻。   半年后,春欢生下了小慕文心心念念的弟弟——卫慕卿。   卫予一家幸福美满的时候,卫衡那边正过着鸡飞狗跳的日子。   自乔欢生下大女儿后,梅西华便不停催生二胎。   可乔欢铁了心不再要孩子。   任凭梅西华明里暗里施压,她始终无动于衷。   她和卫衡已经好久都不同房了。   卫衡的工作也越换越差,一年跳槽一次,待遇每况愈下。   后来他想进恒决,卫予只回了一句话:   “面试我不干涉,凭实力说话。”   卫衡在外面混得越差,回家脾气就越发暴躁。   原本不嗜酒的人,短短两年竟成了彻头彻尾的酒鬼。   乔欢至今未离婚的唯一理由,是卫衡即便醉得再厉害,也从未对她动过手。   她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租客,将丈夫与公婆当作不得不共处的室友。   日子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一天天捱过去。   卫予这一生,最怕的事就是走在春欢前面。   即便他亲手教会她独立,看着她从怯懦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卫太太。   即便慕文和慕卿都已成家立业,在各自的领域熠熠生辉。   他心底始终珍藏着最初的那双眼睛——带着怯怯的水光,像受惊的小鹿般望向他。   那双眼眸让他懂得何为怜惜,何为牵挂。   最终变成跨越生死的执着守护。   所以当暮年来临,他在遗嘱里添了又添,连家里院子里养了十几年的栀子花都在叮嘱孩子们照顾好。   可这些琐碎的叮嘱,是他最笨拙也最深沉的情话。   他终究是如愿走在了她的后面。   在一个栀子花开的清晨,她在睡梦中安然离去,唇角还噙着浅淡的笑意。   卫予颤巍巍地走到院中,在满树繁花里摘下最美的一朵,仔细别在她花白的鬓边。   俯身时,他耳边仿佛又听见了那声怯生生的,“卫予先生!”   -----------------   夜色如墨,荒郊野岭里只有风声呜咽。   “季春欢”蜷缩在悬崖边的乱石堆里,满身青紫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骇人。   布条深深勒进嘴里,她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呜声。   她拼命地仰着头,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狼狈的痕迹。   那双曾经盈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哀求。   她尝试用被绑住的双手去拉扯站在她面前的女人。   那是个与她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唯独脸上布满了可怕红疹的女人。   “呜呜呜......呜呜......”   “季春欢”蠕动着被堵死的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她试图唤醒站着的女人心中的一丝姐妹亲情。   只要一丝就好!   女人看着她哀求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在荒郊野岭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渗人。   那人慢慢蹲下身子,享受着“季春欢”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手不自觉的抚摸上那布满红疹的狰狞脸颊。   “我的好妹妹,”女人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语气中充满了戏谑的残忍。   “你在求我?求我不要杀你?”   她眉头蹙了起来,似乎是在思考。   下一秒,她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在朦胧的月光下,那是一小块成色并不好的碎银子。   她用指尖捏着,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展示给地上的“季春欢”看。   “看清楚没,这是你“季春欢”的卖身钱。”   女人的笑容越来越大,那脸上是得意和开心。   “现在这银子是我“季春萱””的,我会拿着你的卖身钱,去京城寻找到我夫家那当了将军的余霖,以后我会有荣华富贵,而你注定要死在这逃难的路上。”   “好可怜哦!”   “季春萱”用一种极为可惜的语气说着可怜,可那眼底的兴奋快要压制不住。   “季春欢”的瞳孔因绝望而收缩,“呜呜”声变得更加急促凄厉,身体开始疯狂地扭动,碎石被她蹬得簌簌滚落悬崖。   眼神从哀求变成愤恨,又变成恐惧......   “季春萱””却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季春欢”破布衣领遮掩下的脖颈。   她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粗暴地探入“季春欢”的领口,摸索着。   “季春欢”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季春萱””用力一拽!   “咔嚓——”细绳断裂的声音微不可闻,一枚用青玉边角料雕刻的小桃坠被扯了出来。   那玉质浑浊,带着明显的杂质,雕工也十分粗糙。   上面还有很多裂纹,看着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   “季春萱””脸上却露出开心的笑,她将那枚小小的,带着体温的小桃坠紧紧攥在手心中。   那桃坠上粗糙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却让她无比安心。 第209章   她最后看了下躺在地上哀求的“季春欢”。   然后抬起脚,狠狠地将“季春欢”踹下悬崖。   “季春萱”站在崖边,冷漠地瞥了眼深不见底的悬崖。   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一辆破旧的马车在荒郊野岭停下。   车帘掀开,两个粗壮的小厮将一个女人粗暴地拖拽下来。   那个女人身上破碎的布料遮不住满身的青紫交错的伤痕。   她被小厮重重的摔在混合着石子的冰冷地上,只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意识不清的女人蜷缩成一团。   另一个女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正是地上女人一母同胞的姐妹。   小厮看着那张红疹的脸,眼底闪过嫌弃。   “季春萱””没有看地上的“季春欢”,快步走到小厮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掌,语气讨好又市侩。   “两位爷,辛苦辛苦,说好的银子......”   一个小厮嫌恶地瞥了她一眼,看见她那密密麻麻的红疹,顿时觉得倒胃口。   没好气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冷笑着丢在地上的“季春欢”身上。   “呸!自己捡去吧。”   小厮丢下银子后还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我们老爷很生气。”   “你不是说你妹妹是干净的吗?怎么是个破烂货?”   “既然是破烂货,那就值这个价。”   “季春萱””的目光从地上的那小块碎银子上回到小厮手里的钱袋子上。   死死的盯着。   语气带着不相信。   “这不可能的,爷,我妹妹还没有嫁人,她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我这个寡妇老爷不要我,说我不值钱我认,可我妹妹她是黄花闺女。”   “你们不能这样糟践人,这点银子肯定不够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扯小厮的衣袖,想再多讨一些银子。   “滚开,烂货!”   那小厮看到她脸上的红疹,害怕被染上脏病,抬脚就踹在她的腰侧。   “季春萱””“哎呦”一声跌坐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   另一个小厮对着地上的“季春欢”踢了一脚。   嗤笑道:“清白?我们老爷验过的货还能有假?”   “你这寡妇别给脸不要脸!再啰嗦,地上的这银子老子都给你收回来。”   二人骂骂咧咧地转身上车,马车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季春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她先是拾起那碎银子,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   然后蹲下身,毫不留情地抓住神志不清的“季春欢”头发。   迫使她抬起头来。   “听到了吗?姐姐。”那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你找的好老爷,说你是“破烂货”呢。”   “哎,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让我给察觉到了呢。”   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崖边回荡,带着几分癫狂。   直到笑出了眼泪,才从怀中掏出一卷粗糙的布条,利索地勒进“季春欢”的嘴里,在脑后死死绑紧。   随后,她用力拖着不断挣扎的“季春欢”,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   也就有了后来发生的一幕。   *   “宿主,你刚刚那一脚踢得着实漂亮。”   系统的夸赞声适时响起。   春欢就是从季春萱被丢下马车的时间节点,来到的这个世界。   这次,她很坦然的就接受了系统口中的原主人设。   也顺理成章地,按照原主的计划,将季春萱丢下悬崖。   “小照,给我传输这个小世界的完整剧情。”   她刚刚进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接收剧情。   是按照系统的指引,进行的一系列行为。   系统响起机械化的声音:“剧情传输开始。”   【季春欢与季春萱是一对双生姐妹。姐姐季春萱及笄后,便嫁给了青梅竹马的余木;而妹妹季春欢,却因未婚夫的母亲骤然离世,须守孝三年,婚期被生生耽搁。】   【就在未婚夫孝期将满前夕,她们所在的郡县突遭百年不遇的天灾。山洪迅速席卷整个郡县,吞噬了无数个村落和无数条生灵性命。】   【原主姐妹俩是侥幸逃脱的幸存者,其他亲人都死绝了,季春萱决定带着原主去京城投靠自己亡夫的堂弟余霖。】   【余霖从军五年,上次传来家书已经是京城的骠骑将军。】   【原主姐妹随着逃难的人流,茫然向着京城方向走去。身无分文,一路只能靠野菜与树皮勉强维生。】   【姐妹俩生得尚有几分姿色,流亡途中,不乏心怀不轨的难民暗中窥视。不过因为原本姐妹二人素来谨慎,从不落单,始终混迹于人群之中,才得以保全。】   【前路漫漫,队伍里的人一日少过一日,病死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原主姐妹也饿的快要支撑不下去,祸不单行,季春萱身上开始长密密麻麻的红疹,十分吓人,人群也开始疏远原主姐妹,怕季春萱身上的红疹会传染。】   【原主在单独出去找吃的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亲姐姐将她卖了。】   【卖给了队伍前方乘坐马车的一位年有五十岁的老爷,季春萱从那老爷仆从手中,接过一包迷药与一包春药。】   【同时,她还发现季春萱的红疹是药物所致,只要吃下解药,红疹就会很快消失。】   【原主将计就计,直接来了个移花接木,将解药和春药迷药都喂给了自己姐姐,自己则吃了长红疹的药。】   【从那一刻起,她就变成了季春萱,而季春萱,则被迫顶替了妹妹的身份,成了那个被迷晕、被献出的“季春欢”。】   【当“季春欢”像破布一样被小厮丢下后,原主拿走了她身上余家长嫂的信物,那枚小桃坠,一不做二不休将她推下悬崖。】   【然后一路乞讨到了京城,找到了余霖的将军府。】   【得知亲人皆在天灾中丧生,余霖便将这位寡嫂收留在了府中。】   【因余霖尚未成婚,府中除他之外便以原主为尊。原主着实享受了一段养尊处优、无人约束的快活日子。】   【一年后的一天,余霖突然带回来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自称是余霖长嫂的亲妹妹。】   【原来,当日被推下悬崖的季春萱竟大难不死。如今,她顶着“季春欢”的身份,踏进了将军府。】 第210章   【季春萱唯恐那段逃亡路上的不堪经历被余霖知晓,始终不敢吐露自己才是他真正长嫂的秘密。】   【后来,她借着“季春欢”这个身份,嫁给了余霖的副将。】   【洞房之夜,她将自己的真实身份与那段过往向副将和盘托出。副将闻言,先是设计毒哑了原主,继而向将军揭穿了原主冒名顶替的真相。】   【最终,原主被副将亲手刮花了脸,扔进了军营,沦为军妓,屈辱而死。】   【而原主的姐姐,却顶着原主的名字,过上了原主曾经梦寐以求的安稳人生。】   春欢接收完所有剧情,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一对相煎太急的并蒂莲。   不过......正合她意。   她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比起上个世界的憋屈隐忍怯懦,她更偏爱这个世界的狠辣与恶毒。   原主的人设——贪婪、自私、恶毒、市侩……   每一个词,都让她觉得……无比亲切。   两个月后。   京城,将军府门前。   春欢几乎是拖着最后一口气,摔在了冰冷的石阶前。   这两个月,她啃过树皮,嚼过草根,甚至咽下过混着沙砾的泥土。   后来专门找一些看起来心肠软的人,伸手乞讨,才勉强得到些残羹冷炙。   可也因为她满身的红疹,别人下意识避开她,不敢靠的太近,她能得到的食物也就少的可怜。   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因虚弱而模糊,却仍死死盯住府门上方悬挂的匾额。   她不识字。   可那“骠骑将军府”牌子上的前四个字,是她每天都要在脑子里回想几遍的。   是她在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深夜里,唯一支撑着没有倒下的念想。   她颤抖着伸出布满污垢的手,轻轻触碰石阶。   冰凉的触感让她确信,这不是梦!   褴褛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布料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勉强蔽体。   裸露的肌肤上,污垢与密密麻麻的红疹交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春欢干裂的嘴唇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她真的……活着到了。   真好。   门口的守卫看到她,立即握紧刀柄,眼神警惕。   似乎只要她再往前靠近一步,那刀就会毫不犹豫的劈上她的脖子。   她艰难地看向守卫,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卑微的弧度。   “咳咳咳......官爷......”   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   “哪里来的臭乞丐?滚远点!”   另一个守卫大步上前,作势要驱赶。   春欢立即低下头,将眼底翻涌的恶毒与恨意深深掩藏。   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讨好与惶恐。   “这里......可是骠骑将军余霖的府邸?”   强撑着一口气,语速急促,生怕来不及说完就被赶走。   “我不是乞丐,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双山村人。”   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但她还是坚持说完了最重要的话。   “劳烦官爷通传......民妇季春萱,是余霖将军堂兄的妻子,想求见余霖余将军。”   看着眼前这个比乞丐婆还脏乱不堪的女人自称是将军堂兄的妻子。   那守卫走上前,嗤笑一声,靴尖不轻不重地踢在她肩头,力道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哪来的叫花子,攀亲戚攀到我们将军府来了?”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春欢满身污秽,“就你这副尊容,也配冒充将军的亲戚?”   “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将军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赶紧滚吧,要不是爷今天心情不错,你这条贱命早就交代在这儿了。”   春欢往前爬了一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守卫的裤脚。   “民妇说的都是真的!”她仰起布满污渍的脸,声音嘶哑却急切,“双山村被洪水淹了,将军的祖父母、叔叔伯伯都没能逃出来......”   春欢继续哀求:“民妇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来投奔将军。官爷行行好,只要通报时说一句'余木的未亡人求见',将军定会明白的!”   眼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她怎么舍得走?   那些啃树皮、吃沙土,任人嘲讽践踏的日子,她一刻都不愿再回想。   横竖都是死,她死也得死在这里。   就在被拉住裤脚的守卫抬起另一只脚要往春欢心口踢的时候,年长守卫猛地将他拉开。   年长守卫压低声音:“我隐约记得,将军醉酒时曾提起过家乡就叫双山村。”   他警惕地瞥了眼春欢。   “这妇人应该没胆子撒谎,我去告诉闵副将一声,到时候要不要告知将军,由闵副将决定。”   年长守卫未尽的话就是:若这妇人真是将军亲眷,因他们阻拦而死在府门前,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同伴的话,那守卫收回抬在半空中的脚。   阴鸷的目光在春欢身上刮过:“若敢欺瞒,仔细你的皮。”   年长的守卫走后,春欢轻声对着身侧的人道谢。   可被垂落乱发遮住的眼中,藏着阴冷和愤恨。   等沉重的府门再次被打开。   从里面走出一位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军刀的男人。   他步履沉稳,周身透着行伍之人的利落与威严。   先前通报的守卫恭敬地跟在他身后,态度谨慎。   “闵副将。”   门外的守卫立即行礼。   闵阳的目光一出来就落在蜷缩在台阶下的春欢身上。   即便她此刻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他眼底也未见丝毫波澜,只平静地审视着。   片刻后,他才沉声开口:“扶余夫人起来。”   作为余霖最信任的副将,将军仅有的几封家书全都是由他代笔。   余霖没读过书,不识字。   能在短短五年间当上骠骑将军,是因为他在战场上凭着不要命的悍勇,还对五皇子有救命之恩。   现在的余霖成了五皇子的心腹。   作为余霖的心腹,闵阳对将军的过往自然也听他提及过。   将军幼时没了父母,被大伯一家养着。   他十三岁那年,赶上征兵,大伯一家不愿意让自己的亲儿子余木去战场送死,就把余霖报上了征兵名单。   闵阳和余霖是同一批,还是同一个队伍。   五年的出生入死,闵阳不仅是余霖的下属,更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可以说这个世上,他是最了解余霖的人之一。   两个守卫忙上前将春欢搀扶起来。   她踉跄着试图站直身体,可连日饥寒交迫让她双腿发软,险些又跌倒在地。   闵阳神色不变,沉声吩咐。   “扶余夫人去前厅等候。”   转而向春欢解释。   “将军尚在宫中议事,余夫人先在前厅等将军回来。”   春欢强撑着力道福了福身,面露感激,“多谢这位大人。”   当她被搀扶着跨过那道一尺余高的朱漆门槛时,听见闵阳对守卫嘱咐:“去请个郎中。“   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春欢垂下的眼帘里掠过一丝得色。   这将军府,她终究是踏进来了。 第211章   穿过层层回廊,将军府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让春欢暗自心惊。   青石板路光可鉴人,廊柱朱漆鲜亮,往来侍女衣着都比她逃难前见过的乡绅家小姐更体面。   她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踏进这般气派的宅邸!   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她暗暗发誓:这富贵窝,合该是她往后长居的地方。   待她在前厅的木椅上坐定,立即有侍女奉上热茶与一碟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好看糕点。   春欢的目光瞬间黏在那些精致的点心上,再挪不开分毫。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空瘪的肚腹随之咕噜作响。   她也顾不得仪态,脏污的手直接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一整碟糕点扫荡一空。   直到胃里传来久违的饱胀感,她才满足地眯起眼,露出踏入将军府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这时她才端起茶盏,可双手抖得厉害,盏盖与杯身磕碰作响。   她也顾不上品,仰头将微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却仍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激动。   春欢满足地眯着眼,指尖摩挲着瓷碟上残留的糕点碎屑。   若不是方才吃得实在太饱,她真想将碟子舔个干净。   目光流转间,她瞥见侍立一旁的侍女眼中未及掩饰的鄙夷。   春欢浑不在意地勾起嘴角。   逃荒的这段日子,让她受尽了白眼和刁难。   比起活命,被轻视算什么?   待她在将军府站稳脚跟,第一个便要将这侍女发卖出去。   想到在路上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就是一个年轻女人施舍的半块馍馍。   春欢又忍不住想把盘子给舔干净。   而在她的手将瓷碟端起来的时候,身后的侍女开口。   “夫人可要再添些茶水?”   春欢轻咳一声,若无其事的将手里的瓷碟放回去。   “好!”   待侍女添茶时,她透过茶汤看见自己倒映的脸。   她的脸上布满红疹与污垢,她用袖子去擦,反倒将污渍抹得更开。   于是便不再管了。   郎中来看过诊后,将军仍未回府。   吃饱喝足的春欢索性仰靠在椅背上,竟就这般睡着了。   鼾声渐起时,侍女眼中的鄙夷更深了几分。   迷迷糊糊之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每一步都踏得极有分量,敲在心头。   春欢的睡意瞬间惊散,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慌忙站起身垂下头,眼角余光瞥见一双玄色锦靴踏进门来。   那人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说,你是双河村来的?”   来人开口,声音比春欢想象中年轻,却带着沙场历练出的沉稳力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春欢不敢抬头,手指紧张地绞着破破烂烂的衣角:“民、民妇余季氏,见过将军。”   余霖审视着眼前这个干瘦女人战战兢兢的模样,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抬头。”   春欢缓缓抬起脸,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眼前的男子身着墨色常服,腰间佩刀未解,周身散发着迫人的煞气。   最令人心惊的是,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眉骨贯穿至下颌。   春欢的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他沉默着走近,“你说,你是我嫂嫂?”   “是,”春欢眼神哀戚,刻意避开与他对视。   “民妇季春萱,是三年前嫁到双山村的,夫君是余木。”   她声音渐渐哽咽,每个字都含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三月前,老家突发山洪,整个村子都被淹了.....”   泪水适时涌出,在她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清痕。   “只有我活了下来,爷奶、爹娘,余木,还有我们刚满周岁的孩儿......都没能逃出来......”   “我娘家那边,也仅剩一个胞妹侥幸存活。”   “我一个寡妇带着妹子,实在没了活路。想到将军先前寄回去的家书,这才厚着脸皮来投奔您。”   余霖凝视着这个泣不成声的女人,注意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可是......”   她突然泣不成声。   “我妹妹'春欢'命苦,还没到京城,去找野菜的时候,失足掉下悬崖......尸骨无存.....”   春欢捂住嘴,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眼角的余光瞥见余霖蹙起的眉宇,她像是想起来什么,慌忙在怀里摸索起来。   “我有信物!”她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用枯叶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我去年生下富儿时,婆婆亲手交给我的,说是余家长媳的信物。”   她急切地将那枚青玉小桃坠往前递,余霖却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春欢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讪讪道,“这是干净的......我特意用树叶包着的。”   虽然那树叶早在三天前就被她嚼碎咽下了。   余霖终于伸出两指,拈起那枚坠子。   青玉上的裂纹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这确实是余家的传家之物,幼时他在大伯母颈间见到过。   “既然堂兄已经不在了......”他沉吟片刻,将坠子递还,“嫂嫂便在此安心住下吧。”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   “住处自有闵阳安排,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待那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春欢缓缓坐回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失而复得的信物。   一抹得色从眼底飞快掠过,又被迅速压回眼底深处。   她对着空荡荡的厅堂轻声道:“多谢将军收留。”   等春欢洗漱完毕,仆妇将沐汤撤下。   房门被轻轻合拢,屋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先前那身破败发硬的粗布衣衫已被除去,此刻贴着她肌肤的,是如水般顺滑的绫罗绸缎。   这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   抚过指尖时,竟让她生出一种在触摸婴儿娇嫩皮肤的错觉,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细腻。   她抬起手臂,一缕清雅的皂角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这干净纯粹的气息,与她记忆中难民队伍里的汗臭、腥腐、还有自己身上曾经挥之不去的酸馊味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将鼻尖埋进洗净的手背,深深吸气,仿佛要将味道刻进灵魂里。 第212章   那香味让她心神恍惚,竟无意识地将嘴唇贴上手背,带着一丝痴迷轻轻吮吸起来。   等吃够了那香味,她才有空闲,仔细打量这个被分配给她、名义上已“属于”她的空间。   房间很宽敞,陈设着她在乡下从未见过的精致物件。   她缓步走过,指尖一一拂过光滑的桌面、雕花的床柱、细腻的瓷瓶……   每一样都让她心头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占有欲。   待将这满室的“所属”细细抚摸过一遍,她才终于缓步移至那面光亮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脸庞,长途跋涉的面黄肌瘦与疲惫尚未完全褪去,那些伪装用的、密密麻麻的红疹依旧盘踞在脸颊上,显得有些可怖。   然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仿佛在触摸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渐渐地,镜中人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扭曲的笑意。   富贵了!   这个念头如同滚烫的岩浆,骤然在她心间炸开,沸腾翻涌,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猛地转身,几步走到床边,任由身体向后倒去,深深陷入那锦被铺就的柔软之中。   蓬松温暖的被褥瞬间将她包裹,像是一个安稳而奢靡的梦境。   这与之前风餐露宿、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的日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步登天,从无尽的地狱,踏入了从未想象过的仙境。   “季春萱......”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如今已属于自己的名字。   嘴角的弧度再抑制不住,渐渐弯成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   这个名字是她的护身符,更是她的登云梯!   那点残存的、关于杀人的恐惧感,此刻彻底烟消云散,转而化作眼底一抹幽暗的得意。   “我的好姐姐,你可是亲手为我铺了一条青云路啊!”   她恶意地想着,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被面。   “你想拿我的清白换银子,可曾想到,却被我将计就计,这将军府的富贵、这安稳尊荣的生活,最终都会由我来享受?”   “你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正可怜兮兮地曝尸荒野,被豺狼啃食得尸骨无存?”   “还是在阴曹地府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恨得咬牙切齿?”   “可惜啊,你顶着“季春欢”的名字,无声无息地烂掉,而我,将会是余霖将军唯一在世的亲人,是这偌大的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嫂夫人”。”   想到未来锦衣玉食的生活,想到日日都能像此刻这般被人伺候、受人尊敬,一股滚烫的热流便窜遍全身。   激得她手脚微微发颤,心口鼓胀得发疼。   这极致的喜悦冲击着她的胸腔,她多想放声嘶吼,向别人宣告她的好日子来了!   可满腹的得意与狂喜,此刻却只能死死压在喉间,在这屋子里独自品尝。   书房内。   余霖端坐于主位,玄色衣袍衬得他眉目深沉。   闵阳侍立在下首,身形笔挺如松。   “人安置妥了?”   “回将军,已安置在兰花轩。”闵阳垂首应答,“府中久无女眷,属下特地将西南角的院落收拾出来,那里清静,离前院也远。”   余霖颔首,指尖轻叩紫檀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你观此女如何?”   闵阳略作思忖:“单看形貌举止,与寻常村妇无异。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确是饱经风霜的模样。只是……”   他微微一顿,抬首看向余霖,“一个弱质女流,能穿越千里险阻走到京城,实在非同寻常。”   “不错。”   余霖眸光微沉。   “她眼底藏着狠劲,不是寻常妇人该有的神色。”   “北边的事查过吗?”   “已着人去查了。”闵阳神色凝重,“近日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确实不少,其中确有双山村籍的。据说那场山洪来势汹汹,整个村落......十不存一。”   “将军节哀!”   余霖阖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清明。   “无碍,明日随我去京郊的华严寺立个往生牌。至于那位......”   “既然来了,就好好照看着。”   虽然从军后余霖就再未回过双山村,可那里终究葬着他的根。   他的祖父母、叔伯族人,如今都成了这场天灾下的亡魂。   “属下明白。”闵阳躬身应下,却并未立即退下。   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终是开口:“将军,恕属下多言。那女子来的......未免太过巧合。”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如今朝中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愈演愈烈,难保不会有人将钉子安插到将军身边。此女,不可不防。”   余霖眼底闪过晦暗,“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钉子,也总有启用的一日。”   他声线平稳无波,字句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在查明之前,她是我余霖的嫂嫂,将军府的嫂夫人。”   “你且派人看住她,一应用度不可短缺,亦不可让她接触府中机要。”   见将军心中早有成算,闵阳神色一松,当即肃然应道:“属下领命。”   他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书房。   午夜时分。   春欢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了那个悬崖边上,她明明已经到了将军府,身上也换成了绫罗绸缎,怎么会是粗布烂衣?   春欢想走,可不管她在黑暗中走多远,最终还是回到那个悬崖边上。   下一秒,她看见季春萱衣衫破碎,浑身是血,指甲缝中塞满了泥土,慢慢地从崖底爬了上来,朝她伸出露着白骨的手。   “季春欢......你害我性命......”   “把我的名字还给我......把我的命还给我......”   春欢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想逃,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冰冷的手扼上自己的脖颈,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就在她痛苦的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   一下秒,场景骤然转换。   不再是阴森黑暗的山崖上。   而是灯火通明的将军府前厅。   余霖端坐在上位,一身戎装,眼神冷的像高山上的寒冰。   他的手中捏着那枚小桃坠,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季春欢,你杀害亲姐,冒充我余霖寡嫂,该当何罪?”   他没有给她狡辩的机会,只一挥手,两旁便涌出持刀的侍卫。   冰冷的刀锋映着烛火,直直向她面门劈来——   “不——”   春欢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浸湿了单薄的中衣。   她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环视着四周。 第213章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   没有索命的季春萱,也没有要杀她的余霖。   只有她一人。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被扼住的冰冷触感。   春欢又慌忙将手摸向枕头下,直到指尖摸到那小桃坠,才稍稍安心下来。   当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虚脱与后怕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这条染血的路,既然踏上了,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永远不会后悔!   “是季春萱先要害我的......”   她将脸埋进膝间,在心中不停的说服自己。   “她给我下药,要把我卖给那个老畜生......我不过是以牙还牙......”   “我不杀她,她也会杀我。”   “我没做错!”   “不会有人再知道我的身份,我是季春萱,是将军的堂嫂,我的好日子还在后面......”   春欢不停的给自己洗脑,让自己相信,自己就是“季春萱”。   隔日天刚蒙蒙亮,春欢便醒了。   闵阳为她安排的侍女已备好热水和新衣服。   她迫不及待的穿上那桃红色的绫缎裙衫,料子滑溜溜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摸了又摸。   梳妆台前,她盯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妆奁匣子,眼睛发亮。   “这些我能用吗?”   虽然手已经打开了匣子,可还是明知故问了一句。   “这是闵副将专门给您准备的,夫人当然可以用。”   春欢看着这些她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小巧的瓷盒里装着的雪白铅粉,胭脂膏子红得艳丽,眉墨黑得浓稠......   还有好几支香膏!   她挖了一大勺铅粉,往满是红疹的脸上扑。   原本密密麻麻的红疹变成了煞白色。   接着又用手蘸起厚厚的胭脂,在脸颊胡乱抹开两团红晕,最后拿起画眉的黛石,在眼睛上方画出两道粗黑的线条。   铜镜中映出一张花花绿绿的脸,残留的红疹在白粉下若隐若现,腮红浓艳的惊人,眼周乌黑一片。   她左看右看,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还特意把身子坐直了些,学着记忆中镇上小姐娇滴滴的模样,轻轻抚了抚鬓角   等欣赏够了,才转身问身后的侍女:“府上可有我能帮衬的?”   侍女看着她那张涂抹的乱七八糟的脸,心中嗤笑她小家子气,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夫人说笑了,将军府诸事皆有专人打理。您既是客,安心歇着便是。”   “夫人可要奴婢给您重新梳妆,这胭脂用法......”   “不必!”   春欢打断她,得意地又照了照镜子。   “这样很好看!”   没多久,侍女便引她至侧厅用膳。   早膳是白面肉包和浓稠的肉粥,包子褶子捏得如花瓣般精致,粥里还撒着细碎的肉糜。   春欢捧着瓷碗的手微微发颤——这些吃食,从前连年节都不敢想。   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回味良久,直到实在撑得难受,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   侍女撤下膳食,春欢便开始在院里踱步。   她强忍着困倦,执拗地在院子里一圈圈走着。   “夫人这是......?”   侍女终于忍不住发问。   春欢抚着微胀的腹部,笑得腼腆。   “走走消食,才好空出肚子用午膳。”   侍女错愕的神情让她暗自得意。   这些锦衣玉食的人怎会明白,饿怕了的人,连消化都要算计。   她特意向侍女打听过,将军府的午膳固定在早膳后三个时辰。   可今早实在吃得太多,若不及时消食,只怕午膳会吃不下去多少。   两个时辰后,腹中终于传来熟悉的空虚感,她这才松了口气,安心往侧厅去候着。   不料等来的不是飘香的菜肴,而是侍女温声通传:“将军请您去前厅膳堂共用午膳。”   春欢满腔的期待顿时凉了半截。   余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总让她心悸,她宁可独自在偏院用饭,也不愿与他对坐用膳。   可如今寄人篱下,由不得她选择。   她只得硬着头皮随侍女往前院去。   踏入膳堂,见席间空无一人,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目光随即被满桌珍馐勾了去。   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在青瓷碗中轻颤,琥珀色的红烧肘子泛着诱人油光,几碟精巧点心摆在案上......   春欢直接略过那盘清炒时蔬,视线牢牢锁在正中那只油亮焦黄的烤鸡上。   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尖钻,勾得她腹中馋虫大作。   见侍女都已退下,她等了片刻仍不见人来,终究没忍住,伸手便扯下肥美的鸡腿,顾不得烫嘴就大口撕咬起来。   正当她吃得满手油光,腮帮鼓胀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就见余霖与闵阳一前一后踏入膳堂,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手中的鸡腿上。   春欢慌忙将鸡腿藏到身后,油渍却在衣襟上晕开更深的痕迹。   她强作镇定地站起身,喉咙里还噎着未咽尽的肉块,声音都变了调:“将、将军......”   余霖的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掠过油光发亮的嘴角,最终落在那碟被动过的烤鸡上。   闵阳适时递上帕子,春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满手油腻在空中微微发颤。   最后拿衣袖擦的油渍。   余霖没说话,径直入座,衣袖拂过她身旁的时候带起一阵冷风。   春欢僵在原地,直到闵阳提醒,“余夫人请入座。”   待她忐忑落座,却见闵阳竟将那盘少了鸡腿的烤鸡端至她面前。   春欢将背后的鸡腿捏的更紧。   “我在京郊的华严寺为祖父母他们立了往生牌位。”   余霖并不想看见那张铺了一层面粉的脸,可他为了看清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又不得不盯着她的脸。   “嫂嫂若思念堂兄,可去寺中祭拜。”   春欢一怔,她和余家人哪里有什么情分。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将军挂心,相公泉下有知,定会感念将军这般周全。”   “嫂嫂的脸,”余霖话停顿了一下,“可要请御医来看看?”   春欢下意识抬手抚上面颊,随即露出感激神色。   “昨日闵副将请的郎中看过了,说是逃难时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这才起了疹子。”   她垂眸轻声道,“郎中说不碍事,养些时日自会消退。”   “嫂嫂昨日没睡好?”余霖忽然问。   春欢拿着筷子的手一紧,昨晚的噩梦历历在目。   她勉强挤出笑,“逃难数月,头回睡在这样柔软的床上,反倒有些不惯。”   余霖未再追问,只沉默用膳。   春欢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夹取近处的菜肴,连咀嚼都放轻声响。   正当她稍稍放松时,却听余霖道。   “关于令妹......可要派人去崖底搜寻?总该让她入土为安。” 第214章   春欢脸色骤变,喉间食物险些呛出。   她慌忙垂首掩住失态,再抬头时已眼泛泪光.   “多谢将军挂心......只是那处山崖陡峭,民妇亲眼见妹妹坠落,只怕......”   说着说着语气哽咽起来。   “连个全尸都难寻到,若再劳师动众,也惊扰了魂魄安宁,反倒不好。”   “民妇去华严寺看望夫君的时候,帮妹妹立个碑就好。”   余霖凝视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道:“嫂嫂与令妹当真是姐妹情深。”   春欢的哭声戛然而止。   低下头装出悲痛到失语的样子。   余霖却已若无其事地继续用膳,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随口闲谈。   待春欢食不知味地用完膳,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膳厅后,   闵阳上前低声道:“将军,余夫人方才提及令妹时神色有异,不似单纯悲痛。”   余霖执起青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眸中厉色。   “提及亡妹时,她捏住筷子的指节绷得发白。”   他声线平稳如常,茶汤却漾开细微涟漪,“看似悲伤,倒像是......在强忍惊惧。”   闵阳会意垂首:“属下会加派人手。”   “双山村要查,”茶汤映衬着余霖冷峻的眉宇,“山崖更要仔细搜。活要见人——”   盏中茶水突然静止。   冷漠的语气响起。   “死,也要见尸。”   十日后,夜色如墨。   将军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余霖端坐于案前,正执一块布,缓缓擦拭着他的佩刀。   冰冷的刀锋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寒的光泽,映照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闵阳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踏入书房。   “将军。”   他对着余霖行礼。   “派出去的两拨人均已回府。”   “双山村幸存者确认,余家……仅余木之妻,季春萱一人侥幸生还。”   余霖擦拭刀锋的动作未停,跳跃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闵阳继续回禀:“季春萱的娘家村子里活下来的村民,也说季春萱的妹妹季春欢在山洪下逃生,姐妹俩失了亲人,也没了住处,一路逃荒往京城方向而来。”   “不过......”   他语气微顿,显出一丝迟疑。   余霖执布的手稳定如初,沿着刀脊缓缓推抹,头也未抬。   “说下去。”   闵阳面色凝重了几分。   “有与季家姐妹同路的难民提及……曾亲眼看见妹妹季春欢,被其姐季春萱亲手送上了一位富商老爷的马车。”   “次日清晨,众人便从季春萱口中得知季春欢失足坠崖、尸骨无存的消息。   余霖手中擦拭的动作骤然一顿。   “派去崖边查探的人呢?”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崖壁有挣扎痕迹,”闵阳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心保管的布料,双手呈上,“在悬崖下的草丛中发现这个。”   那是一角撕裂的粗布衣衫,边缘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引人瞩目的是,上面绣着“春欢”二字。   余霖眸光一厉,手中佩刀微转,用刀尖轻轻挑起了那片带血的残布。   “派去的人回报,”闵阳的声音打破寂静,“崖底没有发现季春欢的尸首,也不见野兽撕咬的痕迹。”   刀锋上的布片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余霖眼底晦暗不明:“所以,那季春欢可能还活着。”   “继续找,”他声音陡沉,“我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闵阳抱拳领命。   “那余夫人那边?”   “无碍,一切,等找到季春欢的尸首,或者……活人之后,再行定夺。”   闵阳喉结滚动,语气中泄出一丝难以压抑的愤慨。   “若那难民所言属实,余夫人她…竟亲手将胞妹推入火坑。如此行径,实在.....”   余霖抬手,截断了他未尽之语。   他的目光转向玉兰轩的方向,他唇边凝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这世道,不就是蛇蝎心肠者,才更能活下去么?”   他神色冷硬。   “在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最知道什么样的心肠才能活命。”   “当务之急,是查清她是不是别人送来的探子。”   “至于她是不是恶毒妇人......”余霖语气淡漠,“一个乡野村妇,翻不起什么风浪。既是余家唯一活下来的遗孀,我余霖自会供养她到老”   “铮——”一声清鸣,佩刀被收入鞘中。   “二皇子近来,不是一直想在府里塞几只耗子么?”   余霖转身,半边脸庞没入阴影。   跳动的烛光描摹着他脸上那道狰狞伤疤,从颧骨蜿蜒至下颌,皮肉翻卷的旧痕在明暗交错间,宛若盘踞的蜈蚣。   “去把西墙那个堵死的狗洞凿开一角。”   他眼底掠过一丝淬血的寒芒:“正好用那几只老鼠,试试我这位嫂嫂……究竟是本性蛇蝎,还是……别有所图。”   “属下明白。”   闵阳垂首,眼中闪过心领神会的厉色。   书房内绷紧的氛围尚未完全散去,闵阳本欲转身离去,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冷意的脸上浮现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   他重新抱拳,语气也变得有些微妙。   “将军,还有一事......还是关于余夫人的。”   “讲!”   余霖已将佩刀挂回架上,闻言并未回头。   “余夫人自从入府后......颇为关心府中用度。”   闵阳斟酌着用词。   “她时常遣侍女找属下,说房中缺这少那,没有一日消停。”   “短短几日,要了一套青瓷茶具,五匹绸缎,一对珍珠耳珰,一盏鎏金手炉,几颗银瓜子......”   从最开始不是很值钱的日用品,到稍微值点钱的东西,是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   “今日一早,那侍女又说余夫人梳头的木梳子断了,想换个犀牛角的,还有头油也没了......”   这几天玉兰轩要走的胭脂水粉,够人家一屋子小姐用的。   闵阳真的怀疑,她究竟是把胭脂水粉涂在脸上,还是把自己浸泡到胭脂水粉里。   余霖挑眉,转过身,脸上那抹肃杀之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   “她倒是不客气。”   闵阳继续说,“因为您之前说过余夫人在府上的吃穿用度不可短缺,所以这几日她要的东西,都马上给她安排过去了。” 第215章   “今日上午要的才送过去,午膳后,她身边的侍女又来传话。”   “说余夫人思念亡妹,心中悲痛,想起其妹生前最想要一枚铜镜,听闻府上有一柄“白玉菱花镜”,余夫人想求得这枚镜子,去华严寺给亡妹立往生牌时焚化祭奠,以告慰亡灵。”   闵阳有预感,如果今天这告慰亡灵的镜子给了,明天或许就要给余家人挨个讨要告慰亡灵的物品了。   “白玉菱花镜?”   余霖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才几日,居然就清楚我府上有这样一枚价值不菲的镜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玉兰轩的方向,目光晦暗。   “给她。”   余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顺便看看,她是真烧给死人,还是留给了活人。”   “是!”   闵阳领命,迟疑片刻又道,“将军,这是否太过纵容?如此下去,只怕那余夫人会更变本加厉......”   “无妨。”余霖抬手打断,“她越是这般汲汲营营,贪图小利,越显得心思浅薄,不成气候。”   “比起一个无欲无求,深藏不露的探子,我宁愿在府里养着这么一个眼皮子浅的嫂嫂。”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她折腾,若她是钉子,那她敛的这些东西,迟早有一天,得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余霖见闵阳眉宇间凝着不赞同的沉郁,忽而低笑出声。   “既然你觉得太过纵容,那不妨再给我这嫂嫂找点事做,让她收敛一下。”   闵阳神色一凛,“将军的意思是?”   “去把逃荒路上那位富商老爷请来。”   余霖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不是有难民指证,我这嫂嫂亲手将妹妹送上了他的马车么?”   “到時候安排他们‘偶遇’,想必嫂嫂见到故人,”余霖语声渐沉,“定会喜出望外。”   闵阳心领神会:“属下这就去办,只是......若余夫人当真做过此事,恐怕会受惊不小。”   “要的就是她惊。”   “受了惊的黄鼬,才会安分待在笼子里。”   转眼间,春欢已在将军府住了半月有余。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让她恍惚了一瞬。   那些可怖的红疹已悄然褪去,露出底下久未得见的肌肤。   虽还带着逃难留下的枯黄,两颊也因长年吃不饱深深凹陷着,但触手已有了温润的质感,不再像从前那般粗糙割手。   指尖轻轻抚过身上水绿的绸缎,料子滑溜溜的,衬得她越发清瘦,却也隐约勾勒出了几分女儿家的轮廓。   头发簪着一支沉甸甸的银簪子,是她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体面。   妆台上还搁着她前几天从闵副将那儿讨来的白玉菱花镜。   她拿在手里细细把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漫到心底,化作一丝实实在在的满足。   这些都是她一点一点攒下的底气。   将来若离开将军府,她定要一件不落地全都带走。   有了这些,往后的日子,便再不必吃苦了。   当侍女通报将军传她去练武场时,春欢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上次和余霖见面还是入府的第二日。   半月未见,此刻突然传唤,还是去练武场这般地方,让她心里莫名发紧。   她压下心头纷乱的猜测,默默跟着侍女过去。   练武场空旷极了,余霖在刀架旁擦拭着他刚刚练武的长枪。   玄色劲装被汗水浸得深了一片,紧贴着他挺拔的脊背,勾勒出精悍的线条。   “将军。”   春欢轻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微弱。   余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已没了红疹的脸庞,眼中没有丝毫讶异。   这府里的一举一动,自然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嫂嫂来了。”   “将军唤民妇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春欢柔声问,心里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莫非是这段时间向闵副将讨要物件的事传到了他耳中?   终究是寄人篱下,自己是否太过心急,惹了主人厌弃?   她暗自腹诽,想不到这堂堂一个将军,竟也这般小气。   然而余霖接下来的话,却如一道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开。   “请嫂嫂来,是因我寻得了关于令妹的消息……”   “哐当——”   话音未落,一枚藏在春欢袖中的青玉小桃坠应声落地。   刹那间,她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冻结四肢百骸,连呼吸都滞在胸口。   她猛地抬头看向余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她方寸大乱的时候。   “嗖!嗖!嗖!”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骤然显现,手中兵刃寒光凛冽,直奔余霖而去。   “有刺客!保护将军!”   侍卫的惊呼声与兵刃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春欢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前一刻还被“季春欢”的消息吓得魂不附体,又被眼前刀光剑影惊得魂飞魄散。   她双腿一软,尖叫哽在喉间,全靠求生本能向后踉跄退去。   场中,余霖被多名刺客层层缠住。   他枪法凌厉,每一次突刺都带着破空之声,逼得近身的刺客不得不回防。   然而这些刺客显然训练有素,彼此配合默契。   余霖虽暂时不落下风,却被这密不透风的合击之术牢牢牵制,一时无法脱身。   混战中,一个身形瘦削的刺客见久攻不下,阴鸷的目光倏地扫向场边。   正好落在抖如筛糠、试图往外躲藏的春欢身上。   春欢虽面色惨白,发髻散乱,可身上那件水绿绸裙在阳光下泛着贵重光泽,绝不是寻常婢女能穿的料子。   “我去擒住那个女人。”   刺客低吼一声,调转方向,直接冲向春欢。   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春欢浑身一颤,几乎是凭着本能,她扭头就朝着不远处同样在逃的侍女冲去——   “救我!”   就在刺客挥刀而至的刹那,她猛地抓住侍女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那森寒的刀锋前一推!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   侍女惊愕的眼神在春欢眼前一闪而过,温热的液体已溅上她的手背。   刺客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狠绝,动作不由得一滞。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中刀的侍女,飞身逼近瘫软在地的春欢。   铁钳般的手掌狠狠扼住她的脖颈,冰凉的刀锋随即贴上她的咽喉。   “都别动!否则我立刻杀了她!”   刺客朝着余霖的方向厉声喝道。 第216章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春欢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血液顺着颈线滑落。   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春欢脸上糊满泪水与涕水,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边。   “将军……救我……我不想死…”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最原始的恐惧。   余霖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一切,包括她推侍女挡刀的那一幕。   他腕间猛地发力,长枪如银蛇吐信骤然加速,逼退身前刺客的刹那,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挟持者身侧。   “噗嗤——”   枪尖精准地没入刺客咽喉,那人瞪大双眼,至死仍带着惊愕的神情,直挺挺向后倒下。   余霖甚至未多看尸体一眼,反手粗暴地将春欢拽到身后。   这一扯力道极大,她只觉得胳膊快要脱臼,尖锐的疼痛却也让她从极致的恐惧中惊醒了几分。   颈间的刺痛仍在渗血,不远处侍女倒卧的躯体触目惊心。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为了活命,她刚刚亲手让将军府的侍女替自己去死。   而比这更令她胆寒的,是余霖那句未说完的话。   关于“妹妹”的消息,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惊心一幕。   一名被长枪扫倒在地的刺客,正挣扎着抬起手臂,一支幽冷的袖箭已对准余霖毫无防备的后心!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如野火般窜起,瞬间吞没了所有理智。   与其等余霖查清真相,让她失去一切,生不如死……   不如就在此刻,赌上性命,赌这位将军对他这位“寡嫂”还存有最后一丝责任!   “将军小心!”   她尖叫一声,不知从何处爆出一股勇气。   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他与那支夺命袖箭之间!   这个动作笨拙而仓促,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她紧闭双眼,浑身绷紧,等待着那支利箭刺穿血肉的剧痛。   “噗”的一声轻响传来。   肩头传来一阵锐痛,却远不如想象中那般撕心裂肺。   紧接着,耳边炸开余霖震怒的厉喝,夹杂着刺客凄厉的惨嚎。   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栽倒,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余霖的长枪在洞穿刺客咽喉的瞬间,眼角余光已敏锐地捕捉到春欢要倒下的身影。   他反手收回长枪,另一只手臂迅捷如电,在她彻底倒地之前,一把揽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嫂嫂?”   他低喝一声,怀中之人却毫无反应。   那张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竟是彻底昏死了过去。   余霖眉头紧蹙,眸中厉色一闪而过。   他扫视一眼瞬间死寂的练武场,幸存的刺客已被亲卫尽数诛杀。   “将军,这......”   闵阳快步上前,待看清余霖怀中昏迷的春欢时,神色骤然一凛。   余霖已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春欢的头无力地垂落在他染血的臂弯间,散乱的发丝遮掩着苍白的容颜。   他的目光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冰冷。   “去请大夫。”   说罢再不多言,抱着怀中之人转身朝着主院走去,玄色衣袍在身后翻涌起凛冽的弧度。   “余将军,”大夫收起药箱,转身时面色凝重,“夫人肩头的箭伤已包扎妥当,血也止住了。但……”   他稍作停顿,声音带着无可奈何:“夫人唇色发紫,脉象沉涩,分明是中毒之兆。这毒性古怪,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   老大夫躬身一揖,拎起药箱疾步离去,留下满室沉寂。   余霖立在榻前,看着床榻上呼吸微弱的人。   他确实未曾料到——这个贪婪又粗俗、手段狠毒到能推侍女挡刀的妇人,竟会在生死一瞬,决绝地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拦下那支夺命冷箭。   余霖的目光掠过她青紫的唇瓣。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既然替他挡了这一箭,他就绝不能让她这样死去。   “闵阳。”   “属下在。”   余霖从腰间扯下一块蛟龙纹玉佩,“持此物去五皇子府,请殿下派位太医过来。”   闵阳盯着那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佩,喉结滚动:“将军......这可是您当年为救五皇子,差点死在战场上,五皇子给您的赏赐。”   “这是五皇子的一份承诺,如今要拿这么珍贵的东西救这等妇人。”   他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甘。   在闵阳看来,这不仅是块玉佩,更是将军以血换来的底牌,不该浪费在一个心思狠毒的多疑妇人身上。   “属下再去寻访名医,天下之大,未必没有能解此毒.....”   他话还没有说完,余霖已将玉佩掷入他怀中。   “最高明的大夫,都在皇城。”余霖的声音不容置疑,“速去。”   闵阳攥着玉佩不甘地离去,室内只余昏迷的春欢与静立的余霖。   余霖目光深沉地审视着榻上之人。   他从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舍身相护——这女子拼死挡箭,必有所图。   可无论她图谋什么,此刻她既顶着余木遗孀的身份,又确确实实为他挡了这一箭,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救活她。   恩情二字,重在一份心甘情愿的认与不认。   此刻用这玉佩去求御医,反倒让余霖暗自松了口气。   这信物在手中攥得越久,越成了烫手山芋。   毕竟这世上,谁会乐意日日夜夜被提醒欠着别人一条命?   当年他救下五皇子,对方赠玉许下承诺时确是真心实意。   可余霖深知,皇家恩情最是经不起岁月消磨。   当初的感激若被时时提起,迟早会变成扎在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正好。   五皇子派御医来救他余霖的寡嫂,便是还了当年那份情。   从此两不相欠。   唯有君臣。   春欢意识慢慢恢复时   记忆最后定格在练武场上,她扑向余霖身前,利箭破空的锐响,肩头炸开的剧痛……   既然此刻还能恢复意识,既然还能感知到身下锦褥的柔软,那就意味着。   她赌赢了。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思维骤然清明,连肩头的刺痛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没急着睁开眼。   她在思索怎么把自己替余霖挡箭的恩情最大化的利用。   头顶却传来余霖低沉冰冷的嗓音。   “醒了?”   春欢心头一跳,没想到自己想要算计的人一直守在近处。   既然已经被看穿苏醒,她羽睫轻颤着睁开眼。   故意露出茫然之色,仿佛还未完全清醒过来 第217章   “将军......”她气若游丝,声音里却强撑着关切,“您......可安好?”   余霖静立榻前,将她这番表演尽收眼底。   从她睫毛微动的那刻起,他就知道她醒了。   可人却迟迟未睁眼,足以说明这女人又在盘算什么。   他故意出声点破,而她果然“适时”醒来,露出这般矫揉造作的茫然。   “箭上有毒!”   他沉声说道,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春欢的每一寸表情。   他看见她瞳孔骤然收缩,血色从脸上迅速褪去。   这反应倒不似作伪。   可随即,那双杏眼中竟掠过一丝他看不懂的亮光,像是......庆幸?   “我中毒了?”   春欢的声音发颤,手下意识的揪紧了锦被。   刚刚听到箭上有毒的时候,她心中确实后怕。   可她转念一想,这毒中得正是时候啊!   若只是寻常的箭伤,这份救命之恩或许过些时日就被淡忘。   可若是险些为他送命......   春欢适时地轻咳几声,眼尾泛红,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那......那民妇可是......险些就......”   她顿了顿,像是强压下恐惧,才继续开口,“幸好中毒的是民妇。将军是余家的顶梁柱,肩负着满门荣辱……”   “民妇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不过是下去陪相公和富儿团聚。只要将军安然无恙,便值得了。”   这番话春欢说的情真意切。   余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下去团聚”,什么“值得”。   若真的这般视死如归,又怎么会为了活命将侍女推向刀锋?   “嫂嫂言重了。”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动容。   “余某这条命既是嫂嫂所救,日后定当护嫂嫂周全。”   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不见半分温情,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冷冽。   既然她要演这出舍身取义的戏,他便奉陪到底。   他倒要看看,这个妇人,究竟想要从他这里算计什么。   春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被余霖抬手按住。   “嫂嫂刚解毒,身体还很虚弱。”   他扶着她靠稳,将软枕垫在她腰后,动作细致却带着疏离   春欢就势抓住这个机会,眼中迅速蓄起泪水。   “将军,那、那位被我不小心推出去的姑娘,她、她怎么样了?”   “我当时看见刺客,吓得脑海一片空白,手脚都不听使唤.....”   她声音慢慢变得哽咽起来,每个字都浸透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自责。   余霖静默地注视着她表演,待她说完,才平静开口:“她死了,府里给了她家人双倍抚恤。”   春欢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一怔,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看似在为那侍女哀泣,实则是为了掩饰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她也不会死。”她泣不成声道。   可心底涌起的却是隐秘的快意。   那个侍女,从她踏进将军府起就对她面露鄙夷,如今用一条贱命换她平安,也算是死得其所。   她春欢的命,自然比这等下人金贵得多。   余霖冷眼看着她颤抖的肩头,忽然道:“嫂嫂不必过于自责。”   “毕竟,人在危机关头,求生是本能反应。”   他平静的语调里透着彻骨的冷漠,让春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总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可若他知道她是故意推那侍女挡刀,为何还要救她?   春欢只当自己想多了。   “话虽如此,可那姑娘终究是因我而死,这份愧疚,怕是要跟着我一辈子了。”   好一个“一辈子”!余霖眼底闪过讥讽。   “嫂嫂重情重义,着实令余霖动容。”他语气平淡的说着。   “正因如此,余霖更不能辜负嫂嫂的救命之恩。”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一个泪眼婆娑,一个平静无波。   “能为将军挡箭,是民妇的荣幸。”   “民妇不敢奢求什么,只想能在府中有一隅安身之处。”   春欢看似随意的说着。   实则是想借着救命恩人的身份,在将军府,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余霖凝视着她低垂的头顶,眸色暗沉。   “嫂嫂放心,从今往后,将军府就是你的家。”   这话如同一个正式的承诺,却让春欢心底隐约有些不安。   她不由想起练武场上,被刺客出现阻断的“季春欢”消息。   此刻她为他挡箭中毒,重伤卧榻,正是示弱试探的绝佳时机。   春欢的手在被褥遮掩下,无声的攥紧。   随即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泛起水光与忧色。   “将军,你之前......”   “之前说有我妹妹春欢的消息,是真的吗?”   余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原以为她不会主动提及呢,没想到她的心性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坚韧几分。   “倒也不算。”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利刃般锁住她每一丝细微反应。   “只是近日听人提及一桩奇事,说是有一女子从山崖坠落,竟然被树枝挂住,侥幸生还。”   话音落下,春欢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心跳如擂鼓般在耳畔轰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指甲狠狠掐进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不能慌。绝不能在此刻露出破绽。   “是吗?那......那坠崖的女子现在何处?”   她假装出激动,可那颤抖的尾音,脸上的煞白,眼底的慌乱,落在余霖眼中,终究是惊惧多过欣喜。   看来那些难民所言非虚。   季春欢坠崖一事,果然与眼前这位“寡嫂”脱不了干系。   “可惜传闻坠崖侥幸生还的女子是上山采药的医女,并不是嫂嫂的妹妹。”   这话让春欢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可那抹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未达眼底,便被余霖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   “不过,”他话音微顿,像是随意一提,却字字诛心,“既然那医女都能侥幸生还,说不定令妹也同她一般福大命大,正挂在哪处枝头,等着人去搭救呢。”   “不对,”余霖突然改口,““这都过去近三个月了。令妹若是当真福大命大,定是早已被人救下,在某处好生将养着。”   “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你们姐妹便能重逢团圆。”   “嫂嫂,你说......是不是?” 第218章   春欢脸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勉强牵起嘴角,声音干涩。   “是啊,真希望妹妹能像那医女一样幸运,我们姐妹还能有相见之日。”   季春萱已经死了,那山崖那么深,绝无生还可能。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指甲深深掐在腿上,试图用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余霖见对她刺激得差不多了,便适时收住了话头。   毕竟是他刚请太医救回来的人,若真吓出个好歹,反倒枉费了这番功夫。   “嫂嫂好生歇着。”他起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疏淡,“余霖改日再来看望。”   说罢转身离去。   春欢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合拢,才终于松懈下来,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隔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闵阳便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来了主院偏房。   他刚进去的时候,春欢正靠在迎枕上喝药,见这阵势,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闵阳草草拱手,声音硬邦邦的:“将军有令,余夫人既已无性命之忧,请您挪回玉兰轩。”   他盯着春欢苍白的面皮,想起那块被送出去的蛟龙玉佩,喉头就发哽。   这恶毒妇人倒是命硬,箭毒都要不了她的命。   春欢垂下眼,慢慢把最后一口药咽下去。   随即点头称好。   两个婆子上前搀扶,动作不算轻柔。   春欢借着她们的力道起身,素色的外衣松垮垮挂着,更显得单薄。   经过闵阳身侧时,春欢敏锐地捕捉到那道压抑着嫌恶的视线。   她立即垂下眼睫,将脚步放得更缓更虚,甚至借着咳嗽微微侧过身,避开与他的直接对视。   如今她在府中根基未稳,便是对余霖身边的副将,也断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满。   待回到玉兰轩那略显冷清的院落,春欢坐在床上。   回想起闵阳那道目光和婆子那不算恭敬的动作,她心中生出不快。   现在动不得,不代表永远动不得。   待她在这府里站稳脚跟......   春欢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那些如今轻贱她的人,将来都要付出代价。   可惜昨日的练武场只有那个侍女。   春欢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肩头。   那里新添的箭伤底下,还残留着初入府时被守门侍卫用靴尖踢中的钝痛。   “臭乞丐。滚远点!”   那声声嗤笑仿佛还在耳边。   比起那个鄙夷自己的侍女,她更想让那个践踏过她的守卫去死。   从她亲手将姐姐推下悬崖那天起,她就发过誓——这辈子,再不会让任何人轻贱自己。   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所有看不起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忘。   又过了七八日,春欢肩头的伤已好了大半。   行动间虽还有些牵痛,但已无大碍。   这日清晨,新来的侍女浅桑正为春欢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蜡黄的脸,因受伤失血,更显得萎靡憔悴。   春欢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妆匣里的几支素银簪子。   “夫人整日在屋里闷着,不利于身子恢复。”   浅桑声音轻柔,手下梳发的动作又稳又缓。   “听说西市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胭脂水粉,还有玲贵阁的首饰花样最新巧......夫人可要去散散心?”   春欢望着镜中浅桑温顺的眉眼,对于浅桑的提议,她确实动了心。   来京城这些时日,她还没好生见识过天子脚下的繁华。   听说西市尽是稀罕物件,她正好去探探行情,那些从将军府讨来的物件,总得知道值多少银钱。   若有一日在将军府待不下去,也好有个打算。   “出府可要禀报将军?”她轻声问浅桑。   从前在村子里,她出门去街市都要和她娘说一声,娘同意才能去。   “只要奴婢去和管家说一下,管家那边自会安排好马车。”   听到有马车坐,春欢眼睛一亮。   她这辈子还没坐过马车呢。   她忙催着浅桑给自己敷粉上妆。   铅粉掩盖了蜡黄,胭脂添了些许血色。   只是妆容浮在脸上,像戴了张单薄的面具。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的马车载着春欢驶向西市。   待下了马车,望着眼前人声鼎沸的街市,她不由怔在原地。   绸缎庄的彩缎迎风招展,银楼里的金饰晃得人眼花,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京城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百倍。   她自然不知,就在街对面的茶楼雅间里,余霖与闵阳正临窗而立,目光始终跟随着她的身影。   春欢随着浅桑一路闲逛,渐渐走近茶楼附近。   她瞧见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各式珠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便忍不住走上前,拿起一支镶着淡粉珠子的发钗细看。   就在她低头端详时,她的胳膊被人紧紧拉住。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们夫人!”浅桑立即厉声呵斥。   春欢回头,发现拉住自己的是个锦衣华服的老爷。   对方正一脸欣喜地望着她,她却毫无印象。   “放开我?你干嘛?光天化日你要是再不放开,我就要报官了。”   听到报官,那章老爷并不害怕,反而凑近低声道。   “季春欢季娘子,是我啊,自从三个月前一别,老爷我可对你念念不忘呢!”   听到季春欢这个名字的时候,春欢吓得手里的珠钗脱落,原本挣扎的力道瞬间松懈下来。   但章老爷后面的话让她猛然清醒。   他并非识破她的真实身份,而是将她误认作了那个与他有过一夜的“季春欢”。   原来眼前这位,正是当初季春萱想用药迷晕她送去换银子的章老爷!   当日她听到算计后,便将计就计,反将季春萱充作自己送上章老爷的马车。   完事后,还收了下人丢在地上的银钱。   如今脸上红疹褪尽,他竟将她错认成春风一度的“季春欢”。   她眸色骤冷,自己现在是将军府的“季春萱”,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才是真正的季春欢!   她猛地甩开章老爷的手,在他再度逼近时,迅速从摊上抓起一支银簪直指对方。   “我是季春萱,季春欢是我双生的妹妹,你认错人了。”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我是寡妇,若再敢冒犯,休怪我不留情面。”   若非顾忌身旁的浅桑是将军府的人,她定会说得更直白一点。   “娘子这是在跟老爷我说笑不成?”   章老爷眯着眼笑,脸上露出令人作呕的回味。   “那晚分明就是你,这张脸老爷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第219章   虽然当初说好的是清白姑娘,到手验货才发现是个早被开过苞的,不过那晚的滋味倒还算销魂。   如今再见,章老爷倒乐意再花些银子,重温旧梦。   春欢眼底戾气翻涌,握着簪子的指节泛白。   她恨不得立时戳烂这老货那双淫邪的眼,再把簪子狠狠扎进他心窝。   可此刻,她不能这般光明正大地杀了他。   “你当真认错人了。”   她退后半步,将浅桑稍稍往前推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我与妹妹春欢生得一模一样,可惜她三个月前不幸坠崖身亡。我乃骠骑将军府余霖将军的寡嫂,季春萱。”   浅桑立刻侧身挡在春欢面前,声色俱厉。   “我们夫人岂是你能轻辱的?若再敢纠缠,休怪将军府不讲情面!”   章老爷被“骠骑将军府”五个字震得神色一凛,盯着春欢看了半晌。   随即却阴沉了脸冷笑:“这是攀上高枝就不认旧人了?”   他压根不信这套说辞。   若真是将军府的寡妇,当初怎会落到那般境地......   春欢不欲在光天化日下多作纠缠,时间越久越容易生变。   她强压着杀意,放缓语气。   “这位老爷,我此前脸上生了四个月红疹,直到半月前才痊愈。您真的认错人了。”   她将手中珠钗扔回摊位,拉起浅桑转身便走。   “若是不信,自可去将军府打听。”   话音未落,主仆二人已匆匆没入人群。   章老爷望着她们仓皇的背影,眼底疑云更浓。   从春欢提及红疹开始,他才猛然想起。   当初仆从确实汇报过,那季春欢有个孪生姐姐,脸上布满骇人红疹。   难道......当真认错了人?   他盯着春欢消失的方向,手指节无意识摩挲着。   若真是将军府的寡妇,倒不好再纠缠。   可若这女子在撒谎......   章老爷眯起眼睛,唤来不远处候着的家仆。   茶楼雅间内,余霖缓缓合上雕花木窗,将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转身在紫檀木桌前坐下,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闵阳立在一旁,面色凝重。   “将军,看来那季春欢的死,真的是余夫人一手促成的。”   虽然早有猜测,但方才那场戏,无疑印证了他们的推断。   若她心中无鬼,何必在章老爷面前那般惊慌失措?   又何必急着亮出将军府的名头脱身?   余霖端起茶盏,眸色深沉。   “此番试探,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他轻呷一口清茶,“至少印证了她确是双山村逃难来的季春萱,而非他人偷梁换柱的钉子。”   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渐冷:“不过这妇人心性狠厉,连至亲的血都敢沾,若被有心人收买,终究是个隐患。”   闵阳上前半步:“将军,可要将人送走?”   “不必。”余霖抬手制止,“她既顶着我救命恩人的名头,自然要好生‘供’在府里。”   他唇角掠过一丝冷意,“留一个看得见的破绽,未必是坏事。”   “让浅桑照旧伺候着,先取得她的全然信任。”   “是。”   余霖站起身。   “回府。”   二人刚到将军府门口。   便瞧见浅桑正立在石阶旁焦急张望。   一见余霖,她急忙上前福身。   “将军,夫人今日出门回来后就心神不宁,现下正在玉兰轩等着,说是有要事求见。”   余霖与闵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原以为受了惊的黄鼬,会安分待在笼子里。   可这“季春萱”倒是再一次打破了余霖的认知。   他倒是有些好奇,她请自己过去,是想做什么。   待他踏入玉兰轩时,春欢正倚在门边张望。   见到他的身影,她急忙上前两步,那张尚未恢复血色的脸更显憔悴。   “嫂嫂,”余霖刻意放缓语调,“我刚从营中回来,就听说你急着寻我。可是伤势反复?还是下人伺候不尽心?”   “民妇请将军过来,是有事要求将军。”   春欢说着便直直跪倒在地。   “嫂嫂这是做什么?”   余霖上前虚扶,“赶紧起来。”   他托住她的手肘将人搀起,指尖触及的肌肤在微微发抖。   “嫂嫂有事直说,你救过余霖一命,我们之间何至于说‘求’字。”   春欢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指尖却仍揪着他衣袖一角。   她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情绪翻涌。   “我今日出府,被人拦住,原以为是被认错人。”   春欢脸上露出伤心、后怕和愤恨。   “结果那人居然把民妇当成了民妇的妹妹春欢。”   “民妇这才知道那人的身份。”   “他就是在我们姐妹逃难途中,企图欺辱我妹妹的恶徒。”   春欢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滔天的恨意。   这不是伪装,毕竟这章老爷,一开始打的就是春欢的主意。   要不是她机警,那被送上章老爷马上的就是春欢自己。   春欢在摆脱章老爷后,就在想该怎么办。   最终决定,借余霖的手,将章老爷除掉。   “求将军为我那苦命的妹妹做主!”   她声音哽咽。   “哦,那嫂嫂是想怎么报仇?”   “求将军用那人的命给我妹妹春欢赔罪。”   春欢这句话落在余霖耳中,自然成了急于灭口的证据。   在他看来,这妇人定是怕章老爷揭穿她谋害亲妹的罪行,才要借刀杀人。   而春欢的心思却是恰恰相反。   她怕的是被人知道自己不是季春萱而是季春欢。   此刻的她并不是特别害怕被余霖知道她害“亲妹妹”的事。   所以才敢主动找余霖,想让他帮自己杀掉那章老爷。   春欢从来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欺辱过她的人。   季春萱被她亲手除掉了,章老爷起过那种恶心的心思,自然在她的名单上。   可惜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想亲手杀掉章老爷都做不到。   今日这场“偶遇”虽是惊吓,却也是天赐良机。   她不仅要借余霖的手除掉仇人,更要借此试探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嫂嫂可知,朝廷有律法,杀人需偿命的。”   春欢对这个回应并不意外。   她从不觉得自己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余霖这等人物甘愿为她杀掉一条性命。   “民妇知道,可那章老爷,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逃难路上,民妇亲眼见他强占落难女子,他的仆人将反抗的人打个半死,有不少无辜之人,都死在那章老爷手里。”   这话半真半假,有些是她亲眼所见,更多的是她从其他流民口中听到的。   余霖凝视着眼前这张看似义愤填膺的脸,可更多的却是看透那层层伪装下藏着的算计。   半晌,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若你所言非虚,”他刻意顿了顿,“本将军会如你所愿。” 第220章   没两日,浅桑就给春欢带来了好消息。   那章老爷因做下太多恶事被将军查办了。   他已经下了大牢狱,等着秋后问斩。   章老爷子的事也给了春欢一个信号。   这位将军对她这个“寡嫂”的容忍,远比她想象中更宽厚。   既得了寸,何不再进尺?   此后,闵阳便发现玉兰轩索要的用度日渐增多。   今日要云锦裁衣,明日要珍馐美食,后日又看中了......   将军虽无家眷,后宅开支却流水般增长。   “将军,这……”   闵阳捧着账册,眉头紧锁。   余霖只是淡淡扫过那些数字,墨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给她。”   “我说过,将军府还养得起一个妇人。”   就在春欢日渐沉醉于将军府的富贵时,京城各府后宅的闲谈里,也悄然传开了她的名头。   人人都知骠骑将军府多了位寡嫂,而余将军对这嫂嫂可谓尽心至极。   余霖对这个寡嫂,十分上心。   先是她中毒垂危时,余霖动用了五皇子的人情请来太医救命。   据那位出诊的太医透露,将军将人安置在主院偏房,亲自守在榻前,直至险情解除。   “当真是重情重义啊......”茶肆酒坊间,众人无不赞叹余将军对寡嫂的尽心。   然而在高门朱户的深宅里,夫人们捻着帕子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听说是个乡下逃难来的,浑身土气。”   “可不是么,一路乞讨到的京城,连官话都说不利索。”   “余将军仁厚,可咱们总不能自降身份,与这等粗鄙妇人往来。”   -----------------   练武场上,长枪相击的铮鸣戛然而止。   闵阳的兵器脱手飞出,他抹了把汗,苦笑道:“将军的枪法愈发精进了。”   余霖随手将长枪掷给亲卫,接过汗巾擦拭手腕:“是你今日心不静。”   二人走到兵器架旁的石凳上坐下,闵阳犹豫片刻,压低声音:“玉兰轩那边,新来的侍女翠荷,得了余夫人青睐。”   余霖动作微顿。   他记得这个名字,那是一月前被安插进府的暗桩,如果没记错的话,翠荷的主子是大皇子。   “看样子大皇子有点着急了。”   他语气平淡。   “翠荷她干了什么?”   “守门的谢三,”闵阳声音更沉,“昨夜醉酒跌进荷花池,没了。”   余霖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   “继续说。”   “那谢三,是余夫人找到将军府那日,骂过余夫人,还用靴尖踢过余夫人。”   “倒是巧。”他轻嗤一声。   闵阳抬头:“要处置翠荷吗?”   “不必。”余霖将汗巾掷回水盆,溅起些许水花,“让她继续伺候。”   他望向玉兰轩的方向,目光深沉。   既然她敢接这枚带毒的棋子,他倒要看看,得了翠荷这把刀后,她下一步要斩向何处。   可情况和余霖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这日午后,春欢竟主动寻到闵阳处。   “闵副将,”她攥着帕子,脸色苍白,“玉兰轩的翠荷,不知,不知您可否将她调去别处?”   闵阳不动声色:“余夫人何出此言?是不是那丫头不敬夫人?”   “不!”   “前两日我只是与翠荷随口抱怨,说谢三当初欺辱过我。”她声音发颤,“谁知她竟说会为妾身分忧,第二日谢三就......”   “就淹死在府中。”   她吞咽着口水,眼中是惶恐不安。   “这般手段狠辣之人,我、我实在不敢留在身边。”   “若她日后借着我的名头,在府中兴风作浪害人性命,岂不是我的罪过?”   春欢离去后,闵阳立即前往书房。   余霖正在沙盘前推演边关局势,听罢禀报,他将手中代表敌军的小旗随手掷下。   “我们都小瞧她了。”   他望着沙盘上纵横的沟壑。   “我这嫂嫂从一开始就知道翠荷别有用心。”   沙土堆砌的城池在他指腹下碾平。   “她自始至终,只是想借这把别人的刀除掉谢三。”   余霖忽然低笑出声。   “如今目的达成,又怕这刀反噬,便干脆把这烫手山芋扔到我们手里。”   闵阳瞳孔微震:“所以她兵不血刃,既清算旧怨,又全了自身清白?”   余霖负手走到窗前,看向天空。   “她这般行事,何尝不是在向将军府投诚。”   闵阳微怔:“将军的意思是?”   “若她存了异心,大可以继续留着翠荷这条线。”   余霖转身,看向闵阳。   “如今这般干脆利落地将翠荷弄走。”   “也是在告诉本将军,她不会被人收买。”   春欢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余霖看穿。   从翠荷带着刻意的讨好出现在玉兰轩那日起,她便享受着这种被人逢迎的感觉。   但她对余霖存着骨子里的畏惧,从不愿主动往他身边凑。   可翠荷却屡次劝说她该多去探望将军府的主人,话里话外总绕着书房打转。   当发现春欢性情中的恶毒与喜欢惩治下人的癖好后,翠荷改了策略,觉得这个见识浅薄的妇人或许更易被利诱。   听到翠荷提及她有个“厉害主子”时,春欢的第一个念头是如何将人弄死。   可她旋即按捺住了。   若真动手,难保不会惹来翠荷背后之人的报复。   于是她佯装心动,却又流露出将信将疑的模样,顺势将谢三的事“无意”间说了出来。   翠荷为表诚意,当即许诺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翌日,谢三便“意外”落水身亡。   春欢表面上对翠荷愈发信任,背地里高高兴兴地准备将翠荷“送走”。   翠荷背地里的主子再厉害又如何。   她“季春萱”是将军府的寡妇,又不是那人的寡嫂。   若将军府倒了,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寡妇”,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哪还能有如今这般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日子?   只要她一日还是“季春萱”,将军府这棵参天大树,她只会牢牢抱紧。   -----------------   将军府内,三更刚过。   闵阳卧房的窗户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室内,落地无声。   几乎在来人踏足地面的瞬间,原本在床上闭目沉睡的闵阳骤然睁眼,眼中毫无睡意,右手已闪电般探向枕下。   “锵——”   寒光出鞘,直刺黑影要害。   那黑影反应奇快,侧身避过锋芒,腰间软剑如毒蛇吐信,顺势缠上闵阳的手腕。 第221章   黑暗中只闻刀剑碰撞的交鸣声不绝于耳,两道身影在狭小室内辗转腾挪,招式皆凌厉无比,却又默契地控制在方寸之间,未碰倒一物。   二十招过后,闵阳的剑尖已稳稳点在了黑衣人的咽喉。   “啧,”黑衣人却浑不在意,手腕一抖,那柄软剑竟如活物般“唰”地一声缠回腰间。   “阿阳,你又赢我,没意思。”   闵阳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点亮烛台。   昏黄烛光驱散黑暗,映出来人带笑的脸。   那人剑眉星目,风尘仆仆,正是刚从边关回来的副将宿景程。   他大大咧咧往闵阳床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翘起的二郎腿在空中轻晃。   “说说吧,我这才离开几个月,咱们将军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   他嘴角噙着玩味的笑,“连我都听说,咱们将军多了位寡嫂?”   烛火摇曳,映得他眸中兴致盎然。   闵阳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手腕一扬,茶盏稳稳飞向床榻。   “边关苦寒,倒没磨掉你这身八卦骨头。”   宿景程凌空接住茶盏,顺势坐起身来。   “这话说的,”他仰头灌了半盏,喉结滚动,“我可都听说了,咱们将军为个寡嫂求到五皇子跟前,把皇城里的太医请到府州给一个村妇解毒。”   他用袖口随意抹了把唇角,凑近坐在床沿的闵阳。   “现在满京城谁不知将军府住着位‘金贵’的嫂夫人?”   忽然压低声音,“那妇人真是将军的嫂子?”   “咱们将军不是父母早亡的孤儿吗?”   闵阳皱眉将人推远,沉默以对。   “怎么?”宿景程挑眉,“真有蹊跷?”   “人是从双山村来的。”闵阳答得平静,“将军亲自确认过。”   宿景程忽然笑出声,指间把玩的杯盖转得飞起。   “那你跟我说说,什么样的村妇能让你这般讳莫如深?”   闵阳抬眼看向他:“你既回来了,不妨自己看。”   宿景程仰头饮尽杯中残茶,随手将空盏往桌上一抛,瓷盏在桌面转了几圈才稳稳停住。   “正有此意。”   他利落翻身下床,行至窗边又回头。   “阿阳,那位尊贵的夫人住在哪?明天我就去会会她。”   “余夫人住在后院的玉兰轩。”   闵阳接着说道:“你既要去见,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打住,”宿景程抬手截住话头,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既然方才问你时装哑巴,现在倒也不必开口。”   他单手撑住窗框,身形已融入夜色。   “是好是歹,待我亲自会过便知。”   玉兰轩!   春欢踮脚踩在青石上,仰头去够高处的花枝。   浅桑提着竹篮站在树下,欲言又止地看着那些被精心摘下的金色碎瓣。   春欢想到很多年前村里最有钱的人家嫁女儿时,她看到新娘的嫁妆担子里摆着几块雪白的糕点。   有见多识广的人说,那是桂花糕,是那些老爷小姐们才吃得起的稀罕物。   那时候她就想尝尝桂花糕是什么味道。   今天她闻到了桂花香,突然就想起了曾经心心念念的桂花糕。   就来亲手摘一些准备送给厨房做桂花糕。   浅桑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您通知厨房采买一些回来,何必亲自......”   “闲着也是闲着。”春欢打断她,又折下一枝放到篮子里。   她没说的是,只有亲手摘的桂花,做成的糕点才能解了心底埋藏多年的馋。   正当她探身去够远处那簇开得正盛的花枝时,膝窝突然一麻。   “哎呀!”   “夫人小心。”   青石滑动,她整个人向前栽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墨色身影掠过,在她摔落在地前稳稳托住她的腰肢。   待惊魂稍定,春欢抬头正对上余霖深沉的眸子。   “将军?”   余霖扶她站稳便立即收手,目光扫过她方才站立的青石。   “嫂嫂可有伤着?”   他声音平稳,视线却锐利地扫向假山方向。   “多谢将军,民妇没事。”   远处的假山后,宿景程悄然收回探出的衣角。   半个时辰后。   当余霖回到书房,便看见宿景程正跪在书房门口。   “属下向将军请罪。”   余霖绕过他走进书房。   “说说,你罪在何处?”   宿景程抬头,“属下不该擅入玉兰轩,更不该投石惊扰夫人。”   “去领三十军棍。”   余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甚至没有抬眼看向跪着的人,仿佛方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宿景程喉结滚动,最终只沉声应道:“是。”   对于余霖来说,无论宿景程出于何种心思试探,将军府的规矩,不容任何人逾越。   他既将人留在府中,便会护她周全。   虽然清楚这位寡嫂心思歹毒、善于借刀杀人,但她既顶着余家未亡人的名分,就该得到基本的尊重。   宿景程拖着刚挨完军棍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撞开闵阳的房门。   “阿阳你可害苦我了。”   他龇牙咧嘴地趴在榻上。   “要是昨晚你透个信儿,告诉我将军今日会回府,我何至于挨这三十军棍。”   闵阳将金疮药重重放在他手边,冷声道:“你自找的。”   宿景程猛地撑起身子,又疼得倒抽冷气。   “你早知道将军会去玉兰轩?”   “是我禀报的。”   闵阳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   “今早将军回府时,我特意提及你已回京,此刻正在玉兰轩附近‘散步’。”   宿景程猛地将药瓶掷向闵阳面门。   “阿阳,你阴我!”   闵阳抬手稳稳接住瓷瓶。   “你当真以为,将军会容任何人试探他的底线?”   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冷笑。   “余夫人只要还是将军的寡嫂,将军就不会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伤她。”   “我哪是要伤金尊玉贵的余夫人?”宿景程气得扯到伤口,“石子都收着力道,我只是想....”   闵阳直接打断他没说完的话,“你只是想接住要摔倒的余夫人,顺理成章的拉近和人家的关系。”   “那是将军堂兄的遗孀!你一个外男伸手去抱,是将将军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宿景程颓然趴回榻上。   药瓶被闵阳重重搁在枕边,瓷底与木榻相撞,发出沉闷一响。   “那位余夫人,并非你以为的寻常乡野妇人。”   闵阳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   宿景程立即抬头,“什么意思?”   “你昨日不是不想听,”闵阳转身欲走,“今日,我也不想说了。”   “你不说就不说,我的伤养两天就好了,我再自己去找答案。”   宿景程故作轻松地别开脸,眼底却闪过兴味的光。 第222章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将军亲自去救,是因她是我们将军的寡嫂,还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将军待那余夫人......与众不同?”   话音未落,闵阳已反手扣住他手腕。   “咔嚓!”   宿景程的右臂应声脱臼,剧痛让他瞬间冷汗涔涔。   “你疯了?”他气愤地喊道。   闵阳俯身,在他耳边警告:“若再管不住这张嘴,下次就不是三十军棍能了事的了。”   “得得得,不就是开个玩笑吗?有必要对兄弟下这么重的手?”   闵阳一把将他按回榻上,指尖精准按住脱臼的关节。   “那是将军,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对象。”   他说着指尖加重力道。   “现在不是在军营。京城耳目众多,你这些话若被外人听去——”   宿景程倒抽冷气,却听见好友冰冷的声音。   “将军的声誉就毁了。”   “快给我接回去!疼死老子了!”   宿景程额角沁出冷汗。   “我保证再也不开将军玩笑,行了吧?”   话音刚落,闵阳利落一推,将脱臼的手臂复位。   “以后老子不开将军玩笑,”宿景程揉着发麻的胳膊,“专在军营里毁你闵阳的名声!”   闵阳懒得理会,转身便走。   “去哪儿?”   “将军府事务繁多,你说我去哪儿?”   宿景程扯着嗓子喊:“不给兄弟上药再走?”   见闵阳脚步不停,他急忙改口,“那找个下人来帮忙也行啊。”   “看你精神不错,自己处理。”闵阳头也不回,“上完药滚回你自己房里。”   待脚步声远去,宿景程骂咧咧地给自己敷药,随即倒头就睡。   闵阳越不让他做的事,他偏要做到底——今夜这床铺,他宿景程占定了!   于是当闵阳处理完公务回来,看见的就是霸占着自己床榻酣睡的某人。   他二话不说,揪着宿景程的后领将人直接拎起,毫不留情地丢出房门。   宿景程在廊下揉着摔疼的屁股骂了半宿,到底还是瘸着腿回了自己房间。   养伤这两日,他简直度日如年。   这日他正歪在前院石凳上嗑瓜子,忽听见两个下人议论着余夫人今早准备去华严寺上香。   他当即把瓜子一扔,屁股上的伤也不疼了,直奔闵阳处自请护送。   待他赶到府门时,春欢早已带着浅桑坐进了马车。   看着闵阳特意为他备好的高头骏马,宿景程摸着至今仍隐隐作痛的伤处,在心里狠狠骂了句:“这牲口!”   等他一瘸一拐地骑着马赶到华严寺,春欢的裙角正好没入寺门。   他慌忙要追,却因动作太急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副将军小心!”侍卫赶忙上前搀扶。   宿景程推开侍卫,咬牙站直身子。   目光扫过寺前停着的几辆陌生马车,忽然眯起眼睛。   那辆挂着青帷的马车,分明是五皇子府的。   宿景程虽记下这个发现,此刻却无暇深究。   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这位余夫人。   佛堂偏殿内。   春欢正将新刻的“季春欢”的往生牌轻轻放在余家众人牌位旁。   她的动作异常轻柔,仿佛在安置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去外面候着。”她对浅桑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待脚步声远去,佛堂陷入沉寂。   春欢站在两列牌位之间,左侧是余霖为她设立的“亡夫稚子”牌位,右侧却只有她刚放下的那一块。   宿景程隐在殿柱后的阴影里,终于看清了这位传闻中村妇的容貌。   他原以为会见到一张枯黄干瘦的脸,却不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未施脂粉却白皙清秀的面容。   瞧着比寻常村妇年轻许多,全然不似生养过孩子的妇人。   宿景程不知道,要是他看到的是春欢那张施满粉黛的脸,此刻就不会生出长得还行的惊艳。   让宿景程诧异的是,她对左侧那些名义上的至亲视若无睹,目光始终凝在右侧那块孤零零的木牌上。   春欢对暗处的窥视毫无察觉。   她抬手轻抚新立的牌位,指尖在“季春欢”三字上反复流连。   若不是前日浅桑偶然提及“小公子”,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还有过这么一个“早逝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竟险些忘了维持一个丧子母亲该有的悲恸。   也正因如此,她才想起早就该为“妹妹”立的往生牌。   好在她这段时间在养伤,恰好给她的遗忘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既然想起来了,她自然就马上装出想念死去的孩子、想去看看那孩子以及要给胞妹立往生牌的样子。   她原本是想给自己上妆的,是浅桑提醒她,给去世的亲人祭拜,带着妆不好。   春欢这才歇了涂抹胭脂水粉的心思,未施粉黛就来到了华严寺。   她指尖轻抚着新刻的往生牌,似在与故人低语。   “你可知道这些时日我经历了什么?”声音轻柔得像在分享秘密“自你出事后,我一路乞讨,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寻到了将军府。”   “将军仁厚,知晓我的身份后,便让我在府中安心住下,还派了侍女贴身伺候。”   她唇角微扬,“如今这锦衣玉食的日子,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不过前些时日,我险些就去与你相聚了。”   她抚过肩头。   “为将军挡了一箭,那箭上淬着毒......幸得将军亲自求来太医相救。”   她絮絮说着,语调渐渐轻快,多是细数如今的富贵安逸。   宿景程起初以为这只是寻常的追思,越听却越觉蹊跷。   她大多话语都是对着妹妹的牌位诉说,那语气不似哀悼,倒像是在......炫耀?   宿景程听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听着那位余夫人用近乎雀跃的语调,细细描述着将军府厨子做的山珍海味,说着库房里新得的绫罗绸缎,甚至是那白玉菱花镜......   这些琐碎的富贵闲愁,被她用娇嗔的语气娓娓道来,倒像是在与密友分享趣事。   可这是往生牌前——是她亲妹妹的灵位!   哪怕在战场上砍下敌人头颅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宿景程,此刻看到这场景,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   他看见春欢说着说着,甚至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可要保佑我啊。”她最后抚了抚牌位,语气亲昵得令人不适,“保佑我永远过着这样的好日子。”   他猛地攥紧拳头。   他终于明白了闵阳那句“余夫人并非你以为的寻常乡野妇人”的真正含义。   这哪里是不寻常,这分明是蛇蝎心肠!   就在春欢说完心里话,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一道身影突然从殿柱后走出来。 第223章   “末将宿景程,是将军大人的副将,见过余夫人。”   春欢浑身一颤,她强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迅速扫视着这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   这人究竟听了多少?   “宿、宿副将是吗?”   春欢的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惊惶。   “正是,余夫人。”   宿景程的目光如细密的网,锁在她犹存慌乱的脸上。   可不过转瞬,那抹慌乱便如朝露般消散殆尽。   春欢眼珠一转,已掂量出轻重。   不过是个副将,再得脸也是将军府的下人,难道还能越过她这半个“主子”去?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容地打量起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与余霖的冷峻、闵阳的刚毅不同,这位宿副将虽也身着戎装,眉宇间却透着几分书卷气。   若不是那身玄甲,倒更像是个误入佛堂的穷酸文人。   她忽然想起浅桑曾说,将军麾下有位擅谋略的副将,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春欢眼睛快速转动了几下,故意放缓语调:“宿副将瞧着倒不像个武夫。”   语气里带着三分试探七分轻慢。   宿景程将她这番打量尽收眼底,唇角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余夫人好眼力,末将确实读过几年书,后来才投的军。”   他向前半步,清俊的侧脸在春欢眼底更清晰了几分。   “余夫人方才,是在和令妹牌位说心里话?”   宿景程故意将话题引回去,想看眼前人的反应。   春欢起初确实被他突然出现惊到,但细想方才对着木牌说的那些话,至多显得姐妹不和,并无半句会暴露身份。   这也就让春欢不再慌张。   “是啊!”   她立即换上怅然神色,望向木牌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妹妹福薄,半路丢了性命。如今我在将军府过得好,总想让她知道一二。”   宿景程目光微闪,“余夫人就不惦记亡夫和孩子?”   春欢指尖骤然收紧,面上却泫然欲泣。   “每每午夜梦回,总能见到相公与孩儿。”   她眼眶倏地泛红。   “他们怜我孤苦,常入梦来相伴。”   “可我这妹妹......”   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许是怨恨我这个姐姐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年纪轻轻都没了命,一次都不肯入我梦来。”   连春欢自己都要被这姐妹情谊给感动了。   宿景程凝视着她收放自如的悲戚,只觉得这悲伤虚假得令人发笑。   方才对着牌位炫耀富贵时眉飞色舞,转眼就能哭得这般情真意切,倒像是戏台上的名伶在唱一出苦情戏。   “余夫人节哀。”   宿景程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语气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全然被这番做作的悲戚所打动。   “多谢宿副将关心。”   春欢随手抹去眼角那点湿意,方才的悲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我们回将军府吧。”   她转身就往殿外走,裙摆划出利落的弧度。   宿景程盯着她挺直的背影,眼底暗流涌动。   他缓步不远不近的跟上。   春欢刚转过回廊拐角,猝不及防与一道身影撞个满怀。   “哎呀!”   只听一声轻呼,对方头上的帷帽应声滑落。   春欢正要发作,却在看清对方容貌的瞬间,所有不满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张怎样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朱唇不点而赤,通身的气度宛如九天明月,瞬间将春欢衬得灰头土脸。   她怔怔地望着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放肆!”旁边的丫鬟厉声呵斥,“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我们侧妃娘娘!”   侧妃?春欢心头一凛。   宿景程已抢先半步单膝跪地。   “末将宿景程,见过五皇子侧妃。这位是我们将军府的余夫人,方才实属无意冲撞,还请娘娘恕罪。”   春欢这才惊醒,原来这位恍若天仙的女子,竟是当今五皇子府的侧妃。   她瞬间被冷汗湿透了里衣。   下一秒,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嗓音发颤。   “民妇无意冲撞娘娘,求娘娘恕罪!”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打量。   只见这位高侧妃腰间缎带松松系着,腹部明显隆起。   这分明是怀孕数月的状态。   方才若是撞得再重些......   她恐怕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高侧妃轻轻抬手,腕间玉镯叮咚作响:“无妨。”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目光却在春欢身上打了个转:“原来这位就是余将军的寡嫂。”   春欢伏在地上,心思急转。   “正是民妇,娘娘风华绝代,今日得见,让人、让人......”   她搜肠刮肚想奉承几句,却因太过紧张说得颠三倒四。   高侧妃唇角微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夫人请起。”   春欢战战兢兢地起身,始终不敢抬头。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在这等贵人面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方才那一撞,简直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夫人今日来华严寺可是来上香的?”   “回娘娘,”春欢垂首,声音恭敬得发颤,“将军为亡夫和孩儿在此立了往生牌。民妇一来祭奠,二来...也想给坠崖的胞妹立个牌位。”   她特意在“坠崖”二字上带了哽咽。   既然这位侧妃娘娘因为将军的原因,对自己的态度还行,那她不介意趁机博取几分同情。   听到这话,高侧妃嘴角的浅笑微微一滞。   她今日冒着风险来华严寺,何尝不是怀着相似的心事。   那个未能睁眼看世界的孩儿,连个正式名分都不能有,只能在这佛寺中立一块往生牌悄悄祭奠。   今日刚好是孩子逝去的一周年。   即便如今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她还是瞒着五皇子,执意要来祭奠一下自己那可怜的孩子。   “原来如此。”   高侧妃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腹中的新生命,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这世间,总有些放不下的牵挂。”   春欢敏锐地捕捉到这份哀戚,立即附和:“娘娘说的是。每每想起妹妹年纪轻轻就......”   她适时止住话头,用袖角按了按并不存在的眼泪。   高侧妃:“夫人现在可是准备回程?”   “回侧妃娘娘,民妇正要回将军府。”   “我与夫人倒是投缘,既然同是回程,不如乘本妃的马车一道回城?路上也好说说话解闷。” 第224章   春欢顿时心头一紧,这位身份尊贵的侧妃主动相邀,自己该还是不该坐上那辆马车?   她既怕拒绝会得罪贵人,又担心上了马车说错话招来祸事。   她悄悄用余光瞥向宿景程,见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民妇是低贱之躯,乘坐娘娘的马车恐怕......”   春欢话音未落,高侧妃已轻笑打断。   “夫人过谦了。”   “余将军的嫂夫人,何来低贱之说?”   眼见推脱不得,春欢只能应下:“那、民妇谢过娘娘恩典。”   当她踏上那辆鎏金嵌宝的马车时,才真切体会到何为云泥之别。   将军府的马车已经让春欢觉得舒服得不行,可眼前这辆马车内竟铺着绒毯,小几上摆着琉璃盏,连车壁都嵌着大颗的像珍珠的东西......   空气中更是香气扑鼻。   春欢小心翼翼地坐在锦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原来她所以为的富贵,在更有权势的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宿景程翻身上马,看着缓缓驶离的马车,眉头紧锁。   这余夫人可别给将军招惹祸端啊。   马车内香气馥郁,高侧妃慵懒地倚着锦缎引枕。   “夫人在这京城可还习惯?”   “京城一切都很好,民妇很习惯。”   春欢规规矩矩地答道,低眉顺眼。   一双手却忍不住偷偷摩挲身下柔软昂贵的锦垫料子,心里盘算着这得值多少银子。   见她这副难掩贪婪又强作恭顺的模样,高侧妃身旁的丫鬟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眼底全是轻视。   高侧妃将春欢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温和:“习惯就好,余将军军务繁忙,若有照顾不周之处,夫人尽管来五皇子府寻我。”   她话锋轻轻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余将军年轻有为,至今却仍未成家,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实在是......”   她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惋惜。   春欢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位侧妃娘娘竟想给余霖做媒?   这对她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若是府里来了女主人,哪还有她这个寡嫂作威作福的份?   现在将军府由闵阳管事,她要什么给什么,若是换个主母来......   春欢以己度人,如果她的相公家有一位寡嫂,她绝对不愿意让人家多花自己府中的一分钱。   而且,这侧妃身份高贵,她要做媒的人,身份肯定不低,到时候哪里会看得起自己。   反正,她是绝对不会帮余霖做成姻缘。   “娘娘厚爱,将军若是知晓,定感荣幸。”   春欢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只是......将军曾对亡夫提及,他常年征战,生死难料,唯恐耽误了好人家姑娘,故而暂无意婚娶。这等大事,恐怕还需将军自己做主,民妇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妄加议论。”   她毫不犹豫地把借口推到了余霖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言下之意是:这婚姻大事,民妇做不了主,得将军自己点头。   高侧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   她自然看出春欢在推脱,却也明白这寡嫂确实做不了余将军的主。   “余将军忠勇,顾虑得是。”   高侧妃淡淡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京中时兴的首饰花样。   马车行至京郊密林,变故突生!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入车厢壁。   外面顿时响起兵刃相交之声,宿景程的怒喝与刺客的喊杀混作一片。   “有刺客!保护侧妃!”   春欢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跳车逃命!   她才在将军府过上几天好日子,怎么又碰上这种要命的事?   这京城的富贵在跟她犯冲吗!   上次在将军府是这般,这次陪着皇子侧妃又是这般.   一次比一次身份尊贵,一次比一次要命.   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该上这催命的马车。   可当她眼角瞥见高侧妃那张瞬间惨白的脸,以及那高高隆起、因受惊而紧绷的肚子时,刚摸到车帘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完了!   要是这位侧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个同车之人绝对逃不了干系。   五皇子震怒之下,别说荣华富贵,连命都保不住。   跑是死,不跑也是死!   “娘娘放心,民妇保护你。”   春欢一咬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高侧妃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死死护住对方。   她心里把自己知道的满天神佛都骂遍了。   这哪是富贵险中求,分明是拿命在赌。   “你......”   高侧妃疼得冷汗涔涔,显然受了惊吓。   “娘娘别怕。”   春欢声音发颤,却把背挺得笔直,正好挡住车窗位置。   “有、有民妇在。”   她在心中疯狂的思量,要是高侧妃出事,自己也得死。   要是高侧妃成功脱险,那自己可就立下了大功。   怎么说,五皇子和高侧妃也得记自己一份功吧。   将来要是将军府住不下去,希望高侧妃看在今日自己拿命护她的情分上。   帮自己一把。   刀剑无眼,一支流箭擦着春欢的鬓角飞过,削断几根发丝。   她吓得闭紧双眼,心里赶紧把辱骂的话收回,把满天神佛又拜了个遍。   所幸宿景程与暗卫身手不凡,刺客很快被尽数斩杀。   车厢外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春欢刚想松口气,却听见身后高侧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我......我肚子好疼......”   春欢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高侧妃这是要早产啊,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   “娘娘流血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高侧妃的丫鬟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只会重复这句话。   春欢也完全慌了神,她猛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冲着宿景程尖声喊道:“宿副将,侧妃娘娘要生了,现在该怎么办?”   宿景程正指挥侍卫清理现场,闻言眉头紧锁,快步走来。   “余夫人不是生养过?先按照您生产的经验照看侧妃。我们已经派人快马回城去五皇子府请太医和产婆,但眼下还得您先应付着。”   “我......”春欢张口就要说“我哪里知道怎么生孩子”,话到嘴边猛地刹住,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第225章   她现在是“季春萱”,是生过孩子的寡妇!   “可是、可是这荒郊野外的,什么都没有......”   她急得语无伦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当初生产时,好歹有产婆在身边,有热水,有干净的布......”   宿景程目光紧盯着她:“余夫人,现在说这些无益。侧妃和皇嗣的安危最要紧,您既然有过经验,就请尽力而为。”   他转身厉声吩咐:“全体上马!立即护送马车回城!速度要快,但要稳。”   春欢呆立在原地,看着侍卫们迅速整队。   马车里传来高侧妃痛苦的呻吟,像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钻进马车前,春欢回头看了一眼,宿景程正翻身上马。   她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装了这个寡妇,这场戏她必须演到底!   马车内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高侧妃瘫软在垫子上,脸色惨白,汗水浸透了鬓发,身下的锦缎已被染红一片。   那丫鬟跪在一旁,只会呜呜地哭。   “哭什么哭!”春欢厉声喝道,一巴掌扇在丫鬟脸上,“再哭就把你扔下去。”   丫鬟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再出声。   春欢跪坐到高侧妃身边,心脏狂跳。   她哪里懂得接生?   但事到如今,她只能凭着在村里听来的零碎记忆和一股狠劲硬撑。   “娘娘,用力!”她模仿着产婆的腔调,双手却抖得厉害。   她记得似乎要查看开了几指,可具体怎么看?   她根本不知道。   高侧妃痛苦地呻吟着,指甲死死抠住坐垫。   ......   时间流逝。   “看到头了!娘娘,再用力!”   春欢根本什么都没看到,但她必须这样说,给高侧妃希望,也给自己壮胆。   她胡乱用撕好的布条擦拭着血迹,动作粗鲁。   马车在疾驰中剧烈颠簸,高侧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快!快出来了。”   春欢尖声叫着,其实心里怕得要死。   她隐约记得孩子出来要托住头,可具体怎么做?   万一弄伤了皇嗣......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时,忽然瞥见一个小小的、带着血污的头颅真的露了出来。   春欢吓得差点松手,又猛地惊醒,用颤抖的双手勉强托住。   她凭着本能,在高侧妃下一次阵痛时,小心翼翼地往外牵引。   一个湿漉漉、浑身青紫的小婴儿滑落到她手中。   “生、生了......”春欢瘫坐在地,呆呆地看着怀里这个不会哭闹的小东西。   “孩子是男是女?”高侧妃虚弱地问。   春欢这才回过神,笨拙地查看:“是、是个小皇孙!”   她话音刚落,就发现孩子一动不动,脸色发紫。   “他怎么不哭?”丫鬟惊恐地问。   春欢脑子里嗡的一声。   新生儿是要哭的,不哭怕是活不成!   她心一横,倒提着婴儿的小脚,照着他青紫的屁股狠狠拍了两下。   “哇——”   一声微弱的啼哭终于响起。   几乎同时,马车猛地停下,外面传来喧哗声。   有人在禀报太医和稳婆到了。   然后就是稳婆上了马车。   那稳婆一看春欢倒提婴儿的姿势,吓得脸都白了。   她赶紧接过孩子,熟练地清理、包裹。   随后又为高侧妃整理衣物,盖上毯子,太医才上马车给高侧妃诊脉。   春欢瘫在角落,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又看着那个终于发出响亮哭声的婴儿,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做到了!   她真的把一个孩子接生出来了!   虽然过程一塌糊涂,但孩子活了,侧妃也活了!   宿景程策马来到车边,看了眼被稳婆抱在怀里的婴儿,又看向车里状若疯癫的春欢,目光深沉难辨。   很快,确定母子二人平安,五皇子府的人马小心翼翼地将高侧妃和新生儿接走。   春欢坐在恢复寂静的马车里,看着车板上尚未干涸的血迹,脸上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扭曲表情。   她好像又赢了。   “余夫人,”宿景程的声音响起,“请移步将军府的马车。”   春欢恍若未闻,仍沉浸在那阵劫后余生的诡异亢奋中。   宿景程静静地观察着马车上这个女人。   不久前在华严寺的偏殿,她对着自己胞妹的牌位炫耀着富贵,眉眼尽是得意与刻薄。   和高侧妃相撞的那一刻,她原本是不满的,可看到高侧妃的脸后,她忘了发作。   等知道高侧妃的身份,又瞬间变得卑微和胆怯,为自己刚刚撞上高侧妃的事吓得浑身发抖。   知道高侧妃不计较,又变成谄媚的模样。   遇到刺客时,她惊慌失措,却又在最后关头,没有逃命,反而是扑过去保护高侧妃。   而刚刚,她竟真的在荒郊野外的马车上,接生了一个小皇孙。   这种疯狂的魄力,真的很难相信她是一个乡野村妇。   短短半日,她在贪婪、怯懦、果决与癫狂之间切换自如。   每一面都真实得令人心惊,却又矛盾得叫人无从捉摸。   闵阳那句未尽的话,每一刻都有着不一样的答案。   “余夫人?”他又唤了一声。   春欢终于回过神,脸上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扶着车辕想要下车,双腿却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宿景程及时伸手托住她肘弯。   “放开!”   春欢甩开他的手,指甲在他腕间划出红痕,自己踉跄两步站稳。   她仔细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抬起下巴,露出倨傲的弧度,眼底闪烁着灼人的亮光。   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小人得志的张狂。   “我还好,”她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从容,“自己能走,就不劳宿副将费心了。”   宿景程收回手,看着她故作镇定地走向将军府马车,背影却仍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眼底掠过幽暗的光,这余夫人确实有点意思。   春欢脚步虚浮的走到将军府的马车前的时候,在那里等候已久的浅桑看见她浑身是血的模样。   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急忙跑过去搀扶。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浅桑的声音带着担忧,马上就要去查看她的伤势。   春欢抓住浅桑的手,笑着摇头。   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不是我的血......我没事......是侧妃娘娘生了......”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整个人仍然处于极度的亢奋后的虚脱状态。   在浅桑的搀扶下,才勉强爬上马车。   直接瘫坐在那里,闭目喘息。   马车驶回将军府的一路,春欢的手一直紧紧地攥成拳头,身体还在轻微的颤抖。   她时而勾起嘴角,笑的诡异;时而喃喃自语,神情紧张。   浅桑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也不敢多问。   马车终于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余霖早已得到消息,正负手站立在台阶前。   见春欢的马车抵达,他大步上前,亲自掀开车帘。 第226章   映入眼帘的是春欢脸上、身上还有手上都沾了血的狼狈模样。   他眉头一皱,锐利的目光扫向一旁的浅桑。   “将军恕罪。”   浅桑慌忙跪下。   “余夫人身上的血不是她的,余夫人没有受伤。”   “余夫人身上的血迹是侧妃娘娘遇刺受到惊吓早产,余夫人帮忙接生......”   余霖的视线重新回到春欢身上。   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确实没有受伤的迹象。   只是她此刻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仿佛失去了意识。   “她这是怎么回事?”   余霖冷声问。   浅桑小心翼翼地回复,“余夫人受到惊吓,精神绷紧,现在是力竭昏睡过去。”   余霖沉默片刻,弯腰探进车厢,他伸手在春欢颈侧轻轻一探。   指尖传来平稳的脉搏,证实她只是昏睡。   “可要奴婢将余夫人唤醒?”浅桑低声询问。   “不用。”   余霖冷声拒绝,收回的手上沾了抹暗红。   他垂眸瞥了一眼,神色未动。   “送夫人回房休息。”   余霖转身,将沾血的手指收进袖中。   “请府医过来看看。”   走出马车,他看向静立一旁的宿景程。   宿景程站得笔直,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随我来书房。”   宿景程当即敛去所有散漫,面色严肃跟在余霖后面。   在书房中,他将今日从华严寺到遇袭的经过巨细无遗地禀报,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余霖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干涸的血迹。   当听到刺客出现时,他侧脸的伤疤显得格外凌厉。   “本将军知道了。”他转身看向宿景程略显苍白的脸色,“今日辛苦你了,待会让府医看看你的伤。”   目光落在他身后——杖刑的伤口显然又裂开了,深色衣料上渗着新鲜血痕。   “属下皮糙肉厚,没事。”   宿景程满不在乎地摆手,却因动作太大扯到伤处,疼得龇了龇牙。   余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三十军棍的伤还没好全,今日又经历恶战。”   他声音微沉,“这还叫无事吗?”   他忽然顿了顿,“你方才说,是她主动护在侧妃身前?”   宿景程立即正色:“是。虽然起初惊慌,但最后关头确实是她用身体挡在侧妃面前。”   他回想起当时情景,补充道,“而且、在给高侧妃接生的时候,她还打了高侧妃的丫鬟。”   “从慌乱慢慢到镇定,成功帮助高侧妃平安生下孩子。”   余霖:“你觉得她这么做是为什么”   宿景程沉吟片刻。   “起初像是怕被牵连,后来......”   他眼底闪过锐光,“倒像是在‘赌’!”   余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低语道:“看来上次她在我身上,也是在赌。”   他不得不承认,对这个“寡嫂”确实要刮目相看了。   一个敢拿命当赌注的人,赢得倒也光明正大。   “将军,你说什么?”   宿景程未能听清余霖的低语。   “没什么,”余霖神色一肃,“这次的刺客,你可有怀疑的人选?”   宿景程当即道:“京城里对五皇子府虎视眈眈,不愿见到小皇孙降生的,无非就是大皇子、二皇子那几位。”   他稍作停顿,“今日与那些刺客交手,其招式路数,更像是二皇子麾下暗卫的手笔。”   “大皇子行事狠辣,但从不做赔本买卖。”余霖指尖轻叩,“刺杀一个即将临盆的侧妃,风险远大于收益。”   宿景程若有所思:“二皇子倒是惯用这等阴私手段。”   “正因如此,才显得刻意。”   余霖想到自己那位寡嫂,看似弱小,却总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眸色渐深。   “查查我们那位......没什么存在感的三皇子。”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宿景程的手瞬间按在腰间软剑上。   余霖抬手制止,“是闵阳。”   话音刚落,闵阳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将军,五皇子请您过府一叙。”   “备马。”   余霖离去后,宿景程晃悠着回到住处,远远就瞥见自己房里亮着烛光。   他挑眉推门,果然看见闵阳端坐在桌旁。   “哟!”宿景程抱臂倚在门框上,“闵副将不陪着将军去五皇子府,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闵阳早已习惯他时不时的抽风,连眼皮都懒得抬。   “将军令我留守。”   “啧,”景程瘸着腿蹭到桌前,“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分明是惦记着来给兄弟上药——”   话没说完,又是一瓶金疮药迎面飞来。   他龇牙咧嘴地接住,听见闵阳冷冰冰道。   “你命硬,三十军棍都打不死,区区几个刺客能奈你何?”   宿景程顿时垮下脸,“那能一样吗!军棍好歹是自家兄弟下手,刺客可是真想要我的命!”   闵阳不为所动,“你不是没死吗?”   一句话将宿景程噎的不行。   他张了张嘴,最终悻悻转了个身。   “我这好不容易结的痂,现在伤口可都是裂开了。”   “没人让你去,是你自找的。”   “哎,你这话说的,我好不容易从边关回来,就挨了三十军棍。”   “伤没养好,为了保护咱们将军的寡嫂,一直护送人家去华严寺。”   “今天要不是我主动请缨,那面对那些刺客的可就是你了,我受的伤,可都是为兄弟你担的。”   闵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宿景程。   “第一,我武功比你好,所以你受伤,是你技不如人。”   “第二,我从来没打算护送余夫人去华严寺。”   “所以,是你活该。”   闵阳说完就站起身,准备走人。   “等等等,先别急着走。”   宿景程伸手就要去拽闵阳的衣袖。   眼看指尖即将触到布料,闵阳却迅疾后撤两步,他顿时扑了个空。   他慌忙旋身想稳住身形,结果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凳子上,又像被烫到般“腾”地弹起来。   “操!疼死了。”   宿景程疼的眉头微皱。   “你这人怎么这样!兄弟都伤成这样了还躲!”   “诚心害我是吧。”   闵阳站在三步外,冷眼看着他。   “装够没有?”   宿景程哼了一声,指控道。   “真疼!”   “将军都知道让我看看府医,你这好兄弟也太冷心冷肺了。”   “不过我这人脾气好,不和你计较?”   “你的不计较,”闵阳凉凉地瞥他一眼,“是指专挑武功不如你的下手吧?   “上次刘安不过说你文弱,你半夜把人扒得只剩裘裤捆在校场旗杆上。” 第227章   宿景程嘴角忍不住翘起,“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再说我后来不是给他送了三个月烧鸡赔罪?”   “你往烧鸡里掺巴豆。”   “那是帮他清肠排毒!”宿景程理直气壮,“后来他拉肚子的时候,不还在去如厕的路上找到了他夫人亲手做给他的香囊?”   闵阳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那半年前往赵参将茶里倒蒙汗药?”   “谁让他总吹嘘自己千杯不醉?”宿景程振振有词,“我这是帮他认清了自己。”   闵阳说不过他,也懒得继续争辩,转身欲走。   “等等!”宿景程难得正色,“真的有事问你。”   “说。”   “你先坐下,”宿景程小心翼翼地侧身坐在凳沿,“我不习惯我坐着你站着。”   他慢腾腾地斟了两杯茶,也不管对方要不要,自顾自连灌三杯,这才开口。   “那余夫人,你了解多少?”   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今日相处半日,她一直在颠覆我对乡野村妇的认知。”   见闵阳静静地听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在寺庙偏殿,她说是祭奠妹妹,可满嘴都在细数自己的富贵日子。嘴上说着姐妹情深,可......”   宿景程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眼底闪过复杂情绪。   “我瞧着倒像在和一个死人的牌位炫耀。”   “遇到刺客时她没逃......”   他将今日所见又细说一遍。   出乎宿景程意料的是,他的兄弟脸上的表情过于平静。   平静得让他觉得诡异。   “如果我告诉你,”闵阳终于开口,“她确实是在向牌位上的人炫耀呢?”   屋内的烛火猛地一晃。   “她那妹妹季春欢就是被她给害死的。”   “她在逃难的路上,将季春欢送上了富商的马车,那天晚上季春欢就坠了崖。”   “这二人哪里来的姐妹情深。”   闵阳声音带着讥讽。   “余夫人自从来到将军府,仗着将军不计较,恨不得把整个库房搬空。”   “那白玉菱花镜也是她讨要去的,说要给亡妹焚化祭奠,告慰亡灵的。”   他抬眼看向宿景程,“她今日敢拼死救高侧妃也实属正常,毕竟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当初她刚入府时,为了试探她是不是其他人的钉子,我把二皇子养的那几只耗子给放进了府中。”   “面对刺客,她反手把自己的侍女推出去挡刀。”   “可就是这般贪生怕死之人,见到有人偷袭将军时,竟敢用身子去挡箭。”   “你说......”他缓缓倾身,“今日这般情景,是不是很眼熟?”   “那次余夫人成了将军的救命恩人。”   “而这次,她成了高侧妃和小皇孙的救命恩人。”   “每次遇险,她都能精准地找到最值得依附的大树。”   宿景程忽然想起春欢今日在血泊中发亮的眼睛,那不像劫后余生的庆幸,倒像是赌徒押中宝的狂喜。   闵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余夫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死局走成活棋。”   “所以将军明知她的真面目,只要她不危害将军府,便容得下这位寡嫂。”   宿景程摩挲着茶盏裂纹,忽然低笑:“好个蛇蝎美人。”   “美人?”闵阳反问。   “心肠是毒了些,”宿景程眼底闪过兴味,“但确实有几分颜色。”   “砰!”闵阳手中的茶杯应声碎裂,茶水在桌案上漫开。   “那是将军的寡嫂!”   “所以呢?”宿景程笑的意味深长,“这般狠辣识时务的貌美寡妇,岂不是正配我这个,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战死在沙场的人。”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语气认真,“你说我要去和将军说,我想求娶余夫人,将军他......”   话音未落,闵阳的拳头已带着劲风袭来。   宿景程慌忙后撤,却因身上带伤动作慢了半拍。   一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胛处,疼得他眼前发黑。   “咳......”他踉跄着扶住桌角,额角渗出冷汗,“你他娘的下这么重的手?”   闵阳面色铁青,“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下次就不是我的拳头。”   右手已按在剑柄上。   “阿阳,你不会是也对余夫人起了心思?”   宿景程故作恍然,继续说道,“那我们可以公平竞争,看余夫人选......”   剑刃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行行行!别动剑!”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嘴角却扯出个勉强的笑,“我不瞎说便是。”   低头的瞬间,眼底却多了点意味深长的暗芒。   -----------------   玉兰轩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春欢躺在锦被中,双颊因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刻意描画的浓妆尽数卸去,露出底下清秀却苍白的本来面目。   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长睫不安地颤动着,整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的楚楚可怜。   余霖走进内室,高大的身影让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显逼仄。   他脸上那道疤痕在窗户透进的晨光中显得愈发明显。   “将军。”浅桑慌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忧色。   “她怎么样了?”   余霖的目光落在春欢身上,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回将军,大夫来看过,说是惊惧交加,邪风入体,开了安神退热的方子。可、可余夫人一直睡不安稳,时常惊悸,药也喂不进去......”   浅桑低声禀报,“奴婢每次喂药,余夫人都会吐出来大半,这烧就一直退不下去。”   仿佛为了应证浅桑的话,床上的人将手猛地从被中伸出,在空中胡乱抓挠了几下,又无力地垂下,唇间溢出破碎呓语。   余霖沉默地走到床边,目光扫过床头小几上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汤药。   他伸手端过药碗,指腹试了试碗壁的温度,刚好入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   一手稳稳托住春欢的后颈,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她的两颊,稍一用力,便迫使她张开了嘴。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强硬与效率。   褐色的药汁被他平稳地倒入春欢口中。   她即使在昏睡中也本能地抗拒,药汁从嘴角溢出些许。   但余霖的手稳如磐石,控制着倾倒的速度,确保大部分药液都被咽了下去。   直到一碗药见底,他才松开手,将空碗递还给目瞪口呆的浅桑。 第228章   “看着她,若再吐出来,就去禀报。”   他声音冷硬,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是,将军。”   翌日清晨,余霖再次来给春欢灌药。   药汁灌到一半,春欢突然被呛醒,剧烈咳嗽起来。   朦胧晨光中,她先是看见一道带着疤痕的轮廓俯在眼前,随着视线逐渐清晰,才认出是余霖。   “将、将军......”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嫂嫂醒了。”余霖将药碗放到一旁,“你病了五日,高烧不退。”   春欢茫然地眨了眨眼,记忆渐渐回笼。   华严寺回程的刺客、高侧妃身下的鲜血、自己满手的猩红......   她的手伸出被子,突然用力攥紧余霖垂落的衣袖,眼底迸发出灼人的光:“五皇子府......可曾提及民妇?”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丝毫的后怕,只有赌徒押中全部身家后,急切等待开盅的狂热。   余霖垂眸看着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忽然想起那日练武场上,她为活命将侍女推向刀锋的狠绝。   也想起她挡箭时孤注一掷的决然。   这妇人总能在绝境中精准抓住那根最有利的藤蔓。   “五皇子知晓你病着,特遣太医来诊过脉。”   随着余霖的话,春欢眼底灼亮的光霎时黯淡下去,连抓着他衣袖的力道都松了三分。   她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失望。   太医诊脉?   这轻飘飘的关怀,怎配得上她拼上性命搏来的功劳!   她要的是能攥在手里的真金白银,是能看得见的荣华富贵。   可她心里清楚,此刻的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赏赐给什么,她就只能接什么,连半分不满都不能表露。   春欢垂下眼帘,浓密睫毛遮掩住眸中翻涌的算计。   “民妇......谢五皇子殿下的恩典。”   她的声音细弱,刻意放缓的语调里藏着欲言又止的试探。   余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纤细手腕的绷紧。   这妇人即便刚从鬼门关回来,仍不忘步步为营地谋算。   “高侧妃平安诞下五皇子长子,殿下甚悦。”他语气平淡,“待你病愈,自有封赏。”   春欢倏然抬眸,眼底黯淡瞬间被点燃。   虽极力抿唇克制,嘴角仍不受控制地扬起细微弧度。   “民妇不敢居功。”   她嘴上谦逊,手指却诚实地绞紧了他的衣袖.   “只是那日情形凶险,若侧妃娘娘有任何闪失,民妇是怕……牵连将军府,牵连到将军您。”   “将军待民妇极好,民妇自然也得.....”   她适时收住话音,将一个知恩图报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余霖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心头没有半分动容。   分明是替自己谋取富贵,却偏要扯上将军府的大旗。   就在他准备抽身离去时,春欢忽然轻轻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她抬眼望向他,眼尾微微发红。   “将军,那日......民妇真的很怕。”   这一刻,她身上那些精明的算计突然褪去,连攥着他衣袖的力道都变得绵软。   仿佛在确认赏赐无虞后,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后怕。   余霖清晰地感受到掌下纤细手腕在微微颤抖。   这妇人就像只野性未驯的狸猫,在确保能得到好处后,才肯偶尔袒露柔软的肚皮。   “民妇这才第二次经历这等场面,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她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后怕,随即又被浓浓的敬佩取代。   “将军在战场上见惯了刀光剑影,想必早已.....”   她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描述余霖的那份气魄,最终化作一声轻叹:“终究是民妇太没用了。”   没用吗?   余霖在心底冷笑。   凭她害人后能装做若无其事,会借刀杀人,还敢在刺客刀下谋算富贵,就连现在都不忘攥紧他的衣袖讨要赏赐。   这般心性手段,可比朝中那些遇事就腿软的官员都要强上数倍。   “嫂嫂太过自谦。”   “这段时间,好生养病,等嫂嫂身子好了,五皇子的赏赐也该到了。”   余霖离去后,春欢靠在引枕上,在浅桑的伺候下,将碗里剩下的一半药喝了下去。   “夫人,这药大夫特意加了黄连,可要奴婢取些蜜饯来?”   浅桑捧着空碗轻声问道。   春欢摆了摆手。   药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对她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比起逃荒路上啃树皮吃草根,这实在算不得苦。   “浅桑,”春欢的声音还带着点虚弱,目光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精明。   “我病着的这几日,府里可还安稳?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浅桑一边为她掖好被角,一边细细道来。   “回夫人,您那日从马车上下来就昏睡过去,起初我以为您是累极了。谁知到了半夜,您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怎么都唤不醒,可把奴婢吓坏了......”   浅桑说着,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   春欢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浅桑说:“后来还抓着奴婢的手,一直在说胡话......”   她的心猛地一紧。   说胡话?   意识不清时最难控制,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意识不清的时候,说了什么胡话?”   她急声打断,目光紧紧锁住浅桑,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浅桑被夫人突然的急切弄得有些无措,老老实实答道。   “就是说些‘不能死’、‘要活着’、‘别过来’之类的,听着就让人心疼......”   “夫人您当时定是难受极了。”   听到只是这些求生本能的呓语,春欢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立刻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放松的神情,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脆弱。   “原来是这样......想来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里实在是怕得很。”   她轻轻抚着胸口,一副后怕的模样。   浅桑不疑有他,继续道:“大夫开了药,可您牙关紧咬,药汁根本喂不进去,奴婢都快急死了。”   “直到第三天,将军来看您,见您如此,竟是亲自......”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将军亲自端了药,捏开您的嘴,将药一点点给您灌了下去。”   “说来也奇,自那日后,夫人的身子便一日好过一日了。”   春欢安静地听着,当听到是余霖用那种强硬的方式给她灌药时,她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这将军待她这个“寡嫂”,倒是格外上心。   “还有宿景程宿副将,”浅桑补充道,“他也十分关心夫人的病情,几乎日日都来院外询问,还送来了好些珍贵的药材呢。”   “是吗。”春欢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立刻警觉起来。 第229章   宿景程?   除了华严寺那次的短暂交锋,她与这位副将素无往来。   先前在府中打交道的一直是闵阳。   若是那个冷脸的闵副将来探病,她尚且能理解为奉命行事。   可宿景程日日询问,这般殷勤.....   春欢眯起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这莫名其妙的关切,底下必然藏着算计。   莫非……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亦或是,他另有所图?   春欢将种种可能性在脑中过了一遍。   不管这位宿副将打的什么主意,春欢都决定要好好会一会他。   “我乏了,”她重新躺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若是今日宿副将再来询问,便请他进来吧。”   她倒要亲自瞧瞧,这宿景程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约莫申时,宿景程果然来了。   浅桑依着吩咐将他请了进来。   春欢靠坐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却在见到他时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听闻民妇生病这几日,宿副将日日都来探望,劳你费心了。”   她声音轻柔,眼底却藏着审视。   “夫人客气了。”   宿景程将手中锦盒放在案几上,笑容温润。   “听闻夫人喜好美食,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养生粥,最是滋补不过。”   春欢示意浅桑收下,目光在那精致的锦盒上一扫而过。   若是平日,她定要好好计较这粥味道如何?值多少银钱?   但此刻她只觉得这礼物带着宿景程的不怀好意。   “让宿副将如此破费,”她垂下眼睫,语气惶恐,“民妇实在受之有愧。”   “夫人说笑了。”   宿景程自顾自在下首坐下,姿态从容。   “那日亲眼见识过夫人的胆魄,宿某至今难忘。”   春欢立即掩唇轻咳,肩头微微发抖。   “宿副将快别取笑民妇了,那日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想着侧妃娘娘若有不测,民妇和将军府也难逃干系,哪敢上前......”   她抬起泛红的眼眶,恰到好处地露出后怕的神情。   “真要有胆识,也不会被吓出这一场大病,险些丢了性命。”   她将贪生怕死说得理所当然,反倒让宿景程一时语塞。   他原想说的话,此刻都堵在了喉咙里。   春欢见他沉默,又轻声补充道:“宿副将的关切,民妇心领了。如今我的病也快好了,实在不敢再劳烦副将日日挂心。”   她话说得客气,字字却都在下逐客令。   那双看似柔弱的眼睛里,分明写着疏离。   “既然如此,”宿景程从善如流地起身,“我便不多打扰了,夫人好生休养。”   待他身影消失,春欢对浅桑说道:“我今日不想吃粥,这粥你帮我拿走吧。”   “让厨房再做一些好吃的送过来。”   春欢彻底病愈,已是一周后。   也等来了她期盼已久的东西。   这日,五皇子府的内侍捧着礼单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一长串捧着锦盒的仆从,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赏赐之丰厚,远远超出春欢最贪婪的想象。   “殿下感念余夫人救护之功,”内侍笑容可掬,“特命奴才将这些心意送来。”   “侧妃娘娘更是特意嘱咐,请夫人务必休养好身子,参加小皇孙的满月宴。”   春欢跪接赏赐,垂着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感激。   “民妇愧不敢当!”   待内侍走后,她抚过那些冰凉光滑的缎面,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   她抓起一支赤金步摇,放在眼皮子底下仔细端详。   这样一支簪子,足够从前那个季春欢一家人吃用十年。   浅桑担忧地低语:“夫人,皇子府的宴席规矩大,您才刚好……”   “去。”春欢打断她,眼中闪着灼人的光,“为什么不去?”   她将步摇狠狠攥进掌心,金饰的棱角刺痛皮肉。   从那个在泥地里刨食的季春欢,到如今能接到皇子妃请柬的“余夫人”。   这一步登天的机会,她岂会因“规矩大”就退缩?   更何况,她可是高侧妃和小皇孙的救命恩人。   “把最贵重的料子都找出来。”   她转身吩咐,唇角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   “既然要赴宴,总不能丢了将军府的颜面。”   春欢为赴五皇子府的宴席,这些时日可谓倾尽全力。   她命浅桑细细教导京城贵女夫人们的礼仪规范,昼夜不息地练习。   为掌握入座时裙裾不乱的姿态,她在房里反复练习至深夜。   为学会执盖拂茶的优雅动作,指尖被茶盏烫得发红也不肯停歇。   ......   每一个眼神、每一步行走,每一个口音,她都竭力模仿着浅桑口中那些名门淑媛的风范。   这日午膳时分,闵阳见余霖用完膳放下碗筷,这才沉声禀报。   “将军,余夫人近来不再向库房讨要物件,一心在为五皇子府的宴席做准备。”   见余霖并未打断,他继续道:“她特意请浅桑教导礼仪,往日厚重的脂粉也洗净了,连衣饰发髻都改成了京城式样。”   “只是,”闵阳声音微沉,“只是终究改不了根本,行走姿态尚显刻意,与京中贵女夫人们的从容气度相去甚远。五皇子府满月宴上众目睽睽,届时宴上宾客云集,属下担心...”   “担心她折了将军府的颜面?”余霖抬头看向闵阳。   闵阳默然,算是默认。   “她想要这个体面,”余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随她去吧。”   “毕竟这是她拿命博来的。”   “可是将军您的声誉......”   “声誉?”余霖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余霖从尸山血海中挣得功名时,何曾倚仗过这些虚礼?”   “京城这些人,愿意嚼舌根便由他们去。本将军的颜面——”   他看向闵阳,声音斩钉截铁。   “从来不在宴席之间,只在沙场之上。”   转眼间,就到了小皇孙满月宴这天。   春欢天未亮便起身梳妆,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戴着精心挑选的首饰,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踏入五皇子府。   她幻想着自己能在这场盛宴中赢得些许认可,哪怕只是几句客套的称赞。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当头一棒。   引路侍女径直将她带到宴会厅最偏远的角落。 第230章   那张紧挨着廊柱的席位,不仅远离主位,连戏台都只能瞧见个边角。   周围几张桌子坐着的几位夫人,穿戴尚且不如她光鲜,可自她落座起,那些毫不避讳的议论便飘了过来。   “瞧她那身打扮,云锦料子偏要绣那大簇的海棠,俗不可耐。”   “听说就是乡下逃难来的村姑,走了运才被余将军收留。”   “若不是撞大运救了侧妃,这等场合,她连门槛都摸不着呢......”   那些带着轻蔑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春欢耳中。   她紧紧攥住衣袖,指节发白。   “你说她小家子气的,余将军怎么敢放她出来赴宴。”   “将军心善呗,收留个孤寡,总不能一直关在府里。”   “她一个寡妇,穿得花枝招展的,莫非还想攀高枝改嫁?”   “这土里土气的模样,谁能瞧上她?”   “或许她是为了勾引余将军呢?虽然说她是余将军的寡嫂,可这亲嫂子改嫁小叔子的事都屡见不鲜,更别说她还是......”   “嘘,她看过来了,该不会听见了吧?”   “听见就听见,还怕她不成?”   “你夫君是文官自然不怕,我相公可在余将军麾下当差,我还是少说两句......”   春欢垂着头,食不知味地拨弄着盘中佳肴。   席间没有一个人愿意与她交谈,但凡她的目光稍有停留,对方便立即低头避开。   这明晃晃的排斥让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疼痛都浑然不觉。   原来即便踏进了这朱门,在这些人眼里,她依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妇。   宴会散席后。   春欢独自立在五皇子府门外的石阶下。   方才在席间强撑的镇定早已消散,此刻只余满身阴郁。   她垂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渗出丝丝血迹却不自知。   宿景程缓步走近,将一方素白帕子递到她面前。   “夫人,”他声音温和,“为那些不相干的人伤了自己,实在不值。假以时日,您定能得到那些夫人的认可。”   春欢默默接过帕子,低头一点点拭去掌心的血痕。   当她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燃起灼人的火焰——不是泪光,而是野心。   宿景程的话点醒了她。那些贵妇凭什么轻贱她?   不就是仗着她们夫君的权势。   既然她们靠男人获得地位,那她为何不能?   她的目光掠过宿景程关切的脸庞,忽然绽开一个浅淡却真诚的笑。   “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恳切的语气同他说话。   宿景程微微一怔,随即柔声道:“夫人日后若心中烦闷,需要人分担,尽管来找我。”   “我愿意帮夫人分忧。”   “宿景程,谢谢你。”   她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   他嘴角漾开温柔笑意:“夫人稍候,我去看看马车可到了。”   “好。”   待他转身离去,春欢脸上的感动瞬间冰消雪融,只剩一片冷寂。   既然要选择一个人依附,她最好的选择,只能是那些出身不高的武将。   那她为什么不在里面找身份最高的人呢。   宿景程从来就不是春欢心里最优的选择。   世人既能容寡嫂改嫁小叔,她为何不能从“余夫人”变成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   这条路再难,能难过她亲手把亲姐姐推下悬崖?   能难过她顶着别人的名字苟活?   既然她能冒名顶替成为将军府的寡嫂,自然也能把这偷来的身份,再转换成将军府真正的女主人。   余霖的妻子——这个位置,她要定了。   暮色渐沉,春欢端着刚炖好的参汤,第一次站在余霖的书房外。   她深吸一口气,确认发髻纹丝不乱,衣襟没有半分褶皱。   “将军,”她叩门的声音轻而稳,“特来谢过将军在民妇生病时的照拂。”。   门内沉默片刻,才传来低沉回应:“进。”   余霖正在研究边防舆图,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道伤疤在明暗交错间更显凌厉。   春欢垂眸敛目,轻手轻脚地将汤盅放在案几边缘。   既不会妨碍他,又在他随手可及之处。   “放下吧。”他并未抬头。   春欢却不急着走。她取出食盒里配套的素瓷碗勺,动作轻柔地盛了半碗汤,声音温软。   “将军连日操劳,这参汤要趁热喝才好。”   她将汤碗轻轻推近,袖摆掠过案角。   余霖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抬起,掠过她低垂的眉眼。   “劳嫂嫂放心了。”   “是民妇给将军添麻烦了才对。”   她微微侧身,露出纤细的脖颈线条。   “这参汤里加了枸杞和红枣,最是补气血.....将军尝尝可合口味?”   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每个眼神都恭敬柔顺,每句话都拿捏着分寸,俨然是个知恩图报又恪守礼数的寡嫂。   直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春欢才在廊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风拂过她微烫的面颊,她回头看了眼窗纸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她并不着急。   春欢离去不久,闵阳便与宿景程一同踏入书房。   从一进门,二人同时注意到案几上那盅突兀的参汤。   将军素来严禁在书房进食,这汤来得蹊跷。   闵阳目光骤冷。   “将军,这是?”   “玉兰轩那位刚送来的。”   余霖笔尖在边防舆图上划过,头也不抬。   闵阳眉头一皱,当即上前:“将军,这汤......可要请府医验看?”   “不必。”   宿景程却已走到案前,俯身细看。   澄澈的汤色里浮着几粒红艳的枸杞,香气袅袅。   他挑眉笑道:“将军既然不喝,不如赏给属下?属下上次受伤失了气血,正好补补。”   不等余霖回应,他已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闵阳冷眼看着:“毒不死你。”   宿景程拭去唇边汤渍,把玩着空碗回味。   “味道不错,看来余夫人,很是费了些心思。”   “是厨房费心。”闵阳纠正。   “黄鼠狼给鸡拜年。”闵阳语气森冷,“余夫人突然对将军献殷勤,恐怕是有所图。”   宿景程指尖轻转瓷碗,眼底掠过精光。   “昨日五皇子府满月宴,她坐在最末席,被那几个小官家眷好一顿奚落。”   他抬眼看向余霖:“怕是受了委屈,想求将军给她撑腰呢。”   余霖终于搁笔,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明灭。   他扫过空碗,声线平稳无波:“撑腰?”   “那是她选择的路,本将军帮不了她。” 第231章   自从送完参汤后,春欢已有好几日未曾见到余霖。   她深知自己这寡嫂的身份敏感,若总往未婚小叔子跟前凑,难免惹人猜疑。   可若什么都不做,她的计划何时才能实现。   正当踌躇时,浅桑捧着绣篮从廊下经过,篮中针线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春欢眸光微动,忽然有了主意。   “浅桑,”她轻声唤住丫鬟,眉间凝着恰到好处的愁绪,“这些日子我总想着,将军待我这般照拂,我却始终未能回报分毫,心中实在难安。”   浅桑停步行礼,恭谨应答:“将军什么都不缺,夫人有这份心就好。”   “将军不缺是他的事,”春欢语气温软却坚定,“这份心意却是我的本分。”   她顿了顿,似在沉吟。   “我听闻战场上的将士常年征战,容易落下腰疾,若是绣个护腰......既实用,也不显僭越,你觉得可好?”   浅桑正要开口,春欢又自顾自接道。   “就这般定了,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总归是我一针一线的心意。”   三日后,春欢从浅桑口中探得余霖正在练武场,当即带着绣好的护腰前往。   余霖刚练完一套枪法,汗湿的劲装紧贴着挺拔的身躯。   见春欢走近,他收势而立,目光冷淡。   “将军,”春欢捧着护腰上前,声音放得轻软,“民妇这些日子得将军照顾,特绣了个护腰,以表感激。”   “不必!”   余霖看都未看,转身要去取汗巾。   见余霖拒绝,春欢却未退缩,又往前靠近一步。   “民妇一介孀妇,这护腰留在手中也是无用。恳请将军收下这片心意,否则民妇白白住在府上,实在寝食难安。”   余霖心中冷笑——她岂会真的寝食难安?   他正要让她将东西收回去,不必再为自己准备任何东西,自己不需要。   府上有绣娘、厨娘......   他不希望,过两日,她又拿着她的“心意”来打扰自己。   可当余霖的目光触及到护腰上的刺绣时,脚步瞬间停了下来。   他伸手取过护腰,指腹在“平安”二字上反复摩挲。   “民妇不识字,这平安二字是问过浅桑的,浅桑帮民妇描的样。”   春欢适时解释,“平安二字,是愿将军往后都能平平安安。”   她也打算,去习得一些简单的字。   余霖只是凝视着这条护腰,良久才开口。   “余霖多谢嫂嫂。”   他将护腰收起,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心意我收下了,往后不必再送任何东西。”   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春欢不知道余霖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都不需要自己多费口舌,就将东西收下。   可既然他肯将东西收下,这也代表着自己更进一步了不是吗?   过程不重要,她只看结果。   “民妇记下了。”   她语气诚恳,眼底却掠过一丝算计。   心里想的却是,不送东西怎么拉近关系,怎么有机会多接触他。   这话她现在是答应下来,可这东西,往后她还是得继续送才是。   可当春欢,第二次端着吃食去前院时,直接被护卫给拦在外面。   “将军有令,闲人免进。”   接连几次碰壁后,春欢终于认清现实。   只要余霖不愿,她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   不过那些精心烹制的点心倒也没浪费。   余霖不吃,春欢给了愿意吃的人。   “宿副将尝尝,”她将食盒推给宿景程,“都是厨房新研制的花样。”   景程捻起一块杏仁酥糕,笑得意味深长。   “夫人这般厚爱,宿某受宠若惊。”   春欢垂眸浅笑,心里门儿清。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既然攀不上参天大树,先借着藤蔓往上爬也是好的。   这不,她和宿景程的关系也日渐熟稔。   这日傍晚,闵阳在回廊下撞见宿景程正与春欢说话。   他看见余夫人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带着情意。   而宿景程斜倚廊柱,唇边噙着惯有的散漫笑意。   待春欢离去,闵阳一把将宿景程拽住。   “你这段时日与余夫人走得未免太近。”   宿景程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袖。   “将军都不在意,你倒操心。”   “她是将军的寡嫂!”   “那又如何?”宿景程挑眉,“只是将军堂兄的遗孀而已。”   “再说,咱们将军可没有你思想老旧。”   “若余夫人想改嫁,将军绝对不会阻止。”   只是春欢不再是余家遗孀,他也不会再给她任何的照顾而已。   闵阳面色难看,“你明知她是什么样的人......”   “恶毒?贪婪?心机深沉?”宿景程轻笑,“这京城里,哪个高门大户的夫人不沾点腌臜?至少她在我眼里是坏得明明白白。”   “比起那些表面慈悲背地吃人的,我倒觉得这毒妇更对胃口。”   至少这吃人的手段不太高明。   闵阳冷笑一声,眼底凝着寒霜。   “宿景程,我等着看你后悔。”   转眼间,又两个月过去。   这日春欢和宿景程一起去看了花灯会,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浅桑上前接过她解下的披风。   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多出来的金缠丝镯上。   “这镯子是?”   “宿副将送的。”春欢轻抚镯身,眼底漾着浅淡笑意。   这两个月来,宿景程从时兴的绸缎到首饰,基本上每一样都是照着春欢的喜好送的。   春欢嘴角慢慢扬起,她想起今日在桥上,宿景程说的话,“景程愿以真心,换夫人片刻真情。”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终究是快要捅破了。   可春欢的好心情在打开妆匣,指尖触及到一张压在下面的纸条后,戛然而止。   那里面的东西是她亲手放进去的,浅桑平日里是不会碰她的妆匣。   春欢清楚的记得,自己早上打开的时候,并没有这张纸条。   她的动作僵住,缓缓的将纸条抽出来,一点点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墨迹的刹那,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那些笔画,在她眼中扭曲成要命的毒蛇。   这段时间,她在识字,虽然认识的字不多,只认识简单的几个字。   可纸条上那几个字,却恰巧是她都能认识的。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让她浑身冰冷。   “浅桑。”   她那急切抬高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浅桑推门而入,就看见春欢脸色苍白的站在梳妆台前。   她正要开口,春欢已经抢先问了出来。   “今日,可有人进过我寝房?”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慌乱。 第232章   浅桑被春欢的模样吓得一怔,愣了一瞬才急忙回道。   “没有啊夫人,除了奴婢,再没有旁人进来过。”   春欢死死盯着浅桑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没有,只有纯粹的惊慌和茫然。   她慢慢坐回妆凳上,将字条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的皮肉。   有人知道了。   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房间,留下了这张催命符。   而她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   “下去吧。”   她强自镇定地挥退浅桑。   当房门关上后,春欢呆坐了片刻,才起身将字条凑到烛火前。   火舌吞噬着纸张,墨迹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如同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灰烬飘落在空中,春欢眼底凝结着狠辣和寒意。   既然有人想让她陪他玩,那她就奉陪到底。   她还敢拿命赌第三次。   翌日午后,宿景程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很久,才见春欢姗姗来迟。   “我有礼物送你。”   他从身后取出一枝重瓣芍药,胭脂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娇艳欲滴。   “这颜色很衬你今日的妆容。”   说着便伸手欲将芍药簪入她鬓间。   不料春欢竟像受惊的雀儿般猛地后退,花枝擦过她的云鬓,直直坠落在青石地上。   宿景程的手悬在半空,敏锐地捕捉到她今日不同往日的异常。   若是平常,她至多会矜持地侧身避开,断不会如此失态。   “夫人今日似乎心神不宁?”   他收起笑意,担忧的目光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春欢强扯出一抹笑,指尖无意识地反复绞着衣袖。   “你多虑了,只是昨夜没歇好。”   可她那飘忽不定的眼神,连同唇角僵硬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勉强的意味。   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仿佛稍一触碰就会骤然断裂。   宿景程俯身拾起那朵芍药,在指间轻轻转动。   “夫人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告知末将,末将可为夫人分忧一二。”   “当真无事。”春欢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你陪我在将军府再逛逛吧,好些地方我至今还未去过。”   她刻意转移话题的意图太过明显,宿景程却从善如流地应下。   “好,我陪夫人走走。”   他的话音刚落,春欢已经走在了前面。   宿景程凝视着她故作镇定的背影,指间的芍药无声地裂成两半。   行至一处荒僻院落时,她突然踉跄,险些被石阶绊倒。   宿景程及时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夫人当真无事?”   他蹙眉追问,感受到她衣袖下细微的颤抖。   春欢迅速抽回手,脸上依然维持着强装出来的镇定。   “我没事,刚刚只是脚下没留神。”   见他仍欲深究,她急忙指向院门匾额。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我近来跟着浅桑认字,只知道后面那个叫“院”,前面一个是什么字?”   宿景程目光微凝,“芜院。”   他折下枯枝在沙地上写下二字,春欢却心不在焉地别开脸。   “今日不想习字,等回去后我再让浅桑教我怎么写。”   待行至下一处院落,她又借问牌匾上的字掩饰心神不宁。   宿景程将院名说完,便见她眼神飘忽,显然半个字都未听进去。   “我有些乏了,”春欢突然开口。   “先回玉兰轩歇息。”   宿景程将人送到玉兰轩门口。   他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关切的说。   “夫人,你若遇到难处,定要告诉末将,末将会帮夫人分忧的。”   春欢没有说话,头垂的很低。   然后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回去了。”   她走出几步,忽又折返。   抬眸时眼底带着忧色和几乎难辩的惶恐,唇瓣轻颤着问。   “宿景程,若有一天,我骗了你,你可会原谅我?”   “会!”   宿景程回答的很坚定。   “那如果要是将军容不下我,你会怎么办?”   她追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宿景程望着她盈满不安的眼眸,字字清晰的回答她。   “我会求将军开恩,若他不允......”   “便带你离开将军府,虽知此言难以让夫人取信,但宿某愿以性命立誓,护你周全。”   春欢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眸,眼中似有万千情绪在眼底翻涌。   再开口时,声音带了哽咽。   “我记下了。”   “宿副将的这份心意,”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的阴影,“我会永远记得。”   等独自坐在房内,春欢摊开手,端详着掌心那几个被自己指甲掐出的印子。   一丝尖锐的痛感从伤口传来,反而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   她在心里冷笑。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虚的,唯有捏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至于人心?那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说变就变,比翻书还快。   人心易变,其他人说的再好听又如何?   当年她不是还和季春萱有过姐妹情深的日子,最后还不是......   她轻轻吹了吹掌心的伤痕,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得再加快一下进程才是!   宿景程随余霖出府那日,春欢特意差人请来了留在府中的闵阳。   “闵副将,”她站在廊下,笑容温婉,“听浅桑说将军府东南角有两个偏僻的院子,可否带我去看看?”   “余夫人可以让浅桑带你过去。”   “浅桑今天帮我出府买东西去了,我刚好有事要和闵副将商量,若闵副将不愿,那就算了。”   春欢低头,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   闵阳想到将军曾经说过的话,说她要什么都给她。   最终心不甘情不愿的说,“夫人请。”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的将东南角两个偏僻的院落看了一眼。   “闵副将,我那院子最近感觉有点狭小,我能不能把五皇子之前给的赏赐放置在这两个院子中......”   闵阳只觉得有些荒谬,五皇子那些赏赐,别说一个玉兰轩,就是玉兰轩的一间小房间,就能放得下。   这妇人非要分开放置到两个偏僻的院子,寓意何为?   见闵阳没说话,春欢有些尴尬。   “我怕放玉兰轩会有不长眼的下人打那些东西的注意,所以才想分开放的......”   似乎是为自己的小人之心也觉得丢脸,她话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下去。 第233章   “随夫人的意。”   “这后院,夫人想放哪处都可以。”   闵阳冷声说道。   在他要离开前,春欢又叫住他,似乎没有听出他话里的疏离,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   “劳烦闵副将替我记下院名,我好让浅桑将箱笼搬来。”   闵阳接过笔墨,在纸上落下几个凌厉的字迹。   “有劳了。”   春欢笑着收起字条。   待她走远,闵阳盯着荒芜的院落,眉头紧锁。   想着两处偏僻的院落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他也就不再管了。   没两日,春欢果然吩咐浅桑将五皇子的赏赐分装成数个箱笼,搬去了后院两处僻静院落。   自那日收到神秘字条后,春欢便没了外出游玩的兴致,连识字的兴趣也搁置下来。   整日待在玉兰轩内,偶尔站在窗前望着院门出神,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惧怕什么。   此时朝堂因皇帝病重风起云涌,五皇子与其他皇子的明争暗斗日趋激烈。   余霖与闵阳、宿景程也变得忙碌起来,时常不在府上。   春欢害怕未来有一天自己会失去这一切,开始让厨房每日变着法子给自己准备膳食。   这些东西,吃到嘴里,才是真的。   虽然背后之人这么久没动静,春欢可不相信,那人拿到自己的把柄,会什么都不做。   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春欢在等那人说出自己的目的。   一转眼,距离春欢上一次收到纸条已过去十日。   这天下午,春欢突然就想吃荷花酥,便差浅桑去厨房取一些过来。   不多时浅桑便端回一碟。   春欢拿起一块轻咬一口,入口后却察觉到里面似乎藏着异物。   她动作微滞,不动声色地将那块荷花酥拿出来,轻轻掰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露了出来。   “浅桑,”春欢声音如常,“我有些渴了,去沏壶新茶来。”   待脚步声远去,她才迅速展开纸条。   “今天......黑,竹影居,右......第一间,一人前往。”   果然还是来了。   手中的荷花酥被一点点捏碎,春欢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夜色如墨,春欢攥紧藏在袖中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摸向竹影居右侧第一间屋子。   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浓浓的黑暗扑面而来。   她尚未适应眼前的昏暗环境,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子嗓音便从角落传来。   “关门!”   春欢心头一震,反手合上门,手中仍紧扣着匕首。   “你是谁?”   她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声音有些微颤。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那嗓音带着说不出的怪异。   “把你袖中藏着的匕首收起来吧。”   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蔑视和讥讽。   “凭这把小玩意儿,可伤不了我。”   这般轻蔑的话,让春欢生起难堪和羞耻。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就可以了。”   “我该喊你余夫人,还是季春欢呢?”   “季春欢”三字如冰锥刺入春欢的心口,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起来。   之前妆匣里收到的那张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你是妹妹,你姐姐活着!”   那些字,她刚好每一个都认识!   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是被人知道了。   可惜,她不知道暗处的那个人是谁。   而现在,熟悉的名字,更是进一步证实了她的猜想。   “怕了?”黑暗中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把你亲姐姐季春萱踢下悬崖时,怎么不见你手软?”   “顶替她身份时,怎么不见你心虚?”   那女子似乎很喜欢春欢害怕的样子,故意说着刺激她的话。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春欢故作镇定,想试探一下,黑暗中的女人手上到底握着多少筹码。   而那女人也知道春欢在试探,嗤笑一声,反而直接说出一个让春欢震惊的消息。   “季春萱没死!”   “我的主子已经找到了季春萱。”   春欢的手下意识握在匕首的锋刃上,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她的手心,可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季春萱没死!   这几个字在她的脑海中循环的重复着。   那么高的悬崖,季春萱怎么可能没死?   季春萱不可能还活着的。   “你在骗我,掉下悬崖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不可能!”   先是在质问对面的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面的人继续道。   “你姐姐腰侧有个胎记。”   “我亲自在季春萱身上看见的,这足以证明了吧。”   “你猜,若是余霖知道他真正的寡嫂还活着,而你只是个冒牌货......他会如何处置你?”   黑暗中,春欢能感觉到对方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最轻也是被赶出将军府,重则......偿命。”   女人轻笑,“毕竟你姐姐现在,可是日日咒你生不如死呢。”   春欢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你想要什么?”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不需要你做什么。”女人语气转冷,“老老实实待在将军府,等我的消息。下次见面会换个地方——若你听话,主子会帮你除掉那个心腹大患。”   门扉轻响,脚步声渐远。   春欢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之后,才扶着墙壁踉跄起身。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   那双曾盈满着算计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唯有袖中紧握的拳头,透出几分压抑的狠厉。   回到玉兰轩,她对着铜镜缓缓包扎掌心的伤口。   烛光摇曳,镜中人的眼神逐渐变了,怯懦与慌乱一点一点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阴冷的寒意。   她盯着镜中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扭曲而诡异的弧度。   她在心底默念着那个猜测出来的名字,眼中的杀意越来越重。   既然有人非要拉她入局,那她便奉陪到底。   那些想利用自己的人,她会用他们的血,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棋子!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尾随春欢从竹影居回到玉兰轩。   待屋内烛火熄灭,那身影如鬼魅般掠过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早前与春欢对话的女子正垂首立在门边。   “大人,”她低声禀报,“主子已等候多时。”   幽暗的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将主位上那人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那人指尖轻叩紫檀扶手,袖口隐约可见暗纹。   “父皇病重,局势瞬息万变。”主位上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你确定那个季春欢,真能成为刺向余霖的利刃?” 第234章   黑衣人单膝跪地,垂首禀报:“殿下明鉴。此女心性之狠毒,绝非寻常妇人可比。为达目的,她可以亲手将胞姐推下悬崖,冒名顶替而面不改色。这份心狠手辣,正是我们所需的。”   “余霖岂是等闲之辈?他会对此女毫无防备?”   “正因余霖知她非善类,反而不会防备她动用如此直白的手段。”   黑衣人抬起头,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唯有声音清晰传出。   “据属下观察,余霖对她,有种奇特的容忍。或许因她顶着‘寡嫂’之名,又或者是因她曾在混乱中误打误撞为他挡过暗箭中毒。这份‘救命之恩’虽浅薄,却足以让她比其他外人更容易近身。”   主子沉吟片刻,指尖停顿:“季春萱那边呢?”   “已按殿下吩咐安置在隐秘处。”黑衣人垂首回应,“她恨极了这个妹妹,是我们手中牵制季春欢最好的筹码。”   “很好。”主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算计,“告诉季春欢,若她此番立下大功,本王不仅许她一世荣华,还会把她那个好姐姐......交给她亲手处置。”   “那药何时给她?”   黑衣人问。   主子把玩着案头的玉镇纸,眼底暗流涌动:“不着急,父皇的病尚未到危急时刻,先让我的兄弟们冲在前面,待他们两败俱伤......”   玉镇纸重重落在案上,发出沉闷声响。   “才是我们坐收渔利之时。”   “属下明白。”   “退下吧。”   黑衣人躬身行礼,随即没入阴影,转瞬之间,再寻不见踪迹。   这日将军府的练武场。   “阿阳,你发现没,这几日余夫人神色瞧着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那位余夫人,什么时候‘正常’过?”闵阳刻意咬重“正常二字。”   “我瞧她对劲得很!这两天又在变着法子把库房里的东西往自己屋里讨要?这般作态,可不是她最熟悉的戏码?”   闵阳是真佩服自家将军的耐性。   若依着他的脾气,此等贪得无厌、心思不正的妇人,早该打发到庄子上,眼不见为净。   宿景程被他噎得一时语塞,没好气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我这次是和你说正经的,最近余夫人真的有些反常,连门都不爱出了。”   闵阳被他撞的身形晃了一下,没好气的说。   “我看余夫人是觉得你不靠谱,懒得再搭理你,你这才觉得她不对劲吧。”   “得,白说。”   “不和你浪费口舌。”   宿景程离了练武场,转身便往玉兰轩去。   这次见面,他终于从春欢口中得知了她近日反常的缘由。   “夫人是说,您因为梦见被将军赶出府,心中不安,这才连日来心神不宁?”   宿景程复述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无奈。   这原因实在有些、令他哭笑不得。   “是。”   春欢轻声应着,垂下眼睫,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愁绪。   “我梦见将军娶了新妇,是位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我这样的寡嫂留在府里,平白给将军府招惹闲话......到底是个累赘。”   宿景程闻言,立刻宽慰道:“夫人多虑了。将军绝非那般背信弃义之人,即便将来成家,也断不会做出将您赶出府去的事。”   “将军是不会,”春欢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看向他,声音里带着害怕,“可若是未来的将军夫人执意要送我走呢?”   “届时他们夫妻一体,我又算什么?我的去处,还不是由人拿捏。”   “夫人实在想得太远了,”宿景程失笑,“将军眼下并无成家的打算,您这担忧,未免过早。”   “将军不想,却架不住有人心急,想当这个媒人。”   春欢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宿景程神色一凝。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欢抬眸看他,“五皇子府的那位侧妃娘娘,之前和我提及过将军的婚姻大事,言语间似乎已有了中意的人选。”   “我不过一个寡居的嫂子,哪里敢替将军做主?自然是一句都不敢应承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三分。   “可若是过些时日,由五皇子殿下亲自出面保媒,将军到时,还能说不娶吗?”   宿景程骤然噤声。   直到此刻,他才懂得她心中的忐忑不安。   “若真有那一日,若未来的夫人当真容不下您,属下愿将您迎入府中,妥善照料。”   这话差不多就在明着告诉春欢,他愿意娶她。   然而春欢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宿副将,你如今和闵副将都是住在将军府的前院,如果真的有哪一天,我、我心甘情愿跟着你,可我们又能去哪儿呢?终究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夫人放心,到时候末将会在京城购置一个院子,不会让夫人落到居无定所的境地。”   春欢听到他这番承诺,肩膀微微一颤。   她抬起眼眸,看向他。   “宿副将......”她带着感动的声音响起。   随即像是害怕失态般,迅速的低下头。   “有你的这些话,我便不怕了。”   -----------------   朝堂之上,皇储之争即将进入尾声。   大皇子因岳家与外族往来过密,被御史联名弹劾,彻底失了圣心。   而龙椅上那位病体沉疴的皇帝,目光愈发浑浊,心思却愈发难测。   近些日子看向五皇子的眼神中,已带上了属意之色。   此消彼长之下,原本势力稍逊的二皇子一党,如何肯坐以待毙?   他麾下那些人早已按捺不住,正蠢蠢欲动。   几番密谋,言语间尽是鼓动他行那破釜沉舟、铤而走险之事。   发动宫变搏出一线生机。   而春欢再一次收到了暗处那人的纸条。   这次会面,那人丢给春欢一个瓷瓶。   “这是什么?”   她握紧瓷瓶,指节发白,心中已隐约猜到答案。   “三日内,让余霖服下。”   对方的声音毫无温度。   “毒药?”   春欢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如果我害死了将军,将军府的二位副将不会放过我的,你这和让我送死有什么区别?”   ““放心,这药不会立刻要命。”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它叫‘一日梦’,服下后只会吐血昏迷,在睡梦中悄然离去。”   阴影中的女子向前一步,语气骤冷。   “你下了药,你可能不会死,你要是不下药,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死。”   “我做。”春欢几乎是立刻应下,声音里带着惶恐的顺从,“我下药就是。”   她垂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恶毒。   她当然要活着,而且要活得比这些人都长久。   对方似乎很满意她的识趣,轻笑道:“既然你这般懂事,我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为余霖挡箭中毒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一场戏。”   “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刺客,本来就是余霖放入将军府,用来试探于你,没有你冲上去,他根本也不会有事。”   “你以为自己是人家的救命恩人,简直可笑。”   黑暗中,女子清晰地见春欢眼中迸发的恨意。   那恨意让她满意地勾起唇角。   而春欢前脚将那瓶毒药带回玉兰轩,自以为将它藏在隐秘的角落。   后脚,那瓷瓶中的药就出现在余霖的书桌上。 第235章   “将军,”亲卫双手呈上瓷瓶,低声道,“这是浅桑从余夫人那里搜出来的。”   “余夫人将这药藏的很隐蔽!”   余霖的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瓷瓶上。   身旁的闵阳上前一步,沉声禀报。   “已让大夫验过,瓶中确是剧毒‘一日梦’。此毒服下后会吐血昏迷,一日之内便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余霖拔开瓶塞,将褐色药丸倒在掌心。   药无色无味,在他掌中微微滚动。   他的眸色渐深。   “将军,”闵阳的手落在刀柄上,声音带着肃杀之气,“自这妇人入府,您对她百般纵容。如今她竟与外人勾结,这毒分明是冲着您来的。请允许属下立即将她拿下审问!”   “不必。”   余霖将药丸倒回瓶中,声音平静。   “此时动她只会打草惊蛇。”   他抬眸看向闵阳。   “把她手中的毒药全部换成'安清散'。”   闵阳立即会意。   那安清散服后半个时辰便会昏睡,脉象却会显出凶险之兆,与一日梦的症状极为相似。   “将军是想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余霖嘴角浮现冷峻的弧度,“圣上龙体撑不了几日了,幕后之人既然要演这出戏,本将军便陪他演到底。”   “我若好好的,他忌惮于我,怎么会孤注一掷呢。”   “传令给浅桑,玉兰轩一切如常,只当从未发现此物。”   当书房只剩下余霖一人的时候,他从桌下的暗格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将它们摆在书桌上。   书房的烛火晃动着,映照着那张带着伤疤的冷峻侧脸。   “嫂嫂?季春萱?”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还是应该叫你季春欢呢?”   书桌上,一边是春欢之前亲手送给他的护腰,另一边,则是一块沾染着已然发黑血迹的布料。   那是闵阳带人搜寻崖底多日,最终找到的,属于“季春萱”坠崖现场的唯一证物。   当日,他本不打算收下那护腰。   正是目光扫过护腰上“平安”二字时,那熟悉的收笔勾连,让他感到眼熟。   这绣工,与崖底碎布上绣着的“春欢”二字,何其相似!   他这才收下那护腰,只为印证一件事。   此刻,余霖修长的手指拿起那块染血的碎布,指腹在已然褪色的“春欢”二字上缓缓摩挲,目光却锁在护腰的“平安”上。   这欢和安字,最后的收尾都带着钩子,余霖问过三位资深的绣娘,答案皆如出一辙。   此等细微处的个人习惯,必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真相,在那一刻已然浮出水面。   那个坠崖的,才是他真正的寡嫂季春萱。   而如今在府中,顶着“余夫人”名号,应该是季春萱的胞妹,季春欢才是。   不过当时的余霖并未打算揭穿这个秘密。   对他而言,这女子是季春萱还是季春欢,早已不重要。   她步步谋算,替自己挡箭和中毒是真的。   她救下高侧妃和小皇孙也是真的。   只要她不做危害将军府的事,他可以容忍她一直是“季春萱”。   可惜……   余霖想到那“一日梦”,这个惯会权衡利弊的赌徒,这次怕是赌输了。   隔日,春欢从浅桑口中得知,将军回府途中遇袭,虽只受轻伤,但府医已被召去诊治。   闵阳与宿景程两位副将仍在追查刺客,尚未回府。   春欢心头一喜。   她只是告诉那女人,帮自己支开余霖的两位副将,没想到人家的速度这么快。   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她立即吩咐浅桑:“让厨房炖盅当归乌鸡汤来。”   随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掩去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前往余霖寝室的路上出奇顺利,连平日守院的亲卫都不见踪影。   春欢提着食盒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次,她赌上的不仅是性命,更是往后余生的荣华富贵。   推开寝室门时,正遇上提着药箱要离开的府医。   “大夫,将军没事吧?”   春欢语带焦灼的问。   “将军并无大碍。”   府医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匆匆离去。   他实在说不出将军臂上那点擦伤根本无需诊治的话,但既得了叮嘱,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春欢第一次踏入余霖的寝居,扑面而来的冷肃气息让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屋内陈设简洁得近乎冷硬,随处可见的兵器泛着寒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总觉得今日搞不好就是自己的死期。   可想到如果大难不死,更多的可能是泼天富贵,那点胆怯又褪去几分。   她走上前轻声唤道,“将军。”   “进来。”   转过屏风,只见余霖靠坐在床榻上,脸色和平常看起来并无多大区别。   唯独那双锐利的眸子比平日更添几分寒意,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听闻将军受伤,民妇特来探望。”   春欢强自镇定地说明来意。   “劳嫂嫂挂心,我并无大碍。”   余霖的目光落在她提着食盒的手上,那纤细到他两个手指就能扳断的指节正在微微发抖。   偏偏本人还浑然不觉,仍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   “这是民妇让厨房炖的当归乌鸡汤,将军用些补补身子吧。”   她盛出一碗汤羹,双手奉到他面前。   余霖凝视着那只不住轻颤的瓷碗,尽管她极力克制,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在害怕!   “多谢嫂嫂费心。”   他接过春欢手中的瓷碗,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冰凉的肌肤。   他将瓷碗送到唇边,仰头将汤羹一饮而尽。   递还空碗时,他清晰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松懈。   “将军,民妇有事要告知......”   随着春欢的话一点点说出,余霖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震怒的声音骤然响起,随之是瓷碗应声碎裂在地。   而这院落早已被清空,无人知晓屋内正在发生什么。   半个时辰后,春欢踉跄着推开房门。   她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带着慌乱,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室内,余霖静静躺在榻上,仿佛真的陷入了昏迷。   唯有搭在锦被外的手,指节微微弯起,泄露出一丝克制的力道。   春欢先是潜入偏院,取走早已藏匿的细软。 第236章   待宿景程回府,尚未听闻将军昏迷的消息,便先见到了蜷缩在榻前的春欢。   “余夫人?你怎会……”   春欢猛地扑上来捂住他的嘴,冰凉的指尖带着颤抖。   “带我离开将军府。”   “发生何事了?”   宿景程被她异常的举止惊住。   “你先带我离开好不好?将军要杀我。”   她仰起头,露出颈间狰狞的青紫指痕。   “他差点就掐死我......若不是他突然昏迷......”   她哆哆嗦嗦的,说着不完整的话。   宿景程盯着那道触目惊心的淤痕,瞳孔骤缩。   这般重手,确实是冲着取人性命去的。   “夫人,将军怎么会......”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春欢的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你说过会带我走的!”   她抓住他的衣袖,用尽全身的力气。   “出了将军府,我什么都告诉你.....宿景程,我求你!”   “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瞒着所有人带我走,求你?”   “好。”宿景程终是沉声应下,“我带你离开。”   当二人悄无声息地潜出将军府,来到西巷一处僻静小院时,宿景程推开木门。   “这处宅子刚买下,无人知晓。”   “你暂且在此安身。”   “谢谢你。”   春欢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情绪渐稳。   她抬眸望向他时,眼中已染上依赖与安心。   “现在可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   他放轻声音,眼底盛满担忧。   春欢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眸,咬着下唇,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其实我不是将军的寡嫂季春萱......”   她泪眼婆娑地抬起脸,“我是她的胞妹,季春欢。”   宿景程瞳孔微震,却听她继续道.   “当初坠崖的是我姐姐......我走投无路,只能冒名顶替......得到将军的收留。”   她哽咽着说道,“我骗了将军,也骗了你。”   “无论你是季春萱还是季春欢,”宿景程反握住她颤抖的手,“我倾心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我去向将军说明......”   “来不及了!”春欢突然激动地抽回手,泪水涟涟滚落下来,“已经太迟了。”   宿景程放柔声音:“我跟随将军三年,只要我诚心恳求......”   “将军中毒昏迷了!”   她终于崩溃地喊出这句话,随即又惶恐地掩住唇。   “不是我愿意的,我是被逼的!”   宿景程身形骤僵,像被人迎面重击。   他怔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方才,说什么?”   尽管极力克制,声线还是不受控制地拔高。   “什么叫将军中毒昏迷?”   “有人知道了,季春萱活着,那人找到了活着的季春萱。”   春欢的眼泪滚落在衣襟上。   “如果我不照做,他们就要把真的季春萱送回将军府,到时候死的就会是我啊!”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我不是故意的,将军吐了好多血,怎么办?你说将军会不会死?”   最后几个字化作破碎的呜咽,她浑身颤抖个不停。   “你怎么可以给将军下毒?”   宿景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将军待你不薄,你怎么可以......”   他的手无声地按在腰侧软剑上,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挣扎。   “闵副将那般能耐,定能找到解药的!”   春欢自欺欺人的说着,然后转身去将自己带出来的包裹扯开,里面的金银玉器哗啦啦散落一地   “你看,我带了这么多值钱物件。宿景程,我们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行,我要回府。”宿景程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春欢的恳求,“必须确认将军安危。若此时离去,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春欢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充满失望的看着宿景程。   “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你说过,如果我对你说了谎,你也会原谅我的。”   “抱歉。”   “我现在要回去看看将军,你就留在这里。”   “这里除了我,没人能找到你。”   见他转身欲走,春欢急忙拽住他的衣袖。   “别走,我害怕,你别走。”   宿景程一点点抽回衣袖,布料从她指间滑落。   “你安心住在这里!”   丢下这句话后,他转身离开。   关门声在寂静中格外的清晰。   当最后一丝脚步声远去,春欢脸上那副惊慌无助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从容地整理好散落的珠宝,悠然躺下,唇角甚至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将军府此刻已乱作一团。先是将军回府途中遇刺,回府后又莫名吐血昏迷,这一连串变故让府中人心惶惶。   当太医从打碎的碗底验出毒药的痕迹时,闵阳勃然大怒,厉声追问今日是谁近身伺候。   一番彻查,线索最终指向玉兰轩的余夫人。   可当闵阳带人前去捉拿时,才发现那女人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此刻,将军的命更重要,他只能强压下怒火,匆匆忙忙出府,准备向五皇子求助。   就在他离开不久,宿景程风尘仆仆地赶回府中,二人恰好错身而过。   等太医过来确诊余霖所中剧毒是“一日梦”,且直言此毒无药可解时,众人皆惊。   闵阳和宿景程僵立在榻前,谁都不愿意相信,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极致的愤怒过后,闵阳双目赤红,提刀就要去追杀“季春萱”,“我要用那毒妇的人头,祭奠将军。”   宿景程急忙拦住他:“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让开!”闵阳怒吼,手中长刀已然出鞘。   眼见劝阻无果,宿景程也只能拔出腰间软剑。   两个身影在院中缠斗。   直到力竭,他们才颓然停手。   宿景程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嘶哑:“当务之急是揪出幕后主使,这才是对将军最好的交代。”   “余夫人不过是个棋子,现在杀了她又有什么用,要杀就杀幕后之人。”   可二人已经猜到幕后之人是二皇子,却有些无能为力。   “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将军白白牺牲?”   闵阳一拳砸在廊柱上,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仇人是天家贵胄,他们身为臣子,非但不能报仇,见面时还需跪地行礼。 第237章   宿景程按住他血流不止的手,眼底燃起晦暗的神色。   “我们动不了皇子,但五皇子可以。”   闵阳猛地抬头。   “二皇子害死了将军,我们就助五皇子,让二皇子血债血偿。”   “好。”   夜色如墨。   “情况如何?”   “余霖果然对那妇人毫无防备,如今已命悬一线。”   “目前五皇子正用千年雪莲为他续命,四处寻访神医,妄想解“一日梦”之毒。”   上首传来一声冷笑:“神医?徒劳罢了,“一日梦”本就无解。”   那人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语带讥讽。   “我这弟弟待部下倒是情深义重,可惜,不过是让余霖多受几日折磨罢了。”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野心。   “明日,便是改天换日之时。”   “待明日过后,他们都将成为本王的阶下囚。”   “你且回将军府继续潜伏,莫要暴露。”   “可需属下明日助殿下一臂之力?”   “不必。”   那人负手而立,成竹在胸。   “没了余霖,五弟如今方寸已乱,正是出手的良机,本王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殿下英明!”   随即,暗处之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春欢从睡梦中醒来,屋内一片漆黑,已是深夜。   她敏锐地察觉到房中还有另一个人,身体瞬间绷紧。   待看清坐在暗处的是宿景程后,她才暗暗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柔软与依赖。   “你回来。”   她掀被下榻,正欲像往常一样靠近,却在触及对方神情的刹那僵在原地。   宿景程坐在那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那双曾对她盈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春欢心头一紧,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立刻停下脚步,不敢再向前,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颤抖,试探着问。   “将军,去、去了?”   她面上混合着恐惧与复杂,紧紧盯着宿景程。   宿景程摇头,声音毫无温度。   “五皇子拿雪莲给将军吊着命。”   “那、那五皇子能救下将军吗?”   她像是急于得到答案,猛地扑上前,紧紧抓住宿景程的手腕。   “不知道。”   就在宿景程吐出这三个字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骤然从他腕间传来。   他猛地低头,只见自己手腕上赫然扎着一根细小的银针。   “你......”   他试图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动了几下,随即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一般,彻底瘫软下去。   春欢早已退到数步之外,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冷眼看着地上挣扎的男人,眼神里只剩下全然的警惕与漠然。   宿景程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他不敢相信,前一刻对自己依赖的女人,转眼间竟会对他下此毒手。   春欢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脖颈上那道肿起来的掐痕,细微的刺痛让她清晰地回忆起被余霖扼住咽喉时,那种濒死的窒息与绝望。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别白费力气了,这针上的毒,我特意加重了分量。”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算计得逞的得意。   “毕竟余霖中了同样的毒,都还能差点要了我的命。”   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宿景程,一字一句道。   “我季春欢,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宿景程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手里。   “你......你为何......”   他艰难地吐字,浑身麻痹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为什么要对你下毒?”   春欢看他说话有些吃力,贴心地替他说完。   见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由噗嗤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冰冷的嘲讽。   “宿景程啊宿景程,”她摇头轻叹,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恶毒的人。”   “最初在严华寺,你就在试探我,怎么,现在倒是把我真的当成了需要你保护的软弱女子了?”   她仔细观察着他瘫软的身躯,确认他已无力反抗,这才缓步上前,蹲在他身旁。   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他腰侧,精准地握住软剑剑柄。   “铮——”   剑身被缓缓抽出,在夜晚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寒意。   她用剑尖轻拍他的脸颊,锋利的刃口立刻划开一道细痕,血珠缓缓渗出。   对上他冰冷锐利的目光,春欢掩唇轻笑。   那双平日里温顺的眼眸此刻眼波流转,竟平添了几抹艳丽的风情。   只可惜,此刻这屋内唯一能欣赏的人,正用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眼神盯着她。   “你想杀我!”   春欢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她欣赏着他此刻眼中翻涌的杀意,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这般做,不过是先下手为强罢了。”   她语调轻慢,带着理所当然的残忍。   “难道要我真像个无知羔羊般,乖乖等你来取我性命吗?”   说罢,她随手将那软剑像丢废物般掷向墙角。   宿景程喉结滚动,用尽力气挤出断续的字句。   “可我......从未......真正伤过你分毫......”   “闵阳......正在搜捕你......若被他发现......定会取你头颅......祭奠将军......”   他强撑着说完威胁,以为自己的话会引起眼前人的忌惮,可当自己提及闵阳的时候,她反而更兴奋了。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看他的眼神得意又怜悯。   她俯身凑近了几分,声音带着愉悦。   “哎呀,你倒是提醒我了。”   “不妨与你打个赌,就赌闵副官--”   “他非但不能杀我,还得好吃好喝的供着我。”   她满意地欣赏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那里面盛满的不可置信取悦了她。   “宿景程啊宿景程,”她嗓音轻柔,却字字锥心。“我何时会死,尚且难说。但你,注定会死在将军与我前头。”   她的指尖沾着他脸上的血,缓缓滑过下颌,最终落在他青筋暴起的脖颈上。   冰冷的指尖按在剧烈搏动的血脉处,仿佛毒蛇信子舔舐着猎物。   “注定死在我的手里!”   “为......什么?”   宿景程艰难地喘息,却在她那双眼眸中,第一次看到了令人心悸的认真。   那不是玩笑,而是宣告。   “因为啊,”她勾起唇角,目光锁定着他,“我是睚眦必报的--”   “季-春-欢!”   “宿景程,你装也好,骗也罢,为什么偏偏还要威胁我呢?”   “敢威胁我的人,除非永远比我高高在上,比我有权势!否则,只要让我寻到一丝缝隙......”   “我定会咬断他的喉咙。”   见他还心存侥幸,春欢忽然轻笑出声。   “你不会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不知你是--”   她刻意拖长语调,欣赏着他绷紧的神色。 第238章   “那个藏在暗处威胁我的人吧。”   “让我毒害余霖的女人,和你是一伙的。”   春欢语气十分肯定地说完。   此刻,宿景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般,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窜上头顶。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只顾着看透她的阴险恶毒,却彻底忽视了她藏在恶毒下的惊人聪慧。   这个女人不仅心如蛇蝎,更懂得如何伪装。   “你如何知道......”他声音很低,几乎是咬牙切齿般挤出来的。   “知道你是别人放在将军府的钉子?”   春欢悠然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动作十分的从容。   “一个‘不识字的村妇’,却偏偏收到一张每个字都认得的纸条——世上哪有这般巧事?”   她轻抿一口茶水,眼中是不再隐藏的讥笑。   “将军府里,清楚我认得那几个字的人,不过将军、你、闵阳和浅桑。”   “而第一个被我排除的,就是将军。如果他知道我是季春欢而非季春萱,大可直接揭穿我,何必多此一举用纸条试探?”   “既然不是他,那必是暗处与将军府为敌之人。”   她放下茶盏,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自然明白,既然对方没有选择揭穿我,定是另有所图。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有什么值得惦记?”   “那被暗处之人真正惦记的,只能是将军府的主人。”   “所以,我敢断定,那人一定会再次联系我!”   她欣赏着宿景程剧变的脸色,唇角微微勾起。   “暗处的人要见我,要安排我做事,必会选一处偏僻之地。”   “你还记得我们曾去过的偏院么?”   “那时我问了你两个院子的名字,一个是‘芜院’,一个是‘竹影居’。”   “第二天,我找借口要放东西,让闵阳写了两个不同院子的名字。”   “最后,我还试探了浅桑。”   “你们三人,我问的是不同的地方。”   “可偏偏,那暗处之人选择了‘竹影居’。你说,这是为什么?”   宿景程猛然醒悟,喉间一阵干涩。   他苦笑一声,原来自己竟因这样一个微小的疏忽,彻底暴露了身份。   “因为我不识字,你的潜意识让你选择了一个我会认得的‘竹影居’。”   “所以收到第二张纸条那日,我就知道是你了。”   “我故意说要支开你和闵阳,那女人答应得那般干脆——因为她早知道,你自会配合。”   “被你亲手拿捏的棋子反将一军,滋味如何?”   春欢把玩着茶杯,眼底带着明晃晃的嘲笑。   “既然、既然早知道是我,为何不去和将军揭发,反而配合我?”   宿景程说得极慢,他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揭发?”她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词,轻轻重复一遍。   “当然是因为我没有筹码,你在利用我,我何尝不是在利用你呢!”   “帮我解毒,我会让我的主子,给你想要的荣华富贵?”   “解药?”   春欢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地摊手,“我可没有呢。”   “不过这毒不致命,只会让人短时间内动弹不得而已。”   听到不致命,宿景程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自己熬过这段时间就好。   可春欢却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慢条斯理地展开。   两颗褐色的药丸静静躺在绢帛之上,色泽幽暗,格外刺眼。   “不过呀,”她拈起其中一颗,在指尖轻轻转动,“这毒虽不致命,可我这里......还备着别的礼物呢。”   春欢站起身,缓步走到宿景程面前。   她俯身将药丸凑近他眼前,唇角弯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认得它吗?你的同伴给的‘一日梦’。现在,我把它还给你,可好?”   宿景程眼中多了惧色,挣扎着想往后退,却连指尖都无法抬起。   “你若杀我,我主子绝不会放过你。”   他目眦欲裂,只能从喉间挤出最后的威胁。   春欢却笑得更欢了,指尖轻轻抵住他紧绷的唇:“放心,你的主子,应该没有机会给你报仇了。”   “毕竟,将军没事,有事的......就该是你背后的主子了。”   宿景程死死盯着春欢,冷汗沿着额角滑落,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欢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近乎怜悯的嘲讽笑容。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听不懂呢?”   “当然是说,将军从未中过‘一日梦’。”   “不可能!”宿景程下意识反驳,试图挣扎却徒劳无功,“将军的症状,分明与‘一日梦’一般无二!”   “哦?是吗?”春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在我离开之时,将军虽与你此刻一般动弹不得,却还能吩咐我,取了他暗格中的药喂他服下。”   她俯下身,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着宿景程濒临崩溃的神经:“那枚药,或许才是你要的答案。”   宿景程眼底布满血丝,“你在骗我。”   “你知道我的,我坏的明明白白。”   “真的没必要骗你,不是吗。”   春欢眼底是冰冷的算计,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告诉我季春萱的下落,我便让你死个明白。这笔交易,如何?”   宿景程死死盯着春欢那张脸。   眼中是挣扎和权衡。   最终,他哑声道:“好,我答应你。”   “季春萱在城东落巷,最里头那座宅子。”   “那是主子的一处暗桩所在。”   见他老老实实的配合,春欢也十分干脆的给他解惑。   “那‘一日梦’自被我藏起没多久,便被人调了包。”   “颜色气味分毫不差,可我悄悄用指甲在药丸上划下的刻痕,却全都消失了。”   “唯有我贴身藏着的那两颗,原封未动。”   她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冷笑,继续道。   “所以将军从一开始就知道府中藏有暗桩。这府里,他恐怕从未真正信过闵阳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他比你更早便知晓我是季春欢。”   “他自然也信不过我,若我所料不差,浅桑就是将军放在我身边的眼睛。”   “那你下的毒?”宿景程急促地追问。   “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将军和你中的是一样的毒。”   春欢神色未变,只微微抬起眼帘,眸中带着晦暗。   “只不过他的药剂比你轻一些,当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差点掐死了我。” 第239章   宿景程听到她确实下过毒,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他用蛊惑的声音说道。   “你既然已经得罪了将军,为何不做得更干脆些?”   “就算将军因为你下的不是剧毒而放过你,闵阳也绝不会饶你性命。”   “你已无退路,何不与我合作?”   直到此刻,他仍不死心,试图做最后一搏。   “你错了,我还有退路。”   她微微前倾,如同分享一个隐秘般低语。   “闵阳他不能,更不敢动我分毫。”   “毕竟,将军府未来的血脉,能否延续,如今可全都系于我一人之身。”   宿景程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春欢指尖微动,将那枚褐色的药丸精准地塞入他微张的嘴里。   他下意识地想吐出来,但那药丸入口即化,已然带着一丝冰凉的苦涩,顺着喉间滑落腹中。   随即,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事情发生得太快,春欢虽反应极快地向后闪避,却仍未能完全躲开。   几滴温热血珠溅上她的脸颊,那突兀的触感让她瞬间蹙起了眉。   她抬手,用指尖极其厌恶地擦去那抹湿热。   垂眸看着指腹上那抹刺目的猩红,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惊惧,只有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沾上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宿景程带着不甘,慢慢合上了眼睛,最终陷入了昏睡。   春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其它血迹,指尖的温热让她恍惚间回到了白天在余霖房中的那场交锋。   当余霖终于饮下那碗当归乌鸡汤时,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汤里早已融入了她真正的图谋。   她在等着药效的发作。   在余霖那锐利的目光下,她将有人要通过自己给他下毒的事说了出来。   还将暗处那人很可能就是宿景程的事一并告诉了余霖。   当时余霖眼中没有丝毫讶异,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一刻春欢便明白了,他早就知晓一切。   这场局,分明也是余霖的请君入瓮。   幸好,自己从来没有将赌注押在别人身上,她自始至终,只把赌注押在自己身上。   就在她思忖间,余霖低沉的声音响起,准确无误地道出了她真正的名字:季春欢。   他冷漠的告知她,从她入府的那日,他就派人去了悬崖,找到了沾血的碎布。   那写着‘春欢’二字的刺绣,和她送给他的护腰上的“平安”二字,技法一模一样。   他不在意府上的是不是自己真正的寡嫂。   可他不能容忍府中人起二心,不能容忍一个会随时背叛的人。   春欢当即解释自己从未真正背叛将军府。   她坦承确实受到了暗中胁迫,也假意应允了对方下毒的要求。   但她呈上的那碗乌鸡汤里,自始至终都未曾放入对方提供的毒药。   春欢当时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确实在汤中动了手脚。   只是换成了另一种药。   药效发作得很快。   余霖几乎是立即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在他厉声质问前,春欢的银针已精准刺入他的颈侧。   可惜初次尝试,她对剂量估算有误。   余霖竟还能行动,当他意识到自己中的不是“安清散”时,怒极反笑,一把掐住春欢的脖颈,将她狠狠撞向床柱。   春欢手中的瓷碗应声碎裂。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眼前发黑之际,他颈间银针上的药力终于彻底发挥作用。   余霖扼住她脖颈的手骤然失了力气,手指无力地松开。   然而与此同时,汤中那味被精心掩盖的药剂也完全发挥了功效。   一股陌生的燥热自他腹部升起,迅速席卷全身,与正在侵蚀他四肢的麻痹感相互撕扯、纠缠。   他的身体晃了晃,最终沉重地倒向床榻,只能用一双燃烧着怒火与欲念的猩红眼睛死死盯着她。   得到呼吸的春欢剧烈地咳嗽着,她撑着床柱勉强站稳,颈间还残留着被扼住的痛苦。   可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低低的、得逞的嗤笑。   她看向榻上的余霖,这个方才险些真的夺了她性命的男人。   此刻他浑身麻痹无法动弹,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死死锁在她身上,眼中翻涌着被算计的震怒与药力催生的欲望。   春欢并没有多少害怕,虽然那双眼睛里带着想将她剥皮拆骨的杀意。   可他同时也因被情欲折磨而露出屈辱的神色。   她既敢做,便不怕他的怒火。   “将军,”春欢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沙哑,却刻意拖长了尾音。   她慢条斯理地走近,在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中,伸出纤细的、刚刚才用银针暗算过他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紧绷的下颌。   指尖下的肌肉猛地一颤,那是极力克制却无法挣脱的证明。   “您别这样看着民妇,不对,是民女。”   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吐息温热,带着几分市井学来的不伦不类的娇媚。   “我这也是为了将军府的子嗣着想啊。”   这话虚伪得连她自己都想发笑。   什么子嗣,什么将军府未来,不过都是她往上爬的垫脚石。   她季春欢从来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女人,她自私,她恶毒,她比谁都清楚。   那些虚名都是假的,只有攥在手里的权势和富贵才是真的。   “那‘一日梦’是假的,”她低语,声音里带着蛇蝎般的算计和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坦诚,“但我想借将军的种,生个孩子,是真的。”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滑向滚动的喉结,感受着那下面压抑的颤动。   “这药温和得很,半点不伤身。”她眼角眉梢染上得逞的笑容,“约莫半个时辰,您就能动了。”   “至于这点‘助兴’的东西,待会儿,您说不定还会感谢我呢。”   话音刚落,她手指灵巧地探入他的衣襟,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滚烫的体温。   她的指尖顺着那滚烫的胸膛缓缓往下滑落。   在绷紧的腹部流连着。   感受到余霖身体最诚实的反应,春欢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恶劣的愉悦。   “将军现在这副模样......”她刻意顿了顿,俯身凑近他耳畔,“可比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样子,动人多了。”   余霖的呼吸陡然粗重,额角青筋跳动,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没入散乱的衣襟。 第240章   他试图闭上眼逃避,可春欢却吻上了他的眼睛。   “将军,你不敢睁开眼睛看我,那我就亲到你睁眼好不好?”   余霖不得不睁眼,看着眼前这个阴毒狡诈的女人,他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季春欢,你找死。”   “是吗?”春欢不以为然的挑眉,手指继续在地图上探索着新方位。   “可将军现在这样,连捏死一只蚂蚁的力气都没有,又要如何取我性命呢?”   她突然加重手上的力道,满意地听到他压抑的闷哼。   “不如好好享受此刻。”   她的声音忽然放柔,带着蛊惑人心的目的。   看着身下这个素日里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任她摆布的模样,春欢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可惜时间不等人,她只能欣赏一小会。   随即开始了这场单方面的‘盛宴’……   春欢从容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整理好微乱的鬓发,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   她俯身,费力地捏开余霖的唇,将那枚药丸塞入他口中。   “将军,您知道的,”她声音轻柔,“我这个人,最喜欢赌命。”   她退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复杂的神情。   “那今日,我便再赌一局。若老天爷眷顾你我,那我这腹中,便能留下您唯一的血脉。”   她微微倾身,冷漠地宣告着。   “可若老天爷,偏偏不愿眷顾您。”   眼中划过恶意。   “那您这辈子,都休想再拥有属于自己的子嗣。”   看着他带着怒火却无力反抗的模样,春欢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   “不过您放心,”她直起身,语气轻快些许,“您或许只能拥有这一次机会,但我若想要孩子,还是会有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站住!”   一直沉默的余霖,在她即将踏出内室前,终于开口,那声音因药力与怒意而低哑。   春欢脚步一顿,侧身回眸,眼尾挑起一抹玩味。   “怎么?将军这是舍不得我了?”   她故意将目光在他无法动弹的身躯上流转一圈,语气带着轻佻的恶意。   “希望和我再续前缘?”   “可惜呀,将军此刻动弹不得,单靠我一人努力,实在是有心无力呢。”   余霖完全无视了她那带着恶意的调笑,直接将那些话当做没听见。   “桌子下方,有个暗格,取一枚褐色药丸,给我服下。”   春欢脸上的笑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只犹豫了一瞬,她便依言走到桌子前,指尖摸索了一会,才触到那个隐蔽的机关。   从里面摸出一枚瓷瓶,那里面正躺着几枚和‘一日梦’外形和气味相似的药丸。   她没有多问,折返床边,将那枚药丸喂入他口中。   “将军,我可是很听话的帮了您,等你找到我后,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看着他嘴角溢出一抹鲜血,春欢不再耽误时间,转身走向房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她脸上的冷静、算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害怕。   -----------------   京城自余霖中毒命悬一线的消息传出后,原本暗流汹涌的朝堂瞬间被砸入一块千斤巨石。   原本就占优势的五皇子借“为将报仇”之名,率先向二皇子发难。   双方势力撕破脸皮,在京城各处展开数次火拼,刀光剑影不再掩饰。   二皇子终究势单力薄,节节败退,最终被五皇子亲自带兵围府,囚禁于自家府邸之内。   只待圣上落下最后一口气,五皇子荣登宝座后再行发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夺嫡之争已尘埃落定时,一向低调的三皇子却突然动了。   余霖“中毒”后的第二天夜晚,三皇子亲率暗中培植的全部势力直扑宫门。   他自认是坐收渔利的黄雀,趁着两位兄长两败俱伤之际,前来摘取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   然而当他意气风发地跨过宫门,迎接他的不是内应的跪拜,而是本应吊着最后一口气的余霖。   那人手持长枪,如青松般立在五皇子身侧,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中毒的迹象。   三皇子瞳孔骤缩,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了。   “好一招请君入瓮!”他怒极反笑,猛地拔出佩剑,“但本王既已至此,就没有回头路!”   他厉声喝令身后亲卫冲锋,做最后一搏。   一时间宫门处血流成河。   可这场叛乱终究难敌早有准备的镇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皇子身后便已空无一人。   他自己也被余霖死死按在地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台阶上那个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五皇子,从牙齿缝隙中挤出一句话:“成王败寇,你赢了!”   当他的目光转向余霖时,那不甘心的情绪吞噬着他。   “你为什么没有中毒?难道是宿景程背叛了本王?”   “宿景程对您忠心耿耿,”余霖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连我都未曾料到,他竟是您埋得最深的那颗棋子。”   “可惜,你们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你们小瞧了我余霖,更小瞧了那个女人!”   提及春欢的时候,余霖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指节骤然收紧。   他何尝不也是小瞧了季春欢?   昨日种种画面在脑中闪现,被设计与被迫屈从的屈辱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躁动,在他胸腔里翻涌成一股暴戾的杀意。   这股突如其来的戾气让他扣住三皇子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痛得对方闷哼出声。   五皇子示意身后的士兵将三皇子押下去。   这场宫变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   回到将军府后,余霖和闵阳身上沾血的衣服还未换下。   闵阳看向端坐上首的余霖,眉头紧锁。   “将军,方才属下清点过,三皇子麾下被捉拿的人中并未发现宿景程。”   他语气带着急切与愤懑。   “那小子莫非是嗅到风声不对,提前带着那毒妇跑了?”   到现在,闵阳只知宿景程乃是三皇子埋下的暗桩,却丝毫不知,那个他口中可能被带走的“季春萱”,昨天在这府中,对他敬重的将军,做了怎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不会!”   余霖的声音带着冷意。   “她和宿景程,从不是一路人。”   他眼底翻涌着暗流。   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既然敢对他做出那般事,又岂会甘心就此逃离?   “她定然还在京城。”余霖抬起眼,眸中寒光乍现,“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闵阳闻言,立即抱拳:“将军放心!等我抓到季春萱那毒妇,定提着她的脑袋来给您赔罪!”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亲卫急报:   “禀将军、闵副将,在城东暗巷擒获余夫人!”   好啊,说曹操,曹操就来。   闵阳眼中厉色一闪,反手抽出腰间尚带血迹的佩刀。   “还不把那毒妇押上来!”   上首,余霖依旧端坐如山,纹丝未动。   唯有扶在椅上的手掌猛地收紧,“咔嚓”一声,硬生生在紫檀木扶手上抠下了一块碎屑。   “你们放开我!我是季春萱,是你们余霖余大将军的堂嫂,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还未见人,一道凄厉尖锐的叫喊由远及近传入余霖、闵阳二人耳中。 第241章   那声音听着委屈万分,却又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泼辣。   闵阳闻言,脸上怒意更盛,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只觉这毒妇死到临头还敢妄攀关系,实在可恨。   然而,端坐上首的余霖却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两名亲卫已押着披头散发的季春萱踏入厅堂。   季春萱被半拖拽进大堂,就看到高高坐在上位的余霖。   她努力想摆脱亲卫的钳制,可不管她怎么动,被反绑的手纹丝不动。   “放开她吧!”   随着余霖的话落下,季春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将军!您要为我做主啊!”   她整个人在瑟瑟发抖。   “我不是奸细!”   她嘶声哭喊着,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旁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是被人掳去关押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闵阳听到这番推脱之词,怒极反笑,“季春萱,你这毒妇,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寒光一闪,他手中的佩刀已朝季春萱的脖颈挥去。   这一刀若是落下,季春萱必定落得人头落地的境地。   “闵阳,住手。”   余霖的声音不大,却让闵阳的刀锋在距离季春萱颈侧寸许处硬生生停住。   那凌厉的刀锋斩断了她一缕发丝,飘飘扬扬落在地上。   季春萱整个人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厉害。   死亡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连滚带爬地扑到余霖脚边,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裤腿,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将军、将军!”她仰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我是季春萱啊!是您堂哥余木的妻子啊”   她的声音因惊吓变了调。   “阿木和爹娘他们......全都没了......我、我如今就是您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啊......”   被她那厚颜无耻的话惊到的闵阳,勃然大怒。   “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敢勾结府中奸细给将军下毒,现在还有脸求饶!”   他抬脚朝着季春萱胸口狠狠踹去。   随即,季春萱那瘦弱的身子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春萱蜷缩在地,咳出一口鲜血。   她抬起惊恐的双眼望向闵阳,声音破碎。   “大人饶命,我没有,我没有给将军下毒。”   “真的不是我。”   季春萱吓得语无伦次。   “我、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将军啊!”   看到闵阳往自己的方向走,她克制着身体上的疼痛,瑟缩着往后挪动。   季春萱完全不明白,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人为何会对她流露出如此浓烈的杀意。   下毒?   这个词让她心头一颤。   她怎么可能给将军下毒?   自从十天前被那群神秘人掳来京城,她就一直被囚禁在那处暗无天日的宅院里,连院门都未曾踏出过半步。   “将军明鉴!”她扑跪在地,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我这些时日一直被囚禁,若非您的部下相救,至今还被困在那处院落,怎么会有机会对您下毒。”   她颤抖着举起三指:“我愿以性命起誓,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这番辩解,在闵阳听来,全然是这个惺惺作态的“季春萱”又在胡言乱语。   闵阳胸中的杀意几乎要破膛而出。   若不是将军三番两次阻拦,他早已将这毒妇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   既然暂时不能取这毒妇性命,闵阳念头一转,想到了至今下落不明的宿景程。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季春萱散乱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将她拖到厅堂中央,才松手将她摔在地上。   “说!宿景程在哪?”   他“铮”地一声将佩刀拔出半截,雪亮的刀光映在季春萱惊恐的脸上。   她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我、我不知道......”   “嗯?”闵阳的刀又往前递了半分。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   季春萱顾不上头皮传来的剧痛,带着哭腔急急解释。   “我根本不认识您说的那个宿景程啊!”   “你下毒那日,分明是宿景程将你带离将军府,现在竟敢说不认识?”   他再一次将手中刀锋逼近,完全忽略了她话中的关键信息。   季春萱已经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刺痛。   就在这气氛变得愈发紧张之际,余霖冷峻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是季春欢的姐姐,季春萱。”   这句话让闵阳当场愣了一下。   他困惑地看向将军,一时无法理解。   这季春萱在府中已近一年,而坠崖的季春欢至今下落不明,将军为何突然提起这桩旧事?   与此同时,原本惊恐万状的季春萱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信息,急忙跪直身子   “对对对!我是季春萱。”   她转向余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将军,我明白了!给您下毒的一定是季春欢!”   “所有事情都是她做的,真的与我无关啊”   季春萱尖锐又带着绝望哭腔的声音在堂厅回荡着。   “我从十天前被抓到京城,就一直关在那地方,门口有人看着,我哪里也去不了。”   随即,又想到了被一起抓过来的人,急切的补充道。   “若您不相信,可以问那个看守我的人,他也被一起抓来了。”   余霖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从听到她声音的第一刻起,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当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被押到他面前时,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眼前这张脸,虽然与那个女人有着相同的轮廓,可在余霖眼中,处处都是破绽。   那个女人的声音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狡黠。   那个女人的肌肤在将军府几个月的精心养护下,更为白皙。   那女人市侩又得寸进尺,却更为有眼色。   那女子的表情也......   而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子,细细看来,竟没有一处相似。   她是真正的季春萱。   余木真正的妻子。   也是自己真正的寡嫂。   然而看着这张脸,余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面容。   那张曾居高临下俯视他、带着讥讽笑意的脸。   那日被迫屈从的屈辱,不受控制的......   他阻止闵阳取季春萱性命,却未阻止闵阳发泄怒火。   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第242章   “季春欢。”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心头的怒火又灼热了几分。   掌下的紫檀木扶手又被硬生生捏碎一块,木屑刺入掌心,却远不及那日被迫承受那种耻辱感带来的刺痛。   “什么季春萱季春欢,一直在府上的不都是你吗?”   闵阳语气不善地瞪着地上的季春萱。   “闵阳,她不是。”   余霖冷笑道。   “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闵阳困惑地看向余霖,又瞥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季春萱,眼底多了点茫然。   这女人不是季春萱还能是谁?   就算化成灰,这张脸也是季春萱啊!   “这一年来在府上的'季春萱',其实是真正的季春萱的胞妹,季春欢。”   提及那个女人真正的名字,余霖眼底结了一层寒霜。   “现在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季春萱。”   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当初坠崖的不是季春欢,而是季春萱。”   “季春欢冒名顶替了她姐姐的身份。”   闵阳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季春萱。   此刻他才惊觉,眼前人虽然看着和“余夫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但若细看,眉宇间的怯懦、肤色的暗沉、乃至眼神中的惶恐,都与那个在府中面对自己时嚣张跋扈的“余夫人”判若两人。   她这张脸,分明更像一年前刚来将军府时,那个还带着几分乡土气的“余夫人”。   “那......给将军下毒的是......季春欢?”   闵阳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紧。   余霖缓缓点头。   “宿景程也知道那个阴险毒辣的女人是季春欢?”   “不错。”   余霖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上的裂痕。   “他不仅知道,眼前这个季春萱,就是三皇子的人特意掳来京城,用作胁迫季春欢给我下毒的把柄。”   得知季春欢竟是受胁迫才下毒,闵阳心头的怒火非但未减,反而烧得更旺。   那个冒牌货顶着将军寡嫂的名分,在府中享尽荣华富贵。   将军待她何其宽厚,连库房珍宝都任她取用。   可她非但不知感恩,竟真敢对将军下手!   即便将军早已识破她的谋划,将“一日梦”换作“安清散”,但在闵阳看来,下毒就是下毒,背叛就是背叛。   想到被自己视为兄弟的宿景程竟背叛将军,闵阳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而今对这个他向来看不顺眼的女人,更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恨屋及屋!   闵阳凌厉的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季春萱。   这张与季春欢别无二致的脸,此刻只让他觉得更加刺眼。   季春萱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自己竟是替季春欢背了黑锅,还险些因此丧命于眼前这凶神恶煞的男人刀下,心中对春欢的恨意又加重了几分。   “将军,大人。”她抬起泪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是被季春欢推下悬崖的。她为了顶替我的身份进将军府,竟对我这个亲姐姐下此毒手。”   她攥紧衣襟,声音凄厉。   “若不是我命不该绝,被崖边的树枝挂住,早就成了她阴谋下的枉死鬼。将军,求您看在我曾是余木妻子的份上,为我做主啊。”   说到最后,她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恨意。   若此刻季春欢站在面前,她定会让季春欢生不如死。   被章老爷凌辱,被踢下悬崖,那种绝望与恐惧,至今仍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然而对于季春萱亲口道出的真相,余霖与闵阳脸上却未见半分讶异。   毕竟这个事实他们很早之前就已经得知。   “她为什么要杀你?”   余霖突然开口。   季春萱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垂下眼帘,试图掩饰眼底翻涌的慌乱。   “她、她想顶替我的身份,进将军府享福,所以......所以才想害死我的。”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越来越低。   这拙劣的谎言在精明的二人面前不堪一击。   “她或许是想顶替你的身份,”余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伪装,“但要你性命,应该不止这一个原因。”   他微微前倾,每个字都重重敲在季春萱心上。   “对吧,季春萱?”   季春萱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的慌乱再也压制不住。   就在她绞尽脑汁寻找借口时,闵阳已经按捺不住,将他所猜测的内情脱口而出。   “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就是把这个季春萱送上了那姓章的老爷马车,让她被章老爷凌辱,我看她怕季春萱会报复她,再就是为了顶替季春萱的身份,才要害死季春萱。”   季春萱浑身剧震,她万万没想到,这桩她誓死要隐瞒的耻辱,竟早已被他们知晓。   知道自己最不堪的过往被赤裸裸地揭开,她顿时羞愤难当,再不敢抬头看余霖一眼。   若是将军觉得她给余家列祖列宗蒙羞,会不会当场了结她的性命?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刺骨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全身。   可一想到自己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正是季春欢。   那个顶替她的身份在京城享尽荣华的妹妹,她心头的恨意就如藤蔓般疯狂滋长。   凭什么?   凭什么季春欢能锦衣玉食,而她却要承受这般屈辱?   就算要死,她也定要拉着那个害她至此的人一同下地狱!   “这位大人说的………都是真的。”   季春萱哽咽着,终于颤抖着说出了那段她最不愿回忆的噩梦。   然而她绝望地发现,眼前二人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平静。   “那时我被一个猎户所救,”她艰难地继续诉说,“伤势极重,休养了半年多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待身体稍有好转,我便想着来京城投奔将军府,揭穿她的真面目。谁知、谁知半路又被人劫持,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关了数十天。”   季春萱没有说的是,那猎户在悬崖下发现奄奄一息的她时,是如何倾尽所有相救。   她伤得很重,求医问药所需银两远远超出一个山野猎户的积蓄。   为了活命,她主动许诺,待伤愈后便嫁与他为妻,恳求他无论如何要救自己。   猎户信了她的承诺,将半生攒下的家当尽数换了药材,日夜不休地照料她。   当她终于能下地行走,猎户满心欢喜地开始张罗婚事。   可季春萱心里惦念的始终是京城的将军府,怎会甘心委身于一个深山猎户?   于是她假意欢喜,蛊惑猎户去深山猎些野物,说是成亲时要好好置办。 第243章   待那憨厚的汉子背着弓箭进入深山,她便卷了那人所剩无几的银钱,头也不回地朝着京城方向逃去。   谁知命运弄人,她还未走出多远,就被三皇子的人发现,最终被囚于城东暗巷之中。   “她为何要把你送去姓章的马车?”   余霖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让季春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我们那时逃荒,身无分文,快要饿死在路上了。”   她声音吞吐起来,似乎在想着措辞。   “她、她是为了换银子活命,才、才那么做的。”   “你还隐瞒了什么?”余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妨一起说出来。”   “我,我没有隐瞒将军。”   余霖向闵阳递了个眼神   闵阳立即会意,手中长刀重新架在季春萱颈上,刀刃上干涸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说,还是死?”   季春萱吓得魂飞魄散,终于崩溃哭喊。   “是我、是我看那老爷对我妹妹有意,就想用她弄些银两,哪知会被她察觉......”   随着她断断续续的供述,闵阳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充满了鄙夷。   “我原以为只有季春欢阴险狡诈、蛇蝎心肠,”他冷笑一声,“现在看来,你们姐妹当真是一脉相承。”   “她要杀你,你一点也不冤。”   余霖方才断定季春萱有所隐瞒,正是基于对季春欢此人的了解。   以那个女人的心性和野心,若要在“冒着风险冒充将军寡嫂”与“凭着将军寡嫂胞妹的身份嫁入殷实官宦之家”之间选择,她定然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后者更为稳妥,也能满足她对权势富贵的渴望。   除非,当时她面临着某个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处境。   不过闵阳说得没错,那个女人的确阴险狡诈。   为了得到想要的一切,她什么都敢赌,什么都敢做。   “将军,这女人?”   闵阳此刻最担心的,就是将军又在府中养出一个新的“余夫人”。   上一个冒牌货带来的杀伤力他还历历在目,实在不愿再经历一次。   “先找个地方关起来。”   余霖下令道。   季春萱闻言猛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余霖。   “将军,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我可是余家的遗孀啊!”   “来人!”闵阳生怕将军改变主意,迫不及待地朝外喊道,“把她押去地牢!”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仍在挣扎的季春萱。   她不甘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闵阳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余霖时,却发现将军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将军放心,我定会抓到宿景程和那个季春欢。”   闵阳握紧刀柄,信誓旦旦。   “到时候,我亲手砍下季春萱的头颅,再把她大卸八块,给将军出这口恶气。”   他全然未察觉自家将军的脸色愈发阴沉。   “我要活的季春欢。”   余霖沉声下令。   他深知若不明确表态,以闵阳的性子,见到季春欢的第一时间必定拔刀砍过去。   “什么?”闵阳一时愣住,“将军,您是不是说错了?”   见余霖脸色又冷了几分,闵阳这才意识到将军是认真的。   “季春欢当时就知道“一日梦”被我们的人换了,”余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捉摸的情绪,“就算我们没换成“安清散”,她自始至终也没打算给我下“一日梦”。”   这个消息让闵阳再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才彻底的接受完毕这个消息。   “那将军您中的毒......”   “不过是让人暂时麻痹的寻常毒药。”   余霖语气平淡地截断了闵阳的追问。   他绝不会告诉这个忠心耿耿的副将,自己不仅被下了春药,还被迫与那个女子发生了肌肤之亲.   这等难以启齿的屈辱,只能永远封存在心底。   闵阳虽觉将军神色有异,却也不敢再多问,只是暗自握紧了刀柄。   季春欢那个女人,竟能让将军这般讳莫如深,其中必定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待他活捉了那女人,定要从她嘴里撬出真相。   “将军放心,末将定会将她生擒回来,交由您亲自发落。”   此刻的余霖心中尚未想好该如何处置季春欢。   对她的恨意是真切的,可她留下的那个赌注让他不能直接取她性命。   自己这辈子能否拥有子嗣,如今竟只能寄托在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女人身上。   京城对季春欢二人的全面搜捕尚未展开,五皇子的急诏便已送达将军府。   此刻的皇宫内,龙榻上的皇帝气息奄奄,却仍悬着一线生机,国事暂由五皇子代为理政。   “余霖,”五皇子在偏殿召见余霖,眉宇间凝着沉重,“邻国探得父皇病危,已在边境暗中增兵,其心可昭。”   他命身后太监将密报逐字宣读。   待最后一个字落定,五皇子面凝寒霜,沉声道.   “朝中武将虽多,但能仅凭威名便让敌军不敢妄动的,唯有余霖你。本宫需你即刻返回边境,坐镇军中,以定边关。”   “待边境邻国退兵,你再回京复命。”   国事为重,余霖当即单膝跪地:“臣,领旨。”   临行前,他对闵阳下达命令。   “你留在京城,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季春欢和宿景程。”   “切记,”他语气凛然,“我要活的季春欢。有任何消息,立刻用密信传报于我。”   “属下明白。”   闵阳目送余霖率领亲卫策马出城。   三日后,西巷。   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隐在深巷尽头,陈旧的木门紧闭。   “闵副将,就是这里。”   一名侍卫压低嗓音,谨慎回禀。   闵阳锐利的目光扫过这座僻静小院,唇角扬起轻微的弧度。   “你们确定,这半个时辰里,宿景程没有察觉被盯梢,带着那女人溜走?”   “绝无可能。”那侍卫十分肯定的回答,“属下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很好。”   闵阳抽出腰间佩刀,刀锋泛起冷冽寒光。   他后退半步,猛地抬腿。   “砰!”   木门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随风飘来,闵阳却无暇细辨,带着侍卫直冲而入,穿过院子,直奔厢房而去。   他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骤然止步,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停下。   四周一片死寂。   “宿景程,”闵阳冷漠又复杂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在里面。”   “出来吧,我们再单独打最后一场。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给你一个痛快。” 第244章   一片寂静。   闵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握着刀柄的手收的更紧。   “既然你不愿出来,那我就亲自请你出来。”   说罢,他朝着房门踹去。   “砰!”   出乎闵阳意料的是,房门竟未上栓。   这一脚用力过猛,他整个人随着敞开的房门一个踉跄,直直跌进了房内。   他慌忙稳住身形,手上的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待他站定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宿景程的尸体就横在丈许之外,面色青白,唇边凝固着暗红血痕。   从尸体腐烂的程度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腐臭判断,至少已死了三四日。   那柄他再熟悉不过的软剑,还静静躺在尸身三步外的墙角。   闵阳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满腔怒火要找的人,早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身后侍卫抢先上前,仔细查验尸身。   “闵副将”侍卫回禀,“宿副、宿景程身上并无明显致命外伤。从这面色与唇色判断,应是中了'一日梦'的毒。”   闵阳盯着那具曾经并肩作战的身影,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原以为再见面时,能厉声质问宿景程为何背叛将军。   能与这个曾经的兄弟堂堂正正地打一场,而后废去他的武功,折磨一番,将他的性命交由将军发落。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再见时看到的不是那个鲜活的人,而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身。   他缓缓走上前去,在尸体旁屈膝蹲下,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宿景程,”他声音低沉,“三皇子败了,你的主子......彻底败了。”   话音在此处微微一顿,喉结轻滚,带着几分难言的涩意。   “可惜,我终究听不到你亲口告诉我——”   他伸手,指腹掠过冰冷僵硬的唇角,拭去那抹干涸发黑的血迹。   “你可曾有过片刻......因着我们曾是兄弟,而后悔过?”   闵阳的声音在空寂的屋内回荡,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青灰的面容,眼中所有波动瞬间敛去,恢复成一贯的冷硬。   “虽然我念着曾经的兄弟情谊,想要让你入土为安......”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但你背叛了将军。”   “所以,你不可原谅。”   他转身背对尸首,对着门外侍卫沉声下令   “将宿景程的尸首--”   话音在此处微微一顿,武将的决断终究压过了私情.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是!”   侍卫领命。   “那季春欢呢?”   闵阳环视四周,并未见到另外一人的身影。   “回副将,”另一名侍卫上前禀报,“已将这屋子里里外外都仔细搜过,并未发现季春欢的踪迹。”   闵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那个最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人,竟然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当闵阳在脑中排查季春欢可能藏身之处时,两名侍卫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妇人进了院子。   “官爷饶命啊!老身安分守己,从没犯事啊!”   老妇人吓得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回事?”闵阳眉头紧锁。   侍卫回禀:“这老妇人在巷口鬼鬼祟祟,一直探头往院里张望,形迹十分可疑。”   闵阳闻言,锐利的目光扫向老妇人:“说!你为何窥探此院,若有半句虚言,我让你立即人头落地”   老妇人扑通跪地,磕磕巴巴道。   “老身、老身就住在隔壁......见突然来了这么多官爷,担心租这院子的小娘子是不是惹了麻烦,这才、这才多看了两眼......”   “小娘子?”闵阳神色骤变,“她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四、四天前......”老妇人被他凌厉的气势吓得语无伦次。   闵闵阳心头一震,这时间正好与季春欢失踪的日子吻合。   这老妇人口中的小娘子一定就是季春欢。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那女子何时离开的?”他急声追问。   老妇人虽满心困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老实回答。   “天、天天都见着呢......那小娘子,人根本没走啊......”   听到人还没走,闵阳心中一喜,语气却愈发凌厉。   “那人现在何处?你若不如实回答,就别怪我不客气。”   老妇人被他吓得一个哆嗦,慌忙指向院墙隔壁。   “就、就在对面院子!四天前,那小娘子不知为何,突然又租下了隔壁的院子,还给了老身儿媳些银钱,让她每日按时送去三餐......”   老妇人的话才说到一半,闵阳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院子。   随即撞开了隔壁的大门。   他以为听到动静的季春欢会躲起来,会惊慌......   可他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季春欢正慵懒地躺在院中藤椅里,双目轻阖,似在小憩。   身旁小几上茶水氤氲,点心精致。   听见破门之声,她缓缓睁眼,对上闵阳凌厉的目光。   “等你好久。”她唇角微扬,语气从容得像在招呼旧友,“闵副将怎么现在才到?”   闵阳怒极反笑,手中刀已出鞘,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季春欢,”他笑声骤然停住,眼底凝起寒霜,“你倒是好兴致啊。”   随即大步上前,刀尖直指她咽喉。   “宿景程是你杀的?”   “对啊,”春欢从容执起茶盏,连眉梢都未动分毫,“方才隔壁的动静,就是闵副将弄出来的吧?何必如此粗鲁。”   她抬眸看他,眼底漾着浅淡笑意。   “我帮将军与闵副将除掉了奸细,副将便是这般谢我的?”   说着,她执壶为另一个空杯斟满茶水,轻轻推至桌沿   “闵副将,请用茶。”   那抵在她咽喉的刀尖却倏地向前逼近寸许,冷铁几乎贴上肌肤。   春欢伸手欲将刀锋推离,那刀刃却纹丝不动。   她眼底暗色流转,唇畔笑意更深。   很好!   闵阳啊闵阳,好得很。   她心中那本记仇的册子上,又该添上新的一笔了。   “放心,我跑不了。”她将双手轻按在膝头,姿态从容,“闵副将何不坐下说话?”   见对方仍持刀相向,她轻笑一声,端起方才斟满的茶盏。   “怎么?怕茶里有毒不成?”   随即,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第245章   茶盏落案时发出清脆声响,她抬眸迎上闵阳嫌恶的目光,眼底却漾开一抹挑衅的神色。   “季春欢,你找死!”   听到这熟悉的话,春欢忍不住轻笑出声。   “闵副将,”她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戏谑,“你果真是余霖带出来的人。”   她故意顿了顿,迎着他凌厉的目光,才漫不经心的说着。   “连放狠话,都要说得一模一样。”   闵阳盯着季春欢这副不知死活的模样,胸中怒意翻涌。   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锋在阳光下微微震颤。   若不是答应将军要留活口,此刻这女人早已身首异处,哪还能在此大放厥词。   不过——   闵阳眼中掠过一丝狠厉。   他确实承诺留个活的季春欢,但只要留着一口气,便算是活口。   他的眼睛缓缓扫过眼前人的四肢,盘算着该先卸了哪一处,才能让她再也露不出这般令人憎恶的从容。   “闵副将这眼神,简直恨不得将民女生吞活剥了呢。”   春欢轻柔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唇畔噙着洞悉一切的笑。   “可这把刀至今还未取我性命......想必是将军有令,不许你伤我性命吧?”   闵阳冷哼一声,随即道:“是又如何?将军只要活口,可没说过不能断你四肢。”   他腕间发力,刀锋回撤半寸,随即猛地转向朝她左臂劈去。   “闵副将若不想让将军绝后,尽管动手。”   刀势骤停,离她手臂仅有一指之距。   闵阳瞳孔紧缩,厉声喝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春欢垂眸瞥了眼近在咫尺的刀刃.   “不过你这刀,可吓着我了。”   她重新执起茶壶,倒满一杯茶水,却不是为压惊。   手腕一翻,整杯凉茶迎面泼在闵阳脸上。   闵阳尚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猝不及防被泼个正着。   身后侍卫齐声惊呼“闵副将”,当即要冲上前来。   “别动!”   闵阳出声喝止。   待侍卫们悻悻退后,他僵硬地转头看向春欢,水珠正顺着下颌滴落。   而始作俑者正惋惜茶盏里是凉透的茶水。   心中不快,她索性掀开壶盖掷在地上,将剩余半壶茶水连带着茶叶尽数泼向闵阳。   “可惜不是热茶。”   她轻叹一声,眼底却漾开报复得逞的快意。   先前已经领教过“余夫人”睚眦必报的性子,闵阳对她的举动倒也不觉意外。   他抹去挂在脸上的茶叶,目光阴沉地盯着她。   “你对将军做了什么?”   他的手握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春欢看了眼四周的侍卫,笑了。   “闵副将确定要让我当着这么多人面,”她缓步走近,直到与他呼吸可闻,“谈论——”   唇瓣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肌肤之上。   她眉眼含笑,姿态亲昵如情人私语,吐露的却是淬毒的秘辛。   “关于你家将军......那日最不愿人知的耻辱。”   趁他神情恍惚的刹那,她指尖轻巧地掠过他握刀的手,不着痕迹地取过兵刃。   她款款向前踱了两步,猛然间一个转身。   寒光乍现!   长刀破空直取闵阳面门。   “小心。”   闵阳眸光一凛,侧身急避迎面而来的刀刃,却仍慢了半拍。   锋利的刀刃擦过臂膀,衣帛撕裂声里,一道血痕赫然显现。   “滴答——”   鲜血落在地上。   春欢终于露出闵阳最熟悉的神情。   那是计谋得逞后,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畅快。   “都别动!”   就在侍卫们拔刀欲上前的瞬间,闵阳再次喝止住他们。   他捂住流血的手臂,目光死死锁住春欢:“全都退到院外守着。”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令,只得收刀退出院门。   待院中只剩二人,闵阳才沉声道:“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若敢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春欢轻笑着打断,指尖抚过方才持刀的手,“闵副将不妨想想,若非确有隐情,我如何敢待在京城?如何敢伤你?”   她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们将军为何独独不许取我性命?堂堂一个在战场杀人如麻的大将军,何时变得这般心慈手软?”   见闵阳神色微动,她继续道:“若我猜得不错,将军定是告诉过你,我并未对他下“一日梦”。甚至你们事先调换过的那味药,我也未曾使用。”   她再次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蛇蝎般的吐息。   “那日我确实换了药,但换的不是毒药,而是......”   红唇轻启,吐出让闵阳不可置信的两个字。   “春药。”   闵阳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疯狂涌现。   将军提及此事时异常的沉默,那日卧房里不寻常的气味,还有这女人此刻肆无忌惮的底气。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因震怒而嘶哑,“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   春欢欣赏着他铁青的脸色,眼尾上扬,唇畔笑意愈深。   “闵副将现在可明白了?为何将军既要捉我,又非要留活口?”   “就算你现在可能有将军的孩子又如何?”闵阳咬牙切齿,“待将军娶了正室夫人,自会诞下嫡子。”   春欢闻言轻笑,眼底却泛起寒光。   “闵副将,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啊。”   她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令人脊背发凉。   “我这个人,向来敢拿命来赌的。”   “你以为我会让将军还有机会拥有别的子嗣?”   她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日我喂他服下的,除了春药,.还有绝嗣的药。”   她抚上自己的小腹,语气里带着恶毒的笃定。   “你若真心为你家将军着想,现在就该日日祈祷我这里......”   “能怀着你家将军唯一的血脉。”   “否则......”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们将军,可就真要断子绝孙了。”   闵阳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攥紧的拳头剧烈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惊涛骇浪。   震惊于这女人竟敢下如此狠手,仇恨她毁了将军的未来,更痛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他喉结剧烈滚动着,牙关紧咬到嗅到血腥味,却连一句斥骂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她确实掌握了自己和将军府的命门。   “哈哈哈——”   春欢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抑制不住地开怀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脆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甚至笑弯了腰,指尖拭去眼角的泪花,仿佛刚看了一出绝妙的好戏。 第246章   “瞧瞧我们闵副将这表情,”她喘着气,声音里满是恶毒的欢愉,“倒像是我在对你逼良为娼。”   她故意踱步到他面前,歪着头欣赏他痛苦的神情,像在欣赏一件战利品。   “放心,我有预感,这次我依然能赢。”   “只要我怀上这个孩子,我能过得舒舒服服,你们将军府也断不了根。”   话锋一转。   “但若是让我不痛快了......”   她指甲轻轻划过衣料,带着力道按在平坦的小腹上。   “我可不敢保证,会对这肚子做出什么事来。”   “毕竟我这条贱命,哪比得上将军血脉的尊贵?”   她笑得愈发灿烂。   “闵副将若是不信,尽管写信去问你家将军。”   “我等着。”   余霖奔赴边关的消息,早在当日就传遍京城,她自然心知肚明。   想到那个男人,她眼底泛起隐秘的兴奋。   可惜啊,若此刻是被他找到,该是怎样有趣的场面?   是再次掐住她的脖颈,还是......   指尖轻抚颈间已经消散的红痕,她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她精心谋划,若真的得到那个筹码,她定要叫那位高高在上的将军明白,得罪一个睚眦必报的毒妇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目光掠过闵阳仍在渗血的胳膊,春欢有些满意地眯起眼。   这代价,总要见血才够分量。   春欢细细品味着闵阳脸上露出的屈辱,直到那紧抿的唇角彻底垮下,阴鸷的眼底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妥协。   她这才慵懒地抬起下颌,用施恩般的口吻吩咐。   “闵副将,还不去备车?”   见对方不动,她轻笑着补充。   “要将军府最宽敞的那辆车,车内铺上绒毯,点上熏香,至于茶点——“”   她欣赏着对方隐忍不发的样子。   “就去宝鹤斋订最时新的六色点心。”   看闵阳一动不动,春欢将手慢慢挪向还什么都没有的腹部。   缓缓在上面画着圈,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怎么?不让我和它回将军府?”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闵阳瞬间绷直了脊背。   他死死瞪着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待那辆缀满流苏的鎏金马车稳稳停在院外,车内熏香袅袅,绒毯铺满每一处,宝鹤斋的食盒在案几上散发着甜香。   闵阳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强压下去,这才重新踏进院门。   “车架已备妥。”   春欢正悠闲地坐在院中石凳上,闻言懒懒抬眼。   “我的物件都还在屋里呢。”   “我会命人悉数收拾妥当,一件不落地送回将军府。”   “还有件事,”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闵阳的眼睛,“对面那位婶子给我送了四日饭食,说好一日五两银子。我只付了五两定金......”   “剩下的十五两,就劳烦闵副将垫付了。”   “若让人议论将军府连饭钱都赖账,这脸面可就不好看了。”   “我会安排,一定不会少了人家这十五两银子。”   他放在身侧的手捏得死死的,哪怕不想管,还是得管下去。   毕竟将军府的脸面,丢不得。   春欢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马车旁,一只脚踏上了脚凳,另外一只脚却又不动了。   就在闵阳暗自揣测这女人又要耍什么花样时,她果然回眸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算计的神情。   她环视着四周肃立的侍卫与那些探头探脑的街坊,故意扬高嗓音,让每个字都清晰到别人都能听见。   “我一个并未婚嫁的姑娘,若就这么跟着闵副将回府.....”她露出几分矫揉造作的忧虑神色说着,“怕是要惹来不少闲言碎语呢。”   随即又故作天真的问闵阳。   “不知闵副将今日这般兴师动众,是要以什么名分迎我回去?”   “是将军寡嫂的胞妹,一个投奔将军府的人?还是......”   “将军府未来的女主人?”   这话如同在热油中泼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侍卫们齐齐倒吸冷气,邻里间窃窃私语声四起。   闵阳额角青筋暴起,垂落在侧的手剧烈颤抖。   这毒妇分明是看准了在场人多,要逼他当众表态。   他死死盯着她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恨不得立时将这祸害斩于刀下。   见闵阳沉默不语,周身杀气愈发凛冽,春欢却丝毫不惧。   她从容地将踏上车凳的脚收回,作势便要往回走。   “既然闵副将拿不定主意,”她边走边说,“那我便在此处等着将军归来亲自定夺。”   “可惜这里的环境好差,我这隔三差五受到惊吓,睡都睡不好,也不知道这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我要是一个人还好,要是真的......”   她故意没将剩下的话说出口,毕竟那是她知闵阳也知的事。   闵阳可不觉得她的话是在通情达理,这分明还是在暗戳戳的威胁。   她敢拿命赌未来,闵阳却不敢拿将军可能的唯一血脉去冒险。   他将那口浊气死死的压回去,这才对着春欢行礼。   “闵阳恭请夫人回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复杂难辨。   既盼着那里真能孕育将军的血脉,又忍不住想,若将军的血脉因为这个奸诈的女人断了,他定要叫这毒妇尝遍地牢里所有酷刑。   此刻的妥协,不过是为了那个微乎其微的希望。   达成目的的春欢也不再拖拉,干脆利落的上了马车。   然而当马车驶入将军府,她发现自己竟又被安置在玉兰轩时,当即转身便要离开。   “夫人。”   这声称呼几乎是从闵阳齿缝间碾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适可而止。”   春欢闻言轻笑,这提醒在她听来实在可笑。   既然握住了对方的软肋,她季春欢偏要得寸进尺。   “我要住将军的正院。”她迎着闵阳几欲杀人的目光,唇角噙着挑衅的笑,“既然担了这声'夫人',总不能连主院的门都进不去吧?”   不等闵阳回应,她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条。   “先前只有浅桑一个侍女伺候,如今既然身份不同了,伺候的人也该多些。”   春欢继续说着,顺便欣赏着对方憋屈的脸色。   “除她之外,再拨五个伶俐的过来。”   她抚了抚衣袖,将小人得志的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堂堂将军府未来的女主人,总不好寒酸得连个体面都撑不起来。”   春欢笃定了闵阳会妥协,而结局也如她所料。   没多久她便踏入了正院。   她先是用目光扫过每一处景致。   “这才像话。”带着满意的说道。   “你就不怕自己赌输了?”   闵阳突然开口的声音让春欢脸上的兴奋消散了一些。   “赌局哪有必赢的?若当真输了......”她垂眸轻笑,眼神幽暗了几分,“我自会认栽。”   “得罪将军府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闵阳立在她身前,阴影笼罩着她   “宿景程死了也得为他的背叛付出代价,曝尸三日,以儆效尤。你若输了——”   他声音里是毫不遮掩的恶意。   “会比他凄惨百倍。”   听到宿景程被曝尸三日,春欢确实怔了怔,可随即就是她那幸灾乐祸的笑。 第247章   “闵副将若不提醒,我倒忘了尸体受罪也算是种代价。”   “可我这种人,死了哪还管身后事呢。”   见她浑不在意,闵阳干脆换了个方向。   “将军的手段,连我见了都要胆寒。能让敌军闻风丧胆的人,若你输了。”   “定会让你尝遍生不如死的滋味。”   “是吗?”   春欢笑着道谢,眼底却藏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那可真要......多谢闵副将提醒了。”   她嘴上说着感激,眸中却不见半分谢意。   落在闵阳身上的目光,让他感觉她又在图谋着什么。   这也让闵阳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待闵阳离开,春欢目送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   嘴角露出诡异的弧度。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既然余霖归期未定,那自己何不趁此机会计划从余霖手中夺过这把锋利的刀。   将他牢牢握在自己的手里。   想到闵阳方才那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却又不得不隐忍的模样,她眼底泛起冷光。   这般忠心的狗,若是能驯服了为自己所用,往后在将军府自己岂不是能横着走?   她摸着下腹位置,这里现在就是自己在将军府的底气,心中已有了谋算。   威逼利诱不成,就攻心为上,总有法子叫这硬骨头低头。   等余霖回来,发现自己最忠心的副将,成了阻挡他的刀......   春欢忍不住笑出声。   到时候,那场面想必会十分精彩。   自从春欢重回将军府,闵阳便再未有过一日安宁。   所有人都发现,这位“未来将军夫人”,似乎将刁难闵副官当作了每日必修的功课。   府中众人皆看得分明,闵副将时常被气得青筋暴起,却还是在那位“未来的将军夫人”面前低头。   刚住进正院的第二日。   春欢散步的时候,看到闵阳按惯例在院中巡视。   她嘴角微微勾起,从头上拔下珠钗,看也不看的往另一个方向一丢。   发出清脆一响。   “呀,手滑了。”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刻意,尾音微微上扬。   “有劳闵副将替我捡起来。”   四周侍卫顿时屏息垂首,不敢多看。   闵阳脚步猛地顿住,额角青筋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盯了那珠钗片刻,终是弯腰,将那支珠钗拾起。   随后大步走到她面前,递出东西,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夫人,您的珠钗。”   春欢却不接,只是端详着自己早晨让侍女染的指甲。   “脏了。”她轻飘飘地说,“劳烦闵副将亲自擦干净,我这人娇气,见不得一点尘土。”   闵阳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终是垂下眼,用自己的衣袖将那珠钗每一寸都细细擦拭过,   待他再次递上,春欢这才纡尊降贵般瞥了一眼,随即弯唇一笑。   “闵副将做起细致活也不含糊,比我的侍女差不了多少。”   她转向身后侍立的含桃,“含桃,这珠钗赏你了。”   她看都不看闵阳还举着的手,只对着侍女吩咐。   “这可是闵副将亲自动手擦过的珠钗,你可要好好收着。”   含桃心头一凛,她早听过这位夫人整治人的手段。   深知在这府里,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夫人”。   因为她真的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报复,如果“夫人”心情好,这报复可能不致命。   如果她心情不好,听说当初可是有个侍女直接丢了性命。   浅桑姐姐看似被夫人要到身边伺候,可现在干的都是院子里的粗活,根本没有近身伺候的机会。   现在还在洗一院子下人的衣服呢。   所以当听到春欢说把珠钗赏赐给她,她片刻都不敢耽误,连忙上前,几乎是从闵阳的手中“夺”过珠钗,低头恭敬道。   “谢夫人,谢、谢闵副将。”   闵阳没说话,深深看了春欢一眼,那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随即转身,带着一身寒气离去。   又过了几日,午膳的时候。   春欢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吃食,筷子都没动就搁下了。   “去请闵副将来。”她懒懒吩咐。   不过片刻,闵阳到来,袍角还沾着操练后的尘土气息。   “夫人有何吩咐?”他拱手,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欢用帕子掩着口鼻,仿佛嫌他身上的味道。   “这汤炖得火候不对,油腻腻的,看着就恶心。”   她指尖点了点那碗熬了半日的鸡汤。   “倒了可惜,赏给闵副将喝了吧。想必闵副将管理府务辛苦,不嫌弃这残羹剩饭。”   这已是明晃晃的折辱。   闵阳拳心蓦地攥紧,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过她看似无意搭在小腹的手。   那里,或许正孕育着将军唯一的骨血。   他喉结滚动,终是伸手,端起了那碗已然微凉的汤,仰头一饮而尽。   春欢看着他喉结滚动、脸色铁青地喝完,笑得花枝乱颤。   “闵副将果然不拘小节。”   这般不大不小的刁难,自她回府后,几乎日日上演。   这夜闵阳回府极晚,夜色浓重。   他刚歇下不久,窗外便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还没等他重新入睡,外面就传来通报。   说夫人见雨势壮观,“心血来潮”要去后园观雨景荷塘。   闵阳心头那股无名的火苗倏地窜起,他知道,今日份的刁难又来了。   他认命的起床,去了后院。   赶到后院亭中时,她正悠闲坐着品茶。   见闵阳浑身湿透地赶来,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下令。   “我丢了个耳坠子,怕是刚才过来时掉在路上了。那是我心爱之物,劳烦闵副将去帮我找回来。”   这瓢泼大雨,天色漆黑的,哪里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耳坠?   闵阳看向她的目光几乎能喷出火来。   春欢却悠悠补充,语气带着恶意的戏谑。   “找不到也没关系。只是我若心情不好,就想去亭子外面淋淋雨,吹吹风。你说我这还不知道有没有怀上的身子,经不经得起这般折腾?”   “夫人,我去找。”   闵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最终却是转身,冲入那倾盆大雨之中。   春好整以暇地坐在亭中,隔着雨帘,欣赏着那个在泥泞中艰难俯身搜寻的高大身影,嘴角噙着一抹快意而冰冷的笑。   而最让闵阳几乎按捺不住杀心的,是她擅闯将军书房那次。 第248章   当他得到消息匆匆赶去时,书房内已是一片狼藉。   兵器架被推倒,文书散落一地。   她正拿着那枚将军平日里极为珍视的私印把玩。   闵阳瞳孔一缩,下意识上前欲夺。   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那枚印章竟“恰好”从春欢松开的指间滑落。   “啊!”   春欢故意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连连后退。   “闵副将这是要对我动手?”   她随即捂住小腹,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不行......我、我感觉肚子有点疼,我要是出了事,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闵阳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   额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得吓人,几乎要被这颠倒黑白、仗势欺人的一幕气得呕出血来。   他死死盯着她,最终,还是强迫自己蹲下身,去捡那掉落在地的印章。   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印章,看到它完好无损,他心头才微微一松。   下一秒,春欢又是一声惊呼,整个人像是脚下一滑,直直朝着他摔撞过来。   他本能地想侧身避开,可电光火石间,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的念头如枷锁般捆住了他的动作。   他不能躲!   万一她真有孕,这一摔,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咬牙,伸手扶住她撞来的手臂。   就在他扶住她的瞬间,刚拿到手的印章被她的手肘猛地一撞,脱手飞出。   “啪嗒!”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那枚印章,竟生生摔成了两半。   春欢站稳身子,低头一看,见印章已碎,非但无惧,脸上反而绽开一个得意的笑容,挑衅地看着他。   “你......”   闵阳目眦欲裂,压抑已久的杀意如火山喷发,那只刚刚扶过她的手猛地抬起,带着风声,直取她纤细的脖颈。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想掐断那节雪白,让那刺耳的笑声彻底消失。   春欢却不闪不避,反而扬起下巴,将自己脆弱的咽喉更送上几分,唇角勾着讥讽的弧度。   “来啊!动手啊!杀了我,正好断了你们将军有后的希望!”   闵阳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刹那,猛地停滞,硬生生收住全部力道。   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粗重地喘息着,眼底是一片猩红的挣扎与暴怒。   “来人。”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请夫人回正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春欢见闵阳已处在爆发的边缘,那双喷火的眼睛和紧握的双拳无不昭示着他已忍到了极限。   她知道,今日的火候,差不多了。   若再逼下去,这条被逼入绝境的猛兽,恐怕真会不管不顾地撕咬起来,那便不好玩了。   于是,在侍卫闻声上前,却迟疑着不敢真的动手“请”她时。   春欢忽然收敛了脸上那得意又恶毒的笑容,仿佛瞬间抽离了所有情绪,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无害温和的“未来将军夫人”。   她理了理方才微微凌乱的衣袖,甚至对着那摔成两半的印章投去漫不经心的一瞥,仿佛那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罢了,”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和。   “既然闵副将都发话了,那就回去吧。”   她甚至没有再看闵阳一眼,挺直了背脊,步履从容地朝着书房外走去。   经过闵阳身边时,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与这书房内冷凝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就这么“听话”地被侍卫“护送”着,离开了这片狼藉。   闵阳僵立在原地,听着她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周身紧绷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微颤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裂成两半的印章碎片拾起,捧在掌心。   印章那冰冷透过皮肤直刺心底。   他看着那断裂的痕迹,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屈辱、忌惮,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异样。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声。   ......   春欢回到正院,挥退了左右,只留下含桃在一旁伺候。   含桃战战兢兢地奉上热茶,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您......您今日为何......”   她不敢问完,生怕触怒了这位心思难测的主子。   春欢接过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方才在书房里的嚣张,也无归途中的平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打蛇要打七寸,逼人、要留一线。”   她抿了口茶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把他逼得狗急跳墙,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她要的是他日日煎熬,时时屈辱,而不是一次性的鱼死网破。   含桃似懂非懂,却不敢再多问,只觉得夫人此刻的神情,比之前刻意刁难时更让人心底发寒。   春欢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沉沉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日子还长着呢,闵副将我可以慢慢玩。”   她的低语消散在夜风里,带着明晃晃的恶意,和一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令人胆寒的从容。   她知道,只要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像一把无形的枷锁套在闵阳身上,只要余霖还未归来.   她就能继续将这将军府,将这素来刚硬的闵副将,牢牢捏在掌心,一点点地,磨掉他的棱角,践踏他的尊严。   原来,掌控一个骄傲的男人,尤其是像闵阳这样硬骨头的男人,竟比掌控那些唯唯诺诺的下人,要美妙千百倍。   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尊严、恪守的忠诚,都变成束缚他自己的枷锁。   让他在愤怒与隐忍中被反复撕扯,这其中的乐趣,简直令人上瘾。   权力啊!   春欢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闪烁着近乎残忍的光。   这滋味,一旦尝过,便再难放手。   转眼间,春欢回到将军府已半月有余,距离那场情事也已过去整整二十日。   闵阳的底线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突破。   他不愿意再多等下去。   他必须确认,必须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否则他迟早会被这女人逼得彻底失控。   这一日,闵阳便动用了所有关系,将京城里对妇人孕事最为精通的几位名医,都请到了将军府。   正院厅堂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五位年纪不一的大夫垂手而立,身旁的药箱整齐排列,个个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位神秘的患者。   春欢慢悠悠的走进堂厅。 第249章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紫色罗裙,发髻松松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眼前这严阵以待的阵仗与她毫不相干。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排成一列的大夫,最后落在面色阴沉的闵阳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闵副将这是做什么?”她语带戏谑,“搞出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什么大病呢。”   闵阳硬邦邦的回答,“为夫人请平安脉。”   “几位大夫医术高明,一起看诊,更为稳妥。”   “是吗?”   春欢轻笑一声,施施然在主位落座,随意地将手腕搁在早已备好的软垫上。   “辛苦几位大夫了。”   她出人意料的配合,反而让闵阳的心沉得更深。   第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上前,屏息凝神,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她的腕脉。   他眉头微蹙,仔细品辨着脉象,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收回手。   “回夫人,大人,夫人体健,脉象有力。”   第二位是差不多的说辞。   第三、第四、第五,,说辞大同小异,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平安脉象。   闵阳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而那女人脸上也未见丝毫慌乱。   仿佛能否诊出喜脉,于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可若是没有身孕,在他眼中,她就该是个死人了。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闵阳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那位年长的老大夫壮着胆子询问。   “大人,不知您想问的是......”   “我要知道她是否怀有身孕。”   老大夫一怔,随即转向春欢,低声询问起同房、月事等私密之事。   听着那些露骨的问题,闵阳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五位大夫再次轮流诊脉后,老大夫谨慎回禀。   “根据夫人所述及脉象来看,喜脉之象若有若无,时日尚浅,难以断定。若要确认,还需等候十余日。不过......”   他顿了顿,“但每个人的身体情况各不相同,还会有一些状况特殊的妇人,就算有身孕,也得两个月左右才能完全确认。”   若不是亲眼确认过这些大夫的来历,闵阳几乎要怀疑他们都被这女人收买了。   每一句诊断,都在为她争取更多时间。   而春欢坐在那里,自始至终都气定神闲。   她起身,走到闵阳面前,微微仰着头迎上他铁青的面容。   “看样子,要让闵副将失望了”   她语带嘲讽,眼底却闪烁着你输了的意思。   “恐怕我就是那身体情况特殊之人呢,闵副将怕是还要再忍我一两个月了。”   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与无力,她轻笑着转身离去。   这次的无功而返,闵阳有预感,那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女人,绝对会变本加厉地“回报”他今日的举动。   他太了解那个女人了——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尽管她方才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可闵阳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逝不愉和冰冷。   正如闵阳所料,春欢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诊脉后的第二日清晨。   天还未放亮。   闵阳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是春欢身侧“将功赎罪”的侍女浅桑。   看闵阳开门,浅桑低眉顺眼,身上还带着寒露的湿气。   “闵副将,夫人醒了,说昨夜梦魇惊悸,想听您亲自领着府中侍卫在正院外演练的声音。”   “夫人说,听闻军伍操练之声雄壮,有安神定魄之效。”   闵阳额角青筋若隐若现。   领着侍卫在内院演练?   这分明是将他和麾下护卫当作取乐的伶人。   他强压下火气:“侍卫演练只有章程和场地,内院乃静养之所,岂能喧哗?”   浅桑头垂的更低,根本不敢去看闵副将脸上的神色,话中却没有一丝退让的地步。   “夫人说了,若听不到演练声,便心慌气短,只怕对、对身体不好。”   “夫人还说,若副将觉得为难,她只好请大夫开一下安神补气的药方,就是不知道吃这些药,若肚子里真的有子嗣,会不会影响.......”   “够了。”闵阳开口打断浅桑。   他想到昨日大夫模棱两可的话。   “喜脉之像。”   他默念了几声这四个字。   “你去回禀夫人,闵阳遵命,”   于是这日清晨,将军府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面色阴沉的闵阳,领着十余名神情窘迫的侍卫,在正院外的空地上演练队列。   呼喝声与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不远处的空地上,春欢躺在藤椅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场专属演练。   演练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待众人收势,春欢的声音悠悠传来。   “闵副将留步。”   闵阳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今天辛苦了,我让厨房准备了一些海带汤,给大家解解渴。”   很快,几个婆子抬着一大桶看不见海带和蛋花,也没有油水,只看见汤水的海带汤出来。   闵阳咬着牙道谢,“谢夫人赏赐。”   他看着那些平日持刀握剑的汉子们低头喝着如同施舍的汤水,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   场中静得压抑,没有哪个婆子敢上前为这位闵副将盛上一碗。   春欢只好亲自执勺,盛了满满一碗,汤水几乎要溢出碗沿。   一名刚喝完的侍卫见状,忙上前欲接:“属下代......”   “不必。”   闵阳抬手打断,径直从春欢手中接过碗。   他目光紧紧锁住春欢那张含笑的脸,随即仰头,将一整碗汤水一滴不剩地饮尽。   待他喝完,春欢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对了,这几位也辛苦了。闵副将别忘了,每人赏十两银子,算是将军府的一点心意。”   她意在羞辱闵阳一人,至于其他侍卫,她不介意用将军府的银子,顺手收买人心。   “谢夫人。”   十余人齐声回应,声音里已透出几分真切感激。   闵阳以为早上那一波后,今天算是结束了。   可在午后。   她又以屋内沉闷为由,命闵阳亲自去京郊外取一筐被烈日晒得最烫的泥土来铺在花圃。   ......   边关!   主帅军帐。   余霖刚与麾下将领议完边防要务,沙盘上仍插着代表兵力部署的各色小旗。   那些人走后,他直接背靠着宽大的椅背,合上双眼养神。   就在他即将被身体中积压的倦意拖入深度睡眠时,忽觉颈后传来一缕若有似无的温热吐息。   有人!   几乎在瞬间,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猛地回身,右手如电探出,带着凌厉掌风直劈向来人颈侧。   这一掌若落实,足以致命。   然而,就在他回头的刹那,视线撞入了一双带着笑意盈盈含着水光的眸子。   是季春欢。   那原本致命的一掌硬生生在半空收住骇人的力道。   他化拍为擒,五指瞬间锁住了对方纤细的脖颈。   触手之处,肌肤温腻得惊人。 第250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严厉。   “京城距此千里之遥,你如何能跑到这边关重地?”   这里是军营重地,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悄无声息地闯入主帅军帐?   这简直荒谬!   被他扼住咽喉的春欢,脸上竟不见慌乱,反而在他掌中微微仰头。   雪白的脖颈在他古铜色的大手下更显脆弱易折。   因呼吸不畅,她眼尾不自觉地洇开一抹浓丽的红晕。   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仿佛藏着钩子。   她非但不挣扎,反而顺势将柔软的身子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将军。”她低声喘息,声音从喉间艰难挤出,却又轻又媚,撩人心魄,“你弄疼我了。”   说话间,她未被束缚的手竟大胆地抬起,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扣在她颈间的手腕。   那细腻的触感与他久经沙场的粗糙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带着一种挑衅般的暧昧。   她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臂,一点点、缓慢地向上攀爬,意图抚上他的胸膛。   余霖的手臂越绷越紧,锐利的目光锁上她的脸,试图从她眼中找出破绽。   可那双眼睛里只有逐渐迷离以及越来越妩媚的表情。   仿佛此刻被他扼住的不是她的性命,而是他和她的某种游戏。   “回答我。”他加重了声音和力道,逼问着。   他试图用这些手段压制心头那丝因她的碰触而掀起的波澜。   春欢并没有回答。   反而微微扭动着下巴,柔软的皮肤来回擦过他虎口粗粝的地方。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何时已经摸上了他的下颌,指尖轻轻划着圈。   一种酥麻的痒意顺着接触点,无声无息地窜入他的心头。   她看着他滚动的喉结。   脸上露出有些痛苦又有些愉悦的表情。   哪怕感知到他越来越收紧的手,她还是不知死活地挑衅着。   “将军,余霖、余大哥......”   随着称呼一次次变化,他手上的力道微微松动。   “你的手、在抖呢。”   余霖的神情顿时凝滞。   就在这瞬间,她身体丝滑如红绸,竟从他并未用全力的钳制中微微挣脱。   不是逃离,反而整个人更加贴近。   她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温热身躯紧密相贴,仰起脸吐气如兰。   “将军,上次一别,我可日日想着您呢!”她红唇勾起恶意的弧度,“您该不会、不会把我忘了吧?”   那张清丽的脸上满是得寸进尺的狡黠,眼中媚意流转,红唇微张,仿佛在邀人品尝这致命的诱惑。   她身上浓郁的香气无孔不入,柔软身体紧贴着他硬邦邦的胸膛,每一个动作都在试探他的底线。   余霖的呼吸明显乱了节奏。   “放肆!”   他厉声呵斥,可嗓音却比方才低哑了几分。   而春欢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将身子贴得更紧,仰起脸时,唇瓣几乎要擦过他的下颌。   “将军何必故作矜持?”她轻笑,吐息温热。   “那日,你的身体可是很......”   可她话音未落的瞬间,余霖的手把人往外一推,   伴随着她的惊呼声,他也猛地惊醒。   余霖依然保持着靠在椅背的姿势,胸膛却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帐内哪还有什么温香软玉?   只有摇曳的烛火,和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环顾四周,军帐依旧,舆图高悬,案上公文堆放整齐,方才的一切旖旎缠绵,竟只是南柯一梦。   “该死!”他低咒一声,抬手用力揉捏着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张清丽的容颜和蛊惑人心的触感。   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甜腻的香气。   就连下颌,都仿佛还印着她大胆的挑逗。   他竟又梦见了季春欢。   自那日他收到闵阳密信,信中说已找到季春欢,并将她看管在将军府。   他便开始夜不得安,第一场噩梦来得猝不及防。   梦中那女人消失一年后突然归来,怀中抱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   她那张妖娆笑靥中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口口声声说她赌赢了。   他心情复杂地垂眸,却见那婴儿忽然睁眼——竟生着与宿景程如出一辙的双眸。   惊怒交加之下,他当场惊醒。   第二次梦见季春欢,是梦见他从边关回到了将军府。   地牢阴湿,血腥味与霉味交织。   那女人身体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衣衫褴褛,裸露的肌肤布满深紫与暗红的交错刑痕。   呼吸已弱得几乎不见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闵阳站在他身侧,声音冷硬:“将军,属下特意留了一口气,把她交由您处置。”   似是听到人声,她动了一下。   她极缓、极艰难地,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一点点抬起头来。   乱发黏在她汗湿的脸颊,但那双眼睛,竟亮得惊人。   没有丝毫将死之人的浑浊,也不见分毫哀求。   她的目光掠过闵阳,最终定格在余霖脸上,嘴角吃力地扯起一道弧度。   那是一个混杂着痛楚、嘲讽与某种近乎胜利者神情的冷笑。   “我输了,”她声音嘶哑,“可你、你也没有赢。”   她猛地呛咳,鲜血溅出唇角,可眼中的光却愈发明亮,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   “将军、你这偌大的将军府,后继无人啊!”   “你永远赢不了我。”   她快死了,可她偏不认输,偏不哀求。   她要用这最后一口硬气,碾压他的胜利感,让他感受不到半分快意,只剩下被这根“硬骨头”硌伤的隐痛。   而今晚,是他第三次梦到那个女人。   而且这一次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余霖烦躁地起身,大步走到帐边,一把掀开帐帘。   边关冷冽的寒风瞬间灌入,让他滚烫的皮肤稍稍降温。   此刻眼中看到的一切景象,都在提醒他,这里是军营,是边关,距离京城,距离那个狡猾又恶毒的女人,有千里之遥。   可为何她的影子总是阴魂不散?   到此刻,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梦中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   那种真实的感受,让他此刻回想起来,心头仍会泛起涟漪。   “季、春、欢。”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复杂难辨。   这女人,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竟也能如此扰乱他的心神。   余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251章   春欢在京城的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她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边关大营里有人因她夜不能寐。   这些时日,她将磋磨闵阳当作最大的乐趣。   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副将,在她面前不得不压抑怒火、委曲求全,实在是件令人通体舒畅的事。   直到这日,她正琢磨着新的由头,闵阳却破天荒地主动求见。   “夫人,”他垂首而立,语气平静得反常,“您可想知道令姐季春萱的下落?”   春欢把玩着玉镯的手微微一顿   季春萱。   她竟把这个好姐姐给忘了。   这些日子过得太过舒心,整日以戏耍闵阳为乐,倒真是玩物丧志了。   “闵副将倒是提醒我了。”春欢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我那好姐姐,莫非还在城东落巷?”   她记得清楚,这是宿景程临死前吐露的地址。   “曾在,如今不在。”   春欢眸光微闪,““看来,季春萱现在是在闵副将手里了?”   闵阳沉默以对,算是默认。   “所以,闵副将这是要与我谈条件?”   “不敢,”他依旧垂下头,“只是想着夫人姐妹情深,或许会关心令姐的近况。”   相互恨不得对方死的姐妹情深。   春欢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好啊,既然闵副将这般体贴,那我也该表示表示才是。”   “你想要几日清静?”   “十日。”   “不可能。”春欢竖起食指轻轻摇晃。   “九日。”   她依旧摇头。   “夫人意下几日?”   春欢随意地吐露两个字,“五日吧。”   “谢夫人。”   闵阳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懈下来。   春欢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得意。   这男人为了换取短短五日的安宁,竟要搬出她那个“好姐姐”来做筹码。   看来这些时日,她确实将他逼得够紧。   不过......   既然闵阳主动提起了季春萱,她这个做妹妹的,也该好好“叙叙旧”了。   闵阳告诉春欢季春萱下落之前,特意提及要留其性命。   春欢想了想,答应下来。   没关系,让她多活几日而已。   让她活着亲眼看着自己如何风光,如何将她踩在脚下,岂不是更有趣?   当春欢踏入余霖梦境中的那座地牢时,眼前的景象却与他梦中截然不同   地牢虽然阴冷潮湿,青石墙壁上凝结着水珠,但空气中并没有余霖梦中的血腥与霉味   为了这次相见,春欢特意穿上了最华贵的衣裳,鬓间那支点翠步摇在昏暗中流转着幽微的光,每一步都荡开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牢狱中格外刺耳。   牢房深处的季春萱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只是一眼。   这对孪生姐妹隔着粗重的铁栏,将彼此的容貌看了个分明。   春欢面若芙蓉,眼波流转间尽是养尊处优的慵懒明媚。肌肤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通身上下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而季春萱,虽未受皮肉之苦,吃喝也未短缺,但长久的囚禁与不见天日,已让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沉淀着浓重的青影。   同样一张脸,此刻却因扭曲的神情而显得刻薄阴郁。   粗布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干枯如草。   一个光华璀璨,一个黯淡憔悴。   这天壤之别的落差,让季春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万万没想到,时隔一年的重逢,竟是这般光景。   季春欢高高在上,而自己却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春欢将她这副妒火中烧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愉悦且带着恶意的笑容。   她微微抬手,用指尖优雅地抚了抚鬓角,步摇上的流苏随之轻颤,发出细碎的声响。   “季春萱。”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牢格外清晰,“一年没见,你说你现在这样,当初为什么不干脆就死在悬崖下面?”   她上下打量着季春萱,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季春萱猛地扑到栏杆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   她盯着春欢那身华贵的衣裙,盯着她那张与自己酷似却更显娇艳饱满的脸庞,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季春欢,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充满了妒忌和愤怒。   “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若不是你,站在这里锦衣玉食的该是我,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春欢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虽然动听,却带着寒意。   “我抢了你的?”她欣赏着季春萱扭曲的面容,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满溢而出,“我的好姐姐,分明是你自己技不如人,又怪得了谁呢?”   她向前迈了半步,二人之间仅隔着铁栏的距离。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可不是靠着那将军寡嫂的头衔。”   “你看,你这个真正的将军寡嫂出现又如何,还不是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   “所以啊,”春欢轻轻摇头,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是不是将军寡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手段,你季春萱永远比不上。”   她每说一句,季春萱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眼中的恨意就浓上一分。   “是你害的我!”   季春萱声嘶力竭地吼道。   “如果不是你给将军下毒,他怎会将我关进这地牢。”   春欢闻言,忍不住轻笑摇头,目光中满是怜悯。   “季春萱啊季春萱,你怎么还是这般不长进?”   春欢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嘲弄,在笑她的天真。   “你说我给将军下毒,害得你被关地牢。”   “那你看看我,我这个下毒之人,非但安然无恙地站在将军府,还能锦衣玉食,连将军最得力的副将,都要对我俯首听命。”   “这般浅显的道理,你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吗?”   春欢欣赏着季春萱脸上一点点碎裂的表情,那神情比得到一件珍品首饰还更令她愉悦。   “你季春萱,只能是我的手下败将。”   她往后退了几步,对身后的侍卫随意摆了摆手。   “既然她还有力气叫嚷,那就饿上两日,静静心。”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对了,给我这位好姐姐换个住处,毕竟是我季春欢的亲姐姐。”   “找个蛇虫鼠蚁多些的房间,也好让我这位姐姐饿的时候,能寻些零嘴打打牙祭。”   侍卫垂首领命。 第252章   “季春欢!你不能这样对我!”季春萱此刻的声音多了绝望和恐惧,“我们是亲姐妹啊!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可春欢只是转身,准备离开。   见嘶吼无用,季春萱的声音突然就软了下来,带着卑微的乞求。   “欢儿、妹妹,你忘了吗?小时候你生病,是我整夜守在你床边。你怕黑,是我抱着你睡的。”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爹娘已死,这世上就剩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了啊!”   春欢终于缓缓转身,唇角多了丝冷笑。   她踱步回到牢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坐在地的季春萱。   “季春萱,你现在想起我们是姐妹了?”她的声音轻柔,却比先前的嘲讽更令人心寒,“你当初想要算计我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姐妹之情?”   季春萱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春欢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她,对守卫淡淡吩咐。   “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我刚才的吩咐吗?”   这一次,她再没有停留。   春欢应允的短暂安宁,果然只维持了五日。   第六日清晨,闵阳刚踏出院子,便见含桃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候在门外。   婆子手中捧着的,竟是几件颜色鲜亮的女子外衫。   含桃垂着眼,却将春欢的话一字不漏的传达出来。   “闵副将,夫人吩咐,这几件衣裳沾了灰尘,要您亲自浆洗干净。夫人说要您用手细细地搓,免得伤了衣料。”   闵阳的呼吸一滞。   让一个男子,尤其是一个身居高位的副将,为女子浆洗贴身外衫,这已不是寻常的刁难,而是直击尊严的羞辱。   即便是寻常百姓家,也断没有让男子做这等事的道理。   他目光扫过那几件衣服,颜色过于鲜艳,款式也有些过时。   这分明是刻意翻找出来,专为折辱他用的。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然而,就在怒意即将爆发的边缘,他却意外地冷静下来。   既然无论如何最终都要妥协,此刻的挣扎与愤怒,除了让自己更显狼狈之外,又有何用?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飞快闪过,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新的筹码,来换取下一次的喘息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那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在含桃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他伸手,平静地接过了那叠柔软却烫手的女子衣衫。   “属下遵命。”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随即抱着那些衣裳,在众多或惊异或同情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向浆洗的地方。   粗粝的手指抚过柔软的布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他一下下地搓洗着,动作生疏却异常专注,仿佛手中不是女子的华服,而是在处理府中的事物。   春欢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不远处。   她原以为会看到他屈辱不甘的神情,或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平静让她眼底闪过暗色。   这场驯服的游戏,似乎已经有了明显的进度。   闵阳阳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但他没有抬头,他只是在心中冷静地盘算着用什么筹码可以打动她。   不过,他最终决定,与其漫无目的地猜测,不如主动出击。   直接去问,总比自己暗自揣度来得省心省力。   他将最后一件衣衫拧干,缓缓站起身,晾晒好。   这才将目光迎向不远处的春欢。   “这些时日的种种,夫人也该尽兴了。”闵阳声音平稳,“珠钗、冷汤、私印......夫人可还满意?”   春欢唇角微扬,眼底带着些许的期待,“尚可。”   “闵副将忍辱负重的模样,很是精彩。”   “那夫人应当明白,”闵阳直视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这些手段除了折辱,于末将并无实质损伤。”   春欢轻笑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在夫人的肚子还未确认前,”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夫人何不停手。”   “然后呢?”   春欢挑眉,知道他还有后话。   “夫人有什么想要的,末将可以帮你寻来。”   春欢慢慢走到闵阳的身侧,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物品般在他身上流转。   而他的表情未变,静候着她的答复。   她忽地轻笑,转而与他并肩而立,头微侧,向他耳畔凑近。   温热的气息突然拂过耳侧,闵阳浑身一僵,本能地便要后退。   “别动!”   这声轻喝伴着愈发贴近的吐息,让他不自然地偏开头,却终究强压下后退的冲动。   “闵副将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春欢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想知道就别躲。”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威胁。   “若是被旁人听了去,给将军府惹来祸事,那便是你的过错了。”   这般颠倒黑白的说辞,竟真将闵阳钉在原地。   “如果我要你帮我教训现在的高贵妃。”   她满意地欣赏着闵阳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他脸上难以掩饰的错愕与震惊。   “也就是之前的高侧妃,身边的那个贴身丫鬟呢?”   听到最后几个字,闵阳紧绷的肩膀才敢松弛下来,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他当真以为这女人疯魔到要对高贵妃下手。   那可是新帝的宠妃,其父更是当朝太傅。   若她真要动贵妃本人,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我可以让那丫鬟被贵妃逐出宫去。”   “成交。”   春欢唇角微勾,满意地退出几步。   随着她的离开,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终于从闵阳鼻翼间彻底消散,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她靠近时带来的压迫与某种难以名状的......   他的手悄无声息中攥得很紧,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那我等你好消息。”   春欢的话才说完,闵阳几乎是立刻转身,步伐急促地朝着练武场走去。   似乎在逃离这么未知的危险。   春欢并未离开。   她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凝视着他那近乎“逃离”的背影。   那向来沉稳的步伐里,此刻竟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仓促,连挺拔的肩背都绷得比平日更紧。   好一番欲盖弥彰的狼狈。   看来这块坚冰,终究是被凿开了缝隙。   一丝极淡却带着掌控意味的笑意,在她唇边缓缓漾开。   驯服一匹烈马,光靠鞭子是不够的。   偶尔也要让他感受到缰绳的若即若离,以及持缰之人本身的吸引力。 第253章   闵阳的办事效率果然极高,很快就给春欢带来了好消息。   高贵妃身边那个颇受重用的贴身侍女,不知怎的竟在伺候贵妃用茶时打了个盹儿,脚下不稳,直直踩在了贵妃最心爱的裙子上。   据说当时衣裙撕裂的脆响,惊得满殿宫人齐齐跪倒。   贵妃震怒。   那个侍女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两个内侍拖出宫门。   还是贵妃念着那侍女自幼陪伴的份上,才留了那侍女一条性命。   当春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那张养的越发好看的脸上多出一抹浅笑。   心中感叹,闵阳此人,比她预想中的更有用处。   听着含桃禀报闵副将在正院外求见,春欢正对镜亲手描眉。   闻言,她眼波都未动一下,只淡淡说了声:“让他等着吧。”   手上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稳而精准地勾勒着眉梢。   京城近来正时兴“飞羽眉”,不同于往日柳叶眉的柔婉,也不同于远山眉的朦胧。   此眉形眉尾凌厉上扬,带着一股锋锐之气。   春欢练习了几日,已深得其中精髓。   螺黛扫过,眉峰微扬,眉尾利落地飞向鬓角。   这颇具锋芒的眉形,恰好中和了她面相中天生的清秀柔婉。   那张原本只是气质取胜的脸上,顿时多了三分凛然不可犯的英气。   镜中人,眸光流转间依旧是女子的妩媚,可那眉宇间的神采,却已隐隐透出掌控者的冷静与掌控力。   她端详着镜中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容颜,唇边泛起一丝清浅而满意的弧度。   这眉形,恰恰吻合她如今的心境。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刻意示弱、仰人鼻息的季春欢了。   如今的她,要做执棋之人,要做命运的主宰。   那些曾将她视作蝼蚁、肆意轻贱的人,她一个都不曾忘记。   那高贵妃的侍女,不还是得跌落到尘埃里。   甚至无需她再费心出手,一个被逐出宫的奴婢,往后的余生注定在泥泞中挣扎,再也翻不了身。   那些曾经在宴会上用最温柔的话羞辱过、轻视过她的夫人们,都是她接下来的目标。   宿景程当时不就说过,“假以时日,您定能让他们俯首认错。”   如今,她有了底气,正是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时候。   这也恰是一举两得的妙计。   既能让那些长舌妇付出代价,又能试试闵阳这把刀,究竟能锋利到何种地步。   镜中,那双幽深的眸子微微眯起,掠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若有一日,这把被余霖亲手打磨的利刃,最终竟调转锋芒,指向了他誓死效忠的将军......   那才真正能让春欢在极致的快意中,品尝到最酣畅淋漓的满足。   半个时辰后,春欢望着窗外明媚的日头,这才慢悠悠地吩咐含桃将闵阳带进来。   闵阳的脚步声传来时,春欢正在院里欣赏那些精心养护的花草。   她弯下腰,纤细的指尖在最娇艳的那朵芍药上轻轻停留抚摸着。   “夫人。”   直到听见这声低唤,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光恰好从她身后倾泻而下,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闵阳抬眼望去,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精心描画的飞羽眉。   眉峰微扬,眉尾斜飞,将她原本清秀的容颜衬得既冷艳又疏离。   只一眼,他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这一瞬间的失神来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捕捉。   他眉头习惯性地蹙起,随时准备应对这个女人的刁难,这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最熟悉的状态。   春欢将他这细微的恍惚尽收眼底。   她脸上露出笑容,可那笑意却有些意味深长:“闵副将今日来,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将他从那一瞬的异常中惊醒。   闵阳立即收敛心神,沉声道:“夫人交代的事,已经办妥。”   他说着正事,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她那对飞羽眉。   这眉形确实很适合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本该厌恶她的一切,包括这有些张扬的妆容。   “我已经收到了消息。”   春欢说道。   “不过,你办事的速度,让我很满意。”   这句出乎意料的夸奖让闵阳微微一怔。   他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始终紧握的拳头已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   “夫人还有什么想要我做的?”   春欢挑眉,唇边泛起玩味的笑意。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的找我交换新的筹码吗?”   她走近几步,那双眼眸似能看穿人心。   “怕晚了,我又会将那些心思用在你这儿?”   “不......”   这个否认几乎是不假思索的。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闵阳心头猛地一凛   不对。   他本该说“是”的。   从什么时候起,他竟开始期待她下达新的命令?   明明最初的目的,不过是想换取片刻安宁,让她别再把那些折辱人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可现在,当她说出那句话时,他心底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不是害怕她的注意。   而是想要听她吩咐下一件事。   这个认知如冷水浇在头顶,让闵阳瞬间清醒。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他试图理清心头这团乱麻时,春欢的声音再度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既然闵副将这般主动,那我便不客气了。”   她转身望向那团繁花,语气冷漠。   “我要你去查一下我参加的那场满月宴,那些坐在我附近那些家眷,一个不漏。”   她用指尖轻轻掐断一朵开得最艳的芍药。   “那些奚落过我的夫人们,把她们的身份全部都调查出来。”   “她们各自府上,想必都藏着些见不得光的辛秘。”   她回眸看他,嘴角的冷意凝结成寒霜。   “待你查清了,我便设宴请她们来府上一聚。届时,也好让诸位夫人听听彼此的故事,想必定会十分精彩。”   随着春欢的话,闵阳瞬间想起来那次宴会之后。   当时还是“余夫人”的她,第一次端着羹汤去书房关心将军。   而那碗羹汤,最终却落在宿景程的腹中。   若他没有记错,当时知道她给将军送羹汤,自己的第一想法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还是宿景程告诉他和将军,“余夫人”参加满月宴,坐在最末席,被几个小官家眷好一顿奚落。   宿景程当时还说了一句:“怕是受了委屈,想求将军给她撑腰。”   当时的将军说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要自己承受。   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余夫人”,如今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亲自讨回公道。   春欢以将军府“余夫人”的名义给那几位发去请帖时,收到帖子的夫人们都以为这是她想要进入夫人社交圈子的示好。   厅内陈设简陋,连像样的屏风都没有。   桌上摆着的竟是些残羹冷炙,连酒水都透着股酸涩味。 第254章   但真正让夫人们脸色发白的,是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誊抄工整的册子。   上面记录的,全是她们各自府上最见不得光的秘辛。   春欢端坐主位,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   她吃得很是惬意,而席间的夫人们却如坐针毡,面前的“佳肴”一口未动。   ““余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位文官夫人猛地起身,指尖直指春欢鼻尖,“这般羞辱我等,你就不怕——”   “怕什么?”   春欢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目光轻飘飘地扫向侍立一旁的闵阳。   只听一声声响,一柄刀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在那夫人脚前一寸之地,刀柄还在震动。   满座皆惊。   那夫人的脸色瞬间吓得惨白,双腿一软,跌坐回椅上。   “我、我要回去。”   有夫人满眼恐惧的看着春欢。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春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她看向身旁的含桃:“大家都不主动翻看,那含桃,你把这位赵夫人的故事,给大家念一遍。声音响些,务必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含桃的声音随之响起,将赵夫人未出阁时与表哥私会、嫁人后暗中接济娘家不成器的弟弟等秘事,一字一句地宣读。   每念一句,赵夫人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至于那位曾当众讥讽“寡妇嫁小叔子屡见不鲜”,暗指春欢对将军别有居心的李夫人,春欢更是备了份“厚礼”。   “听闻李夫人最以家风严谨为傲。”   “那想必对令公子在城西私置的宅院,应当还不知情?”   “那宅院里住着的,可不是什么红粉佳人。”春欢示意含桃展开一幅画卷,上面是个身材魁梧、眉目粗犷的汉子,“这位叫阿阳的莽汉,与令公子相交已有两年之久。”   席间顿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李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更妙的是,”春欢又取出一叠信笺,上面画着不堪入目的春情图,“令郎亲手所绘的这些‘佳作’若是流传出去,怕是比什么寡妇再嫁的闲话,要精彩千百倍。”   她欣赏着李夫人摇摇欲坠的模样,语气愈发轻柔。   “您说,若是让李大人知道,他精心培养的长子竟有这般癖好,或是让与您家议亲的人知晓.....”   “别说了。”   李夫人整个人从震惊到崩溃,最终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春欢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低语。   “现在您还觉得,寡妇改嫁值得您这般惦记么?”   她直起身,对含桃微微颔首。   含桃便又将其他夫人的秘辛一一宣读,每念一桩,就有一位夫人面无人色。   当这些夫人终于得以离开时,个个神情恍惚、步履蹒跚,与来时的从容得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春欢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狼狈离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人性这场戏,总算要开场了。   就让她们去猜忌吧。   猜是谁先露了破绽,猜是谁在背后捅刀。   这群关系还可以的夫人们,很快就会相互撕扯起来。   而春欢,已经将复仇的刀,转向她心中的下一个人选。   她将自己知道的那女人的特征全部告诉了闵阳,让他一定要把人找到,带到自己面前。   可这一次,闵阳办事的效率,却没有之前那么迅速。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乏味。春欢在无聊之余,又寻了他几次麻烦。   然而如今的闵阳,只是沉默承受。   她说什么,他便做什么,脸上不见半分愤怒,眼中毫无一丝不情愿。   他像一口枯井,投石听不见回响。   春欢所有刻意的折辱,都坠入一片死寂之中。   这顺从太过彻底,反而让她觉得无趣极了。   因此,当含桃前来禀报,说闵副将已捉到那人时,春欢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亮光。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开妆匣,取出一个样式普通的小瓷瓶,紧紧攥在手心。   快步去正厅见闵阳。   当她踏入厅中,却只看见闵阳一人默立在那里,四下空荡。   春欢目光扫视了一圈,确认再无第二人时,眉头瞬间蹙起。   “不是说捉到人了吗?”   她声音转冷。   “人呢。”   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闵阳早已习惯了她这般语气,连神色都未曾变动一分,只向侧方微一颔首。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拖着个血肉模糊的女子出现,将人置于厅中便无声退下。   那女子瘫软在地,却用尽力气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终于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眉眼含笑的春欢。   “是你。”   那女人看到还好好的站在将军府的季春欢,眼中从茫然到顿悟。   “第三次见面了,”春欢笑着走近,嗓音里带着几分欢愉,“你好啊!”   她极其自然地伸手,从闵阳腰间抽出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刀,尖轻挑,拨开女子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张纵然沾染血污也难掩殊色的面容。   “啧,前两次都在黑灯瞎火里,都没看清你生得这般模样,现在终于瞧真切了,”她端详着,语气似在鉴赏一件美丽的物品,“可真好看。”   春欢嘴上说着赞赏的话,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你没给余霖下毒!”女子嘶声道,眼中迸发出恨意,“是你害了我主子大业未成。”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贪生怕死的女人,竟是导致主子功败垂成的关键。   更没想到自己暗中联络旧部、筹划营救主子的行动,会再一次被季春欢破坏。   “不!”   春欢轻轻摇头。   “是你家主子技不如人。”   “若我当时真信了那些荣华富贵的许诺,现在早该陪着你们这些蠢货一起下地狱了。”   春欢嘲讽的看着她,眼中尽是得意。   见女子用淬毒般的目光死死盯住自己,春欢俯身欲再靠近,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道横亘而来的阻力。   是闵阳的手背。   他出手极快,手背关节正抵上她的脖颈。   那一触之下,他身体骤然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   随即迅速收回手,沉声道:“夫人,这女人会武功,靠太近恐有危险。”   春欢瞥了他一眼,倒也从善如流的退开几步。   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女子。 第255章   “你不是说过,随时能取我性命么?”   她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现在,我告诉你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可好?”   “你的同伴宿景程,那个把我当成无知蠢妇的贱种,以为我真会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对他动心依赖。”   她眼中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他死的可比你早多了,就用你给我的“一日梦”,我亲手,喂进他的嘴里。”   女子眼中爆发出更加强烈的恨意,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季春欢,我要杀了你。”   “抱歉,你杀不了我。”   春欢怜悯的看着她的痴心妄想。   “因为你很快就能下去陪宿景程。”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化作一片冷漠。   “既然我现在有了这个能力,就绝不会让曾经威胁过我的人,继续活着。”   说罢,她将一直把玩在手中的瓷瓶随手抛给身旁的闵阳。   “喂给她。”   “多亏当时我特意藏了两枚呢。”   “一枚被宿景程吃了,这剩下的一枚,”她将目光落回女子身上,“物归原主。”   她静静地注视着闵阳捏住那女子的下颌,将“一日梦”灌入其嘴里。   直到确认她吞咽下去,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而冰冷的笑容。   这段时日,借着闵阳这把刀,她将得罪过她、轻贱过她的人,几乎都付出了代价。   如今,被她惦记的,只剩下最后两个人了,一个是近在眼前的闵阳,另一个则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余霖。   她心里清楚,此刻还不能真的动闵阳,毕竟这把刀还得用来砍向余霖。   不过,虽不能伤其根本,稍稍戏弄一番,倒也无妨。   想到此,她忽然侧过头,目光直直刺向身侧沉默的闵阳。   她唇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闵副将,你瞧,那些被我记恨的人,都已付出了代价。”   “而今,我最想报复的,就只剩下你了。”   她话音微顿,语气里适时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   “可惜呀,当时怎么就没能多留一枚‘一日梦’呢?”   她语带娇嗔,仿佛在惋惜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即,话音一转,带着几分戏谑的警告。   “不过没关系,闵副将最近可要小心些。我手里还有着别的‘好东西’。说不定哪一日心情不好,就顺手赏给你尝一尝了。”   闵阳看着眼前那张鲜活的面孔,突然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想问她:是不是我闵阳的命也交由你,任你报复,你便能会真的开心?   然而,这句几乎冲破理智的话还未出口,一道冰冷而熟悉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季春欢!”   春欢与闵阳同时循声望去。   厅门处,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逆光而立。   余霖的衣服上沾了不少尘土,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俨然是昼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模样。   他深邃的目光锁定在春欢身上,带着凛冽的寒意与晦暗难明的审视。   “那是我余霖的副将,”他一步步走近,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他的命,岂能由你决定?”   余霖面色阴沉的可怕,那道横亘脸颊的伤疤在紧绷的神情下更显狰狞,令他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刃,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势。   然而无人知晓,此刻他冷硬的外表下,翻涌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心绪。   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女人,与他这两个月来在边关风沙中不断梦见的影子逐渐重合,却远比梦中更加鲜明、更加炽烈。   她仿佛在这短短时日里彻底挣脱了什么束缚,绽放出一种近乎危险的明艳,夺目到几乎摄人心魄。   “将军!”   闵阳的声音响起。   余霖并未看向他,而是把目光定格在春欢平坦依旧的小腹上。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凝固,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中那个婴孩的眼睛。   那双和宿景程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余霖的孩子,怎么能有一双和宿景程一样的眼睛!   可他此刻散发出来的寒意让厅内的人产生了误会。   “将军,你终于回来了。”   春欢的语气里带着欣喜,似乎是真的在期盼着他的归来。   可心中却在盘算中,余霖这时候回来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而闵阳的心却沉了下去。   将军这般神情,显然对季春欢的所作所为仍耿耿于怀。   以将军的性子,绝不会轻饶了她。   他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明白,自己为何会为这个恶毒的女人担忧。   但身体却比理智更快作出反应,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将春欢护在身后,阻断了余霖冰冷的视线。   余霖看着闵阳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眸色骤然转深。   他不过离去两月,她竟已能将闵阳笼络到这般地步。   当真是手段了得。   她初入府时,闵阳是府中最厌她、最不假辞色之人。   后来窥见她本性中的恶毒与算计,闵阳更是数次直言欲取她性命。   那个曾信誓旦旦说着“定提着她的脑袋来给您赔罪”的人,如今竟已会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   “将军,夫人她......”   闵阳想说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出来,就被余霖开口的声音打断。   “夫人?”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闵阳的身体,落到他身后的春欢身上。   春欢却并不害怕,她清晰地捕捉到,此刻余霖眼中翻涌着某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   她记得刚入府时,他看自己这个“寡妇”的眼神,是冷漠,带着漫不经心的忽视。   他留她在府,不过是出于对余家遗孀身份的最后一点容留。   她更记得设计他那天,他眼中的震怒与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竟会被这个自己从不放在眼里的人算计得手。   而当药效发作,那怒意里又掺杂了被欲望染红的屈辱。   那时他眼底确实掠过杀意,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可此刻,他眼中翻涌的,是比杀意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   这对春欢来说,算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毕竟......   春欢垂眸,视线落在小腹上。   她还以为对上余霖的时候,若闵阳这把刀不堪大用,她至少还握着最后一件武器,这腹中的血脉。   可此刻看来,这件保命的底牌似乎用不上了。   眼前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已然变得不同。   她抬脚,向余霖走去。   几乎在她迈步的瞬间,闵阳的手臂下意识抬起半分,似要阻拦。   这念头刚浮现,他便心头一震。   对面是他誓死效忠的将军,而他竟在害怕将军会伤到她。   “是为了将军的血脉。”   他在心中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离自己越来越远,向将军越靠越近。   在她即将走近时,余霖猛地伸手。   春欢的手腕被余霖牢牢攥住,力道大得让她蹙起眉头。   她却并不挣扎,只抬起那双眸子,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不满。   “将军,”她轻轻抽了口气,“你弄疼我了。”   这声呼痛让身前身后两个男人同时变了脸色。 第256章   闵阳是实打实的担忧,以将军的手劲,这般毫不留情地攥住夫人的手腕,定然是极疼的,只怕稍一用力便会将骨头折断。   而余霖的脸色骤然改变,原因却更为复杂。   这句“将军,你弄疼我了”与他边关那场梦中她说的话一字不差,瞬间将梦境与现实缠绕在一起,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他除了最开始抓上去的时候忘记收力,马上就反应过来,将自己的力道控制得极有分寸。   余霖心里清楚,哪怕最开始那一下也都根本不足以让她呼痛,这不过是她又一次精于算计的表演。   然而,理智如此分析着,他的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原本就已克制的力道下,竟又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春欢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指尖那细微的松动。   一抹笑意出现在她的眼底,快到让人无法捕捉。   她不知道为何这个男人会出现如此诡异的变化,总不能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吧。   可这变化明显于她有着益处,她可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所以她非但没有趁机挣脱开他的束缚,反而就着这个未被禁锢的姿势,又向他贴近了半步,仰起脸看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委屈。   “将军这般对我,究竟是何意?”她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带着无声的控诉,“难道在将军心里,我算不得这将军府未来的夫人?”   “那我腹中的孩子,将军是不想认下是吗?”   余霖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彻底松开。   若真有了他的孩子,他当然会认。   他日夜兼程赶回,既是因为子嗣,也是想的清算这女人的恶行。   岂料她不知用何手段,将闵阳的心都笼络了去。   “若你腹中真有子嗣,我余霖自然会认。”   余霖话锋一转,声音阴沉。   “但你若以为,仅凭一个尚未证实的孩子,就能将你冒名顶替、下药设计、搅乱将军府的种种恶行一笔勾销。”   “妄想借此登上将军夫人之位,季春欢,你未免太高估我的度量了。”   “将军,我从没有想让您和我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春欢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微妙的弧度。   毕竟在她心底那本账册上,余霖的名字同样赫然在列。   “可我不能容许我的孩子,叫别人母亲。”   她说着,突然伸手握住余霖的手腕,力道虽轻,却成功牵引着他的掌心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除非,”她仰起头,眼中闪着危险的光,“您不要这个孩子,若真如此,我也可以不要将军夫人的位置。”   这近乎挑衅的触碰与言语,彻底越过了余霖的底线。   他眼神一厉,手腕翻转,瞬间反客为主,虎口精准地卡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动作行云流水,看似有着杀机,却又在肌肤相触的刹那控制住力道,只是虚虚地禁锢着。   “将军!”   闵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两步。   “她腹中或许有了您的骨肉,还请手下留情!”   余霖缓缓转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闵阳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慑,硬生生钉住了他欲再上前的脚步。   春欢感受着颈间若即若离的禁锢,回眸望向僵立的闵阳。   他眼中翻涌的挣扎与担忧清晰可见,终究未能踏出的最后一步,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冰凉的失望。   还是不够。   她在心中可惜。   时间太短了,这把尚未彻底驯服的刀,终究未能为她斩向真正的主子。   余霖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看来这女人竟真以为,短短两月便能教闵阳为她反戈。   “季春欢,”他指腹在她颈脉处轻轻摩挲,“你高估了自己。”   春欢知道他话中的意思。   她脸上竟真的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失落,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痛处。   “是啊,”她轻叹一声,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自嘲,“我是高估了自己在将军心中的地位。”   她连腹中孩子几个字都省去,这恰恰是她对余霖的挑衅。   “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余霖缓缓重复了一遍,周身的气息阴冷了几分。   “对啊,”她仿佛没有察觉到眼前人身上散发的寒意,自顾自地说道,“难道将军心里,就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么?”   也不等他回答,“若当真半点位置都无,将军又怎会一回府就迫不及待来见我呢?”   随即语气变得幽怨起来。   “上次将军留下的指痕早已消退,可那濒死的窒息感......至今想起仍让人心悸呢。”   “将军这次若要再玩这种情趣,可得当心些力道才是。”   余霖万万没想到她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种话。   强烈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恨不能立时让这张巧言令色的嘴永远闭上。   但他终究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只是周身气压愈发低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将军,属下有要事禀告。”   闵阳眼见自家将军的忍耐已到极限,急忙上前一步,试图将余霖的注意力引开。   余霖的视线在春欢带着挑衅笑意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闵阳难掩担忧的神情。   最终,他缓缓松开了钳制春欢的手。   “闵阳,去书房等我。”   余霖并未如闵阳所愿被支开,反而将自己与春欢之间的第三人先行遣离。   “可……”   闵阳还想争辩,却在触及余霖视线的刹那噤声。   他依言退出正厅,却在迈过门槛时终究按捺不住内心的担忧,回身道:“将军,属下在门外候着,稍后与您同去书房。”   他暗自说服自己,季春欢腹中或许怀着将军唯一的子嗣,他绝不能坐视这血脉有失。   余霖怒极反笑,正要开口,唇上却突然覆来一根纤细的中指。   春欢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闵副将,我与将军想要独处片刻,你在这里,有些碍事呢。”   她声音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矫揉造作。   “你还是去书房等候为好。”   门外的闵阳脸色微变。   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从来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既然她敢支开他,便是笃定将军不会伤她分毫。   “是。”   这一个字答得艰涩无比。 第257章   他最后深深望向厅内,只见将军挺拔的身形将那道娇小的身影完全笼罩,只余一片绯色衣角在视野中若隐若现。   终是转身离去   待闵阳的脚步声消失,春欢才缓缓收回抵在余霖唇上的手指。   “将军,看样子,您也低估了我呢。”   她就着他方才的断言,轻巧地回击。   毕竟闵阳临走时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任谁都看得出,这把刀,她确实已磨利了一半。   余霖凝视着眼前这张写满自得的脸,“你很得意。”   “将军吩咐不走的人,我帮您劝走了。”   春欢答非所问,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将军不该谢谢我么?”   她一步步向前逼近,敏锐地捕捉到余霖下意识后撤的意图。   “将军莫非、莫非怕了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还是说......”她已欺近至距他仅一步之遥,发间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将军的心,乱了?”   “荒谬!”   余霖怒斥道,但身形却不再后退。   他就这么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究竟还想玩什么把戏。   春欢仰起头,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上那道伤疤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这疤痕落在将军脸上,反倒让原本的威严更添了几分慑人的气魄。”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虚虚描摹着疤痕的轮廓,语气里带着几分痴迷。   “在我见过的所有男子中,从未有人如将军这般......”   “连伤疤都带着令人心折的英武。”   明知眼前这人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不可信,分明是精心编织的奉承,余霖却发觉自己的心绪正被这些话语搅得翻涌不定。   他下意识低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格外真挚的眼眸。   那双眼睛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   然而余霖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闵阳。   她能让闵阳对她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是不是说明那些骗人的鬼话她也同样和闵阳说过。   “你以为......”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我会和闵阳一样好骗?”   春欢闻言微微一怔。   她何等敏锐,立即从这句话中听出了话外之音。   这个男人不仅把她的奉承听了进去,竟还在此刻计较起来。   心底不由升起几分荒谬的好奇:这两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初冷漠又恨不得杀了她的余霖,如今她尚未真正施展手段,竟已自己踏进了这圈套之中。   “将军说这话,可真叫人伤心。”   春欢眼波带笑,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   “这些体己话,我可只对将军一人说过。”   “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闵副将”   余霖沉默不语。信与不信,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然而接下来的变故,却让他骤然色变。   如同那个纠缠他许久的梦境,那双柔软的手臂竟真的环上了他的脖颈,春欢整个人如同藤蔓般偎进他怀中,他甚至能嗅到她发丝上的清香。   余霖浑身僵硬如铁,本能地要将人推开,手掌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后,却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若是伤到她......   “松开,季春欢。”   语气依旧凌厉,可怀中人非但不怕,反而将脸颊贴得更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她就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而他明明已经作势要将人推开,动作却停滞在半途。   看来,余霖对她的容忍度,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春欢准备收手吗?   并不!   她在心底轻笑。   因为她向来最擅长的,便是得寸进尺。   于是下一秒,在余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踮起脚尖,将唇轻轻印了上去。   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只是浅尝辄止。   随即贝齿重重一合,直到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才满意地退开。   “将军的唇上沾了路途的尘土,”她伸出舌尖轻舔唇角,“不太甜呢。”   指尖抚上他渗血的唇瓣,将血色从右至左缓缓抹开。   “还是这样好看。”   望着指腹上残余的猩红,她偏头思索片刻,忽然将血迹细细描摹在他脸上那道贯穿的伤疤上。   端详着眼前这幅染血的画卷,她心底涌起奇异的满足。   这算不得上位者低头——   不,顶多,只能算上位者纵容。   但她相信,终有一日,她会让余霖心甘情愿为她俯首。   “够了吗?”   自她退开身子的那一刻,余霖便已恢复清明。   他静默地任由她在自己脸上、唇上肆意妄为,直到那只作乱的手终于垂下,才沉声开口。   “我只问你一句,你腹中,究竟有没有孩子?”   “有......”春欢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他骤然绷紧起的表情,才慢悠悠地接道,“还是没有,这得大夫诊过脉才能断定。我又不是大夫,将军说,是不是这个理?”   余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紧,他必须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能克制住掐断那截纤细脖颈的冲动。   这个女人总能精准找到激怒他的方式。   但想到闵阳还在书房等候,余霖没心情和她多做纠缠。   “明日我会安排大夫诊脉。”   他撂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步伐快得近乎仓促。   而在春欢眼中,那背影分明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若不是心绪已乱,又何至于逃离得这般匆忙?   书房的门敞开着。   余霖走近时,只见闵阳怔怔地立在原地,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   这般失神的状态,让余霖的脸色瞬间阴沉。   对一个本该时刻保持警惕的武将而言,这是绝不该有的疏忽。   “闵阳!”   一声冷喝让闵阳猛然回神。   “将军。”   他脸色微白,视线下意识地避开余霖。   “可知你方才失神的片刻,已够我取你性命三回?”   “属下知错,失了警惕。”   “三十军杖。”   “是。”   余霖在案前坐下。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府里发生了什么?”   闵阳将这两个月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随着他的叙述,余霖仿佛亲眼看见那个睚眦必报的女人,每次得逞后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恰在此时,侍卫送茶进来。   闵阳接过茶盘,将其轻放在案几上,斟了一杯奉给余霖。   就在这俯身递茶的刹那,他猝然瞥见余霖唇上那道新鲜的伤口。   春欢刻意涂抹的血迹虽已被拭去,但那个清晰的咬痕却明晃晃地留在那里,明晃晃地昭示着某种他不敢深想的亲密。   闵阳的呼吸猛地一滞,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手中端着的茶盏微微发颤,发出细碎的轻响。   “看来,”余霖注意到闵阳的视线,“你比我更在意这个伤口?”   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闵阳单膝跪地:“属下不敢。”   茶盏中的涟漪渐渐平息,可他心中的波澜却愈演愈烈。   除了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更清楚地意识到——将军对待她,终究是不同的。   若非将军默许纵容,那个女人根本不可能近身,更不可能在如此暧昧的位置,留下这般明目张胆的印记。 第258章   “闵阳,你变了?”   余霖凝视着跪在地上的闵阳,深邃的眼眸中藏着暗色。   闵阳跪得笔直,却并没有立即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属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干涩,“永远只效忠将军一人。”   “是吗?”   “若那季春欢腹中没有孩子,我要你亲手了结她,你还能做到吗?”   余霖的心又何尝不曾为那个女人泛起涟漪。   他尚未理清该如何对待春欢,却不介意用她作为试探,掂量闵阳的忠心究竟还剩几斤几两。   闵阳猛地抬头,唇线紧抿成苍白的直线。眼底翻涌的挣扎和动摇,尽数落在余霖审视的目光中。   “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余霖起身缓步走近,带着冰冷的压迫感,“让你忘了她是个怎样心思歹毒、不择手段的女人?”   “末将不敢忘!”闵阳急声否认,拳头在身侧握紧,“只是将军,她腹中可能......”   “可能?”余霖打断他,嗤笑一声,“就为了这个‘可能’,你便失了分寸?闵阳,我教你领兵打仗,第一课便是为将者,最忌优柔寡断,受制于人!”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今日阻拦我,当真是全然为了那个未可知的孩子,还是存了半分私心?”   这句话如同利箭,精准地射中了闵阳心底竭力隐藏的角落。   他瞳孔微缩,竟无法立刻作答。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忠诚与某种悄然滋生的情愫在他心中激烈交锋,而那片刻的迟疑,早已说出了真正的答案。   “属下誓死效忠将军。”   闵阳以额触地,声音异常沉重。   “只求将军、能留她一命。”   这句话耗尽了他全部气力。   他抬头,仍跪得笔直,可这句恳求,已是他能为心底那点不该滋生的情愫,所做的全部挣扎与退让。   他终究未能回答那个问题,未能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对她,毫无私心。   “很好,”余霖重新坐回椅子上,“她会是将军府的女主人。”   这个决定在他心中落定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品出了一丝荒谬。   那个满腹算计、心肠歹毒的女人,竟要成为这座府邸名正言顺的主人。   他看着眼前忠诚却已心生杂念的人,深知必须用最牢固的身份枷锁,彻底斩断闵阳那不该有的妄念。   一个“将军夫人”的名分,是给闵阳最清晰的警告,也是划下最不可逾越的界限。   至于季春欢......   余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他憎恶她的阴险狡诈、深沉心机、恶毒算计......   可偏偏是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女人,可能怀着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那次被她强行种下的纠缠,那些被迫沉沦的炽热梦境,早已在他的心房上凿开了细密的裂痕。   极致的恨意与同样强烈的占有欲,如同双生的藤蔓,将他牢牢缚住。   给她名分,既是稳住眼下局面的权衡,也能掐灭闵阳不该有的心思最直接的办法。   同样是想将她放在触手可及之处,等待某日理清这团乱麻,再行决断的缓兵之计。   是杀是留,都需等待尘埃落定之后。   “下去吧。”   余霖闭上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彻底的、由他掌控的结局。   闵阳从余霖的书房出来,周身还带着未曾散尽的压抑。   他在回廊转角处停下,唤住了正端着糕点走过的含桃。   “含桃姑娘。”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递过一支珠钗,“这应是你掉的。”   含桃愣愣接过,指尖触到那钗身时,竟感受到一丝残留的体温,显然已被他握在手中许久。   待她回过神来,闵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含桃低头细看,心中蓦然一惊。   这正是她七日前丢失的那支珠钗,是夫人之前赏下的。   她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遗失的角落,最终只得硬着头皮向夫人请罪。   如今它竟这样突兀地回到了自己手中。   -----------------   起初,闵阳对春欢只有纯粹的憎恶与杀意。   他视她为一条盘踞在将军府的贪婪又恶毒的毒蛇,每一次刁难,都像在火上浇油。   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构想,若她赌输了,定要亲手将她施加的屈辱百倍奉还。   可他渐渐发现,这女人的恶毒并非源于冲动,而是带着一种精准的算计,她总能找到他最无法忍受的点。   不是肉体折磨,而是对尊严的践踏,对他无力反抗的嘲弄。   闵阳意识到,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毒妇,而是一个极其了解人性弱点,并乐于玩弄它的对手。   她不像普通内宅妇人,她的手段更赤裸,更嚣张,带着一种将一切踩在脚下的疯狂。   她明知他动动手指就能捏死她,却依然乐此不疲地在他忍耐的底线上挑拨,欣赏着他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一种诡异的习惯在形成。   他会下意识地观察她的神色,预判她今日会从哪个角度出手。   他还会为了片刻的安宁,做她捅向别人的刀子。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极致的愤怒与屈辱中,偶尔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就在他的心一点点偏离轨道时,将军回来了。   直白的揭露了他的私心。   那句“她会是将军府的女主人”,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闵阳握紧腰间佩刀,在心中告诉自己。   该醒了。   那些不该有的妄念,必须彻底斩断。   他永远只会是效忠将军的人。   春欢还没有察觉到闵阳这把刀钝了,余霖便已从宫中请来御医为她诊脉。   御医凝神细诊片刻,抬眼看向春欢,斟酌道:“这位......”   “我夫人。”余霖声音平稳地截断话头。   御医眸光微动,当即改口:“将军夫人确已怀胎两月,脉象平稳。恭喜余将军,恭喜夫人。”   春欢抚上小腹的指尖微微发颤,是尘埃落定的惊喜。   其实这些时日,她早已从身体的细微变化中窥见端倪。   可当太医亲口证实的那一刻,她悬着的心重重落下,继而被喜悦侵占。   她又一次赌赢了!   太医走后。   春欢迎着余霖落在她腹部的目光,唇角扬起明媚得近乎张扬的笑意。   “将军可听真切了?这里头揣着的,怕是您这辈子唯一的子嗣。”   “你想何时成亲?”   余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既已决定,三书六礼他自然不会短缺。   春欢走过去,手指顺着他的腰侧缓缓滑下,最终落在他腰间的匕首上。   她抽出匕首,寒光在两人之间一闪而过,刀尖不偏不倚抵上他心口。 第259章   “将军之前想杀死我,今日却说娶就娶。可我心中还是忐忑得不行。”   “害怕哪一天会死在将军手里呢。”   余霖垂眸扫过胸前的利刃,纹丝不动。   他太了解这女人,精于算计如她,绝不会在此刻行蠢事。若他死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会瞬间化为泡影。   春欢见他毫无反应,顿觉无趣,手往回拉开距离,想要收回匕首。   却在此时被余霖猛地扣住手腕,天旋地转间跌入他怀中。   匕首已被他利落地夺回,重新插回鞘中。   “既然要当将军府的主母,”他的气息拂过她耳际,话语中带着警告,“先学会别在孕中碰这些锋利之物。”   春欢倚在他硬邦邦的臂弯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将军突然这般体贴,”她仰起脸,温热的吐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喉结,“我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呢。”   余霖的手猛地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当真以为,”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凭这个孩子就能高枕无忧?”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缠,看似亲密的姿态下,是无声的暗涌与较量。   “能否高枕无忧,”春欢不退反进,唇角漾开一抹浅笑,“从来都取决于将军的态度,岂是我这个弱女子能左右的?”   “不如将军亲自告诉我,要怎样做,才能让您许我在将军府高枕无忧一辈子?”   余霖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她颈后留下灼热的温度。   “记住,”他声音低沉,冷得彻骨,“别再打闵阳的主意。”   他们靠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缩影。   他呼出的气息掠过她轻颤的睫毛。   “不管你盘算着什么,”余霖每个字都含着凌厉的警告,“他都不是你能算计的人。”   春欢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眼底却是不为所动。   “将军这般护着他,莫不是在为他撑腰?”   “我是在教你规矩。”余霖松开钳制她的手,“小心引火烧身,一无所有。”   春欢像一株失去支撑的藤蔓,任由身体完全倚在余霖身上。   “有将军在,”她仰起脸,指尖勾住他腰间的腰带,“我怎么会一无所有呢?”   察觉到她身体有下滑的趋势,余霖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腰肢。   那只惯于握剑的手此刻正稳稳托着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传来。   “将军不让我打闵副将的主意,”她借着他的力道贴近,鼻尖轻蹭过他的下颌,“莫非是、是只想我打将军一人的主意?”   余霖垂眸,怀中人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他本该推开这具温软的身躯,手掌却不受控地在她腰后收紧。   见他不语,她得寸进尺:“将军是在介意,我与闵副将走得太近?”   “你以为凭几句胡言,就能颠倒黑白?”   余霖声音低沉,环住她腰身的手却收了收。   春欢忽然仰首,不轻不重地咬上他的喉结,在肌肤上留下一个带着微妙痛感的印记。   “不要再动你那些手段了,别以为我不敢动你?”他手掌顺着后背滑下,将她更密实地压向自己。   春欢在他掌控中笑容越发灿烂,嘴唇贴近他耳际:“你舍得吗?”   “对一个算计我的女人,我为什么会不舍得?”   “既然你这张嘴总胡言乱语,”余霖捏住她下颌,“不如换个方式让你坦诚。”   猝不及防的吻骤然落下。   这不是温存,而是较量。   齿尖撬开时带着刑讯般的力度,直到铁锈味在口中漫开。   他咬破了她的下唇。   “还给你了。”   他气息紊乱地退开些许。   这明显是在报复昨日被她咬破嘴唇之事。   春欢猛地扳开他扣在腰际的手,连退三步。   纤指抚过渗血的伤口,故意重重一按,疼得倒抽冷气。   余霖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关切。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春欢用尽全身力气甩出这一掌,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她手腕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就在她后背即将撞上坚硬桌角的刹那,一条手臂箍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拽了回来。   出手的是刚刚被她掌掴的余霖。   他被打偏的头缓缓转回,左颊上指痕鲜明,正迅速红肿起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正在无声凝聚风暴。   “很好。”   他维持着拽回她的姿势,俯身逼近,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重重擦过自己刺痛的唇角,拭去那一点被她指甲划出的血丝。   余霖盯着指尖的猩红,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危险。   “这就是你要的?”   他伸手掐住春欢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间全是剑拔弩张的硝烟味。   春欢却迎着他噬人的目光,染血的唇弯起一抹十分满意的笑。   “将军果然,口是心非。”   她故意放软了嗓音,仿佛感受不到那几乎凝为实质的危险。   毕竟,一个挨了耳光后第一反应竟是伸手护住她,生怕她摔倒的人,再怒,又能把她怎样呢?   “将军若是觉得吃亏,”她甚至还敢得寸进尺地微微侧过脸,将白皙的颈线暴露在他眼前,“不妨打回来。”   余霖盯着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额角青筋跳动。   最终,他只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滚。”   春欢挑眉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才不慌不忙地离去。   余霖盯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檀木案几应声而裂。   翌日清晨,余霖照常上朝。   左颊上那几道若隐若现的指痕,虽不甚清晰,却足以引来同僚探究的目光。   他面沉如水,对周遭视线视若无睹,周身散发的冷硬气场也让人不敢轻易上前询问。   散朝后,皇上独独留下了他。   “余卿,”皇上抿了口茶,语气带着探究,“朕听闻你府上近日多了位夫人,已有孕两月?”   “回陛下,”余霖垂首回复道,“确有此事。”   皇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颊,带着几分玩味。   “那你脸上这伤,是你那位夫人的杰作?”   “是。”余霖坦然承认。   皇上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敢掌掴我朝大将军,你这夫人胆子可真是不小。朕倒有些好奇,是何等奇女子了。” 第260章   “她原是臣寡嫂的胞妹,家中蒙难,特来京城投奔臣。”   “乡野妇人,不识礼数,陛下勿要见怪。”   余霖语气依旧平淡,心中却不打算让皇上见季春欢。   他了解季春欢,那女人睚眦必报,若皇上真因此事对她产生兴趣,她未必不敢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皇上笑过之后,神色一敛。   “好了,说正事。高贵妃有意将其妹许配于你,特请朕代为赐婚,促成这段良缘。”   他略作停顿,目光微沉。   “你府上现今住着的那位,是正室还是妾室?”   余霖当即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臣叩谢陛下与贵妃娘娘厚爱,但臣府中今后唯有季春欢一位夫人,再无他人,恕臣不能从命。”   皇上见他回绝得如此干脆,倒也不恼,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既如此,朕这口谕也不便收回。那便为你与季春欢赐婚,择吉日完婚,成全你这份心意。”   “臣,叩谢陛下隆恩。”   余霖垂首领旨,声音沉稳。   “此外,”皇上补充道,带着些许笑意,“朕再赐她诰命之位,待大婚之日,旨意亲至你府上,算是朕给二位的新婚贺礼。”   “臣,代她谢过陛下。”余霖再次郑重叩首谢恩。   赐婚的圣旨当日便送达将军府,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转眼一月已过,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春欢身着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顶着大红盖头,在礼官的唱和声中与余霖完成了拜堂步骤。   就在礼成之际,册封她为诰命夫人的圣旨也到了。   她被余霖拉下去磕头谢恩,直到站起身后,才意识到这圣旨是给她的。   红盖头下,春欢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高高翘起。   一股近乎眩晕的狂喜冲上她的心头。   短短一年半不到,她从一个人人可欺的乡野丫头,一跃成为了地位尊贵的将军夫人,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   这怎能不让她欣喜若狂?   这种极好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婚房内。   当她独自端坐在喜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   她将原本准备给余霖的“礼物”收起,换成了另外一份谢礼。   余霖在前厅被宾客们灌了不少酒,待到夜深,才在闵阳搀扶下走向婚房。   闵阳的脚步,在触及那扇贴着囍字的房门时,便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   这一个月,他主动请缨处理军务,刻意避嫌,将府内与春欢相关的一切事务都交由旁人打理,强迫自己不再见她。   岂料再见,竟是在她与将军的婚礼之上,看着她一身红嫁衣,与将军拜堂成亲。   此刻,隔着一扇门,他知道那个已经得偿所愿的人就在里面。   正享受着自己赢得的果实。   闵阳只觉得胸口有些闷痛,搀扶着余霖的手臂都有些僵硬。   “将军,到了。”他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发涩。   余霖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异样,深邃的眼眸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推门而入。   闵阳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在自己眼前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片鲜红。   他怔怔地站了片刻,才最终转身,默然离去。   余霖走进内室,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不显醉态。   他一眼就看见春欢端坐在床沿,头上还顶着红盖头。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缓步走近。   “累了,就早点休息,不必等我回来。”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在静谧的婚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盖头下传来一声轻笑,春欢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   “我在等将军亲手掀开这盖头。”   春欢微微向上扬起头,这个动作让她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余霖的视线落在她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上,那手指纤细白皙,此刻正微微收紧,透露出她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取过桌上的喜秤,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红盖头被喜秤轻轻挑起,缓缓滑落,露出春欢精心装饰过的脸。   烛光下,她眉眼如画,唇上胭脂娇艳欲滴,一双含笑的眸子直直望进余霖眼底,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挑衅。   “合卺酒还没喝呢,将军。”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嫁人,该有的礼仪,总要一一走完才是。”   她刻意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若是将来再二嫁,那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   余霖眸光骤然一沉,握着喜秤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盯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胸口起伏的弧度变得越发明显。   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桌案,端起那对早已备好的合卺酒。   他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动作略显生硬。   春欢却仿佛浑然不觉他的怒意,笑吟吟地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节。   那触感温热,带着细微的痒意。   她仰头望着他,眼中有光芒在闪烁:“将军,请。”   手臂交缠,距离骤然之间被拉得最近。   春欢身上淡淡的清香萦绕在余霖鼻尖,与酒气交织到一起,形成一种醉人的味道。   余霖垂眸,能清晰地看见她轻颤的睫毛,以及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二人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微辣,带着些许甘甜。   春欢放下酒杯,唇上沾着些许水光,更显饱满红润。   “礼成了,将军。”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却依旧大胆地锁着他。   余霖没有立刻松开交缠的手臂,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上,眸色深沉如夜,其中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我去隔壁......”   余霖的话还未说完,手上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看去,垂落在身侧的手背上赫然插着一枚细长的银针。   “你......”   熟悉又陌生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与记忆中的感受如出一辙。   手中的空酒杯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落,发出声响,又滚落到角落阴影里。   春欢动作十分迅速,一把抓住他逐渐僵硬的手臂,趁着他尚有余力挣扎时,将他推倒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婚床上。   毕竟,后面的事,不适合在地上进行。   “将军可知我方才有多紧张?”   春欢俯身,指尖轻轻描摹着余霖紧绷的唇线,声音里带着愉快。   “当你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时,我真怕被你识破了呢。”   她说话时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那样可就太扫兴了。”   “幸好,”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揶揄,“将军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我,给了我机会。”   她仔细端详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与怒意,声音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   “这次的剂量比上次还要少一点,你应该不会完全动弹不得。”   余霖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写满了不敢置信,死死盯着这个刚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第261章   同样的招数,他在同一个女人身上中招了两次。   他声音冷得彻骨,发出质问:“季春欢,你又想做什么?”   春欢不慌不忙地拔下他手背上的银针,随手丢到边几上,而后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嫁衣带子。   大红色的外衣顺着她的肩颈缓缓滑落,堆叠在脚边,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她走到妆台前,将那些沉重而华贵的头饰一件件取下,金钗玉簪与桌面碰撞出细碎的清音。   如墨的长发垂落下来,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走回余霖面前,迎上他冰冷的视线。   她俯身,双手撑在余霖身侧的锦被上,乌发从肩头滑落,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将军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现在,我可以好好回答你了。”   “我原本为你准备的,是让你浑身长满红疹的药。”   她歪着头,眼神无辜。   “你还记得我刚到将军府时的模样吗?就是服了那药的后果。”   “可你待我这样好,”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感受着那里的滚动,“竟为我求来了诰命夫人的封号,这般心意,让我怎能不感动?”   “所以我就改变了主意。”   她俯身更近,发梢垂落在他胸前。   “原本对将军的惩罚,现在变成了奖励。”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余霖微凉的唇上,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将军,你喜不喜欢这个,独属于我们的新婚惊喜?”   “别把我的忍耐当成你放肆的资本。”   “给我解药。”   余霖发出无用的警告。   他此刻无比懊悔这次回来未曾彻查这女人的所有物件,未能将那些阴私毒药尽数销毁。   “我上次不是说过,这药没有解药,只会让将军半个时辰内动不了。”   春欢的手已灵巧地解开他喜服的最后一道衣带,外袍铺散在床上。   “将军的记性真是令人担忧呢。”   一方素白绣帕轻轻覆上他凌厉的双眼,隔绝了那道想杀人的目光。   “将军的眼神看的我心中慌慌的,所以还是不见为妙。”   当微凉空气触及肌肤,余霖僵硬的身躯绷成一张满弓。   “你还想要什么?现在停手,我都允你。”   余霖原本就因为中毒而僵硬的身体,此刻绷的更紧。   “你别忘了,你腹中尚有孩子。”   他试图抓住最后的筹码,让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停下来。   “我说过,我今日只想感激将军。”   春欢原本在余霖腰间打转的手指停了下来,语气带着装出来的委屈。   “将军为何总把我想得这般不堪?”   “莫非在您心里,我季春欢就是个不知轻重、不懂感恩的人么?”   “半个时辰,”她低声呢喃,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足够让将军记住今夜了。”   随后是若即若离的触碰、意志的折磨......   余霖如同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每一次以为得到救赎时又被她推向更汹涌的浪潮。   快乐积累到巅峰,无法宣泄,便化作了最尖锐的痛苦。   半个时辰,漫长得如同一个轮回。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身体的反应可以完全脱离意志的控制,而被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个女人所谓的报恩,就是一场笑话。   当那束缚他身体的药力退去,力量回归四肢百骸的瞬间,余霖迅速抬手,一把扯下了蒙在眼上的绣帕。   那双骤然重见光明的眼眸中,燃着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以及一丝未被掩去的被情欲浸透的狼狈。   他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春欢,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春欢却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甚至慵懒地抬手,用指尖拭去他额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   “将军,”她红唇微勾,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轻快,“现在可不是与我计较的时候。”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向下扫了一眼,落在他依旧紧绷而难堪的身体反应上,轻笑出声。   “您若再不快去冲个冷水澡,只怕这‘怒火’,就要烧着自个儿了。”   这话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的威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警告与翻涌的杀意。   最终,他翻身下床,一把抓过床上的外袍,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卧室。   春欢维持着慵懒的姿势靠在床头,听着门外那略显仓促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脚步声远去,唇角再也抑制不住,高高扬起,露出一抹混合着得意与畅快的笑容。   想到自己将那高高在上,执掌自己生死的人逼到了如此窘迫失控的境地。   这感觉,就让她觉得非常的美妙。   然而,笑意之下,她的身体深处,却有一丝被方才情景勾起的、微弱而陌生的躁动在隐隐作祟。   一种原始的渴望悄然探头。   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平坦的小腹,动作轻柔。   “乖些,”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安抚腹中的胎儿,更像是在告诫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妄念,“娘亲不会为了一时欢愉,拿你的安危去赌。”   那点被勾起的欲望,与她和孩子未来的荣华富贵相比,微不足道。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丝涟漪强行压下。   她季春欢要的,从来都不是短暂的男女之欢。   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将权势和富贵尽数握在手里   新婚之夜的较量过后,春欢确实安分了几日。   毕竟余霖和闵阳是不同的,她对余霖还是有几分顾忌。   一连七日风平浪静,余霖似乎并未因那夜的折辱而有任何后续动作,只是周身的气息比以往更冷硬了几分。   她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毕竟她的快乐,就是建立在那些“仇人”的痛苦之上。   这日清晨,余霖整理好衣袍,正准备如常离开。   春欢端坐在菱花镜前,手中把玩着一支螺子黛。   她透过铜镜看着他,突然开口。   “将军,今日为我画眉吧。”   余霖眉头一蹙:“府上有的是侍女。”   “可她们的手,哪有将军的稳?”   春欢缓缓转身,指尖轻点妆台。   “将军拿惯了杀人的刀,我想试试那双手描摹画出的眉毛,是何等好看。”   见他仍欲离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得清晰。   “既然将军不愿,那我便去请闵副将,想来他定是愿意的。”   余霖原本拿起的长剑被重重按回去。   他转身,几步间便已逼近妆台。   “你再说一遍?” 第262章   春欢毫无惧色地将螺子黛递向他:“我说,我要将军为我画眉。”   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那枚螺子黛,粗粝的指节捏得她下巴生疼。   “别动。”   他开口命令,声音异常冷冽。   笔尖落在眉梢,余霖全神贯注,如同在审视最精密的作战图。   春欢却能感受到他压抑的呼吸,以及那份屈从于她威胁的怒火。   她享受着他指尖偶尔无法自控的微颤,连他颈侧暴起的青筋都成了取悦她的战利品。   当最后一笔勾勒完成,他正要抽身,春欢却攥住他尚未撤离的手腕。   她凝视镜中那双被勾勒得恰到好处的眉,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艳。   “画得真好。”这句赞叹,却让余霖表情微滞。   就在他欲开口让她松手的时候,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腕缓缓滑落,纤细的指节不容拒绝地挤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密交缠。   那枚螺子黛被牢牢夹在两人相贴的掌心,坚硬的笔身硌着皮肉,却迅速被交融的体温暖热。   她牵引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移至他胸前,将螺子黛沾满墨色的笔端,不轻不重地按上他心口的衣料。   深色的锦缎上,墨迹徐徐晕开。   她仰起脸,望进他翻涌着怒意与别样情绪的眼底,轻声问。   “将军的心......”   “是否也如这衣袍一般,被我、浸染过了?”   “浸染?”   余霖冷笑出声,震动的胸腔带动着两人交握的手也跟着起伏起来。   那团泪痕大小的墨迹在心口被扩大了几分。   螺子黛从指缝间坠落,在地上裂成两段,他却看都不看。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牵引着她微凉的指尖,缓缓按上胸前那团晕开的墨痕。   布料下的肌肤温热,甚至能感受到其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怎知,”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春欢脸上,“你走的每一步,不是我默许纵容的结果?”   他手臂突然用力,揽着她的腰肢将她猛地转向镜子那面。   随即从身后紧密地环抱住她,沾染着墨迹的胸膛紧贴着她单薄的脊背,不容她挣脱。   镜中清晰地映出两人纠缠的身影,他微垂着头,下巴抵在她颈侧,姿态亲密如交颈鸳鸯,眼神却异常锐利。   “看仔细。”   他扯开她领口,沾着残墨的手指重重按上她光洁肩头。   墨色在肌肤上晕开的刹那,春欢在镜中看见自己骤然收缩的瞳孔。   “这才叫,”他抬眸锁住镜中她惊愕的神情,每个字都落在她心上,“浸染。”   春欢在镜中与他视线相撞。   “将军的墨,果然与众不同。”   她偏头时,唇瓣擦过他的侧脸,带来转瞬即逝的湿润。   目光斜视着肩头那抹如同刺青的墨痕,春欢抬起未被禁锢的手,指尖轻轻抚过肩上的印记。   “只可惜,这颜色落在衣衫上,尚能洗涤,落在肌肤上,也能消退了。”   她重新透过镜子迎上他深沉的注视,里面燃起一簇不服输的火苗。   “不如将军告诉我,如何才能在您心上,留下一道消不掉的印记?”   余霖闻言,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不妨让时间来见证。”   他缓缓松开护在她腰上的手,向后退了两步   “看你季春欢究竟能否在我心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余霖的话音刚落,春欢眼底便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艳丽而危险的弧度。   “既然如此,我便与将军赌这一局,我押自己赢。”   他最后看她一眼,重新拿起那把长剑,转身离去。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春欢脸上那抹挑衅的笑才缓缓沉淀,化作一丝微弱的冰冷。   -----------------   为了在余霖心上留下消不掉的印记,春欢可着劲地折腾余霖。   但凡能让余霖皱一下眉头,她都能多咽下半碗饭。   只可惜,这乐趣很快便少了一半。   闵阳跑了。   就在她与余霖成亲半月后,闵阳便主动请缨,远赴边关驻守。   等消息递到春欢耳边时,人早已离京数日有余。   “是将军故意将人调走的?”   她径直去问余霖,语气里带着质问。   余霖当时正在处理公务,闻言神情一顿,抬眸看她。   那眼神她至今记得清楚,墨色的瞳孔里漾开一丝极淡的嘲弄,像是在笑她自作多情。   “我还不至于为了你,就将自己的左膀右臂送走。”   他语气平淡无波,“是他自己请缨,要去边关历练。你若不信,大可等他回京,亲自问他。”   “好啊。”   春欢当即笑应,眼底却凝起寒霜。   闵阳不告而别,在她看来就是心虚。   既然余霖敢让她当面问,她有什么不敢?   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期待闵阳回京那日,期待余霖亲眼见证。   她季春欢,究竟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仗着日渐显怀的肚子,春欢几乎将“恃孕而骄”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余霖冷眼看着她折腾,看着她将自己的将军府折腾得天翻地覆。   将他折腾得心力交瘁。   有时被她闹得狠了,余霖心头也会蓦地窜起一股邪火,真想效仿闵阳,一走了之,把整个将军府丢给这个女人折腾算了。   可每当深夜听见她因腿抽筋发出的压抑呻吟,或是看她抱着痰盂干呕到眼眶发红的样子......   原本的怒意总能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余霖只能告诉自己,那肚子里终究是自己的血脉。   于是将军府的下人们都看见,光天化日之下,素来冷硬的将军会为小憩后的夫人揉捏抽筋的小腿。   那双执剑的手力道适中地按摩着肿胀的肌肤,直到她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   当夫人说想吃西街的桃花酥、南巷的胡辣汤......   他便会默不作声地策马穿过大半个京城。   回来时带着还冒着热气的吃食,却偏要冷着脸放在桌上:“趁热吃。”   ......   余霖对春欢好吗?   当然好。   虽然他时常被她气得眼神里翻涌着戾气,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可终究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   连气都是去练武场撒。   春欢心软吗?   当然不。   她抚着日渐隆起的肚子,看着那个在外叱咤风云、在她面前却总要强压怒火的将军,心底只有冷笑。   她心中账本上与余霖的血债未消,她就永远不会对这个男人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余霖是在春欢肚子七个月的时候,才彻底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不同。   虽然他百般不愿承认,但事实就像她日渐隆起的小腹,清晰得无处可藏。   他竟对她生出了怜惜。 第263章   当看见她因孕吐蜷缩在床榻上,发现她脚踝肿得连鞋都穿不上时。   他心底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迁怒于她腹中的骨肉,潜意识觉得是这孩子让她吃了这么多苦。   这念头来得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明明是她贪嘴,孕中的胃口抵得上寻常两个妇人。   明明这些苦头,多半是她自己招惹来的。   可他......   他却见不得她受苦。   在最初察觉到这份异常的情愫时,余霖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那样一个处心积虑算计他的女人,那样一个不断挑衅他底线、把将军府搅得天翻地覆的人,他怎么可以......   可越是逃避,目光却越是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余霖,你真是疯了。”   他最终苦笑着,坦然去接受。   余霖态度的微妙转变,并未让春欢有半分收敛,反而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猎人,愈发肆无忌惮。   他越是沉默包容,她越是蹬鼻子上脸。   余霖最终开始开口问她,如何可以止戈。   他们终究是拜堂成亲的夫妻,夫妻之间,何必剑拔弩张,和睦相处不好吗?   春欢摇头。   她冷笑着告诉余霖,她还没有报仇之前,他和她绝对不可能和睦相处。   他曾经差点杀过她,这件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仇怨不消除,他们只能是怨侣。   她的话像是一把锁,锁上了所有缓和关系的可能。   与此同时,余霖收到密报。   先帝二皇子与三皇子的残部,竟在暗处勾结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皇宫固若金汤,新帝稳坐明堂,这些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便将所有败亡的怨毒尽数怪在余霖一人身上.   若非余霖执掌兵权、将计就计,他们的主子何至于一败涂地。   如今主子被囚于不见天日的密牢,寻不到半点踪迹。   他们想报复余霖,既是为了宣泄刻骨之恨,更是痴心妄想,以为能从余霖口中,逼问出囚禁他们主子的地方。   只是余霖武功深不可测,身边亲卫更是寸步不离,想要近他的身,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此时,三皇子旧部中有人阴冷一笑,献上一计:季春欢。   这个名字被提出时,带着十足的恶意。   他们记得清楚,这女人欺骗了他们,还让闵阳抓走过他们的人。   如今她摇身一变,竟成了余霖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   这身份的转变,本身就耐人寻味。   或许,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在余霖心中有着不同寻常的分量。   “即便余霖不在意这女人,难道还能不在意她肚子里,那个七个多月的种?”   “啪——”   一声脆响,余霖手中的茶盏竟被硬生生捏碎,碎片刺入掌心,鲜血混着茶水蜿蜒而下。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杀意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近乎沉冷的杀机。   他们竟敢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打到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好,很好。   既然他们自寻死路,他便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个让他们有来无回,一网打尽的机会。   不多时,将军府传出消息:夫人近来烦闷,欲请京城最好的戏班入府献艺,还放出话来,唱得最合心意的,赏银两千两。   消息一出,京城各大戏班纷纷递帖,将军府门前一时车马络绎。   好戏开锣那日,院中搭起高台。   余霖夫妇端坐看台,“季春欢”看得神色起劲,余霖却始终神色淡漠,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起身。   “公务积压,夫人尽兴。”他临走前目光扫过四周侍从,“好生照看夫人,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余霖前脚刚离开,方才还咿呀婉转的戏子们竟从刀鞘剑匣中抽出兵刃,直扑看台!   院子里顿时刀剑相撞,呼喝四起。   两名刺客突破侍卫防线,跃上高台。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季春欢”霎时面无人色,竟提着裙摆踉跄奔逃。   那矫健步伐哪里像怀胎七月的妇人?   若非隆起的小腹实在显眼,刺客几乎要疑心认错了人。   可那两名刺客很快就被追上来的侍卫斩杀。   就在院子里穿着戏服拿着武器的刺客被剿杀殆尽时,异变突生。   一名侍卫突然反手将刀刺入同伴心口,随即纵身擒住刚松口气的“季春欢”。   “让余霖来见我,”他刀刃抵住她咽喉,嘶声怒吼,“不然就让你们将军夫人一尸两命。”   话音未落,又是接连响起闷哼。   几名刚刚还瑟瑟发抖的戏子撕去伪装,数名“侍卫”倒戈相向,原来埋伏进来的刺客根本没有清除干净。   余霖此刻才缓步返回,他冷眼扫过满地狼藉,目光在那寒光闪闪的刀刃上稍作停留。   “看来,这便是你们全部的底牌了?”   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那就——”   他抬手轻挥。   “一个不留!”   随着余霖的话,有利剑穿透了一个刺客的喉咙。   其余刺客顿时哗然。   他们原以为握住了重要的筹码,岂料余霖竟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   余霖他,他根本不在乎这女人的死活!   “让他们住手,你再不住手,我这刀就要了你孩子的命!”   刺客嘶吼着,刀刃狠狠抵住那隆起的腹部。   “继续。”   余霖的声音冷得像冰,视线并不去看被劫持的“季春欢”。   就在刺客气急败坏,就在刀刃即将刺入手上筹码的瞬间,那“将军夫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别杀我!我不是季春欢!我是她姐姐季春萱啊!”   她浑身抖如筛糠:“我带你们去找季春欢。”   “求求你别杀我。”   那刺客瞳孔骤缩,这才明白自己中计了。   余霖竟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还用李代桃僵之计,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眼见同伙接连倒下,残存的刺客交换了一个决绝的眼神。   “分头行动,找到季春欢,杀她给兄弟们报仇。”   挟持的刺客反手一刀刺进季春萱腹部,她不甘的咽下最后一口气。   明明将军说,办完这件事,就给她银子和自由的......   余党瞬间四散,如困兽般扑向不同方向。   余霖原本从容的神色在看见两名刺客突破重围,直扑内院时骤然剧变。   “拦住他们!”   他再顾不得收拾残局,身影飞快的跑向正院。   那瞬间泄露的惊慌,终于暴露了他真正的软肋。   当他看到春欢的时候,她正悠闲地在庭院中散步。   见他提剑而来,剑锋犹带血痕,她挑眉问道:“将军这是做什么?”   余霖简略告知府中混入刺客,目标是她,叮嘱她现在切勿随意走动。   当然,在擒获那两名漏网之鱼前,他会亲自守护左右。 第264章   就在他护送她回房的路上,廊下突然闪出一道黑影。   那刺客显然负伤,持刀的手微微发颤,却仍拼尽最后力气向余霖劈来。   余霖轻松避开的刹那,刺客突然变招,刀锋直取他身后的春欢。   电光火石间,春欢非但不退,反而猛地攥住余霖的手臂,将他往身前一拽。   刀锋自他肩斜劈而下,衣服应声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蜿蜒至胸膛,鲜血瞬间浸透衣服。   余霖闷哼一声,反手扣住刺客手腕,侍卫也及时出现,顷刻间便将刺客制服。   待混乱平息,余霖低头看向自己渗血的伤口,又看向若无其事整理衣袖的春欢。   “故意拉我挡这一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账本上的仇,可消了?”   “没有。”她抬眸,眼底清澈见底,“当初你放刺客入府试探我,我为你挡过一箭,今日你还我,这笔账我们两清了。”   余霖蓦地想起她初入府时扑过来为他挡开暗箭的旧事。   原来每一笔恩怨,她都记得这般清楚。   望着她坦然的神情,他忽然觉得,要清空她那本记着旧账的簿子,怕是任重道远。   帐幔低垂,室内的空气中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余霖赤着上身坐在榻边,一道狰狞的伤口从锁骨下方斜划至胸前,皮肉外翻,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府医小心翼翼地清理、上药、包扎,整个过程里,余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骇人的伤口不是在他身上。   春欢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直到府医提着药箱躬身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被白色细布层层包裹的伤口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道疤,”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多少担忧的情绪,“恐怕要和将军脸上那道旧疤一样,消除不掉了。”   余霖抬眸,深邃的目光锁住她:“那不正好?”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深意,“你不是一直想在我心上留下消不掉的印记?如今,如你所愿。”   “你赢了。”   春欢闻言,缓步走近,指尖虚虚地点了点他伤口的位置,并未真正触碰。   “时间尚短,将军又如何能肯定,这印记将来就一定消不掉?”   她意有所指,“或许岁月漫长,再深的印记,也会变得无关紧要。”   她指的是疤,更指的是人。   余霖忽然低笑一声,带着看穿她心思的了然。   “以你季春欢的手段,你会任由这印记消退,而不是想方设法,让它加深吗?”   他突然抬手,从她发髻拔出一支金簪。   不等她反应,便已握住她的手,将冰凉的簪尖,稳稳抵在了自己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正中。   尖锐的簪尖隔着布料,传来清晰的压迫感。   他凝视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竟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和春欢如出一辙的疯狂。   “怕伤口太浅,留不住......”   他带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簪尖轻易地陷进洁白的绷带,一点新鲜的血色立刻从中渗出,缓慢晕染开.   “那你可以再加深一点。”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回应着她意有所指的话。   “加深到,让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消除。”   春欢的呼吸急促起来,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护住高耸的腹部。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以及一种更为危险的、一触即发的情感。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毫不设防的邀请,看到了他将伤害自己的权力亲手递到她手中的坚定。   春欢有一瞬间,心悸的不行。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席卷全身,此刻的余霖,竟是能与她灵魂同频的疯子。   “余霖,”她第一次唤他的名,“你当真不怕我毁了你?”   他握着她的手又深入半分,簪尖没入皮肉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震。   “早在你入梦那日,”他喘息着逼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目光却亮得骇人“我就注定要万劫不复。”   她手中握着簪子停留在他伤口深处,而他另一只手的掌心却温柔地覆上她隆起的腹部。   极致的伤害与极致的守护,在这一刻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春欢将带血的金簪子拔出来,丢在地上。   “你的话确实让我有一瞬间的动摇和心动呢。”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绷带上渗出的鲜红,随即凝视着那抹血色,缓缓将染血的手指按在余霖苍白的唇上。   在余霖深沉的目光中,她忽然凑近,用一个带着铁锈般血腥气的吻,封住了他想说的话。   一触即离。   “可惜......”她退开时唇角还沾着血,眼底却已恢复往日的清明与冷静,“我季春欢。”   “只相信我自己。”   就在春欢转身欲走的刹那,余霖突然动了。   身上的伤丝毫不影响他手上的动作。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季春欢。”   余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双总是深沉如墨的眸子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有不甘、执拗,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   “你不信我,无妨。”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稍稍拉近,目光却始终锁着她的眼睛。   “我会等到你信的那一天。”   “你不是喜欢赌吗?那我们赌一场,如何?”   “哦?”   春欢原本淡漠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兴味。   “你想怎么赌?”   “就赌你将来会不会将信任交付于我。”   余霖一字一顿的说着,二人心中都明白,这不是单纯的指代信任,还暗指春欢的心动。   “好!”   春欢唇边漾开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挑衅的弧度。   “我赌我赢,我绝对不会......”   春欢的话没说完,就被余霖打断。   “可以,但是这次,规则我来定。”   “你赌你赢,我也赌我会赢。”   “就赌你季春欢将来不会将信任交付于我。”   “若是你交付了,那便是你赢了。”   “若是没有,”他喉结微动,最后两个字说得格外艰涩,“那就是我赢。”   春欢这才反应过来余霖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场赌约,从她应下那一刻起,便已落入他精心编织的网中。   除非她认输。   对上余霖那挑衅的目光,春欢轻笑出声。   “我赌!”   “时间期限,不限。”   余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说:“好。”   -----------------   春欢十月怀胎,终于诞下余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是个十分健壮的男孩。   余霖为他取名余予。   “予”字承载着将军府的一切,他将把全部基业与期望都“给予“”这个孩子。   小予予满月宴的第二天,闵阳风尘仆仆地从边关赶回了将军府。   九个月未见,他曾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重逢相见的场景,却唯独没有眼前这一幅。   她抱着婴孩从远处缓缓走来,逆着光,眉眼低垂时,竟有种陌生的、足以刺痛他眼睛的柔婉。   然而,当她抬眸看向他时,那点因光影而产生的错觉瞬间消散。   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深处最熟悉的冷漠,甚至更甚当初几分的疏离与倨傲。   “闵副将,”她轻拍着怀中的襁褓,动作轻柔,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温度,“别来无恙。” 第265章   闵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想问很多话:她这九个月可还顺心,孕中可曾受苦,生产时是否艰难......   最终,所有越界的关切都被碾碎在齿间,只余一句克制到极致的问候。   “夫人,一切可好?”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那是她和将军的孩子。   明明是一件他该开心的喜事,可偏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既涩又痛。   春欢将他脸上那抹挣扎、痛苦、欣慰都尽收眼底,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   “有劳挂心。”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自然是极好的。”   她目光刻意停留在他脸上,像是在欣赏他无言的痛楚。   “闵副将当初是自己请缨去的边关?”   “是!”   他看见她唇角掠过一丝了然的讥诮,仿佛早已看穿他仓皇逃离的狼狈。   她随即抱着孩子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边关辛苦,闵副将先好生歇息吧。”   这句看似体恤的话,比边关最刺骨的寒风更让他觉得窒息。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闵阳仍僵立在原地   那九个月的边关驻守,是他为自己选择的逃避方式。   将军洞房花烛那夜,他在练武场将刀剑舞至虎口崩裂,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驱散脑海中不该有的画面。   他明明早该在将军警告之时,就彻底斩断所有妄念。   可喉间涌上的血腥味,只让他对自己生出更深沉的厌弃。   他闵阳,终究未能完全管住自己的心。   这本身,就是对誓死效忠之人的背叛。   于是他将自己放逐到最苦寒的边关,让凛冽的寒风来洗刷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愫。   他告诉自己,他的生命,他的忠诚,早已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将军,容不下其他。   他以为九个月的时光足以磨平一切。   直到此刻,站在回廊下,看着她抱着婴孩的身影,听着她那声疏离冷漠的“闵副将”。   所有的心理建设在瞬间土崩瓦解。   心脏痛得他几乎站不住脚。   那份被他强行压抑的情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重逢的这一刻,变本加厉地汹涌而来。   她眉眼间那份陌生的柔和,是不是因将军而起?   这个认知让他心痛起来。   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回来了,回到了将军府,回到了将军麾下。   可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从他承认心动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不同了。   他依然是将军最忠诚的部下,这一点至死都不会改变。   但那份深埋心底、永不能言说的痛苦,将成为他余生漫长的惩罚。   春欢抱着襁褓踏入内室,一眼便看见余霖端坐在桌旁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过去,将怀中的安睡的婴孩轻轻放进他臂弯。   余霖下意识托住,低头便对上一张睡得正酣的小脸。   一个月大的小婴儿眯着眼,睫毛在粉嫩脸颊投下细影,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   这般脆弱,却让他执惯刀剑的手不敢乱动。   这么小一个,轻得仿佛稍用力就会碎,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尖最软处。   那些征战沙场的杀伐决断,此刻都化作指尖小心翼翼的轻抚。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春欢神色如常,在旁侧椅中落座。   余霖的手指轻轻整理着小予予歪斜的襁褓,目光仍流连在孩子脸上,状似随意地开口。   “你见过闵阳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春欢闻言轻笑,眼尾掠过一丝了然:“见没见过的,将军不是最清楚么?”   她故意停顿,过了几秒才又加了一句,“何必多此一问。”   余霖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看来这这么长时间过去,还不够让他想明白。”   闵阳回京后第一件事不是复命,而是在春欢必经之路上等候。   这其中的意味,两个人心照不宣。   “有些事,想得再明白也无用。”   “就像将军明知我是什么样的人,不还是容我在府中兴风作浪?”   春欢说这话的时候,只有得意,没有丝毫的羞耻。   今日的一切,可都是她一步步谋算来的,她当然得意。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余霖唇边掠过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说不清的纵容。   “我一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春欢站起身,眼底多了狡黠。   “比如现在,我就很想知道。”   “若我此刻出去追上闵阳,告诉他,他不在的这些时日,我也很想他,将军待如何?”   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余霖怀中的婴孩不安地动了动,他立即收拢手臂,将孩子更稳妥地护在胸前。   “你可以试试。”待孩子重新安睡,他抬眸看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春欢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将军这是醋了?”   “嗯。”   这声应答轻得几乎要被孩子的呼吸声淹没,却让春欢唇边的笑意蓦地凝住。   她没料到他会承认得这般干脆。   “我记得闵阳走的时候,我找将军问过是不是故意将他调走。”   “将军那时候可是嘲笑我自作多情呢。”   她绕到他身后,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肩背。   “怎么,现在将军的嘴不硬下去了?”   余霖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再动作。   他怀中的孩子咿呀一声,小拳头无意识地挥了挥,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   “对你动情,我敢认。”他声音低沉,带着认命般的叹息,“但你说我嘲讽你自作多情,这个罪名我不担。”   他凝眉思索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当时我说的是,还不至于为了你,就将自己的左膀右臂送走。”   他抬眸看她,目光清明,“闵阳是主动请缨去的边关。”   指腹仍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较真。   “夫人可别冤枉我。”   “不过,现在你若问我,我肯定说,闵阳是我为夫人而支走的。”   这话说得直截了当,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太清楚,自己在春欢心中的地位并不比闵阳稳固多少。   若真给那个执着的狗东西可乘之机......   “将军何苦担心呢?”   春欢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唇边勾起讥讽的笑。   “你不是最清楚,只要你还是一日大将军,闵阳是你一日的副将,我唯一的选择,就只会是你。”   “唯一”这个词在空气中轻轻回荡,带着动人的余韵。   可余霖脸上却未见喜色,反而眸色愈深。 第266章   他握着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可我要的,不只是你唯一的选择。”他声音低沉,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我不想你的心里有别人一丝一毫的位置。”   心跳透过衣料传来,沉稳而有力。   他的目光灼热,几乎要将她灼伤。   “我想占据这里。”   春欢迎着他的视线,忽然笑了。   “那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   “我心里这处位置,之前没有被别人占据过。”   “而现在占据这里一点位置的,只有予予。”   她望向熟睡的孩子,目光柔软下来,这小家伙,算是春欢唯一一点柔软所在。   余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怀中的小予予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们。   那双眼像极了春欢,却又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费尽心思想要占据的地方,早已被这个小小的人儿不费吹灰之力地占领了。   “好一个予予。”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认命,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细嫩的脸颊。   也罢。   予予也是他的血脉,这不说明,自己也有一部分占据在她心中。   余霖心中被春欢故意激发出来的醋意,都在练武场上化作了毫不留情的招式。   他与闵阳过招,借口就是检视闵阳这大半年边关历练的成果。   长枪与刀刃碰撞出刺耳的金鸣,每一击都裹挟着雷霆之势。   闵阳咬牙接招,却终究节节败退,最后被一记枪杆横扫,重重撞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   “武艺精进不少。”余霖收枪而立,语气淡漠地做出评价。   闵阳以刀尖撑地,咳出一口血沫:“将军过奖了。”   余霖没再看他,转身离去时,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他胜了。   不仅在武艺上。   还是……   回到内院时,余霖脚步比平日轻快三分。   他甚至想好了该如何“不经意”地提起这场比试。   可推开门,室内空寂。   本该在摇篮里酣睡的予予不见踪影,连春欢惯常坐的软榻也是空着。   余霖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   他在门边静立片刻,方才那份属于胜者的、隐秘的自得,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将军。”   含桃抱着襁褓回来时,被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惊得后退半步。   “夫人呢?”   “夫人说,”含桃声音有些发颤,“要和闵副将清算一笔账,去了闵副将的住处。”   余霖接过儿子,动作还算轻柔。   可当房门合上,他抱着予予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时,那点强装的镇定被不悦完全取代。   烛火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大的僵坐如石,小的懵懂眨眼。   予予似乎感知到父亲的情绪,小嘴一瘪,眼看要哭。   余霖连忙轻拍襁褓,低声哄着:“不哭,你娘马上就回来。”   另一头,闵阳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住处。   他碰了碰肿痛的嘴角,忍不住“嘶”地抽了口冷气。   将军今日下手格外狠厉   不过,他苦笑着摇头,自己也是活该。   谁让他管不住自己的妄念呢。   推开房门,屋内一片漆黑。   可黑暗中,分明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闵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的要摸上腰侧的刀柄前。   一个熟悉到让他心尖发颤的声音响起。   “闵副将回来得这般晚?”   是幻听吗?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是我。”   真的是她!   闵阳的心跳骤然失速。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青紫狼狈的嘴角,又慌忙去理染着尘土和血迹的衣襟,强烈的懊悔几乎将他淹没。   早知如此,该换个日子与将军切磋的。   至少,至少不该以这副模样见她。   闵阳的目光在黑暗中投向烛台的位置,挣扎了片刻。   最终,想要看清她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摸索着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映出端坐在椅中的春欢。   她一身锦绣,在他这简陋居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夫人,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当然是来看你,”春欢缓缓起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你闵阳的笑话。”   闵阳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   “闵阳,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被我记恨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末将记得。”   “你也在这份名单上。”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闵阳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若是能死在她手里,是不是就不用再忍受这日复一日的煎熬?   每一次心跳,都是对将军的背叛。   “若这是夫人想要的,”他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闵阳甘愿奉上。”   “只是,不想脏了您的手。”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面倒映出她冷漠的眼眸,也映出他自己决绝的神情。   “夫人想要我一刀毙命,还是,慢慢来?”   他亲手将刀刃架在自己的脖颈上,只等她一句话。   春欢凝视着他毫不作伪的姿态,忽而轻笑。   “我原本是想让你死得痛苦些,毕竟初入将军府时,你闵副将,可没少给我脸色看。”   闵阳沉默。   那时若非将军严令,他绝不会容忍当时粗鄙、狠毒的她留在府中。   想到自己曾经的鄙夷与敌意,他唇边泛起苦涩的弧度。   “夫人想让我痛苦些,那便多来几刀,”他哑声道,“等您觉得解气了,我再一刀了结自己,可好?”   转瞬之间,刀刃已从颈侧移开。   他握刀的手毫不犹豫地挥向自己的腿。   “住手。”   春欢呵斥的声音让他即将见血的动作停了下来。   “现在,我改主意了。”   “今天不想见到血淋淋的场景,怪恶心的。”   “那夫人想让我如何死?”   “毒吧。”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搁在桌上时发出轻响,“我这里恰好有颗毒药。”   她抬眼看他:“你敢吃么?”   “哐当——”   长刀坠地。   闵阳走到桌边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将药丸倒在掌心,仰头便吞了下去。   “谢夫人赏赐。”   可很快他便察觉异样,体内并无预料中的绞痛。   “无毒?”他愕然看向她。   春欢却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冰冷。   “自然有毒。”   “闵阳,你可知道我有多失望?”   “当初你恨不能取我性命时,我就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要你付出代价。”   “我这人心眼小,容不得一个对我怀有杀意的人。” 第267章   “可那时的我动不了你,你是余霖最器重的副将,是这将军府的二把手。我不但不能杀你,还得仰仗你。”   春欢将当初自己的心路历程,一字一句剖给他听。   “所以我才要折辱你、刁难你,甚至、故意靠近你。”   她眼底掠过讥诮,“我看着你眼中的恨意慢慢变成隐忍,最后变成......”   “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可你太没用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我费尽心思筹划这么久,你却在将军回府后便退缩了。”   “我辛辛苦苦种下的种子,眼看就要开花结果,”她眼中的不悦越来越浓郁,“你最终选择的,居然不是我。”   “你懦弱到要逃去边关,”她忽然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闵阳啊闵阳,你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闵阳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我不能背叛将军!”   这七个字说得艰难。   忠诚于余霖,是刻进他骨髓里的铁律,是他早就认定的宿命。   他没有选择。   “你中的其实不是致死的毒药。”   春欢这时候才将他刚刚服下的那枚毒药的功效说给他听,“是让你从此,断绝子嗣的药。”   她盯着他错愕的神情,一字一句道:“我要你这辈子,都没有自己的血脉。”   闵阳沉默片刻,竟露出一丝苦笑:“即便夫人不赐此药,末将也从未打算娶妻生子。”   春欢信吗?   她相信他此刻字字真心。   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人心易变,她更乐意一劳永逸。   在闵阳选择逃离后,她心中翻涌的是--要他用性命偿还当初他对自己的杀意。   可他这次回来,她发现,这把曾试图挣脱的刀,对她的执念竟与日俱增时,她便改了主意。   他的价值比那些死掉的废物高太多,最重要的是她能掌控得了这个男人。   所以闵阳这条命,她为予予留下了。   她要他拿这条命,为自己的孩子铺平前路。   要他此生再无血脉延续,要他所有的忠诚与守护,只能倾注于予予一人。   他会不会另娶,春欢并不在意。   既然决定留他一命,他就必须有其价值。   往后余生,他就是予予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刃。   当然,这也是春欢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她也不相信余霖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情。   依仗男人,太蠢了。   若将来,那个男人有一丝一毫动摇她地位的可能......   闵阳无用,不敢捅自己誓死效忠的将军,没关系。   她自己可以想办法。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她最好的替罪羊,不是吗?   到时候他替她去死,也算是,成全了他这份心意。   “我现在不需要你做我的刀了。”   “以后,你就用余生去护着予予。”   闵阳瞬间明白了春欢的意思。   她要他献出余生,做她儿子最忠诚的死士。   而他心中,竟掠过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齿的庆幸。   他终于有了理由,能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边,离她更近一点。   随即单膝跪地。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竟显出几分献祭般的姿态。   “夫人放心。”   他说得万分坚定。   “末将定以性命护小公子周全。”   不是承诺,是誓言。   春欢回到住处的时候,余霖正在轻拍着予予的襁褓。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眼底瞬间蒙上一层寒霜。   “你和闵阳的那笔账,”他将熟睡的孩子放入摇篮,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予予,“可算清了?”   “将军是希望我算清,”她轻笑一声,抬眼看他,“还是不希望呢?”   这个问题被轻飘飘抛回,却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刺入余霖心底最矛盾的地方。   他自己也说不清。   若她账本上闵阳的名字尚未划去,意味着那人仍会被她记挂在心。   可若真算清了。   余霖忽然意识到:那便意味着闵阳抢在他前面,先一步从她那片恨意浇灌的泥沼里挣脱出来。   到那时,他除了将军和予予生父的身份,还有什么能让她多看一眼?   毕竟她心中的账册上,他“余霖”二字也赫然在列。   余霖背过身去,望着摇篮里酣睡的孩子,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句。   “随你。”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磨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钝痛。   春欢却轻轻笑了起来。   她绕到他身前,微微仰头望着他紧绷的下颌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带着刻意的、近乎挑衅的哄诱。   “将军这是在,同我置气么?”   她伸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紧握成拳的手背,感受到那肌肉瞬间的僵硬。   “明明是将军先从我手里夺了刀。”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仰起的脸上写满无辜的嗔怪。   “我好不容易快要将一把钝刀磨利了,你却半路截走,如今刀在你手上,还不许我寻这刀的麻烦?”   春欢把恶人先告状的丑恶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余霖简直要被这颠倒黑白的逻辑气笑。   她趁他离京两月,几乎要撬走了他最忠心的副将,如今竟怪他当初回来得不是时候,扰了她“磨刀”的好事?   “若我当初放任不管,”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真让你把那刀彻底磨利了,恐怕第一个要捅的,就是我吧?”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危险的压迫感。   “那将军不该高兴么?”   春欢非但不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   她抬手,指尖虚虚地点在他心口的位置。   “若我真用那把‘刀’,捅穿了这里,”她声音压得娇娇软软,像对心爱之人在倾诉衷肠,“咱们之间那笔账,不就彻底两清了?”   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画着圈,眼神却紧紧锁住他。   “将军不是一直盼着,能与我两清么?”   余霖的呼吸骤然粗重,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狠狠抵在墙上。   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眼底翻涌的妒火。   “两清?”他低哑的嗓音里压抑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季春欢,从你算计我、踏进将军府那刻起,我们就注定这辈子都清不了了。”   他低头,滚烫的唇擦过她耳畔,一字一顿,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闵阳这把刀,你永远别想再碰。”   他的手掌强势地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迎上他炽烈的目光。   那眼底燃烧的,是独占,是偏执,是渴望。   “从今往后,”他用拇指重重碾过她唇瓣,留下一片酥麻的痛感,“我余霖,就是你手中最锋利、也是唯一的刀。”   “你要捅谁,我来替你动手。”他的气息与她的交融,分不清彼此。   【(=TェT=)太高估我自己了,今天还是没写到这个故事完结。】(ω)【我闭嘴,不说了!】 第268章   他的吻骤然落下,不是温柔缱绻,而是带着攻城略地的决绝,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碾碎在这个吻里。   分开时,两人唇间都染上了对方的血丝,铁锈般的腥甜在舌尖蔓延。   “听明白了吗?”他抵着她额头喘息,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从今往后,你季春欢手里,只能有我余霖这唯一的一把刀。”   春欢在他灼人的气息里轻轻笑了。   那笑声落在余霖的耳中又娇又媚。   她就着这个被迫仰头的姿势,将唇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余霖,你又在吃醋。”   她的舌尖极轻地擦过他下唇刚被咬破的伤口,尝到一丝甜腥。   这个动作带着十足的挑衅,又暧昧得令人心悸。   而真正让余霖心悸的,是在这种时刻,在欲望与怒火交织的顶点,从她嘴里清晰吐出的‘余霖’两字。   “再叫一次。”   他声音哑得厉害,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求。   春欢却只是笑,那笑容里带着得逞的狡黠。   她偏不遂他的愿,反而退开些许,指尖轻轻描摹他紧绷的唇线。   “可惜啊,我这人,最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   “将军想当我的刀?”她抬眸,眼底漾着玩味的光,“那得先证明——”   她的另一只手悄然滑进他散开的衣襟,掌心贴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那里的心跳又快又重,震得她手心发麻。   “证明你这把刀,”她的唇几乎贴上他的,气息交融,“够不够快,够不够利,够不够......”   她故意停顿,指尖在心口疤痕上轻轻一按。   “听话。”   余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眸色暗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随随便便就能挑起他怒火和欲望的女人,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理智。   而春欢只是笑,那笑容里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也藏着绝不认输的锋芒。   “我这把刀,如你所愿的快而锋利,”他的唇擦过她唇角,声音低沉得像某种蛊惑,“只是不够听话。”   他捧住她的脸,让她避无可避地迎上自己的目光。   “你愿意,愿意来掌控我吗?”   二人的影子此刻在墙上融成一体。   他用鼻尖抵住她的鼻尖,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最细微的颤动。   春欢从他深褐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发丝微乱,唇瓣红肿,眼中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水光。   “我们是天生一对。”他低语,气息与她的交缠,“是注定要纠缠到死的一对。”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坚定。   “所以季春欢,我不想听拒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吻已覆了上来。   不是方才那种带着血腥气的攻城掠地,而是一个轻如羽毛的啄吻。   一下,两下。   他像在品尝最珍贵的东西,每一次触碰都极尽克制,却又带着不容错辩的虔诚。   每一次分开都只有瞬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唇瓣,又再次贴近。   春欢最初没有闭眼。   她就那样睁着清亮的眸子,迎着他的吻,甚至在他唇瓣覆上的刹那,主动地迎了上去。   她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吻带来的短暂眩晕里,品尝着他独有的凛冽气息。   身体是软的,被他禁锢在滚烫的胸膛与冰冷的墙壁之间,每一个感官都在叫嚣着沉溺。   可她的神思却悬在高处,如冰冷的月光,清晰映照着此刻的纠缠。   她在得意。   这个看似强大、冷漠、掌控自己生死的男人,正在用这样近乎讨好的方式,向她索求一个“愿意”。   多么可笑又可悲。   春欢的呼吸乱了,是被他刻意挑起的。   可她的心,却跳得平稳而有力。   然后,她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不是沉沦,而是施舍。   像高坐明堂的神祇,垂怜地阖目,接受信徒最虔诚的膜拜。   “余霖,”她在换气的间隙轻声呢喃,气息喷洒在他汗湿的额角,“我允许你,成为一把不够听话的刀。”   这句话像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余霖的心脏,带来一阵奇异的颤栗。   原来他想要的是这个狠毒、狡猾、满心算计的女人,在情潮翻涌时,——脱口而出的,属于他的名字。   哪怕那声音里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恩准,哪怕“允许”二字昭示着主从。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仿佛要将那点可悲的满足感牢牢锁住。   “季春欢,”他抵着她唇瓣低语,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的占有,“这把刀,你既接了,就再也别想扔。”   回应他的,是她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笑。   余霖不知道这算应允还是嘲讽,却在这模糊的回应里,寻到一丝扭曲而可悲的安定。   余霖在最情动时骤然停住,他想起府医的叮嘱。   “夫人虽已出月子,仍需休养一月为宜。”   那些翻腾的欲念如遭冰水浇淋,瞬间熄灭。   他喘息着退开,撑在她身侧的手臂青筋毕露。   “等我。”   沙哑地丢下两个字,余霖几乎是狼狈地转身,大步走向净房。   冷水浇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压下那股燥热。   待他带着一身寒意回来时,春欢正倚在窗边慢悠悠喝茶。   “冲个澡要这么久?”她抬眼,眸中带着戏谑,“将军的定力,看来也不怎么样。”   “你刚出月子。”   春欢挑眉,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理由。她放下茶盏,忽然笑了:“有件事,还没告诉将军呢。”   “什么?”   “将军不好奇,我和闵副将的旧账,清算得如何了?”   余霖神情一滞,没想到她会主动再提及此事。   春欢目光对上他,语气轻描淡写:“我留了他的命,不过......”   她微微一顿,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也让他服下了断绝子嗣的毒药。”   她完全不介意在他这个曾是她毒药下第一位“受害者”的面前,袒露自己更深的恶毒。   余霖盯着她:“上次你给我下毒后,我明明——”   “搜光了我的私藏?”春欢笑着截断他的话,“将军搜走的,不过是我愿意让你找到的那些。”   “我大发慈悲留他一命,让他往后尽心护着予予。”   她敛了笑意,目光转向摇篮方向,眼中闪着冷冽的光。   “将军既然不想闵副将做我的刀,那就让他成为予予的刀。我要他,用命来守护予予。”   余霖怔怔地看着她。   她不是心软,是更深的算计。   她是在以绝后患,斩断牵绊,只留纯粹的、指向予予的忠诚。   这份狠绝,不仅对着闵阳。   或许,从一开始,也对着他。   他本该愤怒,该忌惮,该将她这充满掌控欲的算计彻底碾碎。   可他没有。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中滋生——他竟为此感到一种战栗的欢喜。   是的,欢喜。   因为她算计得越深,布局越狠,就越证明他余霖在她棋局中的分量。   而他,甘之如饴!   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那场赌注的“输家”。 第269章   时光飞逝!   五岁的余予小脸皱成一团,正对着一盘桂花糕进行严肃的“兵力部署”。   “这块最大的给闵阳叔叔。”   他伸出短短胖胖的食指,小心地将最饱满的那块推到左边。   “他练武最辛苦,要吃饱饱。”   他指尖又点向一块形状最规整的,“这块给爹爹,虽然他总板着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块洒了最多糖桂花的糕点上,犹豫了很久,小脸上满是挣扎,才慢吞吞地把它轻轻挪到最右边。   “给娘亲。”他小声嘀咕,葡萄似的黑眼睛眨了眨。   这双眼睛像极了他娘春欢,清亮亮的,不笑时也仿佛漾着水光。   他知道把最好吃的给娘亲,多半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上次娘亲笑眯眯地收下他攒了三天的糖,转手就“借”走了他刚得来的小玉环,说是“代为保管”,至今未还。   闵阳叔叔私下叹气,说小公子这是“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可是......   予予心里偷偷想,他乐意呀。   娘亲拿东西时,指尖会轻轻挠一下他的掌心,痒痒的,香香的,还会附赠一个比桂花糕甜一百倍的笑。   予予觉得,嗯,挺值的。   “予予。”   一片阴影毫无预兆地从头顶罩了下来,带着熟悉的、让人下意识想缩脖子的威压。   予予不用抬头,小身板已经僵了一下。   这将军府里,只有一个人的影子能这么“凶巴巴”的,连路过的光好像都要绕着他走。   果然,他爹余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蹲在这里做什么?”   余霖问,目光掠过石凳上那盘被“分封”的糕点,在右边那块糖桂花最多的上面停留了一瞬。   “我、我在分糕糕。”予予有点紧张,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爹爹吃。”   余霖没接话,只是看着儿子那双酷似春欢的眼睛。   这眼睛长在春欢脸上时,是灵动狡黠,眸光流转间藏着无数心思,偶尔泛起冷漠能冻伤人。   可长在予予这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却只剩全然的澄澈,和一点点面对他时,想亲近又不太敢的怯怯依赖。   这点依赖,像羽毛尖轻轻刮在他心口最硬的那块地方。   让他心头莫名发软,面上却习惯性地绷得更紧,显得越发严肃。   “手脏了。”他言简意赅,声音没什么起伏。   予予“啊”了一声,下意识看向自己沾了点糕点屑的小手。   却见余霖已从袖中拿出自己素色的汗巾,蹲下身来。   拉过予予的小手,一根一根,沉默而仔细地擦拭。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握刀拉弓留下的厚茧,动作却放得异常轻柔。   擦干净手,余霖将汗巾塞回袖中,目光再次落到右边那块糕点上。   “给你娘的?”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予予点点头,有点怯怯地看着爹爹的脸色,小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余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视线在那块过于“甜腻”的糕点和儿子小心翼翼的神情间转了个来回。   最终,他只是抬手,略显生硬地揉了揉儿子细软的发顶。   “去吧。”   得了准许,予予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那点忐忑。   他先踮起脚,努力将那块属于爹爹的糕点塞进余霖垂在身侧的大手里。   “爹爹,给你!”然后才端起盘子,朝着娘亲常待的水榭跑去。   余霖站在原地,望着儿子小小的背影,目光复杂。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冷硬的眉眼间,才会泄露一丝极淡的属于父亲的温度。   半晌,他低头,就着尚未干净的指尖,咬了一口那规整的,并不算最甜的糕点。   某日清晨。   予予抱着一只小藤球,打算去找娘亲玩。   经过主屋时,恰好碰见他爹爹余霖推门而出。   他爹似乎刚醒,墨发未束,随意披在肩头,只着一身中衣,衣领微敞。   他正抬手按着眉心,动作间,颈侧一片刺目的青紫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下。   予予“啊”地轻呼一声,手里的藤球咕噜噜滚到余霖脚边。   余霖闻声低头,见是儿子,冷峻的眉眼本能地柔和了一瞬,弯身拾起藤球。   这个俯身的动作,让那道淤痕在予予眼前展露得更加清晰。   交叠的五指形状隐约可辨,深紫中透着暗红,显然是新伤。   “爹、爹爹......”予予忘了接球,小手指着他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疼吗?”   余霖直起身,将球递还给他,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襟,遮住伤痕:“不疼。”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语气是一贯的简短。   可予予不信。那么深的颜色,怎么会不疼?   他想起自己上次磕到桌角,只是一小块青,就疼得他眼泪汪汪。   爹爹这个......该多疼啊。   他不敢再问凶凶的爹爹,抱着藤球一溜烟跑开了,心里却揣上了这件沉甸甸的事。   等余霖前脚离开,予予后脚就一溜烟跑去了娘亲的屋子。   春欢正在对镜梳妆,从铜镜里看见儿子像个小炮仗似的冲进来,她放下梳子。   “跑什么?”   “娘亲娘亲!”予予扑到她腿边,仰着小脸,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满担忧和好奇,“爹爹的脖子,受伤了!好大一块青色!”   春欢手上的动作停顿下来,镜中映出的脸上平静无波。   “嗯,娘亲知道。”   “是坏人打爹爹了吗?”予予攥紧了小拳头,虽然他有点怕爹爹的冷脸,但决不允许别人欺负爹爹。   春欢转过身,将儿子拉到身前,用微凉的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   “不是坏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予予听不懂的复杂意味,“是你爹爹,他、他在还账。”   “还账?”予予更困惑了,“爹爹欠别人什么账啊?   “余予可以长大替爹爹还吗?”   春欢没有解释,只是揉了揉他肉嘟嘟的小脸颊。   “爹爹欠的账,得他自己慢慢还。予予不许再问了,知道吗?”   予予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猫,挠得他坐立不安。   娘亲不许问,爹爹看起来又凶凶的,他想到了一个人。   没一会儿功夫,予予就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闵阳住的小院。   闵阳正在院中擦拭佩刀,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总是挺直的脊背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他抬头,冷峻的眉眼在看到予予的瞬间化开,变成全然不设防的温柔。   “小公子怎么跑这儿来了?”他放下刀,拍了拍身旁石凳。   予予没坐,而是蹭到他腿边,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闵阳叔叔,我爹爹脖子受伤了,青了好大一块!娘亲说爹爹在还账,爹爹欠了谁的账?要紧吗?”   他一口气问完,眼巴巴地望着闵阳,期待这个最疼他、最有耐心、什么都懂的叔叔能给他答案。   闵阳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还账”二字时,就僵住了。   那双总是温和注视着予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沉了下去,快得让予予抓不住。   予予看不懂那眼神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那里面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沉甸甸的,压得他有点透不过气,比看到爹爹的伤更让他难受。 第270章   “小公子,”闵阳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将予予抱到膝上,动作却在中途停住。   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予予的肩膀上,力道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予予以为叔叔也不会回答他了。   “你爹爹,”闵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院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距离,看见那道刺目的淤痕,也看见......留下那道痕迹的人。   “他没事。”   “那——”   “有些账,”闵阳打断了予予的追问,他低下头,看着孩子纯真不解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努力想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却显得异常僵硬,“等你长大了,或许就明白了。”   他揉了揉予予的发顶,动作依然温柔,却带着一种予予从未感受过的沉重。   “现在,你只要知道爹爹没事,就好。”   闵阳将予予轻轻往院外推了推,“去玩吧,叔叔,还有点事。”   予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小小的心里装满了问号:爹爹的伤,娘亲的“还账”,还有闵阳叔叔刚才那个让他心里发堵的眼神......   夜色如墨,正院寝室内烛火摇曳,将帷帐上两道纠.缠的身影勾勒得惊心动魄。   余霖仰躺在床榻上,颈间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搏命挣扎。   汗水自他冷硬的额角滚落,滑过紧绷的下颌,在锦缎褥面上染开深色的湿痕。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间令人心悸的喘息声,仿佛下一刻那口气就会彻底断绝。   “若不够......便再使些力......”   随即,他仅剩下的空气被剥夺。   在这濒临极限的痛楚与窒息中,余霖心中却奇异地翻涌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乐。   春欢伏在他上方,墨色长发如瀑倾泻,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颈侧。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那双眸子,此刻也沾染了红晕。   她纤细的手指,正掐在他的脖颈。   而他的手,那只曾握刀杀敌、也曾掐住她脖颈的手,此刻宽大滚烫,青筋同样狰狞而起,正严实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并非挣扎,也非抗拒。   而是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道,在协助她,帮助她掌控他的性命。   终于,就在他眼睫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时,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她骤然松了手。   “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余霖肺腑,他身体一颤,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胸膛起伏得厉害。   可咳声未止,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手臂一收,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春欢任由他抱着,指尖还残留着他颈间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余震。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平静。   “予予白日问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从他肩头传来,“你脖子上的伤。”   余霖的咳嗽和低笑同时顿住。   春欢微微推开他,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颈侧那圈新鲜的红痕。   “你以后,注意点。”   “好。”   他哑声应道。   余霖欠下的债,他心甘情愿用一辈子来偿还。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心的变化。   她的心从一块带着棱角的石头,被这日复一日极端又亲密的“还债”,一点点磨平了最尖锐的棱角,露出了内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到再后来,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的“游戏”。   当然,这几十年的朝夕相伴,他也如最初的承诺,做了她手里最锋利、最趁手的那把刀。   帮她做她想做的事,杀她觉得该死的人!   让他欣喜的是,他终于还是从她口中听到了他期盼良久的那段动人情话。   那是在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她靠在他肩头,望着天空,轻轻地笑出声来,说:“余霖,我赢了。”   他心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湿润。   她赢了,在他这漫长的等待中,她终于赢了!   可这句话,也成了她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紧随喜悦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将他彻底吞没的痛苦。   更可恨的是,闵阳那个狗东西,竟然不要脸地先行一步!   不行,他得赶上她的脚步。   他输得这样艰难,用了整整四十一年才换来她一句“赢了”。   可不能让闵阳抢先太多。   不然以她小心眼爱算计的性子,下辈子的账又该还不清了。   -----------------   春欢(静檀师傅)刚送走了白日里来上香,转眼即将及笄的女儿施觅云,以及那位姿态端庄、贵气的白家主母,她的姑子施清雪。   回到自己简陋的住处。   她心绪纷乱如麻,既有见着女儿长成的欣慰酸楚,更有对未来无边无际的隐忧。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出门前沏好的粗茶。   茶是庵里最常见的陈年粗梗,味道涩然。   她心不在焉地饮了两口,却总觉得今日这茶水味道有些异样。   她将这异样归结于今日看见女儿觅云的激动,并未深想。   “谁?”   一声近乎幻听的呼吸,从她身后那张硬板床的帐幔阴影里传来。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那是人刻意压抑的吐息。   春欢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猛地转身看去,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   惊恐之下,手肘撞到了桌沿。   那粗陶茶碗应声而落,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摔得粉碎,茶汤泼洒开来,浸湿了她灰色的僧鞋和裤脚。   帐幔被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掀开。   白逸杰从床后那片最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欣赏她惊骇模样的惬意。   他显然已在那里藏匿了许久。   “白、白逸杰......你怎么在这里?”   春欢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锐变调,她踉跄着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土墙,再无退路。   禅房狭小,此刻更显得压迫感十足,空气里仿佛都充满了这个男人入侵的气息。   她想呼救,可想到眼前男人的身份,那即将脱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白逸杰一袭暗青色绸衫,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看着春欢惨白的脸,看着她盛满恐惧的眼眸,看着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被简陋灰布包裹的胸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静檀师傅......”   “啧,还是叫嫂嫂顺口”   “逸杰自然是挂念嫂嫂,特来探望。”   他那黏腻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   “多年未见,嫂嫂在这清苦之地,风姿依旧,倒是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韵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里面没有半分对出家人的尊重,只有积压多年的赤裸裸的觊觎。 第271章   春欢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这目光,她太熟悉了。   在她还未住进这庵堂、仍是施家媳妇的那些年里,每逢小姑子施清雪携夫君回去。   她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捕捉到这样一道黏腻阴冷的窥探。   那时他尚有所顾忌,只敢隐在暗处。   如今这目光已撕去了所有遮掩,赤裸裸地带着侵略意味,将她钉在这无处可逃的方寸之地。   昏暗的油灯下,他不再是人后的鬼影,而是真真切切地堵在她面前,将狭小空间里的空气都染上了危险的气息。   “这里是女子清修之地!请你立刻出去!否则......否则我便要叫人了!”   她强撑着厉声呵斥,试图用言语来逼退白逸杰。   可那微颤的尾音,以及还在止不住发抖的手,早已将她的恐惧暴露无遗。   “叫人?”   白逸杰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向前踱了一步,缩短了那本就危险的距离。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间简陋到极致的居室。   粗糙的土墙、单薄的被褥,还有桌上一盏只能晕开豆大光亮的油灯。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春欢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上,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虚假怜悯与赤裸征服欲的晦暗光芒。   “嫂嫂,你至于这样怕我?”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在这寂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亦书大哥虽不在了,可我总归是觅云的姑父,我们总还是亲戚,叙叙旧情,不算过分吧?”   “再说这地方,”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像在检视一件属于他的蒙尘已久的器物。   “清苦得让人心惊,嫂嫂一住便是七年。”   “我看着你在这里熬着,这颗心,可是疼得厉害。”   那话语里裹着的暧昧暗示,和眼中想把人吞噬的欲望,都让春欢从骨子里泛起寒意。   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尖锐的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   “我的事,不用你费心。”   她偏过头,避开他那黏腻得令人作呕的视线,声音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强硬。   “请你离开!”   “我若是不走呢?”   白逸杰的声音沉了下来,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玩弄掌中猎物的戏谑。   “嫂嫂,你真的想一辈子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庵堂里,穿这种粗布衣服,过这种清汤寡水的日子?”   他再次刻意扫过她的衣着,眼神轻蔑。   “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白逸杰又逼近半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与这禅房格格不入的熏香味道。   “我想接嫂嫂出去,过该过的日子。这身灰布,早该脱了,换成绫罗绸缎。”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热,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春欢身上每一寸被布料包裹的轮廓。   “十五年,我惦记了整整十五年。”   他喉结滚动,将后半句话碾碎在齿间,化作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当年不敢碰的,现在......”   他没将话说完。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贪婪与势在必得的欲望,早已将他不堪的图谋完全展现出来。   春欢被他话中赤裸裸的欲望和威胁吓得魂飞魄散,全身瞬间蔓延出彻骨的寒意。   她想厉声斥骂,想抓起任何东西砸过去。   可身体深处却莫名泛起一丝怪异的滞涩感与绵软感。   白逸杰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以及脸颊上逐渐晕开的不正常潮红。   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那掺在粗茶里的东西,性子慢,可发作起来,却最是让人挠心挠肝,再贞洁的人都会变成被欲望驱使的奴隶。   他不急着更近一步,反而退开一点,欣赏着猎物在药力折磨和巨大恐惧间挣扎的前奏。   “嫂嫂脸色似乎不太好?是这禅房太闷,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锁在她泛起异样红晕的脸颊上。   “茶喝得太急了?”   茶?   春欢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原来那碗味道异样的茶里......   他竟敢!   竟敢在这佛门净地,用如此下作龌龊的手段!   愤怒、羞辱、以及对即将发生之事的预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却又陷入更深的绝望。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违背意志的燥热,正从小腹深处悄然升腾,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白逸杰凝视着她眼中的震惊与逐渐涣散的挣扎。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眼底的兴奋更加难以抑制。   他知道,等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能得偿所愿。   春欢狠狠咬住下唇。   尖锐的疼痛与舌尖的血腥味,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猛地推开白逸杰试图伸过来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向门口踉跄冲去。   然而,那药力却如同附骨之蛆,缠得她四肢发沉。   眼前门框摇晃重叠,几步之遥却似天堑。   白逸杰并不急着追。   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黏在她仓惶踉跄的背影上。   那身宽大灰袍因奔跑略显凌乱,隐约勾出底下窈窕的曲线。   七年清苦,反倒像将美玉浸入清泉,洗去了青涩浮华,沉淀出更惊心的风华。   药效催生的红晕自她脖颈蔓延而上,染过耳垂,爬上双颊,与眼中强作的冰冷形成矛盾的诱惑。   “嫂嫂,小心地上碎片。”他声音慢悠悠的,满是虚伪的关切。   春欢的手终于碰到门闩。   冰凉粗糙的触感让她心生希望,可手指绵软,怎么都拉不动它。   白逸杰这才动了。   脚步声清晰逼近,阴影如乌云罩下。   他从背后半拥上来,手覆住她搭在门闩上的手。   温热,甚至滚烫,与她吓得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那温度直烫进她心底,激起一阵恶心又战栗的痉挛。   “你看,你现在连门都开不了。”   他的嘴唇几乎贴在她耳边,湿热的气息钻进她的耳廓。   “何必徒劳挣扎?这漫漫长夜,青灯冷寂,让逸杰陪嫂嫂说说话,驱驱寒,不好么?”   说话的间隙,白逸杰另一只手扶上她腰侧。   隔着粗布僧袍,那掌心在她的腰上摩挲。   春欢浑身一僵,血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尽。   陌生燥热与冰冷绝望在体内交织,几乎将她撕裂。   她猛地回头,眼中迸出困兽般决绝的神色,抬手就要向白逸杰扇去。   可那力道在白逸杰看来轻飘飘的。   他轻而易举地就将那皓白的手腕抓住。   随即故意收紧手指,看着她因为疼痛而蹙眉。 第272章   “兄长在世时,嫂嫂待人可是最温婉柔顺的。”   他低笑,默默看着她因愤怒与药力更显迷离,转眼又被恨意填满的眼眸。   随即才道。   “还是说这般生动情态,是嫂嫂独独为我展现的一面?”   “畜生,你禽兽不如,放开我!”   春欢的声音因药力侵蚀而嘶哑破碎,出口的怒骂也破碎不堪。   “畜生?禽兽不如?”白逸杰听到这话,眸色骤然转深。   那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露出内里强势而阴鸷的本性。   他猛地将春欢转过身,迫使她面对自己,她的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那今日,便让你看看,真正的禽兽不如地畜生是什么样。”   他抬手,毫不犹豫地扯上她的衣襟。   春欢身上衣服原本的系带就不牢固,这一扯之下,领口顿时松散开来,露出里面同样素白的中衣,以及泛着红、莹润晃眼的脖颈,清晰可见的锁骨。   强烈的耻辱感席卷全身,春欢脑中“嗡”的一声,最后的理智弦线濒临崩断。   她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屈膝狠狠向他撞去!   白逸杰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下松开了些许钳制。   春欢趁机挣脱,慌乱地拢住衣襟,不顾一切地冲向屋内唯一的窗户。   那是通往后山的生路。   可脚下一软,竟被自己袍角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碎陶片刺破了手掌和膝盖,尖锐的疼痛传来,却奇异地让她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她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僧帽早已掉落。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泥土之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   春欢试图撑起身子,手掌的伤口按在粗糙的地面,疼得她一阵哆嗦。   白逸杰缓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此刻的春欢,衣衫不整,发丝凌乱。   明明狼狈到了极点,却因那眼底的愤恨、痛苦而蹙起的眉尖、失血微张的唇,以及那从松散领口泄露出的更多白皙与起伏......   这一切对于白逸杰来说都是极致的诱惑。   岁月眷顾了她,此刻的挣扎反将那份破碎的美感以这样的方式激发出来。   白逸杰的呼吸骤然粗重,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理智被灼烈的欲火彻底吞噬。   他蹲下身,近乎贪婪地拈起一缕她散落的乌发,在指间缠绕。   随后竟将那缕发丝凑近鼻端,深深一嗅,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嫂嫂,你真的很香。”   “也更美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比当年初见你时,还要美上千百倍。这七年,不,这十五年,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   “我每一日、每一刻都在想,想你本该属于我。”   药力与恐惧的双重侵蚀下,春欢的视线开始涣散,仅存的力气正飞速流逝。   白逸杰却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   “成全我,好不好?只要你点头,从今往后,觅云就是我的亲女儿!我会让清雪为她寻一门顶好的亲事,风风光光出嫁。”   “而你从今以后,不再是施家的孀妇,是我白逸杰的女人!”   他的手终于抚上了那张在他欲念中盘踞了十五年的脸庞,指尖一点一点带着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   春欢闭上了眼,一滴泪,自她眼尾滚落,没入身下的泥土里。   她知道,最后的时刻,要来了。   那无尽的黑暗,正在将她吞噬。   然而,就在白逸杰的手指即将扯开她中衣系带的刹那——   “静檀,你屋里没事吧?我方才听见好大一声响动。”   门外,忽然响起一道苍老而带着疑虑的女声,伴随着略显迟缓的脚步声,停在了禅房外。   是巡夜的静照师太。   春欢猛地睁眼望向木门,喉头紧张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逸杰动作顿住,脸上欲念瞬间收敛,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断的阴鸷与暴戾的不耐。   他迅速起身,手指利落地整理好微乱的衣襟,无声地朝门边走去。   春欢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怕了?   他要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让她逃过一劫?   然而,那希望的火苗刚一闪现,就被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毫不留情地掐灭,只余下比之前更窒息的绝望。   “静檀,歇下了吗?”静照师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困惑。   白逸杰回头瞥了一眼地上想开口说话的春欢,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猛地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提灯笼的静照师太,光映出她布满皱纹的脸,也映出门内白逸杰的身影,和他身后狼狈的春欢。   “你——”静照师太浑浊的目光刚触及门内景象,惊怒的质问才吐出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短促沉闷的嗬气声传来。   她的身体僵住,灯笼啪嗒落地。   烛火跳动,映亮她骤然圆睁、充满惊愕痛苦的双眼。   白逸杰收回手,袖口寒光一闪,那抹尖锐的金属反光便悄无声息地没入宽袖深处。   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扰人的飞虫。   静照师太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扑倒在门槛上。   头颅无力地歪向禅房内,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依旧死死瞪着春欢的方向。   暗红色的鲜血从她的颈侧涌出,染红僧衣,在地面蔓延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春欢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惨白如纸。   她呆滞地看着静照师太了无生气的脸,和那不断扩大的血泊。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碎。   杀人了。   白逸杰杀了人。   就在这供奉着慈悲佛祖的庵堂净地,如此轻描淡写地割断了静照师太的咽喉。   她浑身颤抖,药力带来的燥热似乎被寒意驱散。   静照师太那尚有余温的尸体,像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醒了她最后一丝侥幸与软弱。   逃!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开。   必须逃!   立刻!   就在白逸杰弯下腰,准备将静照师太的尸身拖入禅房内的瞬间,春欢的身体动了!   她用尽残存的最后力气,猛地向前滚去,沾满泥土与血迹的手擦过冰冷的地面,随即抓到几片粗陶碎片,手死死的攥紧。   尖锐疼痛刺破掌心,却带来一股清明。   她不敢看流血的手,趁着白逸杰诧异的瞬间,起身狠狠撞向窗户!   “哗啦——”   年久失修的窗框断裂,窗纸破开大洞。   春欢毫不犹豫,趁白逸杰没反应过来前,手脚并用地从破洞中奋力钻了出去。   粗糙的木屑刮擦着她的身体,单薄的中衣被划破,手臂、小腿传来的疼痛却让她浑浑噩噩的感觉又褪去不少。   她重重的摔出窗外。 第273章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没有一秒的耽搁,她迅速地用手肘撑地,挣扎着爬起,头也不回地冲向黑黢黢的后山树林。   身后,禅房内传来急促的响动和压抑的咒骂。   但她知道,白逸杰必须处理掉静照师太的尸体。   哪怕只是暂时拖入房中,用被褥潦草遮掩。   这片刻的时间,就是她的一线生机。   冰冷的夜风刮过她滚烫的脸颊,却丝毫压不住体内那簇越烧越旺、几欲焚身的燥热。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山密林深处。   枝桠、藤蔓、草叶像利刃一样.不断划破她裸露的肌肤与单薄的中衣。   这尖锐的刺痛,竟与体内那股疯狂乱窜的陌生热流交织在一起,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脑中只有“逃”,越远越好。   身后庵堂的血腥一幕与那双黏腻的眼睛,远比体内肆虐的药力更可怖千倍万倍。   然而,她的双腿越来越软,眼前本就有些模糊的树林开始旋转扭曲。   耳畔除却自己粗重的喘息与心跳,春欢仿佛还能听见追赶的脚步声。   终于,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一个缓坡狼狈地滚落下去,重重跌入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天旋地转间,骨头像是散了架,掌心膝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然而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股从丹田烧遍四肢百骸的热。   春欢急促喘息着,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手掌却深深陷入冰冷湿滑的泥泞里,使不上半分力气。   中衣沾满草屑泥污,领口在翻滚中敞开更多。   一阵风吹过,带来一丝清凉的颤栗,却又激起她心里更深层的渴望与空虚。   这种陌生的、完全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让她在恐惧之外,更添了深重的羞耻与绝望。   冷与热在体内交战,眼前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婉转的鸟鸣声传入春欢的耳中。   紧接着,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方炎!是月影雀!就在那边!快......”   突然,少年原本的声音转为疑惑:“咦?那草丛里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另一个沉稳的男声立刻低声道:“殿下小心,待属下查看。”   “等等。”   少年出声阻止,似乎自己上前了几步,语气里只是纯粹的好奇与关切。   “看着好像是个人?怎么会躺在这儿?”   灯笼的光晕由远及近,拨开黑暗,晃晃悠悠地向春欢笼罩过来。   春欢耳边听到草被拨开的动静,吃力抬眼。   视线模糊重叠,只依稀看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轮廓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温暖而不真实。   她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与干净清澈的嗓音,莫名让她在浑噩中感到一丝迥异于所有危险的安全。   她想向那少年呼救,喉间却只溢出细微破碎的呜咽。   身体开始不受控地颤抖,既是冷,更是体内邪火在肆虐。   春欢下意识蜷缩起来。   灯笼的光更近了些。   “我的天......”   少年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里有惊讶还有担忧。   “好像是位师太?她受伤了?”   少年蹲下身体,目光落在春欢身上。   黑夜的密林看的不真切。   他从身后侍卫的手里拿过灯笼,对着地上狼狈的春欢照去。   只看见她沾染泥土和鲜血的脸,同样凌乱沾血的中衣,以及那双努力聚焦想看清来人的水润眼眸。   “师太?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年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和。   他身上传来极淡的草木香,清浅好闻。   这气息钻入春欢鼻尖,与她体内燥热对抗着,让她有一瞬间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不堪。   她想避开那光线,想遮住自己,却连抬手都困难,只能本能地将脸更偏向阴影处,呼吸越发急促凌乱。   心中的燥热想让她抓住眼前人。   她想让他帮帮她,可混乱的意识根本无法凝聚成清晰的念头,更不知该让这陌生的少年如何施救。   “殿下,情况有些不对。”   那名唤方炎的侍卫声音凝重地响起,他显然观察得更为仔细周全。   “面色异样潮红,呼吸急促紊乱,且衣衫......不整,外袍不见踪影,恐非寻常外伤所致。”   少年闻言明显一怔,似乎这才注意到这些细节,随即语气更添了几分真切的焦急。   “那方炎,我们更得赶紧救人。”   “这荒山野岭的,又是大晚上。你快看看该怎么帮师太?”   这话刚说完,蜷缩在地上的春欢喉间便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热......好热。”   她的手死死地扣进泥土中,潜意识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正拼尽全力对抗着身体本能的冲动,阻止自己的手去撕扯身上那早已凌乱不堪的衣物。   “师太是不是说热?”   少年也就是陆星。   他捕捉到了这微弱的字眼,立刻看向方炎,语速加快。   “要不要给她喂点水?”   陆星见她浑身抖得厉害,又见这林深夜重,寒意侵人,便下意识地认为她是冷的。   他急忙伸手去解自己肩上的披风,声音里满是关切。   “师太定是冻着了,这林子夜里阴寒得很......”   就在这时。   春欢体内那股被强行压抑的邪火,伴随着陆星的声音,猛地又窜起一个骇人的高峰。   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苦与难耐的呻吟,身体难以自控地痉挛了一下。   原本就松散的中衣领口滑开更大,露出一段染着淡淡粉晕的锁骨和肩颈线条。   少年递出披风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中。   他显然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脸上迅速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薄红,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窘迫的颜色。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可心底的担忧又让他忍不住飞快地瞟回来,目光游移,不知所措。   声音都因紧张而变得磕磕绊绊。   “方、方炎!这、这......她好像......非常难受。我们、我们得赶紧带她去找御医!”   那份纯然的关切和少年人无措的尴尬,以及毫不作伪的焦急,与他周身自然流露的矜贵之气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春欢在意识涣散的边缘,知道旁边有让她解脱痛苦的“解药”。   在身体深处那股邪火的疯狂灼烧下,她本能地向那淡淡清香的方向靠近。   颤抖的伸出手,在空中茫然抓握了几下,竟刚好碰到了陆星还未收回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少年的温热却奇异地缓解她内心深处的燥热。   她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手指一下子收紧,汗湿的掌心贴上了他的皮肤。   “师太?”陆星浑身一僵,被她那滚烫的温度吓住,一时忘了挣脱。   脸上红晕更甚,眼底是满满的惊愕与无措。   “放肆。”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声冷冽的的声音响起,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第274章   方炎的手化作一道疾电,向春欢咽喉直击而去。   任何可能威胁到殿下安危之人,都必须彻底清除。   “方炎,不可伤人。”   陆星见状,阻止的话脱口而出。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另一只手已挡在方炎的手腕前。   提在手里的灯笼差点被甩飞出去。   “殿下。”   方炎的动作不得不硬生生顿住,指尖距春欢的咽喉仅差分毫。   他眉头紧锁,看向陆星的目光满是不赞同。   “此人大半夜出现在此处,实在诡异,殿下万不可让她近身。”   “她只是受伤生病,难受得神志不清罢了。”   陆星怕方炎伤人,声音里多了急切。   “既是出家人,又在受苦,我们岂能再伤她?”   他低头看去,只见春欢那只手仍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腕,指尖甚至因难受而微微蜷缩轻颤。   黑暗中,少年脸上的红潮更深,耳根滚烫。   他不敢用力甩开,生怕伤及这位生病脆弱的师太。   陆星乃当今帝后嫡出的次子,亦是太子唯一的同母胞弟。   幼时的陆星生得玉雪玲珑,天资更是聪颖过人。   帝后恩爱,中宫稳固,他这个嫡次子不必如长兄般自幼负重,只需在父母兄长的羽翼下,无忧无虑地成长。   那时的他享尽了世间至亲至贵之人的宠爱。   然而。   自瑛贵妃诞下三皇子起,珍嫔生下四皇子,锦妃生下五皇女......   后宫子嗣渐丰,原本澄澈的天家亲情之下,悄然渗入了暗流。   原本还算平静的皇宫,自此开始泛起诡谲的波澜。   那年,陆星刚满七岁。   一次寻常宫宴上,太子见他眼巴巴望着御前新贡的珍品羹汤,心中怜爱,便含笑将自己面前那盏轻轻推到了幼弟面前。   陆星欢欢喜喜捧起玉碗饮下,片刻后,竟当场面色青紫,呕血昏迷,气息奄奄。   太医院倾尽全力,珍奇药材如流水般用上,才勉强吊住他一缕微弱的生机。   可那毒实在阴狠,早已侵及陆星肺腑,连院正都把脉摇头,长叹一声。   “此毒......无解。”院正跪在帝后面前,声音沉重,“唯有以虎狼之药强行镇压毒性,暂保心脉不绝。”   这一“暂压”,便是整整十年光阴。   这十年间,他大多时候都昏睡在皇后的鸾栖宫,如同一个精致却易碎的琉璃人偶,在生死的边缘日夜徘徊。   直至六年前,太医院院首历经无数次试炼与调整,终于配出一剂解药,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沉睡中唤醒。   十七岁的躯壳里,却住进了一个心智停滞在七岁的灵魂。   当他睁开双眼,眼前的世界已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帝后与太子将失而复得的珍宝看得比眼珠子更重。   将他护得密不透风,几乎隔绝了所有可能的风雨与阴暗。   那些权力的倾轧、人心的诡谲、曾险些夺走他性命的宫廷暗涌,都被至亲之人用最温柔的屏障,全部挡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也因此,如今已二十三岁的陆星,迟迟未曾议婚娶妻。   他被过度保护着,养成了心性纯挚柔软的性子,甚至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赤子天真。   长到这般年岁,除了母后,他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这般肌肤相触的亲近。   他自然知晓眼前之人是位出家人。   可腕间传来的滚烫温度和细微摩挲,以及她难受发出的低吟,都让他浑身不自在,心跳乱得失了章法。   那份源自教养的尊重,与少年人初次面对此等境况的窘迫羞赧,在他心底无声地冲撞着。   方炎面色紧绷,眼神复杂地扫过自家主子被紧紧抓住的手。   又落在春欢那明显不正常的潮红面容和凌乱衣襟上。   他缓缓收回了手,站直身体。   但浑身肌肉依旧处于戒备状态,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漆黑的树林,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殿下,”他压低声音,语气沉静而决断,“无论缘由,此地绝非久留之所,须即刻离开。”   “我知道。”   陆星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慌乱。   此刻他一只手被春欢滚烫的掌心紧紧攥着,另一只手还提着那盏照明的灯笼。   既怕用力挣脱会伤到她,又必须尽快脱身让方炎带她离开。   “方炎,你先帮我拿着灯笼。”   他将灯笼递向方炎,解放了提着灯笼的那只手。   腾出手后,他才用尽可能轻柔的力道,尝试去掰开春欢的手指。   可陆星的手刚碰到女人滚烫又柔软到不可思议的皮肤时,耳根在昏暗中,越发明显地红透了。   他定了定神,才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将春欢紧扣的小拇指,轻轻地掰开。   成功分离一根手指,让他心中微松,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小小的,带着成就感的弧度。   他稳住气息,又屏住呼吸,去对付那同样紧扣的无名指。   然而,就在他刚将无名指也稍稍松动,正欲再接再厉时。   那只被他先一步“解放”出去的小拇指,竟像有自己的意识般,又迅速而固执地重新缠绕了上来,更紧地扣回他的手腕。   与此同时,春欢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近乎满足的声音,如同干渴濒死之人,在沙漠中骤然触到一抹甘泉。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依赖与贪恋。   陆星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不知道她难受时发出的声音,为什么会让他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感觉。   像被一根极细的羽毛,若有似无地搔刮在心上,带来一阵阵陌生的痒意。   很不舒服。   更让他无所适从。   原本只是脸颊微红,此刻那红晕已不受控制地蔓延至脖颈,连耳后都一片滚烫。   而春欢,只觉五脏六腑都在邪火中焚烧,每一寸肌肤都干渴地呐喊着,渴望触碰与凉意。   少年腕间那点微凉的肌肤,成了她意识涣散的汪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在陆星全然无备的刹那,竟将那只手拽向自己滚烫的脸颊,紧紧贴住。   破碎而含糊的呓语自她唇间溢出。   “要......给......我、我......好热......”   那声音沙哑绵软,浸着难耐的泣音与一种连她自己都全然陌生的、原始而直白的渴求。   模糊的意识早已无法思考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只知体内那股空虚灼烈的燥热快要将她撕裂吞噬。   而掌心这点有限的、属于他人的体温,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第275章   她甚至凭着身体本能,微微仰起纤弱的脖颈,将自己灼热的额头抵上少年微凉的手背,发出一声混合着短暂满足与无尽痛苦的叹息。   领口下露出染着晶莹薄汗与异常红晕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脆弱而惊心的光泽。   “师、师太......”   陆星的声音彻底慌了,他感到手背上传来惊人的热度,以及那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磨蹭。   让他如同被钉在原地,抽手不是,不抽更不是,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最终,他只能将那双写满无措与茫然的清澈眼眸,投向一旁的方炎,无声地求助。   方炎的脸色已然铁青。   眼前的情形,任何一个稍有阅历的人都已能断定七八分。   他一步上前,并指如风,精准迅捷地点向春欢颈后某处穴位。   手法干脆利落,力求以最小痛苦让她暂时昏睡。   毕竟他家主子心善。   春欢身体一软,紧扣的手指终于松开,整个人陷入短暂的昏迷。   唯有那急促紊乱的呼吸与依旧潮红的面色,昭示着体内风暴并未停歇。   陆星看着骤然安静下来、却更显脆弱的春欢,怔了一瞬,随即焦急的问。   “方炎,你做了什么?”   “殿下,她只是昏睡过去,这是眼下能让她暂且安稳的唯一法子。”   方炎快速解释,同时已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春欢从头到脚严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昏睡的脸。   他看了一眼自家殿下脸上未褪的红晕与惊愕,语气放缓。   “殿下心善欲救这人,属下明白。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此地,寻一处安稳所在,再找可靠的大夫来诊治。”   他并未将殿下先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御医”当真,此刻救人已属仁至义尽。   陆星看着被包裹起来的春欢,又望了望漆黑的密林,想起她方才痛苦不堪的模样,重重点头。   “好,听你的,我们带师太去看大夫。”   方炎步履沉稳,背负着裹在外袍中的人,目光警惕地看向四周,若有异动,他可第一时间发觉。   陆星紧跟其后,心中焦急,只盼快些寻到医者。   他们才走了一段路,那道清越婉转的鸟鸣声便再次响起。   陆星脚步猛地一顿,侧耳倾听。   “殿下?”方炎立刻警觉回身。   陆星竖起手指“嘘”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上瞬间露出惊喜的神色。   “是月影雀。方炎,你听,是它的声音。”   原本因为救春欢,陆星已经将月影雀的事忘了。   可此刻再一次听到这个离的很近的鸟鸣声,陆星不舍得放弃。   “殿下,明日我再陪.....”方炎蹙眉,欲要劝阻。   “就一下!很快!”   陆星急切地看向他,眼中闪动着纯粹的渴求.   “你轻功好,抓它用不了多久。师太、师太暂时昏睡着,我们只耽搁一小会儿,不会误了救治的,对不对?”   在他单纯的计算里,方炎武功高强,捉只鸟儿顷刻可成。   而春欢既已“睡去”,方炎说她暂无性命之忧,他便觉得稍等片刻应该无碍。   看着陆星暗含期待的目光,方炎心下有些无奈。   殿下心性如此,对认定之事总有股执拗的天真。   方炎在心中快速权衡。   此地暂时无异状,月影雀鸣声近在咫尺,速去速回应当来得及。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殿下希望在皇后娘娘生辰前捉到这异常珍贵的雀鸟,给娘娘做贺礼。   若自己强硬拒绝,只怕殿下心中会难过。   “请殿下在此稍候,属下去去就回。千万不要离开此地,若听到异响,我未归前不可弄出动静。”   方炎沉声嘱咐,将背上的春欢小心安置在一棵古树旁。   “我知晓,你快去!”   陆星用力点头,目光已投向鸣声传来的方向。   方炎身影一晃,如轻烟般没入林中,朝着鸟鸣处疾掠而去。   他动作极快,心思却分了一半留在那处。   不多时,他便以巧妙手法将那只羽毛泛着月华般银灰光泽的小鸟雀拢入掌中,未伤其分毫。   正当他准备折返时,耳廓微动,脸色骤变。   远处传来极其轻微却密集的衣袂破空声,不止一人,且来势极快,目标明确。   “殿下!”   他心头一凛,再顾不得其他,将月影雀往怀中一塞,全力施展轻功折返。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他赶回原处时,只见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扑向陆星所在。   那人手中利刃闪着寒光,已逼近茫然转身的陆星身侧。   “殿下小心!”   方炎目眦欲裂,已来不及飞身赶过去救人。   电光石火间,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唯一的兵器,一柄惯用的短刃,灌注全力,脱手掷出!   “噗嗤”一声闷响,短刃精准无误地没入那刺客后心,一击毙命。   刺客身形一顿,扑倒在陆星脚边。   几乎在掷出武器的同时,方炎已将两指抵唇,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哨声。   这是他在召唤附近隐匿暗卫的紧急信号。   “有刺客!保护殿下!”   他厉喝一声,以赤手空拳迎上另外两名扑来的黑衣人。   拳风刚猛,招式狠辣,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务求在暗卫赶到前死死拖住敌人。   瞬息之间,数道矫健黑影已从不同方向掠至此地,瞬间将陆星护在中心。   “铛铛!”   兵刃交击声顿时响成一片。   “方炎!”   陆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面色发白,却见方炎手无寸铁与敌周旋,险象环生,心急如焚。   “带殿下走,速离此地!”   方炎夺取到刺客手中之刃,肩头却被另一人划出血口,他面露焦急的对暗卫吼道。   来袭者人数远超预估,且身手不俗,绝非普通刺客,纠缠下去凶多吉少。   暗卫得令,立刻护着陆星便要撤退。   “等等!”   陆星却猛地挣脱保护,指向树旁昏迷不醒的春欢。   “带上师太,不能丢下她。”   “殿下,情况危急,带上她恐会拖慢速度。”暗十急道。   “我说,带上她!”陆星的声音抬高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强硬。   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烧着惊惧,却更有一种固执的坚持。   “她也是性命,见死不救,这与害她何异?带上,这是我的命令。”   暗十见他态度决绝,不敢再违拗,只得示意身边伙伴迅速背起春欢。   一行人且战且退,在密林中急行。   然而,刺客紧追不舍,人数似乎还在增加。   厮杀声、脚步声、喘息声混杂在漆黑的林间。 第276章   不知不觉,竟被逼至一处断崖边缘。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火光与刀光在逼近,将崖边方炎凝重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和仅存的几名暗卫背对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用伤痕累累的身躯组成最后一道血肉围墙,将陆星死死护在身后。   几人身上皆已挂彩,气息粗重紊乱,握刀的手却越发稳健。   背着春欢的那名暗卫已经将她放在悬崖边稍微平整的石块上。   她依旧处于昏睡状态,唯有紧蹙的眉头和额间不断沁出的冷汗,显露出身体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领头的刺客显然看出对面一行人已是强弩之末,抬手做了个手势。   原本急促的攻势顿时缓了下来,刺客们默契地散开,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半圆形包围圈,将最后一点生路彻底堵死。   陆星脸色苍白,看着方炎背上新添的伤口染红了衣袍,看着暗卫们喘息着却寸步不退的背影,一股沉重的愧疚感猛然涌上心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石块上昏迷不醒的春欢。   若他不执意要救这位师太......   她或许只是在密林中生一场病,未必会死。   是自己将师太卷入这场致命的追杀,让她也沦落绝境。   若不是他非要方炎去捉那月影雀。   若他不为那只月影雀耽搁片刻,或许他们可以避开这群刺客的伏击。   是他的任性将方炎和暗卫,将那位素昧平生的师太,乃至他自己,拖入了绝地。   暗卫十一目光锁定逼近的刺客,对着身边人大喊一声。   “兄弟们,都给我挺住。十八想必已将消息送出,援兵就在路上。我们豁出性命,一定要护主子周全。”   仅存的几名暗卫闻言,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纵然伤痕累累、血染衣袍,背脊却挺得比山崖更直,齐声低喝。   “是!”   刺客首领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不再犹豫,手中利刃一挥。   “杀!一个不留!”   “方大人!”暗卫十一嘶吼一声,猛地将方炎向后一推,“让我先顶上去,您一定要撑到禁卫军赶到。”   转瞬间,他已迎上数倍的敌人,刀光剑影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这搏命厮杀的生死关头,岩石那边,一直无声无息的春欢,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呃.......”   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溢出。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可那双眼中哪里还有半分清醒?   只有一片浑浊。   那张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汗水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她单薄的身躯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整个人被体内那股无从宣泄的焚身之火折磨得濒临崩溃。   “好......好热......我难受......”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   白逸杰下在茶中的龌龊药物,此刻已全然发作。   初时的脱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药性催生出的、超越常理的蛮力。   代价是神智的彻底丧失。   此刻的她,感知不到咫尺之外惨烈的厮杀,看不见脚下咫尺之遥的万丈深渊,更认不出任何人。   仅凭着逃离“灼热”的本能,她竟用那双突然充满力量的手,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直被护在核心的陆星,第一个察觉了她的异动。   然而欣喜还未升起,就瞬间转为冰寒的惊骇。   她竟迈开脚步,踉踉跄跄地朝着悬崖方向挪去。   “别动,危险。”   陆星瞳孔收缩,对着春欢大声喊道。   可失去神志的春欢,哪里听得见他的警告?   她只觉得悬崖那边吹来的风格外“清凉”,吸引着她体内每一寸灼烧的肌肤。   她如同扑火的飞蛾,浑浑噩噩地继续向那致命的“清凉”走去。   陆星的身体比思绪更快。   他甚至来不及恐惧,人已如离弦的箭一样向春欢冲出,探手抓向半只脚悬在空中,即将坠崖的春欢。   他五指收紧,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臂。   几乎同时,春欢感知到了手臂上传来的冰冷触感。   这突如其来的“冰凉物件”远比之前的凉风更让她渴望。   她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反抓住陆星的手臂。   甚至整个人不顾一切地将那缓解她痛苦的冰凉物件往她的方向拽去。   “啊......”   陆星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手臂传来,将他猛地向前扯去。   他脚下本就因冲势而松动的崖边石块彻底崩塌,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被春欢拖拽着,一同朝着漆黑无底的深渊坠下!   “殿下——”   方炎眼睁睁看着陆星的身影掉落到悬崖下,脑中再无任何迟疑。   几乎在陆星坠下的下一秒,他就毫不犹豫地跟着纵身跃下悬崖。   三道身影接连没入翻涌的浓雾,崖上血腥厮杀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出现了一瞬诡异的死寂。   然而,命运的交错往往只在刹那。   就在三人坠崖后不久。   沉重的马蹄声与铿锵的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跃动的火光,刺破重重黑暗,援兵终于赶来了。   刺客首领仅露在面罩外的双眼闪过一丝冰冷的果决,没有任何犹豫,一声短促哨声。   残余的刺客迅速脱离,鬼魅般隐入身后的山林中,顷刻间消失无踪。   暗卫们虽伤痕累累,却无人去追,所有人的心都沉沉坠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   赶到的禁军统领疾步上前,一眼扫过现场,不见最要紧的人,心头已是一沉。   待从十一干涩艰难的禀报中确认“二皇子坠崖”,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没有片刻延误,他迅速将人分成两波。   第一波主力军展开二皇子的搜救行动。   第二波搜捕密林中逃脱的刺客。   而在距离悬崖惨烈战场数里之外,一片人迹罕至的荒草丛中。   白逸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面前那一片被明显压折、凌乱不堪的杂草。   痕迹很新,显然是有人曾在此剧烈挣扎或翻滚过。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檀香味道。   “该死!”他低咒一声。   他居然来晚了。   将那碍事的老尼尸身草草拖回禅房角落,他甚至来不及处理地上那摊暗红的血迹,心中的渴望就驱使他追了出来。   他对这片后山的密林根本不熟。   进入后,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只能凭着直觉,以及偶尔发现的痕迹,搜寻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耐心被焦虑啃噬着。   那药性他最清楚不过,初期脱力,继而便是理智尽失,唯余本能。   这样一个女人,在这荒郊野外,万一撞上别的什么人......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猛地噬咬了他的心脏。   一股混杂着暴怒、嫉妒与强烈占有欲的火焰腾地一下烧遍全身。 第277章   他苦心谋划,难道最终竟要便宜了不知哪个山野村夫?   光是想象那可能的画面,就让他怒不可遏,几乎要呕出血来。   就在他越发失控的时候,他隐约感受到不寻常的动静。   白逸杰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朝着动静的方向走过去。   可当他发现那动静越来越大,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越来越多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出事了,还是出大事了。   他意识到,自己今夜的行动,恐怕意外地撞上了某种更大的麻烦。   若继续留在这里,或许不仅找不到人,反而会暴露自己,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不甘与沸腾的邪念。   白逸杰咬了咬牙,朝那火光冲天的悬崖最后望了一眼,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深不见底的密林。   他眼底翻涌着欲念、暴怒、还有对未知危险的忌惮。   这些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抬脚,要将所有愤懑情绪发泄到身侧的树干上。   可靴尖在即将触及树皮的刹那,硬生生顿住了。   “该死!”   他带着憋闷的情绪咒骂了一声。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向反方向而去。   -----------------   “宿主,吃饱了吗?”系统的声音悄然在春欢意识中响起。   春欢身上还裹着件宽大的外袍,残留的体温与清冽气息尚未散尽。   她脸上那股餍足后的慵懒红晕还未彻底褪去,眼波流转间仍带着几分事后的氤氲水光。   她动作微顿,在脑海中回应。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进修吗?”   她来到这个小世界之初,失踪许久的系统终于重新上线,带来的却只是匆匆一面,告知它是被主系统召回,要进行更高的系统培训。   然后传输给了春欢这个小世界的剧情。   【原主沈春欢,江南府州县丞嫡次女,性若春水,容色清丽,嫁与礼部侍郎庶长子施亦书为妻。】   【夫妻二人感情甚佳,施亦书相貌清俊,性情温和,只是骨子里有些懦弱,但在施家内,他已竭尽全力维护着妻子。】   【成婚隔年,他们有了唯一的女儿施觅云。生产时原主伤了身子,大夫断言五年内不宜再育,否则恐损寿数。施亦书便默默饮了五年的避子汤药,不曾纳妾,守着她们母女度日。】   【可惜施觅云八岁时,施亦书病逝。原主母女顿失倚仗,被其嫡母柳氏百般刁难。因原主未诞下男丁,且施亦书为她拒不纳妾,在父亲施政眼中,她便是惑乱儿子的“狐媚”,自然纵容妻子行事。】   【为全施家门风,柳氏竟生出逼死原主的念头——若她“守节殉夫”,施家既能除去眼中钉,又能挣得一块贞节牌坊,两全其美。】   【原主从柳氏言语间听出了杀机。她不想死,也不能死。她若死了,觅云便真成了无父无母、任人揉捏的孤女。为求一线生机,原主毅然入了庵堂,带发修行。】   【在庵堂清苦却宁静的日子里,女儿施觅云每年至少会来看她一次。眼瞧着女儿即将及笄,原主心中盼着,只要觅云觅得良缘,她便能稍稍安心。】   【及笄前,施觅云随姑姑施清雪来庵堂探望。觅云满心期盼,希望娘亲能回府参加她的及笄礼】   【也就是这一天,原主被施清雪的夫君,一直觊觎她的白逸杰下了烈性春药。】   【当时的原主因为静照师太的出现而逃脱了,跑入后山。】   【她成功隐匿了踪迹,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从一条小径潜回庵堂,找到一位可信的师太,被秘密送往医馆。】   【成功服下解药,解了药性,可第二天,随之而来的却是静照师太发现静檀(原主)因偷情被杀的流言。】   【那位曾帮助她的师太,还未来得及出面作证,便不明不白地落水身亡。】   【原主名声尽毁,还背负了一条人命,并被施家人“大义灭亲”,将她扭送官府。】   【白逸杰贼心不死,潜入牢狱,威逼利诱:只要她肯做他的外室,他便能助她脱罪;否则,她将永世背负污名。】   【而她的女儿施觅云,有她这样的母亲,此生也难寻好姻缘。原主动摇了。】   【就在她内心挣扎的时候,施清雪出现了,说她相信原主,会帮忙照顾觅云】   【原主将女儿的未来托付给这位小姑子,这才安心等着被判死刑。】   【可在行刑前,原主才在施清雪口中得知,白逸杰觊觎自己的事,她一直都知情。毕竟白逸杰每次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喊的是沈春欢的名字。】   【所以在施亦书死后,施清雪才让她的母亲柳氏逼死原主,可惜的是原主居然选择去了庵堂,没有“殉节”。】   【而原主在庵堂清修的这七年里,白逸杰一直未曾忘掉她,施清雪对她的恨意也在每日加重。】   【她看着她的夫君,因为另一个女人,特意叮嘱她去照顾那个女人的孩子,施清雪笑着说好,心中却恨不得送她们母女下地狱。】   【尤其当发现施觅云出落得越来越像其母,而自己的女儿心仪煜王世子,世子却对施觅云青睐有加时,妒恨终于彻底吞噬了她。】   【那偷情的流言是她散布的,杀人的罪名是她栽赃的,就连灭口之事,也是她为白逸杰扫清的障碍。】   【她偏要在原主面前扮作好人,口口声声相信嫂子,让原主心生感激,放心将女儿托付给这位亲姑姑。】   【最终,等来的却是施觅云被送上昭王床榻,成了年过半百的昭王的妾室。   【而她施清雪的女儿,则风光嫁入煜王府,成了世子妃。】   【当施清雪得偿所愿,撕下伪装,将真相和盘托出时,施觅云早已被昭王折磨致死,而煜王世子与世子妃却夫妻恩爱,羡煞旁人。】   【原主最终带着滔天的不甘与恨意,撞墙而亡。】   传输完剧情,系统当时说培训还未结束,还得回去,如今突然出现,让春欢有些诧异。   “我是怕你算计落空,出事,才没敢走。”   “你看我像是算计落空的样子吗?”   春欢意识海中的声音带着得意。   当初从系统口中接收完剧情,她故意选择了和原主不同的路。   因为原剧情中,原主出事的同一天,皇宫中的帝后痛失了他们珍若明珠的嫡次子。 第278章   那场震动朝野的刺杀与随之而来的全城大索,朝局紧绷,才使原主能在牢狱中苟延残喘近半年。   直到幕后真凶被找出,那些官员才有精力处理蝼蚁的生死。   当然,若陆星不是那个香气逼人的美食,春欢作为三枝九叶草,自然有办法让自己选择另外一种解毒方式。   只是有可口的食物在面前,她不吃不太符合她的性格而已。   “宿主,你不怕崩人设?”   “毕竟原主的人设,若是知道自己在药物的控制下,毁了清白,她一定会以死明志的!”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春欢在意识海笑出声来,“放心,你就等着看吧,我可不会轻易的崩人设被扣分。”   时间回溯到坠崖。   下坠的过程,短暂又漫长。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体上,失重带来的心悸让陆星几乎难以呼吸。   然而,即便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他依然紧紧地抓着春欢的手臂,未曾松动分毫。   被他死死护住的春欢,却在药力的彻底支配下,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她没有恐惧挣扎,反而在坠落中猛地转过身,紧紧缠住了陆星的身体。   滚烫的脸颊贴着他湿冷的脖颈,双手死死环抱住他的腰背。   甚至无意识地在他胸前、颈侧磨蹭着,试图从这具身体上汲取一丝慰藉。   这种感觉让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餍足的神情。   陆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缠抱弄得身体一僵,却也因为这紧密的贴合,两人下坠的姿态意外地趋于稳定。   或许是天不绝人,悬崖下方并非嶙峋陡峭的岩石,而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更幸运的是,在接近水面的半空中,斜生着大片浓密坚韧的古藤与交错的树冠。   “哗啦啦——”   “砰!”   两人纠缠着的身影,先后撞入那片天然的缓冲网中。   密集的枝叶和藤蔓的阻碍,大幅削减了他们下坠的力量。   紧接着,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们!   巨大的冲击力让陆星头晕目眩,灌了几口冷水。   求生本能让他死死憋住气,同时也不忘用双臂更紧地箍住怀中之人。   两人在湍急的暗流中翻滚沉浮,不知过了多久,才被冲入一段水势稍缓的浅滩。   “咳!咳咳……”   陆星用尽最后力气,拖着依旧紧缠在他身上,神志不清的春欢。   狼狈地爬上一片布满沙石的河岸,刚脱离水面,他便脱力地瘫倒,剧烈咳嗽起来。   冷水浸泡和剧烈冲击让他浑身冰冷,多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万幸骨头无碍。   春欢伏在他身侧,也呛了水,正无意识地咳嗽着,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被冷水激得褪去些许,更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虚弱。   然而,那双环抱着陆星的手臂,力道竟仍未完全松开。   陆星刚喘好一口气,第一个念头便是方炎。   他记得方炎紧跟着跳了下来。   “方炎,方......”   他试图撑起身呼喊,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就在这时,原本瘫软无力的春欢,似乎被他的动作和声音再次刺激到了。   她半睁着迷蒙的眼睛,喉间发出含糊的呓语,竟又贴到陆星身上。   滚烫的手胡乱地摸索着他的衣襟,脸颊在他湿冷的胸口蹭来蹭去。   “师太!你清醒一点!”   陆星又急又窘,用力想推开她。   却发现自己经过坠崖落水,气力所剩无几。   而春欢在残余药力与求生本能的双重驱使下,力气竟出乎意料地大。   两人在湿滑的沙石滩上拉扯挣扎。   陆星一时竟难以挣脱,更别提起身去寻找方炎了。   他心急如焚,既担心方炎的安危,又被春欢这不合时宜的纠缠弄得狼狈不堪。   他只能一边努力控制住春欢胡乱摸索的手,避免更尴尬的接触,一边喘息着,竭力提高声音,朝着黑暗的河谷呼喊。   “方炎,你在哪里?”   “方炎,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   呼喊声被哗啦啦的水声轻易吞噬,显得微弱无力。   而春欢,依旧执拗地将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紧紧依偎纠缠。   陆星被她缠得脱身不得,心头沉甸甸地压着对方炎的担忧,以及对眼下这荒谬困境的深深无力。   在距离他们约莫百丈开外、下游另一处水流更湍急的拐角处,方炎的情况要比陆星二人糟糕得多。   他跃下的位置略有偏差,错过了那丛救命的古藤与树冠,直直坠入一片水浅石多的河滩边缘。   “喀嚓!”   清晰的骨裂声被巨大的落水声掩盖。   右小腿传来粉碎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呛入一大口冰冷的河水。   他强忍几乎晕厥的痛楚,凭借双臂惊人的力量,拖着那条完全无法用力的伤腿,拼命划水,终于狼狈地攀上了一块突出水面的巨大岩石。   借着月光,方炎清晰看到自己右腿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   看样子是摔断了!   没有犹豫,他撕开湿透的裤腿,触目惊心的肿胀和畸形证实了他的判断。   伤腿必须立刻固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方炎用手将下摆的衣物撕成条状,又拖着废腿去折来两根相对笔直的粗树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伤腿上下两端,额上青筋因用力而暴起,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骨头被强行复位,剧痛几乎让他虚脱。   他迅速用树枝和布条将伤腿紧紧捆扎固定,动作干脆利落,尽管每一下都疼得他浑身颤抖。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岩石上喘息着。   殿下......   想到陆星,方炎原本变得涣散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他强迫自己集中起全部精神。   他必须去找殿下!   他拄着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坚定地朝着疑似传来声音的上游,一瘸一拐地挪去。   “殿下......殿下......”   陆星感觉自己的头脑和身体快要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焦急地呼喊寻找方炎,另一半则在艰难抵挡着怀中这具滚烫躯体的纠缠。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窘迫混乱的时刻。   “师太,放开......你先松开......”   陆星的声音带着喘息和窘迫,双手抵在她肩头,想将人推开。   可那看似纤弱的身体此刻却蕴藏着惊人的执拗劲儿。   他稍一用力,她不仅不松,反而缠得更紧。 第279章   湿透的衣物下玲珑的曲线毫无间隙地贴着他,带来一阵陌生又令人心慌意乱的触感。   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的陆星,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慌乱。   他不敢用蛮力,怕伤了她,只能试着去掰她环在自己腰后的手。   “嗯......好难受......好热......”   春欢完全沉浸在欲望带来的本能里。   她模糊地感觉到身下这具身体的清凉,能缓解她体内焚烧般的痛苦。   陆星推拒的动作反而让她更加焦躁。   她不满地呜咽一声,在他颈侧胡乱蹭着,湿漉漉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带来微痒的战栗。   就在陆星好不容易将她一只手掰开些许,试图抽身坐起时。   春欢似乎觉得这“凉源”要离开,急切地仰起脸。   下一瞬,一阵柔软、滚烫和带着微微血腥味的触感,毫无预警地印上了陆星的嘴唇。   陆星浑身猛地一僵,所有动作和思绪,都在这一刹那间彻底停滞下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睁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是春欢迷离的眼神和颤抖的睫毛。   他能感觉到她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而那两片唇......正带着一种茫然的急切,在他僵硬的唇上摩挲、轻啃着。   陆星脑中“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只剩下怦怦怦的心跳和唇上那陌生至极、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   他完全傻了,甚至忘了呼吸。   而春欢,在药力驱使下,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   她觉得这凉意的来源似乎在这里,但这坚硬的触感又让她不满。   她微微蹙眉,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那紧抿的唇缝。   湿滑温热的触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猛地窜过陆星脊椎。   他倒抽一口凉气,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下意识地就想后仰躲开。   “唔......”   她含糊地哼着,似乎觉得还不够,不够缓解体内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她一只手不知何时挣脱了他的束缚,竟摸索着抓住了他一只手腕。   陆星还没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中彻底回神,手臂便被她拉着,不由分说地按向她自己湿透僧衣下,那起伏急促的......   掌心瞬间传来的触感和惊人热度,像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了陆星。   “轰!”   比刚才强烈百倍的冲击席卷了他。   他整张脸连同脖颈瞬间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方才唇上的触感还未消散,掌心这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惊心动魄的触感。   几乎要将他少得可怜的关于男女之事的认知彻底击碎。   陆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只有那只被按在她身上的手,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春欢却对他的僵硬和震惊毫无所觉。   她只觉得那按住自己身上的手掌,温度似乎比她的身体低一些,让她体内焚烧般的燥热得到了一丝微弱的纾解。   她喉间溢出一声近似满足的叹息,甚至无意识地挺直了身子,更紧密地贴合着,脸颊依旧眷恋地贴着他的颈窝,唇瓣在他下颌无意识地流连。   陆星维持着那个被“强吻”后又被“强按”的僵硬姿势,心跳如擂鼓,呼吸彻底乱了套。   他该立刻用力抽回手,该立刻推开她,该立刻做点什么!   可是......   掌心的触感真实得可怕,怀中身体的滚烫和颤抖也真实得可怕。   她不是故意的,他知道。   她只是生病没了意识,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个认知,此刻完全无法帮助他冷静。   担忧、窘迫、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极致亲密接触勾起的陌生悸动,全部混杂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   “师......师太......”陆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干涩得不成样子。   “你......你先放开......我们不能这样......”   他的劝说,在春欢此刻的世界里,只是无意义的噪音。   她甚至不满地收紧了环抱他的手臂,湿透的身体更加贴紧,仿佛要嵌进他怀里。   直到——   “殿……下……”   一声极其微弱、却仿佛用尽全部力气,穿透水声风声传来的呼唤,隐隐约约,从下游的方向飘来。   是方炎!   陆星浑身猛地一震,顿时顾不得还在自己身上的春欢。   “方炎,我在这里!”   方炎还活着!   他在找自己!   这个认知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也带来了强烈的羞愧。   他在做什么?   他的护卫生死未卜,他却被困在这里,与一位神志不清的师太做出这等......这等无法言说的事情.   一股混杂着担忧、自责、窘迫和莫名慌乱的力量,终于冲破了僵硬。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别开了脸,避开了春欢那依旧追寻过来的唇。   同时,那只被她按在......   也极其狼狈地抽了回来,指尖残留的滚烫触感却仿佛烙在了皮肤上。   “师太!你......你清醒些!”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又试图去抓住她乱动的手臂,这次不是为了推开,而是为了控制。   “方炎......方炎在叫我们!你听到了吗?我们必须去找他!”   他试图用方炎的名字,用眼下的危机,来唤醒她一丝神志,也来唤醒自己濒临失控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   而春欢,失去了唇上的清凉和掌下的慰藉,不满地蹙紧了眉。   喉间溢出委屈而难受的呜咽,身体不甘地扭动着,试图再次贴近。   见陆星躲避,她茫然了一瞬,似乎放弃了追逐。   这短暂的安静让陆星心头一松,以为她终于力竭。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试图先站起身。   就在他重心移动、脖颈侧转的刹那   春欢含住了他冰凉的耳垂。   湿热的触感,连同她灼热的呼吸,瞬间包裹了那一点敏感脆弱的肌肤。   陆星刚撑起一半的身体骤然僵住。   比方才唇上接触更甚的酥麻感,混合着巨大的惊愕与羞耻,猛地窜遍全身。   他耳根本就通红,此刻更是烫得仿佛要烧起来。   “师......太......”   他声音变了调,带着颤抖和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她会做出这般、这般举动?   这又是什么缓解“难受”的方法吗?   方炎拖着受伤的腿,往听到动静的方向赶来。   终于,当他绕过一块巨大的河心石,视线豁然开朗,月光勉强照亮了前方一片较为平缓的河滩。   然后,他看到了令他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一幕。 第280章   他家殿下,正半撑半坐地倒在湿冷的沙石滩上。   而被他们救下的那位师太,此刻却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在殿下身上。   她的双臂死死环抱着殿下的腰身,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上去,脸颊紧贴在殿下颈侧。   更让方炎怒不可遏的是,那人的头微微仰着,她的唇竟然在殿下的耳垂之上。   距离虽远,光线也不算清楚,但那姿态的亲密与逾越,已然突破了一切礼法与安全距离的底线。   殿下的身体僵硬着,一只手徒劳地抵在那师太的肩上。   他侧对着方炎的方向,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惊愕、茫然、窘迫与无措的神情。   “殿下!”   那声音里带着惊怒、杀意和护主心切的焦急。   方炎再也顾不得右腿上的剧痛,将全身力气贯注于左腿,不顾一切地朝着纠缠的两人奔去。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春欢松开了紧含着的耳垂,微微后仰。   “痛......好难受......”   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里是濒临崩溃的哭腔。   滚烫的脸颊在僵硬的颈窝无助的磨蹭。   双手更加用力地抓住他的衣襟,似乎是想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好不......”   那哀求声可怜又痛苦。   这充满痛苦的哀求,让原本听到方炎震怒声要推开她的陆星,动作停滞下来。   他低头,看见怀中那张被痛苦扭曲,泪痕交错的脸。   先前沾染的污泥与血渍,早已被冰冷的河水冲刷殆尽,露出底下毫无遮掩的真实面容。   那张脸并非是少女般娇嫩,反而有着微微的岁月痕迹。   但那岁月的痕迹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颜,反而平添了难以言喻的风韵。   肌肤是冷白色的,此刻被药力与痛苦染上脆弱而诱人的绯红。   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长睫被泪水浸得濡湿,微微颤动着,勉强睁开一线。   瞳仁并非全然的涣散,里面漾着一层迷离恍惚的水光,眼尾天然有一段含蓄的上扬弧度。   此刻因痛苦和情欲的煎熬,那弧度被染上了不自知的、惊心动魄的媚意。   眼神没有焦点,却仿佛带着钩子,湿漉漉地、茫然地锁着近在咫尺的陆星。   没有少女的天真懵懂,而是被药力催发出来的,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眼尾带着艳色。   陆星的心,就在这一刻,像是被那湿漉漉的眼尾狠狠烫了一下。   骤然缩紧,又不受控制地猛烈搏动起来。   一种完全陌生、无法形容的悸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   可当他眼角的余光看见方炎那带着杀意看向春欢的眼神时。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将春欢遮挡起来,彻底阻隔了那道杀人的视线。   “方炎,”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强硬,“我命令你,不许伤她!”   陆星很少对方炎说“命令”二字,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命令他一定会执行。   方炎的脚步顿住了,拖着伤腿,在原地微微晃了一下。   “殿下,”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她害您坠崖,此刻还、还如此冒犯您。这人,留不得。”   “可我们没死。”   陆星急急反驳,脸颊因激动和某种隐秘的羞耻而发烫。   “是我要救她,不是她故意害我坠崖。”   他从未将坠崖归咎于她,甚至在坠落的瞬间,他攥紧她的手,是出于自愿。   “可是......”方炎还想争辩,目光试图绕过陆星,再次落在那祸源身上。   “没有可是。”   陆星打断他,声音抬高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脸颊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是我给你的命令,不许伤她。”   他脸红得厉害,不仅仅是因为与方炎的对峙。   更因为,就在他严词命令、全力维护身后之人时,一双滚烫而纤细的手,竟趁着他分神,悄然摸上了他的腰侧,甚至带着几分不满足地试图向更敏感处游移。   那触感如同带着细小电流,让他浑身一僵,险些惊呼出声。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声丢人的惊喘吞了回去,后背瞬间绷得笔直,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方炎将他瞬间的僵硬和异样的潮红看在眼里,眸色更深,下颌越发绷紧。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骇人的杀意在他眼中剧烈翻腾、挣扎。   最终,那杀意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一点点地压了回去。   可他不杀她,不代表会让她继续冒犯他的主子。   他往前艰难地挪了一小步。   陆星立刻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看着他。   方炎苦笑了一下。   “殿下,我只是想让她重新昏睡过去。”   “总不能、不能让她一直这样冒犯您。”   听到这话,陆星才没有阻止方炎的动作。   随着方炎在春欢颈侧某个位置按下。   原本还在陆星身上痴缠的身躯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陆星立刻转身,伸出手,指尖在她鼻下探了探,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脱下自己未干的外袍,小心地盖在她身上,掩去那身湿透后过于贴身的单薄中衣。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沉默立在一旁的方炎。   方炎此刻眼中神情复杂地看向自家殿下。   他不是傻子,殿下对这位师太,过于关心了。   若说刚开始救人,是因为主子心善,后来的坠崖,是本能相救。   可此刻,殿下被冒犯成这样,居然还要维护这人的性命。   方炎跟随陆星六年,深知这位主子虽然仁善,却并非毫无原则、任人拿捏的滥好人。   这份过度的、甚至有些失态的关心,已经远远偏离了最初救人的目的。   方炎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头痛欲裂,腿上的伤似乎都没这般让他心烦意乱。   殿下若真的对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起了心思......   这念头光是闪过,就让方炎后背发凉。   这绝非什么风月佳话,而是可能引火烧身的祸端.   别的暂且不提,单是这女子的身份便是天堑鸿沟。   她身穿的是僧服,显然是位出家的女尼。   更何况,那难掩风韵的脸,五官轮廓虽然清丽动人,有着被岁月打磨过的独特韵味。   这年纪,恐怕早已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   一个年长、身份特殊,来历不明又牵扯进凶险事件的女尼。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与殿下云泥之别,绝不会被帝后所接纳。 第281章   这根本不是身份地位的问题,而是根源上的麻烦。   殿下那般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赤诚心性。   若真的对此等身份复杂之人陷进去,后果方炎几乎不敢深想。   那将是一场可能摧毁殿下单纯世界、引发无尽波澜的劫难。   方炎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殿下身上。   他的眼神沉下来,心中思量着,必须得想个办法。   在一切尚未真正萌芽,甚至在殿下自己都还未曾明白那陌生悸动究竟是什么之前,就将其彻底扼杀。   这才是最正确,也是对殿下最忠诚的做法。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离开这里。   “殿下,此处临近水源,痕迹明显,不宜久留。”   方炎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的环境。   “我们坠崖未死,若那些歹人不死心,沿河搜寻,极易被发现。”   陆星听了方炎的话,点了点头。   他目光看向昏迷的春欢,又落在方炎苍白的脸上。   “你说的对,我们不能冒险,得赶紧离开这里,你和师、师太都需要救治。”   说到师太的时候,陆星下意识的停顿了一下,语气有几分不自然。   方炎心底微沉,却立即接话道。   “我们就沿着上游走,殿下务必跟紧属下。”   他顿了顿,看向春欢,语气平稳。   “至于这位师太,由属下来背,殿下保存体力就好。”   “不可。”   陆星立即摇头否定了方炎的提议。   他的目光落在方炎那用树枝和布条草草固定的伤腿上。   “你腿伤如此严重,怎能再负重?我来。”   “殿下,我可以......”   方炎还想坚持,话却戛然而止。   只见陆星已毫不犹豫地俯下身,一手绕过她肩背,一手托住她膝弯,试图将她扶抱起来。   就在这过程中,原本盖在她身上,属于陆星的那件外袍,不慎滑落了一角,露出底下湿透后紧贴肌肤的中衣。   陆星几乎是立刻察觉.   第一时间伸手,将那滑落的外袍重新拉拢,确保将怀中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不妥。   那动作里的紧张与维护之意,几乎溢于言表。   方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越发晦暗。   “那殿下千万要小心,若有任何吃力不适,随时将人交给我。”   “好。”   陆星抱着春欢,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并非春欢有多重,而是湿滑的河滩乱石遍布。   他既要小心自己滑倒,又要竭力保持怀中人的平稳,不多时额上便已沁出汗珠。   方炎跟在一旁,沉默得如同影子,只有树枝深深戳入泥石的声音,昭示着他的存在。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前方或侧翼,偶尔掠过陆星怀里那裹得严实的一团时,眼底的寒意便深一分。   天空慢慢泛白,林间的黑暗退去,景物轮廓渐渐清晰。   然而,怀中人升高的体温,和细微痛苦的呜咽打破了前行的路。   陆星低头看去。   只见怀里的人,只要能看得见的地方,都染上了猩红色。   她紧闭着眼,长睫剧烈颤抖,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喷出的气息烫得陆星颈侧皮肤一缩。   “她好像更烫了。”   陆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停下脚步,想将她放下来查看。   就在他微微弯腰,调整姿势的刹那。   原本双目紧闭的春欢,忽然间再一次苏醒。   那双眼睛带着赤红和迷乱。   她像是被体内的药物彻底吞噬,操控成了野兽,竟一口咬在了陆星毫无防备的脖颈侧面。   “呃!”   尖锐的刺痛骤然传来,陆星闷哼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察觉到脖子上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慢慢往下滑落。   “殿下!”   方炎的厉喝几乎与陆星受袭同时响起。   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断裂。   一直压抑的杀意再也控制不住,手中充当拐杖的粗树枝猛地扬起毫不犹豫地朝着春欢的脖颈刺去!   什么命令,什么后果,在这一刻都被殿下遇袭的惊怒彻底覆盖。   “不要!”   陆星几乎是吼出来的。   脖颈的疼痛和鲜血的流淌让他头脑一阵眩晕,但他仍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侧身,用自己半边肩膀和手臂,硬生生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噗嗤——”   沉闷的入肉声。   哪怕在最后关头,方炎看到情况不对,已经收了力,可树枝还是戳在陆星的左臂外侧。   方炎如遭雷击,“殿、殿下.....”   极致的后怕涌上心头。   陆星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却仍紧紧抱着春欢,没有松手。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没有去推开春欢,反而轻轻按在了她汗湿的后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忍耐与安抚,哑声道。   “没事......没事了......”   在陆星低哑的安抚声中,春欢终于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唇边染着刺目的血痕。   她却并未远离,反而将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贴向陆星颈侧渗血的伤口,依赖地磨蹭着,发出破碎的呜咽。   随即又被方炎弄昏过去   “殿下,伤口必须立刻处理。”   方炎的声音透着紧张。   他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强烈的后怕与自责。   若不是职责在身,必须以殿下安危为第一要务,护其周全返回皇宫。   他此刻恨不得当场斩断自己的左臂,以赎方才险些酿成大错的罪责。   陆星看了眼手臂的伤,目光转向方炎,清晰看到对方眼中沉甸甸的愧疚与几乎凝为实质的自我苛责。   他了解方炎的忠心,方才那一击,根源在于护卫的本能。   他轻轻吸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带着一贯的宽和与体谅。   “皮肉伤,不碍事。”   “方才情况紧急,你反应并无差错,无需自责。”   这是实话。   他理解方炎的立场。   但有些话,必须说清。   陆星抱稳怀中昏沉的人,抬眼直视方炎,目光澄澈却异常坚定。   他没有用商量的口吻,而是命令的语气。   “我再说一次,不得伤她。”   “若你违令再动,便是伤我。此乃命令,记住了吗。”   方炎看着自家殿下眼底的坚定,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吐露一个字。   “是。”   作为侍卫,他的天职是服从与保护。   他不再多言,只是动作利落地撕下布料,沉默地为陆星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就在方炎刚刚包扎好,准备再次启程的时候。   陆星发现春欢的身体在抽搐。   他看过去的时候,心头一紧。 第282章   只见几道细细的血线,正从她的鼻孔缓缓流出,滑过嘴角。   眼尾处也沁出了血珠,混合着未干的泪痕。   甚至连耳道口,也隐约有血迹渗出。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陆星第一次见到书中所说的七窍流血。   他之前只以为她的不正常是因为生病发热或受伤。   可眼前的景象,绝非寻常的生病。   “方炎,你快看看师太,她、她这是怎么了?”   陆星有些慌乱地想用袖子去擦掉那些血迹,却又怕碰疼了她。   手悬在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怀中人身体的热度依旧高得烫手,气息却微弱下去,生机仿佛正随着那细细的血线一同流逝。   方炎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脸色比之前还难看几分。   从最初在密林见她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神智昏沉地缠着殿下时,一个最糟糕的猜测就已在他心中成形。   是中了那种药。   肮脏、下作、专用来毁人清白的虎狼之药。   如今这七窍流血的骇人景象,不过是印证了那药物的霸道与恶毒。   药性得不到纾解,反噬己身,灼烧经脉,这是断绝性命前的征兆。   方炎此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说出猜测,意味着要将那不堪的事污了殿下耳朵,甚至可能被卷入更深。   不说,这女人恐怕撑不过一时三刻。   “方炎!”陆星的催促声已带上慌乱。   “你说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方炎看着陆星眼中的在意,心中越发纠结。   最终忠于殿下的命令占据了上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化作了沉重的晦暗。   “殿下,属下猜测,这位师太,恐怕并非寻常伤病。”   他艰难地继续,避开那些不堪的词汇,却点明了重心。   “她应是中了极烈性的虎狼之药,药性霸道,早已侵入全身血脉。”   “此等药物若不得及时纾解,反被强行压抑或拖延过久,便会药毒攻心,灼烧经脉,导致七窍流血......”   “恐有性命之忧。”   陆星整个人都呆滞住了。   他听懂了方炎的死字。   “不,”陆星喉咙发紧,猛地抬头看向方炎,眼中是全然的无助与急迫。   “那怎么办?”   “方炎,有什么办法能救她?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方炎看着殿下那焦急的神色,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   那个“办法”,他无论如何也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尤其还是对殿下说。   “方炎。”   陆星见他沉默,急得额上青筋都凸了起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厉色。   “若有办法,立刻说出来,这是本殿下的命令。”   命令。   这两个字终于击穿了方炎最后的挣扎防线。   他避开陆星焦灼的视线,艰难地开口。   “殿下,此等烈性药物,若及时找到大夫医治,应该无恙。”   “可一旦耽误医治,药性深入肺腑,若想强行拔除药性,保住性命。”   他停顿了一下,才从喉咙中挤出剩下的话。   “唯、唯有阴/阳/交/合,疏导体内肆虐的药性,或可、可争得一线生机。”   “......阳......合......”   陆星重复了一遍,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某种迟来的领悟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虽未经人事,但并非完全懵懂无知,宫中忌讳,话本杂书,总有些许了解。   原来那种“纾解,竟是这样的意思?   所以,她之前那些举动,是在寻找解药?   所以,她现在七窍流血,奄奄一息,是因为没有解药?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她安静地闭着眼,血污衬得人越发脆弱可怜,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瓷器。   用那种方式去救她?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惊世骇俗的、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冲击力。   眼睁睁看着她因为这种肮脏的药物,因为得不到纾解而死在自己怀里?   “没、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陆星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看向方炎。   方炎看着陆星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微弱光芒,艰涩地补充道。   “若此刻能有医术通神的大夫,或许能有一线渺茫之机。”   他看了眼四周,最终说出残酷的现实。   “可我们现在掉落悬崖,就算能很快找到出口,以她现在的状态,也撑不到那时候。”   这些话方炎原本不想说下去,可看着他家殿下脸上明晃晃的忧色,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就在陆星被这残酷事实逼迫得几乎窒息,脑中各种念头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时。   “殿下,”方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断,“我、我来做她的解药。”   他抢在陆星开口之前,说出了这句话。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有着赤诚之心的殿下。   因为一时不忍,将来走上一条荆棘遍布、注定艰难坎坷的情路。   甚至可能因此背负污名,损及清誉。   如果一定要有人来当这个解药,那这个人,可以是他方炎。   他来将这条路堵死,将殿下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绝了殿下还处于萌芽阶段的情愫。   听到方炎的话,陆星一愣。   方炎做她的解药?   这个念头一出现,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那些画面。   她滚烫的躯体紧贴着自己,迷离的眼,无助的磨蹭,绝望的啃咬......   那些让他面红耳赤、心跳失速、又夹杂着陌生悸动与怜悯的亲密纠缠......   如果,是方炎对她做那些事。   如果,是方炎俯身下去,拥抱她,触碰她,成为她缓解痛苦的解药。   一股极其强烈的、甚至称得上尖锐的不适感,猛地攥住了陆星的心脏。   不。   这个念头几乎想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方炎可以,他就不行?   陆星的目光落在春欢脸上。   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混合着之前那陌生悸动的余波,瞬间压倒了所有顾虑。   他只想那个人是自己。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霸道,让陆星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却奇异地带走了所有犹豫。   “不行。”   “殿下?”方炎愕然。   “她的解药,”陆星看着方炎,目光清澈,没有丝毫闪躲,“我来做。”   这七个字,如同七记重锤,敲在方炎心头。   带来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的无力感。   他家殿下,终究还是......察觉到了那份不该萌生的悸动。   可方炎还想做最后一次挣扎。 第283章   “殿下,这世道,女子将清白名誉,看得比性命更重。”   他特意避开了“师太”这个称呼。   “这位、她中了这等烈性污秽之药,宁肯往这幽暗无人的密林深处逃,也不愿留在可能有人之处。”   “殿下愿意牺牲自己,救她一条性命,此乃大义,亦是仁心。”   “可殿下可曾想过,她能不能接受被这般‘救’呢?对她而言,失了清白,或许比丢了性命,更为不堪,更无法面对。”   “若她醒来,得知此事,是感激殿下救命之恩,还是恨殿下毁了她的清白,让她陷入比死更难的境地?”   方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   “殿下,救人一命固然紧要,可救下的若是一心求死,或余生皆在痛苦耻辱中煎熬之人,这‘救’,究竟是恩,还是祸?”   这番话,让刚刚做好决定的陆星迎头泼上一盆冷水。   他确实没想过那么远。   他只想留住她的生命,只知道自己无法看着她死去,只知道内心深处不愿别人碰触她。   可方炎的话,将他拉回了现实。   一个宁愿逃入绝境也不愿受辱的女子,一个将清白看得比命重的世道。   他强行施救,对她而言,究竟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若她醒来,发现自己拼死守护的东西,竟还是没有留住,她会如何?   感激?   还是恨?   亦或是陷入比死亡更漫长的痛苦与耻辱?   陆星脸色惨白,这一刻,他仿佛能听见方炎所描述的那种,她清醒后崩溃与绝望的哀泣。   他能感觉到她生命的流逝,也能想象方炎所描述的那种绝望。   是看着她这样清清白白地死去?   还是救活她,却可能让她陷入另一种生不如死的境地?   这抉择,比方才更加残忍,更加撕扯人心。   “方炎,”陆星的声音带着颤抖,“有、有没有办法能让她清醒片刻?”   他澄澈的眼眸映着深重的无助。   只要她能醒来,给他一点点暗示,哪怕只是皱一下眉,或是手指动一动......   他就能知道,这条以“救命”为名的、却让他惶恐不安的路,到底是不是对的。   他不想做错事,尤其不想对她做错事。   方炎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春欢垂落的手上。   那里,掌心向上摊开,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暴露在视线之下。   那正是春欢之前为了抵抗药力、维持清醒,在禅房中死死攥紧粗陶碎片留下的痕迹。   此刻在冰冷的河水长时间浸泡下,伤口边缘泛着可怖的灰白,血迹被冲刷得淡了,却更显恐怖。   陆星的视线也随之凝固在那道伤口上,清澈的瞳孔骤然收缩。   “殿下。”   方炎的声音低沉,带着冷静,也带着一丝不忍去戳破少年幻想的艰涩。   “在药物初起时,剧痛或许还能换来片刻清明。可如今、如今药效早已深入肺腑,她已全然失了神智,身体只剩被药力驱使的本能。”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点明,“属下无能为力。”   陆星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脸上满是挣扎。   那道伤口的意义,方炎的话,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可能宁愿如此惨烈地死去,也不愿承受接下来的解救。   他怕自己成为摧毁她最后尊严的那个人。   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这一刻,他的心似乎成长了很多。   陆星极其轻柔地将春欢放到沙石上,笨拙却异常小心地用外袍将她盖好,连脖颈都仔细掩住。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   因为失血和心力交瘁,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方炎下意识想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方炎,”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却带着一种努力假装的平静,“我们走吧。”   方炎一怔:“殿下?”   “去找路,找人,来救她。”   陆星的目光艰难地从春欢苍白的脸上移开,投向雾气迷蒙的上游。   “如果我们快点找到大夫,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我得尊重。”   “尊重”二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   这是他能为她想到最体面的“两全”之法。   不亲手碰触那道禁忌,同时尽最大努力去寻求一线渺茫的生机。   方炎看着他家殿下那明明脆弱却强撑坚强的侧影,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殿下在成长,以这种痛苦的方式。   “是。”方炎应道,沉默地跟上。   陆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手臂的伤和心里的痛交织在一起。   走了不到百米,他忽然扶住一块湿滑的岩石,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上全是虚汗。   “殿下!”方炎急步上前。   陆星摆摆手,喘着气,抬起眼睛看着方炎,那眼神里有纯粹的请求,也有不容拒绝的坚定。   “方炎,你、你先去。你顺着河流往上,尽快找到路,找到人,带回来救她。”   “我、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里歇会儿,等你。”   他靠着岩石滑坐下去,蜷缩起身体,显得异常弱小无助,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方炎。   方炎眉头紧锁。   留下殿下独自在此,于他贴身护卫的职责是大忌。   可殿下的状况看起来确实糟糕,强行赶路可能更危险。   而尽快找到出路,找到援兵,也是当务之急。   殿下眼中的坚持,更让方炎无法拒绝。   “殿下,此地不安全......”   方炎想说让他再走一段,找一处隐秘的地方隐藏起来。   “快去,这是命令!”   陆星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罕见的凌厉,尽管尾音有些发颤。   “她的时间,不多了。我保证,就在这里不动,等你回来。”   “你快去,好不好!”   那急切甚至带着哭腔的催促,彻底击穿了方炎的防线。   他看着殿下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对尽快救人的焦灼。   “是,属下遵命!”   方炎重重抱拳,目光如电扫过四周。   “请殿下务必在此等候,千万不要离开,属下尽快返回。”   他不再犹豫,拄着粗树枝,用最快的速度向上游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前方的晨雾中。 第284章   确认方炎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后,蜷缩在岩石边的陆星,忽然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些虚弱和痛苦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惊人的决绝。   那不再是带着稚气的固执,而是一种豁出一切的勇气。   他扶着岩石,摇摇晃晃却异常迅速地站了起来。   回头望了一眼方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几十米开外春欢所在的那片沙石滩。   “对不起,方炎,我在骗你。”   他低声喃喃,像是对自己的护卫道歉,又像是对自己的心坦白。   “我做不到,我没办法看着她死。就算、就算她醒来会恨我,会讨厌我,我也做不到......”   眼泪从他眼眶滚落,他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犹豫、对后果的害怕都刻意忘掉,再转化成奔跑的力量。   下一刻!   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甚至不管手臂伤口崩裂渗血,跌跌撞撞地却又义无反顾地,朝着春欢的方向,全力冲了回去。   百米不到的距离,他摔倒了两次,手掌擦破,膝盖磕在石头上,但他立刻爬起来,不管不顾地继续跑。   心中只有一个无比简单又无比强烈的念头。   要救她!   一定要救她!   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冲回那片沙石滩,跪倒在春欢身边。   看着她气息奄奄的模样,他不再有任何犹豫,颤抖着伸出手。   却不是去解她的衣襟,而是先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袖子内里相对干净的地方,无比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血污。   “你别怕......”   他声音带着微弱的哽咽,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我会救你的,你别死。等你好了,要是生气,要打要骂都随你。我、我会负责的,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他语无伦次地低声说着这些有些稚气的承诺。   不远处,那块巨大的岩石后。   方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静静站立。   他并没有真正离开。   在脱离视线后,他便凭着本能悄然折返,藏身于此。   他看到了殿下瞬间的变化,看到了那褪去伪装后的坚定眼神。   看到了那不顾一切奔回去的、单薄却执拗的背影。   方炎握着树枝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闭上了眼睛,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殿下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路。   用他最纯粹的善良和勇气,撞向最复杂的现实。   方炎心中最后一丝试图将殿下拉回安全地带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选择尊重殿下这份发自本心的炽热而干净的勇气。   从此刻起,在殿下主动开口之前,今日发生于此地的一切,于他方炎而言,便是“未曾目睹,亦不知情”。   -----------------   陆星的动作生涩而笨拙,带着少年人初次面对此事的全然陌生与难以抑制的战栗。   他的呼吸又急又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贴近他的那具躯体所散发出的骇人的滚烫。   他像是一个被突然丢进暴风雨中的,只读过航海图册却未出过海的学徒。   在惊涛骇浪中,凭着一点模糊的本能和最原始的感知,试图去稳住被风浪袭击的船只。   指尖每一次无意的碰触,那细腻肌肤与灼人高热交织的触感,都像带着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穿他过往单纯宁静的认知。   在他尚显空白的情感世界里,烙印下无法磨灭的、浓墨重彩的第一笔。   “对、对不起。”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抖得厉害。   他的目光始终在游离,不敢看太多未曾见过的风景。   最终那目光只敢落在她紧蹙的眉心或是咬破的红唇上。   在极度的羞耻与救人的急迫双重夹击下,他强迫自己从那片因紧张而几乎冻结的记忆海域里,艰难地打捞出那些偶尔听来的,或是从话本上匆匆掠过的,晦涩难明的只言片语。   那些曾经让他面红耳赤、一知半解的文字,此刻却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能指引方向的微弱星光。   他凭着这点星光,笨拙而艰难地,试图将那些抽象的词句,转化为具体而温柔、却又因生疏而显得急迫的动作。   掌心被汗水浸湿,颤抖不止。   每一个微小的进展,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斗争和生理性的羞怯,让他几次想退缩。   可掌心下那越来越微弱的脉搏,和肌肤传来的高热,逼得他不敢停下。   然而,对一个初次尝试又一无所知的少年来说,这探索之路注定坎坷。   哪怕他懵懵懂懂地,依着那点模糊的指引。   侥幸找到了正确的藏身之地。   笨拙地躲了进去.   试图平息.....   可很快,他就尴尬而沮丧地发现。   他真的很没用。   时间转瞬——即逝!   预期的降温并未到来。她的身体温度已经居高不下。   不能停下!   还要再试试。   陆星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羞耻、慌乱、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懊恼交织在一起.   但更强烈的,是想要救她的念头。   他闭了闭眼,鼓起全部勇气,再次尝试。   这一次,不知是稍稍摸到了一点门道,还是绝境中的孤注一掷起了作用,他成功了。   那几乎要将人烫熟的骇人高温,如同潮水遇到了堤坝的缺口,开始一点点地退去。   掌心下肌肤的温度,逐渐从灼热得烫手,回落至比常人偏高但已不再危及生命的温热。   陆星一直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切实感受到的变化,终于松弛下来。   一股混合着后怕与微弱欣喜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如释重负般,想要退开,查看她的状况。   可就在他刚刚撤离少许的刹那间。   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眸,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迷蒙的眼底没有焦距,却精准地锁住了他。   紧接着,一双滚烫而柔软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他重新拉拽下去。   “唔!”   陆星猝不及防,跌回原处,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一次,截然不同。   不再是他在暴风雨中孤独而笨拙的摸索。   仿佛一位深谙此道的老师,在意识不清中靠着本能引导着他这个懵懂的学生。 第285章   他被带入了一个全新的、更波涛汹涌的知识海洋。   在这里,生涩的试探被流畅的动作取代,慌乱的触碰被默契的感知包容。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契合与共鸣。   那感觉如此令人沉溺。   先前所有的羞怯、笨拙、慌乱,在这一刻都彻底被消除。   他仿佛瞬间遗忘了身在何处,为何而来。   只想顺着这感觉,永远沉沦......   探索者变成了被引导者,生涩的学徒在无声的教导中,初尝了航行的奥秘.   也险些迷失在方向。   然而,这失控的沉沦并未持续太久。   药效被彻底解除之后,春欢终于力竭,陷入昏沉的睡眠。   她脸上潮红已褪去大半,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只是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倦痕。   陆星退开几步,背对着她,急促地喘息着。   他脸上、身上都沾着沙粒和汗渍,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他不敢看她,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那个沉睡的身影。   只一眼,心尖便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悸动。   他慌忙转开脸,耳根通红。   不能这样。   方炎随时可能回来。   这个念头像冷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回春欢身边。   动作依旧笨拙,带着事后的无措和羞赧。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她,将两人散乱潮湿的衣物一件件重新拢好,穿戴整齐。   过程艰难,指尖偶尔擦过她仍带着余温的皮肤,都会让他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   最后自己的外袍重新在她身上裹好后,陆星已是满头大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手背极轻地贴了贴春欢的额头。   触手一片温凉。   陆星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的笑。   他蹲在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每一个字都透着少年人近乎执拗的赤诚。   “你放心,这件事,只有我知。”   他顿了顿,脸颊更红,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我会对你负责的,一定。”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他看着她的睡颜,像是在寻求认同。   “若你醒来,怨恨我,我也愿意承担。无论如何,是、是我做的决定。”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   最终,他强迫自己从那片令人心悸的温存与混乱中抽离。   随即一步三回头,那目光流连在那安然沉睡的身影上。   直到距离拉远,轮廓模糊,才走回了百米开外,之前与方炎分开的那处岩石旁。   他抱膝坐下,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臂弯,试图伪装成一直在此安静等待的模样。   然而,他那单薄的胸膛仍在微微急促地起伏,连脖颈到耳根那片肌肤上未褪的淡淡红晕,都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经历的悸动。   而在陆星抱膝蹲下,试图将自己藏进阴影的同时。   百米开外,冰冷的沙石滩上。   春欢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   那双眼睛先是空茫地望向天空,过了几息,才缓慢地眨了眨,焦距渐渐聚拢。   她的脸颊上,确实还残留着药力彻底释放后,一种近乎慵懒的餍足红晕,唇色也比平日更加饱满水润,整个人不自觉散发出艳色。   然而,与这具身体所呈现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妩媚风情截然相反。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情欲的残留,只有几分事后生理性的朦胧水光,干净得近乎透明。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任由脸上的红潮与眼中的茫然形成一种割裂又和谐的矛盾。   片刻后,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身体传来的无力,以及某些难以言喻的不舒服。   这让她眼中的茫然更深了一层,眉头微微蹙起。   系统就是在此刻出现在了春欢的意识中。   听见宿主说不会轻易崩人设,系统内心其实颇为相信。   毕竟与之前那二十六任宿主相比。   虽然眼前的宿主并非人类,却比他们可靠太多。   至少,靠着宿主的努力,它赊欠的积分已经还上了一小部分。   这次主系统召它们进修,它虽然仍是倒数第一,但和倒数第二的差距......正在悄然缩小。   这让这个常年垫底的系统,看到了一丝曙光。   它觉得,自己这次或许真的选对了宿主。   不但可能避免被销毁的命运,甚至有希望摆脱“万年倒数第一”的称号。   等债务还清,再挣够一千积分,它就能坐上倒数第二的位置。   “宿主,下一个世界再见,我相信你。”   丢下一句话后,系统从春欢的意识海中消失。   方炎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拄着那根粗糙的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向陆星等待的那块岩石。   “殿下,我回来了。”   他走到近前,声音平稳如常,带着一贯的恭谨,只是目光在陆星低垂的头顶和略显凌乱的衣襟上迅速扫过。   “你身体可好些了?属下在前方发现一条小径,或许可通往山外,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   那是刚刚他特意爬上了个高处,看见的一条小道。   陆星闻声猛地抬头,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和一丝慌乱。   他不敢直视方炎的眼睛,目光躲闪着落在地面上。   “我、我没事了。”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刻意掺入一丝不确定。   “对了方炎!我刚刚好、好像听到那边有动静,像是师太在喊?声音很弱,是不是师太她没事了?我们快回去看看。”   他说得磕磕绊绊,眼神游移,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简直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方炎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家殿下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游移的眼神,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沉声应道。   “既有动静,确需查看一下,殿下请随属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春欢所在。   方炎腿伤不便,走得慢,陆星则心神不宁,脚步虚浮。   远远地,便看见那个原本昏迷的身影,已经坐了起来。   她背对着他们,单薄的肩背在那件过于宽大的男子外袍下微微蜷缩,乌黑如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贴在苍白脆弱的颈侧。   听到身后沙石被踩动的声响,春欢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   看到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上那件过大的外袍拢得更紧。   那双眼睛里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第286章   陆星看到她醒来,心头先是涌上欣喜,但紧随而来的,是几乎将他淹没的忐忑不安。   而方炎,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脸色虽依旧沉稳,眼底深处却划过不喜。   这女子在清醒状态下,更能看出容色动人。   并非夺人心魄的浓艳,而是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清丽婉约。   眉目秀致,肤色白皙,此刻虽显苍白,却难掩细腻光润。   即便是在这般狼狈落魄的境地下,她依然有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惊艳之感。   那是一种经岁月沉淀后,内敛而坚韧的风情,与京城贵女们明媚鲜妍的青春之美截然不同。   但,也仅止于此了。   方炎漠然地想。   京城贵女之中,正值芳华,婉约动人胜过她的,并非没有。   宫中更是美人如云,各具风华。   她所倚仗的,不过是这份因年龄与经历而来的不同于闺阁少女的独特气质,以及那该死的、恰到好处的时机。   偏偏她在殿下情窦初开,对男女之事尚且懵懂纯稚之时,以这样一种极端又暧昧的方式闯了进来。   肌肤相亲,共历生死......   这些经历,足以在殿下那颗至纯至善的心里,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红鸾星动,最怕的就是先入为主。   方炎看着陆星那副想靠近又不敢,眼中担忧与羞涩交织的模样,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你、你感觉怎么样?”   陆星终究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他看向春欢的目光里,有对她身体状况的真切担忧。   还有被她清醒状态下凝视时,那无所遁形的淡淡羞赧与紧张。   而春欢只是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对于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她心中有着潜意识的不安。   身体的不适和记忆的空白,更放大了这份警惕。   陆星见她沉默不语,心下着急,下意识就想上前查看她的身体可还是不舒服。   可他的脚刚往前挪动半分。   坐在地上的春欢,表情像是受惊一般,立刻用手撑着地面,有些仓惶地向后挪动,试图拉开距离。   “嘶!”   粗糙的沙粒擦过她掌心那道伤口。   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抽气声,眉心紧紧蹙起,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   陆星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和吃痛的声音惊得立刻僵在原地。   再不敢向前,慌忙摆手,声音里带着懊恼与急切的安抚。   “我不动,我不动了。你别怕,别乱动,小心手上的伤口。”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靠近查看她的伤,又怕再次惊扰她。   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疼得微微发颤的手。   方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对春欢的不喜和排斥,又悄然加重了一分。   他跟随殿下六年,殿下待人向来宽和仁善,却自有皇子的矜贵与从容。   何曾有过眼下这般、这般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想靠近却不敢,只因为对方一个下意识的躲避和吃痛的表情,就慌得手足无措。   还是对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方炎上前半步。   “我与主子并非歹人,师太不必惊慌。”   他避开了“殿下”这个可能暴露身份的称呼,改用“主子”相称,既能彰显主从关系,又足够模糊。   “昨夜我与主子偶然发现师太倒卧于草丛之中,神志不清,且身上带伤。”   “荒山野岭,见人有难,自当施以援手。当时看你身上的穿着,应该是这附近庵堂的修行之人,不知师太是在何处清修?为何会独自晕倒在那种地方?”   “师太?”   春欢重复着这个称呼,声音带着困惑。   这个称呼似乎指向她,可为什么,她完全想不起来?   脑海中关于自己的身份、过往,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她抬起眼,目光在方炎沉稳却疏离的脸上,和被他半挡在身后的,那个眼神复杂不安的少年脸上来回扫过。   身体的虚弱和疼痛还在持续,掌心火辣辣的,脑中混沌一片。   而这两个陌生人带来的压迫感与谜团,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求一个解释。   “你们......是谁?”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沙哑。   更深的迷茫困住了她,几乎是自言自语般接着问道。   “我、我是......”   “谁”字尚未出口。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从河谷上游的方向飞速传来。   声音虽急,却并不凌乱,蹄声沉稳有力,节奏分明,显然来骑训练有素,且数量不少。   方炎闻声,眉峰微动,眼底的警惕之色并未完全散去。   这蹄声的节奏和传来的方向与他之前“探路”时观察到的可能连通外界的路径大致吻合。   算算时间,若殿下坠崖的消息已传回,附近驻军或禁卫军大规模搜寻至此,也并非不可能。   他的第一反应仍是侧身,不着痕迹地将陆星护在更靠后的位置,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   这是多年护卫生涯形成的本能。   在完全确认来者身份前,绝不能掉以轻心。   马蹄声迅速逼近,已能隐约听到呼喝与甲胄摩擦的声响,显然是一队人马。   就在这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隐约间看见远处人影的时候。   被方炎护在身后的陆星,忽然身体微微一晃。   坠崖落水的冲击、失血的虚弱、一夜未眠的疲惫......   所有负担叠加在一起,早已超过了他这个养尊处优又体弱的皇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看到方炎戒备的姿态,听到那轰然而至的马蹄声,只觉得心口一阵憋闷。   他只觉得眼前突然阵阵发黑,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开始旋转模糊。   他试图抬手扶住方炎的肩膀,指尖却无力地滑落。   “主......”方炎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刚想回头查看。   “噗通!”   陆星双眼一闭,毫无征兆地,软软地向前栽倒,正好被及时转身的方炎一把接住。   陆星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殿下。”   方炎低唤一声,眉头紧锁,迅速检查陆星的呼吸脉搏。   当确认自家殿下只是力竭虚脱晕厥,他才心头稍安,但担忧并未减少。   殿下本就体弱,此番折腾,不知要调养多久。   而此刻,那队人马已出现在他们面前。 第287章   约莫数十人的队伍,穿着皇家禁卫军特有的服饰,阳光下的铠甲甲片反射着冷硬的光芒。   为首那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男子,正是禁卫军校尉林山。   看到方炎,他当即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方大人。”   林山勒住马,声如洪钟,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老天保佑,终于找到你们了,殿下可还安好?”   他一边急声问着,一边已翻身下马,大步朝着方炎走来。   身后训练有素的禁卫军也纷纷下马。   他们迅速而有序地散开,隐隐形成保护的阵型。   方炎抬起头,看向疾步走来的林山。   此人他认得,是负责京都西郊大营巡防的校尉林山,为人耿直刚勇,是可信之人。   方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但看着怀中昏迷的陆星,他的脸色丝毫未缓,沉声道:   “林校尉,殿下力竭晕厥,身上有外伤,需立刻妥善救治。此地不宜久留,速备好马匹,撤离此地。”   林山闻言,脸色骤变,立刻转身挥手,语速极快地下令。   “是!”   “孙武,将我的马牵来给方大人,我的马是这些马中跑得最快的。”   当马匹被牵至二人面前时,林山的目光落在方炎腿上。   方炎摔断的右腿明显让他行动有些吃力。   林山语带担忧地问。   “方大人,可要我来?”   “不用,我亲自护送殿下。”   方炎怎么可能放心把殿下交给别人。   林山闻言,只好侧身让路。   方炎不再多言,抱着陆星,强忍着腿上的痛,快步走向那匹被牵过来的黑黢黢的骏马。   他小心地将昏迷的陆星扶上马背,用备好的宽布带与自己的外袍将殿下与自己牢牢固定在一起,确保殿下在自己身前能安稳倚靠。   安置好陆星,他勒转马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还跌坐在地上,处于迷茫状态的春欢身上。   林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将视线转向这多出来的第三人。   只见是一个身着男子宽大外袍,容貌清丽却带着病弱之色的女子。   林山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并未多问,只是等待着方炎的指示。   方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春欢身上,那里面已没有在陆星面前刻意维持的平静与克制。   陆星的昏迷仿佛卸去了最后一层约束,让他眼中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属于护卫者的冷厉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   他没有立刻下令,反而轻夹马腹,让马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春欢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   骏马高大,他端坐其上,居高临下,这个距离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虚弱的她感到强烈的威胁。   即便腿伤未愈,那份经年累月浸染出的凛然气势,依旧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你,究竟是何人?”   方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自上而下传来。   那目光更是锐利得骇人,仿佛能剥开皮囊,看透内里所有秘密。   春欢被他带着压迫感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颤,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将身上那件属于陆星的宽大外袍裹得更紧,仿佛那是隔绝这冰冷目光的唯一屏障。   脑海中依旧空空如也,只有混乱的恐惧和身体的疼痛是真实的。   “我不知道......”   她声音细弱,眼神涣散,满是惶恐。   “我......是谁?”   她抬起未受伤的手,用力按住抽痛欲裂的额角,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可越是用力回想,颅内便越是翻江倒海,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反复穿刺,痛得她眉头紧锁,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她什么也想不起来,脑中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方炎端坐马上,冷眼看着她这副濒临崩溃、痛苦茫然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眼底的阴翳反而更深了一层。   失忆?   这世上,真有如此恰到好处的巧合?   罢了。   真假与否,自有大夫诊断。   眼下更紧要的是,这女子已然牵扯进来,无论如何不能任其流落在外,更不能让旁人窥见半分她与殿下的瓜葛。   杀意在他心头一闪而过,又被强行按下。   殿下在意她,这便成了最大的掣肘。   不能放,也不能留痕迹。   她的身份,必须查。   她的存在,必须置于掌控之下。   方炎心中思索着。   很快,他已有了决断。   “林校尉,”方炎侧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安排一下,将此女子一并带回,送我府中。”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春欢身上那件刺眼的男子外袍,补充道:   “她不急一时,找个会骑马的女卫或稳妥仆妇,带她一程。”   “是。”   林山毫无迟疑,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方炎不再多看,他轻喝一声,马蹄轻扬,载着他和昏迷的陆星,在数名精锐禁卫的前后簇拥下,迅速朝着河流上游方向疾驰而去。   林山目送方炎的身影远去,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春欢身上。   女子孱弱无助,裹着那件明显不合身却一看便知非凡的男子外袍,孤零零地坐在地上。   方大人方才的态度看似冷淡,但特意嘱咐“找女卫或仆妇带她一程”,且要把人送到他自己的府邸,这本身便有些微妙。   林山心思转动,暗自揣测。   这女子,恐怕与方大人有着旁人不知的牵扯,甚至可能关系匪浅。   否则,以方大人平日严谨克己,一切以殿下为重的作风,怎会特意带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还交代得如此周全?   思及此,他对待春欢的态度便谨慎了几分。   特意叮嘱了找来的那名女卫和留下护送的两名禁卫一句。   “路上仔细些,照顾好这位。将人安全送到方大人府邸,交给管事,就说方大人交代的。”   “是,林校尉。”   林山这才翻身上马,朝着方炎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春欢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眼神冷厉、气势迫人的男人,带着那个昏迷的被称作“殿下”的少年离开。   等女卫上前,请她上马的时候,她开口问道。   “我是谁?”   她抓住女卫的衣袖,眼中尽是急切。   她急切地等着一个答案。   “你可知我是谁?”   女卫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平稳。   “属下不知,您若想知晓,到了方大人府上,亲自询问大人便是。”   春欢的手无力垂下。   只能在女卫的帮助下上马,被送往方炎的府邸。 第288章   皇宫,内殿。   气氛异常凝重。   太医刚刚从内室退出,便向焦急等待的帝后及太子三人禀告。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二殿下身上多处擦伤,左臂伤口较深,失血略多,加之惊吓劳累、力竭体虚,方才晕厥。”   “不过万幸未伤及筋骨脏腑,臣已重新用金疮药止血包扎,并给二殿下服下了安神补气的汤药。”   “眼下二殿下脉象虽弱,却已趋于平稳,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便能完全康复。”   至于脖子上那道明晃晃的齿印,太医以为是二皇子房中密事,自然将其忽略未提。   “无性命之忧”这几个字,如同久旱甘霖,瞬间让紧绷到极致的三人松了口气。   皇后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用帕子盖住半边脸,小声地啜泣起来,那是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泪水。   皇帝一直捏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他上前一步揽住皇后的肩,轻声安慰,眼底却仍有未散的沉怒。   太子陆桁紧蹙的眉头也略略舒展,但眼神依旧带着锐利的锋芒。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从睡梦中被急报惊醒。   当听到急报内容是“二皇子陆星于京郊遇刺,坠落悬崖,生死不明”时,三人顿时慌了神。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封锁消息、全城戒严,并派禁军精锐与皇家暗卫火速赶往京郊,不惜一切代价搜山寻人,务必将所有刺客擒拿归案。   皇后闻讯,则是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等她悠悠转醒后,便是不停流泪,几乎崩溃。   太子同样又急又怒。   此刻,内殿之中,除了太医,便只有帝后、太子,以及一直跪在殿中,未曾起身的方炎。   “方炎,”皇帝的目光落在方炎身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护卫不力,致二皇子遇险,该当何罪?”   方炎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臣护卫失职,罪该万死!请陛下、娘娘、太子殿下重责!”   他没有一句辩解,将全部罪责揽下。   “父皇,”太子这时候也看向方炎,眼神深邃,沉声开口,“先不急着处置他。”   “方炎,孤问你,二弟为何会深夜去京郊密林?他并非不知轻重之人。”   这也是帝后心中的疑问。   陆星向来乖巧,虽有些少年人的好奇贪玩,但绝非不顾自身安危、深夜涉险之人。   方炎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回复道。   “回太子殿下,二殿下他......是为了给皇后娘娘准备生辰贺礼。”   “殿下听闻京郊密林深处偶有月影雀踪迹,此雀鸣声清越婉转,毛色在月华下流光溢彩,极为珍稀难得。”   “殿下说,娘娘素喜音律,若能将此雀鸟驯养,于娘娘生辰时献上,必能让娘娘开心。”   “殿下是一片纯孝之心,又觉得此事颇有新奇趣味,才会执意前往。是臣未能及时劝阻,亦未做足万全准备,臣有罪。”   他话音落下,内殿一片寂静。   皇后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是又心痛又感动。   她哽咽道:“这孩子怎如此傻,一只鸟儿罢了,哪里值得他以身犯险。若、若是他有个万一,让我......”   她说不下去,泣不成声。   皇帝将她搂得更紧些,眼中亦是动容。   但帝王的理智很快压下情绪,他拍了拍皇后的背,沉声道。   “星儿赤子之心,至纯至孝,朕心甚慰。”   “是那些刺客胆大包天。”   他转向太子,语气坚定。   “查!给朕彻查到底!”   “无论幕后主使是谁,藏得多深,敢动朕的二皇子,朕绝不姑息。”   “儿臣领旨。”   太子肃然躬身,眼中寒光凛冽。   “方炎,”皇帝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带着帝王的威压,“你护卫失职,致使主子遇险,按律当严惩。”   方炎背脊绷直,垂首听罚。   “不过,”皇帝话锋微转,想到还在沉睡的陆星,“念你最终拼死护主,将星儿平安带回,功过相抵。”   “罚俸一年,杖二十,暂且记下,待星儿痊愈后执行。现下,你好生看护,戴罪立功。”   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皇帝留下方炎的命,一则是知他忠心耿耿,坠崖亦紧随跳下;二则,更是顾及陆星。   方炎跟在陆星身边六年,是他最信赖亲近之人,皇帝不愿让爱子伤愈后,再因失去亲近之人而难过。   “臣,谢陛下隆恩。”   方炎重重叩首,声音没有半分迟疑。   “日后必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这责罚确实已是从轻发落。   况且殿下左肩那道伤,实则是他情急之下误伤。   若非牵扯到那来历不明、此刻更不能提及的女子,他本该当即请罪,以死谢过。   可就在他刻意将那人忽略不提时,皇后却忽然想起什么,蹙眉问道。   “对了,本宫听闻与你们一起坠崖的还有一位女子?”   当时暗卫背对陆星与春欢,并未看见是春欢在药力驱使下将陆星拖向崖边的惊险一幕。   故而帝后与太子对此事毫不知情。   否则,单凭致使皇子涉险这一桩,春欢便绝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方炎心头骤然一凛,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垂首沉稳回禀。   “回娘娘,确有一名女子。观其衣着,应该是附近庵堂修行的师太。殿下遇见时,她已重伤昏迷于草丛中。”   “殿下心善,不忍见死不救,故命属下将人救下,本欲送往医馆。”   太子陆桁闻言,面色微凝,指尖在腰间玉佩上轻轻一叩,沉声问。   “那女子,可与刺客有所牵连?”   陆桁的话刚问出口。   帝后脸上的忧色与柔和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皇室最高掌权者的凌厉与森寒。   倘若那女子当真与谋害皇子之事有关,等待她的,将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那女子和刺客应当并无关系。”   方炎的声音沉静依旧,却字字斟酌。   “她苏醒后记忆全无,一无所知。”   “臣为防万一,暂将她安置在臣府中看管,待查明其身份来历,再行禀报陛下与娘娘。”   他眼前闪过回宫路上,殿下在昏迷中仍无意识地呢喃着“师太”。   以及片刻清醒时,用尽力气抓住他手腕,只吐出那句——“护好她。”   为了殿下,他必须将那些不该说的话尽数咽下。   那女子,不能死!   若是陛下和娘娘知道,殿下和那女子之间那些难以言说的纠葛......   陆桁的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敲,声音冷了下来。   “那女子深夜昏倒在密林,本就形迹可疑。”   “方炎,将人移交刑部,孤亲自审问。”   对陆桁而言,这个曾替他挡过灾厄的弟弟,是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那女子是否无辜并不重要,刑部的刑具自会问出真相。 第289章   方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殿下昏迷前那牵挂的眼神犹在眼前,若真让太子将人提走用刑,殿下醒来得知后......   他几乎能预见那将引发的惊涛骇浪。   “太子殿下,”方炎语气带着坚定,“护卫不周是臣之过,那女子既由臣带回,便该由臣负责查清底细。”   “请容臣将功折罪,亲自审问查明那女子身份,再向太子殿下复命。”   陆桁摩挲玉佩的手指蓦然停住。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方炎低垂的头顶。   那双总是沉稳可靠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掠过一丝幽暗的审视之意。   “孤说,”太子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要亲自审。”   “你,听不明白么?”   方炎喉头滚动,还想再说。   抬头却在对上太子那双幽深,已然带着不悦的眼眸时,将所有话语死死咽了回去。   君臣之界,不可逾越。   他垂下眼,掩去所有挣扎,正要开口领命——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   一直守在榻边的太医忽地从内室出来,面上带着几分谨慎的讶异。   “二殿下方才......似有梦呓。”   殿内几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太医身上。   陆桁凝眉:“星儿说了什么?”   太医略作迟疑,如实回禀:“殿下口中,反复念着‘师太’二字。”   “师太......”   皇后轻声重复,眼中忧色未散,却更多了几分怜惜与了然。   “这孩子,自己才刚脱险,心里还惦记着那受伤的师太,还和小时候一样,有着菩萨心肠。”   皇帝面色稍缓,眼底多了丝温度。   “星儿素来仁厚,见那出家人重伤昏迷,定然牵挂。”   他目光转向方炎,眸中已不似方才那般凌厉。   “既是星儿救下的人,又失了记忆,暂且安置你的府邸也无妨。但须得仔细查明其来历,若有任何不妥......”   “臣明白。”方炎立即应道,“必当严加看管,详查底细,绝不敢有丝毫疏忽。”   太子陆桁指间的玉佩无声转动了一圈,他看了方炎片刻,终是未再坚持提人。   “星儿既心善记挂,便先依你所言。但此人若与昨夜之事有半分关联,或对星儿存不利之心。方炎,你知道后果。”   “臣,谨记。”   一场几乎要见血的僵持,因陆星一句无意识的呓语,被悄然化解。   “起来吧。”   皇帝看了眼还跪着的方炎,挥了挥手,目光落在他明显不自然的右腿上。   “让太医给你看看腿伤,星儿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是,谢陛下。”   方炎应声起身,动作间牵动腿伤,额角渗出细汗,神色却丝毫未变。   -----------------   清音庵中,气氛却万分凝重。   清晨功课时分,有师太见一向准时的静檀未到,便前去静檀所居的禅房唤人。   却见房门紧闭,门槛外赫然一摊暗红血迹。   惊骇之下,她急忙禀告了主持悟真师太。   等悟真师太带人推开房门,眼前景象令人窒息。   静照师太仰面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而本该在此的静檀,却已不见踪影。   消息很快被人送到施家。   施家的当家主母柳氏,当即带着施觅云以及自己的亲生女儿施清雪赶到了清音庵。   施觅云脸色煞白,刚一靠近禅房便抓住一位师太,声音发颤。   “我娘......静檀师傅她可安好?人在何处?”   柳氏却已冷着脸,由仆妇搀扶着走到那间禅房门前,只朝内瞥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厌恶。   “还用问么?”   她的声音尖利,在寂静的庵堂中格外刺耳。   “这不明摆着?定是那沈氏不知廉耻,与静照师太起了龃龉,竟狠下杀手,如今这是畏罪潜逃了。”   柳氏的话狠狠地砸进施觅云心里。   她踉跄后退一步,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不、不会的!我娘她不会......”   一旁的施清雪连忙扶住侄女,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温声安抚。   “觅云别急,事情尚未查清......”   她目光扫过屋内惨状与柳氏冷厉的侧脸,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幽微难辨的暗光,语气却愈发恳切。   “我信嫂嫂绝不会伤人性命。”   “娘,如今嫂嫂下落不明,当务之急是先寻人。一切......等找到嫂嫂再说不迟。”   悟真师太立于一旁,手中捻动佛珠,面色沉肃。   她并未立刻附和柳氏的断言,只低诵一声佛号,缓缓道。   “阿弥陀佛!静照遭此横祸,静檀下落不明,皆是佛门不幸。此刻断言孰是孰非,为时尚早。”   她目光平静却锐利地扫过柳氏那张写满厌恶与不耐的脸,又落在泪眼朦胧的施觅云身上。   “当务之急,需报官勘验现场,查明静照师姐死因。”   “再者是全力寻找静檀下落,活要见人,”她顿了顿,终究换了后半句,“当面问清真相才是。”   柳氏闻言,鼻腔里哼出一声。   “悟真师太倒是好心肠,只是这屋子里的血迹、尸首、突然消失的人,桩桩件件,哪样不是指向那沈氏?”   “她本就是个克夫不祥之人,如今竟在佛门清净地做出这等害人性命之事来。”   她转向施觅云,语气瞬间转厉。   “觅云,你还要为她辩白?她若心中无鬼,为何要跑?”   施觅云被她喝得身形一颤,泪珠滚落,却仍倔强地摇头,声音哽咽却坚持。   “祖母,娘亲她绝不会杀人!这其中定有误会......定是有人害她。”   母亲为了自己,在这清音庵一住就是七年。   过着清苦的日子。   自己马上就要及笄,母亲昨日才答应参加自己的及笄礼。   施觅云怎么也不会相信,母亲会动手杀人。   施清雪轻轻拍着侄女的背,叹了口气,看向悟真师太,语带无奈与恳求。   “师太,我母亲是气急了,言语有失,还望见谅。”   “只是嫂嫂失踪,实在令人心焦。不知庵中可有人最后见过她?或是有何异常?”   悟真师太目光在施清雪温和关切的脸上一停,复又垂下眼帘,拨动佛珠。   “昨夜一切如常,施主带小施主走后,静檀就回禅房休息,并无人再见到她。”   “贫尼已遣人往官府报案,在官差到来之前,此处还需维持原状,闲杂人等,不宜入内。”   她的话堵住了柳氏欲让仆妇再踏入细看的脚步,也暂时压下了庵堂内纷纷的议论与猜疑。 第290章   官差仔细勘验后,面色凝重地得出结论。   “屋内确有第三人踪迹。”   “静照师太颈间伤口齐整,乃薄刃利器一刀致命,力道刚猛精准,绝非女子腕力所能及,应是男子所为。”   “窗户有破损,难以断定是凶手破窗而入,还是有人自此逃出。”   “后山小径发现新鲜踩踏痕迹,也无法确认是静檀师傅独自逃离,还是被迫与凶手同行。”   至于密林深处被禁卫军把守,他们无法搜寻的消息就不便透露出去了。   捕头环视众人,沉声道:“眼下首要之务,是找到静檀师傅,不论生死,她是此案关键。”   可惜,两日过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似人间蒸发,杳无踪迹。   官差与施家派出的仆从将后山与附近可能藏身之处细细搜过,却连一片衣角都未寻得。   柳氏耗尽了耐性,终是冷着脸,带着一干仆从打道回府。   只留下几名仆从,盯着庵堂与官府的动静。   施清雪并未随母亲同回,也未归夫家,而是留在庵堂。   她告诉柳氏,自己要在此陪伴心神不宁的侄女几日。   若有嫂嫂的消息,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她握着施觅云冰凉的手,柔声细语,仿佛真是位体贴入微的姑母。   施觅云泪水涟涟,伏在她肩头低泣,心中是全然的依赖。   又过了一日。   清音庵,暂供女眷歇息的客舍。   门被轻轻叩响。   施清雪拉开门,见到门外长身玉立的人影,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漾开恰到好处的讶异。   “你怎么来了?”   她语气看似如常,尾音却隐隐透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来者正是她的夫君,白逸杰。   白逸杰并未立刻回她,先是转身,对引路的师太温文尔雅地颔首致谢。   “有劳师太引路。”   待那师太身影远去,他才踏入屋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眼眶红肿、神色憔悴的施觅云身上。   “姑父。”   施觅云勉强起身见礼,声音细弱,整个人恹恹地失了魂。   白逸杰叹了口气,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关切。   “我这几日公务繁忙,一直未在府中。”   “今日下值后去岳父府上接你姑母,才从你祖父母口中听闻,嫂嫂竟出了事,还下落不明。”   他话音微顿。   “不过,觅云你也不要太过忧心,你母亲定会吉人自有天相,平安回来。”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安神香囊,递了过去。   “这香囊里是宁神的药材,你带在身边,夜里或许睡眠能好些。”   施觅云接过,低声道了谢。   施清雪冷眼旁观,面上仍挂着得体的浅笑,指尖却无声地掐入了掌心。   那贱人沈春欢的失踪,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竟还敢堂而皇之地踏进清音庵。   在这贱人的女儿面前,扮演这副情深义重、关怀备至的模样。   那贱人在他心中,就当真重要到如此地步?   施清雪的思绪不由飘回三日前那个深夜。   她起夜时不见枕边人,询问丫鬟皆道不知。   她寻找至书房时,正撞见他一身夜露,行色匆匆地从外归来。   她隐在窗外阴影里,听见他压低声音,急切吩咐心腹去清音庵后山附近寻人。   吩咐心腹要悄无声息地找,找到后立刻送到外头妥善藏匿起来。   那一刻,她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她恨不得冲进去撕破他虚伪的面皮,质问他还有没有心。   当年她施家嫡女,下嫁他一个根基浅薄的书生,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中馈,换来的是什么?   是他从初见沈春欢第一眼起,就再也移不开的痴妄目光。   哪怕那贱人被母亲逼得带发修行,他竟还念念不忘,甚至......   指甲更深地嵌入皮肉,尖锐的疼痛拉回她的神志。   她冷眼看着白逸杰温言安抚施觅云,心中只觉无比荒谬又刺骨冰凉。   他对那贱人生的女儿,竟比对自己亲生的景怡还要耐心细致。   那份刻意的温和与关切,俨然一副慈父模样——多么讽刺。   白逸杰这才仿佛想起一旁的妻子,转过身来,语气寻常地问道:   “清雪,这些日子你在此陪伴觅云也辛苦了,可要随我一同回府?”   “觅云这般模样,我如何放心得下。”   施清雪声音轻柔,藏起眼底的晦暗。   “我再陪她几日,夫君公务繁忙,不必挂心此处。”   白逸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又温言嘱咐了施觅云几句,便借口尚有公务,起身告辞。   待他身影消失,施清雪缓缓松开一直紧掐着掌心的指尖。   在施觅云看不见的角度,她脸上所有温婉的伪装寸寸剥落,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阴冷与决绝。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自己绝对不会让他如愿。   他休想!   自己不会让那个贱人好过。   也不会让那个贱人的女儿好过。   而被惦记的春欢,此刻正身处方炎在京中的府邸   方炎自那日回宫后便一直未曾归府。   府中老管家对自家大人让人送回府一位女子之事颇感意外。   但见其形容虽憔悴狼狈,容貌气度却不似寻常人家。   管家摸不准此女与自家大人的关系,又得了指令,不敢怠慢,也不敢深究。   只得按照接待贵客的标准,将她安置在后院一处清净雅致的独立客院。   除了告知她现在不得踏出府门,一切吃穿用度,皆安排得妥帖周全。   一日三餐有丫鬟按时送到房中,皆是精细可口的菜肴,衣衫也备了几套素净合体的换洗。   府内除了几处要紧之地,其他地方,倒也并未限制她走动。   于是,春欢便在这里暂时安顿下来。   她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   心中的空茫与日俱增,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   她在等那个冷漠的方大人。   等他回来,或许能给她答案。   可一连过去三天,除了送饭打扫的仆役,她见不到任何能做主的人。   那名叫方炎的大人,仿佛消失了一般。   她中间尝试过向负责照料她的丫鬟打听,丫鬟只是恭敬而疏离地回答。   “奴婢不知,姑娘还是等大人回府再问。”   她除了等,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太子东宫,暗室外。   方炎被内侍引至此处时,恰好看见两名侍卫抬着一具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从门内出来。 第291章   那尸体上的痕迹触目惊心。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一种皮肉焦糊的怪味,扑鼻而来。   饶是方炎见惯场面,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凝重。   待那尸体被抬远,他才迈步踏入室内。   室内光线昏沉,陆桁正站在一张紫檀木桌案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擦拭着手指。   他身形颀长挺拔,此刻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寒意,仿佛刚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案上、地上,甚至他玄色锦袍的下摆,都溅着星星点点的暗红。   “臣方炎,参见太子殿下。”   方炎撩袍跪下,声音平稳。   陆桁擦拭的动作未停,直到将每一根手指都拭得干干净净,才随手将那染了血污的帕子丢进一旁的火盆。   火焰瞬间蹿起,迅速将手帕吞噬。   “起来吧。”   陆桁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怒气。   他转过身,那双与陆星有几分相似的眼眸看向方炎,眼眸猩红。   可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关心。   “星儿如何了?”   方炎起身,如实禀报。   “殿下高烧已退,现在又安稳睡过去。”   陆星自从被送回皇宫,饮了太医的安神汤药,便一直昏沉不醒。   直至第三日,突然就发起高热。   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陆桁先是去看过陆星,看着他因高热而痛苦的模样。   陆桁胸中怒火与杀意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对那藏于暗处的谋害之人,恨不得千刀万剐。   因此,他一离开陆星的寝殿,回到东宫后,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将擒获的刺客带到暗室。   他要亲自审讯。   此刻从方炎口中得知高烧已退这个好消息,陆桁心头的担忧才少了些许。   这才和方炎说起正事。   “刺客招了。”   “他们故意放出‘月影雀’的消息,并且,费了些心思,让这消息传入星儿耳中。”   陆桁眸色冰冷。   “据那人所言,他们准备了两只月影雀。第一只放出时,刺客就埋伏在预设地点附近,可惜,那雀鸟飞了,星儿当时却未现身。”   方炎心中有了猜测,看来殿下当时为救那沈春欢,才躲过了第一次伏击。   “第二只放出时,”陆桁的声音更冷,“他们终于锁定了星儿的位置,随后便是刺杀。”   被抓的这名刺客层级不高,只负责执行,更深的谋划与内情,他便无从得知了。   方炎静静听完,心中已将线索迅速串联。   几乎就在陆桁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与太子异口同声,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推断。   “殿下身边,有内应。”   “星儿身边,有内鬼。”   语气皆是斩钉截铁。   若非有内应确保那月影雀的消息能以精准的方式传递到陆星耳中,这场布局精密的刺杀,根本无从实施。   陆桁眼中杀意翻涌,他缓缓坐下,指节敲击着冰冷的桌案。   “查!先从星儿近身伺候的、那几日知晓他行踪的人查起。”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   此事关乎二殿下安危,方炎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陆桁略缓了缓语气,但目光依旧锐利。   “你之前报上来的,那个与星儿一同坠崖的女子,身份可查清了?”   方炎心中一凛,看样子殿下对她还是心存怀疑。   方炎虽然人在皇宫内守着陆星,可也没忘记安排心腹查沈春欢的身份。   因施家和官府在清音庵大张旗鼓寻人,她的身份并不难查。   “回殿下,已查清。”   “那女子姓沈,名春欢,乃是礼部侍郎施政已逝庶长子施亦书的遗孀。”   “施亦书七年前病故,沈春欢便入京郊清音庵带发修行,为亡夫守节,庵中法号静檀。”   因是带发修行,旁人通常尊称一声静檀师傅,而非静檀师太。   方炎暗自庆幸,幸好她并非真正剃度的出家人。   然而,想到查到的更为详细的信息,方炎只觉得眼前发黑。   那沈春欢,年已三十有二,比殿下年长九岁就算了,膝下还有一个即将及笄的女儿。   若是有的选择,方炎更希望殿下看上的是那沈春欢的女儿施觅云。   那施觅云除了身份低微一些,样貌、年龄......都与殿下更匹配。   “那她那日突然出现在密林,可是与刺客有关系?”   陆桁继续询问。   “禀太子殿下,据查,当夜清音庵静檀师傅的禅房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名巡夜的师太死于非命。”   “想来,这位静檀师傅应是遭遇了某种凶险,不得已才仓皇逃入密林。”   “也正因在林中遇见了昏迷的她,殿下才有所耽搁,错过了第一只月影雀,阴差阳错避开了刺客最初的埋伏。”   方炎将自己猜测的东西说出来,也是为了能帮春欢洗清和刺客勾结的嫌疑。   陆桁听罢,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既然身份清白,与刺客无关,那便不必再羁留于你府上了。”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星儿心善救她,又因此机缘躲过第一波伏击,也算她间接有功。”   “便由你安排,寻个稳妥时机,送她回清音庵吧。此事,不必再惊动星儿。”   “这......”   方炎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对。   沈春欢与殿下有过那般肌肤之亲,岂能轻易送走?   可这理由,他半个字也不能吐露,脸上不由显出几分迟疑。   “怎么?”   陆桁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不是确认与刺客无关了么?有何不能送?”   方炎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迟疑已被太子看在眼里。   他迅速低头,寻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回殿下,那静檀师傅头部受创,失了记忆。”   “大夫诊断,其脑内有淤血未散,记忆何时能恢复尚未可知,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属下只是顾虑,是否应等她记忆有所恢复,再将人送回,更为稳妥?”   陆桁闻言,唇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方炎,你何时变得如此体恤旁人?”   “一个带发修行的出家人,失了记忆,自有她的家人操心。”   “怎么,礼部侍郎的儿子死了,他施家便连这个守节的儿媳也不管了?”   听着上位者的冷嘲热讽,方炎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心知这个借口太过牵强,不仅没能说服太子,反倒引来了太子的怀疑。   若被太子知晓,殿下不仅与那女子有过肌肤之亲,甚至心甘情愿做了解药......   他脑海中顿时浮现那具被抬出去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孤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需要想这么久?”   陆桁冷笑道。 第292章   “不是,太子殿下误会了。”   “属下是担心,那静檀师傅牵扯的命案尚未查明。”   “她如今失忆,若贸然送回清音庵,无法自证清白,亦无法指认真凶,恐怕反会被当作杀害那位师太的凶手。”   “若因此蒙冤偿命,那殿下当日救她的一片仁心,岂非白费?”   听到此事可能让星儿的苦心白费,陆桁沉吟片刻,终于松口。   “也罢,那便由你亲自送她回清音庵。”   “就说是你追查刺客时偶然救下,因受牵连受伤失忆。”   “我再与施政打声招呼,务必还她一个清白。如此,总不会再有人将她当作凶手了吧?”   方炎知道,这已是太子最大的让步,自己若是再多言,只会更引人生疑。   他只能垂首应道:“臣,遵命。”   “去吧。”   待方炎退出室内,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桁脸色瞬间转为凌厉。   “去查。”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声音冰冷。   “查那沈春欢,与方炎究竟有何牵扯。”   即便方炎掩饰得再好,陆桁仍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不同寻常的维护与迟疑。   这绝不仅仅是对一个“殿下所救之人”的照拂。   “是。”   角落中,传来一道阴柔的应答。   -----------------   春欢站在清音庵的山门前,仰头望着那块斑驳破旧的牌匾,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   昨日,那位面色冷峻的方大人突然回府,告知已查明她的身份。   她这才知晓,自己姓沈,名春欢,是礼部侍郎已故庶长子施亦书的遗孀,   也是清音庵带发修行的静檀师傅,还有一个即将及笄的女儿。   方炎最后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那日密林前后之事,你可还记得什么?”   春欢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声音轻而肯定。   “不记得了。”   是真的不记得吗?   也不全然。   清晰的记忆确实始于河滩苏醒。   但连日来,每当夜深人静陷入昏睡,总有一道模糊却执拗的声音缠绕在梦境边缘。   那是个少年的声音,带着焦急、愧疚和无尽的温柔,反反复复在她耳畔低语。   “你别怕......”   “对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朦胧的、从身体深处泛起的陌生颤栗,混杂着滚烫的温度与冰冷的触摸,还有某种令人心慌意乱的紧密纠缠。   每次从梦境中惊醒,她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与羞耻。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警告:不能说。   关于梦里的那道声音,那些碎片般的纠缠,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于是,她将所有混乱的感知死死压住,只茫然地看着方炎。   “我只记得醒来时在那里,然后......便是大人您和您的主子过来。”   方炎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最终像是松了口气。   今日一早,他便亲自将她送回了清音庵。   山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娘——”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飞奔而出。   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春欢相似的清丽轮廓。   此刻少女眼圈微红,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   春欢怔怔地看着少女扑来,心中那股莫名的亲切感汹涌澎湃,几乎将她淹没。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少女已一头扎进她怀中,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放声大哭。   “娘!你没事就好,你吓死觅云了。”   春欢僵硬着身体,在这份全然依赖的拥抱与滚烫的泪水浸润下,一点点软化。   她迟疑地抬起手,最终轻轻落在了施觅云颤抖的背上。   走慢了几步的施清雪,正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门外相拥的母女。   她脸上挂着欣慰的浅笑,仿佛真的在为这母女相见的感人一幕而由衷高兴。   唯有那双眸子深处,翻涌着深深地怨恨。   待施觅云的情绪稍缓,哭声渐歇,施清雪才款步上前。   “觅云,”她声音温软,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看,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你母亲一定能平安归来,这下,你总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   她边说,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在春欢怀中的施觅云的肩膀,动作温柔自然。   施觅云这才像是意识到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春欢怀里退开半步。   却仍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又会消失。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施清雪,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   “谢谢姑母,这几日多亏有姑母陪伴我。”   施清雪含笑摇头,目光这才转向春欢,上下细致地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嫂嫂,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何处?可把我们,尤其是觅云,担心坏了。”   “那日静照师太出事,您不见了踪影,我们都快急疯了。”   “官差将后山搜了几遍,都寻不到您,还以为......回来就好。”   “嫂嫂没受什么伤吧?”   施清雪一连串的问话,让春欢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   春欢张了张口,刚想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弥陀佛。”   一声沉稳的佛号适时响起,也打断了春欢的话。   只见悟真师太和另外几位女尼一起从庵门内缓缓走出。   悟真师太目光落在春欢身上,带着凝重。   “静檀,你平安归来就好。”   悟真师太的声音不高,却自有分量,让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静照师姐在你禅房出事,此事关乎一条性命,也关乎佛门清净。”   “贫尼不得不问一句,那夜,在你禅房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又是何人对静照下了毒手?”   这话问得直接而沉重。   施清雪心头猛地一紧,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她原本想先套出话的,没想到这些人出现的这般快。   她怀疑是白逸杰杀的静照,可到底没有证实。   一条蝼蚁般的尼姑性命,对施家、白家而言本不值一提。   可若此刻,沈春欢这个贱人当众指认出他。   那就不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人命。   而是白逸杰的前程,是两家的名声。   施清雪是恨白逸杰的薄情寡义,恨他对沈春欢那一眼万年的执念。   可那终究是她的夫君,是她一双女儿的父亲,是她施清雪嫁入白家十余年来苦心经营的脸面与地位的根基所在。   他若出事,她和她的儿女们又岂能独善其身? 第293章   她不能让这个贱人毁了他,更不能让她毁了自己苦心维系的一切。   施清雪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幽暗的阴影。   那阴影深处,藏着冰冷的恶意与阴毒。   只要这贱人开了口,指认了白逸杰。   她便有的是法子让她的话变成疯言疯语,让她的人变成众人口诛笔伐的祸水。   那时。   一个是“神志不清”、“水性杨花”的失节寡妇。   一个是被“污蔑”的朝廷命官。   众人会更加相信谁——结果不言而喻。   春欢面对一双双投向她的眼睛,努力想从那片空白中搜寻出有用的记忆。   可越想,额角便越是抽痛,仿佛有细针在脑中反复穿刺,痛得她脸色又白了几分。   “静檀?”   悟真师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沉沉的疑惑。   “我想不起来......”   春欢按住抽痛的太阳穴,声音有些虚弱。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叫不记得?”   不等悟真师太再开口,旁边一位与静照师太交好,性情较为急躁的静心师太已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尖锐的质疑。   “静照师姐死在你的禅房,你失踪数日,如今回来,一句轻飘飘的‘不记得’,就想撇清干系?”   她的话瞬间激起了众人的共鸣。   “静心师妹说得对。”   另一位师太也附和道,目光在春欢身上那身虽朴素却显然不是庵中衣物的衣裙上扫过,又掠过她苍白却依旧难掩殊色的面容,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静檀你本就带发修行,尘缘未尽,莫不是与外头什么人有了牵扯,行那不清不白之事,恰好被巡夜的静照师姐撞破。”   “你二人争执之下,你便狠心下了毒手?随后畏罪潜逃,如今风声稍缓,你才在这时候选择回来?”   这猜测可谓恶毒。   悟真身侧的几位师太看向春欢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担忧疑惑,变成了赤裸裸的怀疑与鄙夷。   施觅云闻言,气得小脸通红,紧紧抱住母亲的胳膊,急声道:“你们胡说!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她怎么会杀人。”   施清雪心中却是猛地一跳。   这猜测......   虽然方向偏了,但却意外地将脏水泼到了春欢身上,正中她下怀。   她立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副焦急又不得不强作镇定的模样。   “各位师太请慎言,我嫂嫂在庵中修行多年,从未有过任何不当言行。”   “各位怎能凭臆测便如此污蔑她清白?这岂不是要逼死她吗?”   施清雪心中恨不得几位师太再多说几句,将沈春欢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阿弥陀佛!”   悟真师太上前一步,清明的目光扫过情绪激动的几位师太。   “出家人,当谨守口业,休得胡言乱语!”   静心等人面色一僵,悻悻地住了口。   只是眼神中的不甘与怀疑,并未消散。   悟真师太这才转向脸色苍白的春欢,语气缓了些。   “静檀,你既说不记得那日发生了什么,贫尼也不逼你。”   “但静照之死,关乎人命,非庵中私事可断。此事......便将你交由官府,由官府详查。”   她低头对着身侧的年轻小尼姑交代了几句,那小尼姑抬脚就要去官府通知。   看到悟真师太竟要将母亲交给官府处置,施觅云脸色瞬间煞白。   “师太,我娘不可能杀人。”   她转向春欢,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你快想想。”   春欢看着那张写满恐惧与祈求的小脸,心中揪痛,可脑中依旧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只有头痛愈演愈烈。   而那位小尼姑眼看就要走远,施觅云更是急得六神无主。   一旦母亲被送进官府,哪怕最后查明是冤枉,只要在那肮脏的牢狱里走过一遭,身上便等于打上了洗不掉的污点。   以祖父那视家族清誉高于一切的性子,为了保全施家名声,极有可能会逼母亲“自尽”。   这个念头让施觅云恐惧得浑身颤抖。   “悟真师太,求您再给我娘一点时间,我娘很快就能想起来的。”   “觅云,莫要着急。”   施清雪适时上前,温柔地揽住施觅云颤抖的肩膀,声音轻柔。   “悟真师太也是为了尽快查明真相,捉拿真凶,让静照师太得以瞑目。”   “你要相信,清者自清,嫂嫂是无辜的。说不定,官府查案,还能更快帮嫂嫂洗脱嫌疑呢。”   她嘴上说得体贴入微,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只要沈春欢踏进那暗无天日的牢狱,她就有的是法子,让她再也走不出来。   春欢头疼得厉害,可看着小姑娘难受,嘴唇翕动,想安慰她说自己没事。   不用担心。   可却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慢着!”   就在那小尼姑即将转过山道拐角之际,一道沉稳有力的男子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冷峻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悄然拦在了小尼姑的去路上。   他并未有什么过激举动,只是那么静静一站,便如一堵无形的墙,阻断了去路。   那人,正是方炎。   方炎将春欢送到清音庵后,并未离开,而是站在她们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静静凝视着庵门前发生的一切。   一来是想试探沈春欢是否是真的失忆。   二来则是想知道这清音庵中谁在暗处要害那沈春欢。   毕竟,殿下昏迷中仍在呓语“师太”。   他必须确保此女的安全,至少,在殿下清醒过问之前,她不能出事。   “你是何人?”   悟真师太看着小尼姑慌乱无措的样子,抬手示意,让小尼姑退回自己身侧。   她的目光带着审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投向突然出声阻拦的男子。   方炎向前迈出几步,步履沉稳地来到众人面前。   迎着悟真师太及众人疑惑探究的目光。   他开口道:“我是二皇子殿下贴身侍卫,方炎。”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瞬间凝固。   无论是庵中尼众,还是施家姑侄,皆是一怔。   二皇子殿下的近卫?   这等人物,怎会出现在这偏僻庵堂? 第294章   自报身份后,方炎的目光落在了春欢母女身上。   他不动声色,却已将施觅云的容貌尽收眼底。   方才远远一瞥,只觉是个身形纤细、面容清雅的少女。   此刻离得近了,看得分明,这施觅云......极为肖似其母。   她的眉眼轮廓继承了那份江南水乡的精致柔和,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与沈春欢几乎如出一辙。   此刻含泪,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稚弱。   而与她母亲不同的是,她的美,更偏向一种初绽花苞般的鲜嫩与娇怯。   看着施觅云为母担忧的纯孝模样,方炎心中忍不住再次掠过一丝惋惜。   这位施小姐年岁与殿下相配,家世清白,容貌秀丽。   若殿下情窦初开、红鸾星动的对象是她,那该是何等顺理成章、皆大欢喜之事。   偏生命运弄人,让殿下与她母亲,有了那般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方大人?”   悟真师太回过神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困惑与慎重。   “不知方大人为何要阻止贫尼通知官府?”   方炎收回落在施觅云身上的目光,转向悟真师太,语气平静。   “方才是我护送静檀师傅回的清音庵,至于为何阻拦......”   略作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   “在下听到师太意欲将静檀师傅送交官府。”   “静檀师傅乃在下所救,亦是被在下所牵连。”   “于情于理,我都应还她一个清白。”   “故而方才贸然出声,还望师太见谅”   “阿弥陀佛!”悟真师太眉头微蹙,“方大人此言何意?”   “四日前,在下因追查一桩要案,于京郊山林中偶遇仓皇逃命的静檀师傅。”   “当时情势危急,静檀师傅不幸受到牵连,受了点伤,以致记忆全失。”   “昨日我才查明静檀师傅的身份,故今日将她护送回清音庵。”   “失忆?”   施觅云与施清雪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惊愕。   众人这才恍然,为何她看向周遭的目光,带着一种奇怪的疏离与陌生。   “正是如此。”   方炎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沉重。   “也正因失去记忆,静檀师傅才会没办法告知大家,那晚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何人害了静照师太。”   “此事既因我而起,真凶与真相,我会调查清楚。”   悟真师太闻言,手中念珠微顿。   她看了看面色苍白、眼神茫然的春欢。   又看了看态度坚决,身份特殊的方炎。   “阿弥陀佛。”   悟真师太低诵佛号,神色缓和下来。   “既如此,便有劳方大人费心查明真相,还亡者安宁,也还静檀清白。”   方炎走后,春欢被施觅云搀扶回自己住的客居。   房间内除了春欢母女,还有施清雪。   施清雪倒了杯温水,递到春欢手边。   “嫂嫂,喝口水,压压惊。”   她声音轻柔,目光却细细打量着春欢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方才真是吓坏我们了。”   “那些师太也是急昏了头,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好在方大人及时出面......”   她顿了顿,见春欢只是默默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眼神依旧空茫,便试探着继续道。   “嫂嫂回到这里,可曾回想起什么?”   “失踪那晚,在禅房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有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人?哪怕一点点印象也好。”   她紧紧盯着春欢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那静照师太是不是白逸杰所杀,他是否留下了痕迹。   这是她必须确认的。   春欢再次蹙起眉头,努力凝神。   禅房......夜晚......   特别的人......特别的声音......   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似乎要挣脱迷雾浮现出来。   摇晃的烛火,粗重的呼吸,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熏香,还有......一道黏腻阴鸷的视线,一只滚烫攥住她手腕的手......   最后定格在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啊!”   她吓得惊呼出声,手中的茶杯险些脱落,温水泼洒在身上。   突如其来的心悸和头痛让她脸色更白,身体微微颤栗起来。   “娘!你怎么了?”   施觅云吓得连忙扶住她。   施清雪的心也瞬间提了起来。   有反应。   她果然记得些什么。   “嫂嫂?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她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是谁?那天晚上,是谁去了你禅房?”   春欢痛苦地抱住头,那些碎片化的感觉来得凶猛,却又消失得太快,只留下更深的恐惧和一片狼藉的空白。   她喘息着,额上渗出冷汗,喃喃道:“不知道......看不清......好难受......头好痛......”   施清雪紧紧盯着她,心中快速判断:看来的确是受了极大刺激,记忆受损严重,但并非全无痕迹。   那些记忆里有没有白逸杰的影子?   她不敢再逼问得太紧,怕真的刺激过度,反而让某些关键记忆复苏。   “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施清雪立刻换上安抚的口吻。   “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事了。”   她语气轻柔,眼神却冰冷。   施觅云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   等走出客居,施清雪脸上的温婉瞬间褪尽,化作一片冰冷和忌惮。   沈春欢的记忆并未完全消失,这始终是个隐患。   而那位方大人的介入,更是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方炎刚踏入宫门,便远远看见二殿下宫中的内侍福安,正伸长脖子在宫墙夹道口焦灼地张望。   那内侍一见他身影,脸上瞬间迸发出如释重负的巨大喜色。   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急急道:“哎哟!我的方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殿下醒了,一睁眼就问您在哪儿,听说您出宫办事,急得差点就要亲自出宫去寻您。”   “若不是皇上、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闻讯赶来,好说歹说给劝住了,只怕这会儿人都到您府门口了。”   福安一边引着方炎快步往里走,一边语速飞快地继续禀报。   “饶是如此,殿下也一直记挂着您,隔不了一炷香就要问一遍‘方炎回来了没有?’‘方炎到哪儿了?’。”   “奴才实在没法子,只好到这儿来守着......谢天谢地,您可算回来了!”   方炎听着,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加快了脚步。   二殿下如此急切寻他,为的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恐怕不是想见自己那么简单,更多的,怕是牵挂那位刚刚被他送回清音庵的静檀师傅。   穿过重重宫门与回廊,还未踏入陆星寝殿,便听到里面传来殿下略带沙哑却执拗的声音。   “母后,儿臣真的没事了,就是躺久了闷得慌。”   “方炎怎么还没回来?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紧接着是皇后温柔又无奈的安抚。   “星儿别急,方炎应该就快回来了。” 第295章   方炎深吸一口气,在殿门外停下,朗声道:“臣方炎,求见殿下。”   殿内瞬间一静。   随即,是陆星几乎要掀开被子的急切声音:“快!快让他进来!”   方炎刚踏入殿内,还未行礼,就见皇后说:“方炎你可算回来了,快免礼,星儿醒来便一直念叨你。”   陆星撑起身子向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方炎,唇瓣翕动,那句“师太她怎么样了?”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然而,陆星眼睛的余光瞥见母后关切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   “你......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担忧与后怕,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看向方炎的右腿。   他对方炎的担心同样发自肺腑。   “劳殿下记挂,臣腿伤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   陆星闻言,松了口气,但眼神深处那份急于探知的焦灼并未散去。   方炎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语气自然地接续道:   “殿下安心休养便是,那日臣与殿下所救之人,也已安然送回。”   听到“安然送回”四个字,那原本眼神中盛满担忧、焦灼的陆星,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那双眼眸依然落在方炎身上。   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确认更多细节。   她真的没事?   有没有受惊吓?   现在在哪里?   ......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不能问出来。   最终,他只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软枕上,低低地呢喃了一声:“那就好。”   皇后在一旁,将儿子这细微却剧烈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陆星明显放松下来的神色和方炎平静的脸上来回扫过。   方炎口中的所救之人,不就是方炎曾经提及过的师太?   而星儿这反应......未免太过奇怪了些。   她心中疑窦渐生,却并未当场追问。   等皇后离开后,殿内只剩下陆星与方炎。   陆星几乎是立刻挥退了所有侍立的内侍,目光紧紧锁住方炎,那里面是无需再遮掩的急切与担忧。   “方炎,她怎么样?”   他更想问的是——她记不记得崖底混乱中肌肤相贴的温度,记不记得他的承诺,记不记得那些无法言说的纠缠。   可那件事,方炎是“不知道”的,为了她的清誉,他一个字也不能透露。   只能将所有的焦虑与挂念,都浓缩在这句含糊的“怎么样”里。   “回殿下,”方炎垂下目光,声音平稳,“那位静檀师傅......头部受创,导致记忆受损,大夫诊断为失忆之症。”   “失忆?”   陆星猛地抬高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刚刚设想过无数种她醒来后的可能。   她会因为那件事而羞愤,会视他为趁人之危的卑劣之徒,那他便会用尽一切去恳求她的原谅。   或许她会不记得那段经历,毕竟那时候的她神志并不清醒。   若她不记得,那他可以慢慢试探,小心翼翼地靠近,再想办法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可他从未料到,会是彻底的遗忘。   干干净净,连她自己是谁,都一并抹去。   陆星的心骤然揪紧,一股混杂着心疼与莫名恐慌的情绪席卷了他。   失忆......那意味着她醒来后,面对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连自己是谁、身处何地都一无所知。   若是换做自己,一觉醒来,身处陌生环境,记忆全无......   光是想想,便觉得窒息般的恐惧。   她这几日,是怎么过的?   是不是害怕得整夜无法安眠?   是不是茫然无助,却无人可诉?   为什么自己偏偏在这个时候昏睡不醒?   若是自己能早些醒来,能陪在她身边,能告诉她“别怕,我会帮你”,能握住她的手,给她一点支撑......   她是不是就不会彷徨无措?   他明明承诺过要对她负责,要保护她。   可转眼,却让她独自一人面对记忆空白的恐惧。   自责与心疼瞬间缠绕住陆星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忘了自己的身份,那她现在在何处?”   “静檀师傅已被微臣送回清音庵。”   “臣已查明,她的身份是礼部侍郎施政已故庶长子施亦书的遗孀,在清音庵带发修行,法号静檀。”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清音庵在她出现在密林当夜,发生了一桩命案。一位法号静照的师太,死于静檀师傅的禅房之中。”   “命案?”陆星脸色一变,“方炎,你确定她真的安全?那会不会还有人对她不利?”   “殿下放心,臣已做安排,派了人暗中保护静檀师傅。”   “她......”陆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怕不怕?”   方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殿下问的是沈春欢失忆后的心理状态。   他想起清音庵中,春欢那茫然、脆弱的模样。   “初时确实有些惶恐。”   方炎如实道。   “但静檀师傅心性坚韧,并未全然崩溃。现在有她女儿施觅云在旁陪伴安慰,想必能给予她不少支撑,应是无碍的”   “女儿?”   陆星又是一怔,随即想起方炎刚才提到的“遗孀”身份。   是了,她已嫁过人,有孩子......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涩意,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   有女儿陪伴,或许会好一些吧?   “静檀师傅的女儿,还有一月不到即将及笄。”   方炎状似无意地补充道,特意点明了施觅云的年纪。   他这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   那位静檀师傅,不仅年长,曾是他人之妻,更已是一位即将及笄少女的母亲。   他们之间,无论是身份、年龄、还是人生经历,都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方炎希望自家殿下能听出这层暗示,知难而退。   然而,他低估了春欢在陆星这个初尝情愫的少年心中,烙下了何等深刻的印记。   那不仅仅是怜悯或责任,更带着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吸引与保护欲。   “那她女儿,能照顾好她吗?”   “她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身边若没有贴心可靠之人,定会害怕无助。”   “那施家小姐年岁尚小,自己还是个孩子,能懂得如何照顾好失忆的她吗?” 第296章   方炎沉默。   殿下口口声声说施家小姐是个孩子,可那施觅云与他年岁相差也不过八、九岁。   而那位静檀师傅,也是年长殿下九岁。   殿下在人家那里,何尝不也是个孩子。   陆星浑然不知方炎心中这些翻腾的思绪,还在继续说着。   “清音庵又出了命案,她那晚还中......”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迅速改了口。   “那地方如今也不知道安不安全,她现在的心情想必极为不安。你派去的人,除了保护她安全,也暗中照看一下她的情绪。”   方炎:“......”   他一时竟有些语塞。   殿下这反应,哪里是知难而退?   分明是越“知”越“进”。   “殿下,清音庵毕竟是佛门清修之地,静檀师傅亦有施家亲眷在侧照料。”   “殿下您的身份,实在不宜过多介入,这于礼不合,也于她清誉有损。”   陆星闻言,理智被拉回。   他明白方炎说的在理。   可是一想到她会害怕和受苦,他心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酸涩难言。   “我、我知道。”   “那等我好了,我去看她。”   他只是想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好,想远远地、默默地看上一眼,知道她平安无事就好。   他绝不会给她增添哪怕一丝一毫的麻烦,绝不会让自己的身份和心意,成为她的负担。   而方炎见自家殿下,不再执着于安排插手人家的生活,终于松了口气。   殿下表现得如此明显,那异乎寻常的关切与忧心,几乎已不加掩饰。   这般情状,恐怕瞒不了太久。   以那三位对殿下的护犊之心,若知晓殿下对一个年长、守寡、有个即将及笄女儿的“师太”动了不同寻常的心思......   方炎几乎不敢想象那后果。   那时候,为了彻底断绝殿下的念想,清除污点,上位者会采取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   而殿下,夹杂在挚爱与至亲之间,又将面临怎样的痛苦......   皇后离开陆星的寝殿,并未径直回自己的凤仪宫,而是心绪不宁地转道去了东宫太子的住处。   陆桁听着母后忧心忡忡地描述星儿醒来后对方炎异乎寻常的急切找寻,以及对那位师太安全表现出的过分关切。   陆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无奈宠溺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宽慰道。   “母后,星儿是个什么性子,您最清楚不过了。至纯至善,心软得跟什么似的。”   “他醒来第一件事找方炎,那是因为方炎为护他坠崖,生生摔断了腿,他心中愧疚,自然惦记,至于那位师太......”   陆桁顿了顿,笑容更加温和。   “方炎既提及是星儿牵连了人家,以星儿那性子,定然会觉得是自己害得人家无端遭难,他岂能不在意,不挂心?这不过是星儿一贯的善心发作罢了。”   “母后您啊,这几日为星儿担惊受怕,心神损耗过大,这才容易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果然让皇后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略显疲惫地笑了笑。   “桁儿说的是,星儿平安醒来便好,是母后多虑了。”   又闲话几句,皇后这才放心地起身离去,背影恢复了往日的雍容。   她并未察觉,在她转身离去后,陆桁脸上那温和从容、宽慰人心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总是蕴着沉稳威仪的眸子,此刻翻涌起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凌厉怒意。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安抚母后的说辞罢了。   连母后都能察觉到星儿的异常,那便说明,星儿对那女子的在意,绝非寻常。   他立刻想到了自己之前命暗卫暗中调查方炎与那沈春欢关系的结果。   得到的是方炎和沈春欢之前并无任何交集。   方炎也确实在陆星坠崖后才着手调查沈春欢的身份。   然而,从当日崖底寻到人的禁军校尉林山口中,太子的人却得到了另一条线索。   方炎对那位沈春欢,态度确有不同寻常的维护。   林山私下猜测,许是那女子容色出众,方炎动了心思。   陆桁当时听罢,只当是方炎的风月闲事,并未深究。   可此刻,结合星儿醒来后的异常表现,一个更可怕,也更合理的猜想,浮现在陆桁的脑海。   若方炎的维护,并非出于他自己对沈氏的情意,而是......奉命行事呢?   奉谁的命?   这宫中,除了父皇母后和自己,还有谁能令方炎如此?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让陆桁的心猛地坠入冰窟。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陆桁手中一直下意识摩挲把玩着的那枚玉佩,竟被他硬生生捏碎。   锋利的碎片刺入掌心,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蜿蜒滴落。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若他心中所推测为真.....   那沈春欢,绝对不行!   一个可能用不堪手段蛊惑了星儿纯真心性的祸水.....   她怎配?   陆桁缓缓松开手,任凭染血的玉佩碎片掉落在地。   他取过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掌心血迹,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意。   他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在事态彻底失控前,斩断一切不该有的牵连与可能。   “来人。”   他声音平静,却比暴怒时更让人心惊。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阴影处,跪地听命。   “去清音庵。”   陆桁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给孤盯紧那个沈春欢,还有,查清楚,她与星儿在崖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黑影领命,又如鬼魅般消失。   陆桁处理完政务,去陆星寝宫看他。   他一进门,就看见陆星半靠在软榻上,身前的小几上摊开好些精致小巧的物件。   陆星手中正拈着一支玲珑点翠镶珠步摇,另一手拿着一对玲珑剔透的翡翠耳珰,眉头微蹙,似在认真比较,连他进来都未曾立刻察觉。   “星儿,在看什么这么入神?”陆桁笑着走近,语气宠溺。   陆星闻声抬头,见是兄长,眼睛顿时一亮,苍白的脸上漾开纯粹的笑容。   “皇兄你来啦,快帮我看看,哪个比较好?”   他指向那堆物件,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遇到难题寻求依赖的坦率。   陆桁顺势坐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堆明显不适合母后的饰品上,心中有些疑虑。   但他面上笑意不变,甚至更添几分促狭,打趣道:“哦?我们星儿这是......开窍了?偷偷给心仪的女子挑礼物呢?” 第297章   他语气轻松,眼神却不着痕迹地锁住陆星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陆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急,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澄清意味。   “不是,皇兄你别胡说,不是给心仪的人挑的。”   陆桁心中刚刚因他那句“不是”而稍微松动的那口气,尚未完全吐出。   就见陆星微微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首饰上,极为认真地说。   “是、是给一个即将及笄的小姑娘挑的礼物,不是什么心仪的人。”   他又特意澄清了一遍。   “及笄的小姑娘”。   这几个字,落在陆桁耳中,让他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和。   他记得,那沈春欢的女儿,施觅云,即将及笄。   所以,星儿这般精挑细选,竟是为了那个女人的女儿?   爱屋及乌?   这也更加印证了陆桁的猜测。   他搭在膝上的右手,不自觉地猛然攥紧。   掌心白日里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在巨大的力道下骤然崩裂,温热的液体再一次从指缝间渗出。   陆桁的目光依旧落在陆星手中的首饰上。   甚至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只是眼底深处,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不能发作,至少在星儿面前不能。   陆桁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戾气压了回去。   他松开手,将还在流血的手不着痕迹地拢进袖中,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拍了拍陆星的肩。   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   “原来如此,是皇兄想岔了。”   他随手拿起那对翡翠耳珰。   “这对耳珰,清雅灵动,色泽也正,适合年轻姑娘。”   “皇兄觉得好,那就这对吧。”   陆桁看着他欢喜的模样,眼底情绪复杂。   -----------------   太子东宫,暗室内。   陆桁背对着方炎,手中握着刚从墙上取下的冰冷刑具。   方炎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心中却已然觉得不好。   他被太子从殿下身边“借”来,本以为是有紧要差事,却被直接带入了这间他并不陌生的暗室。   太子的态度,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方炎,”陆桁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知道孤为什么叫你来这里吗?”   方炎喉结微动,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臣不知。”   “好一个不知。”   陆桁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让室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身,将手中刑具随意搁在一旁的刑架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慢悠悠的踱步到方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的目光一点点扫过方炎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破绽。   一个时辰前,他探望完陆星准备离开时,不慎被陆星发现掌心的伤。   即便他再三表示无碍,陆星仍是执意唤来太医,亲手盯着太医为他重新上药包扎。   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埋怨:“皇兄都这么大了,怎的还这般不小心,能将手伤成这样?”   那语气里的关切与心疼,纯然不掺杂质。   也正是在陆星凑近的时候,陆桁无意间瞥见了他脖颈侧面,那处已经转为深紫色的齿痕印记。   陆桁早已通晓人事,长子今年都已十岁,怎会不知道那印记是什么。   正是知道那印记代表什么,陆桁心中怒意才越发汹涌。   母后此前曾为星儿张罗选几个伺候的人,星儿却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为由拒绝,身边干净得连个体己的侍妾都没有。   他与父皇母后怜惜星儿昏迷十年心思纯稚,对此从未强求,只盼着他能慢慢遇见真心悦慕的良配。   一个干净纯粹如初雪的人,颈侧竟印下了那般暧昧私密的痕迹。   从印记颜色推断,时间恰好就在他坠崖前后。   那日崖底,除了星儿,可就只有方炎和那沈春欢。   能在那个位置留下如此印记的人,答案已不言而喻。   陆桁的耐心与等待,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他不想再听暗卫需要时日的回禀。   他要真相。   立刻!   他要弄明白,是不是那个女人蛊惑引诱了星儿。   于是,离开时,他面上仍带着兄长温和的笑意,对陆星道:“星儿,皇兄近来有桩棘手之事,需借你身边得力的方炎用两日,可好?”   陆星毫无疑虑,爽快答应,甚至叮嘱方炎要尽心为皇兄办事。   此刻,在这与外界隔绝的暗室中,陆桁凝视着跪地不起的方炎,那温和的表象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冰冷与残忍。   “孤要知道,那日崖底,那位沈春欢和星儿之间发生的一切。”   “孤要听最详尽、无一丝隐瞒的版本。”   方炎的心,在太子殿下话音落下的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终究是被太子殿下察觉了。   太子的反应,比预想中更激烈,也更......危险。   他该如何说?   说二殿下是如何被药力控制、神志不清的沈春欢死死缠住,一同坠下悬崖?   说在冰冷的沙石滩上,二殿下是如何用那种近乎献祭的笨拙与赤诚,选择成为“解药”,去挽救一个陌生女子的性命?   可那日他便决定,有些事,他“未曾目睹,亦不知情。”   “太子殿下,那日那沈春欢昏迷在林中,被殿下发现,殿下心善,要送......”   方炎仍试图用之前禀报过的话术应对。   “够了!”   陆桁猛然打断。   “孤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一步步走近。   “别再拿那些说过的话来搪塞孤。”   “孤要知道,”他俯身,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意,“掉下悬崖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沈春欢——”   “到底对星儿做了什么?”   方炎在那几乎要将他看穿的逼视下,终于艰难地吐出半句实情。   “她、她在神志不清之时,不慎......伤了殿下的脖子。”   “呵。”   陆桁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讥讽与怒意。   “好一个‘伤了脖子’,方炎,你倒是会避重就轻。”   “你先是护主不利,致使星儿遇刺坠崖。”   “事后,竟还敢故意隐瞒,隐瞒他被那沈春欢‘伤了脖子’!”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咬得极重,与方炎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伤了脖子”形成刺耳的反差。   他们都心知肚明,那绝非寻常的“伤”。 第298章   “你觉得,孤能饶了你这个无用之人。”   方炎深深低下头。   “是臣有罪,臣任由太子殿下处置。”   陆桁的目光冷冷扫向暗室角落那片最浓重的阴影。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中浮现。   那人手中握着一根布满细密倒刺的长棍。(原本是bian,被提示,改成棍子了,大家按照原本的理解吧)   陆桁没有出声,只是眼神微动。   “啪!”   长棍刚抽打在方炎挺直的背上,皮开肉绽的声音格外清晰。   方炎身体猛地一震,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背脊却绷得更直。   陆桁面无表情地看着。   方炎的后背很快变得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他紧咬着牙关,始终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当新的一棍要抽向他毫无遮挡的后颈时,陆桁终于开口。   “影一,不要伤他裸露在外的位置。”   “是。”   持棍者手腕一抖,棍子险险偏开,落在肩胛骨下方。   方炎心头一松。   太子特意吩咐伤在看不见的位置。   这说明,太子此刻并未真打算要他性命。   毕竟,死人是不必在意伤口是否显露于人前的。   在方炎终于支撑不住,单手撑地才稳住没有倒下的时候,陆桁这才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暗室里只剩方炎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血滴落的轻微声响。   “现在,”陆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能告诉孤了吗?”   “臣,不知!”   话音刚落,陆桁从影一手中取过刑具,变成了行刑者。   棍子撕裂皮肉,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将痛苦最大化。   方炎哪怕快失去意识,也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   终于,陆桁停手了。   方炎双手死死撑着地面,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陆桁将手里的刑具丢给一旁的影一。   “看来。”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方炎浑浑噩噩的意识里。   “那个沈春欢,确实对星儿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否则,也不至于让你这么死守这个秘密。”   两日后,陆星见方炎迟迟未被还回,终于忍不住,在陆桁前来探望时,带着几分急切开口要人。   陆桁闻言失笑,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语气是惯常的宠溺与温和。   “才借你的人用两日,这就等急了?”   “好好好,皇兄知道了,待会儿就让他回去伺候你,这总行了吧?”   在陆星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沉稳可靠、对他有求必应的好兄长形象。   当意识不清的方炎被拖到光线稍亮的侧殿时,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人影模糊。   他咬着牙,挣扎着从搀扶他的内侍手臂间滑下,重重跪倒在地,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见、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嘶哑破碎。   陆桁坐在上首,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   “星儿找你,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去见他。”   “是。”   方炎艰难地应声。   “臣,多谢太子殿下。”   陆桁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将人架出去。   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搀起方炎的身体,一步步向殿门外而去。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踏出门槛时,他扭过头,朝着殿内喊出一句话。   “太子殿下,那是殿下的命。”   随即消失在陆桁的视野。   而在陆桁的盘算中,方炎被放回去的时候,也该是沈春欢意外暴毙之时。   可是,“那是殿下的命”。   这六个字,让他迟疑了。   当年星儿替他中毒,命悬一线,陆桁便立誓,此生定要护他周全,要让他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   为此,他们将星儿密不透风地护在羽翼之下,隔绝所有阴暗与算计,将他养得心思纯澈,不染尘埃。   那个女人,真的会是星儿的命吗?   若他杀了那个女人,是不是意味着他在亲手扼杀自己弟弟的性命。   此刻,一向行事果决的陆桁,第一次陷入纠结。   他迟迟不敢下达那个杀了沈春欢的命令。   方炎上了药,换上干净的衣物后,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拖着之前尚未痊愈的腿,凭着强大的意志力,一步步走进陆星的宫殿。   踏入那熟悉的室内时,方炎借着行礼的动作,来稳住微微发晃的身形。   “殿下,您找我。”   陆星正靠在窗边的书案前,手中执笔,宣纸上隐约勾勒出一个清丽的侧影轮廓,闻声抬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方炎脸上时,笔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晕染开一小团模糊的痕迹。   “方炎,”他放下笔,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眼底多了抹担忧,“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病了?”   方炎低下头,避开了陆星的视线,声音平稳如常,只是比平日低沉了些。   “劳殿下挂心,臣无事。只是出宫为太子殿下办了两日差事,有些奔波,未曾休息好。”   陆星并没有被说服,仍仔细打量着他。   方炎脸上除了过分的苍白与疲惫,确实看不出外伤。   “真的只是没休息好?”   “是。”方炎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殿下唤臣回来,可是有何吩咐?”   陆星见他转换了话题,也就将那些困惑按下。   “也没什么要紧事,”他重新看向画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模糊的墨迹,声音轻了些,“就是,突然想问问,她在庵里,一切都好吧?”   “静檀师傅一切安好,殿下不必挂怀。”   方炎的回答滴水不漏。   “那就好。”   就在方炎以为殿下已经放下疑虑时,他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方炎,”他看着方炎的眼睛,问得认真,“你真的没事?”   方炎心头一跳,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殿下放心,臣若有事,肯定会禀明殿下的。”   见方炎说得肯定,陆星才彻底放下疑虑。   “你累了两日,先下去休息吧。”   “谢殿下体恤,臣告退。”   方炎刚退到殿外,瞬间卸去了强撑的力气,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廊柱上,眼前阵阵发黑。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重新渗出的血浸透。   他闭上眼,无声地喘息了片刻,才重新挺直脊背,拖着双腿,朝着值宿的偏房走去。 第299章   转眼间,距离方炎受刑已过去七日。   陆星的身体在太医精心调养下,恢复得极快。   自太医亲口确认他“已无大碍”那日起,他心中那点被压抑了许久的念头,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最初向皇后提及想出宫走走时,毫无意外地被一口回绝。   皇后只差没将“不许”二字刻在脸上。   陆星并不气馁,他知道母后心软。   于是,他拿出了最擅长的本事——软磨硬泡,小心翼翼地哀求,反复保证只去安全的地方。   帝后哪里经得住他日复一日的软语央求,态度终究松动了。   只是,二人再三强调,此番出宫,必须带上足够精锐的侍卫,务必确保他的安全,且不可在外久留。   陆星满心只想着能出去便好,为了达成目的,自然满口答应。   这日,他早早换好常服,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雀跃与期待。   终于能去见......不,是去“看看”她了。   他反复告诫自己,只是远远地、悄悄地看一眼,确认她是否安好,绝不上前打扰。   他兴致勃勃地走向宫门口,脚步轻快,甚至没注意到身后方炎越发凝重的神色。   然而,还没走到宫门口,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   他的皇兄,太子陆桁,正负手立于宫门处。   看到他来,陆桁脸上露出再自然不过的温和笑意。   “星儿,这是要出宫?”   陆桁走上前。   “正巧,孤今日也无甚要紧政务,不如为兄陪你一同去逛逛?也免得你一人无聊。”   陆星心头一紧。   他哪里是想逛逛,他心心念念的,是去京郊那处庵堂,见那个连名字都只能在心底无声描摹的人。   可对着皇兄那张无可挑剔的关切笑脸,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能说,不能告诉皇兄自己的真实目的。   最终,他只能压下满心失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啊,有皇兄陪着,自然更好。”   第一次出宫,便这般不了了之。   翌日,他学乖了些,特意挑了个听说皇兄正在议事的时辰。   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昨日碰面的宫门,换了另一处侧门,心中暗自祈祷今日能顺利。   当他怀着侥幸和期待,脚步欢快地踏出侧门时,脸上属于少年的即将得偿所愿的明媚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绽开。   那道修长的身影,如同算好了一般,就站在宫门外不远处的台阶下。   陆星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了下来,只剩下满心的失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恼。   皇兄他......到底是有多闲?   第三日,陆桁主动邀约陆星去京城一处颇为雅致的茶楼。   此楼临街,二楼雅间视野极佳,能将楼下主街的人来人往尽收眼底。   陆桁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煮水烹茶,与陆星聊着一些趣事。   陆星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神思早已飞到了京郊那座清静的庵堂。   他暗自咬牙,决定就跟皇兄耗下去。   皇兄日理万机,总不能天天都有闲情逸致陪他闲逛喝茶吧?   只要熬过这几日,皇兄松懈了,他总能找到机会。   他全然不知,此刻,他心心念念、以为远在京郊清音庵的人,正随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喧嚣的街道,离他所在的茶楼,越来越近。   这一切,源于施政十日前接到的东宫提点。   他那位在清音庵带发修行的长媳沈氏,似乎与二皇子身边的亲卫统领方炎大人,有了些渊源。   方大人不仅亲自将人救下,查明身份,送回清音庵。   还特意劳烦太子殿下过问,叮嘱他还沈氏清白。   施政何等精明,瞬间便从这寥寥数语中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二皇子陆星,那可是帝后心尖上的宝贝,太子殿下最爱护的幼弟。   方炎作为二皇子的贴身亲卫,其地位与受信任程度,在京城权贵圈中无人不知。   只因这位方大人向来冷面寡言,不结党,不营私,油盐不进。   多少人想搭上这条线都苦无门路。   施政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能够间接攀上二皇子乃至东宫关系的绝佳契机。   孙女施觅云即将及笄,何不借此机会,将沈氏提前接回府中?   到时候借沈春欢的名义,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谢方炎的救命之恩。   这不就能与那位方大人搭上线。   若是能邀请方大人参加觅云的及笄礼。   对施家而言,便是泼天的机遇。   就在载着春欢母女的马车行至茶楼正对面的街道时,车轴突然发出一声异响,车身猛地向一侧倾斜,竟动弹不得了。   “母亲,马车坏了。”   施觅云扶着春欢,小心翼翼地从歪斜的车厢中下来,站定在人来人往的街边。   “看样子一时间也修不好,正好,觅云陪母亲四处走走?”   “京城的街道,您七年没见了,看看会不会觉得熟悉。”   施觅云笑着说道。   自春欢被方炎送回清音庵,施清雪隔日便以府中有事为由离开,只留下施觅云固执地守在母亲身边。   这些日子,施觅云不厌其烦地讲述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听着施觅云说的那些过往,她虽想不起具体画面,却对“沈春欢”这个身份以及相关的过往,有了模糊的认知。   “觅云,这里真热闹。”   春欢没有觉得这里有熟悉的感觉,只觉得这里和清音庵的寂静相比,热闹的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庵堂那份与世隔绝的宁静。   “娘,你刚回来,肯定不习惯,多待些时日就好了。”   施觅云努力想让母亲放松。   “京城有好多好吃好玩的东西,您没了以前的记忆也没关系,觅云陪您,我们再重新认识一遍,再体验一次,好不好?”   说着,她便挽起春欢的手,想带她往旁边那些摆满新奇玩意儿的小摊贩走去。   然而,母女俩刚迈出两步——   “闪开!快闪开!”   一阵急促的呼喝与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匹显然是受了惊的马,横冲直撞的在街道狂奔而来。   人群迅速四散而开。   而那失控的马匹,竟是直直地朝着怔在原地的春欢母女冲撞过去。   碗口大的铁蹄高高扬起,阴影已然笼罩了春欢单薄的身影。 第300章   “娘——”   施觅云发出尖叫,想用身体去挡,却因极度的恐惧而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春欢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她甚至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尘土气息。   千钧一发之际。   “畜生。”   一声暴喝响起。   一道魁梧却迅捷的身影,猛然撞破人群。   他以惊人的速度抢在马蹄落下之前,硬生生插入了惊马与春欢之间。   来人正是禁卫军校尉,林山。   只见林山不闪不避,面对着狂冲而至的惊马,右手握拳,随即一拳向上而去。   “砰!”   拳头与马颈侧面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匹膘肥体壮的黑色骏马,竟被这一拳打得头颅猛地一偏,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在地上,四蹄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街面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叹声。   林山面不改色地收回拳头,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相互搀扶、脸色惨白如纸的春欢母女。   他的目光落在春欢脸上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心虚。   他自然认得这位女子。   他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何要安排这样一场“惊马袭人、英雄救美”的戏码,甚至不惜牺牲一匹好马。   但作为忠诚的臣子,他只能将太子的命令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哪怕心中存疑。   林山上前一步,压下心头异样,声音沉稳有力地开口。   “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   “多谢这位大人。”   施觅云小脸惨白,紧紧抓着春欢的手臂,看向林山的目光里充满了后怕与感激。   “多谢林大人.”   春欢也认出了林山。   她声音微颤,勉强道谢。   “此处混乱,不宜久留。”   林山语气诚恳,目光在春欢略显恍惚的脸上停留一瞬。   “二位若是信得过,林某愿护送一程,以防再生意外,确保二位安然回府。”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令人难以拒绝。   施觅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春欢也定了定神,准备开口接受这份好意。   然而,就在此时。   “嫂嫂!”   一道带着惊喜与急切的男子声音,突兀地从人群外围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气质儒雅、身着文士服的中年男子,正奋力拨开人群,快步朝这边走来,目光紧紧锁定在春欢身上。   正是白逸杰。   他今日恰巧被同僚相邀在茶楼,听到外面骚动,出来查看,没想到竟一眼看见了朝思暮想的人。   激动之下,“嫂嫂”二字脱口而出。   但话一出口,接触到春欢茫然中带着疏离的眼神,他便意识到不妥。   立刻改口,换上了更疏离的称呼。   “觅云,静檀师太。”   “你们没事吧,刚刚太凶险了。”   他快步上前,却又在距离春欢几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住。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旁的林山和惊魂未定的施觅云,最后牢牢盯回春欢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贪婪,更深处,还藏着一缕扭曲的喜悦。   “姑父。”   施觅云如同见到了主心骨,声音带着哭腔和依赖。   刚刚经历了生死惊吓,见到这位记忆中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姑父,她慌乱的心总算找到了一丝慰藉。   春欢之前从女儿口中多次听闻这位姑父,知晓他多年来对觅云多有照拂。   那时候,她心中也对这未曾谋面的妹夫存着几分谢意。   可此刻,当这个男人真实地站在面前,用那种混合着关切与某种她看不懂的热切眼神看着她时,一股强烈的寒意与生理性的排斥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那令人不适的视线,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努力压制着身体本能的、想要颤抖的冲动。   明明毫无记忆,可这个男人的出现,他的眼神,他的气息都让她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厌恶与恐惧。   白逸杰自从得知春欢失忆的消息后,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庆幸居多!   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下药,不记得那晚的算计,自然也就不会对他心存怨恨与防备。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第二次机会。   这让他那颗因求而不得而扭曲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或许他可以重新接近她。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   施清雪说过,救下沈春欢的,是二皇子的亲卫统领方炎。   白逸杰对自己所下之药的烈性心知肚明,他几乎可以肯定,药性发作的春欢和救她的方炎之间,必然发生了些什么。   这念头让他嫉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这份扭曲的妒火深埋心底。   方炎是什么人?   二皇子身边的贴身护卫。   他白逸杰一个毫无根基、靠着岳家勉强站稳脚跟的七品翰林院编修,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更让他夜不能寐的是,方炎似乎还在全力追查静照师太的死因。   他做贼心虚,哪怕心中再痒,再想立刻赶去清音庵,也只能死死克制,生怕任何不当举动引起方炎的注意,被顺藤摸瓜,查出静照之死的真相与自己有关。   “觅云,我的马车就在附近,我送你们回施府,刚好去拜见岳父岳母。”   白逸杰语气温和地说着,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春欢苍白却依旧动人的侧脸。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一道属于少年人慌乱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一个锦衣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他发冠微斜,气喘吁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惶与急切,正是从二楼不顾一切冲下来的陆星。   楼上雅间,临窗而立的陆桁,脸色阴沉得可怕。   而楼下,陆星仿佛屏蔽了周遭的一切。   他走到春欢面前,眼中只容得下她一人。   他克制住想伸出来的手,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盈满了后怕与关切。   “你、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他急急地问着,全然不顾周围无数道目光,更忘记了此刻身处闹市。   春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少年,以及他眼中那份滚烫而纯粹的焦急弄得一怔。   她认出了他。   是那个在崖底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少年。   那时,他的眼神也是如此,盛满了担忧、无措,还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他也是这些日子总在她破碎梦境里反复出现,说着“你别怕”的那道声音的主人。   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少年,心头因白逸杰而起的强烈厌恶与恐惧,竟悄然化开,心中还生出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异样。   春欢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低声道:“我没事,多谢公子关心。” 第301章   “娘,”施觅云轻轻扯了扯春欢的衣袖,目光好奇地停留在陆星身上,小声问道,“这位公子是......?”   一旁的林山自然认得这是二殿下,下意识便要行礼。   可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方炎正朝他摇头示意。   他立刻绷直了身体,硬生生将行礼的动作转为略显僵硬的站立,垂下眼,假装不认识。   白逸杰同样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锦衣少年充满了疑虑与探究。   这少年通身气度矜贵难掩,非寻常人家能养出。   更令他心中警铃大作的是,少年对春欢那份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关切,简直溢于言表,怎么看......都像是关系匪浅的样子。   可据他所知,沈春欢自嫁入施家到寡居清音庵,深居简出,尤其这七年几乎与世隔绝。   绝无可能结识这般年纪、这般气度的贵人。   “他......”   春欢迟疑了一下。   她记得方炎曾称这少年为“殿下”,心知对方身份尊贵,下意识地便想遮掩,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与窥探。   “是方炎大人的.....”   朋友二字尚未说出口。   就在这时,方炎及时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介入。   他此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精湛”演技。   眼神直接越过旁人,精准地落在春欢身上,眉头随即蹙起,脸上便浮现出与陆星惊人相似的担忧与关切,语气急促而真诚。   “静檀师傅,你可有大碍?方才真是凶险万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后怕,瞬间将周遭几人的注意力全数拉到自己身上。   说话间,他脚步微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巧妙地用自己挺拔的身形,将陆星半掩在身后。   原本落在陆星身上的目光,也随着方炎的举动,尽数被他吸引而去。   春欢只得暂且放下对那少年的解释,先与方炎寒暄应对。   “多谢方大人关心,我......我们没事,多亏了林大人。”   “林校尉确实好身手。”   方炎点头,目光快速扫过肃立一旁的林山,又回到春欢苍白的脸上,语气依旧满是关切。   “想必二位受了不小的惊吓,此处人多杂乱,可要随我去雅间稍作休息,定定心神。”   “不必了。”   春欢几乎是脱口而出,心头掠过一丝愕然与本能的不适。   这位方大人之前见面对她极为冷漠,质疑她的身份与记忆,此刻却忽然变得如此体贴周到。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反而让她心生警惕,下意识想要远离。   而在春欢与方炎一来一往地交谈时,被半掩在后的陆星,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春欢身上移开过半分。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汹涌澎湃的心绪。   那是在经历过方才那灭顶般的恐惧与绝望之后,骤然松弛下来,涌起的近乎虚脱的狂喜。   他原本以为,还要再熬上几日,才能寻到机会去清音庵远远地、偷偷地望她一眼。   可此刻,她就这样真切地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他甚至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味道。   这意外又珍贵的近距离接触,让他心中那点隐秘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春欢虽然婉拒了方炎去雅间休息的提议,但方炎终究是方炎,他自有办法。   他以“清音庵静照师太命案需单独请教静檀师傅,事关案情,不便在此喧闹处详谈”为由,最终将春欢请到了茶楼。   方炎实在看不得自家殿下那眼巴巴的眼神。   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殿下的秘密。   今日这恰到好处的惊马与及时相救的林山,若说背后没有太子的手笔,他是决计不信的。   太子殿下的手段,方炎是清楚的,一旦决定出手,便少有回旋的余地。   他不知道太子最终会用什么方式来斩断殿下的念想,但他绝不愿看到殿下受到太过深重的伤害。   所以,明知自己此刻的安排是在纵容殿下,且这样做更会引来太子的不悦。   方炎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至少,给殿下一个短暂的与她相处的片刻。   让殿下心中那份欢喜,能多停留一会儿。   哪怕只是饮一盏茶的时间。   方炎寻了个由头,将林山与白逸杰暂时安排在楼下。   又将施觅云安排到另一处雅间。   二楼的雅间内只剩下春欢和陆星二人。   陆星站在离春欢几步远的地方,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陆星偷偷抬眼看向春欢。   她坐在那里,看起来那么安静。   和那个在崖底与他有过纠缠、会无意识抓住他衣袖、会在他怀中颤抖的女子判若两人。   陆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有些发闷,又有些说不出的慌乱。   他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   “静檀师傅,你......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春欢看向陆星的目光恭敬中带着疏离。   “多谢殿下关怀,我真的无碍,刚刚只是受了些惊吓,歇息片刻便好。”   她的声音轻柔,却也将二人的距离拉开。   “殿下”这个称呼,此刻听在陆星耳中,莫名地有些刺耳。   他宁愿她像刚才在楼下那样,含糊地称他“公子”。   “你、你不用叫我殿下。”   陆星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唐突,连忙补充。   “我的意思是在这里,不用那么拘礼,就像......就像......”   他“就像”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合适的类比。   像朋友?   他们算朋友吗?   像......   他不敢深想。   春欢只是微微颔首,并未接话,也没有改口的意思。   她虽然失忆,可不代表她一无所知。   殿下二字的分量她心底清楚。   他与自己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春欢不知他为什么对自己这般态度。   可本能让她回避他的好意。   “我叫陆星,你可以喊我的名字。”   陆星想到能从她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顿时爬上绯红。   哪怕是一个幻想,都让他不知所措了起来。   为了遮掩自己的慌乱,他忙走到桌前,想给她倒杯茶。   “喝、喝点热茶吧,压压惊。”   可心神不宁之下,茶水竟溅出了些许在光洁的桌面上。 第302章   陆星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放下茶壶,拿出丝帕去擦,动作笨拙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春欢抬眸,看着他略显狼狈的动作,比起刚刚的恭敬和疏离,此刻眼中多了点一闪而过的柔软。   陆星终于倒好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给春欢。   他的指尖因为紧张蜷缩起来一点,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忐忑,仿佛她肯接过这杯茶,便是对他莫大的恩赐。   春欢看着递到眼前的白瓷茶杯,迟疑了片刻。   少年眼中的期盼太过明显,那份笨拙的关切也太过真实,让她有些不忍拒绝。   最终,她伸出手,接过了茶杯。   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多谢。”   她低声说,将茶杯捧在掌心,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感受着那透过杯壁传来的温度。   陆星看着她接过茶杯,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但他立刻又意识到自己似乎笑得太明显,连忙收敛,只是那亮晶晶的眼神,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退开两步,在她对面坐下。   他想找些话说,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搜肠刮肚半晌,才终于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施......施小姐很乖巧。”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着有些笨拙,耳根更红了。   春欢闻言,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提到女儿,她的眉眼间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嗯,觅云她很懂事。”   这细微的变化让陆星心头一喜。   他想起自己精心挑选的给她女儿的及笄礼。   “施小姐及笄那日,我会去祝贺的。”   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在陆星的认知里,她是他极为在意的人,她女儿的及笄礼,他自然该到场,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春欢闻言,明显一怔。   她抬起眼,看向眼前神情认真的陆星,眉头轻轻地蹙了起来。   “殿下,”她微微摇头,“这不合礼数,小女身份微贱,及笄不过是寻常小事,实在不敢劳动殿下大驾。”   陆星脸上的热切,瞬间凝固。   心头有些微微的难过。   他并非不懂她话里的界限。   “我知道了。”   他低声应道,方才提起及笄礼时那点小小的雀跃与期待,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我考虑不周。”   他心底没有一丝对她的责怪,只有沮丧自己的莽撞。   后悔自己用错了方式,让她为难。   看到他失落的样子,春欢心中生起一抹隐约的不忍。   她知道他没有恶意。   可若他这个贵人真的出现在觅云的及笄宴上,会带来很多麻烦......   时间对于陆星来说却极为短暂。   他还未好好的和她说上几句话,方炎就敲响了房门。   随后是她离去的背影。   陆星忍不住抬脚想跟上春欢,哪怕只是默默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目送她平安抵达施府。   可方炎眼神的示意,让陆星猛然惊醒。   皇兄!   他竟将皇兄遗忘在包厢。   陆星只能放弃亲自护送她的念头,吩咐方炎一路护送她平安回施家。   独坐厢房的陆桁,掌心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之前陆星冲出去时那决绝到近乎失态的背影——仓惶、绝望、无助。   那一幕,无声地印证了方炎那句话:“那是殿下的命。”   原来,那沈氏在星儿心中,真的这么重要了吗?   陆桁胸腔中,一股暴戾的杀意,竟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明白,最简单、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让那个女人彻底消失。   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可是......   陆桁闭了闭眼。   他仿佛能看到陆星得知噩耗后,那双总是盛满信赖与亲昵的眼中,骤然碎裂的光芒。   又或是猜出真相后,可能生出的怨恨与冰冷。   陆桁赌不起。   上一次强行按下杀意时,他便决定了更迂回的路。   从沈氏身上下手。   斩断这孽缘最好的方法,是让她心甘情愿地属于别人。   以星儿纯善的性情,只会选择成全。   如此,既绝了后患,又不至伤及兄弟情分。   星儿那时候会痛苦一阵,但时间会抚平伤口。   将来,星儿会娶个贤良淑德的世家贵女,拥有一个光明顺遂的未来。   因此,得知沈氏今日回京,他精心安排了这场戏。   林山,是他精心挑选的人,今年三十有五,禁卫军校尉,官职不算显赫,为人刚毅沉稳。   原配难产去世已三年,未曾续弦,后院干净。   在陆桁看来,让这样一个前途尚可、正值壮年的武将娶沈春欢,已是极大的抬举,甚至可以说是委屈了林山。   若林山真能因此事赢得那沈氏的心,让她安安分分嫁作人妇,彻底断了星儿的念想。   陆桁不吝于给予林山丰厚的赏赐和更好的前程。   陆桁冷静,理智,近乎冷酷地算计着每一个人的价值和用途。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星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陆桁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扳指。   看来,对林山的安排,需要加快了。   至于那沈氏......   陆桁眼中寒光一闪。   若她识趣,肯配合,安稳嫁给林山,他可以容她安稳度日。   若她敢与星儿纠缠,他会让她悔恨终身。   只是心底那丝因算计至亲而生出的疲惫与涩然,久久萦绕在心中,难以散去。   陆星回到楼上的包厢时,心绪还未完全平复。   既有见到春欢的欣喜,又有未能亲自相送的失落,更多的是一种将隐秘心事诉之于口的冲动与忐忑。   见他回来,陆桁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地开口。   “星儿的事忙完了?”   “嗯。”   陆星没想到,皇兄居然什么都不问。   不问自己刚刚为什么要跑下去。   不问自己......   可皇兄不问,陆星也决定今天就向他袒露自己的心。   “皇兄,我......我有事想和你说。”   陆桁握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   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甚至可以说是笃定。   可有些话,只要不说出口,他便可以继续装作不知,暗中想办法将一切拉回正轨。   他并不希望从星儿口中,亲耳听到那些他不愿接受的话。   “什么话,以后再说也不迟。”陆桁语气依旧温和,想要中断陆星的坦白,“我们先回宫。”   “不!”   陆星却异常坚持,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他便不想再退缩。 第303章   他看着兄长温和的脸,心中那份自幼被宠溺纵容而生的信赖,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他天真地想着,皇兄那么疼爱自己,就算一开始会生气,但只要自己好好哀求,好好解释,皇兄最终一定会理解他、帮助他的。   他从未见过皇兄真正对他动怒的模样,这份认知让他有了开口的底气。   “我现在就想和你说。”   陆桁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张毫不掩饰羞怯的脸上。   “你说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与平时无异,可若细听,便能察觉那平和之下,多了一丝陆星此刻未曾察觉的冷意。   陆星得到允许,心跳得更快,脸颊也微微发烫。   “皇兄,我有心仪的女子了,我想娶她。”   一个心仪,一个娶,竟让陆桁将手中的茶水洒在了桌上。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乎要冲破伪装的晦暗情绪,死死按回眼底最深处。   再抬眼时,他已恢复了平静,甚至扯出一丝略显无奈的笑意。   “哦?我们星儿长大了,都有心仪之人了。”   “是方才楼下那位施家小姐吗?若你喜欢,皇兄改日便去与施政提亲,可好?”   他故意将心仪之人引向年轻的施觅云。   陆星闻言,却连忙摇头,脸上浮现出急切之色。   “不是的,皇兄!”   “不是施小姐,是......是施小姐的母亲,沈......”   那个在他心头盘旋了千百次、带着隐秘悸动与滚烫温度的名字,此刻竟像被什么堵在了喉咙口。   他一直称呼她为“师太”、“静檀师傅”,带着距离的尊重,也带着不敢亵渎的小心。   那个属于她本身的名字——“春欢”,他只在心底最深处无声地唤过,每念一次,心口都烫得发慌。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个字清晰地吐露出来.   “是沈夫人。”   他没有用“施夫人”这个更合乎外人认知的称呼。   他的喜欢里,也藏着一份笨拙而执拗的占有欲,他不愿将她仅仅视为某个男人的未亡人。   陆桁闻言,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反而充满了兄长面对弟弟荒唐玩笑时的包容与无奈。   “星儿,”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跟皇兄开玩笑,也得有个分寸。”   “那位沈夫人,若我没记错,她应是带发修行之人,你这话,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他将陆星少年人最诚挚的真心,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玩笑。   可陆星既然已经踏出了这一步,便再无退意。   若不是之前一直顾忌会损害春欢的清誉,他恨不能早些将自己的心意,坦坦荡荡地宣告给所有人知晓。   在他至纯的认知里,他的喜欢,与世间任何一份爱慕,并无不同。   “皇兄,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我心仪沈夫人,想娶她为妻。”   他直视着陆桁,眼中没有半分闪躲。   “她不是真的出家人,她只是带发修行......”   “陆星。”   两个字,打断了陆星未尽的话语。   这是陆桁第一次用全名称呼这个自幼宠溺的弟弟。   他面对陆星时那惯常的温和笑意被敛去,只剩下冷漠。   “那沈氏,是在为她亡夫守节修行。”   陆星被皇兄骤变的称呼和语气刺得一怔,但心中那份炽热的情感让他很快又鼓起勇气反驳。   “皇兄,她的夫君已经去世七年了!七年过去,女子改嫁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在陆桁心中,这从来就不是一个女子能否改嫁的问题。   而是那人和星儿一开始就不合适。   “星儿,”陆桁的声音终究还是放缓了一些。   面对弟弟眼中的受伤和倔强,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仍会被触动,让他无法真的对陆星狠下心肠。   “你身为皇子,你的婚姻大事,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它还关乎皇室的颜面,父皇、母后,包括皇兄我,都可以体谅你的心意,甚至可以允诺你,将来只娶一人,不纳侧妃,免去后宅纷扰。”   “但那个人,必须是身家清白,未曾婚配的世家贵女。”   “沈氏,她不行。”   陆星却并不会退缩。   他说过,他会对她好,对她负责。   只要她愿意,在陆星的未来里,只会有她一人。   若她不愿,那对于陆星来说,他不会再有别人。   “皇兄,除了她,我这辈子,谁也不要。”   “若不是她,那我便谁也不娶。”   陆星的眼神在告诉陆桁,他说的是真话,他真的说到做到。   他要为了沈春欢终身不娶。   “你愿意,那沈氏呢?”   “她和你心意相通吗?她愿意嫁给你吗?”   这几个字,精准地刺中了陆星心中最不确定的角落。   他神色黯淡了一瞬,但很快,那光芒又重新涌现出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坚定。   “我可以等。”   “等到她愿意。”   “若她一辈子不愿意,”陆星想到最坏的可能,心头泛起尖锐的疼痛,随即强颜欢笑道,“我就一辈子只远远看着她,也好。”   陆桁眼底的不悦与烦躁,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若沈氏遇到良人呢?”   “她若遇到一个年龄相当、家世清白、愿以正妻之礼待她,能给她安稳生活、护她母女周全的男子,她若愿意再嫁呢?”   “到那时,星儿,你要怎么办?”   “继续等?”   “或者,”陆桁的声音顿了顿,藏着试探,“让皇兄我帮你抢回来?”   抢回来?   用皇权?   用武力?   去强迫一个已经找到幸福的人?   陆星后退几步,眼中充满了惊骇和抗拒。   “不!”   “不能那样!我......我怎么会......”   若她真的遇到她喜欢之人,陆星哪怕再心痛,也会选择成全。   他只要她幸福就行。   “皇兄,我会祝福她。”   这句话轻飘飘的,带着痛苦和涩意,若不是陆桁耳力好,几乎都要听不见。   可也是这句话,让陆桁将时而翻涌的杀意,彻底地压下去。   回到皇宫,和陆星分开后,陆桁下达了一个命令。   “去告诉林山,十日内,我要看到他去施府拜访,并向施政隐晦地表露续弦之意。”   “怎么做,让他自己把握分寸,但结果,不能有差。”   “是。”   春欢回到了施府,应付完柳氏。   又送走了缠着她问东问西的女儿施觅云。   终于,得到独处的时间。   她坐下发呆。   那位婆母柳氏和女儿觅云的话在她的脑海中交替浮现。   “方炎方大人是否对你有意?”   “那位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似乎很关心母亲。” 第304章   她有些想不明白。   那位眼中对自己始终带着轻视与嫌恶的婆母,为何会认定方炎对自己有意?   柳氏看向春欢的目光里,藏着算计,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春欢心里清楚,方炎所做的一切,只是奉命行事。   而那个能命令方炎的人......   一张年轻而执拗的脸,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脑海。   她放在膝上的手,骤然间攥紧了裙裾。   她只是失去了记忆,并非失去了感知与判断的能力。   陆星,那位身份尊贵的殿下。   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关切,那份在惊马袭来时近乎失态的灼热与紧张,她怎会察觉不到?   那目光太过直白,太过纯粹,也太过......不合时宜。   可正是察觉到这份与众不同的“在意”,她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旖旎或窃喜,反而涌出一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慌乱与不安。   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身份天堑与世俗鸿沟。   他的靠近,于她而言,像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坠落的利刃。   一旦这份不同被旁人窥见,等待她和觅云的,将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无力承受,也绝不能让女儿承受。   春欢闭了闭眼,指尖一片冰凉。   那份因他纯粹心意而悄然泛起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细微波澜,迅速被更沉重的惶恐与无力感吞没。   如今,她只盼能早些恢复记忆,查明杀害静照师太的真凶,看着觅云觅得良缘、安稳一生。   然后,她便回到清音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而与此同时,施府主院,柳氏正歪在软榻上,由心腹婆子伺候着捶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老爷这次也不知是怎么了,”柳氏捻着帕子,语气带着惯常的刻薄与不屑,“非要我广发帖子,邀请那些有头有脸的夫人,来参加那丫头的及笄宴。”   “一个庶子留下的丫头片子,也值得这般大张旗鼓?真是......”   她咽下了后半句话,但眼中的轻蔑已说明一切。   柳氏对已故的庶长子施亦书那一房,向来厌恶至极。   当年那庶子凭着一张还算过得去的脸和几分才学,竟隐隐有压过她所出嫡子的势头,本就令她不快。   后来娶了沈春欢,夫妻恩爱,更是碍眼。   若非沈春欢生下的是个女儿,又去了庵堂“守节”,眼不见为净,她恐怕连那母女俩容身之处都不想给。   不过,自沈春欢去了清音庵,柳氏倒也没特意去刁难施觅云。   在她看来,一个没了爹、娘又出家的孤女,养在府里不过是多双筷子,费不了几个银钱。   况且那丫头越长越像她那狐媚子娘亲沈春欢,出落得颇有几分颜色。   柳氏心中早已盘算过,将来凭着这副好样貌,无论是用来笼络人心,还是送入高门为妾,都能为她自己的嫡系儿孙铺一铺路,换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因此,施觅云在施家的日子虽不受重视,无人疼爱,倒也未曾受过刻意的虐待与磋磨。   “夫人且放宽心,”心腹婆子察言观色,低声劝慰,“老爷许是看在二殿下身边那位方大人的面子上。毕竟,方大人对那位......似乎有些不同。”   “老爷这也是想借机与方大人、乃至东宫那边攀些交情。一个丫头的及笄礼,场面办得好看些,于咱们府上,总归不是坏事。”   柳氏冷哼一声,没再言语,但脸色依旧不愉。   她自然知道施政的盘算,只是想到要为了一个她瞧不上的庶孙女如此费心张罗,心中那股子憋闷与不甘,却怎么也消散不去。   白府,书房。   白逸杰独自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沈春欢。   那时她穿着藕荷色的衫子,站在一树海棠花下,侧首与施亦书低语,眉眼温柔,美得不像凡尘中人。   只那一眼。   只那猝不及防的一眼,就深深扎进了他的骨血里,再也拔不出来。   从此,身边的莺莺燕燕,都变得寡淡如水,索然无味。   那是他心心念念、刻入骨髓的人。   偏偏,她属于施亦书那个短命鬼。   后来,施亦书死了。   白逸杰心头那簇压抑已久的欲念再也控制不住。   他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妥善地将那对孤儿寡母照顾到自己羽翼之下。   可转眼间,她竟被柳氏那个恶毒的老妇,以“克夫”、“不祥”之名,生生逼去了清音庵。   他连见都难以见到她了。   可时间非但没有消磨掉白逸杰心头的惦记,反而像是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只能借着姻亲的由头,更频繁地去施家,假意关切她留下的女儿施觅云。   透过少女那日渐清晰的眉眼,一点点去描摹、去追忆她当年的模样,饮鸩止渴。   可惜,他明明就差一步,只差一步就得手了。   那夜的禅房,她无力的挣扎,破碎的僧袍,还有那双因药力和恐惧而水光潋滟带着恨意的眼睛......   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在进行,只差最后一步。   只差一步了!   他就能彻底得到她,将这份煎熬了十五年的渴望狠狠填满,让她染上自己的颜色。   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了该死的意外。   她竟逃了,还阴差阳错攀上了方炎。   “嫂嫂,你早晚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积压的欲念、挫败的暴怒、多年求而不得的疯魔,冲破了理智。   白逸杰一拳砸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喉间发出低吼,面目近乎狰狞。   “咯吱!”   书房门就在此时,被轻轻推开了。   “夫君,”施清雪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缓步走了进来,声音轻柔地问道,“夜深了,还在忙公务?方才在门外,似乎听你说了句什么‘我的’?”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白逸杰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又扫过桌上狼藉的痕迹,眼底深处是了然与无声的嘲讽。   她太了解这个枕边人了,这副近乎癫狂的模样,除了为了那个贱人,还能是为了谁?   白逸杰迅速敛去脸上外泄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日的模样。 第305章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没什么,不过是前几日看上一件难得的古玩,本以为唾手可得,谁知今日得知,竟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他语焉不详地将话题引开,仿佛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收藏憾事。   “夜已深,夫人身子弱,早些回房歇息吧。”   “我这里,还有些文书需要静心处理,不必等我。”   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冠冕堂皇,可分明是在赶她出去。   “既如此,夫君也莫要熬得太晚,仔细身子。”   在转身的瞬间,施清雪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也彻底消散,只有滔天的恨意。   回到自己寝室的施清雪,一刻也不愿再等。   她遣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到书案前,提笔便写下一封拜帖。   拜帖的收帖人,是昭王的长女,心玥郡主。   也是施清雪多年来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搭上的一点关系。   她原本的计划,是借着这层关系,将姿容不俗的施觅云“引荐”给喜好美色的昭王,为施、白两家换取利益。   可如今......   施清雪盯着墨迹未干的拜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怨毒的笑意。   既然沈春欢那个贱人也回来了,那何不让这场“献美”,变得更有趣些?   母女二人,若是一同“伺候”昭王,想必会是一桩佳话吧。   她绝对,绝对不会如父亲所愿,让沈春欢有机会攀附上二皇子身边的方大人.   那个贱人,凭什么能得到那样的青睐?   她只配待在地狱里。   “沈春欢,”施清雪将拜帖仔细封好,指尖用力,几乎要掐破信封,声音低得如同毒蛇吐信,“这一次,希望你喜欢我送你们母女的礼物。”   -----------------   施觅云及笄当日。   原本,按施觅云的本意,只想小办一场,接回母亲,请几位亲近之人见证即可。   可祖父施政一反常态,不仅大操大办,更让祖母柳氏广发请帖,宴请了不少官宦人家。   宴至一半,煜王世子亲至,赠上一枚水色极佳的玉佩。   此举顿时引得几位素来对施觅云不喜的贵女眼红。   几个贵女毫不避讳的谈论着。   “一个庶子所出的女儿,她那母亲本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还是半个出家人,也值得世子爷这般厚礼?”   “攀附之心,未免太急了些。”   “啧啧,这施家......”   施觅云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母亲的手。   春欢脸上的笑意也完全褪去,正要开口,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施大人府邸好热闹啊。”   方炎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宴会厅。   “我来祝贺施小姐及笄之喜。”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场一静。   随即将自己准备的礼物交给了管家。   施政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几乎要笑开花,忙不迭上前招呼。   连柳氏看春欢母女的眼神都变了变。   不多时,禁军校尉林山也登门,送上贺仪,虽不及方炎厚重,却也体面。   方炎趁众人寒暄,不动声色走到略显孤立的春欢身侧,低声道:“静檀师傅,借一步说话。”   两人避开人群,至廊下僻静处。   方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   “这是二殿下送给施小姐的及笄礼。”   春欢看着那木匣,没有立刻去接。   方炎维持着递出的姿势,声音平静。   “殿下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殿下他,只是希望施小姐及笄礼圆满。”   他看着她,补充了一句,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复杂情绪。   “静檀师傅,这份给施小姐的及笄礼,是殿下很早之前就挑选好的。”   “他那时候打算亲自参加这宴席,亲手交给施小姐,说一声祝贺。”   “可殿下知道你不希望他出现,所以殿下今日没有登门。”   春欢沉默片刻,终究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木匣。   指尖触及匣面细腻的木纹,仿佛能感受到另一份小心翼翼的、灼热又隐忍的心意。   半晌,她轻声道:“替我,谢过殿下。”   方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仿佛方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   宴席散场,宾客尽去,施政独自留在厅中,脸上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今日之宴,收获远超他的预期。   不仅方炎亲自送来重礼,竟还多了禁卫军校尉林山。   那林山官职不高,却是太子麾下的人。   比起方炎的疏离公事,林山席间态度异常热络,言语间尽是恭维,酒过三巡,更是透露出续弦之意,话里话外,指向的正是他那守寡的长媳沈春欢。   施政心中暗喜,却未立刻接茬。   毕竟还有个态度不明的方炎在侧。   儿媳改嫁,只要利益足够,他乐见其成。   后院,柳氏房内。   施清雪低着头走进来,两侧脸颊上,赫然是明晃晃的巴掌印。   “清雪,你这脸......”   柳氏一见,顿时怒火中烧,以为是女婿白逸杰动的手.   “白逸杰干的?他敢.”   “娘。”   施清雪抬手碰了碰火辣辣的脸颊,在外人面前的温婉面具早已卸下,眼中只有怨毒。   “不是他。”   施清雪摇头。   白逸杰靠着岳家,这些年即便夫妻偶有争执,也绝不敢对她动手。   “那是谁?”   柳氏又惊又怒,想不出谁敢如此折辱她的女儿。   “心玥郡主。”   施清雪咬牙吐出这个名字。   柳氏脸色一僵。   心玥郡主是昭王之女,身份尊贵,可不是她能轻易讨回公道的。   “她为何打你?若真是她无理,我让你父亲明日参昭王一本!”   原来,心玥郡主今日也来赴宴,原本对施清雪安排的母女二人长相颇为满意,还赏了镯子。   可后来看到煜王世子赠礼,方炎、林山接连撑腰,她立刻意识到,这对母女已牵扯到皇宫的太子和二皇子的人。   好看的女子多的是,她可不想为沈春欢母女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心玥郡主并非蠢人,早看出施清雪眼底的嫉妒与算计。   利用她?   可以。   但利用她可能得罪东宫和二皇子,这便是找死。   一怒之下,她当着众人面,毫不留情地给了施清雪两记耳光,扬长而去。   留下施清雪一人低着头,被人耻笑。   “景怡喜欢煜王世子,世子却看上了施觅云那丫头。”   施清雪恨声道,“我只想帮景怡,让郡主把那丫头弄走,谁想到今日闹成这样。郡主见二皇子和东宫的人插手,便拿我出气。” 第306章   她从未对母亲提过,这一切的根源,是白逸杰对沈春欢的觊觎。   柳氏至今不知女婿的龌龊心思。   “你呀,”柳氏无奈地戳了戳女儿额头,“你父亲正想用她们攀附贵人,你若坏事,看他饶不饶你!”   “我......我也是为了弟弟和侄子.昭王若收了人,好处能少吗?”   施清雪辩解。   “那能一样吗?”   柳氏叹气,低声劝道.   “你放心,我这个外祖母也疼景怡,那丫头嫁不了世子。但你莫再妄动,惹恼你父亲,没好果子吃。”   柳氏自有盘算:将施觅云送给年迈的昭王,不过是一锤子买卖。   若能通过沈春欢搭上东宫的人脉,才是长久之利。   “知道了,娘。”   施清雪低声应了,垂下眼帘。   但心中的妒火,岂会轻易熄灭?   让她眼睁睁看着那对母女攀上高枝?   绝无可能。   -----------------   春欢自打到了施府,便夜夜不得安宁。   夜深人静时,她总是被梦魇纠缠,惊醒时浑身冒冷汗,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腔。   不过几日,原本就苍白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憔悴,眼下的乌青也日益明显。   她总感觉,这个府邸之中,有一双眼睛,黏腻、阴冷,如同暗处窥伺的毒蛇,无声无息地缠绕着她。   尤其在施清雪与白逸杰夫妇回府走动时,那种被窥视、如芒在背的感觉便越发强烈,让她坐立难安,只想立刻逃离。   女儿的及笄礼一过,春欢便向施政提出了想返回清音庵的请求。   她宁愿回到那简陋却清净的禅房,也好过在这令人窒息的深宅大院里,日夜承受那莫名的恐惧与压力。   然而,这一次,施政却并未放行。   他只是捋着胡须,语气温和,态度却明确。   “你身子尚未大好,记忆也未恢复,独自回庵堂,叫我如何放心?”   “觅云也需你多陪伴教导。还是在府中多住些时日,好生将养,莫要再提回去的事了。”   施觅云心疼母亲,便时常陪她在京城各处走走,散散心,也想着法子带她去外头的医馆看看,调养身子。   至于施府自己的府医?   没有柳氏点头,她们母女是请不动的。   这日,施觅云受邀去参加一场闺阁小姐的宴会,春欢便独自一人出了门,前往常去的那间医馆。   从医馆出来,春欢的心沉甸甸的。   大夫的话与之前大同小异。   “脑中淤血未散,记忆之事急不得,好生调养,或可早日恢复。”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就在这时,那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了。   冰冷、黏腻、充满贪婪窥视感的目光,从身后传来,比在施府时更加清晰,更加肆无忌惮。   春欢猛地顿住脚步,惊恐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   身后一切如常。   可那被注视的感觉却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头皮发麻,血液几乎要冻结。   春欢只想立刻逃离这无形的窥视。   她埋着头,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向前冲,耳边是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混杂着街市的嘈杂。   她越跑越快,却在慌乱中被裙摆绊住了脚,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一双手臂,及时地接住了她。   将她圈入一个带着淡淡清香的温暖怀抱。   春欢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盛满焦急与担忧的清澈眼眸。   是陆星。   “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疼不疼?”   陆星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一连串地问着,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逡巡,生怕她有一丝损伤。   他甚至忘了松开环着她的手臂,那姿态是全然下意识的保护。   春欢怔住了,忘了挣脱,也忘了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   直到陆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耳根泛红,慌忙松开手,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我......我没事。”   春欢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道。   陆星却不放心,见她脸色苍白,执意要带她回医馆再看看。   春欢拗不过他,只是随他。   回到医馆,确认她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后,陆星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医馆内室一时安静。   春欢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身份尊贵的少年,想起方才那道可怕的目光。   “殿下......这些日子,是您一直在暗处......看着我吗?”   陆星闻言,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里掠过一抹被戳穿的慌乱与无措,随即化为浓浓的愧疚。   他垂下眼帘,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你,没想打扰你的,真的对不起。”   “若你觉得困扰,我......我以后只在暗处,只要你平安就好。”   那份小心翼翼,带着笨拙与赤诚,生怕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负担。   春欢看着他眼中那纯粹到近乎脆弱的歉意,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轻轻拨动。   恐惧尚未完全散去,可这一刻,另一种陌生的酸涩与微微的暖意,却悄然弥漫开来。   春欢知道。   那不是他。   陆星的目光透着暖意,与那阴暗黏腻的窥视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   可春欢更清楚自己与眼前人的差距。   “殿下,您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您的好意,我不能接受。”   陆星眼底的光。随着春欢说的话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剩下茫然无措。   良久,陆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可我没办法不去在意你。”   他猛地抬头,眼眶微红,语气却异常执拗。   “我只想对你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他上前一步,恳求的目光落在春欢脸上。   “我不在乎别的,让我远远的看着你,可以吗?”   春欢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涩。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这些日子噩梦惊醒之后,在她感到不安恐惧时,那道浮现在脑海,平复她慌乱的心的声音。   此刻,声音的主人,正站在她面前,用赤诚的眼神恳求她。   她狠不下心了。   最终,春欢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再说出更决绝的拒绝,也没有点头应允。   只是带着一丝疲惫与妥协的说道。   “殿下,随缘吧。”   这没有推开的态度,给了陆星希望。   他不敢再多问,怕她后悔,脸上重新出现笑意。   “好。”他的声音瞬间轻快起来,“随缘就好。”   那份纯粹的欢喜,竟也让春欢的不安消退一些。   既然躲不开,避不过,那就......暂且如此吧。   远处,那道阴暗窥视的目光的主人,正死死地盯着医馆门口这“温情脉脉”的一幕,眼中翻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嫉恨与杀意。   又被人抢先了!   该死!   陆星的快乐与希望,只维持了数日的光景。   一个惊天霹雳的消息,将他拉入了不见天日的绝望深渊。 第307章   “方炎,你说我穿这一身衣服去见她好吗?”   陆星低头整理着自己特意挑选的墨色锦袍衣袖,指尖轻抚过平整的衣料,眼底眉梢都浸染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与期待。   “皇兄就常穿这个颜色,我这样穿,是不是看起来稳重成熟许多?”   他心里藏着一点小小的、笨拙的心机。   她似乎在意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   那么,只要他看起来更成熟、更可靠一些,那份看不见的距离,是不是就能缩短一点点?   他天真地以为,外表的改变,便能拉近那云泥之别的鸿沟。   方炎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家殿下这副兴冲冲的模样,心头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殿下哪里会懂,他与那位静檀师傅之间的云泥之别,又何止是年龄?   家世、身份、过往、牵绊......   每一样都是沉重到无法逾越的枷锁。   想到这张此刻洋溢着纯粹欢喜的脸很快就会被另一种情绪彻底覆盖。   方炎就忍不住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让殿下这份难得的快乐,能留存得更久一点。   陆星全然没有察觉方炎眼底的凝重与挣扎,依旧沉浸在即将出宫见她的喜悦里。   “对了,福安怎么还没把我要的糕点取回来?”   “她喜欢清淡的,琥珀脆藕片和素心莲子卷也不知道合不合她口味。”   “不过没关系,这次不喜欢,我下次再换几样新的,总能找到她爱吃的。”   他絮絮地说了许多,全是关于她的细枝末节,却迟迟未得方炎回应。   陆星终于抬起头,眼中浮现一丝困惑。   “方炎,你怎么不说话?”   “殿下,”方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艰难。   他垂着眼,避开了陆星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不忍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最终,还是将那个无法再隐瞒的消息,说了出来。   “沈夫人......要和林山林校尉成婚了。”   陆星还在调整衣袖的手,蓦地僵在半空。   他脸上那份生动的、带着暖意的笑容,仿佛被瞬间冻结,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努力扯动嘴角,试图重新挂上笑容,只是那笑比哭还要难看,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林......林山要成亲了啊?那挺好,到时候,你帮我送一份厚礼过去。”   他甚至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自欺欺人地问。   “是京城哪个沈家的小姐?我......我怎么没听说?”   方炎看着殿下这副努力维持平静、却又漏洞百出的模样,心中不忍。   他狠下心,将事实彻底剖开,断了殿下侥幸的念头。   “是静檀师傅,施家的沈夫人,要与林校尉成婚了,日子就定在两个月后。”   话音落下,陆星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炎清晰地看见,殿下眼底那层强撑的平静,骤然崩塌。   湿意迅速弥漫上来,浸红了眼眶。   陆星嘴角抽动着,努力想维持一个体面的表情,可那努力只是让他的脸显得更加脆弱。   他像是拒绝听懂,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茫然和固执的否认。   “你......定是听错了。”   他的目光不再与方炎对视,只喃喃着。   “我前日才与她见过,她那时并无此意,怎会突然就要成亲了呢?”   “殿下,”方炎的声音低沉,“沈夫人双亲远在千里之外,林山以施府作为沈夫人的娘家,今日已去施府过了礼,婚期就定在两个月之后。”   他看着陆星失神的眼睛,继续道。   “我知道殿下一时不能接受,但这已是事实。”   “不会的,这不可能。”   陆星猛地摇头,声音里已然带着哭腔。   “她之前与林山只有数面之缘,怎么会突然就要嫁给他?”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要去问她,我要当面问清楚。”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急切地说道:   “如果、如果她不愿意,她是被迫的,我、我会帮她,我一定会帮她。”   明明不久前,她才对他松了口,说“随缘”。   他以为时间会站在他这边,会慢慢拉近他们的距离。   为什么转瞬之间,一切都变了?   她怎么会要嫁给别人?   陆星只觉得心口又闷又痛,几乎让他无法喘息。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方炎看着殿下失魂落魄、强忍泪光的模样,心中对太子殿下的做法生出几分不忍。   殿下这刚刚燃起的欢喜,尚未捂热,便被太子殿下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亲手掐灭,拽回冰冷的现实。   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背后是谁在推动,方炎心知肚明。   定是太子的人看到了殿下与沈夫人那日街上的亲近,才促成了这“快刀斩乱麻”的局面。   陆星想亲耳听到她的答案。   不顾一切地出了宫。   在施府的门口,他远远的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期盼着,那熟悉的身影从门内走出。   他想问她,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自愿的?   是不是别无选择?   陆星不敢上前叩门。   哪怕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催促着他冲进去问个明白。   可他不敢。   怕自己的贸然登门,会给她带来非议,会让她为难,会将她推入更尴尬的境地。   从白昼到黑夜,施府大门有人进进出出,始终未见他想见之人出现。   那双眼眸,从期盼到失落,最后只剩下空茫的心碎......   施府内,春欢脸上并无半分喜色,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娘,”施觅云看着母亲,眼中满是困惑与担忧,“您真的......要同那位林大人成亲吗?”   她实在想不明白,母亲为何会突然答应与那日救下她们的林山定下婚事。   她分明能感觉到,母亲对那位林大人,并无男女之情。   春欢拉过女儿的手,力道轻柔,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   “是啊,”她声音平缓,听不出起伏,“你已及笄,与煜王世子的婚约也近在眼前,娘的心事,算是了了一桩。”   “你父亲过世七年了,我一个人,有时也觉得孤单。林大人他、他是真心实意求娶,为人也正派可靠,娘自然是愿意的。”   “可是......”施觅云眼底神色复杂。   她并非不赞同母亲改嫁。   母亲还年轻,清音庵的日子又那般清苦,若能觅得良人,安稳度日,她只会替母亲高兴。   她在意的,是母亲是否真的情愿。 第308章   这明明是喜事,可自从母亲点头应下婚事,施觅云便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笼罩在母亲周身。   母亲并不开心。   “娘,”施觅云握紧母亲的手,声音放得更轻,神情带着体贴与一丝敏锐,“您对林大人并无情意,为何要答应?”   “女儿并非反对您再嫁,只是女儿希望您嫁的,是心中所喜之人。”   “至少......答应之后,脸上该有些笑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难过。”   春欢脸上努力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抚女儿的发丝。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什么难过开心的?”   “林大人前途光明,后院也干净。娘这样的身份,能得他真心求娶,已是天大的幸运,怎会不高兴?”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   “娘只是......想到往后要离开觅云,心中有些舍不得罢了,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真的吗?”   施觅云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娘还会骗你不成?”   春欢避开了女儿探究的目光,转而细数起林山的好处。   “林大人为人正派,原配离世后也未纳妾,家中清净。他那长子对于他续娶也很赞同,你说,林大人是不是良配?”   施觅云回想起那日惊马下,林山挺身而出,一拳毙马的英武身影,那刚毅正气的面容,事后沉稳有礼的态度。   平心而论,这确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可心中的那丝不安,依旧盘旋不去。   母亲的表现,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了,”春欢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方才见你祖父匆匆出府,是出了什么事?”   施觅云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答道:   “是姑母派人来传话,说姑父已失踪近三日了,求祖父帮忙去各处打探问问呢。”   她说着,脸上也浮起一丝担忧,“姑父不会出事吧?”   春欢没有接话,听到“姑父失踪”几字时,她低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脸色在烛光下似乎更白了几分。   “觅云,”她忽然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常,“娘想去祠堂看看你父亲,时候不早了,你先回房歇息吧。”   “娘,我陪您一起去。”   施觅云连忙道。   “不用了,”春欢轻轻摇头,“娘想一个人,同你爹说几句话。”   施觅云见母亲坚持,只得点头。   “好,那女儿先回房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娘,我方才回府时,在府门对面的小巷,好像看见那位公子了——就是茶楼外很关心您的那位。”   “他似乎在那站了许久,是在等谁吗?”   春欢身形微弱地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   “娘哪里知道?好了,快回去歇着吧。”   她将女儿送出房门,轻轻关上门。   就在房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所有的平静、淡然、乃至那勉强扯出的浅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春欢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之间。   她自然清楚觅云口中那门外的是谁。   那少年清澈执着的目光,带着温度的关切,她怎么会忘。   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抽噎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压抑地响起。   许久,一声带着无尽涩然的叹息,溢出唇边,如同最后的诀别。   “忘了吧。”   施府祠堂。   时隔七年,春欢再一次踏入这间肃穆而冰冷的屋子。   她没有丝毫迟疑,目光径直投向最下排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安放着施亦书的牌位。   她缓缓走过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施亦书”三个字,清晰而冰冷地刻在木牌上。   只一眼,春欢的眼眶便瞬间红了,酸涩的热意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堤防。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去触碰那熟悉的名字,如同多年前轻抚他的眉眼。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牌位光滑表面的前一刹,她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一股无形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顺着记忆攀爬上来。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刺目的红,感受到了那种黏稠湿冷的触感。   那么浓郁,那么肮脏。   那么令人作呕!   她猛地收回手,蜷缩在身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对不起,亦书。”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的手,好像脏了,我不碰你了。”   她就这样,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望着那小小的牌位。   “亦书,一转眼,七年过去了。”   “我们的觅云长大了,她快要嫁人了,你知道吗?”   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湿痕。   她没有去擦,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有欣慰,有担忧,更有一丝母亲特有的絮叨与不安。   “我不知道该不该让她嫁给煜王世子,觅云喜欢他,我能感觉到,她是真心喜欢那孩子。”   “那孩子待觅云也好,可那样的门第,觅云嫁过去,究竟是福是祸?我、我不知道,亦书,你若在,一定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她对着那沉默的牌位,说了许多关于女儿的话,琐碎的,担忧的,骄傲的。   眼泪越流越多,将她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冲刷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被掩藏的脆弱与破碎。   终于,在将所有关于女儿的担忧倾诉殆尽后,她停顿了许久。   “我......”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涩,带着一种近乎告罪的艰难,“我要再嫁了。”   “对不起,亦书。”   眼泪更加汹涌地滚落。   “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她抬手,徒劳地去擦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却怎么擦也擦不干。   “你知道吗?若不是有他,我或许已经死了,就能早些去陪你了。”   “可是那样的话,我们的觅云,就成了真正无父无母的孤儿了,我舍不得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个名字喊出口。   “施亦书!”   这一声呼唤,带着积压了七年的思念,更带着此刻无法言说的悲怆与挣扎。   “我的心,”她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却还是挣扎着将那句最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除了你之外,好像......好像有了别人。”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映出那双年轻、清澈、总是盛满毫不作伪关切的眼眸。   “他真的很好。很真诚,很执着,很好......”   说起那个少年时,她泛着泪光的眼底,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极淡、极短暂的笑意。   可这笑意,非但没有冲淡悲伤,反而让那份深埋的无奈与痛苦,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第309章   “可是,我要嫁的人,不是他。”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有认命,也有自嘲。   “他的身份太高了,高到我觉得靠近他,都是一种亵渎。可偏偏......偏偏他面对我的时候,那样赤诚,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我皱一下眉,他都会心急......”   “我知道他的心意......可我,不能接受。”   她终于崩溃,将脸埋入手掌,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溢出。   “如、如果我没有失忆,那时候我就该随你去了,是不是......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空荡的祠堂里,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   那些深埋心底、不敢为外人道的秘密、挣扎、心动与绝望,此刻终于得以在这亡夫灵前,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只是,除了这冰冷的牌位,再无他人听见。   两日前。   施府突然接到东宫传来的口谕,太子妃召见,请沈夫人入宫一叙,且言明,只请她一人。   她心中虽满是疑虑与不安,却无法拒绝。   在柳氏探究的目光和施觅云的担忧下,她换了身稍显体面的素净衣裳,坐上了东宫派来的马车。   当她被带到东宫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召见她的太子妃。   而是被内侍带到了另一处。   一处走近就能感到散发着阴寒气息的偏殿门口。   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春欢的脚步顿住,心口突突直跳,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沈夫人,请。”   内侍的声音平淡无波,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吱呀——”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带着陈腐与新鲜交织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春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涌,几乎站立不稳。   然后,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从背后袭来。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狠狠推入了那散发着恶心气息的昏暗室内。   “砰!”   身后的门在她踉跄跌入的同时,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   春欢的视野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极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烛光。   脚下传来的触感粘腻湿滑,她此刻都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太子殿下,”一个阴柔尖细的声音在死寂中突兀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恭敬,“沈夫人到了。”   那声音的方向,正是那点微弱烛光所在。   春欢浑身冰冷,僵硬地循声望去。   借着那点幽暗的光,她勉强看清,在室内的最深处,有一张宽大的桌案。   桌案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缓缓自阴影中站起。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意,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空间。   烛光跳动,隐约照亮了他半边脸庞。   棱角分明,下颚线紧绷,那双眼眸,只有一片令人胆寒的冰冷与骇人戾气。   “沈、春、欢。”   三个字,从陆桁口中缓缓吐出。   那声音并不算高,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却仿佛淬了寒冰,在这弥漫着血腥与死寂的暗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春欢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可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高大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一步一步,朝着她逼近。   “太、太子殿下......”   春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请她入宫的根本不是太子妃,而是眼前这位东宫之主。   陆桁停在了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阴影半掩着他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冰冷而锐利地打量着她。   就是这张脸。   苍白,柔弱,带着几分惊惶无措的可怜,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动人之处。   可也就是这张看似无害的脸,让他那纯善不谙世事的弟弟,为之痴迷,为之失魂落魄,甚至不惜说出“终身不娶”的荒唐话。   陆桁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刮过春欢的眉眼。   他心中没有丝毫怜惜,只有冰冷的审视与厌憎。   “知道孤今日,为何特意召你前来吗?”   春欢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民妇不清楚太子为何召、召民妇来此处。”   “不清楚?”   陆桁眼底带着讥讽。   “沈氏,你是个聪明人,至少,该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孤的弟弟,陆星,”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柔和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冷硬,“他年少单纯,心性至纯,不识人心险恶,更不知世事轻重。”   “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动的人,对他而言,是祸非福。”   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春欢身上,语气越发冷漠。   “而你,便是那个不该。”   春欢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   太子果然......是为了二皇子殿下。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敢冒犯二皇子殿下,可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辩解似乎都苍白无力。   陆桁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今日召她来,也并非为了听她说什么。   他语气平淡地宣布了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禁军校尉林山,为人忠勇刚直,你和他也有过数面之缘,他欲娶你为继室。”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春欢骤然抬起、写满惊愕与抗拒的脸上。   “孤觉得,这门亲事,甚好。”   “林山是良配,足以护你母女周全,也能给你一个安稳正室的地位。”   “于你,是最好的归宿。”   “两个月后,是个吉日,你便安心待嫁,准备做你的林夫人吧。”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是直接通知春欢。   “太子殿下,”春欢强压下心中的怯意,在那骇人的威压下,颤抖的开口,“民、民妇不敢高攀林大人,从今往后,民妇会谨守本分,再也不会见二皇子殿下。”   “民妇明日就启程,回清音庵,正式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绝不会再......再扰了二殿下的清净。”   她不想嫁。   嫁给一个全然陌生、毫无感情的男人。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甚至压过了对眼前太子的恐惧。   她此刻心乱如麻,分不清这不情愿里,有多少是对未知的抗拒,有多少是对另一份赤诚心意的辜负与不舍。   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不愿。   陆桁闻言,眼中露出冰冷之色。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缓缓向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春欢,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   “沈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刺入春欢的眼眸深处。   “孤今日召你前来,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   “而是在通知你。”   “你若不想嫁给林山,那就嫁给......”   话音未落,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指向一侧光线无法触及的浓重阴影深处。   春欢的目光,近乎本能地追随着那指向望去。   待瞳孔适应了那片黑暗,看清其中景象的刹那,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第310章   那阴影中,赫然立着一副冰冷的刑架。   而刑架之上,竟然被铁链绑着一个人。   那处的烛光被点亮了。   春欢看得更清晰了。   那人浑身鲜血淋漓,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衣衫颜色,皮肤上遍布着鞭痕、烙伤和不知名的创口,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的组织。   他了无生气地挂在那里,长发披散垂落,遮住了面容。   也就是这时候,春欢才注意到微弱的滴答声。   正是那人身上还在滴落的鲜血落到地面的声音,而他身下的地面是一摊蔓延开的暗红色。   “弄醒他。”   陆桁冷漠的声音响起。   “是。”一个尖细阴柔的嗓音从更深的黑暗角落应道。   紧接着,一点刺目的红光在角落亮起,是烧得通红的烙铁被从炭盆中抽出。   “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焦灼声骤然响起,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臭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呃......咳咳!咳咳咳......”   那具如同尸体般的人,剧烈抽搐起来。   喉咙里发出破碎嘶哑的呛咳与痛极的闷哼,身体因剧痛而本能地挣扎扭动,身上的铁链也随之哗啦啦作响起来。   春欢死死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人在极致的痛苦中苏醒,却看不清他被血污和散发遮挡的面容,只觉那模糊的轮廓与垂死的挣扎,比任何鬼怪都更令人恐惧。   陆桁的目光,落在春欢惨白如纸的脸上,欣赏着她因为惊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不嫁林山,就嫁他吧。”   陆桁冰冷的话语刚落。   “咳......咳咳咳......”   刑架上,那人在剧痛中挣扎着,竟缓缓抬起了头,沾满血污的乱发缝隙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那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最终,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春欢身上。   刹那间,那双濒死的眼眸里,骤然爆发出一种疯狂的光芒。   “嫂......嫂嫂......”   沙哑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声音。   他开始剧烈挣扎,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却只是徒劳,反而让身上更多的伤口崩裂,渗出暗红的血。   春欢已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她呆滞的瞬间,陆桁的手猛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寒意,将她整个人狠狠拽向那血腥的刑架。   “啊!”   春欢惊呼一声,被陆桁用力一推,踉跄着扑倒在刑架之下。   她双手本能地撑地,掌心立刻传来一阵黏腻湿冷的触感——是地上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她触电般缩回手,惊骇地看着自己满掌的猩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疯了似的用裙摆拼命擦拭,想抹掉这令人作呕的污秽。   “嫂......嫂......”   那嘶哑的呼唤再次响起,带着垂死的哀求,也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春欢疯狂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僵直了身体,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一寸寸上移,掠过那具伤痕累累、不住颤抖的身体。   最终,定格在那张被血污和散发半遮半掩的脸上。   她站起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冷得吓人,轻轻拨开了被鲜血浸湿,贴在脸上的长发。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是白逸杰,   此刻,那张原本还算儒雅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烙铁伤痕。   他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死气。   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疯狂又绝望的希冀,牢牢锁住春欢。   春欢跌坐回地上,这一刻她的呼吸,几乎停滞下来。   “白、白逸杰......”   她喊出了他的名字。   “如果你和林山成亲,”陆桁冷眼看着她的反应,缓缓开口,“这就是孤送给你的新婚贺礼。”   “你若不和林山成亲,”他唇边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那你的新郎,就换成他好了。”   “想必,”他瞥了一眼微微抽搐的白逸杰,语气带着残忍的戏谑,“他会很高兴。”   在陆桁心中,凡是对陆星抱有恶意的人,都该死。   白逸杰的命,不过是迟早的事。   若这沈春欢不识抬举,拒绝林山,那让白逸杰多活几个月,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太子殿下,”春欢抬起头,眼中是惊惧、茫然与无法理解,“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陆桁低笑一声,那笑声在血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阴冷。   他走到刑架旁,蹲下身,丝毫不顾地上的血污。   然后,他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捏住了春欢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目光正对上白逸杰那张近在咫尺、狰狞可怖的脸。   “孤当然是想帮你啊。”   他的声音低缓,却给春欢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张脸......你就不觉得熟悉吗?”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让春欢的视线无法从白逸杰脸上移开。   “当初在清音庵给你下药,又杀死静照师太的......”   “可正是你这位妹婿。”   轰隆!   陆桁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春欢的脑中。   她原本还在挣扎着想摆脱钳制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张狰狞可怖的脸。   白逸杰!   下药!   杀死静照师太!   这些词一遍遍地在耳边响起。。   头,好疼!   像是有什么被强行封锁的东西,正被硬生生撬开,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撕裂她的颅骨。   可春欢没有躲,没有叫,她任由那钻心蚀骨的疼痛在脑中疯狂肆虐、翻搅。   那双布满血丝、即便濒死也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与她一直以来噩梦中反复出现的那双黏腻、阴冷、窥探的眼睛,在脑海中就这么猝不及防的重叠到一起。   缺失的记忆碎片,冲破了屏障,在脑海中急速翻涌、拼合。   她听见了那令人作呕的、湿滑黏腻的声音:   “嫂嫂,你......很香。”   “也......美了。”   “......这十五年,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   “......不再是施家的孀妇,是我白逸杰的女人!”   ......   还有一帧帧破碎却鲜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闪现出来。   被药物控制的无力与燥热.。   静照师太那死不瞑目的惊恐眼睛。 第311章   还有那个将她从冰冷与燥热中拯救的少年,滚烫笨拙的触碰,冰冷的河水,炙热的唇齿纠缠......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汹涌回灌。   她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原本那双盈满恐惧与迷茫的眼眸,此刻被冰冷彻骨的恨意彻底取代。   春欢的目光,落在白逸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这一次,没有了面对血腥的惊惧,没有了记忆缺失的不安,只有几乎要凝结为实质的刻骨仇恨。   是他。   是眼前这个禽兽,用最龌龊的手段,摧毁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   是他杀了静照师太。   是他......   “嫂......嫂......”   即便只剩一口气吊着,他浑浊涣散的目光,仍旧贪婪地锁在春欢脸上。   那是他惦记了半生、几乎成了心魔的执念。   久到此刻濒死,那扭曲的渴望仍旧在灼烧,未曾熄灭。   可他心底深处比谁都清楚。   他没机会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日在街边的锦衣少年,竟是当今二皇子。   而他,竟愚蠢地对二皇子泄露了那么一丝杀意。   正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恶意被太子的人捕捉,太子的人进而将他拖入了这东宫暗室。   太子的人从他口中拷问出了所有的秘密。   他以为自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她   哪怕是在如此不堪的情形下,哪怕她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恨。   白逸杰那颗被欲望与痛苦熬干了的心,竟也诡异地泛起一丝欢喜。   若有来生,他一定要在施亦书之前,得到她。   “怎么样?”   陆桁松开了钳制春欢下巴的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残忍。   “你若不想他死,大可以选择他。至于是为妻还是做妾,孤都可以成全你。”   被刻意加重的成全,听起来无比的讽刺。   紧接着,陆桁不等春欢有所反应,又轻飘飘地抛下一句,却比任何酷刑都更有效地扼住了她的命脉。   “沈春欢,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   “你总不会希望她因为你,而遭受什么不必要的不幸吧?”   春欢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被彻底抽空。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选择。   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我嫁给林校尉。”   春欢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绝望的阴影。   她终于,将陆桁想要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是陆桁勾起的满意嘴角。   同时响起的,还有白逸杰更加激烈的挣扎与铁链碰撞的哗啦声。   他想阻止,想呐喊,却只能徒劳地扭动着残破的身体。   “从今往后,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林夫人。若让孤知晓,你再与星儿有半分牵扯......”   剩下的话陆桁没有说出来。   “孤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春欢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这个动作,表示顺从。   陆桁这才有心情处理白逸杰。   “放他下来。”   他淡淡吩咐。   “是。”   锁链被解开,“砰”的一声闷响。   白逸杰摔落在地面上,蜷缩成一团,气息奄奄。   然而,即便到了如此地步,他那双眼睛,仍旧死死地、贪婪地、不甘地锁定在春欢身上。   “不......”   一个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从他唇间挤出。   为什么......既然要嫁......为什么不能是他?   她已经属于过两个人,为什么这第三个,不能是他白逸杰?   疯狂的质问与怨毒在他心底咆哮、冲撞,可他已经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拿着。”   陆桁弯下身,一件冰冷沉重、带着金属特有质感的硬物,被塞进了春欢冰凉的手中。   “孤送沈夫人的新婚贺礼,希望沈夫人喜欢。”   手中物品发出一道寒光,在她低垂的视线里闪过。   也清晰地倒映出她那双复杂而带恨的眼眸。   随即,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以及那扇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暗室重归死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地上那个尚存一丝气息的残躯。   春欢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到了蜷缩的白逸杰身上。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可怕。   然后,一声极低、极轻,却又仿佛浸透了无尽凄苦与冰冷的轻笑,从她喉间溢出。   握着那冰冷物件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不久后。   昏暗的室内,传来极轻微的、金属与皮肉接触时特有的摩擦声。   短促,沉闷。   一下。   又一下。   规律得近乎诡异。   温热的液体随之飞溅、滴落。   春欢只是重复着手中的动作,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直到地上那具身体彻底不再抽搐。   她终于松开了手。   那沾满粘稠液体的硬物,“哐当”一声,掉落在血泊之中,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又不知过了多久。   春欢才僵硬地站起身,试图离开这片污秽血腥之地。   然而双腿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猛地一软,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   手掌下意识地撑地,却按在了一具已经冰冷僵硬的躯体上。   这一次,她没有惊叫,没有颤抖。   脸上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呆滞与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在那一下又一下的机械动作中耗尽。   她再次挣扎着爬起来,一步,又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那扇紧闭的门前,用尽力气推开了它。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将她笼罩。   可那光线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遮挡一下这过于明亮的光线。   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阳光,而是自己手掌上、衣袖上那已经干涸发暗、却依然刺目的斑驳的鲜红色。   “好脏啊。”   她望着自己的手,低声呢喃了一句。   “沈夫人,”身侧不知何时出现的内侍适时开口,“请随奴才去洗漱更衣吧。”   春欢没有反应,任由内侍引着她,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   温热的水早已备好,干净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一旁。   她机械地清洗着、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发红,几乎要搓破。   换上洁净的衣物,身上似乎已无半分污迹。   可那双手上,那股粘稠的触感,却深深烙进了她的感知,再也无法忽略,无法洗净。   她不后悔。 第312章   静照师太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终于可以安息了。   她所承受的屈辱、恐惧......也随着那个畜生的断气,得到了结。   是她亲手,将他送进了真正的地狱。   当她被送回施府,脑海中浮现出内侍刚刚说的话。   “太子殿下说,白逸杰的尸体,他会处理好。静照师太的事,也会结案,不会影响沈夫人的清誉。”   “明日,林大人会登门,正式提亲。”   “至于施觅云小姐与煜王世子情投意合之事,太子殿下说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春欢知道,这是太子赏赐给她的另外一份好处。   用她的婚姻,促成了女儿觅云的婚事。   很公平,不是吗?   她扯了扯嘴角,却扯不出笑容。   隔日,林山果然登门,正式向春欢提亲。   早已得到太子“提醒”的施政,在象征性地询问过春欢的意见后,高高兴兴地应下了这门亲事。   他甚至还颇为体贴地对春欢道:“你娘家路途遥远,往后便把施府当作娘家,风风光光地从这里出嫁便是。”   更让施政喜出望外的是,林山提亲仅仅隔了一日,煜王府竟也遣了体面的官媒上门,正式为煜王世子求娶施觅云为世子妃。   这泼天的富贵接连砸下,施政连声应承,态度恭敬又热切。   施觅云与煜王世子的婚期定在了一年之后,时间充裕,足以筹备一场盛大婚礼。   双方交换了庚帖,婚约正式落定,只待佳期。   柳氏虽然对于施觅云抢了自己外孙女的好亲事不满,可她不敢当着施政的面表露出来。   只想着还有一年的时间,再想办法把这丫头的亲事换到景怡身上。   可她还未找女儿去商量办法,就听到自家女婿失踪的消息。   这下顾不得再想其他。   陆星在施府外,一连等了整整三日。   不管方炎怎么劝,他都不愿意走。   方炎说去施府把人请出来,他也不同意,只想等着她自己出来。   三日未曾好好歇息,未曾好好进食,陆星原本俊秀的脸庞迅速消瘦下去。   他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唇色发白,整个人带着破碎般的憔悴。   可他眼中的执着,却未曾熄灭半分。   宫中,皇后察觉陆星一连数日不见踪影,问起陆桁。   陆桁神色如常,只轻描淡写地搪塞了过去。   不过,他思索片刻,终于还是派人,往施府递了话。   第四日清晨,陆星终于看到了春欢。   她远远地走了过来。   陆星在看到她出现的瞬间,几乎是踉跄着向前跑了几步,随后又停了下来。   春欢不再穿着素色的衣裙,而是换上了鲜亮的颜色,发间簪了一支金簪,脖颈上多了粉白色的珍珠饰品。   脸上施了薄粉,唇上也点了口脂,一眼看去,明媚动人。   陆星的心钝痛得厉害。   那抹鲜亮,是属于别人的,是她为别人而准备的。   二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天堑。   “民妇见过殿下。”   “你......你真的要......”   后面几个字,陆星怎么也问不出口。   “民妇听说,有人这几日一直在施府门口,原来是殿下。”   “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春欢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陆星憔悴苍白的脸庞,那眼底深陷的青黑和近乎破碎的眼神,让她心口猛地一揪。   她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翻涌又强行压下的酸涩与湿意。   “你......”   陆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向前一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你不是说......随缘吗?”   他看着她,眼中是无法理解的痛苦与困惑,声音里浸满了酸涩。   “为什么突然答应了林山的提亲?”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泛着无助的泪光,直直地望进春欢心里。   春欢衣袖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刺进肉里的尖锐疼痛,让她保持着脸上的平静。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陆星脸上的悲伤,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   “林校尉就是我的缘分。”   “他于危难中救了我,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为人又刚正可靠。”   “缘分到了,自然就想嫁了。”   陆星呼吸一滞。   他想喊出来:那我呢?我也曾救过你。我是不是比他更应该......   可那些即将破口而出的话,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敢用试探的语气,问出了最无望的期盼。   “若我也曾经救过你呢?若我比他更应该娶你为妻呢?”   春欢因他这句饱含情意与小心翼翼的询问,心痛得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可她不能。   太子殿下那带着杀意的目光,让她越发清醒。   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殿下与方大人的救命之恩,民妇没齿难忘。”   “可恩情是恩情,姻缘是姻缘。并非所有救过我性命的人,我都该嫁。”   “我愿意嫁给林校尉,不止是因为他曾救过我于危难,更是因为我心甘情愿。”   一个心甘情愿,击碎了陆星残存的奢望。   “我是真心想要嫁于林校尉。”   春欢语气坚定地说,脸上甚至因提及林山,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又让陆星看得足够清晰的浅浅笑意。   “他待我也极好。”   陆星只觉得心口好痛。   他想告诉眼前人:我也会对你很好,比任何人对你都更好,你可不可以不要成亲。   不要让我连等你的机会都要失去。   可他不能!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腔情意,就自私地去阻拦她认定的幸福。   如果林山能让她心甘情愿,能让她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够了。   他该做的,不是阻拦,而是成全。   只要她过得好,只要她觉得幸福。   哪怕那份幸福,与他再无半分瓜葛。   陆星极其艰难地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他望着春欢,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挤出一个声音。   “那、那就好。”   “你幸福就好。”   他又补充了一句。   春欢听着他吐露的笨拙诚挚的祝福,袖中的指甲掐得更深。   她强忍着那几乎要冲破眼眶的热意。   “祝殿下也早日觅得良人,找到属于您的幸福。”   我的幸福,已经属于别人了。   陆星心底泛起无边无际的苦涩。   “若无事,殿下还是莫要在施府门前久留,恐惹人非议,徒增误会。”   “好,”陆星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应了,“我走。”   “那民妇先告退了。”   她转身欲行。 第313章   “等一下。”   春欢脚步一顿,却未回头。   陆星慌乱地从腰间扯下那枚从未离身的玉佩。   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玉佩塞进春欢冰凉的手中,又迅速地拉开距离。   “以后你若遇到事,可以拿着玉佩去......”   “找我”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换成了,“找方炎。”   然后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   春欢呆愣在原地,手里紧紧地攥着他塞过来的玉佩。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因为,只要陆星这时候看她,就一定会发现。   她的眼泪早已失控,从脸颊滑落。   那伪装出的镇定,疏离,在无声的泪雨中,彻底溃不成军。   自从那日从施府外回到皇宫,陆星便再未踏出宫门一步。   他回到了自己那处处透着安逸的宫殿,仿佛将曾经与某人有关的东西,全部都隔离出去。   日子看起来,平静无波。   他每日都按时起身,去皇后的宫中请安,陪着皇后用些早膳,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神色温顺和平,偶尔还会因皇后讲起的趣事而微微弯起嘴角。   回到他自己的殿中,他会看些书。   一坐便是半日,书页翻动的声音轻缓。   午后小憩片刻,醒来后会抚琴。   琴声婉转,技巧娴熟,并无错漏,只是细细听来,总会觉得那旋律深处,缺了些什么鲜活的东西。   一日三餐也准时准点的用,每样菜式都会动上几筷子,吃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可曾经吃到喜欢食物时的亮光再也没有出现。   陆桁来看他的时候,陆星也总是微笑着应对。   身上的少年稚气再也看不见,整个人沉稳内敛了许多。   当陆桁提及林山或者施家的时候,他也只是安静地听着,眼中并无波澜。   仿佛那些人与事,都已与他无关。   只有方炎知道,殿下的不正常之处。   他在抚琴的时候,指尖会无意识地颤抖。   读书时,目光会落在一页上,停留许久未动。   夜深人静时,哪怕他站在门外,也能听见压抑的呜咽声......   殿下那么努力地在扮演正常的样子,可他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   原本带着少年人圆润弧度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显出清晰的颧骨轮廓。   原本合身的锦袍,如今穿在身上已显得有些空荡,腰带需要往里多收几寸。   这骤然脱相的模样,让皇帝与皇后忧心如焚。   御医请了一拨又一拨,脉象却只说是“心绪稍有郁结,脾胃略弱”,开了无数温补调理的方子,药汁一碗碗送进去,却仿佛石沉大海。   更令人揪心的是,陆星并非厌食。   相反,他吃得比以前更多。   皇后一日两顿让御膳房精心熬制的滋补汤品,他总能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那些变着花样呈上的珍馐佳肴,他也总能“津津有味”地吃上不少,甚至还会在帝后面前,努力做出胃口不错的模样。   这诡异的“能吃却消瘦”,似乎真的应了陆星自己轻描淡写的解释。   “父皇,母后,儿臣真的没事。许是年岁渐长,抽条了,自然没以前那般圆润,你们莫要太过忧心。”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少年人抱怨长辈过分关心的无奈笑意,眼底深处却异常平静。   只有方炎,无意中撞见过一次。   那是在殿下寝殿后一处极僻静的角落。   他看到殿下背对着回廊,扶着冰冷的石栏,肩膀微微耸动,痛苦的低呕声断断续续传来,伴随着食物残渣与酸水被吐出来的声响。   晚膳时他亲眼看着殿下吃下去的那些东西,此刻正一点不剩地,被他的身体本能地排斥出来,化作一地狼藉。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星消瘦的不仅仅是身体,连带着精气神也一点点被抽走。   日常平静之下,是掩不住的疲惫与虚弱。   他一直在数着日子。   无人的时候,嘴里总是在呢喃着。   “还有三十八天。”   ......   “三十二天。”   “二十天。”   “快了。”   ......   方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每次见到殿下强撑精神、却又难掩病态的模样,那句真相就在他舌尖翻滚,几乎要冲口而出。   是太子殿下逼走了沈夫人。   他想告诉殿下,沈夫人不是对您无意。   沈夫人与林山的婚事,是太子殿下一手促成的。   可每每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又能如何?   沈夫人婚期已定,一切已成定局。   让殿下在失去所爱之后,再承受被至亲算计的痛苦?   即便殿下知道了真相,除了更深的绝望与无力,还能改变什么?   婚期一日日逼近,春欢脸上的郁色却一日重过一日。   她时常独坐在窗前,眼神空茫的落在远处。   这日晚间,施觅云端着一碗新炖的燕窝粥进来,见母亲这样,心中酸涩难忍。   她将粥碗轻轻放在小几上,走到春欢身边,蹲下身,将脸轻轻贴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   “娘,”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是不是不愿意嫁?”   春欢像是被这问话惊扰,眼睫微微一颤,目光缓缓落到女儿担忧的脸上。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显得格外勉强。   “别瞎想,”她声音干涩,“娘没有不愿意。”   “您骗人。”   施觅云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目光却异常明亮笃定。   “娘,女儿已经及笄了,不是小孩子了,女儿知道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春欢心中一紧,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施觅云却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入母亲素日安枕的锦枕之下,摸索片刻,竟掏出一枚玉佩。   正是那最后一面的时候,陆星塞在春欢手里的那枚。   这些时日,她只有握着这枚玉佩,才能睡着。   施觅云将那玉佩举到春欢眼前,“这枚玉佩的主人,才是娘真正心仪的人,对不对?”   她紧紧盯着母亲瞬间苍白的脸,说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猜测。   “是不是,那位公子?”   屋内一片死寂!   施觅云蹲下身,轻轻掰开春欢微微颤抖的拳头,将那枚玉佩郑重地放进她的掌心,再小心翼翼地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住。 第314章   “娘,”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眼眶也红了,“您别再骗我,也别再骗自己了,好不好?”   “觅云,”春欢的声音干涩,试图解释,“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可您就是不开心。”   施觅云打断她,眼泪滚落下来。   “女儿只希望您能幸福,我去和祖父说,让他去退亲。若祖父不肯,我就去求世子,让世子帮忙劝说林大人退亲。”   她说着,便要起身往外走。   “觅云,不许去。”   施觅云被喝住,停住脚步,回身望向母亲,眼中满是不解与痛楚。   春欢看着她,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握着玉佩的手收紧,终于对着女儿吐露出真心。   “觅云,为娘承认,”她闭上眼,泪珠滚落得更急,“那位公子,他确实很好,很好......”   两个“很好”,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哽咽的颤音,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口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生生剜出来的。   眼前又清晰无比地浮现出那日,少年眼中破碎的光,和他那句绝望的“你幸福就好”的祝福。   巨大的悲伤将春欢淹没,让她感到窒息。   她望着女儿,眼神空洞而哀戚,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可是觅云,”她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泪水的咸涩与无尽的悲凉,“那位公子和为娘......是云泥之别,是绝无可能的。”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平稳些,可那努力维持的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无力。   “林大人才是和娘合适的那个人,你、你明白吗?”   施觅云不明白。   她看着母亲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悲凉,心中又急又痛,忍不住追问道:“娘,是不是因为那位公子的年纪比您小?”   “若那位公子自己不在意年纪,旁人又何必在意?年龄相差些许,又算得了什么阻碍。”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平。   “祖父新纳的姨娘,今年才与我同岁,比祖父小了三十有余!那年岁差距,可比娘您和那位公子之间要多得多吧?”   “怎么祖父可以,娘您......就不行?”   施觅云当然知道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   她并非不懂那些无形的规矩与枷锁,她只是单纯地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够挣脱那么一点点束缚,能够真正遵从一次自己的内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既定的命运里,像日渐枯萎的花朵。   “觅云,”春欢疲惫地闭上眼睛,“不止是年纪,你不明白,我和他之间的差距,从来就不只是年纪那么简单。”   可春欢又没办法和施觅云说清楚。   “可是......”   “没有可是。”   春欢打断她,既是在告诉施觅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和那位公子,是绝无可能的,你以后莫要再提了。”   施觅云看着母亲,见她态度很坚决,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她咬了咬唇,换了个方向。   “好,女儿不提那位公子。”   “可您也不一定非要嫁给林大人吧?我承认林大人是个良配,但他......未必是您的良配啊,娘!”   “我与林大人的婚期,只剩十日了。”   春欢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脸上恢复了平静。   “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是对林大人少了些男女之情,可成家过日子,相敬如宾,平平淡淡。”   “他为人正派可靠,待我也算尊重,这,便是很好了。”   她说得那样淡然,仿佛已经说服了自己,接受了这桩“合适”的婚姻。   施觅云望着母亲那平静的眉眼,心底的难过与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只能选择相信母亲这番说辞,将未尽的话咽下去。   距离春欢与林山的婚期,仅剩最后三日。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陆星病得很重。   起初只是低热咳嗽,太医只当是寻常风寒。   可病情急速加重,他开始持续高热,昏睡不醒,口中不时溢出含糊的呓语,却无人能听清他在唤谁。   太医院众人轮番诊治,汤药如流水般灌下去,却不见丝毫起色。   而浓浓的药味几乎要将人浸透。   陆星躺在宽大的床榻上,锦被盖在身上,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面色灰败,双颊凹陷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裂开数道血口,随着他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微微开合。   最折磨人的是那止不住的咳嗽,一声紧似一声,撕心裂肺。   每咳一下,他单薄的身体便随之痛苦地痉挛,额角沁出冰冷的虚汗。   陆桁立在榻边,看着弟弟这副模样,脸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他目光扫向跪地的太医,厉声喝问。   “治了这么久,为何越治越重?”   “前几日不是说已经好转了,怎么今日人又严重成这样了?一群没用的废物!”   那太医感受到陆桁的怒火,声音发颤:“太、太子殿下息怒,二殿下他......他早年中毒伤了根本,本就体弱,近来,近来忧思过重,郁结于心,又染了极重的风寒。”   “内外交攻以至于......”   太医不敢再说下去,之前二皇子明明已经好转,可不过一日,脉象变得凶险到极致,非寻常汤药可救。   想到帝后和太子对二皇子的重视,太医忍不住担忧起自己的项上人头。   这次殿下的命,恐怕没......   陆桁将太医脸上的惧色看得清清楚楚,他藏在背后的手捏得咯咯作响。   眼底翻涌着惊怒和恐慌。   星儿明明之前都好好的,人也稳重了很多,虽然身体不是很强健,也不至于是现在这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陆桁原本还打算过些时日,让母后邀一些贵女,给星儿相看。   可现在,一切的发展已经偏离了轨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在床尾的方炎,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下。   “太子殿下,臣恳请与您单独一谈。”   陆桁目光从陆星脸上移开,冷冷扫了方炎一眼,对着满室噤若寒蝉的太医与内侍摆了摆手。   “都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疾步退出。   转眼间,内室只剩下昏迷不醒的陆星、面沉如水的陆桁,以及跪地不起的方炎。 第315章   陆桁走到外间,负手而立,背对着方炎:“说吧,你想和孤谈什么?”   “谈沈春欢,沈夫人。”   方炎走在后面,望着陆桁的背影说道。   “大胆。”   陆桁猛地转身,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方炎跪倒在地,毫不退缩。   “殿下即便即刻要了臣的性命,臣今日也必须说。”   “风寒不会致命,可殿下的‘心病’会。”   他的声音有些微哑,“沈夫人,就是殿下的心病,她还有两日便要嫁与林校尉,殿下的身体恐怕......”   恐怕撑不到那时候。   后面半句,他哽在喉中,不敢也不忍说出。   陆桁却已明白。   一股混杂着惊怒、焦躁的戾气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方炎胸口。   “砰!”   方炎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又滚落在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方炎!”   陆桁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敢诅咒孤的弟弟?当真以为孤不敢杀你么?”   “看来上次那两日的刑罚,还没让你长够记性。若再敢胡言乱语,孤不介意让你再进去体验一次。”   方炎以手撑地,艰难地重新跪好,抹去唇边的血迹,眼神却更加坚定。   “即便殿下此刻取了臣的性命,臣也要说。”   “您安排林山娶沈夫人,原是想让殿下死心。可现在,殿下的心是死了,他的身体也跟着一点一点垮了。”   “殿下生平第一次倾心爱慕一人,捧出的是一颗赤诚之心,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那人面前。”   “他明明可以凭借身份强令林山退让,可他没那么做。因为沈夫人‘愿意’,他便宁可自己痛彻心扉,也要选择成全。”   方炎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臣一直不敢将真相告知殿下,是怕他承受不住至亲之人亲手将他心爱之人推给别人的打击。可如今,殿下性命危在旦夕。”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求太子殿下,阻止沈夫人与林山的婚事。”   “让沈夫人见殿下一面,哪怕只见一面,或许......殿下的心病便能有一线转机.”   “太子殿下,臣求您。”   陆桁听着方炎的这些话,脑海中再次闪过弟弟瘦骨嶙峋的样子,心中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难道......他真的错了?   不!   陆桁的动摇只有一瞬。   他的做法才是对星儿最好的保护。   若任由星儿与那沈春欢之事暴露于人前,星儿将要面对的是父皇母后的震怒与失望,是朝野上下无尽的非议与异样眼光......   那些流言蜚语,星儿性子单纯,又怎么能承受得住。   自己只是在用正确的方式,保护自己最珍视的弟弟。   陆桁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复杂心绪。   “方炎,你要孤阻止林山的婚事,是想让星儿背上强抢臣妻的污名吗?”   随着他的话落下,无形的压力朝着方炎扑面而去。   “那沈春欢若是不嫁林山,即便孤此刻能阻止,你觉得她日后还能有什么好名声?”   “她根本配不上星儿。”   “太子殿下,您为何一直执迷不悟!”   “臣对殿下忠心可鉴,若非殿下对沈夫人执念至此、性命垂危,臣绝不愿让殿下沾染半分污名。”   方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您可知,臣之前为何说‘那是殿下的命’?”   “那次在崖底,臣便看出殿下对沈夫人不一般。为了殿下,臣、臣也曾有过与您一样的念头。”   方炎的声音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臣也曾想过绝了殿下的心思,所以在沈夫人因药力昏迷、失口咬伤殿下时,臣......曾对她动了杀心。”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是深切的痛苦与懊悔。   “是殿下,他用身体替她挡下了臣那一击。殿下肩膀上那道至今未愈的疤痕,是臣伤的,并非刺客所为。”   方炎终于将这件事和陆桁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陆桁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   “方炎!”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   “你竟敢伤了星儿,还将此事隐瞒至今,孤之前还是太过心慈手软,当初就该杀了你。”   “不过,”他声音冰冷刺骨,“现在,也不迟。”   “臣自知罪该万死,臣只求让沈夫人与殿下一见,莫让殿下再心存死志。”   “臣愿以死谢罪。”   说罢,他抽出腰侧佩剑,双手高举过头顶,奉于陆桁面前。   陆桁看着那寒光凛冽的长剑,又看向跪地请死的方炎,新仇旧恨交织,杀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伸手,握住了剑柄。   “咳......咳咳......”   一声虚弱的咳嗽声,从内室门口传来。   陆桁与方炎猛地转头看去,只见陆星不知何时竟已下了床,正用尽全身力气扶着一旁的博古架,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眸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剧痛,正死死地望着他们。   陆星都听见了。   原来方炎那次不是帮皇兄办事,而是被皇兄用刑。   原来林山和她的亲事,是皇兄一手促成的。   他的心像是被刀子捅进去一样,疼得厉害。   可他没办法怨恨皇兄,他只恨他自己。   恨自己没有将她护好。   “皇兄,”他嘴唇微张,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哀求,“不要......伤方炎......求你......”   他试图向前挪动,却踉跄了一下,手紧紧抓住了架子的边缘。   陆星的目光始终锁在陆桁脸上,眼底是近乎绝望的恳求。。   陆桁心头大震,猛地丢开手中的剑,疾步上前一把扶住几乎要软倒的陆星,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星儿!”   陆星的手冰冷,却死死抓住陆桁的手腕,气若游丝地重复:“不要杀他......也不要......再罚他......”   陆桁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同样震惊地望着陆星的方炎。   又低头看向怀中弟弟苍白脆弱却异常执拗的脸,喉结滚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听到陆桁答应,陆星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那股强撑着的气力瞬间消散。   紧接着,一股腥甜猛然冲上喉头。   “噗——”   一大口暗红的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陆桁的前襟,也溅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星儿!”   陆桁目眦欲裂,紧紧抱住弟弟软倒的身体,厉声嘶吼。   “太医!都给孤滚进来,快——” 第316章   太医进来诊脉后,回禀:“二殿下心脉受损,郁气攻心,且毫无求生之志,若再这般下去,恐怕撑不过数日......”   听到“毫无求生之志”和“撑不过数日”,陆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股锥心刺骨的悔意,爬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陆星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守在床榻边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的陆桁。   他的皇兄,那个向来冷静自持、威严深重的太子,此刻正用一种愧疚、痛苦与无措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陆星想对皇兄笑一笑,想说“我没事”,可他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实,他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只觉得好累。   想就此沉沉睡去,不用再面对现实的一切。   可他不能。   他不能让父皇母后和皇兄担心,只能逼着自己睁眼。   他不怪皇兄,不怪任何人。   是他自己太没用,空有尊贵的身份,却连一个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反而成了她的拖累和灾祸。   皇兄没错。   方炎没错。   她更没错。   错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而已。   是他不该心生妄念,是他能力不足,是他......成了所有人痛苦的根源。   陆星空洞的目光越过陆桁担忧的脸,望向床帐上方。   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日渐衰败的躯壳。   陆桁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如刀绞。   那双总是盛满信赖与亲昵、清澈得能映出人心底最柔软处的眼眸,此刻只有空洞和死寂。   看不到任何的光亮。   他仿佛真的要脱离这个世界。   “星儿,”陆桁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愧疚,“是皇兄错了。”   “皇兄不该,不该擅自替你做决定,不该瞒着你,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排你的人生。”   陆桁紧紧盯着陆星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到一丝波澜,一点回应。   可什么都没有。   陆星的眼睛依然看着上方,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皇兄以为那样是对你好,可、可皇兄没有问你,你需要的是什么。”   陆桁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自我厌弃。   “我总想着替你扫清一切障碍,却忘了,有些路,该由你自己去走。”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挣扎,最终还是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沈春欢她......你若是真的放不下,皇兄,皇兄不会再阻拦你们。”   说出这句话,意味着陆桁将自己之前所有的决断都全盘否定。   “星儿,你跟皇兄说句话,好不好?”   陆桁此刻完全褪去了太子的威仪,只有属于陆星兄长的无措与恐慌。   “你骂我也好,怨我也罢,兄长都可以接受。”   可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星呼吸轻得几乎要感觉不到,仿佛世间的任何事,都激不起他心中的半分涟漪。   看着弟弟这副连半点求生意志都寻不到的模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像藤蔓般,死死缠住了陆桁的心脏,越收越紧。   “星儿,”陆桁弯腰握住陆星的手,声音急切,“沈春欢和林山,他们还没有成亲,一切都还来得及。”   “皇兄立刻就去通知林山,退了这门亲事,从今往后,你想怎么做,皇兄都帮你。”   “母后和父皇那里,皇兄去说,所有的问题,我来帮你解决好不好?”   此刻,陆桁心中已然抛却了所有顾忌。   旁人的眼光与议论,世俗的礼法与规矩......   这一切的东西,在弟弟奄奄一息的性命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的弟弟,他来护。   谁敢在背地里嚼舌根,他就拔了那人的舌头。   什么都没有星儿的命重要。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是亲手将星儿推向了绝境。   陆桁心中悔恨交加,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   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自作聪明地去安排什么林山。   也不会再去逼迫沈春欢,更不会......将弟弟逼到这般心如死灰的境地。   现在,只要星儿能好起来,能找回一丝活下去的力气。   他这个太子,什么都可以去做。   哪怕要他放下储君的骄傲,亲自去恳求,去弥补,去挽回.....   他也心甘情愿。   看着陆星那将一切都隔绝在外的模样,陆桁知道,仅凭言语的许诺,恐怕已无法让他相信。   必须让他亲耳听到,亲耳确认。   “方炎,你去把林山找来。”   他要让星儿亲耳听见,那桩婚事马上就不复存在。   方炎从刚刚殿下吐血昏迷开始,巨大的内疚与自责就充斥在他的心上。   那些他本想隐瞒的一切。   他以为永远不会让殿下知晓的残酷真相,竟在刚才,全数暴露在了殿下面前。   是他没能守住秘密,是他让殿下承受了这沉重的打击。   若殿下有事,他就是罪人。   “是。”   方炎强忍着胸口的疼痛和翻涌的气血,撑起身体,转身便要朝外间疾步而去。   “不......”   就在他即将踏出内室门槛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方炎脚步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   只见床榻上,一直如同失去灵魂般空洞望着上方的陆星,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涣散的目光,竟然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极其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颤抖着,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不要去......”   “不要......”   他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似乎想抬起手阻止,却因为虚弱而只能徒劳地颤抖。   陆桁一直紧盯着弟弟,见此情形,心中一紧,立刻俯身凑到陆星唇边:“星儿,你说什么?”   “皇兄听着。”   陆星的气息微弱而急促,声音微不可闻,但陆桁还是捕捉到了那重复的、带着恳求意味的字眼。   “不去......别去......不要......”   陆桁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更多的是弟弟终于有了反应的欣喜。   他立刻转头,对僵在门口的方炎沉声道:   “方炎,回来,先别去。”   方炎闻言,立刻退回内室。   见到方炎没去,原本激动的陆星,终于没有那么激动。   “你不想见林山,那、那皇兄把沈夫人请来,好不好?”   陆桁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第317章   听到“沈夫人”三个字,陆星那刚刚凝聚起一丝微弱光亮的眼眸,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不想见她吗?   不。   他做梦都想见她。   想看她是否安好。   想看看这段时间只能在梦中相见的那张脸。   可是......   酸涩和疼痛侵蚀着陆星的心脏。   他不敢见她。   他怎么能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陆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生机在一点点地消失。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奢侈,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最后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他怕。   他怕自己如果真的死了,皇兄会做什么?   那份因自己而起的愧疚与痛苦,会不会最终化作迁怒,落在她的身上。   毕竟,一切的源头,在皇兄看来,都是因为她。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了,又如何能在那之后,护她周全。   还有......   她说过,林山待她极好。   她说,她是心甘情愿嫁给林山。   她脸上的笑容,应该都是真的吧?   陆星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下,有水光一闪而过。   之前。   没有皇兄的阻挠。   她也从未打算接受自己,不是吗?   自己于她而言,或许只是个身份尊贵,却带来无尽麻烦的过客。   他不能再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了。   那道光本来就不属于自己,就让那光去照亮她应该照亮的人。   陆星将心底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不舍、担忧,统统压下。   他极其艰难地重新睁开了眼睛,望向一脸焦灼的陆桁。   然后,他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抹极其虚弱的浅笑。   他想让皇兄知道,他“没事”,他“想通了”。   “皇......皇兄......”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到要听不见。   陆桁立刻将耳朵凑得更近,声音也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与顺从。   “星儿,你慢慢说,不急。”   “皇兄听着,你说什么,皇兄都答应你。”   陆星的手,颤抖着从被褥中伸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简单的移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最终,那冰凉瘦削的指尖,轻轻勾住了陆桁的衣角,用微弱的力道攥住。   “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却被他强行忽略。   “不要再去......再去打扰她。”   他顿了顿,积攒着力气,眼神近乎哀求地望着陆桁。   “打扰她的生活......好不好?”   每一个字,都是从疼痛的胸腔中,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强烈的痛感。   可陆星的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然。   他不能让皇兄再去打扰她了。   这是他在生命最后,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   “皇兄......”他继续说着,“我已经......知道我和她身份不合适......”   后半句“是我配不上她”只在心底无声滚过,化作更深的苦涩。   “我也……已经将她放下。”   他扯了扯嘴角,想让这个谎言看起来更可信一些。   “我的病......和她无关。”   话音刚落,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猛地冲上喉咙,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陆星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口腔里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   他不能吐出来,不能在这时候昏过去。   他还有话没说完。   他必须说完。   倒下,就再也......说不完了。   陆星的话,让陆桁心中生出无尽的恐慌。   连沈春欢,都已经无法让星儿生出半分活下去的欲望了吗?   这个认知让陆桁浑身发冷。   “都是皇兄的错,那沈夫人成亲不是出于她的本意,星儿,等你病好了,皇兄亲自主持你们的亲事好不好?”   他近乎语无伦次地许下承诺,试图重新点燃陆星眼底对生的渴望。   他有一种无比清晰又无比骇人的预感,他的弟弟,真的要被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兄长,给活活“害死”了。   陆星听着兄长慌乱的话语,只是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   他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我......”   他试图再次开口,刚吐出一个字,喉咙中又是一股温热的液体翻涌上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将这口鲜血再次强咽了下去。   所有的生理性痛苦,都被他完美地掩藏在那张苍白的面具之下,没有泄露一丝一毫。   那个曾经喝一口苦药都会皱着眉头,拉着兄长衣袖抱怨半天的少年,在残酷的现实下,被迫“成长”了。   “皇兄,”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语气带着一丝憧憬,“等我病好了,母后为我挑选......挑选正妃的时候,你......帮我掌掌眼,好不好?”   陆星话说的很慢,慢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这副身体,恐怕是好不了了。   此刻,他是在对曾经最信任的兄长,说着善意的谎言。   “至于沈夫人,”他顿了顿,平静地看向陆桁,轻轻说出那句曾让他心如刀绞,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挡箭牌的话,“她两日后便要成亲了,皇兄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陆桁曾经在茶楼,用“玩笑”二字,轻描淡写地否定了陆星最真挚的心意。   如今,这两个字,化作最锋利的回旋镖,深深扎进了他自己的胸膛。   “好,”陆桁看着弟弟强撑平静、却难掩衰败的模样,喉头哽塞,声音颤抖,“等星儿病好了,皇兄帮你掌眼,星儿想娶谁,皇兄都答应。”   哪怕沈春欢已经是林山的妻子,他也会帮弟弟将她抢回来。   “不要......阻止她成亲。”   陆星攥着陆桁衣角的手,力道也无声地加重了一分。   陆桁沉默了。   他还是没有打消将沈春欢请过来的念头。   她是陆星的执念,陆桁怎么会相信他已经放下了。   陆星见陆桁不说话,立刻猜测到了兄长的打算。   原本努力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他苍白瘦削的脸上涌起一阵激动,抓住兄长衣角的手攥得更紧。   “答......应我,”他气息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让......她成.....亲。”   只有这样,她的将来,才会有林山作为依靠,才能安稳度日,才能彻底与自己这个麻烦撇清关系。   “咳咳咳......咳咳......”   迟迟等不到兄长的明确承诺,陆星心中焦急更甚,情绪激荡之下,剧烈的咳嗽爆发出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瘦弱的身体也随之剧烈颤抖,脸色煞白。   “星儿,别激动,皇兄答应你就是,皇兄都答应。”   陆桁被这骇人的咳嗽吓得连忙扶住弟弟,连声应承,声音里充满了慌乱。 第318章   “皇兄不阻止,让她成亲。”   陆星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仍强撑着,将模糊的泪眼投向方炎,眼中是哀求。   “方炎,你、你也不能去。”   方炎攥成拳头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终,在殿下等待他承诺的目光中,他无比沉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臣......遵命。”   听到兄长和方炎都给出了承诺,陆星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那口强撑着的气力也随之泄去。   然而,他并未完全放心。   等重新攒好了力气,他再次开口。   “发......誓。”   “你们......以二皇子陆星的名义......发誓。”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刻下这道不可违背的咒言。   “若是......破坏林山和她的婚事......”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越发急促困难,却仍旧顽强地,将最后半句说完。   “就让陆星......活不到......二十四。”   而他今年刚好二十有三。   “不!”   “不行。”   陆桁与方炎几乎是同时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与强烈抗拒。   “星儿!你胡说什么,这种毒誓岂能轻易说出口?”   “你怎么能用你自己来赌咒,你会长命百岁,你一定会......”   后面的话,竟哽在喉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颤抖。   方炎更是重重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而坚决。   “殿下,臣绝不能拿您起誓。”   让他们拿自己的性命、前程、乃至一切去发誓都可以,但绝不能用陆星的性命来做赌注。   然而,陆星的眼中,只有不顾一切的坚定。   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有用他自己作为筹码,这个誓言才有足够的分量,才能真正地束缚住皇兄和方炎的手脚,让他们再不敢去动她的婚事分毫。   “发誓......”他固执地重复,声音虽虚弱,态度却很坚决,“否则......我不会信。”   见二人依旧僵持,眼中满是抗拒与痛楚,陆星眼中的坚持更添了几分近乎偏执的急切。   他试图挣扎着撑起身体,却只是牵动了更严重的咳喘与心口的剧痛,气息瞬间紊乱微弱下去。   陆桁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急又痛,终于狠狠一咬牙,赤红着眼睛开口。   “好,皇兄答应你,皇兄发誓。”   他一字一句说道:“我陆桁,若再阻止沈春欢与林山的婚事,就让我陆桁活不.....”   “错.....了.....”   陆星急急地打断,只吐出这两个字,紧接着,一大口鲜血猝然喷出,染红了被褥和他苍白的嘴角。   “太医,太医!”   太医诊脉后连连摇头。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再刺激二殿下,心脉已不堪重负,再受刺激,恐......恐回天乏术啊!”   陆星闭着眼,唇边血迹刺目惊心。   无论陆桁如何在他耳边低声呼唤、许诺,无论方炎如何跪地恳求,他只是固执地偏过头,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拒绝喝下递到唇边的任何汤药。   他用沉默,用这具已到极限的躯体,用他自己的性命作为最锋利的武器,逼迫他们,做出那个他唯一能接受的选择。   寂静的寝殿内,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良久。   陆桁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锐利深沉的眼眸里,只剩下被彻底击垮后的无力。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嘶哑。   “孤,陆桁,以二皇子陆星之名立誓......”   方炎紧随其后。   “臣,方炎,以二皇子陆星之名立誓......”   沉重的誓言落下后,陆桁重新端起汤药,将药匙递到陆星唇边。   这一次,陆星没有再偏头抗拒。   他顺从地张开了干裂的唇,将那一匙苦涩至极的药汁,缓缓吞咽了下去。   喝下药之后的陆星不再咳嗽,而是安稳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起了作用,他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点血色。   这让陆桁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   夜深,东宫寝殿。   陆桁猛然从榻上坐起,冷汗浸透中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刚刚做了一个梦。   一个冰冷、没有一丝暖意的梦。   梦里,没有那个叫沈春欢的女子,也没有后来悬崖下的侥幸。   只有那片黑暗的密林,遍地狼藉的尸体,方炎半跪在地上,全身都是伤口,身上的鲜血流干,他眼睛睁着,人早已经没了气息。   而他的弟弟,在方炎身后,胸口插着一支羽箭。   那张总是对他绽开纯澈笑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眼睛安静地闭着。   梦中的陆桁走过去,没有嘶吼,没有痛哭。   他异常平静地跪下,小心翼翼地将弟弟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安睡。   他看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伸出颤抖的手,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陆星脸颊上沾染的血迹。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那张冰冷的脸,用最温和、最轻柔的语调,低声问。   “星儿,是不是很疼?”   “是皇兄不好。”   “皇兄给你道歉好不好?”   没有回答。   只有林中呜咽的风声。   陆桁随即惊醒过来。   他坐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指尖仿佛残留着那具躯体冰冷僵硬的触感。   寝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掌心下,那张向来沉稳自持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比痛哭更令人心悸的平静。   而眼底深处,是绝望和后怕。   虽然只是一个梦。   可却真实到让陆桁此刻仍觉得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他不知怎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曾经刺客招供的话。   第一只月影雀没有等到二皇子。   他将这一切一切都串联起来。   惊觉沈春欢居然是梦里和现实的唯一变数。   若没有沈春欢,那梦里的场景是不是就......   不!   那些刺客该死。   背后指使之人,更该千刀万剐。   想到自己已经查出的幕后黑手,陆桁的杀意怎么也克制不住。   原本,他顾及父皇与朝局稳定,打算慢慢布局,寻个稳妥的时机再清算。   可现在,他一刻也不想等了。   他要瑛贵妃母子现在就付出代价。   他要老三的命!   “来人。”   陆桁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发寒的冷冽与肃杀。   “奴才在!”   没有迂回,没有掩饰,一道极其直白、甚至堪称粗暴的命令,从陆桁口中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腥味。   两个时辰后。   三皇子陆宣,于自己的府邸之内,遇刺身亡。   消息传开,已足够骇人听闻。   然而,紧随其后传出更为血腥惨烈的细节,则让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与寒意之中。   陆宣膝下三子一女,无一幸免,全部殒命于当晚的混乱与杀戮之中。   甚至是怀孕的妾室,也未能逃过毒手,一尸两命。   一夜之间,三皇子一脉,全部断绝。   满朝震惊。 第319章   瑛贵妃收到噩耗,吐血昏迷。   醒来后第一时间跪在皇帝面前,说能在京城犯下这等事的人,只有一人能做到。   言语直指陆桁。   皇帝看着她癫狂绝望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更多的却是沉重。   “贵妃悲伤过度,神志已不清醒。来人,送贵妃回宫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这等同于变相的囚禁。   内侍上前,不顾瑛贵妃的挣扎哭喊,强行将她拖离了御前。   随即皇帝召见了陆桁。   他看着自始至终沉默地跪在殿中央、脊背挺直的陆桁,目光复杂。   陆桁从头至尾,未发一言。   没有辩解,没有请罪,只是那样沉默地跪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绷。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皇帝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让皇后先回去,朕......朕待会亲自去见她。”   “是。”   内侍正要出去。   皇帝却又叫住了他。   “再告诉皇后一声,让她放宽心。”   这句话,像是一道隐晦的旨意。   内侍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头垂得更低:“奴才明白。”   内侍退下后,偌大的殿内,又只剩下沉默的皇帝与太子。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   “桁儿,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疾言厉色的质问,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显分量。   陆桁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父皇深邃难测的眼眸.   “儿臣知道。”   “他是你弟弟。”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眼前这个长子内心的真实想法。   “父皇,”陆桁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直白,“我只有星儿一个弟弟。”   从决定对三皇子府斩草除根的那一刻起,陆桁就没打算将此事完全瞒天过海。   他深知,有些事可以瞒住朝臣,瞒住天下人,但绝瞒不过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父皇。   一如......当年那桩旧事。   “父皇,”陆桁的声音略微压低,带着积压多年的沉郁与此刻破釜沉舟的决绝,“当年星儿替我中毒,险些丧命。”   “您事后推出来一个替死鬼,可儿臣不傻,儿臣知道是瑛贵妃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向皇帝。   “那时,儿臣能力有限,虽心中恨极,却无法为星儿讨回公道。”   “可陆宣,他不该,”陆桁的语气瞬间转为凌厉,眼中寒光一闪,“他不该安排刺客,再一次对星儿下手。”   “星儿何其无辜,他若直接冲儿臣来,儿臣至多取他一人性命。”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与怒。   “可他要的是星儿的命。”   陆桁到现在都忘不了从梦中醒来的心悸,那种彻底失去这个弟弟的痛彻心扉。   “儿臣,只能斩草除根。”   “永绝后患。”   陆桁的话,打开了皇帝心底尘封多年,刻意回避的记忆闸门。   当年星儿替长子中毒,命悬一线。   那时候瑛贵妃娘家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在权衡之下,最终因为陆星“无性命之忧”而处置了几个替死鬼。   原来,长子什么都知道。   不过这次星儿遇刺的事是陆宣所为,皇帝确实不知。   若他知道,他也不确定,自己会怎么做。   皇帝沉默了很久。   “桁儿,是父皇对不起星儿,你是个好兄长。”   可好兄长在陆桁看来,有些讽刺。   他不是星儿的好兄长,当年星儿替他受过。   如今,他的自以为是,让星儿这么痛苦。   他此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这个弟弟。   “你回去吧。”   皇帝最终开口。   他没有说如何处理三皇子被灭门一事,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也没有下达任何惩罚的旨意。   只是让陆桁回去。   陆桁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儿臣,遵旨。”   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御座上,许久未动。   他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这个帝王要亲手掩盖长子屠戮另一个儿子满门的痕迹。   这真是讽刺。   一日不到的时间,这件事就有了定论。   首先瑛贵妃受打击过重,疯了,胡言乱语,囚禁于深宫。   皇子灭门血案,由皇帝一锤定音,给出了“真相”。   乃是敌国奸细所为,意在扰乱我朝纲常,其心可诛。   皇帝震怒下令,全力追查潜逃的“敌国刺客”。   至于满朝文武,有多少人相信这番说辞,已经不重要了。   在太子毫不掩饰的狠戾手段与皇帝明晃晃的偏袒之下,没有人会愚蠢到去质疑这个真相。   聪明人都选择了沉默,将所有的惊疑与恐惧咽回肚子里。   而百姓,轻而易举的相信这所谓的真相。   陆星对外面因他而起的血雨腥风,一无所知。   他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可每一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询问。   “什么......时辰了?”   似乎生怕错过某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陆星再次醒来喝下药后,脸上爬上了红晕,连带着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眸,也似乎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这情形看在方炎眼里,非但不是好转的迹象,反而让他心沉到了谷底。   这更像是回光返照。   “方炎,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方炎知道,殿下问的,并非简单的时辰。   “回殿下,寅时三刻。”   “寅时。”   陆星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涣散,又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这个时辰,她,是不是已经穿上了那身鲜红的嫁衣?   可惜,他看不到。   她穿嫁衣的样子,一定很美吧。   “方炎,若,若将来她遇到难处,你可不可以要替我帮她一把?”   “殿下,臣答应你。”   得到答案的陆星,再一次昏睡过去。   可这一次,太医给了陆桁不能接受的回复。   “二殿下,恐怕醒不过来了。”   这句话也是给陆星的生命判了死刑。   方炎心中苦笑,殿下是硬撑到那人成亲这日,才愿意卸下这强撑的一口气。   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傻。   -----------------   “母亲,这身嫁衣,女儿来替您穿上。”   施觅云将房中伺候的喜婆与丫鬟都请了出去,亲手拿起那件华美却冰冷的大红嫁衣,小心翼翼地为春欢穿戴整齐。   看着母亲穿好嫁衣后的样子,她不由怔住。   即便未施粉黛,脸色苍白,那份被红衣勾勒出的清丽,依然让施觅云眼中瞬间涌上了泪花。   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遗憾:若今日与母亲拜堂成亲之人,是那位公子,该有多好?   那时,这身嫁衣映衬的,该是母亲何等惊艳动人的笑容。   可今日终究是母亲的大喜之日。 第320章   施觅云将所有的惋惜都咽了回去,只与母亲低声说着些温情的家常话,试图冲淡这满室红妆下的沉重。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施清雪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虽未上妆却已难掩风姿的春欢身上,眼中瞬间掠过嫉妒与恨意交织的复杂情绪。   岁月似乎格外眷顾沈春欢这个女人。   明明自己比她还小几岁,可多年的操劳、算计与不甘,早已在自己脸上刻下了风霜。   而沈春欢却依旧维持着那份令人憎恨的清丽与安宁,依旧能让某些人念念不忘。   “姑母。”   施觅云见到施清雪,有些不自在地唤了一声。   自从姑父白逸杰失踪后,她总觉得姑母变得有些奇怪。   有一次她私下去宽慰姑母,却撞见对方用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怨毒眼神看着自己,从那以后,施觅云便尽量避免与姑母单独相处。   “觅云,你先出去吧。”   春欢侧过脸,对女儿温和地说道:“我与你姑母说几句话。”   施觅云看了看母亲淡然的神色,又瞥了一眼姑母那令人不安的沉默,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她起身,略带担忧地看了母亲一眼,才缓步退出了房间,并将房门轻轻带上。   门刚合上,施清雪眼底压制的恨意便再不加掩饰。   “沈春欢,”她的声音带着尖锐的寒意,“你已经都想起来了吧?”   春欢眸光微动。   她恢复记忆的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女儿觅云。   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些血腥的秘密,她不知该如何启齿,也宁愿独自背负。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施清雪得到确认,眼中恨意更盛。   “我夫君的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   白逸杰失踪了两个月,施清雪也找了两个月。   哪怕别人都在说,白逸杰可能死了,可施清雪还是不能接受。   只要没看见白逸杰的尸体,她就说服自己,人还活着。   然而,就在前几日,她听到一个消息。   清音庵静照师太被害一案,已经结案了。   据说凶手是个胆大包天的亡命徒,因行刺某位贵人未遂,受伤后躲进了清音庵,被静照师太无意中发现,这才狠下杀手。   而那凶手,已在官府追捕过程中“伏诛”,面容尽毁,死状极为凄惨。   那一刻,施清雪的心中涌上不祥的预感。   那死掉的凶手和失踪的白逸杰是不是一人?   “你为什么要来问我?”   春欢轻声反问施清雪。   在她恢复全部记忆的那一刻,许多曾经被忽略的细节,都被她想起。   那时候她才明白,白逸杰的心思,施清雪应该知道。   施清雪看自己的眼神多数时候,是藏着恨意的。   所以在女儿觉得这个姑母不对劲的时候,春欢就让觅云以后尽量离施清雪远一点。   让她对施清雪防备一点。   “沈春欢,”施清雪被春欢的态度激怒,“我再问你一遍,我夫君,他人到底在哪里?”   春欢的目光落在她袖口,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死了。”   “我亲手,杀了他。”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施清雪在短暂的呆滞后,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起来。   所有的猜测、不安、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比不上对春欢的仇恨。   沈春欢毁了她的一切,凭什么可以再嫁给林山,去过上好日子。   她要沈春欢偿命。   没了理智的施清雪将手探入袖中,再抽出时,手上赫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面露杀意,冲向春欢。   而春欢,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反而,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   与此同时,她手指悄然握紧一支尖锐的金簪。   ......   不久后,施府新房起了一场冲天大火。   火势起得又猛又快,瞬间吞噬了一切。   等到大火终于被扑灭,人们从废墟中,只寻到了一具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尸骸。   施觅云亲口证实是其母亲。   新娘子死了。   喜事成了丧事。   而那个在施府大火中“死”去的春欢,此刻,却出现在了二皇子陆星的寝宫之中。   皇后正坐在陆星病榻边,握着儿子冰凉消瘦的手,眼底的悲伤与绝望浓得化不开。   就在此时,寝殿外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皇后还未来得及拭去眼角的泪痕,便见半个多时辰前匆匆离去的陆桁,竟去而复返。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   皇后目光越过陆桁,落在那女子身上。   “她是?”   “母后,儿臣待会再和您解释。”   陆桁说完这句话后,就侧身让开,对着身后的春欢说道。   “星儿在那里。”   原来,在春欢心存死志,准备与扑上来的施清雪同归于尽的那一刻。   陆桁突然出现在她的房间。   他身后的暗卫在施清雪的匕首刺中春欢前,便已将其制住并干脆利落地了结了她。   施清雪甚至连惊呼都未发出,便瞪着不甘的双眼,软倒在地,没了性命。   看着地上施清雪迅速冰冷的尸体,春欢心头并无多少喜意,只有麻木和讥讽。   她以为,陆桁的出现,是不放心她,要亲眼看着她拜堂成亲,彻底断了陆星的念想,才能安心。   然而,陆桁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在她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快要死了。”   陆桁的声音很沉,很哑,也很绝望。   “谁......谁要死了?”   春欢有些颤抖的问。   陆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苦和懊悔清晰可见。   “孤的亲弟弟,二皇子陆星,他快不行了。”   春欢呆滞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陆星......要死了?   怎么可能?   明明两个月前,他还那么鲜活的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会就要死了?   时间紧迫,陆桁不敢有丝毫耽搁,直接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星儿让我发誓,不得阻拦你的婚事。”   “可我的弟弟,就要死了,他最后想见的人,一定是你。我......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带着这份最大的遗憾离开。”   这位一向无比尊贵的太子殿下,在春欢震惊的目光下,撩起衣袍,单膝跪了下来。   “我为自己之前对你所做的一切,给你道歉。”   “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他看向春欢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算计,只剩下身为兄长的濒临绝望的哀求。 第321章   “若你对星儿,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请你随我去见他最后一面,只是......见一面就好。”   他随即苦笑。   “若你不愿,我绝不勉强,你可以照常与林山拜堂成亲。”   他瞥了眼地上施清雪的尸体。   “至于她,我也会替你妥善处理干净,绝不会牵连到你。”   这一刻,为了陆星,陆桁不再是太子,是一个卑微的乞求者。   为了陆星,他不会再动用权势逼迫威胁她,不会再做任何可能让弟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更加痛苦或厌恶的事。   他将选择权,交还给了春欢。   春欢的选择,没有丝毫犹豫。   她选择让“沈夫人”彻底消失在这人世间。   而她,要去见陆星。   可此刻,远远看着床榻上的人,春欢的脚下却仿佛坠了千斤巨石,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沉重。   恐惧、愧疚、心痛,还有那深埋的情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陆桁将皇后带离,整个屋子只剩下春欢和陆星。   春欢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床榻边。   每靠近一寸,心口的钝痛便加剧一分。   当她终于看清床榻上的人时,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   那还是她记忆中的少年吗?   那张曾经充满生气,容易染上羞赧红晕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深深凹陷下去,几乎脱了形。   长长的睫毛静静覆盖着眼睑,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他躺在那儿,悄无声息,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   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巨大的悲恸瞬间冲垮了春欢,滚烫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夺眶而出。   她弯下腰,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脸颊。   当指尖触摸到那抹冰凉的触感时,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陆......星......”   带着哭腔的破碎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宫殿,没有人能回应她。   “你不是不想我喊你殿下,想听我喊你名字吗?”   “陆星......陆星......陆星......”   她一遍又一遍,用力地唤着他的名字。   起初声音还带着一丝希冀,渐渐变成了近乎哀求的低唤。   最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嘶哑地重复,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多么希望,下一声呼唤落下时,他会睁开眼,哪怕只是虚弱地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丝眼睫的颤动。   可是没有。   无论她喊得多么用力,哭得多么撕心裂肺。   陆星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对她的呼唤和眼泪,没有丝毫反应。   春欢的手,轻轻抚上陆星凹陷下去的脸颊。   “你知道吗?”   “沈夫人死了,今天本该穿着嫁衣,和林山拜堂成亲的那个‘沈春欢’死了。”   “我以后只是春欢了,只是我自己了......”   “你不是说要对我好吗?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你从不骗人,心太过赤诚,赤诚得让人心软,让人心疼。”   她的声音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我和你说,‘恩情是恩情,姻缘是姻缘。并非所有救过我性命的人,我都该嫁。’这句话是真的。”   “而‘嫁给林山是心甘情愿’,这句话,是骗你的。”   春欢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还是固执地将那些压抑已久的真心话,一字一句,说给陆星听。   “救我的人中,我唯一想嫁、愿意嫁的人,只有你啊。”   “是我觉得世俗不容,是我顾忌太多,是我辜负了你的真心,是我错了。”   “我后悔了。”   “陆星,我后悔了,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我对你撒谎,原谅我的胆怯和退缩......”   ......   她就这样,一遍遍地诉说着,祈求着他能醒来。   直到殿门被轻轻推开,太医端着新熬制好的汤药,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浓郁的药味再次弥漫开来。   可床榻上的陆星,依旧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得让人心痛。   太医的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陆桁、眼眶通红强忍悲声的皇后,以及沉默伫立的方炎。   他们看着没有醒来迹象的陆星,心中已然知道了最坏的结果。   春欢缓缓站起身,伸出手,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给我吧。”   太医见太子和皇后都没说话,顺从的将药给了春欢。   春欢坐在床沿上,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勺中的药,又用自己的唇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将盛着药汁的汤匙,凑近陆星的嘴唇。   然而,她的手却抖得那样厉害,连带着勺中的药液都开始晃动。   她试图稳住,却怎么也做不到。   就在药匙即将触及他唇瓣的刹那,手腕一软,褐色的药汁顺着陆星的下颌滑落,最终没入他素白的里衣衣领之中。   春欢慌忙放下药碗,伸手去擦拭他颈间的药渍。   就在她想为他整理一下被药汁打湿的衣襟时,目光却猛地顿住。   陆星里衣的衣襟因为之前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角,露出了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   就在那里,肩膀的位置,一道颜色已经变浅的疤痕,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春欢的呼吸骤然停止。   一些模糊的记忆在这道疤痕的提醒下,猝不及防地在脑海里闪现。   眼泪再一次失控,落在陆星的肌肤上,也打湿了那道旧日的伤痕。   她双手颤抖地捧起陆星的脸,声音破碎不堪。   “陆星,你醒醒好不好?你看看我,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   “你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吗?”   “你亲口说的,你告诉我‘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说‘别怕’,你说......你说你会对我很好很好的。”   “我不怨恨你,我只要你活着。”   “你说要负责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   说到最后,看着眼前这张毫无反应的脸,春欢哽咽着低下头,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一旁的皇后也已哭倒在长子的怀中。   陆桁和方炎同样眼眶通红。   满室悲泣!   “不....哭......”   一道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轻到春欢以为出现了幻觉。   “不......”   她猛地抬头,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死死的盯在陆星那干裂苍白的嘴唇上。   陆桁和皇后几人也瞬间察觉到了春欢那骤然的僵硬,立刻上前几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星脸上。   然后,他们清晰地看到,那两片毫无血色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却又真实无比地,翕动了一下。   “.....哭.....”   紧接着,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陆星的睫毛,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   再一点一点,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过了很久才勉强聚焦在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   “不......要......哭。”   模糊又清晰的三个字,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春欢眼泪再次滚落,这次却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心痛。   她张了张嘴,想应声,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   陆星的视线随着她的点头,稍稍偏移,落在了旁边的皇后和陆桁身上。   他的嘴角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随即,那双刚刚费力睁开的眼眸,再一次合上。 第322章   一旁的太医这一次不等陆桁出声,早已抢步上前,颤抖着手指搭上陆星的腕脉。   他屏息凝神,指尖下的脉搏起初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但渐渐地,太医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丝,眼中露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娘娘,太子殿下。”   太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二殿下脉象虽然依旧虚弱至极,但比起之前他心存死志的状态,现在竟隐隐透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   “脉象虽细,却不再全然沉绝,已有了一线转机。”   他继续道:“方才那片刻清醒,当是殿下心念牵动,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挣回了一丝神志。”   “只要这缕心火不灭,再佐以汤药固本培元,悉心调养,或许......或许真有回天之力。”   太医的话,如同久旱之后的甘霖,瞬间给了所有人希望。   陆桁紧绷的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随即又死死稳住,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   “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必须保住星儿。”   皇后紧紧抓住陆桁的手臂,用力点头,目光片刻不离床榻上的儿子。   春欢低下头,一遍遍喃喃着:“活下去,求你,一定要活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陆星的病情极不稳定,反复无常。   时而会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热,额头滚烫如火,嘴唇干裂起泡,即使在昏睡中,眉宇间也凝结着化不开的痛苦。   时而又会体温骤降,四肢冰冷,气息微弱得似有似无,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沉寂。   他虚弱的身体已无法自主吞咽,即便是最稀薄的米汤和最温补的药汁,也喂不进去多少,大多沿着嘴角溢出。   太医只得用最上等的参汤,一点点撬开他的牙关,勉强灌入些许,维持着他的性命。   春欢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旁,亲力亲为地去照顾他。   她用浸了温水的柔软棉布,极其轻柔地擦拭他滚烫的额头与干裂的唇瓣。   在他体温骤降时,她便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去温暖,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也渡过去一般。   每当看到他因痛苦而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她的心也感同身受般疼得厉害。   皇帝与皇后,在陆桁毫不隐瞒的陈述中,终于知晓了春欢的真实身份,以及陆桁曾对她做过的那些事。   若在平时,在陆星健康无恙时,以帝后的身份与观念,他们绝对不能接受。   可如今,看着他们最疼爱的儿子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命悬一线,所有在意的东西,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只要这个女子能让他们的星儿生出求生欲。   只要星儿能活。   活下来。   他们什么都能接受。   第七日。   继三皇子府惨遭“敌国刺客”灭门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又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传来。   缠绵病榻多日的二皇子陆星,久病不治,于昨日深夜,薨逝。   二皇子的死,是醒来后的陆星求来的。   第五日,一直处于昏迷的陆星在深夜醒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一张有些憔悴,却在他眼中是最美的那张脸。   她在这里。   这个认知,比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更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近乎酸涩的巨大幸福。   她真的在这里......守着他。   他记得那日是她成亲的日子。   他终于能安心睡觉了。   意识沉浮间,他仿佛看见了她。   他看见她穿着嫁衣在梳妆打扮。   和他之前想象中的一样让人惊叹。   镜中的她,眉眼含笑,双颊染霞,唇角扬起的弧度是那样真实而幸福,带着新娘的羞涩与甜蜜。   真美啊。   和他无数次偷偷幻想过的一模一样,不,甚至更美。   他也忍不住,跟着微笑了起来。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比之前更深,更沉。   他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好吵。   许多嘈杂的声音涌来,很吵。   他听见母后在哭,哭得那样伤心。   他想回去,想安慰母后别哭,他有好多话想跟母后说。   可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拽着他,拖着他往黑暗更深处去。   然后,他听见了父皇低沉的声音,在安慰母后。   是啊,没有自己,母后还有父皇,还有皇兄。   他们......会照顾好母后的吧?   回去的路,太远了。   黑暗中的跋涉,太累,也太痛了。   身体的每一处,灵魂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疲惫与痛苦。   而往那黑暗深处去,那疼痛在一点点减弱,几乎就要感觉不到了。   所有的光,都在迅速褪去,黑暗即将彻底合拢。   就在这最后的时刻——   “陆星......陆星......”   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穿透了厚重的黑暗,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是她!   是她在叫他的名字。   是他渴盼了许久,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的,她唤他“陆星”的声音。   那拽着他下沉的力量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剖白。   她说:她不想嫁给林山,她想嫁的人,只有他。   那一刻,陆星心中涌起的不是狂喜,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悔恨。   皇兄......皇兄说话不算话.   一定是皇兄逼她说的.   她又被迫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被逼着来说这些违心的话......她该有多难受,多痛苦?   当她说出“已经没有要嫁给林山的沈春欢,以后只有春欢”时,陆星心中只剩下了铺天盖地的悲伤与自责。   都是他的错。   他不该招惹她,不该让她卷入这些是非,更不该,毁了她原本安稳的生活。   巨大的愧疚与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放任了那只黑暗之手,任凭它带着更猛烈的力道,将自己拖向那似乎能终结一切痛苦的深渊。   直到——   他听见了那两个字。   “负责”。   她哭着说,想起了那些事,想起了他......对她做过的、不该做的事。   她说她不怨恨。   她让他负责。   求他活着。   那些只有天知、地知、他知的隐秘过往,那些他以为会永远埋藏的事,竟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不是胁迫,不是谎言。   是她真的想起来了。   在知道他做下的那种事之后,依然愿意让他负责,求他活着。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光,劈开了浓稠的黑暗,直直照在了他的灵魂上。   光很烫,灼烧着他,也带来了剧烈的疼痛。   但他不再害怕疼痛了。 第323章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用尽所有残存的意志,去对抗那只死死拽着他往黑暗而去的手。   很难,也很疼。   可是......   她在哭啊。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他得回去。   必须回去。   告诉她别哭,告诉她......他听到了,他都听到了。   疼也得回去。   不知挣扎了多久,他终于感觉那拽着他的力道猛地一松。   他拼尽全力,将那句在心底喊了千万遍的话,送出了黑暗。   “不......哭......”   他睁开眼,看见了她眼底的欣喜。   也看到了她的悲伤和难过。   黑暗并未完全退去,那只手试图再次将他拖回。   但这一次,他不再屈服。   他要活着。   他要亲口告诉她,他会负责的。   用他的一生,去弥补,去守护。   等我。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泪眼朦胧的身影,无声地承诺。   而他终于做到了,他醒过来了,还看到了她。   他在心中,将那个不敢轻易唤出的名字,默念了一遍。   然后,光明正大的从他的嘴里喊了出来。   “春......春欢......”   春欢原本就是浅眠,当听到这细微的声音,瞬间惊醒,循声望去。   就看见陆星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春欢怔怔地与他对视着,眼底迅速泛起了泪花。   陆星抬起那只消瘦得惊人的手,轻轻地落在她的眼角,试图去擦拭那不断溢出的温热液体。   “你......”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羞怯与忐忑,“记......起来了?”   春欢没想到,他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竟是问她是否想起了那些记忆。   她心口一酸,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她抬手,轻轻覆在他仍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上,用自己的温度包裹住他的冰凉,声音有些哽咽。   “对,我都记得,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   陆星的眸光似乎颤动了一下,那抹羞怯更深,甚至还夹杂了一丝无措的慌乱。   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我......我那时候不想你死,我想问你的......可是你中药太久,意识没办法恢复......我才......才......”   “冒犯”两个字,他终究羞于启齿,只是苍白的脸颊上,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红。   春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酸涩与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的手指轻柔的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   “我知道,知道你是为了救我。”   “你不是说会负责吗?”   “难道你不想负责?”   她故意开口逗弄他,想驱散那笼罩在他眉宇间的忐忑。   “我负责。”   哪怕他虚弱得不行,可这句“我负责”却说得声音又急又响亮。   生怕慢一秒,她都会后悔。   他做梦都想对她负责。   这是她给予自己的恩赐。   “嗯,我听见了。”   “那......说好了。”   -----------------   “好!”   当陆星说要假死,陆桁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下来。   这让原本已经做好打算软磨硬泡多求皇兄几次的陆星,瞬间愣住了。   他以为皇兄会反对,会顾虑重重,会找出无数理由来劝说。   他甚至都想好了恳求皇兄的说辞,却没想到,皇兄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看着弟弟茫然无措的眼神,陆桁心中酸涩更甚。   “星儿,你就算以后不是二皇子,也是我陆桁的弟弟。”   他继续道:“你想离开京城,想陪着你心仪的人,去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生活,皇兄怎么会不同意?”   “只要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你想去哪里,皇兄都支持。”   他甚至主动规划起来,语气带着纵容与宠溺。   “江南气候温润,适合休养。到时候,你在那边安稳住下,若是我想你了,就去江南看你。路途虽远,但总有相见之时。”   陆桁舍不得让陆星来回奔波,毕竟星儿体弱。   只要星儿能好好地活着,鲜活地笑着,不再像他噩梦中那般冰冷地躺在那里......   其他的,又有什么不能妥协?   至于他那至高无上的父皇,因为身份的桎梏,没办法轻易离京去江南看星儿,就不在陆桁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是父皇欠星儿的,该是父皇承受的。   陆桁答应得如此痛快,还有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   就是那个他以二皇子陆星名义立下的毒誓。   如今陆星虽然醒转,太医也断言暂无生命危险,可那“活不过二十四岁”的誓言,如同悬在陆桁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但......若“二皇子陆星”这个人,彻底“死”了呢?   沈夫人已死,那么,让二皇子陆星也同样死去,似乎成了最完美的解决之道。   一旦陆星不再是皇室玉牒上那个身份显赫的二皇子,而是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陆新”。   那么那个以皇子身份为凭的恶毒誓言,自然无法应验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而陆星,在经历过这番生死边缘的挣扎与彻悟之后,心性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天真单纯。   他考虑得更加深远。   他比谁都清楚,他要春欢成为皇子妃,她会面对很多恶意揣测、流言蜚语与无形的压力。   他捧在心尖上的人,他如何舍得让她去承受那些?   他不愿她再因自己而受到任何伤害与非议。   昏迷时,他模糊地听她提起过未出阁前在江南水乡的日子,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怀念与轻松。   他想陪她回到那个地方,回到她熟悉的环境,远离京城这个知道他们所有“过去”与“身份”的圈子。   在那里,没有二皇子,没有沈夫人,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往与身份的枷锁。   只有陆新,和春欢。   这,是他能想到的,对她最好、也最周全的未来。   两个月后,一辆马车从京城往江南的方向而去。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   江南的气候,湿润而温柔。   小院里的梨花开了,风一过,便簌簌落下花瓣,带来一阵清香。   陆星披着件素浅灰色的薄氅,坐在廊下的竹椅里,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的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些,但比起三个月前那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模样,已好了太多。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他手里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追随着院子里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 第324章   春欢正在廊檐下的小泥炉前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浓浓的药味,弥漫在梨花香气里,竟奇异地融合成一种安宁的味道。   她动作娴熟,偶尔用蒲扇轻轻扇着火,侧脸在氤氲的蒸汽中显得柔和宁静。   陆星看得有些出神。   春欢似有所感,回过头,对上他专注的目光,唇边漾起浅浅的笑。   那是带着满足和幸福意味的笑。   她将煎好的药汁滤进白瓷碗里,又从另一个小罐中舀了一勺晶莹的蜂蜜,仔细调匀,这才端过来。   “药好了,趁热喝。”   春欢在陆星身边的小凳上坐下,将药碗递过去,语气是哄孩子般的轻柔。   “加了蜜,不会太苦。”   陆星接过,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手,下意识地便握了握,才端起碗。   药确实是苦的,即便加了蜜,那股独属于草药的涩味也挥之不去。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顺从地一口口喝尽,只因为这是她亲手熬的,更是她日日不曾间断的心意。   喝完药,春欢咬着唇,从袖中摸出一枚叠成方块状的信笺,塞进他手里。   “喏,奖励。”   陆星好奇地展开,只见信笺上用清秀的小楷写着一句词:“愿君如星我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心头猛地一颤,抬头看她。   春欢却已别过脸去,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色,假装去收拾药罐,嘴里却小声嘀咕:“字丑,你不许笑。”   陆星握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信笺,只觉得喉头发紧,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将信笺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贴身收进怀里,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忙碌的手腕。   “不丑,”   他的声音还有些中气不足,却异常清晰温柔,“是我见过......最好的字。”   春欢回过头,撞进他明媚的眼眸里,那里面再无曾经的空洞与死寂,只有对她的全然眷恋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最终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傍晚时分却下起了小雨。   陆星的身体终究是伤了根本,受不得寒湿。   白日吹了点风,到了半夜,他发起了低热,呼吸也有些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怕惊扰了隔壁已然安睡的春欢,强忍着不适,蜷缩在床榻上,咬着被角,不想发出半点声响。   可那压抑的、带着痛楚的轻喘,在寂静的雨夜里,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不过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   春欢披着外衣,手中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黑暗,也照亮了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陆星。”   她快步走到床边,放下灯,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微烫,心顿时揪紧了。   “是不是又难受了?怎么不叫我?”   陆星费力地睁开被冷汗濡湿的眼睫,看见她担忧的脸,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虚软。   “没事,就是有点冷,吵到你了......”   “胡说。”   春欢又急又心疼,看他这副强撑的模样,眼眶立刻就红了。   她转身就要去厨房熬煮汤药。   “别走......”   陆星却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袖,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依赖与脆弱。   高热让他意识有些模糊,那些埋在心底深处的不安又翻涌上来,唯有她的气息能让他感到安全。   “冷......我冷......”   这声带着颤音的“冷”,和那双因病痛而泛起水雾、却只映着她一人的眼眸,瞬间击中了春欢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他命悬一线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握着他冰冷的手,一遍遍呼唤,祈求他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她不再犹豫,迅速脱去外衣,只着中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然后伸出双臂,将浑身发烫却打着寒颤的陆星,拥入了自己温软的怀抱。   “不怕,我在呢。”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冷了,我抱着你,很快就不冷了。”   陆星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她温凉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   春欢就这样抱着他,用体温暖着他,时不时探探他的额头,低声安抚。   渐渐地,陆星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只是依旧紧紧依偎着她。   病痛带来的不适并未完全消退,但在这紧密无间的拥抱里,恐惧与寒冷都被驱散了。   对于陆星而言,这怀抱胜过世间一切良药。   对于春欢而言,能这样真实地拥抱着他,感受着他的心跳与温度,便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室内。   陆星今天醒得很早。   后半夜他便渐渐退了热,呼吸也恢复了平稳绵长。   那时,时不时探他额头的春欢,才终于松了口气,在他身边沉沉睡去,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搭在他的腰间。   此刻,他和春欢面对面地侧躺着。   她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清浅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几缕发丝松散地贴在颊边,阳光照在她脸上,肌肤显得细腻而柔和。   陆星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美好。   陆星看春欢的目光中带着毫不遮掩的痴迷。   他总觉得,无论看多久,这张脸,整个人,他永远都看不够。   每一次的凝视,都有让他心怦怦跳的感觉。   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她轻轻抿着的唇,她安睡时毫无防备的、全然信任的姿态......   一切都让他深深着迷,又让他心生无限怜惜。   阳光悄悄移动着,爬上了春欢的眉眼。   陆星忍不住伸出手,去碰触那金色的光晕。   就在他的手指落在春欢鼻尖的时候,她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春欢没说话。   陆星的目光没有挪开,只是更亮了几分。   他的手无意间动了一下,从她的鼻尖滑落,刚好落在春欢柔软湿润的唇瓣上。   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的脸颊迅速爬满了羞涩的薄红,连耳根都未能幸免。   那双本就亮晶晶的眼眸,此刻更是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无措。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来,眼神躲闪了一下,小声嗫嚅:“我不是故意的......”   他生怕她会觉得唐突,觉得冒犯。   春欢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陆星依旧带着些许不安的注视下,她的身子,往前探了探。   然后,在他惊讶的睁大眼眸时,贴上了他的唇。 第325章   只是一个轻柔的碰触。   没有辗转,没有深入,甚至连舌尖都未曾探出。   仅仅是那片柔软与另一片柔软,在最轻微的压力下,贴合在一起。   时间仿佛被这静谧的碰触拉得无限漫长。   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等春欢的唇瓣从陆星的唇瓣上离开,陆星还像失了神一样,鼻翼间尽是她的味道。   心跳急促得要从身体里跑出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流淌的声音,脸颊和耳廓持续发烫。   而让他心跳停滞的是她后面的话。   “陆星,我们成亲吧。”   像是有无形的惊雷,在他胸腔最深处猝然炸开。   他瞳孔瞬间放大,望着她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成亲。   她要......和自己成亲了。   不是幻听,不是梦境,是她亲口说的。   “觅云来信说,她找借口来江南了,”春欢的声音继续响起,“我想让她亲眼见证我们拜堂成亲。”   “你愿意吗?”   “愿意!”   陆星几乎是立刻就应了出来。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没有半分迟疑。   娶她,是他明了心意之日起,便梦寐以求的事。   他怎么会不愿意?   他做梦都在盼着这一天,盼着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向所有人宣告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夫君。   他甚至自私地想,若是将来有一天,他先一步离去,她也是陆星的未亡人。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强烈的决心所取代。   他舍不得让她伤心。   舍不得留她一人孤苦。   他要拼尽全力地照顾好自己,养好身体,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久到和她白头偕老。   “嗯,也给方炎写封信吧,”陆星语气雀跃,“若他得空,也请他来江南,喝杯喜酒。”   方炎并未留在江南这座小镇。   当初护送他们安顿好后,便被陆星执意劝回了京城。   陆星想得很清楚,自己已非二皇子,只是寻常百姓“陆新”。   方炎一身本事,忠勇可靠,前程远大,不该困在这江南小镇蹉跎岁月。   京城,才是他该待的地方,那里才有他的璀璨未来。   陆星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小小的院子,一只手能数得清的下人。   多数时候,那些下人都不会出现在他们身边。   他喜欢和她独处,喜欢二人一起亲力亲为的感觉。   那些隐藏在暗处,被陆桁安排过来暗中保护他的人,陆星隐约有所察觉。   不过,只要那些人隐藏在暗处,能让皇兄和父皇母后安心,他也就选择了默许。   “若你的兄长......也想亲眼看你成亲,便也邀请他来吧。”   春欢轻轻握住陆星的手,抬眸看他,脸上神色平静坦然.   她怎么会不知道陆星的心思?   他没有提及邀请太子,并非心中不愿,而是在顾忌着她的心情。   怕她会因过往那些算计与逼迫而心有芥蒂,怕这份喜悦掺入一丝不悦的阴影。   可那是陆星的兄长。   是那个护着他、宠着他,在他命悬一线时不惜放下所有骄傲与权柄、跪地恳求的至亲兄长。   陆星为了她,已经放弃了太多东西。   春欢不愿意他再因为自己,在他人生的重要时刻,心中留有遗憾。   陆星的心中涌现出酸涩,哑声说道:“好。”   陆星想到了她的家人,忍不住轻声问道:“那你在这里的亲人,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见一下?”   他们在江南落脚已一月有余,春欢却从未提过要回沈家看看。   听到这个问题,春欢沉默了片刻。   这么多年未曾见过父母兄长,她对那些人的感情确实复杂难言。   有一种“近乡情怯”的胆怯,也有物是人非的疏离。   “沈春欢”这个名字,在世人眼中已经随着施府那场大火彻底死去了。   她的兄弟姐妹们,也早已各自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生活。   而她,自嫁入京城,对那些亲人的记忆早已变淡。   在施亦书没有病逝前,那些亲人还会经常书信往来。   自从施亦书离世,她被迫去了清音庵,她和家人就彻底断了联系。   如今,真正还让她心中存有牵挂与柔软念想的,大约只剩母亲一人了。   “再过几日吧,”春欢最终轻声答道,语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我给母亲写封信,约个地方,私下见一见就好。”   她顿了顿,看向陆星,目光清亮而坦然:“我现在已经不是‘沈春欢’了。我的身份,也不适合再与沈家有明面上的过多走动。”   “只要让母亲知道我还活着,她老人家能够安心,便足够了。”   至于沈家的其他兄弟姐妹,在她决定以“春欢”之名重新开始时,便已不再是她生命中重要的部分了。   过往如烟,她只想握紧现在手中的这份温暖与安宁。   察觉到春欢提起家人时,那瞬间低沉下去的情绪,陆星心中立刻涌起一阵懊恼。   不该提的。   看她微微垂眸,神情间带着落寞,陆星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又疼又悔。   他伸出手,轻轻将春欢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其轻柔。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他顿了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以后,你有我。”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我会一直陪着你。”   春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的拥抱,还有额头上那个带着滚烫温度的轻吻......   心中那点因提及过往而生的怅惘与疏离,被他的安慰驱散。   她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怀抱,轻轻地“嗯”了一声。   因为春欢说要成亲,陆星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奇异的活力,精气神好得不得了。   而他,则将这份蓬勃的喜悦与期待,倾注到了一件事上。   他要亲手为春欢设计嫁衣。   他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服饰纹样的书籍,从古制到时兴,看得眼花缭乱,却又孜孜不倦。   图稿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觉得满意了,才小心翼翼收起图稿。   陆星隔日带着图稿,去了镇上口碑最好、也最贵的一家成衣店。   掌柜是位经验丰富的老裁缝,接过陆星递来的图稿,展开细看,随即便是赞叹。 第326章   “这花样和配色,别致又清雅,新娘子穿上一定非常好看。”   随即二人便低声讨论起一些细节来。   这时,走进来一位衣着华丽、容貌娇艳的年轻小姐,身后跟着个小丫鬟。   那小姐本是来取定制的新衣,目光不经意扫过店内,却落在了正与掌柜说话的陆星身上。   江南多文士,俊秀者亦不少,但眼前这男子,身形略显清瘦,气质温润,虽略显病态,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   他低声说着什么,神情认真而柔和。   那小姐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便多停留了片刻。   取了自己的衣物,她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店内流连,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陆星那边。   待见他与掌柜似乎谈妥,准备离开时,她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轻柔。   “这位公子请留步。”   陆星置若罔闻,倒不是故意。   而是心思全在归家的念头上,根本没意识到这陌生的女子声音是在喊自己。   直到那小姐见他毫无反应,心中急切,竟提着裙摆快走几步,直接绕到了他前方,挡住了去路。   陆星这才停下脚步,眉头蹙起。   他几乎是在对方靠近的瞬间,便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重新拉开了一段足有两米的距离。   “麻烦让一下。”   他声音平静,目光都未落在那小姐身上。   那小姐见他这般反应,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却并未放弃,反而扬起一个自认为得体的微笑。   “公子是哪里人士?瞧着不像是本地人。”   陆星眉头皱得更紧。   只是侧身绕过,十分干脆又冷漠地走远。   那小姐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矜持笑容终于维持不住。   丫鬟在一旁小声嘟囔:“这位公子,好生冷淡。”   而陆星走在路上,心中并没有因为刚刚的插曲,生出半分波澜。   他的整颗心都落在家里的春欢身上。   想到回去要做什么,他就忍不住有些慌乱和心跳加速。   当春欢被陆星拉进他的房间,看着他拿出软尺时,她隐约间猜到了什么。   陆星手里捏着软尺,耳根早已红透,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磕绊。   “那个......成衣店的老师傅......问、问尺寸......我、我想着......自己量了送过去......更、更准一些......”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要听不见了。   春欢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的羞涩反倒被一丝柔软的笑意冲淡了些。   她知道他这几日一直埋头画稿,废寝忘食,却没想到,连量尺寸这样的事,他都坚持要亲力亲为。   陆星之前也没想到尺寸这件事,还是在和老师傅讨论好细节后,被老师傅问起新娘子的具体尺寸。   当时的陆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关键问题。   春欢的尺寸,他并不知道。   老师傅说可以让徒弟和他一起回去。   可陆星一想到陌生男子贴近春欢时,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与酸涩。   他告诉老裁缝,明日会将尺寸送过来。   回来后,心中忐忑了好久,眼看天要黑了,终于一鼓作气把人拉到了房间。   “好。”   春欢忍着笑,轻轻应了一声,主动微微张开双臂,姿态是默许的配合,脸颊却也悄悄染上了红晕。   得到她的许可,陆星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眸看向她。   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他手中的软尺绕过她单薄的肩头,冰凉的尺面轻轻贴着她外衣的布料。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肩颈的肌肤,虽然隔着衣料,那温热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春欢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和他呼吸间喷洒在她耳畔的温热而略显急促的气息。   当要量胸围时,陆星的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他别开眼,不敢看她,只是僵硬地伸开手臂,将软尺环到她背后。   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虚虚地圈在了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干净的气息。   春欢能听到自己和他一样突然加快的心跳声。   软尺在背后交叠,他的指尖笨拙地寻找着尺子的另一端,几次都险些碰到她的背脊,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引得两人身体同时微微一颤。   胸围终于量好后,他松了口气,遮掩般的迅速蹲下身。   随即将软尺绕过她的腰际。   这个角度,他微微仰头,视线恰好落在她垂落的手和纤细的腰线上。   他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却又忍不住悄悄回望。   手指捏着软尺的两端,小心翼翼地收紧,直到尺子恰好贴合她腰身最细处的弧度。   他屏住呼吸,仔细记下那个数字。   他站起身,示意她抬起手臂。   软尺从她的颈后,沿着脊椎,一直垂落到脚踝。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随着软尺一寸寸下移,掠过她背脊曲线。   这个姿势让他仿佛从背后将她整个笼罩,一种无声的亲密与保护欲油然而生。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当所有尺寸终于量完,他退开一步,额发都被汗微微濡湿。   “好了。”   春欢也轻轻吁出一口气,身体微微放松,这才发觉自己腿都有些发软。   她转身,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两人脸上都带着未褪的红晕,眼中残留着方才亲密接触带来的惊悸、羞涩,还有某种悄然滋长的情愫与渴望。   所有的理智、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陆星缓缓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春欢没有后退。   于是,他又近了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可闻的距离。   他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又急切的温柔,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生涩的触碰,带着试探和微微的颤抖。   当唇瓣相贴的瞬间,那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她独特清甜气息的触感,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渴望。   春欢在他笨拙却温柔的轻吮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327章   她没有推开他,甚至,在他试探着加深这个吻时,生涩而顺从地微微启开了唇。   良久,陆星才气息不稳地退开些许,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两人呼吸交融在一起。   明明他们很早之前,就有过最亲密无间的......   可对陆星来说,那时候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   只有他一个人沉沦着。   而现在,她的回应,给予了他最大的肯定。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陆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随即,他从脸到脖颈再到被衣服遮掩的身体,都染上了薄红。   第二日,春欢是陪着陆星一起去成衣店送的尺寸。   因为陆星说想给她一个惊喜,春欢并没有看过他的画稿。   也不知道那件嫁衣,是什么样的。   可春欢相信陆星。   对她来说,嫁衣是什么样式,用什么料子,绣什么花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穿上那身嫁衣走向的人,是陆星。   只要人是眼前人,哪怕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件红布衣,于她而言,也是世间最好的嫁衣。   春欢没有进去,而是站在成衣店对面等着陆星出来。   “小姐快看,是昨天那位公子。”   一道兴奋的声音在春欢耳边响起。   她的目光往身侧一看,就看见一个和觅云年纪相似的少女正一脸高兴地看着走出来的陆星。   那丫鬟见自家小姐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正往这个方向走来的陆星身上。   忍不住偷笑道,“小姐,您快看,那位公子是往我们这边来了呢。”   那小姐闻言,心中一阵悸动,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的欣喜。   她理了理鬓边并无凌乱的碎发,唇角露出期待的笑,准备迎接这场缘分。   然而,她预想中的所有剧情都未能上演。   那位令她一见难忘的公子,脚步未停,直直地从她身侧......走过去了。   她唇角的笑容骤然僵硬,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只见那清俊公子径直走到几步外一位貌美的夫人面前。   昨日那张冷淡疏离的面容,瞬间被温柔取代。   他的眉眼自然而然地弯起好看的弧度,眼眸中全心全意地映着那位夫人的身影。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那夫人拢了拢被微风拂乱的鬓发,指尖轻柔地掠过她的发丝。   看向那夫人的眼神,柔暖得能滴出水来,含着笑意与毫不掩饰的眷恋。   那位夫人同样温柔地回望着那位公子。   一旁的丫鬟看到这幕,脸上顿时有些讪讪,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怂恿和小姐的期待怕是落了空。   “小姐,您别多想,或许那位夫人是那公子的亲人,长辈呢。”   偏偏她忘了控制音量,这几句自以为是的“安慰”,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几步之外的春欢和陆星耳中。   那小姐又不是眼盲,对心上人和对长辈的态度,她还是看的明白的。   这二人之间外人插不进去的氛围,这深厚的感情已经浓得溢出来了。   春欢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目光平静地扫了那对主仆一眼,随即又落回陆星脸上,眼中带着一丝了然与细微的无奈。   陆星的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任何可能让春欢感到不适或尴尬的言辞,哪怕是无心之失。   于是,在丫鬟话落不久,他就做出了一个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更具宣示意味的动作。   他牵起春欢的手,将自己的手指穿入她的指间,十指牢牢交缠,掌心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这个动作带着强烈的占有意味与不容置疑的亲昵。   他就这么牵着她的手,走到那对主仆面前,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是我夫人。”   陆星一脸认真地说完后,低头面对春欢的刹那,表情变得柔和下来。   “我们回去吧。”   语气是截然不同的温柔。   春欢点头。   等陆星和春欢的身影消失不见,那小姐的脸上生出了艳羡。   “桃儿,你说我以后也能像那位夫人一样,找到一位一心只装着我的夫君吗?”   她对那位长相出色的公子的一见钟情,随着名花有主,彻底湮灭掉不该有的心思。   她心中反而生起羡慕,希望将来有一天,也能找到一个人,眼中全心全意的只有自己。   “小姐当然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丫鬟十分肯定地说道。   回去的路上,陆星一反常态地沉默,牵着春欢的手虽然没松开,但嘴角微微抿着,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春欢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还在介意刚刚的话?”   “嗯。”   陆星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委屈和不平。   “你明明是我的心上人,是我最爱的人,她凭什么那样说。”   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自我怀疑。   “是不是我看起来太不沉稳了?所以她们才觉得......”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春欢,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   “我明日就去买些深色的衣服,墨色、靛青......就是大哥和方炎常穿的那种。”   他想了想,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再、再留点胡子,是不是看起来就能老成些?和你站在一起,别人就不会再说、说你是我的长辈,而会说我是你的夫君了?”   他语气中带着被误解的懊恼。   春欢听着他这番“改造计划”,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眼前的清俊少年,硬生生套上老气横秋的深色衣袍,下巴上再黏上两撇故作沉稳的胡须,走路说话都刻意板着脸,模仿着......   那场景实在太有冲击力。   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陆星见她笑了,先是愣住,随即脸颊微红,有些窘迫地问。   “你笑什么?我说真的。”   春欢止住笑,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清隽的眉眼,又滑过他的脸颊。   她的目光与他认真又带着点忐忑的眼神对视。   “可我就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办?”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带着笑意的气息拂过他微红的耳畔。   “我喜欢的是现在的陆星,是有着清澈眼神和赤诚之心的陆星。”   “是对我说要负责的陆星,是对我说别怕的陆星......也是会为了我,费尽心思地画嫁衣、紧张地量尺寸、甚至傻气地想去留胡子的陆星。”   “现在的陆星这么好,我舍不得让他消失。”   “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知道你是我的夫君,这就够了。”   陆星眼底的郁色随着春欢的话迅速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光。   “我......我不留胡子,也不穿老气的衣服。”   他声音有些发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与释然,“我要一直......一直打扮成你喜欢的样子。”   春欢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   “不过,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因为,那就是最好的你。” 第328章   很快就到了春欢和陆星成亲之日。   而原本小小的院落变得热闹起来。   来参加他们婚礼的有施觅云、方炎、陆桁,春欢的母亲,以及皇后。   春欢母亲知道女儿还活着的消息时,喜极而泣。   她也如春欢所愿,没有将消息透露给沈家的其他人。   毕竟,几个月前,收到春欢死讯的时候,沈家除了沈母自己,其他人对这个亲人,没有任何的悲伤。   当皇后和陆桁看着这个在他们眼中极其简陋的院子时,眼底都是心疼。   可看到陆星发自内心的笑,那点心疼被释然的欣慰取代。   只要星儿高兴就好。   这场婚礼是在每一位宾客发自内心的祝福下进行的。   施觅云也如愿看到了母亲穿着嫁衣,露出幸福的笑。   她替母亲高兴。   而礼成之后,属于二人的洞房花烛才真正开始。   新房内。   陆星站在春欢面前,隔着那方红盖头,能隐约看见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他自己的心也跳得厉害,手心被汗湿。   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伸出手,去抓住那红绸的一角,一点点向上掀起。   先露出的,是柔美白皙的下颌,再是嫣红的唇。   她似乎也很紧张,正无意识地轻轻咬着下唇。   红绸继续上移,掠过秀挺的鼻梁,到微颤的眼睫,最后完全被掀开,轻飘飘地落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上。   陆星看清了她的模样。   平日里不施粉黛的清丽脸庞,此刻略施薄粉,更显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颊边因羞涩与烛光染上了动人的红晕,带着只属于她的清韵。   他怔住了。   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幻想过她穿嫁衣的样子,可当幻想成真,如此鲜活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视觉与心灵的冲击,远非任何想象可以比拟。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他瞬间失语,眼中、心中,只余下这一个身影,再容不下其他。   “娘子。”   一声低喃,从他喉间滚出,带着微微的哽咽与水光。   她终于是他的妻了。   春欢被他那太过炽热专注的目光看得赧然,微微低下头。   随即轻声给予了回应,“夫君。”   这一声‘夫君’,让陆星眼眶一热。   他站着,她坐着,这居高临下的姿势让他无法完全看清她低垂时的表情。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陆星单膝跪蹲了下来,微微仰起头,才能将那张爬满动人绯红的脸庞,尽收眼底。   这一切美好得如同梦境,绚丽得不真实。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脸颊。   可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猛地顿住,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他怕,在梦想成真的时候,怕这一切会是虚幻的梦。   春欢看着他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情感。   她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指,然后,牵引着那手掌,贴上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陆星的掌心温热,指尖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从眉骨,到眼尾,再到唇角。   “是真的。”   “我们真的成亲了......”   此刻抚摸着自己的新婚妻子,陆星还有着不真实的感觉。   “是真的,我们现在是拜了天地的夫妻了。”   在春欢说话的时候,陆星的视线忍不住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喉结无声的滚动了一下。   眼底多了一抹渴望。   他忍不住喊出了她的名字。   “春欢。”   吞咽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清晰可闻。   春欢读懂了他的渴望,闭上眼,睫毛轻颤。   陆星的身体缓缓向上抬起,温热的唇,先是印在她的额头。   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来到那唇瓣。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含着无尽的珍惜。   慢慢地,他不再满足于这轻飘飘的碰触,开始试探着,轻轻吮着,舌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的唇形。   春欢生涩地回应着,双手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   得到鼓励,陆星的吻渐渐加深,变得缠绵而热烈,却依旧不失温柔。   他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的纠缠在一起。   呼吸渐渐急促,温度攀升。   不知何时,两人已双双倒在了铺满花生、桂圆、莲子、红枣的喜床上。   陆星撑在她上方,气息不稳地看着身下面色酡红、眸光潋滟的春欢。   她身上那件他亲手设计的嫁衣,在方才的缠绵中,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小截白皙如玉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   他的目光骤然深暗,带着灼人的热度,却又在眼底最深处,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为她着想的克制。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的第一次,是在她意识不清,他惊慌失措的情况下发生的。   那时他笨拙、慌乱、一无所知,表现得很差劲,差劲到他后来每每回想,都感到无边无际的懊悔与心疼,恨自己当时的浅薄与无力。   现在的陆星,已经不是那个第一次懵懂慌张的少年。   他专门找了很多书籍,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是出于什么龌龊的心思,而是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弥补和学习的态度。   他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她也感到快乐,怎样才能不让她再感到不适,怎样才能让他们的“洞房花烛”,成为彼此都珍视的美好回忆。   那些书上的内容,每每看得他面红耳赤,身体不受控制地燥热,心中涌起渴望。   可他还是忍着羞赧,一遍遍认真地将那些知识记在脑海里,反复琢磨。   他不要再在她清醒的时候,给她留下任何差劲的印象。   “娘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情动的暗沉,“我已经学过了。”   春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一怔,眼中带着疑惑:“学过什么?”   陆星的脸也红得更厉害,有些羞涩的解释。   “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让你疼了。”   伴随着他话音落下的,是春欢骤然明白过来后,心率彻底失速的爆红。   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连白皙的颈项都染上了诱人的粉色。   她羞得几乎想将脸埋进被子里,却又被他炙热而坦诚的目光牢牢锁住。   陆星看着她害羞却并未抗拒的模样,心中的紧张褪去,爱意与渴望更加汹涌。   他再次俯身,凑近她红透的耳畔,轻声问:“可以吗,娘子?” 第329章   春欢没有回答,只是环住了他的脖颈,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又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便是她最明确的应允与邀请。   陆星再不犹豫,不再克制。   他重新吻住她,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深入,带着汹涌的爱意与渴望。   一手与她十指紧紧相扣,牢牢锁住,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也缠绕在一起。   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落向了嫁衣......   喜烛静静燃烧,映照着床榻上亲密无间的人影。   室内的温度在无限的攀升。   春色正浓。   -----------------   时光飞逝。   转眼到了施觅云与煜王世子大婚之日。   而远在江南小镇的春欢,此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她一个“已死”之人,自然无法回京参加女儿的婚礼。   只能将对女儿的祝福都放在心中。   当太子陆桁得知,陆星即将拥有自己的子嗣时,那份庆幸、狂喜与感慨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冲垮了他素日里冷静自持的外壳。   他独自在书房里静坐了许久,眼底是翻涌不息的波澜。   星儿将为人父了。   这一刻,陆桁对春欢是感激的。   为了感谢春欢,在施觅云大婚当日,一份来自中宫皇后的添妆厚礼,被宫中的内侍总管,领着仪仗,浩浩荡荡地送到了施府,又一路抬进了煜王府。   皇后更是亲口说下“天作之合”这句话。   谁也没想到,一个家世一般的人,竟能得中宫皇后如此青睐,亲自为其撑腰,抬举到这般地步。   煜王与王妃又惊又喜,对这位新进门的儿媳更是高看了不止一眼,府中上下谁还敢有半分怠慢?   原本可能存在的、因门第差异而起的微词与轻视,在这份从天而降的、代表着无上荣宠的“添妆”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春欢十月怀胎,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哥哥取名陆觅然,妹妹取名陆觅禾。   名字取自“觅得安然,觅得嘉禾”之意。   这两个孩子自会说话起,一年中一小半的日子是在京城度过的。   剩下的一半时间则在春欢和陆星跟前长大。   春欢与陆星,相互陪伴了对方近三十年的光阴。   这三十年,对陆星而言,每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   清晨醒来,身侧是她安稳的呼吸;白日里,是她温软的絮语和无声的体贴;夜晚入睡,掌心依旧能触到她微温的手。   岁月的皱纹悄悄爬上彼此的眼角......   这些寻常的景致,因为身边有她,都镀上了一层幸福的柔光。   当生命的终点无可避免地来临,他躺在同样老去的春欢怀里,气息微弱,意识渐渐涣散时,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只有浓浓的不舍与一个极其纯粹的念头。   他努力睁着浑浊却依旧温柔的眼,望着她布满皱纹、却在他眼中永远最美的脸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她同样枯瘦的手,嘴唇无声地开合。   “......下辈子......让我早点遇到你......”   “就......就比你年长一岁......”   “只大一岁就好......”   这样,他就能以足够成熟的姿态守护她,却又不会错过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   “好。”   陆星何尝不是春欢心中无可替代的人。   伴随着那个“好”字,陆星安然的合上眼睛。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你说黄泉是不是也是这样,我就比你晚一天好不好?这样下辈子你就比我年长一年......”   春欢含泪呢喃的话飘散在空气中。   -----------------   酒店顶级套房内。   春欢斜倚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屈起,雾紫色真丝绸缎睡袍的袍角从膝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   她垂着眼,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只手陷在程亦择柔软微湿的短发间,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按在自己腿边。   程亦择跪坐在昂贵地毯上,背脊绷得笔直,身上那件原本洁白挺括的衬衫,领口已被扯松,隐约可见清瘦的锁骨。   他仰着脸,灯光下,那张被公司力捧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俊秀面孔有些苍白,嘴唇紧抿。   春欢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暗红酒液在杯中轻晃。   她将杯沿贴在他唇上,声音慵懒,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喝。”   程亦择喉结滚动了一下,顺从地张开嘴。   春欢手腕微倾,只让极细的一股酒液滑入他口中,欣赏着他被迫仰头吞咽的模样。   她喜欢这种掌控感,喜欢看眼前这年轻漂亮的少年在她面前予取予求的可怜模样。   一个失神的功夫,杯中的红酒顺着他微微开启的唇角溢出,沿着下颌线,越过喉结,最终没入衬衫领口深处,在那片白色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湿痕。   “啧,浪费。”   春欢低语一声。   随即,她手上倾倒的速度骤然加快。   程亦择被迫加快吞咽,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咕咚声。   更多的酒液来不及咽下,沿着脖颈流淌,将衬衫前襟晕染开更大面积的污渍。   原本清冽干净的气息,被糜烂的氛围取代。   就在杯中酒液将尽,程亦择被灌得眼尾泛红、呼吸微乱之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是春欢扔在沙发另一头的手机在响。   正被迫仰头承受的程亦择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吓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潮。   春欢动作顿住,艳丽的脸上露出被打扰的不悦。   她没去看手机,反而将只剩杯底残酒的高脚杯不轻不重地搁在身旁矮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然后,她姿态优雅地伸手,将那近乎空了的杯子又缓缓注入了半杯暗红液体。   刚止住咳嗽、眼角生理性泪水还未擦去的程亦择,抬头看见这一幕,眼底深处窜过一丝极力压抑的厌恶与更深的屈辱。   那眼神快得如同错觉,瞬间又被驯顺的表象覆盖。   他撑着有些发麻的腿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沙发边,拿起那部仍在固执鸣响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也照出他唇边和颈间暧昧的酒渍。   他转身,双手将手机递到春欢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   “欢姐,您的电话。”   春欢撩起眼皮,目光落在那闪烁的屏幕上。   当看到“盛予嵘”三个字时,她脸上那副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 第330章   “出去。”   她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   “那明天我......”   程亦择话还没说完,就被春欢眼底骤然升起的寒意吓得噤声,喉结滚动,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你当然照常去剧组拍摄。”春欢平静的说,“那角色是你的,就没人能抢走。”   听到自己好不容易拿到的角色不会被抢走,程亦择松了口气。   “谢谢欢姐。”   他低声道,不敢再多看。   “我先去外间等你。”   他转身,往外间走去。   几乎就在他脚步迈开的同时,电话被接通了。   “安春欢,我大哥出事那天,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电话那头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寒意。   已经走到门边的程亦择,脚步一顿。   随即,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加快了半步。   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刚才更僵硬了几分。   春欢缓缓直起身,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盛予峥死的那天她在干什么?   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予嵘,”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递过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你大哥出事那天,我实在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微微停顿,仿佛真的在费力回忆。   “应该是在剧组拍戏吧。”   “怎么?你大哥都走了一个月了,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盛予嵘的声音寒意更重。   “拍戏?”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安春欢,你是和剧组的男演员,在酒店套房‘拍’的戏吗?”   最后几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赤裸裸的嘲讽。   春欢原本放松的神色一怔,变得凝重起来。   盛予嵘也不需要她再回答。   “安春欢,你自己先看看热搜。”   “想好怎么说了,今晚再来老宅,给我和爸妈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听筒里便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盛予嵘直接挂断了电话。   春欢捏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中对盛予嵘的独断生出愤怒。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几秒,眼底暗潮汹涌。   过了一会,她想到盛予嵘说的热搜,划开屏幕,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社交媒体图标。   热搜榜单的前排,一个个词条映入春欢的眼帘。   #安春欢克夫体质再验证!!!#   #安春欢第三任丈夫盛予峥空难细节曝光#   #黑寡妇的诅咒?盘点黑寡妇的三段婚姻#   #盛予峥出事当日,安春欢酒店密会小鲜肉#   #18小时未出房门,战斗力惊人#   #毒玫瑰夜会新欢,亡夫尸骨未寒#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春欢点开最上面的那条。   【娱乐圈‘黑寡妇’安春欢再显神威,第三任丈夫、商界巨子盛予峥于一个月前私人飞机失事,尸骨难寻。而就在同一天,有记者拍到安春欢与某程姓男演员先后进入同一酒店房间,直至次日下午才先后离开,时间长达18小时,是巧合,还是出车......】   【细数安春欢十年内的三段婚姻:第一任影帝孟时,猝死片场;第二任名导陈屹,泥石流遇难;第三任商业巨子盛予峥,空难身亡。这究竟是命运的捉弄,还是......】   【据悉,盛予峥出事当日,安春欢被拍到与男星程亦择在酒店私会,照片中两人虽未过分亲密,但同处一室18小时,引人遐想。网友戏称:‘黑寡妇功力不减,毒玫瑰又添新刺。’】   【盛家方面对此暂无回应,但知情人透露盛予峥亲弟弟盛予嵘震怒,盛家二老悲痛欲绝。安春欢此次能否再次‘幸运’继承巨额遗产,成为关注焦点。】   配图有盛予峥生前的照片,有模糊的酒店走廊监控截图,有她以前和历任丈夫的合影,还有程亦择的剧照。   评论区早已腥风血雨。   【第三个丈夫死的时候她在跟小鲜肉开房?细思极恐啊姐妹们!】   【早就说她一脸克夫相,谁沾谁倒霉,盛大佬真是......唉。】   【只有我好奇小鲜肉是谁吗?这姐专挑年轻力壮的?】   【@程亦择 弟弟快跑啊!这女人有毒!】   【遗产到手了,可以尽情享受小鲜肉了呗,贵圈真乱。】   【说不定是谋杀亲夫呢?(狗头)】   【这老公死的一个比一个快,和影帝的婚姻三年,和名导婚姻一年,而盛大佬就半年,这下一个结婚的不得两个月就死翘翘。】   ......   当然在这些乌烟瘴气的谩骂猜测中,还有一堆“羡慕”的柠檬精也悄然浮现。   【抛开道德伦理不谈(狗头保命),咱们纯从财务角度分析一下哈:欢姐找的三次丈夫,一个比一个有钱,三次婚姻,三次巨额遗产合法继承。欢姐这“投资回报率”,一本亿利啊!】   【说句不好听的,多少人几辈子奋斗不到她一个零头。老公是死了,但钱是真的啊!(别打我,我就是现实)】   【我知道她克夫,我知道这不对,但是姐姐,你的“遗产管理课”开不开班?我跪着听!虽然邪门,但它是真富贵啊。】   【最新消息,有人扒出她上次露面戴的那条宝石项链,是盛予峥几年前在拍卖会上以近八位数拍下,现在戴在她脖子上了。就......心情复杂,一边觉得毛骨悚然,一边又忍不住想,这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啊。】   【别羡慕了,这种钱拿着不烫手吗?晚上睡得着觉吗?你们只看到钱,没看到代价。好吧,我承认,代价就是她得到了更多的钱......】   春欢看到这些的时候,脸上却并未浮现出丝毫畏惧或慌乱,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这种阵仗,她早已不陌生。   盛予峥飞机失事的消息刚传回时,“黑寡妇三杀”、“毒玫瑰再绽”之类的词条,不也曾在热搜榜上盘踞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时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谩骂,比现在只多不少。   她照样在媒体的长枪短炮下,一身素黑,平静地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   她的指尖停留在那几张酒店监控的截图上。   画面模糊,角度刁钻,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和程亦择进入电梯,以及她次日独自离开的瞬间。   呵。   春欢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讥笑。   不是对舆论,而是对那藏在幕后、迫不及待抛出这些证据的人。   急什么?   就这么怕她安安稳稳地拿到属于她的东西?   这几张截图又能说明得了什么?   她现在愿意给盛家人几分脸面,无非是因为盛予峥留下的那份庞大遗产,最后的几道关键手续还未完全落定。 第331章   几百亿的资产,和几亿的离婚补偿,是天壤之别。   想到此处,春欢甚至觉得,应该“发自内心”地感激一下盛予峥。   感激他死得如此及时,在他们即将离婚前,死的时机这么恰到好处。   刚好让自己不用像丧家之犬般只拿到几个亿,而是拿到他留下的大部分遗产。   感谢他活着的时候,没有留任何的遗嘱。   这简直是命运对她最慷慨的馈赠。   至于网上那些骂声?   春欢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无非是些隔着屏幕宣泄情绪的蝼蚁,羡慕她如今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嫉妒她能轻易拥有他们几辈子都挣不来的生活。   他们的咒骂,在她听来,不过是无能者的嫉妒,是另一种形式的赞美。   为了那即将完全属于她的几百亿,跑一趟盛家老宅,又有何妨。   春欢关掉手机屏幕,屏幕上倒映出她美艳却毫无温度的脸庞。   眉眼精致如画,红唇饱满,眼底深处是全然的冷漠。   她对着屏幕上的自己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那笑容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   想到还在外面的程亦择,春欢心底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涟漪。   可惜了,原本今晚是想好好招待这位漂亮弟弟的。   不过......确实不急于一时。   男人而已。   眼下有更紧要、也更实在的东西,需要她去牢牢抓住。   她安春欢可从来不会嫌钱多到烫手。   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春欢拢了拢睡袍,姿态从容地走向外间。   当她推开门时,程亦择果然还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件被酒液浸污的白衬衫,正低着头,背脊僵硬,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颤,正死死盯着屏幕。   直到春欢的脚步声靠近,程亦择像是被惊醒一样,转身望向她。   手机被他死死地攥紧在掌心中。   春欢看清了他的模样,那脸褪尽了血色,苍白得吓人,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恐惧,还有一丝茫然。   她脚步微顿,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到底是年轻一些,没见过什么真正的大风浪,这点阵仗就吓破了胆。   春欢缓步走过去,停在他面前,用手背轻轻挑起了程亦择低垂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望向自己。   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喷洒在他脸上,带着残留的酒香和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气。   这原本该是暧昧亲昵的距离,却丝毫无法平息程亦择眼中越来越浓的慌张。   她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心中多了丝轻蔑。   “吓到了?”   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也辨不清是真关心还是漫不经心的调侃。   “欢姐,热......热搜......”   程亦择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当初选择接近安春欢,目的明确而功利。   找一个足够分量的靠山,换取资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火起来,站稳脚跟。   可现在呢?   好处还没沾到几分,先惹了一身腥臊,被挂在热搜上,用最不堪的方式和这位“黑寡妇”绑在了一起。   程亦择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   她看到热搜会不会厌恶自己?   可这个念头只盘旋了一瞬,又被另一种冰冷的现实压下。   娱乐圈里,像安春欢这样手握资源、成熟貌美的女人,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选择。   无法否认,她真的有一张无法挑剔的脸。   哪怕已经三十岁,岁月似乎只沉淀了风韵,未曾折损半点容颜。   眉眼精致,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红唇饱满,下颌线优美。   若没有这张惊为天人的脸,她也不可能刚出道就凭一个惊鸿一瞥的角色出圈。   更不可能后来接二连三地“上嫁”。   程亦择心里其实装着另一个人,一个更干净、更遥远的身影。   不然,他也不敢确定,自己在她的撩拨和实质的资源诱惑下,待得久了,会不会真的迷失,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热搜?我看了,就几张截图,看样子最近狗仔都不太给力啊。”   程亦择哪怕心中还是慌乱得不行,也被她这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评意味的话弄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是狗仔给不给力的事吗?   她当然可以不在意。   她安春欢早已功成名就,就算现在立刻退圈,三任丈夫留下的庞大遗产,也足够她挥霍十辈子,过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奢靡生活。   可他呢?   他程亦择算什么?   一个还没站稳脚跟、靠着一点运气和颜值挤进这个演艺圈子的新人。   这热搜要是再挂下去,发酵开来,别说未来的资源,恐怕眼下这部她投资了一部分的剧,导演和制片方为了平息舆论,都会第一个把他踢出去。   想到可能面临的封杀和前途尽毁,巨大的恐惧涌上程亦择的心头。   他看向春欢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慌乱,更添上了清晰的哀求。   “欢姐,”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能不能想办法把热搜撤......撤下去?再这样下去,我就完了......”   春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从程亦择的下巴滑落,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了他因为紧张而不断滚动的喉结。   她眼中露出几分玩味。   “怕了?”   她问,语气依旧平淡。   程亦择忙不迭地点头,因为她的手指还停留在那最脆弱敏感的脖颈处,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原本因恐惧而惨白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混杂着羞耻与害怕,让这张俊秀的脸庞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的美感。   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微弱的希冀,“欢姐,这部戏对我很重要。”   “现在热搜上所有人都知道……”   春欢开口打断他未尽的话。   “知道什么?知道盛予峥飞机失事那天,你和我在酒店房间里,待了足足十八个小时?”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缓缓下移,落在他腰腹以下的位置,可惜宽松的裤型掩盖了一切,看不出丝毫端倪。   “战斗力惊人?”   她红唇微启,将媒体那粗俗又吸睛的标题原封不动地念了出来,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台词。   程亦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耻和难堪充斥在他的心中。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却在那双含笑的眸子注视下变得动弹不得。 第332章   “看样子那些媒体比我还了解你呢。”   春欢轻笑一声,手上终于舍得离开他的喉结,眼神多了点戏谑。   “毕竟我和你之间,可是“清清白白”,原本我还想着,今晚或许能和你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惋惜。   “可惜啊,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得先回盛家一趟。”   听到春欢要回盛家,程亦择心中松了一口气。   尽管早已做好了某些心理准备,但当这个可能被推迟时,涌上心头的,首先竟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我是有钱,”她慢悠悠地说“但有钱,不等于我会随便浪费,花钱去撤那些无聊的热搜,不值当。”   “她们爱说什么,就让她们说去。骂名也是名,黑红也是红。就当是......给你现在这部剧,提前预热,增加点热度。”   “这种不花钱的热度,导演和制片方知道了,说不定还得私下里感谢你我呢。”   程亦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背上插足,小三的名声。”   “那天晚上,到底‘干没干事’,你我心里,都清清楚楚,不是吗?”   那天。   程亦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经纪人半是劝说半是威胁下,彻底屈服,被当作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送到了安春欢面前。   而彼时的安春欢,正因为盛予峥毫无回旋余地的通知离婚的事,心情极度颓废。   听说有“新鲜的小玩意”可以解闷,便应约去了那间顶层套房。   房间里,远不止他们两人。   除了程亦择和他的经纪人,还有几位与安春欢交好、同样玩得开的豪门贵妇。   当然,每位贵妇身边,也都陪着或青涩或俊朗的年轻男孩。   灯光暧昧,音乐靡靡,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酒香和香水味。   而程亦择,只是其中一件可供挑选的物品。   春欢记得,自己当时心情不好。   她半倚在沙发里,指尖晃动着酒杯,冷眼旁观着那几个年轻男孩在暗示下,卖力表演才艺。   然后绞尽脑汁说些俏皮话讨好,像极了马戏团里表演的猴子。   程亦择在其中并不算最出挑,甚至有些僵硬,但那点强撑的镇定和眼底深处的不甘,反而让她多看了一眼。   直到第二天上午,急促的电话铃声撕裂了宿醉的困意,带来了盛予峥乘坐的私人飞机坠毁的消息。   那一刻,春欢脑海中炸开的不是悲伤,而是璀璨的烟花。   第一反应就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盛予峥居然死了?   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在她即将被“处理”掉的前夕?   紧接着涌上的,是无与伦比的庆幸。   这老天爷未免也太眷顾她了吧。   她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快速换下沾染了烟酒气的衣裙,挑了件看起来低调稳重的外套,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店。   今天,是她第二次见程亦择。   之所以还记得他,愿意给他机会,除了他那张确实不错的脸和身材。   也因为那一天,是她的“发财日”。   程亦择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认真拍你的戏,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等我不忙的时候,自然会去找你。”   至于“找”他具体做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她的视线落在他衬衫上那片已经干涸发硬的红酒渍,皱了皱眉。   “让你经纪人送件干净衣服过来,”她吩咐道,声音平淡,“换好了再走。”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朝门口玄关处抬了抬下巴。   “对了,门口那个纸袋,是我给你准备的一点小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卧室的方向而去。   雾紫色的睡袍下摆随着步伐曳动,划出冷漠的弧线。   刚走出两步,手腕却被一只带着凉意和细微颤抖的手拉住。   春欢脚步一顿,没有立刻甩开,只是偏过头,用眼神询问。   “欢姐,那个女五号的角色,你还......接吗?”   程亦择的声音响起,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说的女五号,正是他现在拍摄的这部剧中,与他所饰演的男二有着颇多对手戏,且有好几场重要亲密戏份的女性角色。   春欢如今身价早已不同往日,拍戏对她而言纯属消遣。   这次会考虑这个戏份不算重的女五号,也是程亦择今晚小心翼翼提起,她觉得有点意思,便随口应下。   此刻听到他问,春欢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程亦择那张混合着紧张、期待与复杂情绪的俊脸上,忽然莞尔一笑。   那笑容瞬间冲淡了她脸上的冷意,变得妩媚而充满成熟的风情。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暧昧地划了一下。   “当然接。”   她凑近他耳边,语气带着诱惑。   “姐姐怎么舍得......让你和别的女人,演那些亲密戏呢?”   “乖乖等着。”   说罢没有一丝留恋,消失在程亦择的视线中。   -----------------   哗啦啦的水流沿着睡衣下的曲线蜿蜒而下。   春欢闭着眼,水珠挂在她微颤的睫毛上。   “小照,给我传输剧情。”   随着春欢在意识海的声音落下,紧接着一道机械的声音响起。   “宿主,剧情传输开始。”   【原主安春欢,十岁父母离异。母亲毫不犹豫转身远赴国外,自此杳无音讯。】   【安父在离婚后仅一个月,便迫不及待地迎娶了原主同班同学许沐宛的母亲。那个曾经熟悉的家,一夜之间变得陌生。】   【原主反倒像一个闯入者,与那恩爱融洽的“新三口之家”格格不入,日益沉默,心中裂痕渐深。】   【十七岁时,原主凭借一张惊为天人的脸被星探发掘,进入娱乐圈,因为一个戏份不多的角色意外出圈,当时被媒体盛赞为最有天赋和灵气的新人。】   【十八岁那年,原主与父亲爆发激烈冲突,最终彻底断绝关系。】   【原主接连拍摄数部作品,缺乏系统训练,仅靠天赋难以长久支撑,演技瓶颈逐渐显现。】   【那时候原主没有别的退路,只能拼命学习拼命努力,接连两部由她担任女主角的作品口碑与热度双收,将她从三线稳稳推向一线小花的地位,前途一片光明。】   【可就在原主事业的上升期,她和一起拍戏大她八岁的影帝孟时因戏生情,领证结婚。】 第333章   【原主的第一段婚姻开始于她二十岁,三年后,孟时拍戏猝死。因为孟时父母双亡,原主作为遗孀,继承了孟时的全部财产。】   【两年后,二十五岁的原主再度闪婚,对象是比她年长十五岁的知名导演陈屹。】   【这段婚姻仅维持一年,陈屹在野外拍戏时遭遇特大泥石流,不幸遇难。】   【由于陈屹父母健在,且与前妻育有子女,原主最终继承了其大半遗产。】   【彼时,媒体已开始用“黑寡妇”、“毒玫瑰”这类标签来形容原主。】   【二十六岁,经历两段婚姻,手握巨额遗产与人脉资源的原主,已悄然摸到了资本圈的门槛。】   【她不再单纯依赖拍戏,开始尝试投资,有亏有赚,生活自由而奢靡。】   【三十岁那年,在一场顶级宴会上,原主偶遇醉酒落单的商业巨子、顶级豪门继承人盛予峥。三十五岁的盛予峥有钱有势,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原主趁其意识不清,和他发生了一夜......】   【两个月后,她查出怀孕,以此为契机,成功嫁入盛家,一场世纪婚礼轰动全球。】   【可惜盛予峥对原主并没有感情,他会娶原主,也只是因为原主肚子里的孩子。】   【后来,那个孩子五个月不到就流掉了,自那之后,盛予峥不再回他和原主的婚房。】   【等原主坐完小月子没多久,就接到了盛予峥的电话通知,说等他从国外回来,二人就办理离婚。】   【也就是这一天,心绪烦乱的原主,第一次见到了程亦择——这个未来将她拖入地狱的年轻男人。】   【既然盛予峥要和她离婚,原主自然不会委屈自己,离婚后她也得有自己的需求不是吗?】   【上一次需求还是盛予峥喝醉酒的那次,对原主来说,她压抑的太久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盛予峥乘坐的私人飞机失事了,在他和原主即将离婚前,人死了。】   【原主作为遗孀,虽然拿不到公司的控制权,却能继承盛予峥名下的大部分股份、房产、现金等巨额遗产。】   【盛予峥死后约一个月,“原主婚内出轨,在丈夫尸骨未寒时与年轻男演员酒店密会18小时”的丑闻被全面爆出,经媒体添油加醋、大肆渲染,原主“黑寡妇”的名声达到顶峰,恶评如潮。】   【但原主本人对此毫不在意,多年的娱乐圈浮沉,早已让她对虚名与骂名免疫。】   【原主本就是一个自私、不择手段的人,只要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她并不在意那些蝼蚁的叫嚣和谩骂。】   【也因为这次的出轨风波,原主被盛家人不喜,盛家虽未在法律层面阻挠她继承遗产,却也收回了所有潜在的庇护与情分,对她不闻不问,形同陌路。】   【后来原主被骗,盛家人并没有阻止,其他人见状,也都毫不犹豫的去踩原主一脚。】   【原主最后的下场是穷困潦倒,一无所有时,被程亦择的私生饭给捅死了。】   【而原主的对照组,就是她的同学许沐宛。当年原主一炮而红的时候,安父让原主带许沐宛进这个圈子,说的好听是姐妹同心协力。】   【原主十分干脆的拒绝后,被安父威胁,最终父女情分破裂,彻底断绝关系。】   【与原主极具侵略性的美艳不同,许沐宛长相清冷,是典型的“白月光”型美人,在百花争艳的娱乐圈并不算格外突出。】   【相较于原主轻易得到的机会与热度,许沐宛用了整整十年,靠着一部部作品稳扎稳打,吃苦耐劳,才艰难爬上一线位置。】   【外界对她的评价多是“踏实”、“敬业”、“坚韧”、“温柔”......堪称娱乐圈清流。】   【而程亦择心中的女神就是许沐宛,他有多喜欢纯洁无瑕的许沐宛,就有多厌恶妩媚妖艳声名狼藉的原主。】   【为了能火,能靠近女神,程亦择还是选择接受一些规则。】   【而他没想到经纪人给他选的‘金主’会是原主。】   【程亦择借着原主从寂寂无名的小演员,到三金影帝,最终成为资本,而后反噬了原主,将她推入深渊,夺其财富,断其生路。】   【许沐宛则爱情事业双丰收,最终嫁予小她七岁的程亦择,成为人生赢家。】   【而盛予嵘这个豪门大佬,此生唯一倾慕之人亦是许沐宛,始终在她身后默默守护,甘作配角。】   水声依旧潺潺。   春欢缓缓睁开眼,氤氲的雾气中,映出一张美得惊心的脸庞。   “小照,这个世界你在吗?”   “宿主,你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   春欢喜欢这个世界,她觉得这个世界一定会非常有意思。   被宿主一口说不用的系统沉默。   “宿主,那我闭嘴,不过我这个世界会在你意识海里,你随时可以找到我。”   “行。”   春欢踏入盛家客厅的时候,偌大的客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   所有的目光在触及春欢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凝固了一瞬,随即,那克制的怒火,瞬间窜高了几分。   只因为春欢此刻的样子,对盛家人来说,堪称是在挑衅。   她画着精致的全妆,眼线上挑,红唇饱满艳丽,眉梢眼角都勾勒得一丝不苟。   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裹着窈窕身段,钻石耳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冷光。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刚从某个奢华宴会抽身而来的光彩照人。   没有素服,没有半分悲伤,更没有深陷丑闻漩涡的人该有的惶惑或憔悴。   她就这样,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闯入了这个被阴霾笼罩的空间。   盛父的眉头拧紧,盛母别开了脸,盛爷爷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凸。   而坐在单人沙发里的盛予嵘,盯着春欢那张美艳动人却毫无悲戚之色的脸,指尖夹着的烟蓦然一顿,猩红光点被他用指腹狠狠碾熄。   除了他们,沙发上还坐着一位气质娴雅的女子,正是盛予峥的前妻,舒涵。   她是真正的名门闺秀,与盛予峥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二人顺理成章的结婚,可惜结婚六年都没有怀上孩子,也是舒涵主动和盛予峥提的离婚。   此刻她只穿着简约的米白色羊绒衫,通身的从容与得体,与这栋老宅的气场浑然相融。   春欢脚步没有迟疑,自然而然的走到另一个单人沙发前,姿态优雅而自然地在上面落座。   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依次开口。   “爷爷、爸、妈、予嵘。”   称呼顺序规规矩矩,语气也挑不出错处。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气质娴雅的女子身上,略略颔首。   “舒小姐。” 第334章   这声招呼落下,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一分。   春欢的目光却已转向盛予嵘,唇角噙着一丝责备的浅笑。   “予嵘,你也没提前告诉我一声,舒小姐今天会来家里做客。”   她刻意加重了“做客”二字,音调清晰,不疾不徐。   “我要是早知道,”她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舒涵微微收紧的手指,又落回盛予嵘脸上,带着点似真似假的埋怨,“就该早点回来,也好......招待招待。”   一句“做客”,一个“招待”,将主人与客人的身份界限,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   舒涵是盛家上下都喜欢、认可的“好儿媳”、“好嫂嫂”又如何。   那都是过去式了。   如今,至少在冰冷的法律文书和社会关系定义上,舒涵是盛予峥的前妻,而她安春欢,才是他的遗孀。   盛母的眉头蹙得更紧,舒涵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脸上那得体的微笑似乎僵硬了半分。   盛予嵘,盯着春欢那张巧笑嫣然的脸,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里面翻涌的怒意几乎要破冰而出。   “大......”他下意识想要反驳,话刚开了个头,硬生生刹住了话头。   他意识到,此刻,在名分上,大哥的妻子确实是眼前这个令他憎恶的女人。   为了不让舒涵更加难堪,他强行改口:“舒涵姐不是我们盛家的客人。”   在盛家每一个人心里,舒涵才是那个最合心意的儿媳和长嫂。   她与盛予峥自幼相识,情谊深厚,门当户对,连离婚都离得体面,离婚后依旧被盛家上下当做自家人看待。   可惜,情深缘浅,命运弄人。   春欢仿佛没听到他话语里的强调与怒意。   她微微弯腰,葱白的指尖从茶几中央精致的果盘里,慢条斯理地挑出两枚色泽最深、品相最佳的车厘子,捏在指间。   这才抬起眼,视线在盛予嵘和舒涵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后化作一种了然的微笑。   “不是客人?”   “那......难道是予嵘你和舒小姐,有什么好事近了?”   “那真是要恭喜了,舒小姐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和予嵘你站在一起,倒也......挺般配的。”   “安、春、欢。”   盛予嵘的声音骤然拔高,看春欢的眼神带着寒意与厌恶,“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盛父盛母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连一直努力维持着风度的舒涵,脸上那得体的微笑也终于彻底僵住,浮现出一抹愠怒。   春欢仿佛感知不到客厅里骤然降至冰点的空气,也看不见盛家人与舒涵瞬间变幻的脸色。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将一枚车厘子送到唇边,轻轻咬破。   饱满的果肉迸裂,鲜红的汁液顷刻染上她的唇角,像是无意间点上了一抹秾丽的胭脂。   原本就美艳夺目的脸庞,因这一点“血色”的沾染,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丽。   盛母终究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维护之意与不悦   “舒涵在我心里,和女儿一样。”   她看向舒涵的眼神温和而疼惜,转向春欢时却只剩下疏离的冷意。   “她自然不是客人。”   春欢轻轻“啊”了一声,指尖还捏着那枚咬了一半的车厘子,鲜红的汁液在她指腹晕开一小片。   她抬眼望向盛母,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是妈要认舒小姐做干女儿。”   她唇角弯起一个柔顺的弧度,声音带着喜意。   “这么好的事,我当然是赞同的。”   “想必予峥泉下有知,知道多了你这个妹妹,心里一定也是高兴的。”   高兴个屁!   盛予嵘几乎要在心底爆出粗口。   他大哥盛予峥对舒涵姐用情至深,离婚后都念念不忘,谁能接受自己深爱过的前妻,转身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妹妹”?   这简直是荒诞的羞辱。   在场其他盛家人何尝听不出这话里藏着的讽刺。   可偏偏春欢脸上那副全然为家族和睦着想的温顺模样,让人挑不出错处。   盛父盛母胸口憋闷,舒涵更是脸色苍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只能维持着勉强的得体,有气也无法发作。   哪怕曾经和盛予峥那么相爱,此刻她在盛家,确实已经只能用客人来形容。   只有盛予嵘,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   若不是此刻春欢还顶着他大哥“遗孀”的名头,若不是父母在场,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将这个虚伪自私的女人直接掐着脖子扔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满腔翻腾的怒意。   今晚将人叫回老宅,不是为了争口舌之快的。   “我哥飞机出事那天,以及前一天。”   “你到底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   “安春欢,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盛父的审视,盛母的怀疑,盛老爷子的锐利,舒涵的复杂,以及盛予嵘毫不掩饰的逼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春欢身上。   “咔嚓”   春欢不紧不慢地将剩下半枚车厘子咬碎,鲜甜的汁液在齿间弥漫。   她细细吃完,将果核轻轻吐在掌心,再随手丢回光洁的茶几上。   “你们想听我说什么?”   她微微偏头,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盛予嵘脸上,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觉得我出轨了?背着予峥在外面......乱来?”   “觉得我给他......戴了帽子?”   盛予嵘被她轻描淡写的反问激得脸色铁青。   “安春欢,你这是什么态度?”   “态度?”   春欢缓缓站起身,她本就高挑,此刻踩着细高跟,几乎与盛予嵘平视,气势分毫不让。   “盛予嵘,你叫我什么?”   “是谁教你可以直呼自己大嫂的全名?还是说,在你们盛家人眼里,我从来就不是盛予峥的妻子?”   她不等回答,视线转向盛父盛母和盛老爷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被强行压成冰冷的嘲讽。   “我知道,你们是顶级豪门,盛家的门槛高,看不上我这种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还背着一身污名的儿媳妇。”   “我安春欢有自知之明,也从没奢求过你们把我当自己人。”   “春欢,你误会了。”   舒涵见状,连忙站起身打圆场。   她先是对着盛父盛母下意识喊了“爸妈”,又立刻改口,显得尴尬而体贴。   “盛伯伯,盛伯母,予嵘他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我们只是担心你。那个圈子复杂,我们怕你被人骗,受了委屈。” 第335章   “担心?骗?”   春欢扯了扯嘴角,看向步步紧逼的盛老爷子和眼神阴鸷的盛予嵘。   盛老爷子拐杖重重一敲。   “予峥尸骨未寒,你身为未亡人,言行举止更该检点。那些风言风语,难道全是空穴来风?”   盛予嵘更是语带威胁地说道。   “安春欢,当初你是靠什么手段进的盛家,你自己心知肚明,你想让我喊你大嫂,你觉得自己配吗?”   “还有今天你必须把那天的事说个清楚明白,否则,大哥的遗产,你想拿走,也得问我答不答应。”   “说个清楚明白?”   春欢忽然冷笑一声,猛地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大叠照片,扬手“啪”地一声摔在光可鉴人的茶几上。   照片散开,正是那晚套房的场景。   画面清晰显示,房间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士身边都陪着年轻男孩,音乐喧嚣,酒瓶林立。   而春欢独自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酒杯,神色疏离冷淡。   而程亦择则拘谨地坐在离她颇远的另一头,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或暧昧眼神。   “看清楚了吗?”   春欢声音冰冷。   “我还有视频,需要我发给你们看吗?”   “要是怕我视频是合成的,也可以去挨个问当晚在场的每一个人。柳夫人、赵女士......需要我把名单和联系方式都给你们吗?”   看到照片,盛父盛母脸色稍霁,盛老爷子紧皱的眉头也松了少许。   至少,在予峥出事的时间点,他这个法律上的妻子,没有做出对不起他的事。   可盛予嵘却紧追不放。   “就算你没出轨,你在那个时间点,和那群人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你对得起我哥吗?!”   “寻欢作乐?”   春欢重复着他的话,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骤然红了,露出底下压抑许久的疲惫与痛楚。   但她飞快地眨了下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死死盯住盛予嵘,声音带着愤怒。   “你凭什么质问我?盛予嵘,你凭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死去的好大哥?”   “问他我为什么要和那群人喝酒?为什么要在那里待一整夜?”   “哦,对了,也可以问问你心目中的好大嫂,你大哥是怎么没的?”   盛母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色带着不可置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问舒涵,予峥是怎么没了的?”   舒涵此刻也惊愕地望向春欢,嘴唇微张,那双总是温柔含情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慌乱。   盛予嵘虽然本能地不相信这个女人的任何话,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重重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特别是当他目光触及舒涵那张骤然失去血色的脸时,他喉咙有些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舒小姐,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想对爸、妈说的吗?”   春欢的目光直接落在对方身上,等着她说话。   “毕竟,我老公死了,你这个前妻,收到消息就不远万里从国外赶回来,哭得肝肠寸断,比我这个正牌遗孀还要伤心欲绝,还要更像他的未亡人。”   春欢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   “怎么?需要我把‘盛予峥遗孀’这个称呼,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吗?”   “不......不是这样的!”舒涵终于想起来要解释,“春欢,你误会了。”   “就算我和予峥离婚了,他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是亲人。他出了事,我怎么可能不伤心?”   舒涵对安春欢的心态,是极其复杂的。   当年,因为身体原因迟迟无法怀孕,即便盛家长辈从未苛责,深爱她的盛予峥从未催逼,反而加倍呵护。   可这呵护在她日益严重的抑郁和焦虑中,却成了另一种沉重的负担。   她开始失眠,厌食,无端哭泣,把自己逼进了死角,诊断书上是触目惊心的重度抑郁。   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为了彼此不彻底毁掉,她忍着剧痛,主动提出了离婚。   离婚后,她远走国外疗伤。   一年后,远在异国的她接到了盛予峥的电话。   他告诉她,有人怀了他的孩子,他决定结婚。   电话那头的他声音低哑,似乎在等待什么。   可当时的舒涵,只是僵硬地说了一句:“恭喜你。”   就是这简短而冰冷的三个字,彻底斩断了盛予峥最后一丝犹豫。   可她还是看到了那场世纪婚礼的新闻。   看到了那张‘郎才女貌’的照片。   原本已经好很多的病情再一次加重。   她好像产生了两个意识,一个意识在告诉她,她做的是对的,他们分开后,予峥就有了孩子。   而另一个想法则是阴暗的,问她甘心吗?   她甘心把自己最爱的人,推到另一个女人身边。   “予峥那天,根本不是去国外谈什么项目。”   “他是为了去见舒小姐。”   春欢继续说道。   “因为,舒小姐当时在国外,病得很重,重到需要他立刻赶过去。”   似乎因为自己的丈夫对前妻念念不忘,她的表情悲伤起来。   “那天,你们查查天气记录就知道,飞往舒小姐所在城市的国际航线,因为恶劣天气几乎全线取消。”   “我劝过他,不止一次......我说,予峥,天气不好,太危险了,等天气稳定了再飞过去,舒小姐那边可以先请人照顾......”   她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的颤抖。   “可他不听,他根本不放心把舒小姐交给别人照顾。”   “我去喝酒只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像个傻子一样,等着我的丈夫为别的女人心急如焚的消息。”   “我连难受的资格都没有吗?我连找个地方把自己灌醉,暂时忘掉这一切的资格都没有吗?”   春欢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颤抖的哭腔,眼泪瞬间滚落,划过她精致的脸颊。   这番话半真半假。   她当然劝过,也求过。   得知盛予峥要飞去找舒涵,回来后和自己离婚,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死死抓住这即将彻底断裂的婚姻。   电话里,她卑微地告诉盛予峥,只要不离婚,他随时可以去看舒小姐,她绝不会干涉,不会有任何意见。   安春欢只想保住盛太太的名分和随之而来的利益。   而航班取消,说危险和请人照顾舒涵的话,都是盛予峥的助理劝他的。 第336章   这些消息,自然是春欢从助理口中打探出来的。   她现在张冠李戴一下又何妨。   她不想让他们知道盛予峥临走前正准备和她离婚。   那会在遗产分割上掀起无法预料的波澜。   盛家父母只要了盛予峥手里的公司股份的小部分,其余所有遗产都归她,这份安排建立在她是未亡人的基础上。   一旦离婚意图曝光,一切可能瞬间倾覆。   盛予峥去国外的时候,对家人说的理由是有紧急项目,盛家人从未怀疑过。   此刻听着春欢的控诉,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怎么都不说话了?”   春欢再次开口,语气带着苦笑。   “舒小姐,有些话我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可你今天坐在这里,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好,那我今天就把所有话,都说出来。”   “我的孩子是因为你没的,我的老公也是因为你没的。我一直努力告诉自己不要迁怒你,我一直在忍......”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   “可我只要一闭眼,就想起我那快五个月的孩子......它明明在我肚子里动得那么欢......”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什么叫孩子是因为舒涵没的?”   “你之前不是说,是不小心踩空滑倒没的吗?”   盛母听到那个流掉的孩子,眼眶都红了。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同样是盛家老一辈心中的痛。   他们当初接纳安春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个孩子。   “那天舒小姐的弟弟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舒小姐第一个想到的联系人是予峥。”   “予峥立刻就要赶过去帮忙,可那天,他早就答应陪我去做产检。”   “我拦着他,求他至少让助理先去处理,他急着走,推搡间,我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孩子就这么没了,当我在医院醒来,他第一反应是和我统一口径,说那个孩子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流掉的。”   “他不想让任何对舒小姐不利的传言流出去。”   那时,盛予峥冰冷地警告她:如果把事情牵扯到舒涵,就立刻离婚。   后来那条价值八位数的项链和一套价值几个亿的房产,就是盛予峥给安春欢的封口费。   安春欢为了不离婚,也只能告诉盛家人是自己不小心。   可如今,盛予峥人都没了,她还怕什么离婚的威胁。   这口憋了太久的恶气,她终于能吐出来了。   她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盛家人,心底升起一丝好奇。   知道了这些,盛家还能毫无芥蒂地把舒涵当“亲女儿”、“亲姐姐”看待吗?   他们还能和舒家维持那份多年世交的亲密无间吗?   舒涵是没有参加她和盛予峥的婚礼,但舒家的其他人,她的父母兄弟,可都是盛家的座上宾。   当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那种隐含的轻蔑与审视,春欢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看不起她娱乐圈的出身,看不起她攀附盛家的手段。   春欢对舒家,自然也从无好感。   如今能给那一家子眼高于顶的人添点堵,何乐而不为?   丢下一记重磅炸弹后,春欢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晃,声音带着心灰意冷的疲惫。   “你们要的解释,我给完了。”她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低垂着眼,“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脚步微微踉跄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坐进自己那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轿车,关上车门的瞬间,春欢脸上的悲伤和脆弱迅速地消失,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作为演员,给盛家人演一场戏而已,春欢还是有信心能将盛家人糊弄住的。   至少她离开的时候,盛母看她的眼神和刚进门的时候可是两种状态了。   春欢伸手,按亮了车内的化妆镜。   柔和的光线下,镜中映出她那张依旧美艳绝伦的脸,只是眼角略微泛红,是刚才用力挤出的泪痕。   她毫不在意,不慌不忙地拿出粉饼和口红,开始细致地补妆。   镜子里的女人,很快恢复了无懈可击的精致与冷艳。   她合上镜子,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载着她驶离了盛家老宅。   回到自己的住处,春欢才想起处理网上关于她的风暴。   她的经纪约签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早些年公司对她这棵摇钱树十分重视,谣言一出来,又是澄清又是律师函。   可她在事业上升期结婚,随后处于半隐退状态,于是公司对她基本处于放养状态。   不敢多管,也绝不会主动为她花钱公关。   毕竟,在她身上投入产出比太不可控,而某些热度,某种意义上也是免费宣传。   春欢对此心知肚明,也毫不在意。   这些年被骂惯了,她早就免疫了。   在娱乐圈最怕的是查无此人,有时候黑红也是红。   春欢从经纪人那里要回自己的社交账号和密码,把大号登录上去,无视了后台爆炸的私信和评论提醒。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从手机相册里找出九张照片——正是那晚“18小时事件”的现场照片。   她没写任何辩解的文字,只是干脆利落地将照片发了出去,配文简洁到近乎冷漠。   【那晚。】   照片正是那晚酒店套房的场景,经过简单处理。   背景里其他几位作陪的年轻男孩和大部分贵妇的脸都被打了厚厚的马赛克,还有两三位并不介意露脸的富婆,没有打马赛克。   从照片可以看见,春欢独自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酒杯,神色疏离冷淡。   而程亦择则拘谨地坐在离她颇远的另一头,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或暧昧眼神。   几分钟后,这条只有几张照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微博,其评论区以惊人的速度爆炸了。   【卧槽!这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所以真的是富婆聚会,小鲜肉作陪?程亦择坐那么远,表情跟受刑似的......哈哈哈对不起我笑了。】   【只有我觉得欢姐这张侧颜绝了吗?那种破碎感、疏离感......美得好有故事!程亦择弟弟也好帅,但这种场合看起来好小白兔啊。】   【洗白套路罢了,谁知道是不是事后补拍的澄清照,时间线对得上吗?】   【补拍?你看看旁边那位穿香家当季高定的赵女士,人家昨天还在巴黎看秀,今天能飞回来给你当群演?动动脑子吧,啥*!】   【这一堆女人找一堆小鲜肉聚会,能是什么好会......】   【程亦择的粉丝呢?快来看看你们努力的哥哥在干嘛。】   【我要和那群有钱的富婆拼了,吃的真好。】   ......   春欢发完照片手机一丢就没管了,反正她也澄清了,网友相不相信,她懒得管。   半个月后。   片场。   “欢姐,你到了吗?”   春欢将手机贴在耳边,手机里传来程亦择压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到了。”   她简短回应,视线却已越过片场杂乱的布景和忙碌的人群,落在前方。   那里,一个穿着玄色古装长袍的挺拔身影,正与导演低声交谈。 第337章   仅仅一个侧影,便有种夺人眼目的气场。   待他微微转过身,春欢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男人有着十分优越的骨相,轮廓棱角分明,五官立体深邃,眉眼锐利清明,眼睫垂下时却意外地敛去锋芒,鼻梁高挺笔直,唇形清晰,色泽温润。   此刻他微垂着眼,带着清冷的疏离与矜贵。   春欢身边的场务小姑娘跟着看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小声又兴奋地介绍。   “沈老师,那位,郁君清郁老师,就是我们这部戏的男主角,有郁老师坐镇,这戏绝对能大火。”   郁君清,二十六岁,非科班出身,却在短短五年内,凭借几部口碑票房双丰收的作品,迅速跻身新锐实力派演员顶尖行列。   他演技扎实多变,对角色的钻研近乎苛刻。   传闻他背景雄厚,但本人低调,从不炒作。   郁君清的感情史也是一片空白,零绯闻,曾公开表示“对感情游戏不感兴趣”。   初接触时给人的印象是冷淡疏离,实则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只是将绝大部分热情和专注都倾注在了表演上,极度厌恶圈内的虚伪与算计。   此刻,郁君清似乎察觉到了远处的注视,抬眼望来。   目光隔空相遇。   春欢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   而郁君清的眼神,清冷,疏淡,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布景。   随即,他便重新垂下眼,继续与导演讨论,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   春欢对着手机那头的程亦择,轻轻“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郁君清挺拔而孤直的背影,红唇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春欢之前从未与郁君清合作过,对这个名字的印象,仅限于圈内偶尔提及的“演技好”、“背景硬”、“难搞”等标签,底下具体是怎样一副皮囊,她从前并未投注过多兴趣。   可此刻,亲眼见到这张清冷到极致,又惊艳到夺目的脸,她才发现这郁君清,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就在春欢停下脚步,欣赏着郁君清的时候,程亦择知道她来了,换好衣服从化妆间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同样耀眼的春欢,也顺着她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目光的落点。   正是男主角郁君清。   她的眼底带着毫不遮掩的欣赏和打量。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她该不会是......看上郁君清了吧?   但想到郁君清在圈内那些众所周知的传闻,程亦择又暗自松了口气。   郁君清背景神秘雄厚,根本无需依附任何人。   他那样的人,恐怕最看不上安春欢这般靠男人上位的女人。   以郁君清那出了名的冷淡脾性和对虚伪的厌弃,只怕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她。   这么一想,程亦择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才稍稍平复。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加快脚步,走到春欢身边,脸上扬起练习过无数次的、带着仰慕与亲昵的笑容。   “欢姐。”   春欢的目光从远处那抹清冷的玄色身影上,缓缓收了回来,落在眼前的程亦择身上。   这一对比,强烈的反差感瞬间袭来。   程亦择的皮囊其实不错,清秀俊朗,穿上古装也算得上翩翩公子。   但或许是妆容的刻意柔化,或许是气质的差距,又或许仅仅是珠玉在侧,此刻站在春欢面前的他,在刚刚目睹过郁君清那种极具冲击力的、由顶级骨相和疏离气质共同塑造的惊艳之后,顿时显得......有些寡淡了。   就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普通玉石,乍看温润,细看却缺乏内蕴的光华与棱角分明的硬度,被旁边真正的稀世美玉一比,顿时失了颜色,甚至透出几分匠气与刻意。   春欢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失望。   程亦择却将那抹失望看得分明。   一股混杂着羞耻、愤怒与不甘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想转身就走。   可他不能。   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甚至让那笑容更灿烂、更讨好一些。   他微微垂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声音依旧温顺。   “欢姐,这边太阳大,我们先去休息室等导演吧。”   他伸出手,想要虚虚地扶一下她的手臂,姿态恭谨又透着亲密。   春欢的目光在他伸出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那丝失望似乎更深了。   “嗯,走吧。”   她淡淡应道,并没有碰他的手,径自往前走。   程亦择的手僵在半空,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低着头,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紧紧攥成了拳。   前方,郁君清似乎结束了与导演的交谈,正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二人刚到休息室坐下不久,导演谢颂就找了过来。   看见春欢,谢导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带着几分客气。   他将手里一份薄薄的剧本递到春欢面前。   “安老师,您看看,这是“棠溪”的本子。”   谢导解释道,语气里透着期待。   这正是春欢之前答应程亦择会接的那个女五号角色。   这个叫“棠溪”的角色,在整部剧中戏份不算多,但极其出彩。   设定是心比天高的绝色美人,外表柔弱艳丽,实则手段狠辣。   谢导最初为这个角色选角时,压根没敢往春欢身上想。   毕竟她出道十多年,咖位在那里,后来接的本子基本都是女一、女二,一个女五号的角色,他最初只想在条件不错的新人或三四线演员里找。   可一连面试了十几个,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要么长相够不上“绝色倾城”,毕竟剧本设定里,可是连心思缜密的男主看到“棠溪”的第一眼,眼底都闪过惊艳。   还有一些长相上勉强可以,但是演技撑不起角色的复杂层次。   谢导在选角上向来吹毛求疵,尤其是这种负责“惊艳亮相”的角色,选不好,他总觉得是在砸自己“口碑导演”的招牌。   正发愁时,他偶然听到程亦择和经纪人聊到安春欢,知道他们居然认识。   谢导也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春欢那张极具辨识度、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   他将这张脸代入到“棠溪”身上,顿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他苦寻不得的本尊。 第338章   安春欢的演技虽然不是说最好的,可刚出道的时候,被称为最有灵气的演员,至少演技还是有的。   他当即拜托程亦择帮忙牵线,试探性地问问春欢有没有兴趣来客串一下。   话虽如此,谢导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谁不知道这位刚丧夫、即将继承百亿遗产的人,正处在风口浪尖,哪有心思来演个小配角。   提过之后,他自己也就暂时把这事搁下了,继续寻找合适的人选。   但程亦择的经纪人却上了心。   尤其想到自家艺人当晚就要与春欢在酒店见面,经纪人便极力怂恿程亦择促成此事。   只要春欢肯点头出演“棠溪”,凭她的话题度,这部剧热度拉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更何况,“棠溪”在剧中几乎所有的对手戏和情感纠葛,都是和程亦择饰演的男二展开,这无疑是巩固两人联系的绝佳机会。   此刻,谢导搓着手,眼里带着期待与忐忑,等春欢翻看剧本。   春欢接过剧本,目光淡淡扫过封面上《藏锋入局》四个字,并未立刻打开,只抬眼看向谢导,唇角微弯。   “谢导客气了。”   春欢的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本子我稍后细看,既然答应了亦择接这个角色,我自然会好好钻研,竭尽全力把‘棠溪’演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导,语气是商量的口吻,而非敷衍。   “只是不知道这个角色的戏份安排得紧不紧?拍摄周期上,需要我怎么配合您这边的档期调整?”   这番话她说得十分自然恳切,完全没有那种倨傲或漫不经心。   姿态放得低,却又不失从容,仿佛只是一个认真对待工作的普通演员在沟通工作细节。   这让原本心里还有些忐忑、生怕请来一尊不好伺候的“大佛”的谢导,顿时松了一口气,好感度也蹭蹭往上涨。   他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不赶不赶,沈老师您放心,‘棠溪’的戏份比较集中,主要是和亦择的几场重头对手戏,还有几场单独的戏。”   “时间上完全可以根据您的方便来协调安排,剧组这边会全力配合您。”   他心中暗喜,看来这位传闻中不好相处的“毒玫瑰”,这次倒是出乎意料地专业和好说话。   这让他对这次合作的成功,又多了几分信心。   不过,谢导随即想到了另一个关键人物——郁君清。   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斟酌。   “沈老师,您的戏份里,只有一场是和男主有直接交集的。那场戏,可能需要稍微配合一下男主那边的拍摄时间。”   他顿了顿,很快又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到时候您的时间实在不方便,我再出面去和君清商量,看看能不能调整一下他的档期,尽量配合您。”   一句“沈老师”,一句“君清”,称呼上的亲疏远近,已然分明。   谢导和郁君清是多次合作的老搭档,彼此熟悉且信任。   郁君清在他眼里,是那种极好合作的演员——天赋高,肯钻研,事少,不耍大牌,除了对表演要求严苛到近乎偏执外,几乎没有任何麻烦。   因此,谢导提起他时,语气里带着熟稔与一份自然而然的维护。   而对于春欢,他虽客气尊重,但终究是第一次合作,且对方身份特殊,态度自然更加谨慎,留足了回旋余地。   从谢导口中听到君清二字,春欢脑海中又浮现了刚刚看到的那张清冷惊艳的脸。   “谢导到时候把那场戏的时间提前告诉我助理就好。”   春欢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语气体贴而识大体。   “我会把时间空出来的,哪有让男主角为了我这个小配角特意换时间的道理。”   春欢还是愿意给这位男主角,留下一个好印象。   谢导看着眼前这张笑脸,那是眼前一亮又一亮。   春欢端起手边助理刚送来的温水,抿了一小口,似乎不经意地问。   “对了谢导,这部剧的男女主,定的是哪两位老师?”   醉翁之意自然在郁君清身上。   若不是郁君清的背景雄厚,春欢恐怕已经找上了他的经纪人。   可惜,吃不上,看看也能养眼。   谢导正暗自为沟通顺利而高兴,闻言顺口答道:“哦,男主是郁君清郁老师,女主定了许沐宛许老师来救场,她......”   话说到一半,谢导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他这才猛然记起,圈子里似乎一直流传着安春欢和许沐宛不和的传闻.   更准确地说,是安春欢早年曾放过话:“有许沐宛在的组,别来找我”。   当初他动了请春欢来客串“棠溪”的念头时,剧组原定的女主角另有其人,并非许沐宛。   奈何那位花旦开机没两天突然曝出实锤的丑闻,谢导不得不紧急换人。   有演技、有档期、能紧急救场、且有足够分量的演员,也就许沐宛最合适。   而许沐宛那边也答应得十分干脆。   这下可好,直接把两位传闻中不合的主,塞进同一个剧组了。   刚刚还算轻松融洽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连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程亦择也是此刻才得知救场女主最终定的是许沐宛。   乍闻喜讯的欣喜还未来得及漫上眼角,紧随其后的担忧便如冷水浇下。   他自然也想到了那些传言。   若许老师来演女主,他自己就能离她那么近,这是程亦择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眼前这个女人会不会因为对许老师不喜,动用资本,直接将许老师挤出剧组?   程亦择顿时替许沐宛紧张起来。   只是他的紧张不敢在脸上泄露分毫。   他如今还得靠着这位“金主”往上爬,才能让自己的咖位更靠近心中那轮皎月一点,甚至......有朝一日能够真正站在与许老师比肩的位置。   若是被眼前人察觉到他心思的异样,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立刻封杀,前途尽毁。   听到许沐宛的名字,春欢手中的杯子无声地捏紧,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瞬间闪过的不喜。   再抬起眼时,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似乎淡了些,未达眼底。   “许沐宛啊。”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老师,您看这......”   谢导笑得有些勉强,试图解释,“女主这边也是临时有些变动,许老师是来救场的,之前确实没想到您会愿意来......” 第339章   “谢导不必解释,”春欢打断了他,脸上挂着不达眼底的笑,“剧组选角,自然有剧组的考量。”   “而且,”她声音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玩味般的腔调,“我也很期待和许老师的‘对戏’呢。”   “对戏”二字,被她用拖长的语调念了出来,倒不像是期待合作,更像是在宣战。   “安老师,您和许老师其实在剧本里没有直接的对手戏。”   谢导补充道,声音里多了明显的庆幸。   “‘棠溪’的戏份基本上都是和亦择饰演的男二绑定的,感情线和冲突线都很明确。和男主只有一场交集,和女主可以说完全没有交叉线。”   谢导简直不敢想象,若这两人真有同框对戏的场面,剧组会陷入怎样一种无法收场的境地。   眼前这位主儿,可不是一个能随意打发的普通女五号。   她本人便是这部剧的投资人之一,而真正撑起这部剧大半江山的资金大头,更是来自盛家旗下的娱乐公司。   所以,饶是谢松在业内算得上是颇有分量、能对许多演员摆谱的大导演,在面对春欢时,也丝毫不敢拿出半点架子。   他此刻的姿态,与其说是对一位演员的客气,不如说是对一位重要资方兼潜在麻烦的谨慎周旋。   “可是,”春欢红唇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轻点了一下腿上那薄薄的剧本,“我觉得.......可以有。”   她抬起眼,看向明显怔住的谢导。   “谢导不觉得吗?‘许花旦’和‘黑寡妇’现场对戏,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热度和看点吗?”   听到她如此自然甚至带着自嘲地吐出“黑寡妇”三个字,谢导和程亦择都忍不住露出错愕。   谢导当然知道要是有二人的对戏会是一个绝佳的话题。   可这部剧的剧本,不需要再有任何的更改,他也不希望自己拍戏的片场,全是火药味。   谢导更不喜欢自己的戏变成女主和女五扯头花、女五凌辱掌掴女主的滑稽戏码。   “安老师,这话题自然是有的,但是咱们这个戏剧本已经够出彩,有您的加入,更是锦上添花,不需要再加更多的热度。”   听到谢导拒绝,程亦择心头松了口气。   “欢姐,你是不想和我对戏吗?”   程亦择适时开口,得到谢导一个你很懂事的眼神。   “我只是想和亦择你多在剧组待会,你不想我多陪你一段时间吗?”   春欢毫不介意导演在这里,手覆上了程亦择的手,轻拍了两下。   程亦择强忍着把手抽出来的冲动,笑意有些僵硬地说道:“当然不是。”   谢导对圈子里的事见怪不怪,程亦择这小子能攀上安春欢,在他看来,还是这小子占了便宜。   这小子可是连吃带拿,这是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的福气。   “谢导,”春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谢林,“剧组还需要投资吗?”   谢导心头一跳,本能地想要婉拒:“安老师,我们《藏锋入局》目前的资金很充足,盛氏娱乐那边的支持也很到位,暂时......”   “就加两场戏,”春欢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写,“和男女主的交锋戏,我也不需要去压女主角的戏,只是让‘棠溪’这个人物,更饱满丰富一点。”   “我再追加三千万,专门用于这两场戏的剧本打磨、场景搭建和后期制作。”   “三千万”这个数字,被她用谈论“三百块”般的随意口吻说出来,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导的心上。   只为加两场戏,甚至明说了不会刻意去压女主角。   谢导又不是傻子,他当然笑着答应下来。   谢导离开后,休息室只剩下春欢和程亦择。   春欢翻开那薄薄的剧本,指尖在某页停住。   一场尺度不小的亲密戏,需要程亦择半裸出镜,展现极强的克制与欲望。   她抬眼,语气随意:“这场戏,你现在演给我看看。”   程亦择脸色微变,但触及春欢的目光,只能接过剧本,将场景记下。   他随即站到休息室的中间,慢慢解开戏服外袍的系带。   休息室温度适宜,他却觉得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泛起细密的战栗。   他努力回忆角色心境,试图用眼神和肢体展现那份渴望与自我压抑。   动作有些僵硬,但那张年轻俊秀的脸因努力而泛红,额角渗出细汗,倒意外地贴合了剧本中“强自镇定”的描述。   春欢倚在沙发里,指尖撑着下颌,看得颇为专注。   就在程亦择渐入状态,手颤抖着触及自己裸露的腹部时,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程亦择浑身一僵,瞬间从戏里抽离,脸上血色褪尽,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衣服。   “慌什么?”春欢被打扰,不悦地蹙眉,“你是在对戏,演员的基本素养呢?”   她没理会程亦择的惊慌,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   郁君清站在门口。   他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程亦择上身赤裸、面红耳赤地站在房间中央,而春欢则慵懒地坐在那里。   郁君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快扫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不加掩饰的厌恶。   对于圈子里的这种戏码,郁君清是知道的。   但是他还没有见过在剧组就这么迫不及待......   春欢看到是他,脸上那点被打扰的不快迅速敛去,甚至坐直了些。   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将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眼底深处有欣赏的光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克制的神色取代。   “郁老师,”她开口,语气已然恢复正经,“请进。”   郁君清没动,声音冷然:“你们在忙,不打扰了。”   说着,脚步已向后撤了半步。   “只是在帮后辈对戏而已,”春欢笑了笑,朝程亦择抬了抬下巴,“亦择,你先出去吧。”   程亦择内心屈辱翻腾,脸上却竭力维持平静,迅速穿好衣服。   经过门口时,他低声对郁君清打了招呼:“郁老师。”   郁君清淡淡地点了下头,侧身让他出去。   待程亦择离开,郁君清才踏入休息室,但他并未关门,让房门维持着半敞的状态。   他站在离春欢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落座,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开门见山。   “安老师,关于加戏的事。”   春欢示意他坐,才不慌不忙的接话。   “郁老师想说什么。”   郁君清并未坐下,依旧站着,姿态挺拔疏离。   “剧本原有的脉络清晰,‘棠溪’与男女主角交集过多,未必是加分项。我想知道,加戏的必要性是什么?” 第340章   “当然因为......”   春欢看着他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红唇边的笑意更深,慢悠悠地站起身,款款地朝着他走去。   随着她的靠近,那张脸在休息室柔和的灯光下,愈发显得明艳逼人。   肌肤光洁无瑕,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却又因那份从容的气度而显得并不轻浮。   饱满的红唇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盛放的玫瑰,鲜艳欲滴,散发着极具侵略性的美感。   郁君清不否认,这个女人,单论皮相,确实美得惊心动魄,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独属于成熟女性的浓烈风情。   他此前只听过她的名字,伴随而来的总是一些不甚光彩的传闻。   但作为一个陌生人,郁君清向来秉持着不轻易评判他人的原则,尤其不随意用那些难听的词汇去定义一名女性。   然而,就在刚才片场,他亲耳听到导演急匆匆地叫来编剧,说要为安春欢饰演的女五临时加两场和男女主的对手戏。   更听说,她为了这两场戏,随手就追加了三千万投资。   那一刻,他心中对这个女人的那点基于陌生人底线的不评价,迅速被强烈的反感所取代。   用资本干预剧本,强行加塞戏份,是他最不欣赏的行为之一。   而两分钟前,推开休息室门目睹的那一幕。   让他对她的反感升级成了厌恶。   他看着她步步靠近,那妩媚的笑容在他看来,充满了某种令人不适的暗示。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但周身散发的冷意越发明显。   正常人早该被他身上的寒意吓得撤退,而春欢若无其事地走到他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   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那双眼睛里的每一分冷冽,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排斥。   而她身上淡淡的玫瑰调香味,更是不由分说地侵入了郁君清的领域。   他依旧没动,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地蜷了一下。   春欢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手。   在他越来越冷的目光下,极其缓慢地用指尖拂过自己颈侧的一缕碎发。   红唇轻启。   “因为想让角色更出彩,也让这剧更有话题度。”   “双赢的事,不是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最后那点本就不多的距离。   郁君清感受到她眼中带着冒犯的“欣赏”,这种被一个女人物化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反胃。   他向后退了半步,动作干脆利落,瞬间拉开了与春欢的距离。   “安老师,”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漠,“戏该怎么拍,角色该如何塑造,应该由剧本逻辑和导演的判断决定,而不是靠着追加投资来抢先干预。”   他锐利的目光落在春欢脸上。   “至于安老师所谓的话题度,”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疏离,“我想,一部戏的成败,靠的应该是优秀的剧本和演员专业的演绎,而不是靠着这些资本运作和个人表演。”   说完,他不再看春欢笑容消失的表情,微微颔首,礼节性到了极致,也冷漠到了极致。   “打扰了,希望接下来的拍摄,能纯粹一些。”   郁君清不想动用任何手段,去把谢导看好的“棠溪”赶出剧组。   那不是他的作风。   但若是这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他的底线,做出他无法容忍的事情,那么,这个剧组里,最终离开的,要么是他,要么就是她。   他绝不会妥协。   “郁老师,别急着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春欢的声音响起,叫停了他离开的步伐。   郁君清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那两场加戏,郁老师觉得没有必要,我自然相信郁老师的专业能力,我可以不加。”   春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妥协的意味。   郁君清眉头微蹙,依旧背对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当然,说好的三千万追加资金,我依然会打给谢导。”   她又补充道。   郁君清转过身,目光落在春欢身上,他有些不相信她的话。   “不过,”春欢迎上他的视线,红唇微勾,吐出后面的话,“我想请郁老师对戏?郁老师能帮忙指导一下吗?”   此话一出,郁君清的表情骤变,他不再掩饰眼中那浓烈的厌恶。   那是一种被当成可以随意戏弄对象的怒意。   良好的教养让郁君清没有当场失态,说出伤人的话。   “安老师另请高明吧,我自认没有能指导您戏份的能力。”   “您可以找更合适、也更愿意帮忙的人。”   他以为这场令人不快的对话到此为止,准备再次离开。   可他的话刚说完,却看到春欢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故意带着勾子般妩媚的笑,而是笑得格外灿烂,眉眼弯起,唇角上扬的弧度干净而明亮,甚至露出了洁白整齐的唇齿。   那是一种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笑话、发自内心感到愉悦的笑容,瞬间冲淡了她身上的那份艳丽逼人,竟透出几分罕见的鲜活与生动。   哪怕郁君清内心十分不喜她的做派,此刻面对这纯粹的笑靥时,视线也忍不住停留,心神恍惚了那么一瞬。   春欢止住笑,抬手轻轻掩了下唇角,眼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笑意,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解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自嘲。   “我想郁老师是误会了。”   “我不是想麻烦您亲自和我对戏,来指导我。”   她刻意强调了“亲自”和“我”这两个词。   “我的戏份,大部分都是和亦择的对手戏,其中亲密戏占了不小比重。”   “他还是个新人,经验不足,演技方面也确实......青涩了点。”   她微微蹙眉,露出担忧的神情。   “那些戏情绪和肢体要求都比较高,我这不是怕他演不好,反复NG,白白耽误整个剧组的拍摄进度吗?”   她抬眼,目光真诚地看向郁君清。   “郁老师的演技是公认的好,对角色的理解和掌控力更是没话说,所以我才冒昧想,私下里若郁老师有空闲时间,能否对他,嗯,稍微点拨一二。不用多,就关键的情绪点和节奏把握就好。”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遗憾的浅笑:“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不情之请。既然郁老师不方便,或者觉得不合适,那也没关系,我再想别的办法,绝不勉强。”   听到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的竟然是让自己去“指导”程亦择如何演好与她的亲密戏。   郁君清心底难得地涌起一丝尴尬。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想岔了?   他为自己方才那个过于恶劣且武断的误会,感到一丝不自在。   他讨厌潜规则和她轻浮的举动,但也同样秉持着就事论事、不妄加揣测的原则。 第341章   “不好意思。”   郁君清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感消散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缓和。   “是我误会安老师的意思了。”   “谈不上指导,”他谨慎地措辞,“如果程亦择本人有需要,并且时间合适,互相交流一下表演心得,是可以的。”   “那就先谢谢郁老师了,具体看亦择自己的意愿和安排,有机会的话,再麻烦您。”   郁君清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休息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刹那,春欢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重新坐回沙发,指尖轻轻敲击着剧本封面。   见过郁君清后,现在的程亦择,于她而言,变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程亦择是青涩、温顺、听话,那张皮囊不细看的时候,还行。   而郁君清,像是摆在玻璃橱窗里,只能看不能碰的顶级艺术品。   正是这种不可得,反而激起了春欢骨子里最深的征服欲。   若有朝一日,能让这件高高在上的艺术品沾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那该是何等极致的满足。   若真有那个时候,程亦择这样的鸡肋,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丢弃掉。   但若是终究得不到那最好的,春欢也不会拿自己如今的好日子去强求。   这世上美好却无法占有的东西多了去。   她向来识时务,毕竟手里还有一个消遣的玩意不是吗?   至少,他听话,偶尔把玩,也能解一时之闷。   她安春欢的人生信条,从来不是非此不可。   -----------------   很快许沐宛那边也拍完定妆照,在进剧组的前一天,她在她的社交媒体上正式官宣了这个消息。   【剑藏于鞘,锋隐于局。很高兴遇见你,秦拂怡。@电视剧藏锋入局感谢@谢颂导演的信任,期待与@郁君清老师以及所有优秀的同仁们合作,共赴这一场『藏锋』之约。】   文案下面的配图是她饰演的女主角“秦拂怡”的一张侧身执剑的剪影定妆照,妆容清丽,气质卓然,颇有几分侠骨柔情的意味。   动态一经发布,迅速获得大量转发评论点赞,许沐宛的粉丝欢欣鼓舞。   【恭喜宛宝,秦拂怡这个角色太适合你了,清冷坚韧,侠女风范。】   【第一次接谢导的戏,宛宛的演技终于被更多大导演看到了,实至名归。】   【和郁君清合作,双强组合,我已经开始期待正片了,两位演技派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姐姐专心搞事业的样子最美,期待新角色。】   【啊啊啊,戏没拍我已经开始磕上姐姐和郁神了。】   ......   评论区一片和谐向上的氛围。   然而,这份属于许沐宛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是紧接着,另一组偷拍的照片被某娱乐博主放出,瞬间抢夺了舆论焦点,将刚刚攀升的热度拦腰截断。   吃瓜第一人v:【《藏锋入局》剧组不止有官宣,还有“惊鸿一瞥”与“黯然神伤”。[九宫格照片]】   照片拍的正是春欢去剧组片场那天,她看到郁君清驻足停留的那一幕。   照片中春欢的目光穿越人群与距离,精准地落在远处正在与导演交谈的郁君清身上。   那眼神被高清镜头捕捉得淋漓尽致,充满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浓浓的兴趣。   还有一张是程亦择站在远处,已经换好戏服的他神情黯然地望向春欢的方向。   这组照片出来,瞬间抢了许沐宛好不容易涨上来的热度。   照片下的评论区顿时炸锅了。   【那眼神就让我生理不适,把我们哥哥当什么了?拒绝倒贴,拒绝任何形式的骚扰。】   【怎么,前夫的遗产不够花,又盯上郁神了?可惜,我们郁神背景干净零绯闻,最看不上你这种声名狼藉的女人。】   【片场是工作的地方,不是某些人猎艳的场所,尊重其他演员。强烈要求剧组严肃处理此事。】   【晦气东西!探班就探班,用那种眼神看别人男主角干什么?自己养的小狗不够玩了?能不能别来污染我们宛宛的剧组环境?和你的小情人锁死,远离正经演员行吗?[鄙视]】   【欢姐看郁神的眼神,那种强势美艳女王对上高岭禁欲神祇的张力绝了,明知是火坑也想跳的CP感[捂脸]】   【让程亦择滚出剧组吧,让自己的富婆去探班,结果人家看上我们郁神了,程亦择和黑寡妇一起滚蛋!】   ......   就在这张照片引发的口水战愈演愈烈,几乎要将许沐宛官宣的消息彻底淹没时,又有一条“知情人士”的爆料被顶了上去。   据内部消息称,安春欢不仅仅是去剧组探班程亦择,还接了个戏份不多的角色。   而那个角色,和男主和男二都有交集。   舆论越发沸腾起来。   【笑不活了家人们,身家几百亿的豪门新寡,跑去给曾经公开表示“有她没我”,她看不起的人演配角?恶心!】   【过气花瓶别蹭我们宛宛的热度,非要找存在感,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所以刚刚那组三足鼎立的照片是谢导的炒作吧!!!】   【纯路人,许沐宛和安春欢站一起,颜值上不得被艳压,我要是许沐宛,我肯定不和毒玫瑰站一起。】   【黑子滚粗!我们宛宛是靠演技和角色魅力取胜!不是那种心思恶毒的妖艳贱货能比的!某些人除了那张脸和死老公得来的脏钱,还有什么?演技?呵呵,十年如一日的花瓶,早年那点灵气早被铜臭和男人吸干了】   ......   许沐宛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官宣微博下,原本一片祥和的恭喜与期待,瞬间被#安春欢吃人眼神#、#安春欢探班程亦择#、#三足鼎立#等爆炸性词条和相关讨论淹没。   热搜榜上自己的名字甚至被挤到了十名开外,而安春欢的名字却带着“爆”字高悬前列,顿时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温婉得体的形象,将手中昂贵的手机狠狠掼在地上。   “魏哥,”她看向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经纪人,“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安春欢也接了角色,现在好了,我辛辛苦苦准备官宣,热度全被她抢光了!我成了什么?给她引流的工具吗?”   经纪人魏哥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又看了看许沐宛因愤怒和委屈而泛红的眼眶,心中也是一阵无奈。   “我也是和你一样刚知道安春欢也接了谢导的戏。”   他走上前,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安抚道:“沐宛,你先别激动,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   许沐宛打断他。   “你看看网上现在都在说什么,全都在讨论她和郁君清、和程亦择的三角关系,谁还记得我许沐宛才是这部剧的女主角?” 第342章   “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   魏明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得往前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析。   “是,安春欢是抢了热度,但那全是骂声,是郁君清粉丝的疯狂抵制,是路人的嘲讽吃瓜。”   许沐宛咬着唇,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怒意稍微缓和了些。   “她上热搜又如何?本质上是在给这部剧送热度。”   魏明继续道:“现在全网的关注点都在这部剧上,不管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你,或者是郁君清,这部剧已经未拍先火了。”   “这对你来说,是坏事吗?你的剧关注度高,播出的时候基础观众盘就大。”   “可那些关注都不是冲着我来的......”   许沐宛不甘道。   “那又怎样?”   魏明语气加重。   “你是女主角,戏拍出来,观众看的还是剧情,是演技。只要你把秦拂怡演好了,到时候,谁还记得开机前这点破事?大家只会夸你许沐宛扛住了剧,演技压过了所有幺蛾子。”   见许沐宛神色松动,魏明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引导。   “而且,沐宛,你想想,这部剧的男主是谁,是郁君清,零绯闻、高口碑、背景神秘的实力派。有他在,这部剧的质量和关注度本身就低不了,你和他搭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观察着许沐宛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出更深层的打算。   “现在安春欢自己作死,把郁君清粉丝得罪得死死的,反而给你创造了机会。”   “你要是能在拍戏期间,和郁君清处好关系,配合剧组做一些正常的宣传互动,甚至,如果时机合适,适当炒一点点CP、默契搭档的苗头......”   许沐宛猛地抬眼看他。   魏明赶紧摆手:“不是那种硬炒,是顺势而为,你们俩都是实力派,形象正面,合作默契的话,观众自然乐意看。”   “这比安春欢那种下作的倒贴和眼神骚扰,不知道高明多少倍。既能维持热度,又能提升你的口碑和路人缘,还能巩固你和郁君清的搭档形象,为以后可能的二次合作铺路,一举多得。”   “郁君清在圈子里不是早就声明过不炒CP吗?他能同意?”   许沐宛有些迟疑,郁君清的“不配合炒作”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事在人为。”魏明眼神闪烁,“只要不影响拍戏,正常的剧组宣传、互动采访,他作为专业演员应该不会拒绝。”   “既然安春欢盯上了郁君清,那她在剧组肯定会做些什么,到时候你去给郁君清解围,再顺理成章的拉近关系。”   “你要是真的能把郁君清拿下,来真的,那当然更好。”   魏哥笑着开起了玩笑。   许沐宛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屏幕,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算计。   是啊,安春欢抢了风头又如何?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污糟热度。   她许沐宛,靠的是实打实的作品和口碑。   这部戏有谢导,有郁君清,本身就是一块好饼。   只要她演好了秦拂怡,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如果能和郁君清建立起良好的合作关系,那才是真正的收获。   “魏哥,”她终于开口,“帮我重新拿部手机,另外,联系一下谢导那边,看看现在有没有宣传安排,有没有需要我和郁老师提前沟通配合的地方。”   魏明见她恢复了斗志,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好,我这就去办。”   春欢不喜许沐宛,而许沐宛同样憎恨、嫉妒春欢。   小时候许沐宛憎恨春欢有宠爱她的爸妈,后来安春欢父母离婚,安父成了她的继父。   许沐宛成功占据了安春欢的家,占据了她的父亲。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比不上春欢耀眼。   她埋头苦读,春欢却一脚踏进了光怪陆离的娱乐圈。   看到春欢一个角色出圈,许沐宛心中充满不甘心。   即便春欢与家里决裂、拒绝带她入行,她还是靠着安父砸下的重金,硬生生挤进了那个圈子。   然而,就在她刚有崭露头角之势时,已经小有名气的春欢,在圈内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有许沐宛在的组,别来找我。”   一句话,几乎堵死了她大半前路。   若不是后来春欢接连结婚,淡出娱乐圈,许沐宛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要被这层阴影笼罩多久。   之前那条热搜:#18小时未出房门,战斗力惊人#   背后就是许沐宛的手笔。   那几张监控截图,正是她通过隐蔽渠道,提供给相熟娱乐媒体的猛料。   甚至连助推热搜、购买水军、扩大负面舆论的费用,都是她自掏腰包,咬牙砸下去的。   她的目的明确:在盛予峥遗产交割的关键时刻,用婚内出轨的丑闻,彻底将安春欢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激怒盛家,让盛家用手段剥夺她的继承资格,让她人财两空,声名扫地。   可惜,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盛家人竟然忍了下来。   这让许沐宛失望透顶,更涌起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懑。   凭什么她安春欢总能如此好运?   连这种丑闻都能安然度过?   可她也只敢在暗处做这些手脚。   毕竟,如今的安春欢早已不是当年的她,而是手握巨额遗产,足以影响资源的资本方。   许沐宛再恨,也怕触怒对方,引火烧身。   -----------------   郁君清昨天和谢导请了一天的假,去参加了一场活动。   今天刚抵达剧组,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谢导暴躁到极点的怒吼。   “咔——”   “程亦择,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给老子滚蛋!全剧组没空陪你一个人在这儿磨洋工!!”   谢导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濒临崩溃的怒意,清晰地传遍了片场每个角落。   郁君清脚步微顿,眉头皱起,朝那边望去。   拍摄区内气氛凝滞。   助理正匆忙给裹着厚外套的春欢递上热水,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在低温下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场戏,是棠溪单恋施临的重头亲密戏,身负重伤的棠溪神志模糊,施临为她宽衣处理伤口。   棠溪在半昏半醒间,依凭本能抓住了施临的手。   施临对她并无情意,但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克制、拉扯、暧昧难言的氛围。 第343章   昨天刚好郁君清请假,谢导就想着先拍这一场。   结果从午后拍到深夜,程亦择的表现始终游离于状态之外。   要么眼神空洞缺乏情感层次,要么动作僵硬毫无美感。   本该暧昧与克制并存的氛围,被他演得要么只剩下瑟缩,要么太过流于表面。   谢导念及春欢的面子,强压下火气,让他回去好好找感觉。   谁知,今日程亦择的状态不升反降。   镜头中,男二施临本该呈现的那种不得已而为之的专注、被碰触时瞬间的僵硬与复杂心绪、以及周遭空气中无声涌动的暧昧,   统统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机械的动作,和一双透着明显不自在、甚至被谢导解读出几分“猥琐”躲闪意味的眼睛。   “不对!全都不对!”   谢导气得来回踱步,声音里压着火。   “施临此刻是‘不得不做’,但他的动作必须‘稳’,眼神必须‘沉’,哪怕心里惊涛骇浪也要压在面容之下。”   “棠溪抓住你手腕的时候,你那一刹那是什么反应?是震惊于她的脆弱与滚烫,是本能排斥这逾越的距离,还是被激起了一丝不该有的、连自己都恐慌的异样情绪。”   谢导几乎是在咆哮。   “不是让你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缩手!更不是让你眼神乱飘像个心里有鬼的小人!”   程亦择被骂得面色惨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能清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或同情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目光。   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场边的春欢。   她披着助理递上的厚外套,捧着热水杯,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完全没有为他解围或说一句话的意思。   一股混杂着难堪、怨怼与无助的愤恨,悄然在他心底滋生,他却只敢将头垂得更低。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时,谢导眼尖地看见了远处的郁君清。   “郁老师!快来帮个忙!”谢导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都急切了几分。   郁君清面色沉稳地走近。   “这场棠溪和施临的疗伤戏,拍了两天,一塌糊涂。完全没演出我要的那种张力,反而......哎。”   谢导叹了口气,将难听的话给咽了回去。   “君清,你演技扎实,能不能帮忙搭一下,给程亦择示范示范,就走走位,对对情绪,让他看看这段戏的精髓到底是什么样的。”   “别再让他那......那啥演技继续折磨大家了。”   郁君清拒绝的话几乎到了嘴边。   他真的不想和春欢有过多的交集,尤其是涉及肢体和暧昧氛围的戏份示范,极易惹人遐想,徒增麻烦。   当目光扫过程亦择那满是恳求的模样,而春欢裹着外套,微微瑟缩着,似乎被冻得不轻,却依旧安静地待在原地,没有丝毫不耐或怒气。   谢导眼底的焦灼和期待。   这场戏若一直卡在这里,拖累的也是全组的进度。   他拒绝的话又咽了下去。   沉默片刻后,郁君清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以,只对走戏和核心情绪,不涉及具体接触动作。”   他刻意强调了界限。   谢导大喜,连连点头。   “好好好。”   “快,给郁老师和安老师准备,程亦择,你瞪大眼睛好好看仔细体会,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学习机会。”   程亦择慌忙点头,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退到谢导身边。   春欢将身上的厚外套褪给了助理,重新躺回布置好的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郁君清没有换上戏服,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装。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被强行敛去。   他缓缓走到榻边,垂眸,目光落在昏迷的棠溪身上。   那眼神起初是冷静地评估着伤口的状况。   但很快,随着他目光滑过她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颊,以及......那截从凌乱衣襟中露出的、脆弱白皙的脖颈。   一种极细微的紧绷感,开始弥漫在他周身。   那不是程亦择式的瑟缩或慌乱,而是一种更为内敛的、与某种陌生且不合时宜的情绪进行对抗的、高度的自制力。   他伸出手,悬在棠溪伤口边缘的衣料上方,停顿了足有两三秒。   那停顿里,有对伤势的慎重,有对逾越界限的犹豫。   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他下颌线一瞬间的收紧,以及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突然击中的恍惚。   指尖终于落下,开始处理伤口处的布料。   他手上的动作稳而利落,可那微微用力、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却无声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恰在此时,昏迷的棠溪似乎因牵扯到伤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嘤咛。   未受伤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一下,然后——恰好,虚虚地扣在了施临正动作着的手腕上方。   肌肤‘接触’的瞬间。   郁君清扮演的施临,整个人猛地一僵。   不是夸张的弹开,而是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到了极致。   他低垂的视线,恰好撞入棠溪那双因痛楚和迷茫而微微睁开的眼眸中。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中抽离。   动作依旧稳,指尖却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的脸,重新专注于伤口,只是呼吸的节奏,似乎比之前乱了一分。   当处理完毕,镜头推近特写时,每个人都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咔——”   谢导盯着监视器,眼睛亮得吓人,拳头紧握,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而站在监视器旁的程亦择,脸色已经从惨白彻底变成了灰败。   他呆呆地看着郁君清刚才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精准动作,那些他苦思冥想也无法触及的层次与分寸,这种巨大的差距让他整个人都萎靡了起来。   随着谢导的咔,春欢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看向已经退开两步郁君清,唇角勾起一个浅笑。   “辛苦郁老师了。”   郁君清对于春欢在整个对戏过程中,严格恪守他事先划定的界限还是感到些许意外。   他原本是带着高度警惕和防备进入这场“示范”的。   毕竟,前几天网络上疯传的那张“凝视”路透照,他的经纪人第一时间就拿给他看了。   当时经纪人神色严肃地再三叮嘱郁君清。   “君清,安春欢背景复杂,行事风格你也听过,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单纯。咱们专注拍戏,离她远点,千万别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郁君清自然说经纪人多虑了,不用经纪人提醒,他都会远离麻烦的源头。 第344章   而这次对戏,她全程配合,沉浸在棠溪的状态里。   就连棠溪抓住施临手腕,她也只是做出了虚扣的姿态。   没有刻意的停留,没有多余的摩挲,更没有传递任何暧昧信号。   这种分寸感,让郁君清绷紧的心神松懈了一点。   至少在工作场合,在表演这件事上,她展现出了应有的专业素养和尊重。   当然,这也只让他对她改观了一点点而已。   她依然是他保持万分警惕的对象。   后面这场戏,程亦择靠着没有灵气的复制、机械粘贴,NG了三遍,终于在第四遍的时候,谢导说了过。   谢导也没辙,珠玉在前,对一个新人来说,要求程亦择复刻的和郁君清一模一样,要求确实太高。   那种氛围感起来了就好。   至少观众没看过郁君清这版,程亦择这版也能吃的很香。   后来程亦择私下里也请教了郁君清几次。   郁君清想起春欢之前说过的,那三千万请他帮忙给程亦择对戏的话。   在程亦择请教的时候,毫不吝啬的指导了他几次。   程亦择还算是有些天赋,被郁君清指导过后,好了太多。   许沐宛也进了组,不过就像是谢导说的那样,春欢基本上都是和饰演男二的程亦择演对手戏。   她很少有时间和许沐宛撞上。   偶尔撞见,她也完全没给许沐宛留什么好脸色,直接当人家是空气。   当然,许沐宛为了维持自己的好名声,自然得主动上前打招呼。   可春欢只是对着她冷笑一声,然后将人忽视个彻底。   剧组的所有人都相信了圈子里的那些话。   原来这二人不和不是空穴来风。   至少这安春欢确实对许沐宛不喜。   很快就到了春欢和郁君清饰演的男主的第一场戏,也是她在剧组的最后一场杀青戏。   男主裴据被邀请参加一场鸿门宴。   施临为了让女主秦拂怡安心,心甘情愿的去充当裴据的护卫,保护裴据。   宴会上危机四伏。   宴厅中央,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入场,水袖翻飞,媚眼如丝,试图用奢靡喧嚣掩盖即将到来的血腥。   领舞者身姿尤为曼妙,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眼波流转的眸子。   她的舞步不似其他舞姬那般柔媚,反而带着一种隐晦的力道与节奏。   面纱之上,那双眼睛偶尔会飞快地掠向席间某个方位。   那里坐着紧握酒杯,面色凝重的施临。   施临看着场中那个旋转的身影,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担忧、无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   他放在桌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那是棠溪。   她居然也出现在这场鸿门宴上。   明明自己让她不要来的。   突然间,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一道淬着寒光的短箭,从侧面梁柱闪电般射出,直取裴据咽喉。   施临扑身去挡。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那道旋转舞动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挡在了施临前面。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被淹没在宾客的惊呼中。   棠溪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她倒下的过程中,脸上的轻纱脱落,在空气中飘远。   面纱之下,一张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摇曳的灯火与无数双惊骇的眼睛前。   肌肤如玉,眉眼如画,是一种浓烈到极致的艳丽。   然而此刻,这份艳丽被剧痛和迅速流失的生命力蒙上了一层脆弱的光泽。   刚刚险死还生的裴据的目光,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这张脸。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美成这样。   棠溪的身体并未摔落在地,被终于反应过来的施临踉跄着扑上前,半抱在怀里。   他的手臂颤抖得厉害,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空白与巨大的恐慌。   棠溪的目光已然涣散,失去焦距,却仍执拗地想要看清抱着自己的人。   鲜血不断从她唇角涌出,她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对方,却只牵动了一个极淡、也极温柔的弧度。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却奇迹般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施临耳中。   “阿临......”   “棠溪......不能陪你了。”   话音落下,她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施临僵在原地,抱着棠溪的身体,脸上是一片空白。   他看棠溪的眼神,第一次那么柔和,也第一次出现了绝望。   不远处,裴据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定格在那张已然失去生气的、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这是裴据第一次见到棠溪,也是最后一次。   这个女人,是他生命中,见过的最惊艳之人。   “咔——”   谢导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惊艳与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预想到这场戏会出彩,却没想到能好到这种程度。   春欢面纱滑落,露出那张脸的时候,哪怕隔着屏幕,谢导都忍不住惊艳和惋惜一个大美人的消逝。   “太好了,这条情绪太对了!画面张力十足。”   谢导兴奋地搓着手,对副导演说,“保一条,再保一条!看看有没有更极致的可能,安老师状态保持住,郁老师,最后那个眼神,我们再给一点更深的......回味,对,回味!”   至于程亦择,谢导无话可说。   毕竟教来教去,可能把人教得不会,还不如保持上一条的状态就谢天谢地。   片场工作人员从紧绷的氛围中回过神来,开始忙碌地准备下一次拍摄。   而躺在程亦择怀里的春欢,在导演喊“咔”的瞬间,已经睁开了眼睛,刚才那脆弱凄美的模样瞬间消失,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她示意程亦择松手,在助理的搀扶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戏服。   郁君清也迅速从“裴据”的状态中抽离,他走到一旁,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了正在补妆的春欢。   刚才那个镜头......确实震撼。   即便他知道那是表演,那一刻由她身上爆发出的混合着极致美丽与死亡气息的冲击力,也是真实存在的。   作为一个对表演苛刻的同行,他无法否认刚才那一刻,她贡献了足以载入经典的高光场面。   而春欢似有所感,透过化妆镜,对上了他尚未完全收回的视线。 第345章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开了目光。   郁君清微微一怔,随即也移开了视线,低头喝水。   程亦择此刻的心中也是不平静的。   这段时间,他清晰地感知到春欢对他态度的微妙变化。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明确的兴趣和掌控欲召见他。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并不明确拒绝,甚至偶尔会施舍一点无关痛痒的关注,但那份曾经让他屈辱的亲密,再也没有了。   剧组拍戏这段时间,她再也没有单独喊他去酒店。   起初,对于这种疏离,程亦择在难堪之余,竟也隐秘地松了口气。   尤其是在许沐宛进组之后。   他不想,一点也不想,让自己放在心尖上偷偷喜欢的许老师,看见自己对着另一个女人卑躬屈膝的模样。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肮脏不堪,更不配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他更害怕许老师会把自己当成和安春欢一伙的,以为自己也对她抱有敌意。   不过,他发现自己多虑了。   许老师和安春欢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许老师面对剧组所有人,不管是导演、主演,还是普通的工作人员,态度始终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与尊重。   有一次,程亦择被谢导当众骂后,垂头丧气地走到休息区。   许老师走过来,给他递了一瓶水,让他别往心里去,说自己以前拍戏的时候,也被导演骂哭过,这都是正常现象。   她甚至还分享了一两个自己早年NG的糗事,语气轻松,瞬间缓解了程亦择的羞耻与紧绷。   她还鼓励他。   那一刻,程亦择几乎要热泪盈眶。   对比安春欢的无视,甚至可能看他出丑的玩味。   许老师这份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出于前辈关怀的安慰,给了他莫大的信心和慰藉。   更让他感动的是,许老师每次与他说话,都会刻意避开人多眼杂的时候,选择在相对僻静的角落,就怕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程亦择心中,许沐宛是天上的明月,春欢是地上的淤泥。   可就在刚刚,棠溪死在施临怀里的时候,程亦择真切地感受到了春欢那张脸的杀伤力。   他明明不喜欢春欢。   可当“棠溪”用那双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眷恋又遗憾地望着自己戏中饰演的施临,说出“不能陪你了”的时候,程亦择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揪了一下   他抱着那具身体,似乎真的感知到她生命的流逝,大脑竟有了一瞬间的空白和真实的难过。   以至于当导演喊“咔”,她干脆利落地从他怀中站起身时,程亦择的手臂,竟然下意识地想去拉住她的手。   随即,他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股强烈的尴尬和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迅速垂下眼睛,遮住自己的慌乱。   他刚刚在干什么?   他在庆幸她“没死”。   这对程亦择来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响亮地扇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他连忙在脑海中浮现许沐宛那张脸,将心头的悸动强压下去。   因为春欢杀青,晚上谢导还专门给她安排了杀青宴。   郁君清原本说不去的,被谢导硬拉去了。   一个包厢里,满满两桌,坐了不少人。   大部分重要的角色都在。   谢导坐在主位,红光满面。他举起酒杯。   “今天许沐宛许老师不在,但是咱们剧组大部分人都在,我们一起敬安老师一杯。”   其实谢导也是看许沐宛不在剧组,才会组织这场杀青宴的。   他脑子又没问题,自然不会傻不拉几到把两人凑到一起。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说着恭喜和祝福的话。   春欢今晚穿了一身低调却不失精致的黑色修身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艳光四射。   她站起身,端着酒杯,脸上是得体的微笑,目光落在谢导身上。   “谢导太客气了,也谢谢剧组每一位同仁的照顾和配合。能参与《藏锋入局》,诠释‘棠溪’这个有血有肉的角色,是我的荣幸。这杯酒,我敬大家。”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郁君清坐在离主位稍远的位置,也跟着举了举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他神色疏淡,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程亦择则被安排坐在了春欢旁边的位置。   他勉强维持着笑容,附和着众人向春欢敬酒,心里却乱糟糟的。   赴宴前,经纪人那通电话犹在耳边。   “亦择,今晚安春欢杀青宴,是个机会。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跟她有实质性的进展,听见没有?”   “她现在对你明显冷淡了,你再不抓紧,她那边的资源,你一点都别想再沾。”   “实质性进展”这几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程亦择心口。   他当然明白经纪人是什么意思。   想到自己和许老师之间的差距,他眼神暗了暗,最终还是准备听经纪人的话。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春欢脸颊那抹明显的绯红上,凑近低声问:“欢姐,需要我帮你挡酒吗?”   春欢是那种典型的“易上脸”体质,稍沾酒意,脸色便红得格外明显,看起来像是醉了,其实头脑清醒得很。   除了刚入行身不由己时被迫饮酒,如今的她,每一口酒都是自己乐意的。   此刻,她心情确实不错。   盛予峥留下的遗产交接,进展异常顺利,几乎已是囊中之物。   最大的心头之患解除,她自然有闲情逸致考虑些“其他”事情。   比如,身边的程亦择。   至于郁君清那朵高岭之花,在看到他与许沐宛在片场边对戏边低声交谈、气氛融洽的画面后,就已经被春欢在心里打了个叉。   郁君清对她避之唯恐不及,态度疏离,却对许沐宛那种惯会伪装清高的女人和颜悦色。   这种眼光堪忧、不识好歹的男人,再好看的脸,于春欢而言,吸引力也大打折扣。   好看是锦上添花,可若是添了堵,便一文不值。   而程亦择,年轻,听话,皮相也算不错,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年纪比郁君清还小好几岁,在某些方面,或许......也比郁君清更“好使”。   今晚,她倒想试试程亦择的“能力”。   若是让她满意了,她不介意将这段关系维持得稍微久一点,给予他更多甜头。   若不尽如人意......给个资源结束,她也该去物色新的了。   春欢脸上带着微醺的慵懒。   “不用,这点酒我还受得住,不过,亦择,今晚你送我回去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程亦择听见。   除了程亦择,剧组里还有想走捷径的男演员听到后迫不及待地说。   “安老师,要是亦择没时间,晚上我来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有点大了,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包括郁君清。 第346章   春欢看向出声的那人,可惜那人长相不是春欢的菜。   她只看了一眼,便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程亦择,唇角微勾。   “亦择,你没时间吗?”   程亦择顶着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身体有些僵硬。   可他知道,如果此刻自己敢推拒,肯定就彻底失去了这条捷径。   “我当然有时间,能送欢姐,是我的荣幸。”   郁君清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后悔。   后悔答应谢导来参加这场充斥着虚与委蛇和潜规则的饭局。   他迅速移开视线,不愿再多看一眼,脸上的表情也更冷了一些。   娱乐圈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只不过有些人做得隐晦,有些人像春欢这样,做得近乎张扬罢了。   他厌恶这种行为,鄙夷这种风气。   既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程亦择自己做出了选择,他哪怕看不惯也不会去阻止。   等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服务员端上来了水果和甜品。   此刻春欢的酒劲已经彻底上脸。   她眼尾都染着红,眸光看起来比平常潋滟几分。   她拿起一片西瓜,吃了最上方的部分,很甜。   然后她往后一靠,将身子侧向程亦择那边。   将自己咬过一口的西瓜喂到程亦择唇边。   “尝尝,”她微微歪头,眼尾上挑,眸中带着三分醉意七分促狭,“挺甜的。”   程亦择先是一愣,垂眸看着唇边被咬过的西瓜,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是排斥。   但迅速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受宠若惊的笑意,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   他没有犹豫,微微低下头,就着春欢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嘴唇凑近,然后,精准地咬在了她方才咬过的那个位置。   “嗯,”他咽下果肉,声音有些发紧,“很甜,谢谢欢姐。”   他对酒精反应不大,耳根此刻却不受控制地迅速爬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春欢很满意他的反应,轻笑一声。   随手将程亦择咬过的西瓜丢到餐桌上,重新取了一块。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从外面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许沐宛。   她显然是特意装扮过,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连衣裙,衬得气质温婉,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连耳垂上摇曳的珍珠耳环和颈间简约却夺目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都闪烁着不菲的光泽。   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心雕琢过的完美。   然而,她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热络的氛围,瞬间冷却下来。   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神色,目光在门口的许沐宛和姿态慵懒的春欢之间来回徘徊。   剧组里谁不知道这两位关系不和。   虽然在剧组这段时间,两人并未发生正面冲突。   可春欢明晃晃的忽视,让大家都心照不宣。   许沐宛此刻突然现身,而今天饭局的主角是安春欢。   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春欢在许沐宛出现的刹那,目光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新拿的西瓜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她将身体往后靠了靠,黑色的修身连衣裙在灯光下勾勒出完美的曲线,脸颊上带着醉态的妩媚红晕,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无需任何珠宝点缀,已然是全场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那是一种慵懒中带着侵略性的美,与酒精混合后,更添了几分致命的吸引力。   相比之下,门口精心装扮的许沐宛,虽然也美丽动人,气质出众,但在春欢那种毫不费力的艳光映衬下,竟显得有些过于用力,黯淡了几分。   不少人在心中暗暗咂舌,这许沐宛再如何打扮,在春欢面前,两人中哪一个更抓人眼球,更令人移不开视线,高下立判。   许沐宛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瞬间凝滞的气氛,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比较目光。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快速扫过包厢,落在主位的谢导身上,声音温和地开口。   “谢导,这么巧,我和经纪人正好在隔壁包厢吃饭,隐约听到您的声音,想着过来打个招呼,没打扰大家吧?”   她说得客气,仿佛真是偶遇。   其实是剧组里有与她关系不错的人,私下透露了消息。   许沐宛的视线,借着与谢导寒暄的功夫,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包厢。   她看到了坐在稍远处,脸上神色比平时更显疏冷的郁君清时,心中微定。   她今晚特意过来,除了打声招呼,更重要的目的是想与郁君清有更多的接触,拉近关系。   在剧组里,郁君清对她态度客气,讨论剧本时专注认真,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只要话题稍有偏离工作,触及私人领域,他就会礼貌而坚决地结束对话,抽身离开。   在旁人眼中,他们或许算是相处融洽的搭档,但许沐宛自己清楚,她在郁君清心里,与其他演员,并无本质区别。   不过让许沐宛欣慰的是,郁君清对她和颜悦色,而对安春欢是显而易见的避之唯恐不及。   谢导只能站起身,“没有没有,棠溪这个角色杀青了,我们给安老师庆祝。”   这话一出口,谢导就反应过来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安老师今天就杀青了吗?那我也得敬安老师一杯,恭喜杀青。”   许沐宛说着,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袅袅婷婷地朝春欢那桌走去。   立刻有眼力见儿的小演员递上一只干净的高脚杯,并殷勤地倒了小半杯红酒。   许沐宛优雅地接过,在春欢面前站定。   两人一站一坐,距离很近。   “安老师,恭喜杀青。”   她举着酒杯,笑意盈盈地站在春欢面前,声音柔和,姿态无可挑剔。   春欢却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   她依然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面前的果盘上,指尖在水果上打转,最终捻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起皮来。   完全将举着酒杯的许沐宛晾在了一边。   空气中尴尬的氛围几乎要溢出包厢。   程亦择眼看着许沐宛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心中不忍。   可他更不敢让春欢看出自己对许沐宛的不同。   电光火石间,他抓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碰在许沐宛僵持的杯壁上。   “许老师,欢姐她有些醉了,这杯我替她喝,谢谢您。”   他语速有些快,说完,不等许沐宛反应,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第347章   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许沐宛迅速递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只这一眼,程亦择的心跳便漏了一拍。   他强压着激动,坐回原位。   旁人只当他是机灵,替春欢解围,免得让她落下目中无人的话柄。   然而,程亦择刚放下空杯,还没来得及平复心绪,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呵!”   原本嘴角还噙着一丝慵懒笑意的春欢,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变得面无表情。   她看也没看程亦择,只是随手拿起自己手边那杯红酒,手腕看似不经意地一歪。   哗啦一声。   大半杯暗红色的酒液,毫无预兆地泼在了程亦择的胸前和裤子上,迅速晕染开大片污渍。   “不好意思,”春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甚至没看程亦择瞬间惨白的脸,“手滑。”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他刚刚碰过许沐宛酒杯的手。   “刚好脏了,洗洗。”   许沐宛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冲破她多年经营的好脾气面具。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失态。   她死死掐住掌心,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带着点委屈的笑,对程亦择柔声道:“程老师,你快去卫生间处理一下吧。”   她自己则端着那杯没敬出去的酒,转向主位的谢导,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   “谢导,我敬您一杯,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等她按照顺序,敬到郁君清的时候,这才发现,他原本坐着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郁君清竟已悄然离席。   许沐宛心头一梗,脸上完美的笑容几乎碎裂。   而另一边,程亦择匆匆赶到洗手间,手忙脚乱地用冷水拍打着身上的污渍,心里乱成一团。   等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稍稍整理了一下,急忙赶回包厢时,却发现春欢的座位也空了。   她走了。   说好了今晚让自己送她回去,可现在她竟然提前离席了。   程亦择顿时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还在包厢里强撑笑意的许沐宛。   他立刻掏出手机,一边疾步往包厢外走,一边拨打春欢的电话。   一个,两个,三个......   电话通了,却始终无人接听。   程亦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最后只能将电话打给经纪人。   他的经纪人痛骂了他一顿,让他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和春欢道歉,求她的原谅。   最终程亦择面如死灰地挂断了经纪人的电话。   继续给春欢打电话。   春欢是在程亦择去卫生间后就和谢导打招呼走的。   谢导自然不敢挽留,连声说好。   她是第一个离席的。   比郁君清走的还要早两分钟。   她喝酒上脸,不醉人。   可这种体质也有弊端,一旦喝得稍多,只要走动起来,胃里便会翻江倒海,恶心想吐,必须吐出来才会好受。   刚走出饭店大门,夜晚的凉风一吹,那股不适感骤然加剧。   她捂着嘴,强忍着恶心,快步在门口寻找,看到远处的垃圾桶后,她踉跄着冲过去,扶着冰冷的桶身,再也压抑不住,将今晚喝下的酒液混杂着食物残渣,尽数吐了出来。   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涩的余味,她才感觉那股要命的恶心渐渐退去。   喝酒后吐出来,对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无论是心情好还是心情坏,酒精都是她调节情绪的惯用方式。   可惜这易上脸稍微动几下就要吐出来的体质,让她永远无法真正尽兴。   吐完后,她浑身发软,眼睫也因为刚才剧烈的呕吐而沾上了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蹲在垃圾桶旁,从手包里摸索出纸巾,有些狼狈地擦拭着眼泪和嘴角。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饭店门口,几个刚从里面出来的年轻男女正大声说笑着。   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穿着潮牌、满身酒气的红毛男。   他搂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伴,目光漫不经意间落在了蹲在地上的身影上。   虽然春欢低着头,口罩挂在下巴,看不清全貌,但那被黑色修身连衣裙包裹的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在别人的视线中极具冲击力。   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红毛男眼睛顿时亮了,酒精上头,色心骤起。   他拍了拍怀里女伴的腰,毫不客气地示意对方先走。   女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但在同伴的起哄和红毛男不耐烦的眼神下,还是悻悻地走开了。   红毛男整了整衣领,带着自以为潇洒的笑容,晃悠悠地朝春欢走去。   “美女,一个人在这儿,分手了?心情不好?”   他凑近,语气轻佻,带着浓重的酒气。   “跟哥去下一场,保证让你开心起来。”   春欢此刻刚吐完,浑身乏力,哪还有半分应付这种搭讪的耐心。   她头也没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滚!”   这个“滚”字,像一记耳光,当众扇在了红毛男的脸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他平时被人捧着惯了,何曾被一个女人如此不给面子。   酒精和怒气一起冲上头顶。   “艹,给脸不要脸!”   他骂了一句,伸手去拉扯春欢的胳膊。   “装什么清高,大晚上蹲在这儿,不就是......”   他的脏话和动作,被突如其来的一道清冷声音打断。   “住手。”   郁君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处。   他原本在饭店门口不远处等司机来接,看见春欢蹲在垃圾桶边呕吐。   只一秒就将目光收回,一脸平静的给自己的经纪人回消息。   可没过两分钟,他就听见了一声极其响亮的“滚”字。   那声音,他自然也十分熟悉。   他才皱着眉头抬眼,看清了那边的状况。   郁君清原本不想管,可那红毛男越发过分的举动,让他终究无法视而不见。   他几步走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目光冷冽地扫过醉醺醺的男人,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   “她让你滚,没听见吗?”   郁君清同样戴着口罩,遮住了完整的脸。   可那全身散发出来的冷冽气场,让被酒精冲昏头脑的红毛男的动作一滞。   “你谁啊?少管闲事。”   红毛男嘴上不饶人,但扯着春欢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   他打量着郁君清,对方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让他酒醒了两分,心里有些发怵,但面子上下不来台。 第348章   郁君清没理会他的叫嚣,目光甚至没在那人脸上多停留一秒,只是冷冷地重复:“放开她。”   可当着不远处几个同伴的面,他实在拉不下脸就这么认怂,嘴上还在硬撑。   “你他妈吓唬谁呢?老子跟她说话关你屁事......”   就在红毛男试图用音量掩饰心虚的时候,原本一直低着头的春欢,忽然有了动作。   她空着的那只手,迅速将挂在下巴的口罩向上拉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妩媚的眼睛。   然后,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红毛男的脸上。   春欢这一巴掌用了全力,毫无预兆,又快又狠。   红毛男被打得脑袋猛地一偏,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抓住春欢手臂的那只手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彻底松开。   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酒都被打醒了。   春欢迅速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垃圾桶站稳。   她没有丝毫停顿,抬脚,尖细的高跟鞋跟,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接朝着地上男人的大腿狠狠踩去。   她是真的动了怒,目标原本更狠毒......   那尖细的鞋跟是朝着他中间踩的。   是一旁的郁君清察觉到了她的目的地,本能的上前拉了她一把,这才让落脚点偏离了位置。   春欢被他拽得向后一个趔趄,高跟鞋的鞋尖险险擦过红毛男大腿外侧的布料,落在了旁边的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坐在地上的红毛男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又惊又怒,指着春欢,对不远处同样愣住的同伴吼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教训这个疯女人,还有这个多管闲事的。”   他那几个同伴如梦初醒,挽起袖子就要围上来。   郁君清将春欢拉到自己身侧稍后的位置,自己则上前半步,完全挡住了她。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人。   “谁敢动?”   他周身散发的强大气场,让那群人脚步一顿。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真的上前。   郁君清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冷声道:“你们同伴骚扰女性,还想动手?需要我报警,或者通知你们家里来处理吗?”   最后一句,直接戳中了这些人的软肋。   他们出来玩最怕惹上真正的麻烦,尤其是惊动家里。   地上那红毛男也听出了郁君清语气中的不善和底气,再看对方气度不凡,心里更是打鼓。   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大腿刚才也吓得不轻,这口气堵在胸口,却也知道今晚是踢到铁板了。   “你......你们给老子等着。”   他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狠话,在同伴的搀扶下爬起来,灰头土脸地迅速钻进路边一辆跑车,引擎轰鸣着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群同伴也四分五散的离开。   那群人一走,郁君清一秒也没有耽误,迅速松开了握在春欢手腕上的手。   只是指尖还残留着那温热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   他退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此刻,他看春欢的眼神里多了点复杂。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动起手来竟然如此的干脆狠厉,甚至带着一股不顾后果的疯劲。   春欢微微喘息着,拉下口罩,深吸了几口凉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怒气。   她瞥了一眼自己被攥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留着他指尖的力道。   春欢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然后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包。   打开看了一眼,很好,包里没有。   她抬眸看向郁君清。   “有湿纸巾吗?”   郁君清沉默两秒,从裤袋里掏出一包迷你湿纸巾递过去。   春欢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   一阵微妙的酥麻感让郁君清条件反射般想缩手。   但在他动作前,春欢已无比自然地将自己的手包往他掌心一放。   “麻烦郁老师帮我拿一下。”   她语气理所当然,不给拒绝余地便松了手。   郁君清只能握住那只沾染着她香水味的手包。   春欢抽出湿纸巾,开始反复擦拭刚才被红毛男抓握过的小臂,力道不小,直到那片白皙皮肤微微泛红才停下,将用过的纸巾随手丢进垃圾桶。   郁君清正要将手包递还,却见她又抽出一张新的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起......他刚刚攥过的手腕。   不过,相比于对待红毛男痕迹的彻底清洗,这次她只擦了一遍便停下,没有擦到发红。   郁君清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心底升起一丝怪异的情绪。   他该庆幸吗?   庆幸在她这里,他的触碰只值一遍擦拭,而刚才那混蛋的痕迹需要用力擦到发红才算干净。   春欢整理好自己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裙,从郁君清手里接过手包。   “刚刚的事,谢谢郁老师。”   这声道谢倒是带了些许的真情实感。   毕竟郁君清对她的排斥和疏离,她心知肚明。   没料到他竟会为自己出头,这确实有些出乎春欢的意料。   不过,这也间接印证了,郁君清在圈内那人品端正、有原则的名声,并非空穴来风。   确实不错。   “你是个公众人物,”郁君清声音冷淡,“你知道刚才那一脚如果没歪,会对你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网络舆论对普通人都极其苛刻,更何况是公众人物。”   “如果你真的当众......你知道会引发怎样的风暴吗?到时候的网络暴力,不是你能承受的起的。”   哪怕她刚刚是为了保护自己,可对于网络上的喷子来说,只看见明星欺负普通人。   春欢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他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所以,郁老师的意思是,我就该乖乖被那种人渣拉扯、骚扰,甚至可能被拖走,然后祈祷有好心人路过报警,或者指望网络舆论因为我楚楚可怜而对我网开一面?”   她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仰头,直视着郁君清那双清冷的眸子。   夜风中,她的声音很轻。   “我安春欢的名声,早就烂透了。‘黑寡妇’、‘毒玫瑰’、‘靠男人’......再多一条‘当街踩人’,又有什么区别?”   “至少,打回去那一刻,我心里痛快。”   “至于后果?”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我承担得起。” 第349章   那句“我承担得起”,轻飘飘的,却又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郁君清的心,因这几个字,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非认同。   他依然极度不认同她这种不顾后果,以暴制暴的行事方式,那与他恪守的准则完全相悖。   但是,他无法否认,在那份近乎破罐破摔的宣言背后,他隐约窥见了一丝别的东西。   这和他之前对她的认知,有了微妙的不同。   她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难以简单地用“厌恶”二字完全概括。   这种认知上的细微裂痕,让郁君清感到一阵陌生的烦躁和不适。   他习惯了非黑即白的判断,习惯了将人分类贴上标签,然后保持安全距离。   可安春欢却像一团迷雾,强行侵入他的视野,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厌恶这种感觉。   郁君清下颌绷得更紧,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疏离。   “你的选择,与我无关。”   他的声音越发的冷漠。   “只是提醒,有些后果,未必如你所想那般容易承担。”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司机消息弹出来,车已到。   郁君清不再看她,转身就走,背影挺直,步伐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春欢看着他走远,扯了扯嘴角,也抬脚准备朝反方向离开。   刚迈出一步,脚下猛地一歪——她低头,发现自己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纤细的鞋跟竟齐根断了。   显然,是刚才踩下去那一脚太过用力。   她眼底掠过一丝懊恼。   亏了,应该让那红毛赔钱的。   钱她是不缺,可因为那种垃圾损失一笔,想想就憋屈。   没兴趣在垃圾桶旁多待,她尝试着用断跟的鞋支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鞋跟高度不一,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姿势别扭又难受。   她准备走到路边找个车回酒店。   原本助理在的,是她想着反正有程亦择“送”她回酒店,便让助理提前开车回去了。   现在想想,真是失策。   想到程亦择,她眼神冷了一瞬。   正分神间,脚下又是一滑,本就靠前脚掌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脑中瞬间闪过“要丢人了”的念头。   预想中的疼痛和狼狈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她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阻止了她的摔倒,却又没有过分侵入。   春欢愕然抬头,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去,对上那双依旧冷冽的眼眸。   居然又是郁君清。   “郁老师?”   她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玩味。   “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甚至没等他回答,目光瞥见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想起刚才那包湿纸巾,便自顾自地调侃道:   “不会......是来找我要回那包湿纸巾的吧?”   “喏,还你。”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随意,将手里那包已经变得薄薄的、仅剩两张的迷你湿纸巾袋,直接塞进了郁君清裤子的侧边口袋里。   动作快而准。   她的指尖隔着单薄的裤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大腿外侧的肌肉。   那触感温热、结实,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力量感。   郁君清浑身猛地一僵,肌肉在瞬间绷紧。   被碰触过的地方,变得灼热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管理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在他素来沉静的眼底飞快交织。   他完全没料到,她竟会做出如此逾越且轻佻的举动。   刚刚郁君清其实已经走到车边,拉开了车门。   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纤细的身影还停留在原地,正以一种歪歪扭扭的姿势,缓慢地向前挪动,像只笨拙又倔强的......算了,他找不出合适的比喻。   他拉车门的手,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飞快掠过。   理智在叫嚣着离开,不要多管闲事,尤其是安春欢的闲事。   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东西,拽住了他的脚步。   最终,在司机疑惑的目光中,他丢下一句略显生硬的“等我几分钟”,将已经打开的车门重新关上,转身,又原路返回。   他走得不快,目光一直锁着那个踉跄的身影。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脚下不稳,即将摔倒的那一幕。   几乎是身体快过思考,他几个大步上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此刻,他抓着她胳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掌心下是她微凉的皮肤,距离太近,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酒气、淡淡香水味的气息,不由分说地萦绕过来。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这毫无预兆的近距离接触,和她身上那种......即便狼狈,也依然带着刺的、鲜活到咄咄逼人的生命力。   他厌恶这种感觉,身体却违背意志,没有立刻放开。   “你......”   他张口,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压抑的怒气。   “安老师,请自重。”   春欢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僵硬和那份无声的震动,反而借着被他扶住的力道,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身体的些许重量,倚靠在他支撑的手臂上。   她抬眼看他,因酒意和刚才的惊吓,眼眸比平时更水润,眼尾那抹红在近距离下,愈发惊心动魄。   “我的鞋跟断了。”   她陈述事实,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求助的意思。   “走不了路,郁老师......好人做到底呗?”   这话听着像请求,可她仰着脸看他的模样,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却更像一种命令。   郁君清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臂肌肉的绷紧,和她倚靠过来的、并不沉重却异常清晰的重量。   晚风轻柔地吹过,将她几缕散落的发丝吹到他手腕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他应该立刻抽回手,冷硬地拒绝,然后转身离开。   可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只可怜的断跟鞋上,有些话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第350章   半晌,他才找到另一种拉开距离的方式。   “需要我帮你喊程亦择出来吗?”   “喊他干嘛?”   春欢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冷了下去。   原本那点若有似无倚靠在他手臂上的重量,也倏地收了回去。   她站直身体。   “若你不想帮忙,可以把我松开。”   郁君清透过她瞬间冰冷的神情,心下已然明了。   看来,刚才在包厢里,程亦择那番举动,并未能讨好她,反而可能弄巧成拙,惹了她不快。   所以,原本今晚本该“送”她回去的人,就这么被她临时舍弃了。   真是个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   郁君清心想,却莫名觉得这似乎才更符合他对她的某种认知。   “安老师的助理呢?”   他没有接她的话,转而问道,语气平淡。   “让她提前开车回去了。”   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她穿着单薄裙装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郁君清眼中。   “安老师回酒店还是哪里?如果顺路,我可以送您一程。”   春欢闻言,微微偏过头看他,表情变得似笑非笑。   “要是不顺路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故意的挑衅。   郁君清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十分周到地回答。   “不顺路,我让司机绕路先送安老师,可以吗?”   “当然可以,”春欢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那麻烦郁老师送我回酒店。”   在郁君清那保持着明确距离,十分僵硬的搀扶下,两人总算略显别扭地坐进了车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春欢在柔软的座椅上坐稳,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郁君清。   他几乎紧贴着另一侧车门,两人之间空出的距离,足够再坐下一人。   春欢想到刚才走到车边的短短一段路。   这男人明明怕她踩着断掉的鞋跟会摔倒,不得不用手臂稳稳地搀扶着她。   可那姿势,手臂都快伸得笔直了,身体却离得老远,仿佛她身上有什么让他避之不及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一下。   明明是他主动提出送她,可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像是被她挟持了一般。   这种矛盾的姿态,落在春欢眼里,既显得可笑,又莫名地有点意思。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只可怜的断跟鞋脱了下来,赤脚踩在柔软的车内地毯上,舒服地喟叹一声。   细微的动静引得郁君清眼睫微动,但他依旧没有转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无声息地蜷缩了一下。   而在车子开启的瞬间,程亦择也刚好走到门口。   程亦择打了无数个未接通的电话,才想起来去外面找人。   可惜外面空空如也。   他想了想,准备先回剧组包下的酒店。   车上,司机其实蛮好奇的。   但职业素养让他将好奇心压了下去,安安稳稳地开车。   车厢内异常安静。   司机透过后视镜,悄悄瞥了一眼后座那位美得极具冲击力的安春欢,又瞄了瞄郁先生那明显比平日更冷硬的侧脸轮廓,心里好奇得如同猫抓。   郁先生不是向来最厌烦这些娱乐圈的是是非非吗?   怎么大晚上的,不仅同车,还搀扶着上车,这让人不得不好奇。   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压下了所有探究的念头,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握着方向盘。   郁君清坐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上,试图用冷漠和距离和春欢拉开一道屏障。   他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及裤袋里一个微凉的东西。   他动作顿住。   是那包瘪掉的湿纸巾。   安春欢刚才随手塞进来的。   他几乎忘了这茬。   他将它拿了出来。   小小的湿纸巾的袋子,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   扔掉?   似乎太过刻意。   放回去?   更不可能。   最终,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臂,将那包瘪了的湿纸巾轻轻放在了两人座位中间。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春欢的目光落在那包湿纸巾上,睫毛轻颤,随即抬眼看向郁君清,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是觉得被我碰过的东西,脏了郁老师的地方吗?”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瞬间打破了车厢内的平静。   “不是。”   郁君清立刻否认,语气有些生硬。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春欢之前被他搀扶过的手臂上。   他抿了抿唇,语气更加僵硬。   “给你用的。”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要擦?”   春欢顿时想起来那红毛男走后,自己找郁君清讨要湿纸巾擦拭那人渣和他碰过的地方。   所以郁君清现在以为她可能需要再次清洁被他扶过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春欢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有点荒谬,有点好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他居然在意这个?   想到这里,她没有去拿那包湿纸巾,反而将身体朝着中间,朝他那边,挪近了一点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眉头瞬间拧紧,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警告意味十足。   但春欢却视若无睹。   她微微侧身,更靠近他一些,目光直直地望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暧昧和促狭的语调。   “郁老师怎么会这么想?”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郁老师觉得自己很脏吗?”   不等郁君清反应,她继续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能被郁老师搀扶,是我的荣幸才对。”   她的目光流连在他紧抿的唇和紧绷的下颌线上。   “郁老师留下的温度,我珍惜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擦拭掉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还有对他的反应的期待。   郁君清根本不信她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她此刻的靠近,故作暧昧的话语,无非是想看他窘迫、失态,好满足她那恶劣的趣味。   “安老师,请自重,保持距离。”   “玩笑,也要适可而止。”   郁君清的声音很冷,打破了春欢刻意营造出来的旖旎氛围。 第351章   “我今日帮你,仅仅是因为我看到了,换作任何一个路人遇到这种事,我也会帮忙。”   春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上了了然的意味。   “我知道啊,我没觉得自己在郁老师心中有什么不同。”   “哦,不对。”   她摇了摇头,目光在郁君清紧绷的侧脸上巡视着。   “仔细想想,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的。”   郁君清眉心蹙起,没有接话,但紧绷的身体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春欢继续慢悠悠地说:“郁老师对别人都是和颜悦色的,但郁老师唯独对我......”   她轻笑一声,“就像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恨不得离我八丈远,这份避之唯恐不及的特殊待遇,难道不也算是一种不同吗?”   “安老师,”郁君清的声音如寒冰一般,带着彻底划清界限的坚决,“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人。”   “希望安老师不要恩将仇报,给人增加不必要的烦恼。”   “恩将仇报?”   春欢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   “郁老师,你错了,我偏偏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她停顿了一秒,看着郁君清越发冷峻的侧脸。   “既然这样,我会如你所愿。”   说完,她没再看他,身体毫不犹豫地向另一侧车门挪去,直到肩膀几乎贴上车窗玻璃,将与郁君清之间的距离拉到了这狭小空间内的极限。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中间那包湿纸巾。   抽出仅剩的两张。   她低下头,将湿纸巾用力按在刚才被郁君清搀扶过的小臂上。   一下,两下,三下......   很快,那白皙的皮肤因为摩擦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   她没有停,直到那一片皮肤都红得厉害,才将用过的湿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掌心。   郁君清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再无一句交流。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路上又遇到前方事故,车子停留不动了很久。   气氛越发尴尬。   最终司机看了眼郁君清,选择了绕道。   当车终于停在剧组包下的酒店门口时,郁君清对司机道:   “你扶安老师回去。”   司机还没有开口说话,就被春欢抢先拒绝。   “不用。”   她推开自己这一侧的车门,弯腰将另一只完好的高跟鞋也脱下。   一手拎着两只鞋,一手攥着那团皱巴巴的湿纸巾,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酒店旋转门。   郁君清坐在车内,没有下车。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追随着那个赤足消失在大厅深处的身影,久久没有收回。   胸口,那股从她说“如你所愿”时就悄然盘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感,非但没有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反而扩散开来。   他应该感到轻松,甚至庆幸。   他终于远离了麻烦,重新获得了清静。   可为什么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收回视线,眉心蹙起,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绕两圈再回来。”   他吩咐道,声音比这夜色更沉。   -----------------   春欢刚用门卡刷开房门,脚步顿住。   程亦择正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听到动静立刻站直身体,眼底带着忐忑和一丝未散的焦虑。   “你怎么在这?”   春欢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见到她真人,程亦择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堆起担忧。   “欢姐,你晚上喝了酒,我实在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你,你电话也打不通。”   他语气放得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可惜,春欢不为所动。   她一边走进房间,一边将断了跟的高跟鞋随手丢在玄关地毯上。   “我很好。”   她甚至没看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以后不用联系我了。”   回酒店的路上,她已经看到了手机里那几十个未接来电。   此刻,更是当着程亦择的面,拿出手机,,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在她心里,这个人已经被彻底划掉了。   触碰她的禁忌,就别想再有第二次机会。   好看懂事的小玩意儿从来不缺,她并非非他不可。   程亦择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操作,脸色白了白,急忙上前一步,拿出一个保温杯。   “欢姐,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给你煮了醒酒汤,你晚上喝了那么多......”   他一边说,一边特意将握着保温杯把手的手露出来,手背上赫然有几个新鲜的红肿水泡,显然是烫伤的,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他垂下眼,声音更低,带着刻意的可怜。   春欢的目光果然在他手背上停顿了一瞬。   她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进来吧。”   程亦择心头一喜,连忙跟了进去。   春欢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殷勤地将醒酒汤倒出来,吹凉,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来,慢慢喝完,味道居然不错。   放下杯子,她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下个月有个男刊的封面拍摄,我会让人联系你经纪人那边,以后,不用再做这些多余的事。”   这就是打发,也是补偿,更是要彻底划清界限。   程亦择心一沉。   他要的不是这个。   一个封面固然好,但比起长期依附春欢所能带来的持续资源和庇护,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立刻单膝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伸手想去握春欢的手,又在碰到前缩回,做出卑微的姿态。   “欢姐,我不要资源,我今晚擅作主张去挡酒,是怕你不喝会落人口实,我没想到会让你不高兴,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原谅我一次......”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只要你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春欢靠在沙发里,垂眸看着他。   “我不喜欢许沐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很讨厌。”   程亦择心头一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忠心。   “欢姐讨厌的人,就是我也讨厌的人,我以后一定离那个女人远远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许沐宛也是他憎恶的对象。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话时,心底那丝隐秘的抽痛有多强烈。   春欢静静地看着他,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随着时间的流逝,程亦择的心越提越高。 第352章   在程亦择以为彻底没戏的时候,春欢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你先做100个俯卧撑吧。”   程亦择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做不完,”春欢语气平淡地补充,“或者做得让我不满意,门在那边,自己走。”   程亦择咬了咬牙,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他立刻脱掉外套,俯下身,双臂撑在地毯上,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做起来。   他动作标准,速度不慢,显然平时有锻炼基础。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他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和身体规律起伏时带起的细微声响。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毯上。   贴身的衬衫后背也迅速被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年轻身体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做得极其卖力,每一个俯卧撑都做到位。   然而,春欢的视线,却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她径直转身,走向了卧室的方向。   程亦择用余光瞥见她离开的背影,动作一顿。   但下一秒,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劲,手臂肌肉贲张,继续完成着她丢下的任务。   春欢洗完澡,换了一身丝质睡袍出来,吹干的头发随意披在肩上。   客厅里,程亦择已经完成了100个俯卧撑,正精疲力尽地靠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模样狼狈不堪。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春欢,眼神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希冀和疲惫。   “欢姐,我做完了。”   他声音嘶哑。   春欢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然后她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你可以走了。”   程亦择心头一沉,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原谅自己了,或者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才能原谅自己。   但当他触及春欢那双冷漠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再问,怕惹来更彻底的厌弃。   他咬了咬牙,强撑着发软颤抖的四肢,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   过度运动后的脱力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扶住沙发靠背。   “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然后,他没再看春欢,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出了房门。   春欢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落锁。   走廊另一侧。   郁君清的经纪人孙朗,正拎着刚买来的热乎夜宵,走向郁君清的房间。   他刚转过拐角,就看到程亦择从春欢的房间里出来。   孙朗脚步一顿,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   等程亦择走远,他才不慌不忙地走到郁君清房门口,敲了敲门。   郁君清打开门。   “给你带了点清淡的粥。”   孙朗一边进门一边说,语气轻松。   “对了,刚在走廊看见那毒玫瑰了。”   他放下夜宵,随口闲聊。   “啧,人长的是真好看,哪怕我没那心思,看着她那张脸都觉得是种视觉享受。只是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明明素颜,可那脸上像上了胭脂似的,那张脸可真是娱乐圈的顶尖了。”   她虽然名声不好,可每一次婚姻都能嫁得更好。   孙朗已经开始期待那第四个“幸运儿”了。   不知道那人的命会不会更硬一点。   在圈子里待久了,他对玄学的东西多少会信一点点。   郁君清原本随意翻动剧本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孙朗,语气听起来很平淡。   “人家有名字,你什么时候也学那些人说别人闲话了。”   随即他像是想起来什么,随口一问。   “穿着睡衣?这么晚?”   “是啊,”孙朗没察觉异样,带着点圈内人聊八卦的调侃口吻笑道,“送人出来嘛,就你们剧组那个男二,程亦择。啧,这小伙子看着挺结实,一身肌肉,没想到不太行啊?”   “从那房间出来,腿软得直打转,路都走不稳,身上那汗,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干了多重的体力活呢,中看不中用啊。”   孙朗的语气是纯粹的调侃和八卦,不带什么恶意,只是觉得这画面有点滑稽,顺便印证了圈子里前段时间关于程亦择和安春欢关系的猜测。   他没注意到,在他说话的时候,郁君清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握着剧本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郁君清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有嘲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烦躁。   “行了,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孙朗虽然觉得郁君清情绪似乎有点不对,但也没多想。   毕竟他家艺人原本就不爱听圈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第二天一早,郁君清出门去酒店餐厅用早餐,然后准备直接前往剧组。   远远地,就看见了程亦择。   他正半蹲在一个紧闭的房门前,脸色疲惫,一只手握成拳,正轻轻捶打着自己的后腰。   动作间带着明显的僵硬和不适。   听到脚步声,程亦择抬头看来,见是郁君清。   他连忙忍着痛楚站起身,动作过猛牵动了酸痛的肌肉,让他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他勉强挤出笑容,打招呼:“郁老师,早。”   郁君清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回应。   就在程亦择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视而不见地径直走过时,郁君清却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今天没有你的戏份?”   郁君清开口。   程亦择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向来冷淡的郁影帝会主动搭话,连忙回道:   “有,有的。不过我的戏排在后面,我待会就去。”   郁君清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明显疲惫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带着提醒。   “谢导不喜欢人迟到,你若无事,可以早点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帮你对一下戏。”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前辈对后辈的寻常提点。   但程亦择却莫名地从中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   郁老师虽然对剧组同事态度尚可,但主动提出帮他对戏,似乎有些罕见。 第353章   他心中虽有疑惑,但这也是好事,自然不会拒绝。   “谢谢郁老师!”程亦择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能跟您学习是我的荣幸。”   “那我待会儿收拾好,就早点过去,到时候麻烦您了。”   郁君清下楼后,程亦择看着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决定先去拍戏。   等拍完戏再回酒店的时候,他才得知春欢中午已经带着行李离开了。   -----------------   回到自己住处的春欢,暂时将剧组的人和事抛在脑后。   她让经纪人推掉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不必要的邀约,只与几位相熟的圈内好友小聚了几次,叙旧聊天,享受难得的清静。   然后,便是近乎放纵的购物。   珠宝、高定、艺术品.....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巨额财富带来的底气让她无需顾忌。   她也没有完全忘记程亦择。   之前提过要给他的那本男刊封面拍摄,她吩咐经纪人联系了程亦择的经纪人,给程亦择落实了下去。   毕竟,人家也提供过一段时间的情绪价值,现在关系终止,该给的补偿还是要给。   不过,当经纪人打来电话,告知程亦择竟然拒绝了那本男刊的资源时,春欢还是感到了一丝诧异。   “那程亦择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经纪人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说惹你不高兴了,没得到你的原谅,没脸拿你的东西。”   春欢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他真的说不要?”   “对,我还特意问了两遍。他经纪人那边都劝他接下,他自己非坚持,说要先得到你的原谅。”   经纪人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   “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快就烦了?”经纪人有些好奇,毕竟牵线之初,春欢对程亦择还算满意,“之前不是觉得他还挺懂事吗?”   春欢的眼神冷了下去,只吐出三个字:“许沐宛。”   电话那头的经纪人立刻了然——原来是触了这位祖宗的逆鳞了。   “明白了。”   经纪人识趣地不再多问,转而问道:“需要我这边重新给你物色新人吗?保证比程亦择更识趣,更干净。”   “嗯。”   春欢淡淡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她靠在沙发上,脑海中却猝不及防地浮现出另一张脸——轮廓分明,眉眼清冷,气质矜贵疏离。   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破天荒地主动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   安春欢:[这次换一种风格,五官立体一点,眉眼清冷一点,气质要矜贵,不要程亦择那种类型。]   经纪人何姐很快回复:[要求这么具体?有参考项吗?发我看看。]   春欢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下意识打出了“郁君清”三个字,但下一秒便迅速删掉。   她抿了抿唇,重新输入。   安春欢:[没有,你看着选吧。]   将手机丢到一边,春欢心底那点因为程亦择拒绝资源而起的微妙波澜已经彻底消散。   私人会所,顶楼包厢。   几位衣着华贵的富太太正在分享最近自己购物战绩。   买了什么珠宝,收藏了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   有一位富太太刚好从外面进来。   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我们盛太太又上热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春欢。   “我吗?”   春欢挑眉问。   那人点头。   春欢拿出手机一看。   #安春欢目中无人#   #程亦择卑微解围#   #安春欢甩脸许沐宛#等词条正挂在热搜榜上。   点进去,是谢导杀青宴那晚的偷拍视频。   角度隐蔽,但画质清晰。   画面里,许沐宛端着酒杯站在她面前,而她对许沐宛的敬酒视若无睹。   紧接着是程亦择替她挡酒,她手滑泼酒,以及那句冰冷的“脏了,洗洗”。   评论区早已被许沐宛的粉丝和程亦择那点微量的粉丝攻陷。   【安春欢到底在高贵什么?我家姐姐主动敬酒都不理。】   【有钱了不起啊,这么不尊重同行。】   【程亦择好惨,帮忙解围还要被泼酒,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盛氏娱乐有这么嚣张的股东,谁还敢合作?】   【许沐宛粉丝别蹭了行吗,我们黑寡妇独美。】   【心疼哥哥,明明是帮前辈解围,还要被当众泼酒羞辱,安春欢太恶毒了。】   【啧啧,这嚣张跋扈的嘴脸,隔着屏幕都感到不适。果然“黑寡妇”名不虚传,克夫又刻薄。】   【盛家人是不是该管管,这女人这么败坏你们公司形象,股价要不要了?】   ......   骂声铺天盖地,连带盛家旗下的公司也被波及。   春欢面无表情地划拉着屏幕,眼底没什么波澜。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她的经纪人。   “春欢,程亦择看到热搜,直接找到我这儿了。”   何姐的声音有些无奈。   “他说都是他的错,连累你被骂,想公开澄清,无论你这边想怎么处理,他都全力配合。”   春欢还没说话,旁边耳尖的王太太已经笑了出来,打趣道:“哟,这小情儿还挺有担当,这时候知道出来护主了?”   另一位向来喜欢年轻俊男的张太太也来了兴趣,晃着红酒杯笑道:“春欢,把人叫过来让我们瞧瞧呗,听说长得不错,还挺痴心啊。”   痴心二字说不出的讽刺意味。   春欢抬眼,看了看几位富太太眼中毫不掩饰的好奇和趣味,红唇微勾。   “行啊。”   她对着电话那头的何姐淡淡道:“让他过来吧,地址发你。”   半小时后,程亦择在侍者的引导下,略显拘谨地走进了这个奢华私密的包厢。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衣着不算特别正式,脸上带着明显的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   他的目光从一进来就落在春欢身上。   “欢姐,”他先走到春欢面前,语气带着自责,“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连累你了。我看到热搜就立刻过来了,你需要我怎么做,我都可以配合澄清。”   他姿态放得很低,眼神恳切,完全是一副急于弥补的模样。   包厢里的几位富太太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在他年轻俊秀的脸上和紧绷的身体线条上逡巡,带着纯粹的、猎奇般的兴趣。   可惜,春欢并不需要他去澄清什么。   这次把他叫过来,也不过是因为旁人一句的玩笑,她便随手将人召来,满足一下这些人的好奇心罢了。 第354章   至于热搜,对她来说,不过是小事而已。   既然有人想添柴拱火,她也不介意把火烧得更旺些。   见春欢一直垂眸不语,只是摆弄着手机,程亦择心里越发没底,忐忑不安。   这段时间,他被经纪人带着,又参加了几次所谓的圈内聚会。   见识了更多光鲜表面下的赤裸裸的交易。   那些聚会上,觥筹交错间,投向他的目光更加露骨。   有人暗示,只要他“识趣”、“放得开”,就能给他投资,帮他铺路。   他甚至遇到一个肚腩堪比孕妇、满口黄牙的中年男人,拍着他的肩膀,喷着酒气说:“小伙子条件不错,跟了我,先投一百万给你拍个短剧玩玩。”   那一刻,程亦择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也正是这些令人作呕的经历,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安春欢虽然名声不好,但她手里漏出的资源是实打实的。   而且至少她年轻貌美,不会让他产生那种生理性的厌恶。   所以,当看到这次的热搜时,程亦择非但没有感到麻烦,反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第一时间催促经纪人,联系上春欢那边的经纪人,迫不及待地表忠心,试图挽回她。   “好了,热搜的事,我处理好了。”   春欢放下手机,语气平淡地宣布。   原来,在程亦择忐忑等待,富太太们悠闲看戏的这段时间里,春欢已经指尖轻点,完成了反击。   她直接给经纪人何姐转了一笔钱,吩咐买足水军,目标明确——既然事关许沐宛,她不介意多花点钱。   很快,原本一边倒辱骂春欢的评论区,风向骤变。   大量新涌入的账号开始集中火力评论。   【许沐宛心机婊实锤,明明知道安春欢跟她不对付,还非要上赶着去敬酒,这不是故意找茬是什么。】   【支持我安姐!有钱有颜,凭什么要委屈自己给不喜欢的人好脸色,真性情怎么了!!!有些人装清高才恶心。】   【听说那天杀青宴根本就没请许沐宛,是她自己硬蹭过去的,脸皮真厚。】   【许沐宛粉丝别跳了,正主糊是有原因的,除了会蹭还会干嘛?】   【安春欢泼酒怎么了?换我我也泼,对着讨厌的人还要假笑,凭什么,程亦择不懂脸色,倒霉也是活该。】   ......   几个试图为许沐宛辩解的账号,瞬间被汹涌的水军评论围攻,很快偃旗息鼓,甚至有人不堪辱骂直接删评。   舆论的天平,在资本的操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春欢将手机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正是刷新后的评论区盛况。   她红唇微勾,眼底没什么温度:“看,这不就清净了?”   几位富太太也都笑了起来,她们喜欢这种简单粗暴、见效快的解决方式。   “还是春欢厉害。”张太太笑着举杯,“来,为我们大美人干一杯,那些苍蝇蚊子,理它们做什么。”   春欢也举杯示意,目光扫过程亦择苍白的脸,语气随意:“听见了,热搜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要没事,可以陪在场的姐姐们喝一杯。”   这表忠心的事,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不过春欢和程亦择见面的事,被狗仔拍到了。   狗仔是跟在程亦择身后的,发现他去了一个顶级的会所。   就知道要有大料了。   散会后,程亦择目送着春欢离开。   这一幕在狗仔的错位拍摄下,倒是暧昧氛围十足。   这张图被放出去后,网络上羡慕和嫉妒参半。   两个月后。   某顶级奢侈品牌举办的“高定之夜”的私人晚宴。   这次的晚宴邀请的都是富豪阔太,还有一线明星、顶级模特。   春欢作为演员自然不够格参加,但她是这家品牌的VIP客户,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她从一进场便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也不乏一些对她感兴趣的人,上前找她攀谈。   好不容易打发走一位自称“白手起家、身价百亿”的中年男士略显油腻的邀约,春欢正想寻个清净角落稍作休息,一道身影却突兀地拦在了她面前。   “你是?”   春欢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   “舒涵是我表姐,”女人自报家门,语气带着天生的优越感,“我叫秦薇。”   听到舒涵的名字,春欢就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来者不善。   “所以呢?秦小姐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让一下。”   秦薇对这个抢了自己“前表姐夫”的人早就看不顺眼。   特别是听舒母告诉她,表姐上次去盛家,因为安春欢,原本的病情又加重了,不得不再一次出国治疗。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秦薇故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周围人能听清。   “盛太太?不对,予峥哥已经不在了。现在该叫你安小姐了吧?”   她刻意停顿,目光上下打量着春欢,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安小姐以前啊,靠着盛家的名头,还能勉强挤进这种场合。现在嘛......”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啧啧,一个小演员,没了男人撑腰,穿得再好看,打扮得再光鲜,也不过是......一个漂亮点的花瓶罢了?你说是不是?”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她即将失去盛家庇护,更贬低她演员的出身,意图当众让她难堪。   周围的交谈声果然低了下去,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士停下闲聊,目光好奇地投向这边。   “谢谢秦小姐的夸奖。”春欢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讥诮,“不过说到脸,秦小姐这张......嗯,颇具‘亲和力’的脸,倒是很有特点。”   她目光在秦薇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平凡的五官上逡巡一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知秦小姐现在何处高就?哦,我忘了,像秦小姐这样出身优越的,自然不需要像我这种小演员一样,靠抛头露面讨生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也更刺人。   “说来也是,秦小姐这长相气质,若是没有个好家世投胎,恐怕连演员这碗靠脸吃饭的边,都摸不着呢。”   这话精准的刺在秦薇最在意却又最无力的痛点。   “你——”   秦薇气得发抖,妆容都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却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周围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嘲弄,让她越发觉得丢脸。 第355章   春欢没心情继续和秦薇纠缠,说完便想转身离开。   可秦薇被当众羞辱,哪里肯轻易放过她?   见春欢要走,她怒火攻心,忘记了所处的场合,竟伸出手,直接朝着春欢的头发抓去。   她想让春欢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春欢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脸色沉下去。   今日那秦薇自己找死,自己便成全她。   就在她想着怎么让秦薇吃点教训的功夫,一只手先一步从旁侧伸过来,攥住了秦薇手腕。   力道不轻,秦薇吃痛,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这位小姐,”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在公共场合动手,是不是太失礼了。”   郁君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附近,此刻正垂眸看着被他制住的秦薇,眉头微蹙。   “衣着光鲜,不代表可以行为失格,你的举动,不仅失礼于安老师,更失礼于这场宴会的主人和所有宾客。”   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集中,甚至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秦薇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手腕被攥得生疼,又羞又气,却又不敢对明显气场强大的郁君清发作,只能死死咬着唇,眼眶都红了。   郁君清见她不再挣扎,才松开了手。   见到看向这里的人越来越多,秦薇也不再想着找回场子,而是恶狠狠瞪了春欢一眼,又羞愤地剜了郁君清一眼,落荒而逃。   秦薇狼狈离去后,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便更多地集中在了春欢和她身旁的郁君清身上。   两人虽同在娱乐圈,地位却天差地别。   一位是稳坐一线、靠实力和作品说话、零绯闻零差评的顶级实力派演员。   另一位则是声名狼藉、更多时候被当作八卦谈资、勉强算二线的女星,凭借三次婚姻成功跃升为手握巨资的新贵资本。   而郁君清,背景成谜,家世显然不凡,却低调得无懈可击,至今无人能确切说出他究竟出自哪家。   此刻,两人站在一起,男的清冷矜贵,女的美艳逼人,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构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瞬间吸引了更多探究、好奇,甚至带着点隐秘兴奋的目光。   有些人已在心中暗暗咂舌,觉得这画面竟有几分诡异的般配。   “郁老师,”春欢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又帮了我一次。”   她进场时就注意到了郁君清,他被几位真正有分量的资本方和品牌高层围着,相谈甚欢。   当时便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既然人家怕她恩将仇报,她自然不会热脸去贴冷屁股,打算将人彻底无视。   她只是和几个关系尚可的人聊了聊时尚,又敷衍了几个前来搭讪的,便想找个地方坐下,让备受折磨的脚踝休息片刻。   八厘米的高跟鞋,即便是天价定制,久站也是酷刑。   谁能想到,蹦出来个秦薇。   不过,即便没有郁君清,秦薇这种角色,她也压根没放在眼里。   敢来招惹,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举手之劳,”郁君清语气平淡,“不过,安老师的体质似乎......挺容易招惹麻烦。”   “哦?”春欢挑眉,红唇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是那些‘麻烦’,总喜欢不长眼地撞到我面前来。不过,刚刚还是要谢谢郁老师及时出手。”   “安老师太客气了。”   “即便没有我,相信安老师也能妥善解决。”   他说的是实话。   刚才看到春欢应对秦薇言语挑衅时那份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就知道,这女人绝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原本正与主办方交谈,瞥见她的身影时,便已找了个借口失陪,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挪动。   只是越靠近,脚步却越慢。   他是有话想说,可那些话在喉头滚了几滚,又觉得以自己的立场,似乎并不适合说出口。   一向果决的他,竟罕见地犹豫起来。   还没等他想明白,秦薇就已经发难,甚至动了手。   身体比思维更快,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攥住了秦薇的手腕,说出了那番警告。   “郁老师要是没事,我就先失陪了。”   春欢见他沉默,便准备离开。   脚疼,懒得应付。   “等等。”   郁君清叫住了她,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我想和你聊聊。”   春欢诧异地挑眉。   聊聊?   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   这位不是一直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吗?   突然挺身解围,现在又要聊聊?   她心中虽疑惑,但也生出一丝兴味。   “聊聊?”   她重复,目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探寻。   “郁老师,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话好说吧?”   这疏离的语气,本该是郁君清乐见的,可此刻听在耳中,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不适。   脚上传来的不适,让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极细的高跟鞋上。   她本就身高腿长,穿上这鞋,几乎要与郁君清平视,代价便是双脚早已不堪重负。   郁君清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下移,先是触及那截在裙摆下若隐若现、白得晃眼的脚踝,而后才注意到那惊人的鞋跟。   见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便知她不适。   “那边人少,有沙发,”他没有回应她的反问,而是指了指宴会厅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我们去那边坐坐?站着说话不方便。”   春欢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脚,没有拒绝:“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休息区,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落座。   郁君清坐下后,目光投向不远处摆满精致点心和饮品的自助长桌。   “要喝点什么吗?我去拿。”   “橙汁,谢谢。”   春欢没有客气。   郁君清很快端了两杯橙汁回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郁老师想和我聊什么?”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抬眸直直看向他。   “我以为我们之间,没什么话好说的。”   她疏离的语气再次让郁君清心底那丝不明显的烦躁悄然滋长。   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总会不经意地想起她。   想起她面对挑衅时冰冷的眼神,动手时的干脆利落;想起她赤脚离开酒店时的背影,甚至想起她将湿纸巾塞进他口袋时那恶劣又狡黠的笑容。 第356章   原本对网络八卦毫无兴趣的他,竟也开始下意识地关注热搜。   看到她的名字出现时,会忍不住点进去,又在她被恶意围攻时,皱紧眉头。   这种不受控制的行为和情绪,让他感到陌生且不安。   明明知道自己该离那样的女人远一点,可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关注和她有关的话题。   “安老师不喜欢许沐宛许老师?”   随着郁君清口中的许沐宛的名字出来,春欢脸上的慵懒与那点若有似无的疏离笑意,顷刻间消失。   她将刚送到唇边的橙汁杯缓缓挪开。   然后,带着寒意的目光直直的刺向郁君清。   “郁君清,你想说什么?”   这是郁君清第一次,听到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冰冷怒意。   之前即便有不快,她至少还会维持表面那层郁老师的客套。   而此刻,仅仅因为“许沐宛”这个名字被提起,她便露出尖锐的敌意。   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看样子安老师是厌恶许......”   “郁、君、清。”春欢打断了他,声音冷的像碎了冰一样,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要是再在我面前,提、及、那、个、名、字......”   “哪怕你帮过我两次,我还是会把这杯橙汁,泼在你脸上。”   春欢原本还算可以的心情,随着许沐宛这个名字的出现,已经彻底被破坏掉。   其实,许沐宛应该庆幸自己这些年经营得还算干净,没什么真正致命的黑料落在春欢手里。   她本人也不在春欢面前蹦跶。   否则,以春欢如今的财力和手段,绝对会把她的丑闻挂在热搜上三天三夜。   郁君清看着她眼中的厌恶与警告,确认了某些事情。   “我只是有些和她有关的话,想和你谈谈。”   他试图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啪!”   春欢手中的橙汁杯被用力搁在茶几上,力道之大,让杯中的液体猛地晃荡,泼洒出少许,溅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其实,在郁君清再次提及她的瞬间,春欢的手准备要将那手里的橙汁朝他脸上泼去。   但最后一刻,脑海中闪过关于郁君清那神秘且不容小觑的背景传闻,理智强行压下了汹涌的怒意。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个名字,给自己惹上更麻烦的敌人。   她看也没看手背上的果汁,直接站起身。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变得冷硬,“失陪一下,我要去趟洗手间。”   不等郁君清回应,她已经转身,迈着极大的步伐,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洗手间冰凉的流水下反复冲洗着手背,直到那点黏腻的橙汁痕迹和心头的无名火被一同冲走,春欢才深吸几口气,重新整理好表情。   她刚走出来,就看见远处的郁君清。   春欢只当没看见,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来,轻轻地圈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   春欢立刻甩手,看向他的目光里已不仅仅是冷淡,更添了厌恶。   郁君清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克制,只是在她试图挣脱时,稳稳地禁锢着,不让她轻易摆脱。   “郁君清,”春欢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威胁的寒意,“你不想我开口喊人吧,这里是宴会厅外的走廊,随时会有人经过。”   “到时候,你这个零绯闻的标杆,和我这种臭名远扬的女人牵扯不清,你觉得,你在圈子里的名声,还能像现在这样好听吗?”   她试图用名声迫使他松手。   可郁君清对上那双燃烧着怒意的眼眸,神色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半分惧意。   “如果这样能让你高兴,”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那你现在就可以喊人过来。”   名声这东西,你在意它的时候,它就很重要。   若你都不在意,那它便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春欢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见春欢并未真的喊人,郁君清拉着她,走向宴会厅外一处更隐蔽无人的角落。   直到确认周围无人,他才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手腕重获自由,春欢立刻后退一步,揉着被他握过的地方,眼神警惕。   “你要是不想我再拉你一次,”郁君清看出她转身欲走的意图,率先开口,“就听我把话说完。”   春欢刚抬起的脚步,因他这句话硬生生顿住。   她回身,目光冷冷地瞪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以为我们已经井水不犯河水了,你别来招惹我。”   郁君清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可是,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没有将这句不合时宜的话说出口,只是看着她。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重要的话?”   春欢冷笑,眼中尽是嘲讽。   “给许沐宛当说客?抱歉,我和许沐宛之间,这辈子都没办法和睦相处,我就是演也不想演。”   春欢想到最近听到的《藏锋入局》的一些八卦,比如男女主定情之作。   那些小道消息一出来就被郁君清工作室迅速澄清。   许沐宛也随即发了声明否认,虽然言语是澄清了绯闻,可话里话外,对郁君清的敬佩和尊敬溢于言表。   她原本对这些捕风捉影的绯闻嗤之以鼻。   可眼下,郁君清为了许沐宛,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住她,非要谈谈。   这反常的执着,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传闻的真实性。   郁君清似乎从她冰冷的眼神和紧绷的唇角读出了她的猜疑。   “我和许沐宛,”他向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关系。”   在他眼中,许沐宛仅仅是一位合作过的同行,仅此而已。   他对她没有半分想法。   当意识到春欢竟然误会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澄清。   见春欢虽然脸色依旧难看,却并未立刻转身离去,郁君清心中松了口气。   他伸手探入西装内袋,将一包未拆封的湿纸巾,递到了春欢面前。   “给。”   春欢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第357章   她并未拒绝,伸手接过,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抽出一张,开始擦拭刚刚被他握过的手腕。   动作细致,带着一种刻意的嫌恶。   擦完后,她将那包用过的湿纸巾随意捏在手里。   却见郁君清的手再次伸了过来,掌心向上,停在半空。   春欢挑眉,眼中嘲讽更甚。   她将手里那包还剩大半的湿纸巾,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郁君清,没想到你还挺勤俭持家,一包用过的湿纸巾,还要收回去?”   郁君清没有解释,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另一只手上。   “左手那个也给我。”   春欢这才看向自己的左手,那里正捏着两张刚刚用过,已经揉成一团的湿纸巾。   她自然不会认为他是节约到连用过的都要回收。   不过,某人要,她也不客气,直接将那团湿漉漉的垃圾,带着点泄愤意味地,拍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娇小白皙的手,落在宽大温热的掌中,肤色与体积的对比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   可惜,此刻的两人都无心品味这微妙瞬间。   郁君清在她掌心触及自己皮肤的刹那,心神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就因为这片刻的失神,他没有立刻合拢手掌。   那团湿纸巾,便从他微微松开的掌心里滑脱,掉落在地上,还骨碌碌地滚出去一小段距离。   郁君清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掩盖住眸底那丝不自然的情绪。   他没说话,只是迈步上前,走到那团纸巾前,弯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其拾起。   春欢站在原地,看着郁君清弯腰去拾那团湿纸巾。   从她的角度看去,他宽阔平直的肩膀,将挺括的黑色西装完美撑起,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流畅线条。   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西装下摆微微收紧,隐约显露出劲瘦有力的腰身,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冲击力。   包裹在熨帖西裤里的双腿笔直修长,即使弯腰的动作也丝毫不见局促,腿部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冷感与矜贵。   春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道身影上多停留了几秒。   她对他早已没了最初那份狩猎的心思,甚至因为他刚刚提及许沐宛而多了几分厌烦。   可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单从观赏角度而言,确实是一道赏心悦目的视觉盛宴。   可惜,他的内里似乎装了太多她不屑一顾的“原则”和“界限”,还跟许沐宛扯上了关系。   春欢收回视线,心底那点因美色而起的短暂涟漪,迅速归于平静。   “你先别急着生气。”   郁君清重新走回春欢面前,第一句话便是预先安抚。   他看向她依旧冰冷的眼神,语气比刚才更慎重了些。   “我要说的和许沐宛许......”   那个敬称刚要出口,在春欢讥讽的目光中及时刹住。   他及时改了口。   “和她有些关系,但也不全是因为她。”   “和程亦择也有关。”   这是郁君清第一次主动谈及他人是非,违背了他一贯的原则。   此事在他心头盘桓多日,直到今晚再次见到她,那点莫名的在意终究压过了固有的准则,让他决定将自己所见告知。   听到程亦择的名字,春欢脸上那层冰冷的漠然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而这微弱的变化,让郁君清心头有着微弱的不快。   那情绪来得急也去得快,快到他根本没有察觉。   “程亦择有关?”   “嗯。”   郁君清点头。   春欢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点玩味,她打量起郁君清来。   “郁君清,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管起这种闲事了?”   她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距离,红唇勾起一个暧昧的弧度。   “还是说你现在突然对我在意得不行?知道程亦择跟过我,所以......吃醋了?”   “不是。”   郁君清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比刚才略快了些,面部表情因为“吃醋”二字有一瞬间的僵硬。   “程亦择和许沐宛,”郁君清说道,语气沉静下来,“私下认识,而且关系不浅。”   这其实是他偶然在剧组撞见的。   一次收工后,他在偏僻角落撞见程亦择与许沐宛站在一起。   程亦择看向许沐宛的眼神,藏不住那种小心翼翼的钦慕。   那绝不是他镜头前略显生涩的演技所能诠释的,更像是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   尤其是许沐宛拍戏不慎擦伤时,程亦择那瞬间的紧张和下意识的反应,快得几乎不加掩饰。   可奇怪的是,这两人在公开场合,却总表现得疏离陌生。   这种刻意的掩饰,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最让郁君清在意的,是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程亦择对许沐宛低声提到“安春欢”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轻蔑,甚至隐约有“等她没用了”、“以后......”之类的只言片语。   一个男人,一边处心积虑地依附一个女人获取资源,一边却在心底对她充满鄙夷,甚至暗藏未来可能反噬的念头。   这令郁君清不齿。   可同时,对春欢可能被算计的担忧,也悄然滋生。   他本不想管。   安春欢那样精明厉害的女人,哪里是那么容易被人算计的?   何况,他们之间并无瓜葛。   但一想到若程亦择的算计真有可能得逞,那担忧便挥之不去。   提醒,还是不提醒?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反复拉扯。   可今天看到她出现的瞬间,他的身体反应,给了他唯一的答案。   听到“程亦择和许沐宛关系不浅”这句话,春欢原本舒展的眉宇骤然蹙起,嘴角的弧度,被彻底拉平。   眼底深处,一片暗沉的墨色。   她并不怀疑郁君清的话。   以他的性格,若非有确凿把握,绝不会轻易开口论断他人是非。   他说“关系不浅”,那二人之间,必然不止是简单的认识。   尽管她在两个月前已经单方面切断了与程亦择的联系,但程亦择这两个月来,依旧通过各种方式试图联系她,明里暗里的献殷勤、表忠心,她并非全然不知。   这种被戏耍的感觉,让春欢很不高兴。   她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随即将那些情绪全部隐藏下去,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郁君清的距离。   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抬起,落在了郁君清心脏偏上的位置。   她的手指带着某种玩味又危险的意味,在他胸口处缓缓打着圈。   她抬起眼眸,直直望进他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里。   “郁老师......”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呢?” 第358章   每一个字,都像在她指尖的圈圈里,被赋予了暧昧不明的重量。   郁君清的身体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间就僵住了。   胸口传来的触感清晰而陌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在她指尖下,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   他知道她在演戏,在试探,在玩弄。   他应该立刻推开她,后退,拉开这危险的距离。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闪现出隐秘的悸动与慌乱。   他明明是排斥的,是抗拒的。   可为什么,当她的气息靠近,当她的指尖隔着衣料带来那该死的撩拨时,他的抗拒会变得如此软绵无力?   甚至心底某个角落,竟生出一丝可耻的贪恋,贪恋这短暂而越界的触碰。   他下颌开始不自然地绷紧,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她的问题:为什么要提醒她?   那个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   是出于某种可笑的正义感?   是对程亦择行为的不齿?   还是仅仅因为,眼前这个人,让他无法坐视她可能落入那样卑劣的算计之中?   这一刻,他的思绪更加混乱了。   最终他沙哑地开口。   “我只是觉得,你有知道的权利。”   “郁君清,”春欢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穷追不舍,“真的只是因为,你觉得我有权利知道?”   刚刚还是郁老师,此刻又变成了郁君清。   郁君清的身体,随着她称呼的改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试图拉开这令人心悸的距离。   然而,春欢却紧跟着向前逼近一步。   她的指尖,依然稳稳地按在他心口的位置。   郁君清垂下眼眸,避开她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不远处宴会厅里传来的声音,衬托得这个角落更加寂静和紧绷。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程亦择,他做的不对。”   可春欢并不满意他这敷衍的答案。   是他今天非要送上门招惹她,打破她知恩图报的屏障。   那他,就得承担起被恩将仇报的后果。   “郁老师,”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在耳边低语,带着引诱的味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直白到近乎粗暴的问题,瞬间在郁君清脑海中炸开一片惊涛骇浪。   “没有。”   否定的答案脱口而出,快得甚至来不及经过思考。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她的性格,就不在他喜欢的行列之中。   至于他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他甚至从未深入想过。   但此刻,他可以无比“坚定”地否定“喜欢安春欢”这个选项。   “是吗?”春欢没有反驳,只是眼底那抹玩味更深了,“郁君清,希望真的如你所言,没有喜欢我。”   随着她的话,停留在他胸口的手指,开始缓缓向上移动。   指尖的温度,划过他紧绷的颈侧皮肤,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最终,那微凉的指尖,带着某种暧昧的试探,轻轻触上了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吞咽声清晰可闻。   然而,那指尖并未在喉结处过多停留。   它继续向上,朝着他的唇瓣而去。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及他下唇的瞬间。   郁君清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半盖住她的手背。   春欢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错,气息相闻。   此刻两条绝不相交的线,在某个不可预知的节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猝不及防地缠绕在了一起。   春欢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她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嘴角微勾。   “不然,我一定让你......后悔今天没有承认。”   “我不会。”   郁君清语气十分坚定,他怎么可能会后悔。   两人的手还交叠在一起,春欢的手腕被他牢牢攥着,随着他的力道自然垂下。   就在郁君清准备松开这烫手山芋般的接触时,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前面好像有人.”   一道陌生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好奇和试探。   紧接着,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的脚步声!   郁君清的心猛地一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将春欢往自己身后更幽深的阴影里猛地一带。   这动作突如其来,力道不小。   春欢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踉跄向前,为了稳住身体,下意识地抬头。   她的唇瓣,就这么意外地轻轻擦过他带着微凉温度的唇。   那触感一掠而过,短暂得几乎像是幻觉,最终停留在他脸颊肌肤上。   万籁俱寂。   他和她,都没有动。   “哪里有人?看错了吧。”   一道略显不耐的男声及时响起,拦住了那个好奇的女声。   “哦,可能是我听错了。”   女声略带失望,脚步声随即转向,伴随着低声交谈,渐行渐远。   等人走远,这偏僻的角落重新被寂静笼罩。   郁君清的身体还是僵硬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歉意。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他这副急于撇清的模样,春欢眼底多了一丝愉悦。   刚才那瞬间的意外,似乎也不错?   “郁君清,”她慢悠悠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解释,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刚刚......可是占了我的便宜。”   郁君清瞳孔微缩,张口想反驳那是个意外,他不是故意的。   然而,春欢没给他再次道歉的机会。   “所以,”她往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那双带着钩子的眼眸,牢牢锁住了他慌乱的眼,“你要还回来。”   在郁君清还未来得及理解她话中含义,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   那双柔软、温热的红唇,贴上了他因为震惊而微微开启的唇。   不是刚才那意外的、一触即分的擦过。   而是带着她全部气息和温度的一个吻。   轰!   郁君清的大脑,在那一刹那,彻底宕机。   他僵在原地。   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温热得惊人,霸道地入侵他的感官。   他能感觉到她唇瓣的细腻,能感受到她鼻尖轻触自己皮肤的微痒。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悸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构建起来的防线。   厌恶?排斥?远离?   在唇齿相依的这一秒,那些曾经无比清晰的念头,变得模糊而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潜藏在最深处的隐秘而可耻的沉溺。 第359章   这个吻带着春欢特有的霸道和报复性的挑衅。   它很短暂,只有几秒的时间。   但对郁君清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春欢退开的时候,郁君清依旧僵硬地站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他刚刚被她吻了。   而他,竟然......没有立刻推开。   -----------------   春欢回到住处的第一件事,便是拿起手机,拨通了盛予嵘的号码。   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   她不慌不忙,隔了几分钟,再次拨出。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终于被接通,传来盛予嵘明显带着被吵醒睡意的声音。   “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什么事?”   语气虽算不上温和,但相较于之前的冰冷疏离,已是好了太多。   “予嵘,”春欢没有绕弯子,声音清晰平静,“你大哥走了,我现在还算不算盛家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传来盛予嵘略带沙哑的回答。   “是。”   他似乎清醒了些,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简洁。   “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秦薇,舒涵的表妹,你认识吗?”   盛予嵘当然知道。舒涵还是他大嫂时,那个叫秦薇的表妹曾去过盛家几次,印象中是个有些娇纵的年轻女孩。   “知道。”   “我要她给我道歉。”   春欢的要求干脆利落。   “给我一个理由?”   盛予嵘的声音沉了下去。   春欢此时已走进卧室,在梳妆台前坐下,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旁。   瓶瓶罐罐被拿起放下的轻微碰撞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到盛予嵘耳中。   “理由是,”她拧开一瓶卸妆膏的盖子,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你哥不在了,她就觉得我不是盛家的人,可以随意羞辱,甚至还想当众对我动手。”   “这个理由,够吗?”   电话那头的盛予嵘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能听到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春欢并不着急,指尖沾着冰凉的油膏,均匀涂抹在脸上。   “明天,”她再次开口,“我要见到秦薇,让她亲自向我道歉。”   未等盛予嵘回应,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做不到,我不介意把手里的股份,找个合适的买家低价处理掉。   “至于买家,”她勾唇,哪怕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我想,你大概不会喜欢。”   短暂的死寂后,盛予嵘的声音传来,只有一个字。   “好。”   隔天一早,秦薇就被秦家人押着,到春欢面前赔礼道歉了。   秦家人的姿态摆得极低,秦薇脸上倒是不服气,可就是那不甘心却不得不道歉的样子,成功取悦了春欢。   *   不知从何时起,一个名为#清冷矜贵大冰山与妖艳毒玫瑰的极致拉扯#的CP话题,悄无声息地在某个小众但活跃的娱乐论坛里火了起来。   起因,竟是之前许沐宛与郁君清那场短暂的绯闻风波。   虽然双方都已迅速澄清,但许沐宛的部分狂热粉丝依旧不依不饶,四处宣扬“郁神对我们家姐姐就是不一样”,言辞间带着优越感。   这无疑惹恼了一些路人和对家粉丝。   于是,逆反心理之下,一个在大众眼中堪称“邪门”的CP组合诞生了。   你家姐姐不是“清冷白月光”吗?   那我们就嗑那个声名狼藉,与你家姐姐明显不和的“妖艳毒玫瑰”安春欢。   于是一夜之间,这对在主流舆论场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甚至有些“邪门”的CP,竟在论坛里异军突起。   更绝的是,某位神秘的写手太太以此为灵感,连夜产出了一篇名为《渡我春清》的短篇同人文。   文笔老辣,情节大胆香艳,将郁君清塑造成表面禁欲清冷、实则占有欲与控制欲极强的影帝,而春欢则是偏要将他拉下神坛、拽入欲望深渊的黑料女神。   文中充斥着诸如“他将她抵在冰冷的落地窗前,身后是万家灯火”、“在布满荣誉奖杯的陈列室里,奖杯的冷光映着她泛红的眼尾”、“她纤细的手指,一颗颗慢条斯理地勾开他一丝不苟的衬衫纽扣”、“她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勾起的指尖,便能轻易击溃他眼底强自压抑的暗色”等极具画面感和张力的亲密描写,将那种禁忌、拉扯、征服与沉沦的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   此文一出,迅速引爆了CP粉的热情,疯狂转发讨论,甚至一度冲上了论坛热门话题榜首。   各种以此为灵感的二次创作也层出不穷,虽大多隐晦,但那种“颜色丰富”的暧昧氛围却弥漫得到处都是。   保姆车上,孙朗刷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堪称一言难尽。   他犹豫再三,还是将手机递到了上车后便一直闭目养神的郁君清面前。   “君清,你看这个,”孙朗语气复杂,带着点哭笑不得,“不知道怎么搞的,网上开始有一批人,在嗑你和安春欢的CP。”   他顿了顿,补充道:“名字倒还挺唬人,叫什么‘纯情’CP。”   “纯情?”   郁君清睁开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里掠过一丝异样。   咳,”孙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名字是纯情,可那些网友写的‘产粮’,咳,颜色就比较丰富了,吸引了一堆人看热闹。”   郁君清的目光落在那醒目的CP话题名称上,眼神微凝。   孙朗滑动屏幕,不小心点开了那篇《渡我春清》的高热片段。   几行极具冲击力的文字瞬间跳入眼帘。   郁君清的目光扫过那几行描写,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   孙朗察言观色,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收回手机。   “都是网友瞎写,博眼球的东西,你别往心里去。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尽量压一压热度。”   “不用。”   “随他们去吧。”   “啊?”   孙朗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前但凡有点捕风捉影的绯闻,这位爷可是要求立刻澄清,绝不留下任何让人遐想的空间。   这次他居然说“随他们去”?   郁君清没有解释,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有些乱。   唇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另外一个人的温度。   上次的“高定晚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他也去了另一个城市参加了半个月的活动。   可他一直努力忘记的东西,越来越清晰起来。   清晰到郁君清心中听到某人的名字,心脏都会不由自主的漏了一拍。   就在郁君清因“纯情”CP而心神微乱的同时,春欢也看到了那篇《渡我春清》。   是她的经纪人发给她的。 第360章   这半个月,何姐按照春欢的要求,陆陆续续推了好几个新人的资料过来,可惜春欢只扫了眼照片就pass掉了。   不是妆容脂粉气太重,就是眼底那份急于攀附的欲望过于露骨,要么就是身高气质不符......   挑剔得很。   何姐也没办法,谁让春欢给得实在太多。   公司那份薪水是本职工作,春欢私下给的奖金才是大头,她自然得尽心尽力。   正巧听见手下带的一个新人小姑娘,对着手机屏幕两眼放光,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纯情CP太好嗑了”、“太太太会写了”。   作为资深经纪人,何姐下意识警惕。   圈里又冒出什么新CP了?   她怎么没听说?   一问之下才得知,这“纯情CP”指的竟是自家艺人安春欢,和那位零绯闻的实力派郁君清。   何姐第一反应是荒谬,这搭配也太邪门了。   但耐不住小姑娘热情安利,塞给她那篇《渡我春清》的链接。   何姐半信半疑点开,结果一看就停不下来。   别说,这文笔是真老辣,氛围营造得绝了。   那些极具张力的描写,就连她这个深知俩人关系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经纪人,都忍不住心头一跳,生出几分“好像也不是不能嗑”的微妙感觉。   她还顺手点开了CP粉创作的一些漫画图。   画面里,她家艺人被描绘得宛如高高在上、慵懒魅惑的女王,而那位素来清冷矜贵的郁神,则单膝跪地,虔诚地仰视,甚至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视觉冲击力极强。   何姐看得津津有味,但职业素养立刻让她清醒过来。   她几乎可以预见,郁君清那边那位手腕强硬的经纪人孙朗,很快就要联系她,要求双方配合澄清。   毕竟,郁君清的“零绯闻”招牌可不是吹的。   以往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不管对方是主动炒作还是被动卷入,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干净利落地澄清。   那些试图硬蹭的,下场无一例外。   被无形封杀,资源断崖式下跌。   不过,本着“我家艺人被写得/画得这么带感必须让她本人也看看”的心态,何姐还是毫不犹豫地将那篇《渡我春清》和几张热度最高的漫画图,转发给了春欢。   至于春欢之前对新人的那些挑剔要求:不要脂粉气,不要欲望太露骨,要气质矜贵,五官立体清冷......   何姐看着手机里那些二次创作,脑中灵光乍现。   她忽然有了全新的的“选角”方向。   就照着这些漫画和文里的感觉找。   那种外表清冷禁欲、内里却仿佛蕴藏着巨大张力,能与春欢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艳形成极致反差与拉扯感的类型。   不是单纯的俊秀,而是一种带有距离感、甚至些许孤高的复杂气质。   何姐立刻干劲十足地重新投入海选工作,筛选标准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   她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该去戏剧学院或者模特圈找找,有没有那种尚未被娱乐圈完全浸染的“原石”。   春欢看着嗷嗷叫的“纯情”CP,眼底多了抹笑意。   她十分认真的将那篇产粮读完,还给了那位大大打赏。   写的确实不错。   春欢也非常期望看到,郁君清低下高傲的头颅。   -----------------   春欢刚参加完一个杂志拍摄,在助理和保镖的陪同下,走向停在路边的保姆车。   就在她拉开车门,准备弯腰上车的瞬间,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从旁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那人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周身却透着一股掩藏不住的颓唐与仓惶。   保镖立刻上前一步,将春欢护在身后。   “程亦择?”   那人扯下了脸上的口罩,露出整张脸。   眼前的程亦择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与几个月前那个在她面前阳光俊朗的年轻男演员判若两人。   整个人散发着萎靡不振的气息。   看到程亦择这副落魄模样,春欢就安心了。   “是我。”   程亦择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终于见到了她,情绪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   自从《藏锋入局》杀青,他本以为会迎来事业上升期,事实却与预想截然相反。   他遭遇了无声的封杀。   原本接触他的剧本、综艺邀约、商业活动,一夜之间全部蒸发。   经纪人辗转打听后告诉他,他被下了封杀令。   随即,连经纪人也放弃了他,只冷淡地表示,如果他愿意接受某些特殊安排和癖好,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程亦择自然不肯,苦苦哀求追问,经纪人才不耐烦地透露:是安春欢在圈内放话封杀他。   毕竟他只是一个新人,没有任何分量,自然没有人愿意为他出头。   程亦择起初不愿相信。   那个曾经分开的时候还主动给他资源,对他还算大方的安春欢,怎么会突然如此决绝。   他迫切地想亲口问个明白,想求一个答案,甚至奢望一丝转机。   可惜一直都没办法再见到她。   直到今天,才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欢姐。”   程亦择的声音带着恳求。   他上前一步,却又被保镖冰冷的眼神逼停在原地,只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春欢。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求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程亦择,你很好。”   春欢漫不经心的开口,她的话给了程亦择一丝希望。   “那欢姐为什么封杀我?”   “我现在什么活动,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是不是有人传错了话?”   “当然没人传错话,是我和圈子里透露的消息。”   程亦择激动的表情瞬间转换成不解。   “这......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许沐宛没有给你资源吗?没有帮你一把吗?”   春欢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反问道。   听到许沐宛的名字,程亦择眼底闪过恨意。   被封杀前,许沐宛在暗地里和他的关系一向不错,他以为许沐宛对自己也是好感的。   她会宽慰他,会指导他,会关心他。   可自从他被封杀,走投无路的时候,却怎么也联系不到许沐宛了。   最开始他的经纪人也想办法帮他联系许沐宛,结果那边经纪人一听他的名字,直接让不要再打过来了。   嘲讽道:他家艺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认识的。   程亦择这才知道,许沐宛根本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样。   她知道自己没了出头之人,不拉自己一把,还落井下石的踩了他一脚。   “欢、欢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亦择有些心虚。 第361章   “程亦择,”春欢打断他慌乱的辩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的冰冷,“你是真听不懂人话,还是在我这儿装傻充愣?”   她目光落在他因心虚而本能闪躲的表情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安春欢特别好骗啊?”   最后几个字,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一丝嘲弄。   程亦择脸色煞白,急急摆手。   “不,不是,欢姐,我哪里敢骗你,你真的误会我了。”   “是、是不是有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   哪怕到了这时候,他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耍我很好玩吗?”春欢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封杀你,就是我给你的‘小小’教训。”   “你也别急着狡辩了。”   “你喜欢许沐宛吧!”   “不,准确的说,是你之前喜欢许沐宛。”   “你们在剧组没人的地方,互相关心,互相安慰,人前又装得比陌生人还生分。这种偷偷摸摸的把戏,是不是觉得特别刺激,特别好玩?”   随着春欢的话一句句落下,程亦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突然坠入深渊的根源,竟然在这里。   想到自己当初在许沐宛面前,是如何信誓旦旦地表露真心,又是如何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安春欢的轻蔑和未来的计划,绝望瞬间涌上心头。   “欢姐!那是我眼瞎,是我以前不懂事,鬼迷心窍。”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情分?”   春欢冷笑。   “程亦择,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干脆利落地弯腰上了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哀求与绝望。   程亦择还想追,被保镖直接拦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春欢离开。   他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或许真的已经走到头了。   不!或许还有路。   一条更肮脏、更屈辱,需要他付出难以想象代价的路。   只要他肯豁出去.....   总有一天,他要让安春欢,还有许沐宛付出代价。   程亦择的眼神在绝望中燃起一丝偏执的火焰。   可他不知道,有些路,一开始就是死路。   从他选择踏进去开始,就是生不如死。   何姐这边,有了具体的模板,效率果然高了许多。   很快找了几个电影学院即将毕业的学生。   那几个学生眉眼之间,或多或少都有几分形似郁君清。   照片发到春欢手里,她一眼就看中了其中最挺拔的那个男大。   照片里的年轻人眉眼清俊,鼻梁高挺,眼神干净,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清冷疏离感,侧脸的轮廓和气质,确有几分低配版郁君清的感觉。   得知对方愿意接触后,春欢抽空见了他一面。   真人比照片更显青涩,是个很害羞的大男孩。   和她说话时,眼神飘忽不定,几乎不敢与她对视,没说几句耳根就红得厉害。   这让春欢久违地生出了一丝近乎罪恶感的趣味。   不过,那感觉转瞬即逝。   养成系......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她告诉经纪人,不用再找了,就这个。   春欢虽然很急,但也并非急色到需要立刻将人拆吃入腹。   她难得地生出几分耐心,打算稍微培养一段时间感情。   毕竟对方涉世未深,总得给人一个心理准备和适应的过程。   不过,该为他铺的路,她可一点没有吝啬。   她开始带着他,出入一些圈内的私人聚会和品牌活动,让他先混个脸熟。   席间,她随意地向几位相熟的导演、制片人和品牌方提了一句。   “这孩子,条件不错,人也踏实,各位要是有什么合适的角色或机会,帮着留意一下。”   圈内都是人精,自然心领神会,笑着应承下来。   小孩跟在她身边,虽然青涩拘谨,但胜在气质干净,长相出挑,倒也留下些印象。   然而,这边春欢提携新人的风声刚起,那边“纯情”CP的论坛里就炸开了锅。   一些本就看不惯安春欢,更厌恶这对邪门CP的人,迫不及待地冲进CP帖子里贴脸开大。   【笑死,某些CP粉还在自嗨呢?正主早就搂着男大到处刷脸了。[春欢与陌生年轻男子亲密交谈照片.jpg]】   【安富婆换口味咯,清冷挂的小帅哥,啧啧,看这眼神干净的。某些人别再意淫了,人家郁神独美谢谢!】   【安春欢这种女人和郁神的名字放到一起都是对郁神的羞辱,CP粉可以醒醒了!】   他们试图用安春欢已有新欢的事实,来彻底击碎CP粉的幻想,证明这对CP的荒谬与不堪。   可他们低估了CP粉的“造梗”能力和“嗑学”精神。   面对这些实锤照片和嘲讽,‘纯情’CP粉们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灵感,瞬间开启了新一轮的造粮狂欢。   【卧槽!替身文学照进现实,郁神你看啊,她找的人都像你!(嘶吼)】   【表面是新欢,实则是旧爱影子。她忘不掉他,所以找了个低配替身,这虐恋感绝了。】   【破镜重圆梗有素材了,多年后,郁神归来,发现她身边站着酷似自己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她是不是还爱着我?】   【姐妹快写!我要看郁神醋意大发,强势夺回.表面清冷内心疯批影帝x美艳海王前任,香死了!】   一时间,论坛里“替身梗”、“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等经典桥段齐齐上阵,衍生出的新篇目和讨论热度甚至比之前更盛。   那几张被用来拆CP的照片,反倒成了CP粉眼中绝佳的虐恋素材和感情催化剂。   “纯情”CP的大旗,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在某种虐恋情深的解读中,插得更稳,飘扬得更高了。   春欢刚从国外看完一场大秀回来,心情尚可。   她正准备联系那位男大,把人喊到另一处闲置的房产里将这段培养期画上一个句号。   何姐就告诉她一个噩耗。   “何姐,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哪怕是隔着电话,春欢那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何姐也能听的分明。   “我哪敢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   何姐连忙解释,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焦急。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那小子被塞进一档恋综节目里,已经进去四天了。”   也就是她前脚刚出国,他后脚就上了恋综。   春欢要气笑了。 第362章   她难得有点耐心圈养起来、正准备进嘴的食物,居然莫名其妙被别人端上了桌。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他自己跑的?”   春欢声音更冷,如果那小子敢借她的势,转头就攀上别的枝头,甚至自以为是地去参加什么恋综,她绝对会让他深刻体会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不是他主动的,”电话那头的何姐压低了声音,人也走到更私密的地方,“是......是有人直接越过了我,把他塞进那个素人恋综的。”   “那节目组蛮厉害的,是刘导的节目,那小子进去后,出来基本上就能混个脸熟,甚至小有名气。”   春欢根本不在乎那小子参加完节目会不会有名气。   她现在只想知道,是谁,在明知他是她的人的前提下,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截胡,并且偏偏给塞进了恋综。   他可以去演技类综艺磨炼,可以去旅游节目刷好感,甚至可以去冒险类节目展现反差魅力......   国内综艺那么多选择,她都可以接受。   唯独恋综不行。   而他偏偏是她这段时间最符合心意的人选。   这让春欢一口气憋在心头,堵的慌。   “谁干的?”   春欢的声音很冷。   “额,”何姐在电话那头明显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不确定,“我也只是托人在刘制片那边旁敲侧击了一下,听那边的意思,好像是......孙、孙朗塞进去的。”   “孙朗?”   春欢重复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随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另一个名字   “郁、君、清。”   她语气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寒意。   孙朗是郁君清的经纪人。   这种事,如果没有郁君清的授意,孙朗绝不会闲到去插手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上恋综,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也怀疑和郁君清郁老师有关,不过我还没有证实。”   何姐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她实在想不通,郁君清那样的人,和自家艺人除了那点邪门的CP传闻,几乎毫无交集。   他为什么突然插手自家艺人的事?   “不用证实了。”   春欢冷笑一声。   “就是他干的!”   春欢十分笃定的说道。   何姐有些懵:“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难道是因为网上那些CP言论,让他不高兴了,所以故意报复?”   春欢没有回答,只是眼底的冷意更浓。   报复?   或许有。   “何姐,帮我个忙。”   春欢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怒意强行压下。   “什么忙?”   “给我搞到郁君清的联系方式。”春欢顿了顿,“搞不到他的,孙朗的也行。”   “啊?”何姐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好,我尽快发你。”   挂断电话没多久,何姐果然发来一串号码。   春欢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未消的怒意,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安老师。”   没等春欢开口,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便从听筒里传来。   “呵!”   春欢不悦的嗤笑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郁君清,你既然知道是我,那应该也清楚,我打这通电话是为什么吧?”   “我知道。”   郁君清承认的很干脆,没有半分推诿。   “我不管你的背景有多厉害,郁君清,你这次真的惹怒我了。”   “就算你有一万个‘合理’的解释,从今往后,除非我们永远别再碰面,否则,我一定会让你知道,得罪一个小心眼又记仇的女人,会有什么后果”   她的话说得直白而狠绝,是真的被气急了,甚至懒得维持平日那层虚伪的客套。   电话那头的郁君清,听着她近乎威胁的话语,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本清冷疏离的脸上,竟被一丝无奈纵容的表情悄然取代。   他哪怕没有亲眼见到她,脑海中也能清晰地浮现出她此刻的模样。   那张让人惊艳的脸上覆着寒霜,漂亮的眼眸里燃烧着怒火。   他当然不是存心要惹她如此生气。   但既然做了,自然也已做好了承受她怒火的准备。   毕竟,她的性子,从来就不是肯吃亏的主。   “你现在在哪?”郁君清问道。   “今天刚回A市,”春欢语带嘲讽,“不然,我也不知道你郁君清这么厉害,趁着我出国这一周,悄无声息就干了这么件大事啊。”   “见面聊吧。”   郁君清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提议。   春欢没有拒绝。这口气堵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确实难受。   总得见见郁君清,出了这口气才好。   电话挂断后,郁君清很快发去一个地址。   *   “忙完了?”   一直在旁边沙发上坐着,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孙朗,见郁君清放下手机,这才开口。   何姐找的第三方的人先一步联系了孙朗,告知何姐在打听他的联系方式,说是“她家艺人找他有事”。   孙朗心里门儿清,也早有预料。   毕竟,他背着人家,把人养的小玩意儿,不声不响就给塞进恋综了,这操作确实不太地道。   正主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他也有心理准备。   可孙朗觉得自己也冤啊。   这糟心差事又不是他主动想干的,完全是自家这位爷授意的。   问理由?   这位爷嘴闭得比蚌壳还紧,就丢下一句“去办,别多问”。   要不是他深知郁君清的品性和两人之间那点“清白”,他简直要怀疑自家艺人是吃醋了。   好端端的,非要把一个都不认识的,没踏出校门且毫无背景的男大塞到恋综里。   还花了人情出去。   这要怎么去解释意图?   相比于自家艺人对男大起心思,孙朗更愿意接受他是因为那是毒玫瑰养的小玩意而吃醋。   虽然这个猜测本身也挺惊悚的。   他好声好气地请中间人把自己的号码转交给何姐,却听见旁边一直沉默的郁君清忽然开口。   “发我的手机号。”   对上孙朗怀疑的视线,他表现的十分坦然。   孙朗满肚子疑惑也只能咽下去,依言照办。   号码给出去后,郁君清就把手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视线一直落在那漆黑的屏幕上。   果然,没等多久,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郁君清几乎是秒接。   而更让孙朗心里咯噔一下的是,自家艺人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在接通电话的瞬间,竟然极其诡异地,露出了愉悦的笑意。 第363章   虽然那笑意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但孙朗相信自己绝对没看错。   电话那头的人心情怎么样孙朗不清楚,可自家艺人的心情明显好转很多。   这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你还有事吗?”   郁君清抬眼看向孙朗,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传达的意思却清晰明了,没事你可以走了。   孙朗却坐着没动,反而向前倾了倾身体。   “君清,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那安春欢,私下里什么时候有联系的?你背着我到底干了什么?”   电话里聊还不够,居然主动提出要见面聊。   他要是还看不出其中有猫腻,那就真的不用在经纪人的圈子里混了。   郁君清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孙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郁君清这是不打算和他坦白啊。   “行,我不问,但是那安......”   “孙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郁君清打断了孙朗剩下的话。   最终,孙朗带着满肚子疑问离开了郁君清的住处。   春欢独自开着车,按照导航驶向郁君清发来的地址。   目的地是一个以私密性和安保严格著称的顶级住宅。   春欢的车被拦在入口处,直到她冷着脸给郁君清打了电话,由他亲自确认后,才被放行。   其实郁君清原本的打算,是约在一个私密的餐厅包厢。   但想到以她的脾气,百分之百会当场发作,甚至可能动手。   既然注定要丢人,那不如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丢。   所以最终,他发给她的,是他家的地址。   电梯平稳上行,抵达指定楼层。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春欢踩着高跟鞋,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和怒意,刚踏出电梯,就看见郁君清已经等在了走廊里。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和一件款式简洁的米白色羊绒衫,整个人多了几分居家随和与罕见的柔软感。   春欢怒气冲冲地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声音。   很快,她在他面前站定。   没有任何的废话,甚至连眼神对峙都省略了。   春欢抬起脚,六厘米的高跟鞋,带着她满腔的怒意,狠狠的踩在郁君清穿着棉拖鞋的左脚脚背上。   鞋跟尖锐,力道十足。   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从脚背传到神经系统。   郁君清眉头因疼痛感忍不住微微蹙起。   然而,他的脸上很快恢复了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被春欢鞋跟踩着的不是他的脚一样。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呼痛,只是平静地承受着,目光落在他那张因为愤怒而越发秾丽生动的脸上。   可他的毫无反应,对春欢来说不亚于挑衅。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给他的另一只脚也来了一下。   郁君清的身体显而易见地晃动了一下。   “消气了吗?”   “你觉得呢?”   春欢扯了扯嘴角,眼神里的火苗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   “先进去吧?”   春欢没有说话,径直越过他,走进了敞开的那扇门。   郁君清在她身后,先是站在原地,轻轻活动了一下两只被踩得生疼的脚,确定刺痛感稍有缓解,不影响正常行走后,才跟了进去,并反手关上了大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隔绝了外界。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一瞬间,一道带着呼啸风声的黑影,朝着郁君清的脸部狠狠砸来。   那黑影正是之前被春欢提在手里的包。   郁君清反应极快,抬手精准地抓住了包带,阻止了它砸在自己脸上。   “脸上不能有伤,”他看着春欢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解释道,“我明天有个广告拍摄。”   “郁君清,我不管你明天有什么活动。你现在,立刻,马上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的人,送去恋综?”   她那质问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   “你的人?”   郁君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静,眼神却越发幽暗起来。   “对,那是我的人。”   春欢冷笑,看郁君清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如果不是你干的好事,今天我本该开开心心地和我的人,度过一个非常和谐的二人世界。”   一想到这个,春欢就更生气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憋着一肚子气,来到你这狗屁地方,来找你的不痛快。”   听到“和谐的二人世界”的时候,郁君清眼底的晦暗快要压不住了。   他猛地向前跨了两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一个你只是牵线露过脸,拉过手,连嘴都没亲过的男人。”   他盯着她,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就是你口中‘你的人’?”   “那我呢?”   “那个被你吻过的人。”   “在你这里,又算什么?”   这些未经思考的问题在春欢那些话的刺激下,冲破了所有的顾虑,瞬间脱口而出。   说完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春欢也愣住了,但随即嗤笑一声,回击道。   “算什么?当然是算你先占我便宜的还债而......”   最后一个“已”字尚未出口。   郁君清突然俯身,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后面所有未尽的的话。   这不像上一次春欢带着挑衅与恶作剧般那个一触即离的吻。   这是一个带着某种决心的吻。   强势,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凶狠。   春欢的眼睛因惊愕而睁得有些大。   她确实没有预料到,这个一贯对她疏离、排斥的郁君清,会做出如此强势的举动。   可唇瓣上传来的,是属于另一个人温热的触感,不再是擦过的意外,而是实实在在的侵占。   一股清冽干净、独属于他的气息,伴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萦绕在她的鼻翼之间。   郁君清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   他也不想回头。   这个吻,生涩、冲动,却带着不容逃避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郁君清缓缓离开了她的唇。   他的呼吸有些乱,胸膛微微起伏,耳根染上了一层明显的薄红。   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未散的悸动,还有一丝等待审判的平静。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等待她反应过来后,那记狠狠落在他脸上的耳光。 第364章   出乎郁君清意料的是,春欢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暴怒,或是直接甩他一巴掌。   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她用那双依旧漂亮的眼眸,上下打量着他,似乎要将他看透一样。   “睡吗?”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完全不知道这两个字对郁君清的杀伤力。   郁君清心中因为这两个字的悸动还未停止,春欢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情如同坐上了失控的过山车,越发跌宕起伏,五味杂陈。   “今晚,我原本已经准备好,要度过一个很美好的夜晚。”   “你把人给我弄走了,打乱了我的安排。”   她红唇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理所当然的直白。   “那么,郁君清,你就得拿你自己来赔我。”   春欢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蛊惑力。   她对郁君清突如其来的这个吻确实诧异,但并未激起她的排斥或恼怒。   反而,在那最初的惊愕过后,一种兴味悄然滋生。   既然原本准备享用的“菜”被人半路端走,那么,就让那个自作主张“端菜”的人,自己来“赔”好了。   “安春欢,”郁君清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在极力克制体内翻涌的冲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试图维持理智,告诫自己不要陷入她言语的陷阱,不要被她牵着鼻子走。   可他的眼神,早已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描摹过她的面容。   从那双此刻带着绝对认真的眼眸,到挺翘的鼻尖,最后,重重地落在那两片刚刚被他吻过、依旧泛着诱人水光的嫣红唇瓣上。   他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戏弄或犹豫的痕迹。   没有。   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只有清醒和坦然的索取。   她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郁君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混合着慌乱、悸动、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渴望,在他身体里流窜着。   “我当然知道。”   春欢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压缩到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郁君清,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她的声音,像是在蛊惑对方步入她设定的天罗地网。   “你欠我一个美妙的夜晚,现在,选择权在你。”   “要么,你以身抵债。”   “要么,你现在就出去,给我找一个更好的替代品来还我。只要你做到,我们的债就可以一笔勾销。”   她给了他选择,可对郁君清来说,在明了自己的心之后,他绝不可能,亲手将别人送给她。   若能忍下妒忌,他也不会将那人送去恋综。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春欢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怎么,郁老师是不敢把自己赔偿出去,怕丢了体面吗?”   她目光扫过他刚才吻过她的唇,又慢慢下滑,掠过他紧绷的下颌和喉结,最终落在他因为克制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可是郁君清,你既然撩了火,就别想再当圣人。”   “我给过你选择。”   “要么,今天‘赔’我。”   “要么,现在离开,去找个更合适的来顶替。”   “选吧。”   郁君清已经二十六了,身体的欲望并非不存在,只是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和高度自律,长久地克制与隔绝在外。   没有心动的人,那些生理反应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压下去便是。   可此刻,当一个能轻易牵动他所有理智与情感,让他方寸大乱的女人就站在面前,用最直白的话语诱惑他时,那层坚固的外壳,从内部开始,彻底崩裂了。   身体对她有着最原始、最直接、也最不容忽视的反应。   那股灼热的力量叫嚣着,冲垮了所有迟疑的堤坝。   “好。”   “我陪你。”   他猛地伸手,捧起她的脸,带着比刚才更浓烈的渴望,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再是冲动。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撬开了她的齿关,在狭小之地纠缠厮磨,仿佛要将之前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春欢被他突然爆发的强势吻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反而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仰头热烈地回应。   从客厅到卧室的路,变得混乱而漫长。   他一边吻着她,一边带着她跌跌撞撞地向后退。   两人的衣物在移动间一件件减少,散落在光洁的瓷砖上。   温度在室内急速攀升。   郁君清滚烫的掌心抚过她光滑的脊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的指尖划过他紧绷的腹肌,感受到那蓄势待发的力量。   呼吸交错,气息相闻,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味道。   直到她被压进卧室柔软宽大的床褥里,而他悬停在她上方,炽热的身体几乎完全覆压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属于成年人的暗色。   就在这最后一步,原始的本能要彻底主宰一切的前一刻。   春欢忽然抬手,抵住了他再次想要落下的唇。   她微微喘息,眼神却带着一丝突如其来的清明。   “家里有东西吗?”   郁君清的动作猛地顿住,被欲望浸染的眸子浮起一丝困惑。   “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所有的注意力都还停留在身下之人身上。   春欢看着他因情动而显得格外性感的模样。   他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那平日里被包裹在得体衣物下的好身材此刻一览无余,每一寸线条都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她欣赏了两秒,才慢悠悠地补充。   “办事用的东西,避免闹出人命的东西。”   她的话,猝不及防地浇在郁君清滚烫的神经上。   “......”   郁君清整个人僵住,眼底翻涌的欲色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愕然、窘迫、以及一丝被强行拉回现实的羞恼所取代。   他......没有。   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需要准备这种东西的一天。   长久以来的洁身自好和情感空白,让他对这类细节毫无概念。   高涨的情欲被这极其现实的问题,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春欢看着他瞬间有些无措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了然。   “看样子,是没有了?”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汗湿的胸膛。   郁君清被她指尖那微凉的触感点得心脏又是一缩,脸上的热度不退反增,只是这次混杂了更多的尴尬。 第365章   他抿紧唇,别开视线,试图从那片令人失控的柔软上起身。   可春欢环在他颈后的手却微微用力,不让他离开。   “别急着跑啊。”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沙哑,眼神在他窘迫又性感的脸上流连。   她将他重新拉近,温热的身体再次贴合上去。   然后微微偏头,温润的唇瓣贴着他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郁君清的身体,因为她那大胆又直白的验货指令,不受控制地绷紧。   喉结吞咽了一下。   眼底那层薄雾,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虽然对于这种事毫无经验,但某种开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他的吻顺着她纤细的脖颈向下,带着探索的意味,留下湿热的痕迹。   掌心的力道时而轻柔时而用力。   却一直维持在一个不会让她有任何不舒服的范围。   他在向她证明自己。   ......   喘息间隙,他一把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汗湿的侧脸和紧抿的唇。   他飞快地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言简意赅地只有几个字。   他本人自然不好亲自去。   怕被人认出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的状态,也不适合出门。   助理的住处离这里不远,收到消息后虽然震惊到差点摔了手机,但职业素养让他以最快速度冷静下来,硬着头皮去办了。   他甚至不敢细想自家老板此刻在做什么,只是严格按照要求,并且体贴地按照最高规格和最大用量,采购了整整一大袋,匆匆送到门口,按响门铃后立刻消失。   郁君清随意裹了件睡袍去取。   当他拎着那个有些夸张的袋子回到卧室时,春欢靠在床头,目光扫过那鼓鼓囊囊的包装。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眼角都溢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郁君清,”她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指尖隔着虚口点了下那个袋子。   “你的助理是不是太高估你了?”   她的话让郁君清刚刚平复些的耳根再次爆红。   他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只是拆包装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之后的一切,水到渠成。   ******   当一切平息的时候,郁君清的手臂揽着她汗湿的腰,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的皮肤。   心底被前所未有的餍足感取代。   他侧头,想去亲一亲她的额头。   春欢却拿开了他放在自己腰侧的手臂,坐起身。   “你去哪?”   郁君清声音沙哑。   “洗澡。”   郁君清这才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之前的迷离和潮红在顷刻间散去,变成了面无表情。   她看他的眼神,仿佛他们之间刚刚没有做过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事,而是一个不熟的陌生人一样。   春欢随手扯过郁君清之前出去拿东西时穿的那件睡袍,将自己裹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她赤着脚走下床。   “郁君清,我们两清了。”   说罢径直朝着浴室而去。   郁君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低下头,目光落在心口的一道道抓痕上。   他的手落在锁骨位置最长的伤口上,那阵微弱的刺痛在告诉他,刚刚的一切不是他在极度兴奋下产生的错觉。   这一刻,室内明明还残留着未散的旖旎温度,空气里也弥漫着缠绵后的气息。   可郁君清却觉得,一股冷冽的寒风,直直灌入他的心底,让他全身都泛起凉意。   两清了?   原来,刚刚发生的一切,那肌肤相亲的滚烫,那失控沉.沦的交.缠,那抵死缠.绵的亲密,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场交易。   这个认知带来的冰冷和钝痛,远比任何言语的拒绝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一股暴戾中混杂着巨大失落与不甘的情绪,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眸中原本还残留的温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随即被一种极其浓郁的黑暗所取代。   听着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极淡,甚至没有牵动多少面部的肌肉,眼底的黑暗在那笑容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幽深骇人。   “两清?”   他低声重复,嗓音因为刚才的激烈而有些沙哑。   “不可能。”   他低声呓语,在宣告他的答案。   随即翻身下床。   目标明确。   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春欢手上的动作停下,抬眸看去。   看到郁君清走进来的身影。   她微微挑眉。   “你怎么进来了?”   郁君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了她身后。   然后,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伸出手臂,从背后将她整个人不容分说地圈进了自己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上她微凉的脊背,带着浴室里氤氲的水汽和他身上未散的灼热气息。   他的下颌抵在她肩头,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安春欢,有些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也有发言权。”   “既然已经有了纠缠,就不可能再两清。”   在那张伤人的嘴还要开口说话前,郁君清抢先堵住了她。   ******   春欢是被郁君清抱着从浴室出来的,浑身上下几乎提不起一丝力气,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这男人平时看着清冷自持,体力却好得惊人,折腾得她够呛。   重新被放回柔软温暖的被窝里时,倦意袭来,她几乎是沾到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郁君清却没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床头,侧着身,目光静静地落在春欢熟睡的脸上。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   白日里那些张扬、明艳、讥讽的神情全然褪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恬静。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唇瓣微抿,显出几分罕见的柔软。   看着这样的她,郁君清眼底的寒冰与暗色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   他周身那股惯常的清冷疏离感也悄然褪去,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满足而平和的气息中。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的眉骨、鼻梁,最终停留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这段关系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但他无比清晰地知道,此刻,这个女人,已经用最霸道的方式,彻底侵占了他的整个内心。   得到她之后,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餍足与狂喜,远比他在演戏这条路上拿到任何一个重量级奖项,都更加让他心动神摇。   他,是真的沦陷了。   郁君清不知道这份失控究竟始于何时。   是晚宴后台那个带着报复与戏谑的吻吗?   还是更早,在那个寒冷的夜晚,他第一次选择回头,伸手扶住险些摔倒的她?   但可以肯定的是,从那个吻开始,一切就都不同了。 第366章   当时的他,第一反应是逃离,是自我否定。   他怎么可能喜欢安春欢那样的女人?   可当看到网络上那些荒诞又大胆的“纯情”CP话题时,他内心深处涌起的,竟不是急于澄清的恼怒,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欢喜。   有人将他们放在了一起,编织出那些光怪陆离又极具诱惑的故事。   他甚至......偷偷看过那些同人文和漫画。   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荒谬可笑,而是那些文字和画面,竟能轻易在他脑海中投射出鲜活的影像,让他心跳失速。   那段时间,他更换贴身衣物的频率高得惊人,身体给出了最诚实也最羞耻的反馈。   当看到她身边真的出现了一个新人,当她真的开始“培养”那个男孩时,他彻底失控了。   内心的狂躁、嫉妒几乎将他吞噬。   那几天,他无心工作,反复思量。   最终,他决定不再压抑,不再逃避,跟随内心最真实的欲望。   他见了那个男孩,了解了他们之间那点浅薄的互动。   原来,他们甚至连一个吻都没有。   但这不重要。   即便有更深的关系,又如何?   那不过是个她养的小玩意儿,无足轻重。   于是,他动用了人情和手段,干净利落地将人送去了恋综,斩断那点微弱的可能。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她来找自己。   后续的发展,既在他意料之内:她果然怒气冲冲地找上门。   又超出了他的意料:他原本设想的是循序渐进的试探,却没想到,她直接将他们推向了最极致的亲密,一步到位。   郁君清的目光,久久流连在春欢熟睡后显得格外温和无害的眉眼上。   他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心底那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   他就要让她,再也离不开他。   他低头,在她略显红肿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低吟出带着占有欲的呢喃。   “我属于你,你也要属于我。”   那唇角的弧度加深,笑容里多了抹执着。   “这才公平,不是吗?”   可春欢却从来不是一个讲究公平的人。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   她的世界,她就是掌控者。   她愿意让郁君清抵债,是因为那小子比郁君清差一点。   拿好的换次品,她当然没问题。   郁君清未来之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   何姐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才觉得干渴的嗓子缓过来点。   她放下杯子,看向窝在沙发里,翻着杂志的春欢。   “春欢,郁君清那边这几天,一直在跟我打听你的消息。”   她观察着春欢的反应,“问我你的......”   话说到一半,何姐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春欢微微敞开的丝质睡袍领口。   神情顿住。   那里,锁骨下方,几个颜色已经变淡的暗红色印记,赫然映入眼帘。   那痕迹的形状和分布,怎么看都不像是磕碰受伤留下的,像是......   吻痕。   何姐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两天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八卦。   一个自称是某杂志社化妆助理的小号,匿名爆料,说在给郁君清做拍摄前的妆造时,发现这位素来衣着严谨的影帝,锁骨和靠近衣领的皮肤上,有好几道新鲜的、纵横交错的......抓痕。   爆料人为了增加可信度,甚至附上了自己在男朋友身上“实验”后留下的相似抓痕对比图,信誓旦旦地说“和郁神身上的一模一样”。   “郁神疑似有恋情”、“冰山郁神私下狂野”这类话题瞬间引爆热搜。   最诡异的是,一向对绯闻采取零容忍态度,必定第一时间火速澄清的郁君清团队,这次竟然一反常态,保持了沉默,任由消息发酵,几乎等同于默认。   这更加坐实了“郁神确有亲密伴侣”的猜测。   何姐看着春欢领口下那些痕迹,再联想到郁君清团队反常的态度,以及他本人最近对她行程异乎寻常的关切。   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猜想,逐渐成形。   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点。   “你对郁君清下药了?”   “什么?”   春欢合上杂志,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何姐。   “你身上的痕迹是吻痕吧?”   春欢低头看了一眼,十分淡定的说,“是。”   何姐打开手机,找到之前爆料人发的小道消息。   照片和文字都还在呢。   她打开评论区,将手机递给春欢。   “你自己看吧。”   春欢接过手机。   【啊啊啊我老公终于下凡了,虽然心碎,但如果是真的祝福,神秘姐姐一定要对我们君清好。】   【早就觉得他该谈恋爱了,整天清心寡欲的,有点人气儿挺好。】   【抓痕?我不信!肯定是拍戏受伤或者过敏,哥哥快出来辟谣啊!】   【郁神的女朋友肯定是和我家宛宛,毕竟郁神几个月前只和我家宛宛传过绯闻。】   【少来蹭,郁神跟谁都比跟你家那位强。】   还有原本圈地自嗨的“纯情”CP顿时陷入狂欢。   【卧槽!抓痕!这激烈程度,是我想的那样吗?我们‘纯情’CP是不是搞到真的了???】   【时间线!重点看时间线!安富婆是不是好几天没公开露面了!细思极恐......】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欢姐这几天还没下郁神的床?(发出鸡叫)】   【虽然很带感,但理性吃瓜,郁神没澄清≠就是欢姐,也可能是其他低调的圈外人。】   【不管是谁,我只想说干得漂亮!能把清冷冰山逼到留痕,嫂子牛逼!】   【安春欢最近是挺安静的,以她的作风,要是真跟她有关,早该出来炫耀了,估计不是她。】   【坐等正主回应,不过郁君清这沉默,八成是真的有嫂子了,不知道哪路神仙能拿下他。】   ......   春欢平静的看完,将手机还给了何姐。   她这副过于平静的模样,反而让何姐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巧合而已?   可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郁君清身上出现暧昧痕迹的时间点,刚好和他开始疯狂打听春欢动向的时间点重合。   何姐还是觉得不对劲。   “你真没给郁君清下药?”   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自家艺人为报复郁君清截胡之仇,用了些非常手段讨债。   而郁君清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现在正发了疯地要找她算账,所以才四处打听她的消息.   这个猜测让何姐后背直冒冷汗。   “没下药。”   何姐松了口气,喝了一口水。   “但真睡了。” 第367章   “噗——”   何姐将刚入口的水全部喷洒出来。   她被呛得剧烈咳嗽,脸都憋红了,眼睛死死盯着春欢,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春欢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样子,甚至还好心地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嘴。   “咳咳咳......你、你刚刚说什么?”   何姐接过纸巾胡乱擦着,声音都变了调.   “睡了?你跟郁君清,真、真的?”   那个“真”字,她问得小心翼翼。   “嗯。”   春欢点了点头。   “他把我的人弄走,我找他赔,最终他就用自己赔了。”   何姐:“......”   信息量太大,何姐的脑子已经彻底死机了。   用自己......赔了?   郁君清身上那些抓痕真的是春欢干的!   所以网上那些“纯情CP搞到真的了”的离谱猜测,居然他妈也成真的了。   何姐扶着额头,感觉一阵眩晕。   她需要静静,好好捋一捋这完全超出她职业生涯理解范围的神奇发展。   “那、那你们现在,”何姐的声音都在抖,“算是什么关系?”   春欢闻言,微微侧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几秒后,她给出了一个让何姐差点再次喷水的答案。   “两清的关系。”   她想了想,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又补充道。   “不过,看郁君清的意思,好像不太想两清。”   “啊?”   何姐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什么叫郁君清不太想两清?   这意思是她家艺人这边拍拍屁股准备走肾不走心,而那位郁神反而走心了,还想继续纠缠?   信息过于震撼,何姐需要点时间消化。   “那他找我要你的地址,我、我要给吗?”   何姐询问道。   春欢摇头。   “不给。”   “何姐,你要是觉得烦,就拉黑掉。”   春欢从回到住处,接到郁君清的第一通电话就把他拉黑了。   后来他换着陌生号码打来,她就挨个拉黑。   世界很快清净了。   何姐苦笑。   她手里不止春欢一个艺人,也深知郁君清在圈内的分量和潜在能量,哪里敢像春欢这样直接拉黑得罪人。   可夹在中间,实在难做。   “春欢,”何姐斟酌着语气,试图劝解,“其实郁老师那边,无论是外形、能力、背景还是圈内地位,各方面都是顶级的。要不,你就试着处处看?你也不吃亏。”   这话何姐说得真心实意。   在她看来,她替春欢找的那些男大,和郁君清比,各方面可都差远了。   “不!”   春欢回绝得十分干脆。   “为什么?”   何姐实在不理解。   如果春欢对郁君清不满意,那天根本不会让他顶替。   难道......   一个不太妙的猜测浮上心头。   何姐瞄了春欢一眼,吞吞吐吐的问。   “难道......是郁老师他......不、不太行?”   若真的是这方面有问题,那自己艺人现在对他避之不及,也就正常了。   春欢听到‘不行’两字,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些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和感受。   她看向何姐,眼神里多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怎么,何姐要不要我打电话,让你亲自问问郁君清本人,他到底‘行不行’?”   何姐脸上顿时一僵,连忙摆手拒绝。   “不不不!不用了,我瞎说的,当我没问。”   她哪里有那个胆量去问郁君清本人。   见春欢明显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何姐识趣地闭了嘴。   将那些疑惑,全部吞回自己的肚子里。   她想到之前春欢让她办的事。   “对了,你之前让我特别留意许沐宛那边的动静,我专门找了两个信得过的狗仔,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她。”   “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情况,她最近,好像特别缺钱。”   “缺钱?”春欢眼底多了点愉悦的光芒,嘴角也勾起了明显的弧度,“真的?”   “千真万确。”   何姐肯定地点头。   “她最近私下里接触了好几个以前根本看不上眼的活动。”   “甚至还试图联系几个风评不太好的投资人,具体谈什么不清楚,但肯定跟钱有关。”   “挺好。”   听到许沐宛过得不好,对春欢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比别的消息都更让她愉悦。   不枉她一直找人给安父埋坑。   *   许沐宛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家。   准确来说,是安父和许母的家。   她刚进门,正在客厅的许母,见到是女儿回来,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沐宛回来了,”许母语气温和的喊着女儿的名字,转头就吩咐家里的阿姨,“快去,给小姐倒杯柠檬水来,要温的,沐宛拍戏累,嗓子得护着。”   她拉着许沐宛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慈爱地打量着她。   “你说你,这一拍戏就是几个月不着家,你弟弟都快忘了你这个姐姐长什么样了,天天念叨着想姐姐呢。”   弟弟?   许沐宛心里冷笑。   那个同母异父,又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祖宗,除了会伸手要各种离谱的东西,何曾对她这个姐姐亲近过。   偏偏她妈非要隔三差五的说她弟想她了。   许沐宛没接话,只是低头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茶几上。   “妈,这张卡里有六百万。”   她的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爸填窟窿,你转告他,以后他要是再敢胡乱投资,到处借钱,一分钱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拿到。”   原本看到银行卡眼睛一亮的许母,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沉了下来。   “沐宛,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   许母语气中带着责备。   “你爸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他供你读书,花大价钱送你进娱乐圈,给你铺路。现在做生意遇到困难,赔了点钱,不是很正常吗?”   “他也是想为我们这个家,想要为我们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   许母对安父这个二婚丈夫是相当满意的。   毕竟,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宝贝儿子。   在她看来,安父现在创业折腾,万一成功了,以后偌大的家业,还不都是留给她小儿子的。   女儿许沐宛就算现在能挣再多钱,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能贴补弟弟多少。   所以,即便安父近几年来三番五次投资失败,一次赔得比一次狠,窟窿越捅越大。   许母也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丈夫这边,一次次帮着向女儿伸手要钱。 第368章   在她心里,女儿能有今天的名气和地位,全靠当年安父砸下的重金。   没有安父,沐宛哪能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就能拿出几百上千万来。   这钱,女儿出得理所应当。   “妈,我也是这两年才真正开始挣到些钱的。”   许沐宛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有些头疼。   “而我接戏的片酬听着是不少,可公司要分走一半,经纪人要抽成,团队要开支。真正到我手里的,远没有外界想的那么多。”   “这些年,爸最开始要几万、几十万,我都给了,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许沐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可现在呢,要的数目越来越大,这次是六百万,下次呢?是不是就要几千万了?”   许母的脸色也因为她的话越来越难看。   实际上,这次安父的投资只需要五百万,是她自作主张多要了一百万,想悄悄存起来给小儿子做未来的保障。   她怕女儿介意钱是给弟弟的,才和安父统一口径说要六百万。   “沐宛,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许母板起脸,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让你爸听见了,他得多伤心,他会觉得你这个女儿没良心。”   “我没良心?”   听到许母一直在帮安父说话,许沐宛压抑许久的不快,还是忍不住吐出来。   “我怎么没良心,这些年,我断断续续给爸贴的钱,加起来也有上千万了吧。”   “我辛辛苦苦在娱乐圈打拼,挣的每一分钱,除了必要的开销和投资,几乎全都填进家里,这还叫没良心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他只是我的继父,他还是安春欢的亲爸,他怎么不去找他的亲女儿要钱?”   “安春欢现在身价上百亿,她哪怕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也够爸投资无数回了。”   “下次爸要是再投资欠一屁股债,让他直接去找安春欢,随便要一个亿好了。”   “可我呢?”   许沐宛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这些年,看着在圈子里光鲜亮丽,可挣的钱,连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买上,现在还住在公司给我租的房子里。”   “妈,你看看人家的亲女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你的亲女儿,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你让爸摸着良心告诉我,我这个继女做到这个份上,还叫没良心吗?”   听着许沐宛那些控诉的话,许母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闺女果然像老安说的那样,翅膀硬了,心也开始野了。   安春欢?   安春欢能和沐宛一样吗?   老安可是为了她们母女,和安春欢断绝了父女关系。   虽然法律意义上,安春欢是要给老安养老。   可法律意义上每个月的养老钱,还不够他们给小儿子买一件衣服的钱。   安父和许母其实在安春欢第二段婚姻的时候,想过要和她缓和关系。   那段时间,安父作为公司高层,犯错被赶出公司,事业一落千丈。   而许沐宛的事业刚刚有点起色,那时候挣的钱也不多。   在许母每天说小儿子以后怎么办的话语下,安父觉得还是要缓和一下和大女儿的关系。   给小儿子留条退路。   结果,安父和许母私下里找到了安春欢,也真的见到了人。   结果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羞辱讽刺,将他们的脸皮彻底踩在地上碾碎。   明明白白的告诉二人,以后要是安父要养老,那她可以按照法律意义上每个月给点。   至于安父当时的威胁,安春欢并不在意,她原本就没有什么好名声。   嫁人后,重心已经从事业到生活上,不拍戏不接商务对她并无影响。   最后,安父和许母还是什么小动作也没敢做,毕竟安春欢狠起来,可是真的会同归于尽的。   而且,那时候,对她来说,没什么影响,但是安父和许母没了名声,可就面子和里子都没了。   可对外,夫妻俩连许沐宛都没告诉,他们其实去找过安春欢,没讨到任何的便宜而已。   “安春欢那是没良心,是白眼狼,怎么,你现在也要学她那样?”   许母气的语调都抬高了,声音尖锐了不少。   “当年你看安春欢进娱乐圈红了,吵着也要进,你爸是不是为了你,拉下脸去求过安春欢。”   实际上,当时安父和安春欢的关系已经僵到极点,安父心里早就偏向了朝夕相处的继女。   他巴不得许沐宛也能出名,好给他带来更多实惠。   “要不是为了你进这个圈子,你爸最后能跟安春欢彻底断绝关系吗?”   “安春欢不肯帮忙,你爸就自己掏腰包,前前后后也花了上百万吧?就是为了让你也能拍上戏,也能出名。”   许母说着,眼泪也掉了下来,仿佛因为女儿的不理解而受了天大的委屈。   “现在家里遇到点困难,花你点钱,你怎么就这么不乐意了?你爸的心都要被你伤透了。”   许沐宛沉默了。   母亲的话,勾起了她内心深处对安父的复杂情感。   平心而论,安父这些年对她确实不错。   这也是她有钱后,愿意持续补贴家里的重要原因。   可现在,安父的窟窿越来越大,许沐宛看着春欢过得越来越好,住着顶级豪宅,人脖子上一条项链都几千万。   而自己戴的几千万的首饰,都是和品牌方借的,戴起来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损坏。   这让许沐宛怎么平衡。   “妈,我不是不给家里钱,也不是不孝顺。”   许沐宛苦笑。   “你和爸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挣的?弟弟读的那所国际私立小学,一年学费就要近百万,不也是我在付吗?”   “我一年到头接通告、拍戏,挣的钱几乎都花在家里了,你还要我怎么孝顺?”   她语气比之前软了很多,多了点哀求。   “爸每次投资,都血本无归,其它的钱我都能接受,我只是不想爸再乱投资了,这点要求过分吗?”   “妈,我是你亲生女儿,你也心疼心疼我好不好?”   最终,这场不欢而散的谈话,以许沐宛红着眼眶,一口水也没喝,便拿起包匆匆离开而告终。   许母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伤心地掉了几滴眼泪。 第369章   但很快,她就抹了抹眼角,拿起手机,拨通了安父的电话,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轻快。   “老安啊,钱到手了,六百万,你赶紧回来把五百万拿去还人家吧。”   -----------------   从春欢进入这别墅的客厅起,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那位通过盛母递话,邀请她前来喝茶的白太太,一直未曾露面。   这位白太太出身于顶级豪门纪家。   春欢之前和白太太没有任何的交集。   纪家是真正的老牌世家,根基深厚,能量远超寻常商业豪门。   白太太未嫁人前,作为纪家人,是顶级圈子里有名的名媛典范。   她所交往的,多是同样出身名门的贵妇名媛。   像春欢这样,靠着婚姻挤进这个圈子的边缘人,素来是入不了白太太这类人的法眼的。   和春欢能玩在一起的,是那些同样名声有瑕的富太名媛。   当盛母转达白太太的邀请时,春欢的第一反应是错愕与不解。   那白太太就算想找人喝茶,也该是邀请她圈子里的人吧,怎么会突然点名要见她这个陌生人?   既然对方邀请了,春欢想了想,还是准备见一见这位白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她的心里始终存着一份警惕。   结果,自己进门到现在,十分钟过去了,主人家都还没有出现。   春欢原本维持的社交笑容,从脸上脱离。   她站起身,要走。   她又不需要求这位白太太什么,人家这样给自己“下马威”,那她也没必要留在这里自讨没趣。   才往门口走了两步。   “这就等不了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春欢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郁君清正从二楼的楼梯上缓步而下。   他身上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纽扣,少了几分平日镜头前的清冷禁欲,多了几分诱惑。   春欢眉头紧蹙。   “你怎么在这?”   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又冷了几分。   “不是白太太约我喝茶,是你让白太太约的我?”   说话的功夫,郁君清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对。”   郁君清坦然承认,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是我拜托我堂姐,以她的名义约你过来。”   他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她的面容,从微蹙的眉,到那双带着质问的漂亮眼睛,再到色泽诱人的唇瓣。   这张脸,生动鲜活,即使带着怒气,也比他过去半个月里任何模糊的回忆,都更加惊心动魄。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控诉,“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式,都联系不上你。”   拉黑电话,避开行踪,通过何姐传话也被无视......她完全消失在他的世界之中。   这种失控和无力感,几乎将他逼疯。   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拜托堂姐把人邀请出来。   很显然,他成功了。   郁君清发现,之前积攒许久的被她用完即弃而生的愤怒、不甘和挫败,在对上这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时,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   他这才发现,原来得到过,她再消失,对他来说,时光是那么难熬。   原本的不甘心,在面对她的时候,都变成了爱意和占有欲。   他想要她,不止是身体。   他想要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想要她的情绪因他而起落,想要她再也无法轻易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抹去。   “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他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微弱的可怜感。   “我们不是两清了,见和不见,又有什么区别?”   “两清?”郁君清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我没同意两清。”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清晰的映衬出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喜欢你,安春欢。”   他将自己的心意说了出去,说给她听。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我脑海里,你说两清,我做不到。”   听到郁君清口中的喜欢,春欢先是一愣,然后心中生出可笑的感觉。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期待。   “我记得我问过你,是不是喜欢我?”   “郁老师当时不是十分坚定的说不可能吗?”   “这才几个月过去,郁老师怎么就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她有些嘲弄的说道。   郁君清心头一痛。   “是,我当时是那么说的。”他干脆地承认,声音带着苦涩,“那时候,我对你动了心,却不自知。”   “我愚钝,我自己蒙蔽了自己的内心。”   “可现在,我看清了,也认了。”   “我喜欢你,是真心的。”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能。”   她的两个字,打碎了他内心的奢望。   他的眼底被深不见底的暗色所取代。   “既然不是白太太约的我喝茶,那我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意义。”   说着,她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可她还未来得及走上两步,一股强大的力道从腰间传来。   郁君清伸出紧实有力的长臂,直接将春欢拦腰圈进自己的怀里。   春欢猝不及防,身体失衡,后背重重撞上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放开。”   她立刻挣扎,手肘向后撞去。   但郁君清仿佛提前预知了她的反抗,身体微微一侧,便轻易化解了攻击,同时收紧手臂,将她禁锢得更牢。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相互传递。   她挣扎扭动间,不可避免的摩擦带来阵阵令人心悸的触感。   春欢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背脊,也扰乱着她试图维持的冷静。   就在春欢再次试图用手中的手包砸向他时,郁君清另一只手精准地擒住了她挥来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那只价格不菲的包包从她手中夺下,反手便丢到了一旁的沙发里,发出一声轻响。   “你......”   春欢又惊又怒。   郁君清却没有给她更多说话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悬空,春欢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脖颈稳住自己。   郁君清抱着她,转身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臂弯坚实。   春欢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优势面前,显得徒劳而微弱。   她能做的,只有用冰冷的眼神死死瞪着他。 第370章   郁君清抱着她,径直走向一间卧室,单手开门,将她放在房间中央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大床上。   就在春欢撑起身体,要骂郁君清神经病的时候,她的话却被郁君清的动作打断了。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还未拆封的正方形盒子。   他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随即用修长的手指解开了衬衫上的所有纽扣,止住了春欢即将脱口的谩骂。   那衬衫被脱下丢在地上,他的上半身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现在春欢的目光之下。   轮廓分明的胸肌紧实而不过分贲张,线条清晰的腹肌块块分明。   腰腹两侧的人鱼线清晰可见,悄然隐入黑色西装裤的边缘,勾起人想继续向下探索的隐秘欲望。   那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线条随着他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郁君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暗流。   “现在,你可以不喜欢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带着诱惑人的意味,“可这个身体,你满意吗?”   郁君清知道,自己现在的优势只有自己的身体。   他不介意拿身体当武器,去留住她的兴趣。   春欢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而落在那具身体上。   那是一种充满力量与美感的躯体,对于任何一个食色性也的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要违背良心说出“不满意”三个字,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少,对春欢这个从不掩饰自己喜好的女人来说,视线很难从那具充满吸引力的躯体上轻易挪开。   她过去不满的,从来都是郁君清那副清冷的姿态,觉得他端着,无趣。   可若单论这副皮囊,她挑不出半点瑕疵。   郁君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意动,那沉寂下去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笑意。   他俯下身,精准地捉住了春欢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柔软的手掌,轻轻贴向自己温热紧实的腹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坚硬的肌肉轮廓和温热的皮肤。   原本被他抓住时还在挣扎的手,在触碰到他腹肌的瞬间,力道消失了。   甚至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指尖微微用力,贴得更紧了些。   春欢知道他在故意的引诱自己,可偏偏他好像真的抓到了自己的软肋。   郁君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阴霾,被另外一种情绪给取代。   “怎么样?”   “喜欢吗?”   他压低声音询问。   此刻的他,不敢再奢求眼前人能马上接受他的心意。   只要给他靠近的机会就好。   他要用她最无法抗拒的“美色”作为诱饵,重新将她拉回自己的世界。   只要她不躲开,只要她还“馋”他的身子,那么日复一日,朝夕相处,肌肤相亲......   郁君清有的是耐心。   这一次,他不急于索取答案,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将自己,作为最诱人的筹码,摆在了她面前。   “郁君清,你在诱惑我。”   她的视线,从他深邃的眼眸,缓慢地滑过他的下颌,再到滚动的喉结,最终落在他的胸膛上。   那只落在他身上的手,她没有收回,依然感受着掌心下的滚烫温度。   “对,”郁君清坦然承认,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你被我诱惑了吗?”   春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抬起眼眸,目光与他灼热的视线在空中交缠。   在他幽暗的注视下,她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夸赞。   “你的身材,很好。”   没有直接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可这句隐含一丝喑哑的夸赞,在这般暧昧紧绷的氛围下,无疑已经泄露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郁君清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那笑意里夹杂着愉悦和安心。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双手撑在春欢身体两侧的床铺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点一点拉近,近到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底倒映出的自己。   终于,他们的鼻尖,在无声中,轻轻地碰触在一起。   而就在这呼吸相闻的极致时刻。   他敏锐的感知到,那只原本停留在他腹部的手,动了。   不是推开。   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悄然向下滑落。   那柔软的指尖划过他越发绷紧的肌肉,带来难以形容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最终,那只手停留在郁君清西装裤的边缘。   就在郁君清以为这是终点的时候,春欢的尾指极其轻巧地勾住了他裤腰的边缘。   这个微小的动作,给郁君清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力。   春欢将他眼底的震惊和隐忍尽收眼底。   她有些愉悦地弯起了嘴角。   他试图用他的身体引诱她,可同样的,她也能轻而易举的掌控他的情绪。   “谢谢夸奖。”   他在回应着春欢那句夸他身材很好的话。   可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近距离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也需要一个人陪你,不是吗?”   “你找别人,长相和身材,都比不上我。”   这是郁君清生平第一次,用贬低他人的话来抬高自己。   可他说得毫不涩口,反而有种理直气壮的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而且,还需要你费心思和资源去安排他。”他继续推销自己,“找我,不一样。”   “我不要你的资源,不要你的金钱。”   他的鼻尖再次轻轻碰触她的鼻尖,完成了一次更亲昵的试探,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甚至......我现在连名分都可以不要。”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让步与恳切,却又在字里行间,将自己的“优势”和“诚意”展露无遗。   “你说的,确实很难让人不动心。”   她的指尖,依旧若有似无地勾着他的裤腰边缘,眼神却带着清醒。   “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这样主动,连名分我都会给你。”   一个有颜、有身材、有能力,还背景深厚且愿意放低姿态的男人,给他一个名分,对当时的春欢来说,确实不是一件吃亏的事。 第371章   “可惜啊,”她轻轻叹息,那叹息里没什么真正的惋惜,只有淡淡的嘲讽,“你那时候好像很看不上我呢?”   她还记得,他望过来的目光,是如何的疏离、冷漠、排斥。   郁君清的心,因为她的话而微微一痛,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郁君清,我说过,你要是对我心动,我会让你后悔那时候不愿意承认喜欢我。”   对郁君清来说,若能时光倒流,他绝对要把自己当时的嘴给闭紧,不让那句话说出来。   可也就是那一天,那两个吻,才让他在后来的时间,反复咀嚼与自我怀疑,直到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没有那一天的吻作为催化剂,或许他们之间,真的会错过。   他无法否认当时的愚蠢。   春欢的指尖松开了他的裤腰,转而轻轻点在他的心口位置。   “就算我现在被你说服了,有那么一点点想答应你......”   她的嘴角浮现一个恶劣的弧度。   “我也不想......自己打自己的脸呢。”   如今的她,早已拥有了足够的能力和资本,去选择维护自己的颜面,去践行自己说过的话。   若是十年前,为了一口饭吃,她或许会低头,会妥协,面子远没有生存重要。   但现在。   她就是要让他知道,有些话,选择说出来,就要承担后果。   她伸手,抵在了郁君清坚实的胸膛上,稍稍用力。   这一次,郁君清没有像刚才那样强势禁锢她。   他顺着她推拒的力道,顺从地站直了身体。   他就这样站在床边,看着她从床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手指,握住了门把手。   就在这一刻,春欢突然想到了一件好玩的事。   她没有选择立刻打开房门,而是松开了手。   郁君清原本黯淡的眼眸,随着她的动作,慢慢生出一点希冀。   难道,她愿意再考虑一下,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转过身,却没有看郁君清一眼,而是径直朝着床头走去。   在郁君清疑惑的目光下,她伸手拿过他之前放在上面的未拆封的东西。   “虽然和你用不着了,但是,我留着后面也用得着。”   “下次等我找到合适人的时候,就不需要再特意去买了。”   在郁君清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下,她发出一声道谢。   “谢谢郁老师的赞助。”   郁君清被这话刺激得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成功让郁君清变脸的春欢,之前被他借着白太太名义骗来的憋闷,在此刻终于烟消云散。   她眉眼间的笑,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真心实意。   郁君清则是气极反笑。   她要拿他准备的东西,去和别人做最亲密的事。   真把他郁君清当成没有脾气的人了吗?   为了向春欢证明他也是有脾气的人,在春欢拿着东西再次从他身边经过、准备离开时,郁君清不再只是站在原地目送。   他伸手抓住了春欢的胳膊,然后将人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从春欢攥紧的手里拿到那正方形的盒子。   “尺寸不合适,这是最大码。”   他捏着那盒子,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神幽暗如深渊。   “你找的人应该用不了。”   那股因为她口中“合适的人”而产生的怒意和嫉妒,他不敢、也终究不舍得对着怀里这张让他心动不止的脸发泄。   于是,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化作了他掌心的力道。   他近乎凶狠地攥紧了那几包小小的塑料包装。   直到那盒子被捏得变形,成了皱巴巴的一团,才被他丢到离门相反的方向。   “我后悔了,后悔当时没有承认了。”   “你想怎么发泄,我都愿意接受,让我难受,让我丢脸,让我怎么求你都成。”   “但是你不能找别人,好不好?”   “就、就只看着我,只折腾我一个人,行吗?”   这份极具反差的脆弱,配上他那张得天独厚的出色脸庞,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春欢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的那抹痛色,心头除了报复的快感,还有一丝奇异的感觉。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到了“纯情”CP里的那张漫画。   他此刻的神情,出乎意料地符合漫画上的神情。   她还是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   这次的见面之后,郁君清似乎开窍了一样。   他不知道向谁请教了什么方法,至少在男女感情方面,情商突飞猛进。   用各种层出不穷的方法去讨好春欢。   当然,他依旧处于被春欢全面拉黑的状态。   但这似乎并未打击到他,反而激发了他更为迂回的战术。   他开始无孔不入地出现在任何可能与春欢产生交集的地方。   何姐那边口风紧,但春欢的公开行程是透明的。   只要春欢有公开活动,郁君清的身影总会恰好出现在同一场合。   即便不在同一场合,他的“存在感”也无处不在。   某次春欢在社交媒体上随手点赞了一条关于某地的旅行博文。   没过一周,郁君清在一次采访中就恰好提到,等有时间休假的时候,希望去某地旅游。   并直言“期待那时候能与重要的人一起”。   采访记者内心:???   粉丝:???   路人:???   除了这些,就是托何姐送给春欢一些礼物。   有价值不菲的首饰,也有他自己亲手做的陶瓷摆件......   因为他的过于活跃,他的粉丝最开始感到困惑,到后来直接变得麻木。   【我哥最近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活跃频率高得离谱了。】   【救命,他以前一年发不了三条私人动态,现在一个天能发三条,这真的是我那个清心寡欲的郁神吗?】   ......   同理,一直在玻璃渣里找糖磕的“纯情”CP。   个个像长了火眼金睛一样。   【啊啊啊啊啊!这跟官宣有什么区别?郁神这哪是参加活动,这分明是去‘盯妻’的!】   【不同活动、不同角度,郁神视线终点永远是在姐姐身上,这拉丝的眼神,这专注的侧影,他超爱!】   【所以之前的抓痕、默认的绯闻、突然的活跃......一切都有了解释!】   当然也有一堆谩骂的声音。 第372章   “孙哥,不是见面吗?这是哪?你带我到什么地方了?”   郁君清有些不知道孙朗葫芦里卖什么药。   要不是他和经纪人孙朗合作多年,深知对方为人正派,他几乎要怀疑,孙朗是不是被圈内某些歪风邪气浸染,准备把他给卖了。   “不是跟你说了嘛,带你见一位导演。”孙朗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人家手里有个特别好的本子,一眼就相中你了,非你不可,想请你当男主角。”   他拍了拍郁君清的肩膀,信誓旦旦:“本子我提前看过了,是真的绝!方方面面都戳中你的点,你看了肯定也会心动的,错不了!”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进了电梯。   “就算是见导演、谈本子,也没必要非得到人家家里来吧?”   郁君清的脚步在电梯门口微微一顿,语气里的怀疑更重了。   “约在外面,咖啡馆、茶室、或者是我们公司办公室,不是更合适?”   开始,郁君清问过孙朗要见的是哪位导演。   孙朗却神神秘秘地卖关子,只说“见到你就知道了,保持点神秘感更有意思”。   郁君清当时虽然觉得有点怪,但基于信任,也没多问。   可现在,看着见面的场所,居然是私人住宅,郁君清已经想撤退了。   最近春欢对他的态度难得缓和了一下,要是被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怕这好不容易回温的态度,再次降到冰点。   “哎呀,家里谈更放松,更方便深入聊嘛,你别想那么多。”   孙朗看着不断上升的电梯楼层数字,语气依旧轻松,甚至还开了个玩笑.   “怎么,你还怕我把你给卖了不成?放心吧,哥给你打包票,这次的本子包你喜欢。”   “到时候你当了男主角,可得给我发奖金才成。”   郁君清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等电梯停下。   他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孙朗按响了门铃。   没过多久,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白皙纤细而干净的手,伸了出来。   郁君清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   里面的人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将门完全打开,只是传来一阵由近及远的脚步声,显然没打算立刻招呼他们进去。   这个导演看样子脾气有点古怪,甚至可以说不太礼貌。   郁君清心头快速的闪过这个念头。   “君清,还愣着干嘛?快过来,见见导演。”   孙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莫名的急切和催促,打断了郁君清的思绪。   郁君清压下心头的怀疑,刚走到门口,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形,后背就被孙朗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君清,你好好跟人家聊剧本,我手里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就先走了啊。”   孙朗语速飞快地说完,不等郁君清有任何反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门把手的手,已经将入户门从外面合上。   原本还透着光的环境,瞬间黑暗下去。   郁君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空间的窗帘也是拉上的。   当唯一的入口被关闭后,室内只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从厚重的窗帘边缘缝隙渗入。   他第一反应是孙朗在搞什么鬼?   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眸在黑暗中冰冷而锐利。   什么好本子,什么非他不可的导演,他现在统统不想知道了。   没有丝毫犹豫,郁君清立刻转身,伸手在黑暗中摸索,迅速找到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他用力拧动,准备马上开门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可当他刚拧开门准备出去,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他的动作停顿下来。   借着外面的光,他看清了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可那道身影太过熟悉,熟悉到只一眼,他就知道那人是春欢。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各种激烈的情绪从郁君清的心中闪过。   随即,是漫天的欣喜。   孙朗居然骗他!   居然用这种方式,把她送到了他面前。   这一刻,刚刚还对孙朗莫名其妙的举动心生不满的郁君清,此刻只有满心的感激。   这次的“剧本”谈完,他回去就给孙朗发奖金。   “怎么不走了?”   春欢开口。   这次的事,是她故意让孙朗找借口把人约过来的。   这段时间他的努力,春欢都看在眼里。   春欢会选择吃回头草,是因为只有他最合自己的胃口。   没办法,她的眼光,被郁君清给养刁了。   郁君清想方设法接触她的那段时间,春欢也不是没有接触新人。   可那些人脸和郁君清比起来,最好的也就八十几分。   她勉勉强强可以接受。   可当衣服脱下后,对比上身材,她就有点吃不下了。   吃过好东西的胃,看着人家,压根没胃口啊。   她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既然只馋他的身子,那就再吃就好了。   可偏偏她想吃他,还不想让他得意。   当初他借着白太太的名义骗她,她便找了孙朗,也用差不多的借口把郁君清给骗了过来。   她得承认,看到这张脸,她的心情都好上不少呢。   孙朗能答应联合外人一起骗郁君清,还不是被自家那不值钱的艺人给气的。   他家艺人对那朵有毒的玫瑰的好感,压根就不瞒着人了。   而且,孙朗还从郁君清助理的口中,知道助理给人家送过安全用品的事。   得!他家的菜被别人家的狐狸给吃了。   关键还是吃干抹净就不认了。   那段时间,他家艺人找不到人,气压低得吓人。   结果他们一圈人的手机号,都被春欢给拉黑了。   没辙的他们只能想方设法去找何姐,可人家一个打工的,嘴严实得很,什么也没透露。   孙朗那时候,也无数次地和郁君清谈心。   “既然人家安春欢没那个意思,对你避之不及,你条件也不差,找个圈子里或者圈子外那些喜欢你的人谈不是更好吗。”   可每次说到这个话题,郁君清就变了脸,最后一次,十分坚定的告诉他,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他不想听的话。   他只想和她一个人在一起,别人都不行。   孙朗见他真的是陷进去了,也就只能想办法帮他。   当知道春欢愿意给机会的时候,要他配合一下,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你让孙哥喊我来的?”   郁君清的声音里多了丝微弱的颤音。   “是我。”   下一秒,郁君清快步朝着春欢的方向走去,门被重重的力道关上。 第373章   黑暗中,他凭借着刚刚的记忆,精准地朝着那道身影所在的方位走去。   他很快走到了沙发前,然后,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蹲下了身体。   下一秒,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春欢放在身侧的手。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郁君清这才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   真的是她。   是他可以触手可及的安春欢。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忍不住生出欢喜。   他强行克制着,只是轻柔地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喊我来这里,”他尝试在昏暗中感知她的表情,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的试探,“是有什么事吗?”   郁君清没有把话说完。   其实他现在的内心深处有着狂喜的猜测,但又害怕那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误解。   这段时间,她对他的态度确实有所缓和,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可也谈不上接受。   他怕自己会错意她的意思,怕这难得的独处机会,被自己毁掉。   春欢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眼底深处藏着笑意。   他的反应,让她觉得很满意。   “当然是,我手里有个剧本,想和你一起演。”   不等郁君清消化这句话里的含义,她喊了一声开灯。   屋内的智能系统,瞬间将客厅的灯给打开了。   郁君清的目光,在适应光线的瞬间,便再也无法从眼前这张面容上移开。   刚刚春欢所说的剧本和演戏,在这一刻,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的世界里,只容得下这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   郁君清几乎是有些贪婪地凝视着。   他太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她了。   此刻,她就真实地坐在他面前,触手可及,鲜活生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清晰地映入他眼底。   春欢被他这副满眼只有她的模样给逗乐了,眼波流转间,带着惑人的风情。   不过,她今天找他来,可不是为了让他一直像个傻子似的盯着自己看的。   她微微用力,抽回了被郁君清下意识攥紧的手,眉头微挑,带着一丝戏谑。   “郁君清,你看够了吗?”   “不够。”   几乎是下意识的,郁君清低声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   “别蹲在这里碍事了,”春欢轻嗤一声,示意旁边宽敞舒适的沙发,“那儿是可以坐的。”   可郁君清没动。   不是没听见,是根本不想动。   这个仰视她的角度,这个近到能清晰闻见她身上淡淡玫瑰香的距离,让他不想改变。   离她近一寸,心头的焦灼就能缓解一分。   春欢看他没有要起来的打算,也懒得再劝。   爱蹲不蹲,反正到时候腿不舒服的又不是她。   她伸手,从身侧拿起一份早准备好的装订好的册子,递到他面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却又带着点别样的意味。   “看看剧本吧,这个戏,接吗?”   郁君清的目光没在那剧本上多停留一秒,便伸手接过。   “接。”他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坚定,抬眸看她,“你找我的本子,我都接。”   这是她主动递来的橄榄枝,是她给他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拒绝?   哪怕她是让他去演一个背景板,他也心甘情愿。   “哦?都不看看剧本内容是什么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靠得更近了些,身上那股玫瑰香气愈发清晰地萦绕在郁君清的世界里。   春欢伸出手,抓住了他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不轻不重地往自己方向拽了拽。   “我可提醒你,答应了,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她尾音拖长,带着钩子般的诱惑与淡淡的警告。   “到时候你要是敢不拍,或者拍不好。”   她指尖绕着那深色的领带布料,发出警告,“我可是会找你麻烦的。”   根本无需她用力拽,在她指尖触碰到领带的瞬间,郁君清已然顺着那微小的力道,主动将身体更向前倾去,毫不犹豫地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彼此的瞳孔中都清晰地映出对方的倒影。   郁君清那张惯常清冷疏离、仿佛覆着薄霜的脸上,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在外人面前的冰冷模样。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专注、炽热,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将她整个笼罩。   “只要是你给的本子,”他凝视着她,语气万分郑重,“我都拍。”   “我劝你,还是先看一眼剧本内容再说。”   春欢的指尖松开了他的领带,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促狭。   郁君清见她再次强调,这才勉强将黏在她身上的目光收回,低头看向手中的剧本封面。   《渡我春清》。   四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郁君清脸上的表情,在看清标题的瞬间,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凝滞。   这?   这是剧本?   错愕、怀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眼底快速闪过,最后定格为一种暗藏着隐秘渴望的复杂神色。   “我们......真的要拍这个剧本?”   他抬起头,看向春欢,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怀疑,以及隐秘的渴望。   这剧本......能拍出来吗?   或者说,就算拍出来了,能播吗?   可如果真的要拍,对他而言,这哪里是工作?   这简直是她赐予他的梦想成真的奖励。   “当然。”   春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是导演,也是女主角。”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他,吐出的话语带着致命的诱惑。   “那么,郁君清......”   “你要来做我的男主角吗?”   轰隆!   仿佛有万千烟花在郁君清的心房同时炸开,驱散了他心中积攒的阴霾。   那些晦暗的思念、忐忑的追逐、无数个夜晚靠着幻想度日的煎熬......   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处。   她要他。   不是在粉丝臆想的CP里,而是可以光明正大的与她纠缠、与她演绎极致情感的男主角。   汹涌的情感冲垮了郁君清那道克制的堤坝。   他再也无法维持蹲坐的姿势,猛地站起身,动作因激动而有些踉跄。   他伸手,一把将还坐在沙发上的春欢拉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将脸埋在她馨香的颈窝,汲取着她真实存在的温度。   身体的微颤泄露了他内心的澎湃。   “要。”   “我要。”   春欢任由他抱着,没有立刻推开。   她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能感受到他手臂微微的颤抖。 第374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示意他松开。   郁君清这才如梦初醒般,缓缓放松了手臂的力道,却依旧舍不得完全放开,只是将拥抱变成了更轻柔的环抱。   春欢示意他看被放在一旁的剧本。   郁君清的视线落回那刺眼的标题上,眼底的炽热未曾消退,反而平添了几分晦暗的复杂情绪。   “这个本子......”他缓缓开口,“我看过。”   “里面的内容,不需要再看,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告诉她,在被她避而不见的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是如何一遍遍地点开,反复阅读这篇《渡我春清》。   每一个香.艳的片段,每一个充满张力的场景,甚至那些露.骨的描写,都曾在无数个深夜,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主角的脸,无一例外,都是他与她。   “你想怎么拍,我都能听你的。”   “里面所有的情节,”春欢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你都能接受?”   “对,”郁君清没有丝毫犹豫的给予了她坚定的回应,“只要你想。”   “奖杯陈列室、落地飘窗,还有......臣服......”   他逐一念出那些刻在脑海中的场景,眼底暗流汹涌。   “你想怎么演,我都会尽全力配合你。”   坦白说,郁君清并非真的热衷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些极致的亲密表演给外人看。   那会让他觉得私密的领域被侵犯。   但如果是春欢想,如果是她要,那么他的那些原则,都可以为她让路。   “很好。”   春欢满意地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   “既然你对剧本内容了如指掌,那现在......”   “我这个导演,可要正式‘开拍’了。”   郁君清听到她说现在要正式开拍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里?   现在?   没有专业的摄影设备,没有灯光师和场务,甚至连最基本的布景都没有......她要怎么拍?   他的疑问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春欢已经把他拽进了卧室。   他才知道,所谓的剧本与演戏,从来就不是为了在镜头前、在众人面前呈现的。   在这里,导演是她,女主角是她。   而他,是唯一的男主角。   同时,也是这场独一无二演出唯一的观众。   或者说,他们互为导演、演员与观众。   在这个绝对私密的空间里,将那些曾令无数人面红心跳的文字,变成真实可触的画面。   第一场戏,正式开启。   戏目:臣服   *   这场戏之后,有些事情便顺理成章地发生了改变。   郁君清搬到了春欢在市中心的大平层。   开始了同居的日子。   其实最开始,他是想让春欢搬到他的住处。   被春欢一口回绝了。   当时她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闻言只是懒懒地掀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   “虽然现在你勉强算是我的人,但是,我们也没有到那个程度。”   虽然没有达成目的,可亲耳从春欢口中听到她说,自己算是她的人,郁君清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立刻放弃了让她搬家的念头。   转而换了一副口吻。   “那......我搬到你这儿来,好不好?”   “你看,我们住在一起,你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不也更方便吗?”   他极其卑微地将自己定位成春欢的附属品,终于得到了她允许他搬过来的答复。   于是,郁君清便这样,成功入驻了春欢的私人领地。   同居的日子,两人不管是从哪方面,都越发契合了起来。   郁君清总能将春欢照顾得很好。   好到春欢的助理,都要觉得自己要失业了。   不过,因为私下里“吃”得很饱,餍足之余,春欢立下了严苛的“公共场合禁令”。   “在外面,”她指尖点着郁君清的胸口,语气不容商量,“你还是那个对我视若无睹、敬而远之的郁老师。”   郁君清试图抗议,但被她一个眼神镇压。   于是,后面两人出现的所有公共场合里,郁君清还会摆出那副清冷矜贵、生人勿近的模样。   偶尔目光扫过春欢时,平静无波。   只有偶尔,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他的视线会隐秘地掠过她的身影,眼底深处翻涌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被强行压抑的炽热暗流。   然后迅速收敛,依旧是那个高不可攀的郁君清。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藏锋入局》在杀青一年半后,终于播出了。   剧集的质量不负众望,制作精良,剧本扎实,演员演技在线。   一开播便引爆收视与口碑,毫无意外地成为年度爆款。   有趣的是,尽管这一年里风波不断。   男二号程亦择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女主角许沐宛则被爆出父母陷入巨额债务纠纷的丑闻,形象受损。   这些都未能阻挡这部剧势如破竹的热度。   更耐人寻味的是观众的反应。   除了原有的邪门CP粉,剧集播出后,竟有大量原本不关注八卦的路人观众,也开始真情实感地磕起了剧中棠溪与裴据的CP。   尤其是剧中棠溪死前,裴据那惊鸿一瞥,被剪刀手们通过慢放、特写、调色、配上荡气回肠的BGM,剪辑成了各种版本的旷世绝恋。   棠溪染血的面容与裴据的眼神,交织出极致的悲剧美学,直击观众心脏。   【我爱上你的那一眼,你从我的世界离开。】   【只一眼,误终身。裴据,你后来是不是再也忘不掉那张染血的脸?】   【这世上最极致的be,是初见即永别,一眼即万年。】   【安春欢那个镜头封神了,那张脸,真的是绝色,哪怕是个配角,也让人念念不忘。】   【纯情CP粉狂喜,正主在剧里给我们发刀......但这也太香了!这种不是一对,胜似官配的禁忌感,太好吃了!】   一时间,“一眼万年”、“be美学天花板”、“棠溪裴据意难平”等词条霸占各大社交平台。   郁君清那一个复杂的眼神,和春欢那定格在死亡瞬间的惊艳面容,被无数人截图、转发、讨论,成了最令人心碎又最令人上头的“荧幕绝恋”。   反而许沐宛饰演的女主角,成了无效出演。   郁君清看着躺在自己怀里,陷入浅眠的春欢。   心底一片安宁和柔软。   不远处的大屏幕上,正放着粉丝剪辑出来的裴据和棠溪的遗憾。   郁君清又将手臂收紧了一些,他有些庆幸,现实世界的截然不同。   她现在是属于他的。   棠溪不属于裴据。   但是安春欢属于郁君清。 第375章   他从大屏幕上收回视线,低头,在春欢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春欢因为他的动作,懒懒地哼了一声,又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剧播的时候,某人已经察觉到自己在她的心里占据了些许的位置。   他开始敢吃醋了。   特别是剧中棠溪和施临本来就有很多亲密的对手戏。   而拍这部剧的时候,程亦择可是春欢养在跟前的小玩意。   某人在剧播的期间,借题发挥,开始光明正大地讨要起福利来。   因此,棠溪下线前,春欢就没怎么睡好觉。   不过,食色性也,她也喜欢罢了。   半年后。   一条热搜席卷了全网。   #许沐宛R国遇害。#   #程亦择杀人。#   许沐宛陪着刚谈的某个圈外男友,去R国旅游的时候,被在R国务工的程亦择撞见。   他一路尾随,在她单独上卫生间的时候,跟进去把人掐死了。   程亦择在R国务工,当然和春欢脱不了干系。   当初春欢在圈内全面封杀程亦择后,他如同困兽,拼命想找出路。   最初,他试图攀附几位富婆,底线是只接受女性金主。   可惜,那些富婆要么吝啬,要么只是玩玩,给点小钱便将他打发,根本无法满足他东山再起的野心。   后来,他不知从何处听说,有位“路子很野”的导演,有门路可以送人去海外拍戏,甚至有机会打入国际制作。   走投无路的程亦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苦苦哀求那位导演。   那位导演“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很快安排他出国发展。   等程亦择满怀希望地踏上异国土地,才惊恐地发现,所谓的海外拍戏机会,竟是进入R国某个臭名昭著的地下小电影制作公司。   他的护照被没收,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在威胁和绝望中,被迫开始了暗无天日的职业生涯。   而那位将他引入地狱的导演,其联系方式,自然是春欢从某个朋友那里听说,又好心地通过曲折的渠道,透露给了当时如无头苍蝇般的程亦择。   这些,程亦择至死都不会知道。   他在R国的泥沼中越陷越深,内心充满了怨恨与绝望。   他将这一切的根源,都归结于两人:直接毁掉他前途的安春欢,以及间接导致这一切的许沐宛。   所以,当他在异国街头,偶然瞥见那个依旧光鲜亮丽的许沐宛时,长久以来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瞬间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而程亦择因为精神失常,最终没有被判死刑。   他出狱后不久,被许沐宛生前的狂热粉丝持刀捅死。   -----------------   当《婚姻调解室》这档国民度极高的栏目最新一季预告片放出时,观众惊讶地发现,郁君清的名字赫然在列,身份是飞行观察嘉宾。   这着实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毕竟这些年郁君清除了拍戏,很少活跃在人前。   这几年,连个绯闻都没有传出来一条。   几年前,唯一一次没有澄清的绯闻,也是和安春欢那朵毒玫瑰。   在大众的认知里,郁君清始终是那个单身、敬业、高冷、疏离的郁神。   一个连女朋友影子都没看见的男演员,居然跑去参加一档聚焦夫妻矛盾,探讨婚姻关系的节目。   更何况,这档节目的观察嘉宾席,向来是已婚人士的专属领地。   栏目组邀请郁君清,是否意味着......   一个惊人的猜测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难道郁君清已婚了?   栏目组显然深谙营销之道,在预告片和前期宣传中,对郁君清的婚姻状况语焉不详,刻意制造了巨大的悬念。   这一下,不仅郁君清的粉丝抓心挠肝,连无数路人也按捺不住好奇,节目开播当晚,收视率直接爆表。   当节目正式播出,片头字幕缓缓打出每位嘉宾的介绍时,轮到郁君清,屏幕上赫然显示:郁君清/演员/已婚三年。   全网震惊!   一个在圈子里可以说大红大紫的男演员,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隐婚了三年,没有任何小道消息传出来。   这也让他们感叹狗仔的实力不行。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顶点。   那个能让郁君清心甘情愿走入婚姻、并且一瞒就是三年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整期节目看下来,观众们既兴奋又失望。   兴奋的是,他们亲眼见证了郁君清人设的彻底崩塌。   不,是看到了他从未示人的另一面。   节目中,只要话题涉及到他的家庭生活,郁君清开口闭口都是“我太太”、“我老婆”,语气自然亲昵,毫无平日里的冷感。   他三言两语间流露出的,完全是一个“老婆至上”的模样。   其他嘉宾分享婚姻烦恼或心得时,他会认真倾听,偶尔点头,但一旦被说到自家事,他脸上就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可让观众失望的是,尽管他一直嘴里不离老婆,却始终没有透露那位神秘“郁太太”的半点具体信息。   偶尔有其他嘉宾得到导演的暗示,把话题往郁君清的夫妻关系上引导。   比如,当里面一对夫妻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另一位飞行嘉宾在说完自己的见解后,就会问:“郁老师,您和您的太太吵架的时候,谁会先低头?”   郁君清闻言,脸上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我和我太太没有谁先低头这一说。”   “如果真有什么问题,那一定是我的错,和我太太无关。”   他的忠实粉丝看着屏幕上这个提到太太就眉眼温柔得不像话的男人,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们喜欢多年的那个清冷矜贵的郁神。   网友们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推理手段,试图从郁君清出道至今的所有行程、合作对象、社交网络蛛丝马迹中,找出那位隐藏了三年的女主角。   然而,一无所获。   各种猜测都有:低调的圈外富家千金,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   但没有人会往春欢身上想。   毕竟一个比郁君清大了四五岁,有过三次婚姻的声名狼藉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郁君清的太太。   “老婆,”郁君清将下巴抵在春欢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明明你才是我唯一一个没有澄清过的绯闻对象,她们怎么就不往你身上猜呢?”   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磨得春欢点头,同意他去参加那档婚姻调解综艺。   郁君清心里的小算盘就是想借着节目,引导神通广大的网友们顺藤摸瓜,直接把“郁太太=安春欢”扒出来。   这样他就有了光明正大的名分了。   圈子里的莺莺燕燕的小年轻,也就不能再想方设法往他老婆身边凑了。   结果倒好,网友们脑洞大开,把圈内圈外、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猜了个遍,唯独完美避开了正确答案。   这些网友的联想能力,让郁君清十分挫败。 第376章   春欢被他温热的呼吸和委屈巴巴的语气弄得颈侧发痒,忍不住抬手,将还赖在自己身上装可怜的某人给推开。   “起来,重死了。”她语气嫌弃,眼底却是带着笑,“你现在装可怜的演技,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郁君清被推开,也不恼,顺势侧躺在她身边,手臂依旧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眼神依旧黏在她脸上。   “我不是装可怜,我是真失望。”   他眨了眨眼,表情显得格外无辜。   春欢瞥了他一眼。   “反正早晚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郁君清的太太是安春欢,也只能是安春欢。”   他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春欢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敷衍地接话。   “行行行,那就等那一天到了再说。”   “现在,你闺女好像醒了。赶紧的,在她吵着找我之前,去把她哄好。”   他们的闺女,今年刚满三岁。   春欢当年会那么快松口成为郁太太,完全是因为郁君清父凭女贵。   《藏锋入局》热播期间,因为某人吃醋得厉害,他们连续胡闹了好几天。   可哪曾想就中招了。   两个月后,春欢查出了怀孕。   她本没打算用一纸婚书束缚彼此,但郁君清握着她拿着化验单的手,眼神认真得让她无法回避。   他告诉春欢,不希望二人的孩子,顶着任何不好的名声来到这个世界。   就为这一句,春欢点了头。   她从知道有了这个孩子后,就决定要留下。   既然对孩子的父亲满意,结婚就是。   毕竟人家可是说要把财产都给她呢。   春欢又不嫌弃钱多。   如今孩子正是最黏妈妈的年纪,   平日里只要睡一觉醒来,必定要出去找妈妈。   不过,在面对孩子这件事上,郁君清的耐心和细致远超春欢。   平日里孩子多是郁君清在哄。   当年领证,春欢的初衷仅仅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因此坚持隐婚。   甚至连郁君清的家人,她都没让通知。   直到她临产前一个月,郁君清私下向母亲咨询产妇注意事项,言语间泄露了端倪,才让敏锐的纪母察觉到不对劲。   纪母这才惊觉,自家那个一向主意大的小儿子,竟然不声不响地结了婚,连孩子都快出生了!   当得知儿媳妇是那位名声赫赫的“安春欢”时,饶是见惯风浪的纪父纪母,也着实做了好一阵子心理建设,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郁君清原本就是一个十分有自己主见的人,他人生路上的每一条选择,都是他自己走的。   哪怕是身为他的父母,也主导不了他的决定。   他们知道,若是反对,不仅不能将二人分开,反而还会将小儿子推远。   安春欢已经和小儿子领证了,连孙女都在肚子里。   纪家人也只能认了。   郁君清是纪家长房的小儿子,他的大哥是纪家未来掌权者。   郁君清自小跟母亲姓。   纪父纪母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哪怕郁君清没有在公司任职,可他手里也有公司的股份。   郁君清的大哥一心在事业上打拼,单身未婚。   郁君清比他哥小六岁,在父母眼里,放着好好的公司不进,喜欢演戏,非要进娱乐圈。   当时还不要家里安排资源,一心一意要靠自己的实力。   纪家虽然没有出资源,但通过别人放出了风声,让圈子里的人知道郁君清并不是可以欺负的人。   带父母见春欢之前,他还提前给他们打了预防针。   若不想看他孤独终老、妻离子散,就必须真心实意接纳春欢,把她当成自家的儿媳。   他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堆,其啰嗦程度让纪父纪母都感到惊讶。   这个素来寡言的儿子,竟也有如此嘴碎的一面。   为了儿子的幸福,纪父纪母即便心有顾虑,见面时也拿出了十足诚意与和善态度。   而当春欢生下女儿安安,纪家父母亲手抱到软糯孙女的那一刻,所有曾经的顾虑都瞬间消散,只剩满腔欢喜,真正体会到了有孙万事足。   尽管纪家想为孙女举办盛大的百日宴,但被春欢以低调为由婉拒。   最终,安安的百日宴仅限至亲参加。   正因这份低调,三年过去,两人的婚姻状况仍未曝光。   三年的朝夕相处,足以让郁君清用无微不至的呵护与纵容,真正走进春欢的心里。   所以,当郁君清试探着提出想参加那档婚姻调解综艺时,春欢点了头。   郁君清在上面暗戳戳秀的每一次恩爱,春欢都看在眼里。   只是她并不打算让他太过得意。   这人一得意起来,就会得寸进尺。   能休息几日是几日吧。   “那我先去哄安安,你好好休息。”   郁君清信誓旦旦的保证。   “放心,我知道你今晚累了,绝对不让安安再过来打扰你。”   说完,他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卧室门。   春欢重新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而这份静谧却没有持续太久。   没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的打开,   先是一颗可爱的小脑袋探了进来,紧接着,抱着女儿的郁君清也缩头缩脑地挤了进来。   听到动静的春欢无奈地睁开眼。   果然,又是这样。   她就知道。   郁君清的保证,但凡涉及到她和女儿安安,永远只能信一半。   父女俩正对着床上醒着的妈妈,两双相似的眼睛里同时闪过心虚。   “妈妈,”小安安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今晚我和你跟爸爸睡,可以吗?”   她眨巴着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求同意”。   春欢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又瞥了眼旁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郁君清,心底那点无奈瞬间化作了柔软。   “好。”   听到春欢说好,父女俩同时露出笑容。   原本还站在门口踌躇的郁君清,立刻抱着女儿快步走了过来,动作轻柔却迅速地将小家伙放到了大床的中间。   小安安一沾到柔软的床铺,就自动自发地躺好,还不忘先凑过来,在春欢脸颊上亲了一口。   “妈妈,安安睡啦,妈妈晚安。”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   紧接着,感觉到另一侧床垫微微下陷。   是郁君清也躺了上来。 第377章   小安安又转过身,在爸爸脸上也亲了一下。   “爸爸晚安。”   做完这一切,她心满意足地缩回被子里,一手抓着妈妈睡衣的一角,另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搭在爸爸的手臂上,很快就熟睡过去。   -----------------   没多久,一篇关于“安春欢疑似隐婚”的小道报道,在某八卦论坛悄然出现。   其实这些年,春欢已经很少在外面走动。   有了安安之后,原本就很少接活动的她,接的活动就更少了些。   可以说一年也没有几场公开活动。   外界普遍认为,这位继承了百亿遗产的“黑寡妇”,如今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顶级富婆的悠闲人生。   不过,就是这偶尔的活动,在郁君清看来,还是有很多“不知天高地厚”、“年纪轻轻就不想努力”的花蝴蝶,试图给他媳妇献殷勤。   偏偏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合法丈夫,还得恪守“隐婚”的约定,连上前宣示主权都不能。   这份憋闷、醋意和那点不便言说的占有欲,便化作了夜晚无人知晓时的极致温存与缠绵,变本加厉地从他亲爱的郁太太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对此,春欢的评价是:幼稚,且精力过剩。   但她也并不真的讨厌。   当这条关于隐婚的消息在网上悄然发酵时,两位当事人正在卧室里,进行着“剧本研读与实地演练”。   春欢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经纪人何姐打来的。   她顺手按了免提,慵懒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何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何姐语气复杂,带着点无奈和急切:“春欢,你隐婚的事被扒出来了,你赶紧看看帖子吧。”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以为是因为郁君清之前上综艺的事,春欢的身份才被扒出来了。   “何姐,别急,”春欢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们本来也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   郁君清也凑近话筒,声音平稳。   “是的,这事我们心里有数。”   “不是,唉,你们还是先看看爆料的具体内容再说吧!”   何姐的声音听起来更无奈了。   不是他们预想的那样?   春欢和郁君清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郁君清拿过自己的手机,解锁。   就看到了所谓的小道消息的爆料。   【惊爆!毒玫瑰再攀高枝!第四任丈夫锁定顶级豪门纪家未来掌权人!】   内容绘声绘色地描述安春欢如何成功上位,成为纪家未来掌权人的新任妻子,甚至贴心地附上了“一家三口”同框的照片做铁证。   正是之前春欢和郁君清偷偷跑去度假,回来后从帮忙照看孩子的大哥手里接回安安时,被狗仔偷拍到的照片。   照片里,春欢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小半张脸,正从西装革履的纪大哥怀里接过穿着蓬蓬裙,不要爸爸,非要妈妈抱的小安安。   画面看起来,竟真有几分温馨家庭的模样。   报道下面,更是恶意满满地揣测安春欢这第四任婚姻的“保鲜期”能有多久,甚至开起了赌局,猜测这位纪总会比前三位丈夫短命多少。   评论区更是乌烟瘴气,有知情人士爆料纪总早已有个三岁的私生女,安春欢不过是靠讨好孩子才得以进门云云。   郁君清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着自己明明在场却被完美忽视。   自己的老婆孩子被猜测成大哥的,看着那些恶毒的言论,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咬牙切齿道。   春欢也大致扫完了内容,顿时觉得荒唐又好笑。   她对电话那头的何姐说:“知道了,何姐,这事我来处理。”   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看向身边气压低得吓人、醋意和怒意交织的郁先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看来,今晚的剧本得暂时停下来了。   “好了,”春欢凑近他,气息拂过他耳畔,“网上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哄哄我们这位受了大委屈的郁先生,嗯?”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柔软和诱惑,成功地将郁君清的注意力从手机上拉了回来。   于是,这个夜晚的主题从剧本演练变成了专属安抚。   又是一个被热情与醋意点燃的不眠夜。   第二天一早,神情餍足的郁君清,第一时间登上自己的认证社交账号,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帖子。   郁君清V:【你们都不看好我,偏偏我最争气。】   ???   粉丝、路人、营销号集体懵逼。   【哥,你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吗?谁?谁敢不看好你???】   【郁神这是在干嘛?受了什么刺激?三年婚姻亮红灯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在跟谁赌气!】   【对对对,我们郁神宇宙第一争气!(虽然不知道在争什么气)】   ......   各种猜测和阴谋论甚嚣尘上,众人抓心挠肝,却始终摸不着头脑。   春欢醒了,在某人期待又催促的目光下,她用自己那个许久未用的账号,转发了郁君清那条莫名其妙的帖子,并附上了简洁有力的五个字。   【对,你最争气!@郁君清】   这下,整个网络都彻底炸锅了!   两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突然在网络上有了联系。   所有的线索瞬间被串联起来:郁君清不久前在节目里承认已婚三年,安春欢隐婚传闻,郁君清那条意有所指的“最争气”,以及现在安春欢的亲自认证......   真相,呼之欲出。   郁君清口中的已婚三年,对象正是安春欢.   他那句“你们都不看好我”,讽刺的正是那些恶意诅咒安春欢“第四任丈夫活不长”的黑粉。   而“最争气”,则是在嚣张宣告:你们盼着我早死?不好意思,我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已经成功霸占这个位置整整三年。   这哪里是情绪低落的婚变信号?   这分明是顶级凡尔赛式的秀恩爱和打脸!   一夜之间,舆论风向彻底逆转。   “纯情CP”粉迎来史诗级狂欢,路人震惊吃下这颗陈年巨糖,黑粉哑口无言。   在网友追问照片上的一家三口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第378章   郁君清把那张图找出来,然后用醒目的红色圈圈,重点标记了照片边缘一个极其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被镜头虚化、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   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形挺拔,静静地站在春欢侧后方不远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正在交接孩子的两人。   虽然模糊,但熟悉郁君清的粉丝,这时候总算都能知道这是自家郁神了。   郁君清发了这张被他加工过的照片,配文十分简洁。   郁君清v:【我,我老婆!我闺女!】   【破案了,原来正牌爹地在这里。】   【哈哈哈哈笑死,郁神这是在线打假啊,顺便炫耀老婆孩子。】   【卧槽!所以不仅是隐婚,连孩子都有了!这信息量,我CPU烧了!】   【我家哥哥老婆孩子热炕头了,确实争气!】   【恭喜!!!虽然很震惊,但莫名觉得配一脸怎么回事?!】   【所以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把真正的爸爸给虚化掉了,这什么人间惨案,哈哈!】   至于那位被无辜卷入的纪家大哥,后来只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次带孩子,收费,按秒计。@郁君清]   郁君清秒回:[已转账,大哥辛苦,附赠未来十年免费带娃体验券。]   有祝福的,自然也有谩骂的人。   郁君清的一些粉丝,不能接受自家入圈后零绯闻的哥哥娶一个三婚且名声不好的女人。   然而,对于如今的郁君清而言,这些外界的谩骂,早已不再重要。   这几年,他接戏越来越精,数量减少,也准备慢慢从幕前转向幕后。   有意思的是,在众多声音中,有一个ID显得格外执着,甚至偏执。   那是郁君清的一位早期事业粉,在官宣后彻底转黑。   她坚信这段婚姻是郁君清人生的污点和错误,迟早会分开。   于是,从官宣那天起,她便在某个小众但持久的社交平台角落,开设了一个名为【等一个结局】的打卡帖。   每日雷打不动,用最简洁甚至刻薄的语气记录。   “Day 1:坐等孽缘散场。”   “Day 100:污点还在,耐心等候。”   “Day 500:利益捆绑能多久?”   “Day 1000:演得真累吧?”   “Day 2000:......”   “Day 5000:......”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发帖人的语气,也从最初的激烈愤慨,逐渐变得平淡,甚至带上一丝麻木的机械感。   最后一条记录是:“Day 17658:她先走了,他,也走了。”   打卡,在这一天戛然而止。   后来,有年轻的粉丝因好奇而考古,翻出了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帖子。   他们顺着那串横跨了一生的日期看下去,看到的是一份无比漫长的爱情。   -----------------   B市顶级会所的包厢内。   “谢谢佑哥,那我让她明天准时去您公司报到。”   江孟对着电话那头语气恭敬,挂断后,他转向坐在一旁的春欢,神色平静地开口。   “佑哥秘书部正好缺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明天直接去公司上班就行。”   “小孟,谢谢你。”   春欢抬起眼,声音轻柔,带着感激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这是当年她和江孟谈恋爱的时候,他最无法抵抗的表情。   春欢前脚刚离开包厢,包厢门关上,后脚,和江孟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张浩就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压着不满。   “江孟,你还真打算把她弄到佑哥公司去啊?”   “江青哥一走,她就转头来找你,这心思也太明显了。”   “你别又栽进去,这女人当初怎么对你的,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校园里那场恋爱,江孟掏心掏肺,省吃俭用打工给卢春欢买礼物。   可她转头就嫁给了江家医院的继承人、江孟的大哥江青。   江孟被断崖式分手,之后在婚礼上见到她一身白纱站在自己大哥身边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要不是后来韩露陪着他熬过来,他恐怕到现在还陷在那段耻辱里。   如今江青哥死了,江孟成了江家医院未来的继承人,这时候卢春欢又出现,兄弟们自然替韩露不平。   “浩子,我没那么天真。”   江孟往后靠进沙发里,眼神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大哥去世后,卢春欢来找他时那副脆弱哀切的模样,确实让他有一瞬间恍惚。   可很快他就清醒过来,这女人最擅长的就是表演。   她当年能为了江家的继承权甩了他,如今也能为了钱再来攀附他。   恨吗?   当然恨。   可比起恨,他更想让她也尝尝被人戏耍的滋味。   “你们放心,我现在心里只有露露。”   江孟晃了晃酒杯,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至于卢春欢,有些账,总得算清楚。”   他语气越发冰冷。   “我现在搭理她,不过是想把当年受的羞辱,一点点还回去罢了。”   “那你何必把她往佑哥那儿?天天在佑哥眼前晃,万一她动别的心思......”   另一人迟疑道。   “就是因为放在佑哥那儿,我才最放心。”   江孟打断他,语气笃定.   “你们谁都有可能被她那套糊弄,唯独佑哥不可能。他眼里除了工作还有什么?”   “女人在他那儿,连张废纸都不如。”   这番解释让包厢里的人心中安定下来。   确实,江佑辞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作风冷厉,从未见过他对谁假以辞色。   把卢春欢放在他眼皮底下,或许反而是最安全的。   “我要让她也尝尝,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滋味。”   江孟的声音低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当年她怎么对我的,我现在要一点点还给她。”   门外,春欢静静站着。   她根本没去洗手间。   走出包厢一段后,她就折返回来,隔着一道门,将里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包厢内众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江孟想报复她?   把她当个小丑一样摆弄?   很好。   她轻轻捻了捻指尖,眼底是十分清醒的冷光。   江佑辞。   她在心里慢慢咀嚼这个名字。   不近女色?   目中无人?   那才更有挑战,不是吗?   既然江孟想玩这场戏,那她就奉陪到底。   看最后是谁,真正跌进自己挖的坑里。 第379章   “剧情传输开始。”   【原主卢春欢出生在偏远贫困的山村,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她自小聪慧貌美,父母愿意送她读书,不过是看中了她未来能为家里换取好价钱的潜力。】   【原主深谙生存之道,善于伪装与讨好。在家中,她凭借甜言蜜语和察言观色,赢得了比其他姐妹更多的关注,得以读到高中,甚至考上了大学。】   【然而,这份得宠的前提,是绝不能损害弟弟的利益,在弟弟面前,原主必须伏低做小。】   【大学成了她逃离原生家庭的跳板,她一边读书,一边兼职,并将部分收入寄回家中,以换取暂时的安宁与继续学业的许可。】   【大二那年,她遇到了对她一见钟情,并展开热烈追求的学弟江孟,江孟是富二代,为人单纯,对她一片赤诚。】   【在众多追求者中,他是条件最好、也是最真心的那个,原主接受了他。】   【后来被江孟父母知道后,坚决反对,并切断了他的经济来源,江孟宁愿打工吃苦,也不愿分手。】   【那时的原主,虽然感动,内心却已开始动摇,江孟与家庭的对抗,让她看不到安稳未来的保障。】   【毕业后,原主因阑尾炎手术,结识了主治医生江青,原主那时候并不知道江青和江孟是亲兄弟。】   【江青温柔体贴,更重要的是,他是这家医院未来的继承人。相比之下,江孟便逊色了很多。】   【当江青表露心意后,原主几乎没有犹豫,她迅速给江孟发了分手短信,断绝所有联系,无论江孟如何痛苦挽回都无动于衷。】   【江孟在青梅韩露的陪伴下逐渐疗伤,却在不久后遭受更沉重的打击,在他的大哥江青的婚礼上,新娘正是他的前女友卢春欢。】   【面对江孟的质问,原主只是冷静地请他不要破坏自己的幸福,强调自己是在分手后才与江青在一起。】   【江青婚后得知妻子与弟弟的过往,但因喜欢原主而当做不知道。婚后两年,原主过着备受呵护的安逸生活,然而好景不长,江青在一起医闹事件中意外身亡。】   【当初原主为了能和江青结婚,和江家父母签了婚前协议,江青死后,除了少量现金和现在住的那处房产,江家收回了其它财产。】   【由奢入俭难,习惯了优渥生活的原主,无法忍受重回底层,于是,她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江孟。】   【她试图以旧情和柔弱姿态打动江孟,却不知江孟心中早已没有爱意,只有被背叛的深刻怨恨。】   【他看穿了她的算计,决定将计就计,表面装作余情未了,实则酝酿着对原主的报复。】   【原主的对照组就是江孟现在的未婚妻韩露。】   【韩露与江孟青梅竹马,自幼便喜欢江孟,江家父母也早已将她视为未来的儿媳,时常打趣她是“我们家的小媳妇”。】   【韩露自己也一直笃信,等大学一毕业,她就会顺理成章地嫁给江孟,成为江孟的太太。】   【可一切的发展,脱离了她以为的轨道,江孟读大一的时候,喜欢上了同一个学校的学姐,也就是原主。】   【看着江孟为原主所做的一切,韩露只能将所有的酸楚默默咽下,独自承受那份黯然神伤。】   【当江家切断江孟的经济来源,她更是眼睁睁看着从小养尊处优的江孟,为了原主四处奔波,做着各种辛苦的兼职,却始终不肯放手。那段日子,对韩露来说灰暗无光,她只能躲在角落,看着两人恩爱。】   【就在韩露以为自己与江孟再无可能,决心慢慢远离时,江孟却被分手了。】   【看着他终日借酒消愁、颓废消沉,韩露终究不忍,在她的陪伴与安慰下,江孟逐渐走出了阴影。】   【可当江孟在大哥的婚礼上,发现新娘竟是原主时,巨大的打击让他再次崩溃。那一夜,他喝得酩酊大醉,与韩露发生了关系。】   【自那之后,江孟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在他眼里,韩露不再只是邻家妹妹,而是一个真正走进他生命的女人。】   【在两家乐见其成的祝福下,两人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即便成了江孟的未婚妻,韩露心中始终扎着一根刺,那就是原主。只要江青带着原主回江家,韩露便会想方设法将江孟支开,尽量避免两人碰面。】   【对于韩露这些小心思,原主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毫不在意。从决定与江孟分手的那一刻起,江孟在她心中便已无足轻重。】   【前男友哪有钱重要,更何况江孟并没有江青优秀,她心中想要的依靠,是江青这样的。】   【不过,看着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要什么有什么的韩露,原主心底那股扭曲的嫉妒始终难以消散。即便早已不在意江孟,她仍会私下以江孟为借口,故意去刺激韩露。】   【看着韩露因自己几句话而心神不宁、暗自神伤,原主便会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意。】   【也正是因为她偶尔这般刻意撩拨,韩露心底也怀疑江孟是不是从未真正放下过原主。】   【江青去世后,原主与江孟的接触日渐频繁。江孟将她安排进曜华集团,更让韩露敏感的神经绷紧到极点。】   【她开始疑神疑鬼,而原主则伺机在二人之间挑拨离间,一次次加深误会。】   【看着江孟‘维护’原主,‘送’原主昂贵的首饰,在原主生病的时候,‘亲手’给原主煮粥,陪伴原主过生日......韩露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终于决定,不再喜欢江孟了,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后,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的忠犬男二,开始光明正大地对她展开追求。】   【直到这时,江孟才惊觉自己对韩露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不是韩露离不开他,而是他根本不能没有韩露。】   【江孟开始了追妻火葬场的剧情,为了证明自己对原主真的没有感情,江孟将自己复仇计划和韩露一五一十的坦白。】   【告诉韩露,若是复仇的代价是失去她这个最爱的人,他选择放弃复仇。】   【韩露在知道江孟真心爱的只有自己后,当然是原谅了江孟,二人和好了。】   【不过,江孟若想继续复仇,她也不会反对,只是绝不允许他再以自己为筹码去钓着原主。】   【最终,二人包装出一个‘江青’2.0,将原主骗财骗色后,将原主扔回了那个她拼死逃离的深山老家。】   【他们用一笔钱,让原主的父母将她牢牢锁在那里。这一生,她都再也走不出那座大山。】   【原主用尽手段,最终却兜兜转转,回到了命运的起点,被永远困在了她最深恶痛绝的泥淖之中。】   【原主的对照组韩露,在扫清了心病后,开始了自己的甜宠生活。】 第380章   “剧情传输完毕。”   “宿主,在原剧情中,原主并未提前知晓江孟的报复计划,因此才会步步深陷,最终一败涂地。”   “但如今,你在包厢外已经听到了江孟的心里话。按照原主睚眦必报、绝不吃亏的性格,绝不可能坐以待毙,让江孟如愿。”   春欢听着系统的分析,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原主之前不知道,所以被他玩弄于股掌,最后打回原形。”   “可现在的我,无意间听到了江孟和他兄弟的谈话,知道了他要报复我,知道了他的处心积虑。”   “既然他这么费心,那我自然得配合下去。”   “还要送他一份,他绝对意想不到的谢礼。”   “毕竟,他对我这个前女友这么‘好’,我怎么能不好好感谢他的恩情呢!”   翌日。   春欢准时出现在曜华集团大楼。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剪裁合宜,衬得身段纤细却不失干练。   长发柔顺地挽在脑后,妆容清淡精致,显出一种沉稳的气质。   向前台说明来意后,很快便有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细边眼镜的年轻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你好,请问是卢春欢卢小姐吗?”   男人开口,语气客气而利落。   春欢点头:“我是。”   “我是唐总秘书部的高科,负责带你办理入职手续。”   高科没有多言,转身引路。   高科先引她去了人事部,简单交接后,便带她上了高层专用的电梯,直抵秘书部所在的楼层。   他将春欢领到一张已经收拾妥当的空置工位前。   “这是你的工位,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你旁边这位云姐。”   高科指了指崔云。   “云姐,这是新来的卢春欢卢秘书,她有什么不懂的,你带带她。”   高科交代完毕,便转身走向总裁办公室。   敲门进入后,他对着办公桌后正低头审阅文件的男人汇报。   唐佑辞甚至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报表上。   “能力够就用,不够就安排些基础工作,秘书部不缺一个岗位。”   对于江孟塞个人进秘书部这种小事,他给了面子,让高科去处理便是。   一个秘书的职位而已,能做事就留着,不能就边缘化处理,集团也不差那点薪水。   他并未将此事,或者说这个人,真正放在心上。   “明白了。”   高科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一周的时间悄然过去。   这一周里,春欢安分守己地上班,每天与江孟保持着短信和电话的联系,却未再见过面。   为了尽快熟悉秘书部的工作,她下班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   这天晚上,唐佑辞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走出办公室时,发现外间秘书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并未停留,朝着电梯走去。   就在经过那片光亮时,一道轻柔的女声隐约传来,带着些许的温软。   “......嗯,还在加班呢。”   “没有,同事都很好......是我自己想多学一点,早点上手。”   “你放心啦,真有人欺负我,我肯定会告诉你。”   那道声音里掺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说了什么,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几分好笑。   “小孟,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秘书,哪有机会见到唐总?”   唐佑辞脚步停住。   小孟?   江孟。   这个声音的主人,无疑就是江孟塞进来的那个女人,卢春欢。   他眼神淡漠,没什么情绪波动。   “不用,真的不用来接我。”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体贴和避嫌的意味。   “别让韩露误会......我已经叫好车了,马上就下去。”   “拜拜。”   电话挂断,空间重归寂静。   唐佑辞不再停留,继续走向电梯。   然而,身后隐约传来一道带着痛苦的闷哼声。   他脚步一转,走向灯光亮起的地方。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惊动了里面的人。   春欢抬头。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唐佑辞这才看清,原本电话中带着轻松笑意的女人此刻面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想将那痛楚吞咽回去,嘴唇被她咬得几乎没了血色。   她似乎没料到会有人,眼中闪过一瞬的慌乱,随即强撑起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微颤。   “唐总?”   唐佑辞站在不远处,高大的身影笼罩下一片阴影。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将她强忍痛苦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他并未立刻上前,声音是一贯的冷清,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你怎么了?”   他的视线扫过她紧捂胃部的手指,又回到她冷汗涔涔的脸上。   听到唐佑辞的问话,春欢苍白的面容上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没事的,唐总。”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就是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忍一忍就好。”   唐佑辞的目光在她略显吃力的姿态上停了一瞬。   “需要联系江孟,或者叫救护车吗?”   “不用麻烦。”   春欢立刻拒绝,“我待会儿下楼买点药就好,不碍事的。”   见她说不用,唐佑辞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等唐佑辞走得看不见了。   春欢才缓缓伏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方才那层柔弱却体面的伪装瞬间褪去,她眉心紧蹙,手指用力抵着抽痛的胃部,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疼痛之外,她眼底更多的是失望。   这一周,她并非真的醉心工作。   每天留到这么晚,不过是为了摸清唐佑辞的作息。   她知道他几乎每晚都会加班到深夜。   今晚,她更是刻意点了份辛辣的外卖。   她胃弱,沾不得辣,稍一刺激便会绞痛难忍。   这一切,本就是为了演给那个男人看的。   可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春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那点不甘与挫败已被压了下去。   也是。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的笑。   若唐佑辞真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就不会有不近女色的传闻了。   是她太急了。   不过没关系。   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 第381章   “江孟,你家露露可快从国外回来了。”   张浩晃着酒杯,忍不住提醒。   “要是让她知道你还在和卢春欢有联系,到时候怕是要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   没有哪个女人能接受自己的心上人和前女友有联系,更何况韩露当年亲眼见证过那女人对江孟的重要性。   江孟没立刻接话,只是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烦躁。   上次卢春欢来找他,是为了求一份工作。   她站在他面前,眉眼低垂,姿态放得极软,是他记忆里最无法抗拒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应了声“好”。   但很快,那股骤然涌起的心软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自嘲和翻腾的恨意。   他怎么能对这个女人心软?   他提醒自己,不能把她放在身边,那太危险,也太容易失控。   最后,他想到了唐佑辞。   把卢春欢塞到佑哥那里,是最安全的选择。   韩露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这次去国外筹备个人画展,一去就是两个多月。   虽然分隔两地,但两人每天都会通电话或视频。   想到昨晚通话时,韩露欢快地说着“这周内就能回来啦,好想你”,江孟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   这么久没见,他确实也想她了。   可张浩的话又把他拉回现实。   江孟嘴角那点笑意迅速淡去,眉心微蹙。   他原以为,卢春欢得到工作后,会借着感谢的名义再来找他,或至少有些别的动作。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自从进了曜华,她仿佛真的一心扑在工作上。   连电话也都是偶尔才会打一个,若他一直不去联系她,她也会“识趣”地不再打扰他。   “我知道。”   江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有分寸。”   他像是在对张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只是心底那丝因为卢春欢“不按常理出牌”而产生的微妙的疑虑和失控感,被他刻意忽略了。   “行,你有分寸就行。”   张浩见他脸色,也不再多劝,只随口又嘀咕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人进了曜华也没来纠缠你,该不会真在打佑哥的主意吧?”   江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阴郁。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另一个朋友吴越泽笑着走进来,只听见后半句,随口问道:“打佑哥的主意?谁这么大胆子?”   张浩啧了一声,把刚才的话和猜测又重复了一遍。   吴越泽听完,咧嘴一笑,拍了下张浩的肩膀,有些促狭的说道:   “浩子,你要真好奇,不如亲自去隔壁问问佑哥?我刚进来时看见他了,就在隔壁包厢,跟权哥他们喝酒呢。”   张浩连忙摆手:“可别!佑哥那个圈子,我还是不往前凑了。”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把心头的八卦给压了下去。   江孟始终没接话,只沉默着,一杯接一杯喝着酒,仿佛想用酒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不快和被冒犯的感觉。   散场后,张浩和吴越泽勾肩搭背地先走了。   江孟觉得脑袋有些发沉,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稍微驱散了些许酒意和烦躁。   他扯了张纸巾擦脸,刚走出洗手间,便看见走廊另一头,唐佑辞正从隔壁包厢出来,似乎是准备离开。   唐佑辞也喝了酒,但步履沉稳,眼神清明,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气息丝毫未减。   “佑哥。”   江孟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他。   唐佑辞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目光带着疑问。   江孟走上前,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吐了出来。   “佑哥,虽然人是我介绍进去的,但她要是有什么不安分的举动,你随时可以让她走,不必顾我的面子。”   唐佑辞随着江孟的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江孟特意叫住自己,就为了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也因为江孟的话,他脑海中浮现出两天前在办公室看见的那张脸。   想起那人咬着唇强忍痛苦,声音虚弱却拒绝帮助的样子。   “不必。”   唐佑辞收回思绪,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曜华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秘书。”   江孟一怔,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接什么。   唐佑辞也没再多言,只朝他略一点头,便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背影挺拔而疏离。   江孟站在原地,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佑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酒精混合着不甘,让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掏出手机,毫不犹豫的拨打出某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春欢轻柔的声音,带着点刚被吵醒般的朦胧。   “喂,小孟?”   “我醉了,”江孟声音有些沙哑,“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春欢握着手机,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不耐烦。   大半夜的,把她当什么。   随叫随到的保姆?   若是没听见江孟的算计,江孟这样主动找她,她或许还会觉得有机可乘。   可现在,知道这男人满心只想着报复自己,他在她眼里,连垃圾都不如。   可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这个垃圾,暂时还得用着。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温柔。   “好,你别乱动,把地址发我,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春欢对着镜子,精心化了一个伪素颜妆。   清淡的眉眼,薄薄的唇彩,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正是当年大学时期江孟最喜欢的那种模样。   她叫了车,赶到会所时,江孟果然靠在门口,眼神有些涣散。   春欢上前搀住他,江孟半靠在她肩上,酒气混杂着男性气息让她胃里一阵不适,但她脸上只流露出担忧和小心翼翼的体贴。   她没有送他回江家别墅,而是报出了江孟常住的市中心房子的地址。   她知道,江孟这个房子里的长期保姆,是韩露精心挑选安排的人,说是照顾起居,实则也算是眼线。   她故意将脚步放得很慢,让江孟更多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两人的姿态显得有些亲密。   江孟也无意识地将头靠向春欢的颈窝,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的身体下意识产生排斥。   可春欢却强忍着推开的冲动,反而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第382章   到了江孟的住处,春欢按响了门铃。   很快,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阿姨看到被春欢搀扶着的江孟,眼底闪过震惊。   她当然知道春欢的身份。   也知道韩小姐最介意的人就是这位卢小姐。   阿姨心里忍不住生出担忧。   要是韩小姐看到这一幕,肯定会生气的。   春欢费力地将江孟扶进客厅,让他靠在沙发上。   她让阿姨给她准备一条热毛巾。   等阿姨将毛巾拿过来,她很自然地接过,蹲在江孟面前,用毛巾轻轻擦他的脸和手,动作细致又亲近。   阿姨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春欢完全没有感知到阿姨的情绪,只是专注地照顾着江孟。   临走前,她还特意柔声对阿姨交代。   “阿姨,麻烦你夜里多留心,给他备点蜂蜜水在床头,他胃不好,别让他空着肚子睡。”   声音不大,却带着浓浓的关切。   门轻轻关上。   阿姨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拿起手机,走到了一边。   春欢坐回出租车里,脸上那层温软的神色瞬间褪尽。   她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接下来,就看韩露那边的反应了。   江孟,你要报复我,那我就先搅得你现在的生活鸡犬不宁。   正在国外的韩露接到阿姨打来的电话。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江孟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是出了什么事。   当听阿姨说江孟喝醉酒被春欢送回家时,她第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江孟哥喝醉了,被卢春欢送回家?   怎么可能。   这些年,江孟哥连那个女人的名字都不愿意提。   他明明那么厌恶她,厌恶到不想听有关那个女人的一切消息。   等挂了电话,韩露整个人还处于浑浑噩噩中,脑海中不断浮现阿姨口中的话。   “江先生是被那人搀扶回来的,那人把江先生放到沙发上,还用湿毛巾温柔地给他擦拭脸和手,当时我想给江先生擦的,但是那位小姐没让。”   “她走的时候还让我给江先生准备蜂蜜水,说江先生的胃不好。”   阿姨口中的每一个字,都让韩露心一点点冷下去。   江青哥不在了,那个女人......她终于又要回头来缠着江孟哥了吗?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酸涩瞬间淹没了她。   那个自私、虚伪、眼里只有钱的女人,根本配不上江孟哥。   韩露想起出国前,江孟温柔地抱着她,说等她回来。   那些画面此刻却变得有些模糊,被阿姨口中的描述覆盖。   不,不能胡思乱想。   江孟哥说过,早就放下了。   他爱的是自己。   她颤抖着手,挂断阿姨的电话,立刻拨通了张浩的号码。   他是江孟最好的兄弟,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再打,依旧如此。   第五次拨打时,那头直接变成了关机提示音。   张浩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睡梦中被铃声吵得烦躁,干脆关了机。   联系不上知情人,心头的疑虑和不安却疯狂滋长。   韩露再也无法安心待在国外,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她立刻联系助理,将画展最后阶段的收尾工作全部移交,用最快的速度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宿醉醒来的张浩头痛欲裂,摸过手机看到一串韩露的未接来电。   他赶紧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   他挠了挠头,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但刚醒的脑子还不甚清明,想着晚点再打,转头又被别的事岔开了思绪,彻底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等他再次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几个小时后。   他连忙给江孟打去电话。   “江孟,昨天露露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喝大了没接到,后来忘了回。”   “她是不是有啥急事啊?”   电话这头,江孟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擦眼泪的韩露,对电话那头的张浩回道。   “没什么事,先挂了,后面再聊。”   江孟放下手机,走向韩露。   半个小时前,江孟回到家时,看到韩露的身影,他是既意外又惊喜。   “露露,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他大步走上前,张开手臂就想将她拥入怀中。   若是往常,韩露早就笑着扑进他怀里了。   可这次,她却侧身避开了。   江孟的手臂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放松下来,只当她是旅途劳顿闹小脾气,放软了声音。   “怎么了,累着了,还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韩露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没有笑意,没有欢喜,只有僵硬。   “江孟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他失笑,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却被她再次避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孟的笑容终于一点点从脸上消失。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她不是在闹小脾气。   他收敛了神色,仔细看向她的脸。   没有笑意,没有娇嗔,只有绷紧。   “露露,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见她了,对不对?”   韩露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   “见谁?”   “卢春欢。”   “江青哥不在了,你是不是觉得她又可以回到你身边了?”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变得尖锐起来,脸颊涨红,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江孟心头一沉,眉头紧锁:“我是见过卢春欢,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我胡思乱想?”   韩露眼中的泪终于滚落,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失望。   她颤抖着点开手机,将屏幕递到江孟眼前,“你自己看。”   那是她刚回到这里就第一时间去调取的监控。   画面里,他醉意朦胧地倚在春欢身上,头沉沉地靠着她单薄的肩膀。   而春欢正微微侧头,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娴熟而自然,带着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那抹亲密刺痛了韩露的双眼。   当年在大学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在暗处见证着他们亲密的相处。   可现在,他们已经是没有关系的两个人。   何况卢春欢还是江孟哥的大嫂。   他们怎么可以再这么亲密。   画面里的每一帧都让韩露心痛的不行。 第383章   江孟看着韩露手机里展示的视频,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视频中的女人的模样将他的记忆拉回到曾经最甜蜜的时候。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虽然喝醉了,也是这样靠在她的肩头。   他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捏着她的鼻子,听她嘟囔的说:“以后不许喝这么多。”   然后他故意靠近,说要把酒气给她,其实是看到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产生了亲下去的冲动。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全部翻涌上来。   江孟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从恍惚到刺痛,最终沉淀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行驱散那不合时宜的恍惚。   “这是误会,露露。”   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试图解释道:“那天我喝太多了,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刚好出现在那里吗?”   韩露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声音里藏着心碎。   “江孟哥,你看着那段监控......你真的能说,你心里已经彻底没有她了吗?”   江孟喉结滚动,竟一时语塞起来。   可当他看清楚韩露满脸泪痕的可怜模样,心口那股因往事而生的烦躁,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盖过。   在他人生最灰暗、最颓唐的日子里,是韩露一直陪在他身边。   她见过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却从未离开。   她才是那个毫无保留爱着他的人。   他怎么能因为一个抛弃过他的女人,让韩露这样难过。   “露露,”江孟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伸手去擦拭她脸上的眼泪,“我那晚醉得几乎不省人事,如果真有什么,她怎么可能把我送回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   “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将来会是我的妻子。我们之间,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吵架,好吗?”   听到他放软的语气,韩露反而哭得更凶了。   心中的不安、猜忌和委屈,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扑进江孟怀里,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江孟哥我也不想这样猜疑你,可是她不一样......她对你来说就是不一样。”   她哽咽着,声音有些破碎。   “我看到监控里你们那么亲近,我就好怕,怕你被她抢走。”   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整个身体微微颤抖着。   “我不能失去你,江孟哥,我真的不能......”   温热的泪水透过衣料落在皮肤上,也让江孟心口发疼。   他环住怀里颤抖的身体,手臂渐渐收紧,眼底满是怜惜与后悔。   他为了一个曾经抛弃他的女人,让这个用全部真心爱着他的韩露伤心。   他到底在做什么?   那一刻,江孟真切地后悔了。   后悔那天晚上被酒精和莫名的情绪驱使,拨出了那通电话。   第二天酒醒后,他看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其实就已经隐隐感到不妥。   如今看着韩露的眼泪,那点晦暗不明的心思,显得格外荒唐。   “不会的,”他低下头,十分坚定地给出承诺,“露露,谁都不会抢走我,我在这里,只在你这里。”   张浩马后炮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   “李经理,有事吗?”   春欢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略显局促地拦住自己的男人,声音疏离。   她不过是趁着工作间隙想来茶水间透口气,却被他堵在了门口。   她记得这位李经理的办公室在楼下一层,营销部的,怎么会跑到总裁办这层来了。   “卢秘书,你好。”   李经理脸上挂着笑,眼神里透着明显的热切。   “那个,不知道你晚上有没有空?想请你吃个饭。”   自从在电梯里偶遇过这位新来的卢秘书一次,李经理就觉得惊为天人。   她身上那种气质,和他以前接触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他辗转打听到她是单身,就再也按捺不住,今天终于鼓足勇气找了过来。   春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歉意。   “不好意思,李经理,我晚上已经有安排了。”   听到她拒绝,李经理眼中的光亮黯了黯,但很快又燃起希望。   “没关系没关系,那下次,下次你有空我们再约。”   “对了,楼下‘甜记’的下午茶挺出名的,听说公司女同事都喜欢。我顺路带了一份,你尝尝看。”   他不等春欢开口拒绝,便迅速将手里精致的纸袋搁在她手边的台面上。   “楼下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怕春欢连甜点都不要,他匆匆忙忙补上一句,转身走了。   春欢瞥了一眼那个袋子,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正要拿起处理掉,却发现袋口旁,竟还别着一支红玫瑰。   她面无表情地捏起那支玫瑰,看了一眼,略带嫌弃地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随即又拎起那个甜品袋,准备一并扔到垃圾桶里。   “不喜欢甜食?”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   春欢拎着甜品袋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慢慢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唐佑辞不知何时站在茶水室的门口,手里端着咖啡杯。   他的目光落在春欢身侧。   准确地说是落在春欢身侧垃圾桶里的玫瑰上。   春欢的慌乱只有一瞬间,她没想到自己苦思冥想要接近的男人,会这么突然就出现在自己身边。   自从上次加班胃疼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唐佑辞搭上话。   她还在想要怎么接近人家,结果就被他看见了刚刚那一幕。   不过春欢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脸上露出窘迫和无奈。   “唐总。”她声音轻柔,却带上了一点被撞破的尴尬,“不是不喜欢,只是,不该收的东西,还是明确些好,免得让人误会。”   她目光坦然的看着唐佑辞,看似镇定,唐佑辞却还是从那摇摆不定的手上,读到了她内心的无措。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在垃圾桶上。   轻声“嗯”了一下。   对于那支躺在垃圾桶里的玫瑰,他没有再发表任何看法。   “只要不影响工作,公司不干涉员工私下交往。”   他说着,端着手里的杯子走向了咖啡机。   春欢看着他的背影,捏着甜品袋的手收紧了几分,随即又慢慢松开。   “我明白,唐总。”   春欢将手里的袋子放到唐佑辞身侧的台面上。 第384章   “谢谢您那天让人送来的胃药,若您不嫌弃,这甜点就当我借花献佛,聊表谢意。”   她没有像李经理那样急于逃离,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带着真诚。   “你是曜华的员工,身体不适,我让人送胃药是应该的。”   那天唐佑辞是走了,可后面让人给春欢送了胃药。   春欢原本想用胃药当借口,去和唐佑辞道谢,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还是要谢谢唐总,那我不打扰您,先回去工作了。”   唐佑辞端着咖啡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视线却无意识地追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女人身形高挑,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腰线收得极窄,更衬得身段窈窕。   她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或犹豫。就连离开的姿态,都带着干净利落的劲儿。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几分钟前看到的画面。   她拈起那支玫瑰时,眉宇间的嫌弃,以及将其丢弃时,冷漠的动作。   紧接着,她拎起那袋甜品,动作也同样果决,显然也是要一并处理掉。   只是在发现他之后,才迅速转换了面孔,将那袋东西变成了谢礼。   她把这要丢掉的垃圾,变成借花献佛的礼物。   唐佑辞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在心里感叹:江孟送来的这个女人,十分的聪明,且善于利用形势,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很快,他所有的情绪被敛去,没有再看一眼那个被留在台面上的甜品袋,也离开了茶水间。   *   自从那日江孟醉酒,春欢将他送回住处后,两人之间原本那层脆弱的联系便无声地断了。   春欢没有主动发过一条消息。   江孟那边,也再没有给春欢打去电话。   就在春欢盘算着,若再过几日江孟那边仍无动静,自己该主动一下的时候,韩露找上了她。   正好赶在春欢休息日那天。   “进来吧。”   春欢拉开房门,看着站在门外的韩露,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那晚的“戏”,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这位大小姐,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韩露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那张脸,依旧漂亮得扎眼。   这个女人精于算计,永远知道如何让自己活得最好。   韩露本以为,江青哥一走,卢春欢失去依仗,日子总会显出几分落魄。   可眼前这人面色红润,衣着得体,连头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光泽。   她过得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   “不进来?”   春欢往前走了两步,见她还杵在门口,微微挑眉。   韩露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她今天找卢春欢是要跟她好好谈一谈的。   “麻烦把门关一下。”   春欢语调自然的说道。   韩露脚步一顿,还是退后两步,关上了门。   在她关门的间隙,春欢已径自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姿态放松。   韩露沉默地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不近。   “我就不给你倒茶了,”春欢笑了笑,语气坦然,“我想,你大概也不想喝我倒的茶。”   自她嫁给江青后,韩露对她的态度从未掩饰过厌恶。   既然注定是敌人,何必浪费一杯水演什么待客之道?   “不需要。”   韩露冷冷地道。   “你今天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事?”   春欢并不介意她的语气,姿态悠闲地往后靠了靠,语气漫不经心。   “你为什么要联系江孟哥?”   韩露的目光紧紧锁在春欢脸上,试图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春欢脸上并没有任何变化。   “我为什么不能联系江孟?”   她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见她这副毫无愧色的模样,韩露心头的火苗蹭地窜起。   她怎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   当年是她为了钱抛弃江孟,如今却又若无其事地回头找江孟。   “卢春欢,你到底想做什么?”   韩露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当年是你不要江孟哥的,你为了钱抛弃了他,你知道他那时候有多痛苦吗?”   “韩露,”春欢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谈恋爱分手,不是很正常吗?我和江孟当时觉得不合适,就分开了,说起来......”   她故意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选择分手,哪来你后面的机会,这么算,我还是你和江孟的红娘呢。”   “你——”   韩露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   这样厚颜无耻的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既然你已经抛弃过江孟哥一次,现在为什么还要缠着他?”   韩露声音变得越发尖锐起来。   “我是江孟哥的未婚妻,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你这样纠缠不清,和做小三有什么区别。”   “韩露,麻烦你说话客气一点。”   春欢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呵呵,什么叫我缠着江孟,麻烦你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我可以告你诽谤。”   韩露没想到她竟敢做不敢认,立刻掏出手机,将她之前给江孟看过的监控视频再次调出来,屏幕直接怼到春欢面前。   “卢春欢,你是江青哥的妻子,是江孟哥的嫂子,你觉得哪个嫂子会和小叔子这么亲密?”   看到自己那晚精心营造的画面被完整记录,春欢心头掠过一丝满意。   总算没白费她强忍厌恶演的那场戏。   看样子,韩露和江孟已经为此闹过一场了。   多半是表面上和好了,但这根刺,显然扎得极深。   否则,韩露也不会气到直接找上门来。   “那天,是江孟喝醉了,打电话让我去接他的。”   春欢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   “麻烦韩小姐你搞清楚,不是我趁你未婚夫喝醉去纠缠他。就像你说的,江孟毕竟是阿青的亲弟弟,是我的小叔子。他醉成那样,我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我一个大半夜去接一个喝醉的人,还得费力把他送回家的人,倒成了做错事的人了?”   她目光扫过视频里江孟靠在她肩上的画面,轻描淡写道:“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醉得站不稳,全靠我撑着,这姿势可不是我能挑的。”   “好,那这个呢?”   韩露手指戳着屏幕上春欢为江孟撩开额前碎发的画面,气的手指都在发颤。   春欢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哦,那个啊,不好意思,是以前做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她道歉得毫无诚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敷衍。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究竟是习惯了,还是故意为之的挑衅。 第385章   “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接近江孟哥。”   “因为没了江青哥做依靠,你怕失去现在优渥的生活,所以你又把主意打回江孟哥身上。”   “卢春欢,你为了钱,什么道德底线都可以不要,连自己亡夫的亲弟弟都不放过。”   被春欢的话刺激到的韩露,抬高声音对春欢发出指控。   春欢站起身,面对韩露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   “韩露,你没本事拴住自己的男人,跑过来去跟我狗叫什么?”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将韩露气得浑身颤抖起来,   春欢从来不是会惯着别人大小姐脾气的人,尤其是对韩露。   这个不过是仗着出身好,以为自己是江孟的救世主,总爱对她指手画脚的女人。   最开始,春欢是想打江孟的主意。   可那也是江孟自己给她的机会。   她又不是没有眼色的人,若不是江孟的态度有所松动,她压根没机会见缝插针地联系上他。   可后来知道江孟暗地里的报复计划后,春欢原本的那些小心思,就全部收起来了。   江孟这个人,在她心里已经完全不可信起来。   和他演得太过亲密,都让她产生了生理性的排斥。   不过,若能给这对自以为是的男女添堵,她倒是不介意多演一会儿。   “你口口声声说我故意的,说我缠着他,可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是你的江孟哥,他心里对我,从来就没真正放下过。”   “如果他真的彻底放下了,对我只有厌恶和憎恨,你韩露,堂堂正正的未婚妻,又何必像防贼一样怕我抢走他?”   “你怕,不就是因为你感觉到了他的摇摆,他的旧情难忘吗?”   “你胡说!”   韩露吼道,她自然不肯承认自己心中的恐惧。   “江孟哥心中爱的是我,他现在只爱我。”   韩露在心中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要相信江孟哥。   这个女人在挑拨离间,她一个字都不能信。   “是吗?”   春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般的讽刺。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还来找我兴师问罪做什么?”   随即换上了施舍般的语气。   “不过,看在你这么害怕的份上,我再明确告诉你,我和你的江孟哥,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现在,你可以安心了,可以回去继续做你无忧无虑的准江太太了吗?”   可她那眼神,那语气,哪里是澄清和安抚?   在韩露看来,分明是高高在上的嘲弄,是对她尊严的践踏。   这种姿态,比直接的承认更具侮辱性,也更彻底地刺激到了韩露那根敏感又脆弱的神经。   “卢春欢,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离江孟哥远一点。”   “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春欢笑了,她往前走近一步。   “好啊!”   “我拭目以待。”   韩露狠狠瞪了她最后一眼,终于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门。   房门关上的轻响还未完全散去,春欢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便已消失无踪。   她慢条斯理地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起来。   几分钟后,江孟的手机连续震动。   「小孟,我没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让韩小姐如此忐忑不安,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不想再让韩小姐误会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更不想因为我,让你和她闹矛盾,影响你们的感情。」   「爸妈那边似乎也不太想见到我,我以后也不会再回去了,这样,我们大概也就没有机会再碰面了。」   「阿青走后,真的很感谢你给我介绍了这份工作,公司同事对我也很好,我现在过的很好。」   「从今往后,我们真的不要再联系了。」   信息发送成功。   春欢毫不犹豫地拉黑了江孟的联系方式。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既然韩露这么害怕,那就让她更害怕一点好了。   看,自己已经主动拉黑了江孟的联系方式。   若是江孟那边不死心,那韩露可就怨不得自己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光滑的表面映出春欢的脸。   那张漂亮的面孔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盛满了明晃晃的恶意。   江孟看到春欢发来几条信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和人洽谈一项合作。   屏幕亮起,春欢的名字和那几行字映入眼帘。   当他看到最后那句“从今往后,我们真的不要再联系了”时,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戾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的报复计划才刚刚开始,他决不允许她逃脱出去。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江孟站起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他立刻回拨了春欢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   江孟眉头紧锁,再次尝试,结果依旧。   他被拉黑了。   这个认知让他脸色越发阴沉冷冽。   他转身走向一旁正在整理文件的助理:“手机借我一下。”   助理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递上自己的手机。   这次,电话通了。   “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春欢轻柔的嗓音。   江孟握着手机,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一分,却没有立刻出声。   “喂?是打错了吗?”   那头又问了一句,似乎准备挂断。   江孟想问,你为什么拉黑我?谁准你先说不联系的?   可话到嘴边,每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   是计划被打乱的不甘,还是别的什么,他一时也分不清。   就在他终于压下那阵莫名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个“是”字时。   “嘟嘟嘟......”   电话已经被对面的人挂断。   大概是把这通陌生号码的沉默当成了误拨。   江孟眼底阴鸷凝聚。   他没有停顿,再次用助理的手机拨了过去。   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断。   他吸了一口气,第三次按下拨打键。   这一次,电话被接起了,但没等对方开口,江孟抢先沉声道:“是我!”   “你打错电话了吧?”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第386章   江孟敏锐地察觉到,在他发出声音后,听筒里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紧接着,传来一声东西碎裂的脆响,伴随着那人短促的抽气。   “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关切的话几乎是不经大脑,脱口而出,语气里的急切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自然。   可说完后,江孟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他意识到自己居然还在关心那个女人。   他竟然在担心这个曾经毫不留情抛弃他,如今被他计划继续报复的女人。   懊悔与自我厌恶涌上心头,让他整张脸都绷紧了。   那个女人就算受伤,就算有事,也是她活该,是她的报应。   “江孟,我没事。”   “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原本还陷在自我厌恶与懊恼中的江孟,听到这句话,那股复杂的情绪瞬间被更猛烈的东西冲散。   他的心神骤然收紧,全部注意力都钉在了她那句“不要再联系”上。   什么叫不要再联系了?   这个女人,以为她是谁?   当年,她也是这样,一条冷冰冰的分手短信之后,就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任凭他如何痛苦挽留,都石沉大海。   现在,是她走投无路,转头来求他。   她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江孟吗?   不!   江孟眼底的温度彻底褪尽,被浓稠的恨意取代。   那股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就轻易挑起的暴戾,几乎要冲破胸腔。   这一次,主导权在他手里。   这一次,他要她为曾经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这个复仇游戏已经开始了。   她就别想喊停。   “为什么不联系?为什么要拉黑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春欢的声音,带着歉意。   “小孟,过去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和韩小姐的感情出现隔阂,我不想成为你们之间的麻烦。”   “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全然是为了江孟在着想。   “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随即是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当他再打过去的时候,显示这个手机号也被拉黑了。   江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周身散发出的阴鸷怒火几乎化为实质,让不远处不小心瞥见的助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春欢挂完电话后,看着台面上孤零零躺着的那只高脚杯。   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高脚杯,正躺在光洁的地板上,碎裂成残骸。   那是她刚刚在接电话时,“不小心”碰落的。   现在,手里这只“幸存”的,似乎也没必要留着了。   春欢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完好无损的酒杯,随手一松。   “啪。”   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与地板上那片狼藉融为一体。   她从酒柜里重新取出一对干净的高脚杯,摆回原来的位置。   其实,第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时,她就已经猜到是谁了。   几年过去了,这个男人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呢?   怨不得自己当年不选他。   他口口声声说要报复自己,可自己不过故意摔个杯子,他又着急的不行。   这男人也是可笑的很。   活该被她耍得团团转。   会所包厢内,灯光昏暗。   江孟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沙发里,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已经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空酒瓶。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只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着烈酒。   张浩坐在江孟身侧,隔空和他碰了一下杯,又转头和另一边的吴越泽碰了杯。   江孟却恍若未闻,直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伸手又去拿酒瓶,却被张浩一把按住。   “兄弟,干嘛呢?这么个喝法,胃不要了?”   张浩眉头紧锁,见江孟又要去拿酒瓶,直接伸手将瓶子夺过,塞给旁边的吴越泽。   吴越泽会意,立刻把酒瓶放到江孟够不到的茶几另一头。   就在江孟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   是韩露的电话。   江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沉闷瞬间被掩去。   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才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露露。”   他的声音听上去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传来韩露问他在哪里的声音。   “没事,跟耗子、越泽他们喝酒聊天。”   “嗯,你早点休息,不用接我,你早点休息吧,拜拜!”   他耐心地应了几句,声音始终温和,末了还叮嘱了一句。   挂完电话,江孟看向张浩。   “耗子,把酒给我。”   张浩没动,皱着眉看着他。   “江孟,发生什么事了?你今天很不对劲啊!”   吴越泽也跟着点头。   虽然他们几个经常没事就聚在一起喝酒。   可江孟今天这个喝法还是很少见的。   “对啊孟哥,你要有事和兄弟们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酒给我。”   江孟重复,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执拗。   见两人都没动作,他索性踉跄着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就要往外走。   “行,不给我,我自己去叫人拿。”   张浩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回沙发里。   江孟挣扎了一下没起来。   张浩盯了他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把刚刚吴越泽放起来的酒重新放到他跟前的茶几上。   “给你。”   江孟伸手摇摇晃晃拿过酒瓶,将酒往杯子里倒。   “江孟,你今天这么反常,不会和卢春欢那个女人有关吧?”   张浩试探地问。   刚刚江孟接韩露的电话,不管是语气还是什么,都是正常的。   说明他的不对劲,不是和韩露吵架。   张浩只能将怀疑放到另一个人身上。   听到卢春欢的时候,江孟倒酒的手一抖,原本九分满的酒杯里的酒溢出来了。   “好了,看来真的和那个女人有关。”   “江孟,虽然我是你好兄弟,但露露也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   “露露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清楚。”   “为了一个因为钱而抛弃你的女人?你这样对得起露露吗?”   张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江孟竟还会因卢春欢失态。   上次明明信誓旦旦说要报复,如今想报复的人没事,他自己倒先灌了个半死不活。 第387章   “浩子,我知道。”   江孟端起酒杯,这次只抿了一小口,目光沉沉地看向张浩。   “谁真心对我,我清楚。我将来的妻子,只会是露露。”   “那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张浩指着满桌空瓶。   “为什么会因为另一个女人喝成这样?为什么会因为她失控?”   为什么会因为卢春欢失控?   江孟也在心里问自己。   因为自己还没有达成目的,那人就选择脱离了游戏?   因为她的毫不留恋,让他觉得自己很挫败。   在他的预想里,卢春欢应该死死抓住他这根救命稻草。   他则顺势演出余情未了的假象,让她在虚幻的希望里越陷越深,直到他亲手将她推回深渊,让她痛悔余生。   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江孟的预料那样。   她似乎真的放下了。   放不下过去,被困在仇恨里的,只有他江孟。   即便如今的江孟拥有了她曾经想要的财富,她却依旧对他不屑一顾。   这种打击,让他心情烦躁、沉闷。   可他又不想将这种情绪带给韩露。   只能拉着张浩和吴越泽一起喝酒。   “我想报复她,可人家今天突然和我说不联系了。”   “你们知道吗?我恨了她这么久,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报仇。”   “就在我报仇的计划进行得顺利的时候,这一切却戛然而止。”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   “你们知道我心里有多憋屈吗?”   “我不想让露露担心,更不想让她知道这些破事,只能喊你们出来喝酒。”   可张浩心里却觉得,卢春欢主动断了联系,未必是坏事。   江孟的情绪太容易被那个女人牵动了,这很危险。   “卢春欢主动跟孟哥断了联系?”   吴越泽也是一脸诧异。   “那女人不是最看重钱吗?孟哥现在可是江家的掌权人,她怎么会......”   江孟的声音带着被愚弄的怒意。   “她说什么不想破坏我和露露的感情,还说感谢我给她介绍工作,同事对她很好......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他猛地站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对着面前摆满酒瓶的茶几狠狠踹了一脚。   “哗啦——”   茶几被踹得移位,上面的空酒瓶稀里哗啦滚落一地,在厚地毯上滚动了几下。   “她在耍我。”   江孟不甘地低吼。   “我居然......又他妈被她耍了一次。”   张浩和吴越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困惑。   按照他们对卢春欢拜金的认知,她应该死死扒住如今身价更高的江孟不放才对,怎么反而主动要求断联?   这不像欲擒故纵,倒像是真的想抽身。   女人的心思,他们实在搞不懂。   但兄弟这口憋屈气,他们是真切感受到了。   “好了好了,先别动气。”   张浩起身,按住江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将他按回沙发。   “你想报复她,兄弟们肯定挺你,但报复的法子,又不是非得按你原来那套来。”   吴越泽也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江湖气。   “就是,孟哥,为那种女人气坏自己不值得。要不这样,我找几个靠谱的兄弟,找个机会教育她一顿,给你出出气?保证让她长记性,又查不到咱们头上。”   在张浩和吴越泽看来,能用钱或手段解决的事,都不算大事。   张浩接着话头,眼神微冷。   “或者,直接想办法让她在B市待不下去,永远从你眼前消失,眼不见为净,一了百了。”   江孟靠在沙发里,胸膛仍在起伏,听着兄弟的话,眼底翻涌的暴戾并未平息,反而因为酒精和愤懑,更深沉了些。   “不用你们插手,我自己的仇,我自己会报。”   江孟一口回绝了他们的好意。   张浩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   “行,那有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开口。”   这个话题似乎就此揭过。   过了一会儿,吴越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带着点不确定的说。   “你们说那卢春欢,该不会是真攀上佑哥了吧?不然她怎么舍得跟孟哥断了联系?”   吴越泽的话刚说完,就被张浩用力捶了一下胸口。   “你胡说什么呢。”   好不容易把江孟的情绪稳住点,这缺心眼的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我就是瞎猜。”   吴越泽揉了揉胸口。   “那女人当年不就图钱吗?现在突然跟孟哥划清界限,除非是遇到了更有钱的,不然我想不通啊。”   张浩目光看向江孟,发现他原本缓和的脸色,骤然又阴沉下去。   果然,只要提到那个女人,江孟就得一直沉浸在过去里。   吴越泽的话,对江孟来说,像一记耳光一样,扇在他的脸上。   那话不是明摆着在说,他江孟不如唐佑辞,所以她卢春欢再一次做了选择,舍弃他,去攀更高的枝头。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报复计划落空”更让他感到屈辱和刺痛。   一股混合着恨意、不甘和某种被彻底否定的暴戾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她休想!   江孟眼神阴鸷得可怕。   她想再攀高枝,那自己就非把她往上爬的梯子,一根一根,全都折断不可。   *   曜华集团,秘书部。   “卢秘书,唐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高科的声音打断了正在处理文件的春欢。   春欢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高秘书?唐总叫我?”   她的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   入职以来,她接触的多是基础工作,与崔云对接最多,总裁办公室的门朝哪边开她知道,却从未踏足过。   唐佑辞突然传唤,让她心里泛起了嘀咕。   但无论如何,能更接近目标,总是机会。   “是的,唐总让你现在过去。”   “好的,高秘书,我马上就去。”   春欢将手里的事务先放下,然后走向了唐佑辞的办公室。   她离开后,秘书部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崔姐,这位卢秘书,什么来头啊?”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   崔云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不清楚,别问我。”   春欢已经站在了总裁办公室门外。   她抬手,轻轻地叩了三下。   得到允许后,她才推开门。   唐佑辞正低着头在处理着手中的文件,春欢的目光掠过唐佑辞,落在不远处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江孟。   她瞬间了然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被喊到总裁办公室来。   迅速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好,她看向唐佑辞,开口道:“唐总,你找我有什么事?” 第388章   唐佑辞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闻言抬了抬眼皮。   “不是我找你,找你的另有其人。”   他的目光转向会客区的沙发,示意了一下,“你们聊。”   春欢走了过去,在江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大嫂。”   江孟突然开口。   这声大嫂,让春欢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诧异。   她和江青结婚后,江孟从没有喊过她大嫂。   这是春欢第一次从江孟口中听到他喊自己大嫂。   春欢知道江孟这时候喊这声大嫂,他是故意的。   或许就是为了喊给某个人听的。   他这次倒是有些聪明,知道自己把主意打在唐佑辞身上了。   可惜啊,要让他失望了。   唐佑辞是根难啃的骨头,这段时间,她都没找到机会和人家相处,更别说将人拿下了。   “小孟,”春欢看向江孟,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想弄清楚,大嫂为什么突然要和我断了联系?”   “小孟,这是唐总的办公室,我们出去谈,好吗?”   春欢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窘迫,视线不安地飘向唐佑辞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唐佑辞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对二人说的话没有任何兴趣。   “佑哥不会介意的。”   江孟稳稳坐着,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   春欢见他没有离开的打算,只好重新坐稳,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小孟,我只是不想让韩小姐再生出误会而已。”   “上次我送你回去的事,已经让韩小姐很介意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看向江孟,语气恳切又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韩小姐是你的未婚妻,而我虽然是你大嫂,可我们之间毕竟......”   “我们继续联系,对你、对她,都不好。”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她的身份不仅仅是他大哥的妻子,还是他的前女友。   江孟看着她这副处处为人着想的模样,心底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讽。   “真的只是为我好?”   他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没有半分信任。   “是。”   春欢迎上他的目光。   “韩小姐,她找过我。她也明确表示,不希望我再和你有任何联系。”   听到韩露单独找过春欢,江孟脸上的神情明显一滞。   他之前看到那些信息时,只以为,春欢是以韩露为借口,故意的。   他没想到韩露单独见过她。   难道这个女人真的是因为韩露?   江孟不相信她会如此的善解人意。   若她真的是这种善良之人,当年自己颓废不堪的那段日子里,她怎么能做到不闻不问的?   一想到那些过往,江孟整个人焦躁起来。   “既然你说不联系,那希望你以后说到做到。”   他站起身,目光阴沉地看了春欢一眼,那眼神复杂。   “佑哥,打扰了”   江孟带着一身未散的冷怒离开。   春欢依旧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   她微微垂着眼睫,仿佛还在平复着情绪。   唐佑辞将手里的文件合上,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春欢侧对着他,从这个角度,唐佑辞能清楚地看见她纤细的脖颈和沉静动人的侧脸轮廓。   “还有事?”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春欢转头看向唐佑辞,眼底有着窘迫。   “唐总,抱歉,”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因为我的私事,占用了您的时间,打扰您工作了。”   唐佑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目光像是能穿透表面那层温顺的歉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文件封面上轻叩了一下,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春欢在他的注视下,似乎有些局促,她抿了抿唇,像是想解释什么:“江孟他……”   话起了个头,却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先回去工作了。”   她站起身,却在转身迈向门口的刹那,脚步似乎极其轻微地踉跄了一下。   但她立刻就稳住了身形,背影直挺挺的朝着门口走去。   “卢秘书。”   唐佑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春欢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小半张精致的侧颜和一段白皙优美的颈线,视线低垂。   “唐总?”   “你的工作能力,高科和我说过,还算细致,上手也快。”   他指尖在文件上又轻轻点了一下。   “秘书部不缺打杂的人,”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漠,“但需要能真正做事的人,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这话听起来像上司对下属再寻常不过的敲打,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不过春欢却能听出另一层意思。   他注意到她近期的工作投入,并且他让她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潜台词是指:让她不要被江孟的事影响?   “我明白,唐总。”她语气十分郑重,“我会的,谢谢唐总提点。”   春欢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唐佑辞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却有那么几秒钟,他的视线并未聚焦在文字上,指尖也无意识地停止了敲击。   接下来的日子,春欢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经手的每一项工作中。   她与唐佑辞的直接交集依然不多,但在秘书部,她已不再是那个只处理基础文件的边缘人物。   她的细致和极强的学习能力,逐渐赢得了崔云和高科的认可,也开始接触到一些更核心的辅助工作。   一次,唐佑辞宴请几位重要的海外合作伙伴,由高科陪同出席。   不料,席间一位合作方代表突发急性肠胃炎,虽无大碍,但需立即送医。   高科陪同前往的医院,唐佑辞则留下来继续应酬。   因为崔云家里有事,离开前,高科想到了近期表现还不错的春欢,便打电话给她,简要说明了情况,请她尽快赶到宴会现场。   她赶到时,宴席已近尾声。   主桌上,唐佑辞正与一位德裔合作方代表用流利德语交谈,脸上是商务场合少见的一丝温和与放松。   春欢没有急于上前打扰,而是悄无声息地融入。 第389章   当唐佑辞结束一段谈话,略显疲惫地抬手,下意识想示意侍者添酒时,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已经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桌面上。   唐佑辞微顿,伸手去拿。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春欢尚未完全收回的手指。   微凉、细腻的触感一闪而过。   他抬眼,目光落在春欢脸上。   春欢也没想到会有这意外的碰触,不过她假装未曾察觉,微微垂着眼,低声想询问他是否有其他需要。   唐佑辞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还在春欢身上停留。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缎面衬衫,光泽柔和,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高腰西装裤,勾勒出笔直修长的腿部线条。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更显得那段脖颈线条优美而脆弱。   暖黄的灯光下,她侧脸的弧度柔和,眼神专注在工作上,有些让人想要研究的欲望。   “可以了。”   唐佑辞收回目光,重新和场内合作伙伴交谈起来。   送走所有客人,已近午夜。   “唐总,都处理好了,司机已经等在门口。”   春欢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声音透出一丝工作结束后的轻微松懈感。   “嗯,辛苦了。”   两人一同走向出口。   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春欢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西装外套,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公司的商务车被高科调用送客户去医院了,春欢是打车过来的,此刻也只能再打车回去。她掏出手机,正准备叫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到她面前,稳稳停下。   后座的车窗降下,露出唐佑辞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   “不用麻烦唐总了,我叫车很方便......”   “太晚了,顺路。”   唐佑辞打断她,语气不容她拒绝。   春欢略一迟疑,便不再推辞。   这确实是难得的可以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那......谢谢唐总。”   她绕过车尾,拉开另一侧后座的车门。   然而,当她弯腰准备坐进去时,目光触及到里面端坐着的唐佑辞,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抱歉,唐总,”她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习惯坐后面了,忘了您也在后面。”   说着,她作势要将已经迈进去的脚收回来,准备去坐副驾驶。   “不用麻烦,”唐佑辞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依旧没什么波澜,“后面能坐人。”   春欢脸上那抹尴尬的笑意加深了些,顺从地不再坚持,重新弯下腰,坐进了宽敞的后座。   车内空间十分的宽敞,两人之间各自靠着窗坐,中间隔开了一段距离。   春欢原本想着找些话说,可又怕被唐佑辞看出来,最终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或许是因为时间实在太晚,也或许是车内温度适宜,座椅太过舒适,疲惫感悄然袭来。   她起初只是想闭上眼睛稍作休息,抵挡一下袭来的困意,却不料意识渐渐模糊,竟真的陷入了浅眠。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   唐佑辞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便看到春欢似乎是睡着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柔美。   肌肤在昏暗光线下细腻,长睫安静地垂落,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透着一种静谧而脆弱的美感。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轻微颠簸了一下。   春欢睁开了眼,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随即恢复清明。   “醒了?”   唐佑辞忽然开口。   春欢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搭话,偏过头看他,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笑。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带着刚睡醒后特有的微哑,“不小心眯着了。”   唐佑辞没再说什么,收回了放在她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侧脸轮廓显得越发深邃冷硬。   车子停在春欢住的小区。   春欢下车,夜风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吹到唇边,她抬手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修长的手指和腕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唐总,”她站在车外,微微弯腰,“今晚谢谢您送我回来。”   唐佑辞坐在车内,目光与她相对。   夜色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只余下一双含笑的眼眸。   “你的工作做得不错。”   最终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升上了车窗。   车子驶离。   唐佑辞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她别头发时纤细的手指,和那双在夜色中含笑的眼眸。   几天后,唐佑辞接到了江孟的电话。   “佑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江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像是压着什么心事。   这段时间,春欢真的没有再联系过他,他却越来越坐不住,最终还是忍不住约了唐佑辞出来   唐佑辞看了一眼日程。   “可以,地点发我。”   江孟把地址定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式餐厅。   江孟显然有心事,菜没吃几口,酒却喝了不少。   前奏憋了很长,最终将话题说到春欢身上。   “佑哥,”江孟放下酒杯,眼神有些发直,“卢春欢她,最近在曜华,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唐佑辞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菜,咀嚼咽下,才平淡地回道:   “她工作表现合格。”   “合格?”江孟嗤笑一声,酒精放大了他语气里的讽刺和不忿,“佑哥,你别给她骗了。”   “卢春欢那个女人最会装模作样了,当年、当年就是这副样子,把我耍得团团转。”   “她现在说为我好,和我断了联系,其实就是在打佑哥你的主意。”   唐佑辞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毛巾,仔细擦了擦每一根手指,动作不疾不徐。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看向对面情绪激动的江孟。   “江孟,你以什么立场提醒我?”   江孟一愣,被酒意浸染的脑子出现片刻的清醒,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是你的前女友,也是你已故大哥的妻子。”   唐佑辞语气十分冷淡。   “你现在有未婚妻,无论从哪个身份出发,你对她过度关注都不合适。”   江孟被他这番直白而不留情面的话噎住,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我不是那个意思,佑哥,我只是......”   “你只是放不下过去。”   唐佑辞直接点破他那点混乱的心思,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   “你是忘不了还是不甘心?那都是你的事。”   “别把你的情绪,用来试图干涉我的判断。” 第390章   他站起身:“她若能胜任工作,那我就会给她相应的位置,若不能,只要她不做触及我底线的事,曜华养得起一个闲人。”   “这都不是需要你操心的事。”   当初江孟拜托他的时候,他是给死去的江青面子。   曜华的秘书部也不是任何人都能进的。   至于卢春欢与江孟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他略有耳闻,却从未放在心上。   对他而言,那是无关紧要的事。   唐佑辞说完后,就离开了包厢。   坐回车上,他揉了揉眉心。   江孟的失态和纠缠,让他感到一丝不耐与无趣。   成年人的世界,理应边界清晰,为自己的选择和情绪负责。   然而,江孟那些带着醉意的指控,却意外地勾起了他脑海中一些画面。   那晚,她沉睡时的侧脸,指尖无意触碰时微凉的触感,还有下车时她在夜色中含笑的眼眸。   “打我的主意?”   唐佑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可笑的弧度。   他倒是有点好奇,如果她真的“打他的主意”,会用什么方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其中悄然转变的意味。   那天起,在公司里,但凡有春欢出现的场合,唐佑辞的目光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身影。   几天后,唐佑辞需要临时前往邻市参加一个重要行业峰会。   高科手头有紧急项目,分身乏术,因时间仓促,他递上备选的随行人员名单。   唐佑辞的目光扫过,最终在末尾“卢春欢”的名字上停顿片刻。   “就她吧。”   他对高科吩咐。   “让她准备一下,下午出发。”   春欢接到通知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好的,我马上准备。”   这次机会送到她身边,她当然要好好珍惜。   春欢的表现无可挑剔。   提前准备好所有可能用到的资料,行程安排紧凑合理。   峰会当晚有主办方举办的正式晚宴。   唐佑辞作为重量级嘉宾,自然需全程出席。   春欢作为随行秘书,也换上了一身得体的礼服。   她身着简约大方的黑色长裙,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身形,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裸露的肩颈肌肤如玉般光滑。   她安静地跟在唐佑辞身侧半步之后,适时递上名片,偶尔与旁人简短交谈时,嘴角始终噙着得体而疏离的浅笑。   唐佑辞与人周旋的间隙,目光几次不经意的掠过她。   她的表现,至少在唐佑辞看来很不错。   宴会过半的时候,唐佑辞和几位行业大佬交谈的时候,春欢悄然退到宴会厅一侧的露台边缘,准备透口气。   这种觥筹交错的宴会,让春欢的心中涌出渴望。   她喜欢这种场合。   这种上流场合,让她感觉自己天生就该融入其中。   但她不想只以秘书的身份,她要的是另一种更稳固的身份。   迎接别人的羡慕和讨好。   而不是被忽视。   因为野心未能实现,此刻的她,周身难得散发出失落的孤寂感。   唐佑辞摆脱人群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她侧身而立,黑色裙摆被夜风微微吹动。因为喝了酒,她白皙的脸颊上浮着诱人的红晕,为她增添了几分不自知的风情。   那眼神望着远方,没有焦距。   他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过去。   “卢秘书累了?”   他站到她身侧,与她保持着一步的礼貌距离。   春欢没料到他会出来,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还好,里面有点闷,出来透口气。”   或许是喝了酒,今晚的春欢比往常更松懈一点。   她突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唐总,您说人是不是无论怎么选,都可能后悔?”   唐佑辞侧头看她。   她没看他,依然望着不远处,红晕未消的脸上,有着些许的茫然。   “后悔是无用的情绪。”   “是啊,无用。”   春欢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   “可是人就是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不会不一样?”   “哪怕心里清楚,以当时的心智和处境,就算重来一万次,大概率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番话没头没尾,但唐佑辞听懂了。   她在说她自己。   说她曾经的过往。   “既然知道重来依旧,现在又何纠结?”   唐佑辞的手指向前方。   “往前看,做好当下的选择,承担后果就够了。”   春欢转过头看向唐佑辞。   那眼神有些复杂。   有迷茫,也有清醒。   “唐总说得对。”   “只是有时候当下的选择,也未必由得了自己。”   唐佑辞看向她,忽然开口问。   “那你现在,有的选吗?”   春欢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的问。   男人深邃的眼眸显得格外沉静,仿佛能将她看穿一般。   半晌,她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和以往礼貌得体的笑不同的带着一丝妩媚的笑。   “有啊。”   她轻轻说,目光却锁定着他。   “比如现在,我就可以选择,是继续站在这里吹冷风,还是......”   她上前半步,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若有若无的香气瞬间萦绕在唐佑辞的鼻尖。   她仰着头,红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近在咫尺。   “做点让身体暖和起来的事?”   大胆、近乎直白的勾引。   唐佑辞垂眸,看着这张柔美动人的脸。   这张脸无疑是美丽的。   此刻带着几分醉意,更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她的眼底有紧张,有期待,还有试探。   他知道,她在赌。   赌自己的反应。   春欢是在赌,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毕竟此刻的她已经“醉”了。   趁着醉意,赌一场攀上高枝的机会。   夜晚的凉风吹过春欢脸颊的发丝,那发丝像是有自己意识般,落在唐佑辞的下颌。   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她眼底的带着野心的火苗,竟奇异的让唐佑辞内心深处的东西有了松动。   不是欲望,至少不全是。   是一种带着征服、探究,以及对这份胆大妄为的欣赏。   在春欢设想眼前人的各种反应的时候,唐佑辞抬手了。   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了那缕恼人的发丝,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细腻的脸颊。   他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感受着她瞬间屏住的呼吸,薄唇微微勾起微弱的弧度。   “卢秘书,你确实很有胆量。” 第391章   他没有说接受,也没有拒绝。   但这近乎暧昧的碰触和意味不明的话,对春欢来说,像是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撬开了一道缝隙。   春欢迎上他深邃莫测的目光,缓缓地露出更为璀璨的笑容,眸中水光潋滟,   “谢谢唐总夸奖。”   她轻声说,声音里多了点甜腻的味道。   唐佑辞感觉到了,可他好像并不反感。   就在他思索的功夫,春欢已经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也消弭于无形。   温热的气息,毫无阻碍地拂过他的唇瓣,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我的胆量,还可以更大一点,只要......”   “只要什么?”   唐佑辞的声音低了几度,眼底的墨色翻涌起来。   “只要......”   春欢眉眼之间藏着笑,指尖极为大胆地划过唐佑辞的西装领襟,声音轻柔,像情人的呓语。   “唐总,您给我个机会。”   唐佑辞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退后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恢复了平日里的疏冷。   “外面凉,回去吧。”   他转身,率先朝宴会厅走去。   仿佛刚刚那一场旖旎的试探从未发生。   春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的笑意不断地加深,眼底燃烧着灼热的光。   他既然给了自己机会,那自己当然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宴会结束之后,春欢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她先是洗了个澡,穿上了睡袍。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镜面有些朦胧,映出她纤细窈窕的身影和一张被热气熏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她抬手,用掌心缓缓抹去镜面上的水雾,一张清晰的面容逐渐显露出来。   春欢静静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这是一张极占便宜的脸。   带着古典韵味的精致与柔美。   皮肤白皙细腻,即使在卸妆后也几乎没有瑕疵。   眉眼弯弯,眼尾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不笑时显得清冷疏离,笑起来却又仿佛含着无限情意。   鼻梁秀挺,唇形饱满,颜色是自然的粉润。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这种长相,极具欺骗性。   她微微偏头,镜中人随着她的动作也偏过头,黑发如瀑滑落肩头,更衬得脖颈修长,锁骨分明。   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细腻如瓷的肌肤和一道若隐若现的柔美曲线。   春欢低头瞥了一眼,随即抬手,便将那松散的领口给合上了,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风光。   做完这个动作,她抬眼看向镜中,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原本是想循序渐进的,一点点靠近,耐心等待。   可今晚唐佑辞的反应让她改变了主意。   这么好的机会浪费了,也太可惜了。   *   “咚咚咚!”   唐佑辞打开房门,就看见春欢穿着睡袍站在那里。   睡袍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从脖颈到脚踝。   她的脸上干干净净,宛若出水芙蓉。   看到唐佑辞开门,春欢唇角轻轻一勾,那笑意并不放肆,可眼波流转间,却像带着细小的钩子,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人心。   “唐总,”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软了几分,带着一点微醺般的慵懒,“有酒吗?”   唐佑辞站在门内,身形未动,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没有说话。   春欢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她往前走了一步。   走动的时候,纤细白皙的小腿和脚踝在袍角下若隐若现,白得有些发光。   “你房间有酒吗?”   她又重复问了一遍。   可醉翁之意,显然是不在酒。   而在......   走廊里的灯光照映下,眼前这一张脸,白里透红,像是冬日里高高挂在枝头的腊梅。   远远看去,就让人心头生出喜意。   “有。”   唐佑辞听见自己这样说,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随着这个“有”字,春欢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带着淡淡香气和柔软的力道,踉跄着向前一扑,恰好跌入他的怀中。   唐佑辞的手下意识地抬起,稳稳揽住了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身。   二人的呼吸在这一瞬交织在一起。   春欢借势仰起脸,温软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一声吞咽声在寂静的空间中响起。   唐佑辞能感觉到,紧贴在自己胸膛的,是柔软而充满弹性的##。   他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一种陌生的燥热升起。   “唐总,”她开口,气息温热地拂过他喉结,“我想进去喝口酒,行吗?”   说话间,她的身体贴得更紧,几乎是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   那是一个充满暗示的动作,将所有的意图都摆在了明面上,却偏偏用最无辜的语气,问着最暧昧的问题。   “卢秘书,”唐佑辞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他眼神深处已有危险的暗流涌动,可吐出的字句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你喝醉了。”   春欢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了他那张冰冷的薄唇上。   “我是醉了呀,”她眨眨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笑,“可我还想再喝一点。”   她微微偏头,语气理所当然。   “这又不冲突。”   那抵着他嘴唇的手指甚至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唐佑辞的呼吸加重了一分。   “听说,唐总不近女色。”   “难道这些年,您就真的一点需求都没有吗?”   她的视线,随着这大胆到近乎放肆的问话,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他腰腹之下某个被西装裤布料包裹,此刻已然绷紧的轮廓上。   “还是说,唐总您不......”   “行”字尚未出口。   一只大手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将她的脸强硬地抬了起来,迫使她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唐佑辞的手指有些凉,捏着她的下巴,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下细微的脉搏跳动。   “卢秘书,我今天喝酒了。”   “我知道,我也喝了。”   春欢被迫仰视着他,眼睫颤了颤,非但没有害怕,眼底那抹光反而更亮了。   “那你知不知道,”唐佑辞身上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将她完全笼罩,“深更半夜,穿着睡衣,跑到一个喝了酒的成年男人房间......” 第392章   他的视线落在那两片嫣红饱满、泛着水光的唇瓣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她的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邀请他去品尝。   “意味着什么?”   他深邃的眼眸变得越发晦暗起来,隐隐有火光一闪而逝。   此刻的唐佑辞,剥去了唐总那层冷静自持的冰冷外壳,露出了被酒精和眼前这个大胆的女人所唤醒的、最原始也最危险的男人本能。   “意味着......”春欢迎着他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踮起脚尖,说话间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上,“意味着今晚的酒,可能会很烈。”   她的唇几乎要贴上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唐总,您......敢让我尝尝吗?”   最后几个字,轻如呢喃,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吹拂在他的皮肤上。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绷到了极限。   唐佑辞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欲望。   怀中躯体温软,带着似有似无的香味,侵蚀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空旷的走廊里,隐约传出电梯运行的声音。   他揽在春欢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垂下眼睫,对上她带着期待的、直勾勾望进他眼底的视线。   那么赤裸裸的勾引,就明晃晃地展露出来。   唐佑辞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   “进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春欢没有站起身,而他也没有推开她。   他们就着相拥的姿势,半揽半抱地进了房间,门被反手关上。   外界的一切被彻底隔绝。   房间的温度比刚刚更温暖了几分。   顺利进到房间的春欢,眼底的笑意越发真实明媚。   心脏也因为这份激动,跳动得更厉害。   唐佑辞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得到。   “酒在那边。”   他朝房间小吧台的方向指了指,但环着春欢腰身的那只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春欢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很快又回到他脸上,身体也没有动。   二人维持着最亲密无间的姿势。   她的头微微向上扬起,这个角度,她的唇瓣故意擦过他凸起的喉结。   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绷紧与膨胀。   春欢的唇角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她又不是真的来喝酒的。   她想品尝的,是比酒更烈、更能让人沉沦的东西。   “唐总,我好像…突然又不想喝酒了。”   “那你想做什么?”   唐佑辞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像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她彻底吸进去。   与此同时,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位置,带着滚烫的温度,缓缓抚上她背脊。   伴随着他的话,春欢抬起手捧住了唐佑辞的脸,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紧抿的唇角。   “我想…”她刻意拉长了语调,眼神迷离又清醒,“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她踮起脚尖,唇角擦过他的唇角,“唐总愿不愿意和我做......让身体暖和起来的事?”   话音刚落,她的手掌从唐佑辞的脸上滑落,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然后将他的头拉了下来。   她不再犹豫,不再试探,直接用自己的唇,封住了他那张不解风情的嘴。   而唐佑辞的自控力在这个女人近乎放肆的侵犯下,全部瓦解。   他几乎是立刻回应,不,是反击。   环在她腰背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的胸膛,像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他反客为主,狠狠地加深了这个吻,撬开她的齿关,强势地侵入,攻城掠地。   这个吻瞬间变得激烈而混乱。   唇.交缠,气息交.融,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濡.湿声.响。   狭隘的空间内,二人你争我抢,都想占据绝对的主位,都想将对方的气息彻底占为己有。   春欢的手指无声无息间,已经嵌入他脑后的短发中。   当分开后,他将她半抱起来。   几步急促的移动,他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她压在了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皮质沙发上。   他撑在她的上方,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欲色和某种危险的光芒。   春欢的睡袍在方才的纠缠中早已松散不堪,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白皙如玉的肌肤,更深处......   唐佑辞的目光扫过,眼底的火燃烧的更旺了一些。   春欢迎着他充满侵略性的视线,非但没有羞涩,反而愉悦地轻笑出声。   她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   下一秒,她主动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   肌肤相触,他的体温比她想象中更高。   她牵引着他的手,缓缓下移,越过浴袍的襟口,最终,将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自己睡袍腰带的系结处。   手上微微用力,带着他的手,勾住了那根维系着最后遮掩的带子。   然后,轻轻一扯。   夜的风景,在这一刻悄然揭开帷幕,比想象中更加绮丽,也更加诱人深入。   美景当前,唯一的观赏者给出了最直接的反馈。   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渴望。   美丽的风景总有种神奇的魔力,让观赏者情不自禁地驻足,流连忘返。   景,不仅是用来看的。   更是用来......融入的。   当欣赏者终于抛开所有桎梏,彻底置身于这独属于他的美景之中,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   醉生梦死。   欣赏者开始主动探索未知的地图。   风景也非全然被动。   藤蔓悄然缠绕,引导着。   欣赏者彻底迷失了。   分不清是他在征服风景,还是风景在吞没他。   ......   一夜无梦!   天光尚未大亮,室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睡眠灯,将奢华套房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静谧。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某种气息。   唐佑辞靠在宽大的床头,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春欢蜷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枕畔的几缕发丝。   微凉顺滑的触感,与怀中躯体传来的温热形成微妙对比。   他的视线落在怀中人脸上。   熟睡中的她,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眉宇间因熟睡而完全舒展开来,没有平日里精心维持的温顺笑意。   嘴唇微微嘟着,颜色是经历过昨夜疯狂吮吻后的嫣红,显得无辜而柔软。   唐佑辞凝视着,眸色深幽。 第393章   这就是卢春欢。   剥开层层伪装,卸下所有心机,在极致亲密与疲倦沉睡之后,这才是她最本真的模样。   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头一颤。   脆弱?   他居然会把这个词用在她身上。   那个昨夜主动敲响他房门的女人,怎么可能与脆弱沾边?   可此刻,她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安安静静的。   昨晚的旖旎和......   都像是一场梦。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在唐佑辞的心头盘旋。   他不知道自己对卢春欢是怎样的情感。   这些年,他的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他将自己的身心都投入到事业中。   不是没有人像她一样,对他展开追求。   或含蓄或直白的邀约,精心设计的邂逅,甚至不乏更大胆露骨的勾引。   那些穿着单薄的女人,明晃晃地邀请,他却始终心如止水。   可这一切随着卢春欢的出现被打破。   她的手段并不高明。   可以说,她的欲望有些直白,带着一种急于攀附的野心。   在公司里,她恪守着下属的本分,从未有过真正越界的言行。   可唐佑辞不止一次捕捉到,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眸在偶尔掠过他时,深处一闪而过的势在必得的光芒。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她真的在全心全意的做秘书该做的工作。   高科偶尔的评价,都是对她的满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他的视线也开始在不经意间落在她的身上。   看着她眼底越来越明显的野心。   从挑选她陪着自己参加行业峰会开始,他其实已经在默许着这一切的发生。   默许了昨夜那场看似由她主导,实则是他半推半就的越界。   怀中的人无意识地又往他怀里深处蹭了蹭,这依赖的小动作,让唐佑辞心中的某个角落,轻轻地塌陷下去。   他沉默着,收回了拨弄她发丝的手,手臂却更加稳固地环住了她。   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她能贴靠得更舒服些。   春欢醒来的时候,空间内很安静。   只有浴室隐约传来水流声。   她意识到,唐佑辞醒了,他在浴室。   昨夜近乎沉沦式的放纵,还历历在目。   她没有急着起身,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侧躺着。   当唐佑辞裹着浴袍走出来,看到的就是一幅精心构图的画面。   他擦着头发,发梢还滴着水,浴袍带子松垮地系着,露出线条清晰的胸膛。   春欢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咬了下微肿的下唇。   “醒了?”   唐佑辞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到床边。   “嗯。”   春欢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柔软和依赖感。   她撑着身体,似乎想坐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覆盖在身上的薄被顺势滑落,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中,上面那些深深浅浅、属于他的、霸道的印记,也一览无余。   春欢并没有表现出惊慌或羞赧。   她只是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勾住滑落的被子边缘,缓缓将它重新拉回,妥帖地遮掩住自己。   整个过程,她垂着眼睫,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衣物。   那抹外泄的美景,让唐佑辞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当最后一点痕迹被布料覆盖,唐佑辞的神情似乎更幽暗了几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翻涌上来。   “感觉怎么样?”   他直接坐在床沿上。   春欢已经坐直了身体,被子拥在胸前。   她脸上没有羞怯和闪躲,唇角漾开一点餍足般的弧度。   “很好啊。”   这个很好,不知道指的是人,还是某人昨夜带来的极致感受。   唐佑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   “不过,有点累。”   她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晨起的慵懒和一丝娇气。   这话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更像是在暗示什么。   这种不亚于肯定的话,让唐佑辞心底生出近乎愉悦的情绪。   “回 B市后,给你放两天假。”   两天假期?   春欢眼底并没有任何的欢喜。   她要的是真金白银,是能攥在手里的物质保障。   不过,急不得   有时候太过直白,反而适得其反。   “谢谢唐总体谅下属。”   说这话的时候,春欢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床沿边。   她将下巴搭在唐佑辞的肩膀上,侧过头,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大清早的,不要招惹我。”   唐佑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警告,可他的手,却极其诚实贴上了她裸露的肩头。   指尖带着薄茧,在那片细腻微凉的肌肤上,充满占有意味地摩挲。   春欢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心底有些得意。   她将侧脸与他贴得更紧,肌肤相亲,呼吸可闻。   “那什么时候可以招惹唐总?”   她问,气息拂过他耳廓。   唐佑辞慢慢地转过头,二人的侧脸越发贴合。   他眼角的余光落在春欢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顺。   放纵一次的后果,就是她越发大胆的引诱和野心。   可唐佑辞并不排斥。   他给的起。   她要的每一样东西,他都给得起。   “今天还有工作。”   给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回答。   但春欢听懂了弦外之音,工作的时候不行,其他时间......默许。   有人退让,自然就有人得寸进尺。   “那你得补偿我?”   春欢趁势而上,语气带着点娇气。   “你想要什么?”   春欢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不再迂回。   “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公司有点远,通勤很不方便。”   “我想要公司对面的房子。”   曜华集团对面,是B市顶级商圈的核心,那里的住宅,早已不是“房子”的概念,而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寸土寸金。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要钱,要很多钱。   唐佑辞眼底的墨色浓了几分,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钱对于唐佑辞来说,是最容易给的东西。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你就不想要一点别的补偿吗?”   春欢闻言,轻轻笑了起来,反问道:“唐总,我要,你就会给吗?”   唐佑辞凝视着她,忽然也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你不要,怎知我会不会给你?” 第394章   “我怕唐总觉得我贪心。”   春欢的手带着撩拨般的节奏从他的小.腹.缓缓上移,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紧绷感。   “若是,被唐总因为这个厌弃了,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春欢语气中带着失落,仿佛真的预感到了被唐佑辞厌弃的场面。   方才的妩媚与引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失落与不安,长睫低垂,嘴唇微微抿着,仿佛下一秒就会伤心得哭出来。   骗子!   唐佑辞无声地在心底吐出这两个字。   她会因为被他厌弃而伤心?   不!   她真正伤心的,只会是尚未到手或即将失去的实际利益。   她的伤心,明码标价。   可即便心知肚明,当她全心依赖又害怕被抛弃的模样撞入眼中时,唐佑辞胸腔里那根冷硬的弦,还是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   明知道是伪装,却依然会产生细微的波动。   他伸手,握住了她那只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   他若再不制止,今天的工作就没办法进行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感受着那里跳动的脉搏和细腻的肌肤。   “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一点。”   “弯弯绕绕,不适合我。”   他容许她将贪婪的欲望摆在明处。   春欢被他握住了手腕,又听到这番话,脸上的失落迅速褪去。   她眼波流转,又凑近了唐佑辞几分。唇角擦着对方的唇角而过。   “唐总,果然什么都知道。”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既怕你厌弃,又确实极其贪心呢。”   她将“极其贪心”这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挑衅。   这番坦诚的野心,让唐佑辞心中那点不快奇异的消散了。   “曜华对面,云爵苑的房子,我会让高科安排。”   她贪心地要了,他就放纵地给了。   “你的贪心,我可以给你。”   “但现在,你得先解决掉我的贪心。”   唐佑辞带着春欢的手来到了......   叫.嚣的地方。   虽然比不上......   可是,比放任不管要好上太多。   早晨的运动项目结束后,他们一起去了酒店顶层的餐厅。   餐厅内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最繁华的地段。   唐佑辞率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春欢十分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距离瞬间拉近。   她的腿,轻轻贴上了他熨烫笔挺的西裤。   隔着两层衣物,她能感觉到他腿部那微微高于自己的体温。   唐佑辞正拿起餐巾,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垂眸,目光扫过两人在桌下几乎挨在一起的腿,随即抬眼,给了春欢一个警告意味的眼神。   适可而止。   春欢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却没什么惶恐,反而眨了眨眼,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   她没有收回自己的腿,只是借着调整坐姿的微小动作,让相贴的腿部更轻柔地摩挲了一下。   唐佑辞的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警告的眼神更沉。   可他到底......没有挪开自己的腿。   两条腿就那样,无声地、持续地贴靠在一起,形成一个亲昵的连接。   春欢识相地没有再进一步。   她拿起菜单,翻阅起来。   她的试探,点到即止。   唐佑辞的反应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反馈。   明明刚到手了一套价值不菲的房子,可她却贪心的想要更多了呢。   春欢不是不觊觎唐佑辞太太的位置。   曜华集团的总裁夫人,她当然想要。   可比起遥不可及的东西,她现在更想拿到实际的好处。   比如钱,比如资产。   当年为了顺利嫁给江青,她在江家父母高压下签署的那份苛刻的婚前协议,给了她血淋淋的教训。   江青很好,温柔体贴,给了她短暂的庇护和优渥的生活。   可到头来呢?   江青没了,她能抓住的东西少得可怜,被江家人扫地出门,除了那点可怜巴巴的现金和一处房产,什么都没剩下。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它能带来一时的愉悦,却无法提供长久的安全感。   这一次,她要拿到足够的保障后,才会去谋划唐佑辞夫人的位置。   唐家比江家根基更深,她必须更谨慎一点,也更贪婪一点。   春欢的视线飘向身侧的男人脸上。   阳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线条,也照亮了他无名指上空无一物的指根。   那里,迟早会戴上戒指。   而戴戒指的人选......   春欢看向自己那纤细的手指。   手指细长,宛若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可惜唯一的瑕疵就是也空无一物。   想到这,她抬起眼,对正在点单的唐佑辞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将菜单递还给侍者。   随意报出几个餐点的名字。   “就这些吧。”   桌下,她的腿依旧挨着他的,没有离开。   唐佑辞用餐速度很快,动作优雅却带着惯有的效率。   当餐盘被侍者无声收走,桌面上只剩下一杯清水时,他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高科发来的实时报表,目光扫过上面的数据。   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在静谧的餐厅里显得尤为突出,令人望而生畏。   他在等春欢。   春欢去了卫生间,还没回来。   “江孟哥,你看,那不是佑哥吗?”   韩露挽着江孟的手臂走进餐厅,轻易就捕捉到了窗边那个醒目的身影。   毕竟整个餐厅用餐的人本就不多,而唐佑辞的气场太过强大,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被注意到。   韩露和江孟是几天前来到这座临市的。   这里有一场备受瞩目的艺术双年展,作为小有名气的画家,韩露自然不会错过。   更重要的是,她想带江孟离开B市那个环境,摆脱卢春欢无形的影响。   这段时间江孟的状态让她深感不安。   他时而心不在焉,时而莫名烦躁,情绪起伏不定。   她知道,江孟这样,肯定和卢春欢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为了让江孟摆脱那个女人的影响,韩露便求着江孟陪她一起过来参加画展,散散心。   韩露很少求江孟,看她提了几次,江孟便同意了。   毕竟这段时间他确实被影响到了,他也想脱离那种状态。   不过显然,并没有成功。   因为春欢要和他彻底断联,他反而比之前更多时候想起她。   想起她,他心头就恨得厉害。 第395章   不过,在韩露面前,他已经尽量假装若无其事,装作已经摆脱了春欢对他的影响。   这几天,二人之间关系越发和谐起来。   韩露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多。   听到韩露的话,江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独自坐在那里的唐佑辞。   他想到之前单独约见唐佑辞时,唐佑辞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面上却不显。   “我们过去跟佑哥打个招呼吧。”   他对韩露温和道。   “嗯。”   韩露点头,挽着他走了过去。   “佑哥。”江孟在桌边停下,出声。   “佑哥,好巧。”   韩露也微笑着打招呼。   唐佑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眸,目光淡然地扫过站在面前的两人,眼底并无任何情绪波动。   冲二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疏离,是他一贯的作风。   场面短暂地凝滞了一下,空气里弥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韩露动了动嘴唇,正想再找些话题来缓和这僵硬的气氛。   一道轻柔含笑的嗓音从侧后方传来。   “我回来了,等很久了吗?”   春欢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在桌旁的两个大活人。   或者说,注意到了,却选择性地视而不见。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唐佑辞身上,极其自然地走到了唐佑辞身侧,挨得极近。   唐佑辞听到她的声音,才终于放下手机,站起身。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没有。”   韩露的脸色在看到春欢出现时就开始变得极为难看,   “卢春欢,你怎么在这里?”韩露不可置信地看着春欢,又看了眼唐佑辞。   她怎么会和佑哥认识?   而且二人之间的关系怎么会这么熟络?   刚刚自己和佑哥打招呼,佑哥也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   可这个女人出现,佑哥居然站起了身,这让韩露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春欢像是才看见韩露一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韩小姐,我陪唐总来这里出差。”   “出差?”   “韩小姐不知道吗?”春欢微微挑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我现在是唐总的秘书呀。”   那个女人是佑哥的秘书?   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进得了曜华集团?   唐佑辞的沉默,此刻成了最有力的佐证。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看韩露一眼,只是神色淡漠地站在春欢身侧,姿态本身就已说明了一切。   卢春欢没有说谎,她真的是唐佑辞的秘书。   巨大的冲击让韩露下意识地抓紧了江孟的手臂。   而春欢,仿佛嫌这刺激还不够,目光诧异地转向一直死死盯着她,脸色铁青的江孟。   “小孟没有告诉你?”   一声“小孟”,让江孟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底瞬间翻涌起毫不掩饰的厌恶。   而一直面无表情的唐佑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什么意思?”   韩露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更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情即将被揭露。   春欢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既然韩露不知道,那自己当然要好心告诉她真相。   现在的她虽然不能说在唐佑辞心里占据多大的位置,但至少她有信心,自己不会被他轻易地从公司赶出去。   “我能当唐总的秘书,是小孟,亲自向唐总推荐的。”   江孟哥推荐卢春欢去给佑哥当秘书?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私下竟然还有联系。   韩露只觉得心头的委屈和怒意在不停的翻涌。   她看向春欢的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厌恶。   春欢注意到韩露不高兴的样子,连忙‘好心’解释。   “我跟着唐总做秘书,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前了,那时候韩小姐还没有单独找过我聊过呢。”   “自从韩小姐找过我之后,我也知道自己的存在,会让韩小姐你介意,就主动和小孟断了联系。”   这些话无异于在火上浇油。   对韩露来说,这些事江孟从来没和她提过。   他为什么要隐瞒。   原本信任的围墙又悄然裂开了缝隙。   强烈的自尊驱使着韩露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质问和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毫不在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暴露了她的勉强。   “是吗,无关紧要的事,江孟哥没告诉我也正常。”   韩露在暗示春欢对她和江孟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人,事关春欢的事,也就自然成了无关紧要的事。   对于韩露那些小心思,在春欢看来手段太过低级。   “对啊,韩小姐是小孟的未婚妻,是小孟最重要的人。”   “当然,只有韩小姐的事,值得被小孟放在心上。”   “唐总,时间不早了,您待会还有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   她转头对唐佑辞说道。   春欢与韩露的交锋,唐佑辞全程没有插手。   等春欢开口提醒,他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走吧。”   说着走在前面。   “佑哥。”   才走了几步,一直沉默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江孟,突然开口。   “你和她两个人出差?”   唐佑辞脚步微顿,侧过半身,目光平静地扫向江孟。   跟在他身后的春欢,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和距离收住步伐,却偏偏“没收住”,整个人不轻不重地撞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嘶!”   一声轻细的抽气声从她唇边逸出。   “唐总,抱歉,是我没收住。”   然而,那因“撞击”而下意识抓住唐佑辞西装下摆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纤白的手指攥着那质地精良的深色衣料,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扯出一种近乎暧昧的亲密无间。   从江孟和韩露的角度看去,春欢几乎是半倚在唐佑辞身侧,姿态依赖,而那紧抓衣摆不放的手,更是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   他们以为,以唐佑辞一贯冷冽、不喜人近身的作风,定然会不悦地拂开她的手,拉开距离,甚至可能冷言斥责。   然而,唐佑辞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唐佑辞目光落在春欢的脸上。   那里肌肤光洁,没有任何撞红的痕迹。   方才那一下,力道控制得极好,与其说是撞击,不如说是贴近。   她是故意的。   他将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只仍攥着自己衣摆的手上。 第396章   纤细,白皙,指尖透着淡淡的粉。   这只手......早上做过什么,他记忆犹新。   眸色不由得又深暗了几分,某种被强行压下的热度似乎又有复燃的迹象。   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春欢松手。   春欢仿佛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的手还揪着他的衣服,连忙松开手指。   “唐总,抱歉。”   她再次道歉,声音低柔,带着点犯错后的乖觉。   然而,那只手放下的过程,却被她刻意放慢了。   手腕下垂时,柔软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臂。   甚至在触碰到他手背时,她的指尖还停留了那么一两秒,才缓缓滑落下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似意外,实则充满了精心设计的挑逗。   唐佑辞感受着手臂上那转瞬即逝的酥麻感,身体绷紧了几分。   “江孟,我公司的安排,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丢下一句让江孟脸色骤变的话,唐佑辞对春欢说。   “跟上。”   再次迈开步子,这一次,步伐更快了些。   春欢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江孟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无声地攥成了拳头。   “江孟哥,那个女人在勾引佑哥,佑哥他......他是不是对......”   “不可能。”   江孟打断了她的话,“佑哥不可能会被那个女人迷惑,他眼里只有工作,女人在他眼里算什么?”   他像是在说服韩露,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不过是耍了点不入流的手段,故意在我们面前演戏。”   “假装出佑哥和她关系亲密,让我们以为她找到了依靠。”   江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试图为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找到合理的解释。   “佑哥只是,只是给她留点面子,毕竟她现在是他秘书。”   韩露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她当然知道唐佑辞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公认的最不为女色所动的男人。   他冷漠、高傲。   从前有无数的女人对佑哥前赴后继,可佑哥都没有半分动容。   可是刚才那一幕。   “可是佑哥他刚刚,没有推开她......”   “那是佑哥有涵养,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让员工难堪。”   江孟立刻反驳。   “露露,你别被那个女人带偏了,她最擅长的就是装模作样,故意让我们以为她和佑哥之间有关系。”   可她故意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韩露想问,可最终还是将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春欢不再纠缠江孟,转而去攀附唐佑辞,对韩露来说,似乎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甚至松一口气的好事。   至少,那个人,将注意力从江孟身上移开了。   可这个念头只在韩露脑中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就被更汹涌的情绪吞没。   不。   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好事。   卢春欢那样骨子里自私拜金、为了往上爬可以出卖一切的女人,凭什么?   她应该得到报应,应该为她当年背叛江孟哥的事付出代价,应该过穷困潦倒、被人唾弃的日子才对。   她怎么配?   怎么配沾染佑哥那个阶层的光环。   当然,韩露同样害怕春欢还在自己所在的圈子,那意味着她会一直在江孟跟前出现。   永远有搅动江孟心绪的机会。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危机感攫住了她。   如果连佑哥那样的人都......   她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先回房间吧。”   韩露叹了口气,拉住江孟的手腕。   “我没什么胃口了。”   江孟低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不安,心头那股怒气稍稍压下去一些。   他反手握住韩露冰凉的手,“露露,你放心,不管那个女人在算计什么,我都不会让她成功的。”   “嗯,我相信你江孟哥。”   可二人的脸色如出一辙的难看,并没有因为那些话,而有些许好转。   -----------------   一个半小时后,唐佑辞结束了与海外合作公司的视频会议,合上笔记本电脑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已悄然滑向正午十二点。   高强度的工作消耗精神,但他面上并无多少疲色,只是眸色比平时更深邃些,周身那股冷冽气场也愈发明显。   他站起身,从套间走向外间的客厅。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餐点。   春欢正从小厨房的位置出来,手里端着一份切好的水果。   “唐总,会议结束了?”   “我让酒店简单送了些午餐上来,这个时间下去餐厅可能人多,您将就一下?”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将手里的水果拼盘放在了餐桌上。   唐佑辞的目光在那份显然花费了心思的午餐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淡无波:“不饿。”   他走向沙发,拿起刚才会议时搁在一旁的平板电脑,打算利用这段空隙处理积压的邮件。   “好的。”   春欢应了一声,又将那盘水果端到茶几上,往他触手可及的位置挪了挪,细心得无可挑剔。   “你去吃饭吧。”   唐佑辞抬眸看了春欢一眼。   “我已经提前吃过了。”   会议开始不久,她不需要全程跟着,便利用时间解决了自己的午餐。   “唐总您不休息一下?”   “不需要.”   十分冷硬的回答。   作为秘书,春欢自然知道唐佑辞现在处理的事并不是必须立刻处理的,他只是闲不下来而已。   既然他闲不下来,那就给他找点事做好了。   顺便再突破一下唐佑辞对自己的忍耐度。   想到这里,春欢走到唐佑辞的跟前。   唐佑辞只感觉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下一秒,他手里的平板被抽离,在他错愕的目光下,春欢将平板放置到茶几上。   “我不需要休息,东西给我。”   唐佑辞的语气带着不快。   下一秒,柔软、温热、带着惊人弹性的触感,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春欢坐在了唐佑辞的腿上。   她微微仰着头,手臂已经自然而亲昵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脸上的温顺笑容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钩子的妩媚。   她甚至不安分地在他腿上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贴合得更紧密,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体线条的起伏。   “唐总,”她开口,声音与方才汇报工作时截然不同,“下午和岳恒陈总的见面,约的是三点钟。” 第397章   她的手指在他后颈与发根交界处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带来细微的酥麻感。   “我们还有......”   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红润的唇瓣微微开合,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几乎要贴上他凸起的喉结,那里的皮肤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了一下。   “两个多小时呢。”   这句话被她吐得极慢,将时间本身都缠绕得暧昧不明。   充裕,漫长。   足够做很多,工作以外的事情。   这个未尽的暗示,比直白的邀请更撩人。   唐佑辞的身体在春欢的撩拨下,绷紧到了极致。   两个小时是不短,可对于他来说,也不长。   此刻身体被勾起了冲动,可强大的意志力却将一切压制住了。   “起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沙哑。   春欢非但没有听从,柔软的唇瓣反而顺着他喉结到下颌,一路游移,最终精准地贴上了他敏感的耳垂。   没有用力,只是伸出湿热灵巧的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她瞬间察觉到他身体不可抑制的僵硬,脸上的笑容越发恶劣起来。   “唐总,现在是休息时间。”   “不在公司,没有会议,我是不是可以,暂时不听您的命令了?”   春欢的目光从他那染上红色的耳朵上移开,看向茶几上自己切好的果盘,眼底闪过一道恶趣味。   她向前倾身,上半身几乎与他的胸膛拉开距离,伸手去够那盘水果。   她的下半身,却依旧稳稳地坐在他腿上,纹丝不动。   唐佑辞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手臂落在她的腰上,力道收紧了些,防止她失去平衡。   他看着她莫名其妙地去拿水果,眉头蹙得更紧,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春欢顺利地将果盘端了过来,重新坐直,将果盘举到两人之间。   “唐总,”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喜欢吃哪一个?”   唐佑辞看着她,喉结再次滚动。   他不知道她现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是抿着唇,没有回答,眼睛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过他有预感,她在打什么坏主意。   “你不说话,那我可就自己选了。”   在唐佑辞深沉目光的注视下,她的手指拈起了那颗最大、最鲜红的草莓。   不是喂给唐佑辞的,而是送进了她自己的嘴里。   鲜红的汁液溢出,染红了她饱满的下唇。   “很甜!”   她评价道。   她的目光对上唐佑辞越发幽暗的视线,声音被草莓浸润得更加甜腻勾人。   “唐总,想尝一尝草莓......”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然后对着唐佑辞抿紧的嘴巴,轻轻凑了过去。   见唐佑辞不为所动,她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嘴唇。   酥麻的刺痛感打破了他的克制,扣在她后腰的手再一次收紧,几乎想将她揉碎一般。   他的唇,也如她所愿的张开。   唇齿交融!   草莓清甜的气息被属于他的凛冽气息覆盖。   啧啧水声响起。   他反客为主,力道大得惊人,将她不知死活的挑衅和草莓的甜都吞入腹中。   春欢起初还能招架,很快便节节败退,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攻势。   在临近窒息的眩晕边缘,她才挣脱了这个从挑衅转化为惩罚意味的吻。   她喘息着,将刚刚的话给补齐。   “草莓味的,甜吗?”   此刻因为刚刚吻得太过投入,她脸颊泛起了诱人的红晕。   眉眼之间,尽是妩媚的风情。   可偏偏还在不知死活地挑衅着唐佑辞。   “唐总,甜吗?”   她又追问了一遍。   唐佑辞揽着她的腰,调整了一下坐姿,使她更紧密的贴向自己。   让她感受到,沉默之下,远比语言更直接的回答。   唐佑辞终于开口了。   “甜!”   伴随着这句话,他的另一只手,从两人之间的果盘中,拿起了一块切得大小适中的哈密瓜。   “不过,”他的目光锁住她微微张开的红唇,眸色如墨,“我更喜欢......哈密瓜。”   他将手里的那块哈密瓜咬在嘴边,然后低头主动吻上了春欢的唇。   这块哈密瓜被挤压,被碾磨,汁水顺着唇角溢出些许,又被更热切的舔舐卷走。   空气里都是甜的发腻的味道。   -----------------   春欢从唐佑辞的套房走出来,轻轻带上门,隔绝了身后那片还未完全散尽的热度。   她拢了拢微乱的长发,唇边还残留着一抹餍足的笑意。   这抹笑意在她抬眼看到不远处那个身影时,瞬间消失不见。   是江孟。   他靠在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春欢刚刚经历了激烈而绵长的亲吻。   她身上的白色丝质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锁骨。   衬衫的下摆也稍显凌乱,有几处不太明显的褶皱。   “你和佑哥刚刚在做什么?”   那质问语气,不像前男友,不像前小叔,倒像是一个被背叛的丈夫,抓住了偷情的妻子,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春欢微微挑眉,目光坦然地迎上江孟的视线,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江孟,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在他面前伪装温顺、试图唤起旧情的卢春欢了。   可她越是这般平静,江孟心头的邪火便越是疯狂灼烧,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卢春欢,”江孟猛地逼近一步,试图用气势压迫她,“你别痴心妄想,佑哥那样的人,不是你能攀得起的。”   “我警告你,离佑哥远点,不要打他的主意。”   他的警告,在春欢听来,幼稚又可笑。   “是吗?”   春欢轻轻反问,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随即,她仿佛不经意地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微肿的唇瓣上。   指尖触碰的瞬间,她轻声“嘶”了一下,仿佛那里真的还疼的厉害。   江孟的目光死死钉在她的嘴角。   那里,有一处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用力吮咬过。   他当然明白那个位置的痕迹是怎么留下的。   原本自欺欺人的他,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下去。   她真的攀上了佑哥。 第398章   能让一贯冷情自持的唐佑辞失控到留下痕迹,这意味着什么,江孟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   “佑哥,他和我哥不一样。”   江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恶意和鄙夷。   “唐家的门槛,比你想象的更高。你这种女人,根本不可能进得了唐家的门。”   他像是在对春欢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唐佑辞那样的男人,怎么会对卢春欢这种满心算计的女人认真。   不过是一时新鲜,玩玩而已。   将来能站在唐佑辞身边的,只会是家世、修养、相貌都无可挑剔的名门闺秀!   “江孟,”春欢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以为然的嘲讽,“进不去唐家又怎么样呢?”   她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江孟的距离,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眼中的鄙夷和轻视,“你以为,我就只是图钱吗?”   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回味般的欣赏。   “唐总他不管是长相、身材,还是能力气度,可都是万里挑一的上品。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低俗呢,钱固然重要,但更多的......我可是图他这个人呢。”   她的目光在江孟气得发青的脸上逡巡了一圈,笑意加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比较与贬低。   “江孟,说句实话,和唐总比起来,你真的,什么也不是。”   “你——”   江孟被这番话噎得气血翻涌,额角青筋暴跳,指着春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愤怒和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   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春欢心中只觉得快意。   就这点道行和承受力,还妄想报复她?   真是可笑。   她不再理会他,优雅地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了几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回头。   “哦,对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谢谢你。”   江孟死死盯住她。   “没有你当初的引荐,”春欢故意抬高了声音,确保他能听清每一个字,“我也没有机会认识唐总这样优秀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江孟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笑意盈盈地补充了最后一击。   “若将来有一天,我真的能嫁给唐总,我一定,请小孟你坐主桌。”   说完,她不再停留,步伐从容地朝着自己房间走去,留下江孟独自僵立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春欢没空去欣赏他的失态。   她得赶紧回房换衣服。   下午还要陪唐佑辞出门赴约。   刚刚在唐佑辞房间里,因为时间确实不够充分,那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只能在她身上过足了“嘴瘾”,将所有的躁动与掌控欲都倾注在了那个激烈而绵长的吻里,以至于两人身上的衣服都留下了不同程度的褶皱和痕迹......   江孟留在原地,看着春欢离开时的得意模样。   不甘!   懊恼!   屈辱!   还有一股被彻底愚弄的愤怒!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初在会所包厢里,他和张浩他们还曾信誓旦旦地断言,以佑哥不近女色的性子,卢春欢绝无可能勾搭得上。   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真的做到了。   那个他曾经爱过、恨过、试图报复的女人,竟然真的搭上了佑哥。   不,不可能!   江孟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   一定是卢春欢在故意演戏,故意做出那副样子来气他,刺激他。   佑哥怎么可能真的对她......   佑哥也可能是被那个女人装模作样给骗了.   他需要确认,需要揭穿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带着强烈的不甘心,他敲响了唐佑辞的房门。   “这么快换好衣服了?”   唐佑辞拉开门,看到的不是他以为已经换好衣服回来的春欢。   虽然他那张脸一直是面无表情,可江孟却能感受到刚刚开门说话时的唐佑辞和此刻看到他时的唐佑辞,神情有着明显的变化。   刚刚的他更温和一些。   “佑哥。”   江孟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事?”   唐佑辞的问话简洁到近乎无情,他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显然不打算邀请江孟进去。   而江孟此刻也完全没有进去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将心头的疑问问了出来。   “佑哥,卢春欢现在到底只是你的秘书,还是你的女人?”   唐佑辞的眉峰动了一下,眼神依旧深邃平静。   “这是我的私事,”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我不需要告知你。”   他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向江孟解释自己和卢春欢的关系。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定性。   见江孟愣在原地,似乎只是为了问这么一件无聊的事,唐佑辞失去了耐心,准备关门。   “佑哥。”   江孟急了,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唐佑辞停下动作,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江孟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佑哥,你知道卢春欢那个女人的真面目吗?”   江孟的声音激动,带着愤怒的控诉,“她和你在一起,根本就是图你的钱,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拜金女,她对你根本没有真心。”   这话落在唐佑辞的耳中,和没说一样。   虽然他认识春欢的时间没有江孟认识她的时间长。   可那张隐藏在温婉面具下的真实性情,他已了解。   不!   应该说,他对她的了解已经足够了。   她的故意勾引,他看在眼里。   他也有意放纵着。   这一切的发展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若唐佑辞不想,她极尽伪装又能有什么用?   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唐佑辞知道,是他对她起了兴趣。   而那兴趣,在她的野心的催化下逐渐加深。   变成了一张网,将他们圈在一起。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已经不重要了。   他和她此刻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于未来?   唐佑辞从不预设未来,他只会随心所欲,让时间和事件给出答案。   钱,他给得起。   唐太太的身份,只要她想,自己愿意,就给得起。   而这一切,都得看那个女人究竟能让他退让到什么程度。   “江孟,你若真想知道,那我告诉你。”   “她图钱,这恰恰是我最给得起,也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男女之间在一起,本就各有所图。”   “当年你给不起她想要的,你哥给得起。”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如今我同样给得起。” 第399章   这话,彻底砸碎了江孟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给得起”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却也宣告了唐佑辞和卢春欢之间的关系。   卢春欢,真的攀上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看着唐佑辞那掌控一切的模样,所有的不甘、愤怒、质问,都堵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唐佑辞不再看他,漠然地关上了门。   *   回到B市后,春欢果然得到了两天假期。   而这两天,她成功入住曜华集团对面云爵苑的房子。   那寸土寸金的地方,一个人‘孤独’的住着两百多平的大平层。   而房产证上,也赫然是她的名字。   唐佑辞给的,不是借住,不是暂用,是实打实的赠与。   这让她打心底的满足。   她和江青结婚后,江家不是没有别墅,没有更大的房子。   可那些,永远冠着江家的姓氏,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江青是个好医生,也算是个温和体贴的丈夫。   他会每月固定给她十万的生活费。   可那点钱根本不够。   她需要昂贵的行头来包装自己,需要定期美容保养以维持最佳状态,更需要打入那个光鲜亮丽的社交圈。   而进入那个圈子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随便一场下午茶,一次慈善晚宴的入门券,或者一份像样的礼物,都可能耗去她几个月的生活费。   她结婚时候佩戴的珠宝是江母的,婚后也物归原主了。   偶尔为了符合身份,参加江家亲戚的宴会,那行头都要问江母去借。   借的东西她得小心翼翼地保管好,生怕弄坏了被江母责骂。   江青没有物质的要求,一心扑在医院和学术上,对江家那些社交应酬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   他不去参加,春欢自然也就跟着不去。   这虽然为她节省了一大笔社交开销,却也断绝了她凭借“江太太”身份真正融入那个圈层的可能。   江青去世后,她依然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她只能想办法去找一个新的依靠。   想办法扒着那个圈子的边缘不离开。   看,这一次,她找对了人。   想要的东西,轻而易举的就到手了。   -----------------   深夜,卧室内旖旎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尽。   春欢伸手推开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摸索着从凌乱的床单里找到了那响个不停的手机。   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她直接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   “谁的电话?”   唐佑辞坐起身,靠回床头。   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下,他裸露的上半身线条结实流畅,上面布满了新鲜的红痕和抓痕。   这都是春欢刻意留下的杰作。   她喜欢看他身上留下属于她的印记,这是一种隐秘的宣告。   “还能有谁,”春欢将手机随手丢到一旁,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不是江孟,就是韩露,或者他们那群朋友。这几天变着法儿换号码打过来,烦死了。”   她说着,重新滑进被窝,将自己窝进唐佑辞的怀中,一只手在被子下不安分地把玩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要我帮你警告他们?”   对他而言,让江孟或者韩露闭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那倒不用。”   春欢转过身,调整姿势与唐佑辞面对面,手指轻轻点着他的胸膛。   “等我哪天实在烦得受不了了,你再帮我出气,好不好?”   她没打算这么快就彻底切断和江孟那边的联系。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回敬呢。   原本她只想给他们找点小麻烦,添点堵就算了。   可自从从临市回来,事情的发展让她有些不爽。   江孟因为受刺激,整天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韩露把这账全算在了春欢头上,前几天直接找到了曜华集团楼下。   跟着韩露一起来的她的好闺蜜,当着前台员工的面,阴阳怪气地将春欢好一顿讽刺,什么“攀高枝”、“狐狸精”、“手段了得”之类的词汇层出不穷。   春欢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当场就毫不客气地反击了回去,半点亏没吃。   而让她真正动怒却是昨天的事。   韩露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撺掇着圈子里一个对唐佑辞有意思的金家大小姐,以谈合作为名,直接来到了曜华。   唐佑辞出于双方家有合作,见了那位金小姐。   整个过程,他态度公事公办,冷淡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眼神交流,更没有给对方得寸进尺的机会。   在那个金小姐和唐佑辞在会议室谈合作的时候,韩露把春欢堵在了茶水间。   “卢小姐,唐家那样的门第,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就算你现在暂时攀上了佑哥又怎么样?等他将来娶了门当户对的太太,你还不是得灰溜溜地滚蛋?到时候,只怕比现在还要难堪。”   不愧是江孟的未婚妻,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更让春欢觉得可笑的是,韩露居然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推到她面前。   “这里有一百万,足够你在别的地方开始新生活了。离开B市,离开佑哥,对大家都好。”   一百万就想打发她?   这种被轻视、被试图清理的感觉,让春欢极其不痛快。   既然他们让她不痛快,那她当然也要加倍地还回去,让他们更不痛快才行。   而她已经想好了让两人都会痛苦的办法。   此刻,春欢窝在唐佑辞怀里,抬起眼看向他,状似无意地问:“昨天那位金小姐,看起来又漂亮又能干,家世也好,你就一点都不动心吗?”   “别闹。”   唐佑辞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但并非针对她问的话,而是针对她那只正悄悄往被子更深处滑去的手。   既然不让“闹”那里,春欢只好乖乖将手抽出来,转而抚上了唐佑辞冷硬的脸颊。   这张脸,刚刚情动时性感得令人窒息,此刻却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仿佛刚才的激烈不曾发生过。   春欢心里撇撇嘴,她还是更喜欢他失控时的样子。   “金小姐和你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她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了醋意,“我有点怕......”   唐佑辞知道她的目的,直接开口打断了她。   “说吧,想要什么?”   见他如此上道,春欢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凑上去在他嘴角响亮地亲了一下。   “你看我这脖子空荡荡的,别人都有拿得出手的首饰,就我没有。”   “知道了。”   唐佑辞应了一声,三个字,简洁明了。   春欢笑的更开心了。   有了这三个字,就意味着她想要的东西,明天或者最迟后天,就会送到她手上。   这是她这一个月来,实验的结果。   这段时间,从衣服、包包到车子等等,再到现在的首饰。   只要她提了,唐佑辞就没有不允的。   这么好的老板哪里找?   想到这,春欢忍不住又高兴的在唐佑辞的脸上亲了好几下。 第400章   对于她这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主动的亲昵,唐佑辞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继续吗?”   春欢问。   “你不累?”   唐佑辞反问。   刚刚接电话前,她还哼哼唧唧地说自己“不行了”、“累死了”,带着点娇气的小脾气。   这会儿得到想要的东西,倒是又主动索求起来。   “高兴嘛,高兴就不累了。”   唐佑辞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个翻身,重新将人笼罩在身下。   “那就继续。”   下一秒,刚刚平息些许的灼热气息,再次在卧室内弥漫开来,温度骤升。   春欢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侧早已空荡,连被褥都失去了另一人的体温。   唐佑辞有个海外并购案需要亲自飞国外,天不亮就带着高科赶去了机场。   这事,他昨晚顺口提过一次。   春欢在柔软的大床上舒展了一下酸软的身体,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已过上午十点。   得,今天的班看样子是彻底不用上了。   她翻了个身,准备给崔云补个假条,却先一步看到了唐佑辞发来的消息。   时间是早上七点零三分。   【给你请过假了,今天好好休息。】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   春欢盯着那条信息,怔了两秒,随即,她的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看来某人还挺贴心的,她想。   既然不用上班,那某些计划就可以提前提上日程了。   春欢没急着起床,反而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手指滑动,最终搜索出一个备注为“许望溪”的人。   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大半年前。   许望溪发了条消息给她,“你好好休息,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的回复也只有简洁明了的“嗯。”   算起来,那个时间点正是江青去世后不久,她最狼狈憔悴的时候。   许望溪是她的大学室友,也是她过去那些年里,为数不多能称之为“朋友”的人,或者更准确说,是跟班和陪衬的人。   她们同样出身于贫困闭塞的山村,是靠着读书拼命挤进城市的幸运儿。   但许望溪的样貌远不及春欢出众,为人处世也少了几分春欢的玲珑。   进入大学后,两人被分到同一间宿舍。   面对其他家境优越室友若有似无的排挤,卢春欢适时展现的友善,让许望溪迅速向着她靠近。   平日里卢春欢需要跑腿或者做一些琐碎的杂事,许望溪都会主动帮忙。   当年江孟追求卢春欢时,许望溪也没少在中间帮忙传递消息。   后来卢春欢和江孟分手,那段时间两人关系曾一度微妙。   许望溪大概难以理解,也无法认同卢春欢如此冷酷的选择。   但很快,许望溪又主动靠近,恢复了往日的殷勤。   卢春欢乐见其成。   嫁给江青后,她在那个光鲜的圈子里格格不入,备受冷眼。   唯有在面对许望溪时,她能找回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她每个月从江青给的生活费里,挤出一点,请许望溪吃顿不错的饭,偶尔施舍般送她一些自己不用的护肤品。   而许望溪回报给她的,是那种混合着羡慕、敬佩、甚至一点点讨好的眼神。   那种目光,对卢春欢而言,是一种有效的情绪价值。   它能短暂地麻痹她,让她忘记自己在真正豪门圈子里受到的冷遇和隐形歧视,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脱胎换骨,将小山村的过往彻底摒弃。   然而,这一切还算美好的生活,随着江青的骤然离世戛然而止。   许望溪最初发来过小心翼翼的慰问,她们也曾匆匆见过一面。   那段时间的卢春欢身心俱疲,面色憔悴,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   没有钱的卢春欢,自然不会再对许望溪有任何施舍。   许望溪意识到,卢春欢再也无法给予她东西之后,那本就建立在不对等关系上的“友谊”迅速冷却。   自那次见面后,两人便极有默契地,谁也不再主动联系谁。   【在吗?有事找你。】   发送。   五分钟过去,没有人回复。   曾经许望溪可都是秒回的。   春欢盯着屏幕,思索了两秒,嘴角微勾,又迅速追加了一条。   【不找你借钱,和江孟有关。】   果然,这条“声明”加“诱饵”组合拳效果显著。   消息发出不到十秒钟,那边就有了回复,简短而迅速。   许望溪:【在。】   春欢满意地笑了。   【见面说。】   许望溪:【好。】   春欢将提前选好的私房菜馆地址和时间发了过去,那边没有丝毫犹豫,回了个“OK”的手势。   约定的时间,春欢踩着点踏入那家以私密和昂贵著称的菜馆包厢时,许望溪已经端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中规中矩的职场通勤装,妆容清雅。   见到春欢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春欢全貌的瞬间,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春欢今日的装扮,与大半年前那次灰头土脸的会面截然不同。   她身上是一件某高奢品牌当季新款连衣裙,剪裁完美贴合身形,质感和光泽都透着高级感。   肩上挎着的链条包,是同品牌的经典款,市价不低于六位数。   脖颈间一条设计简约却足够吸睛的钻石项链,耳垂上缀着同系列的耳钉。   这一身行头,从头到脚,保守估计也逼近百万。   许望溪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她了解卢春欢。   她知道春欢虚荣,要面子,绝不会在明知要见面的情况下,穿着假货来撑场面。   既然她敢这样穿来见自己,那这些东西,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问题来了。   江青去世后,江家几乎收回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只留给她一套自住的房子和少量现金,这是她们大半年前最后见面时,春欢亲口抱怨过的。   嫁给江青那两年,春欢虽然不算挥霍无度,但也绝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手里根本不可能有大笔存款。   许望溪知道,她这身行头肯定不是之前置办的,月光的她也没有存款置办。   所以,她这又是发达了?   联想到春欢信息里提到的“和江孟有关”,许望溪心头一跳,忍不住猜测。   难道,她和江孟旧情复燃了?   所以春欢才会突然主动联系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炫耀。 第401章   可江孟不是已经和那个家世相当的韩露订婚了吗?   若真为春欢解除婚约,这种豪门大新闻,不至于一点风声都没有。   许望溪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思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春欢,你来啦。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气色真好,这身打扮也特别衬你。”   她起身,语气热络,仿佛两人之间大半年的疏离从未存在。   其实许望溪和春欢是那一类极为相似的人。   出身低微,渴望向上攀爬,懂得审时度势,善于观察和学习。   她们都明白,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美貌、心机、抓住机会的能力,是改变命运的关键。   只可惜,命运给许望溪的初始牌,远不如春欢。   春欢有一张足够让她敲开许多大门的漂亮脸蛋,而许望溪的容貌,至多只能算是清秀。   在春欢身边,她注定只能扮演那个黯淡的陪衬。   脱离春欢的这大半年,许望溪的日子其实过得还不错。   她学着春欢的为人处事,成功地得到了一个本地家庭条件还算可以的同事的追求。   对方家境小康,工作稳定,人也好掌控,对她颇为上心。   虽远比不上江家那样的豪门,却足以让她在这座城市安稳立足。   “确实是好久不见。”   春欢姿态随意地将那只价值不菲的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拉开椅子,优雅地坐下。   服务员走进来,恭敬地将精致的菜单放在了春欢手边。   这家私房菜馆,是唐佑辞带春欢来过几次的地方。   环境清幽雅致,菜品精致考究。   除了贵,几乎挑不出毛病。   春欢没有翻开菜单,只是用手指将它轻轻推到了许望溪面前,自己则随口报出了两道她记得唐佑辞称赞过的菜名,语气熟稔。   “望溪,你看看喜欢吃什么,自己点,别客气。”   春欢抬眸看向许望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十分大方,“今天我请客。”   她对用得上的人,向来不会吝啬这点小钱。   许望溪翻开菜单,看到上面随意一道菜就抵得上她半个月的工资。   她握着菜单的手指紧了紧,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来之前,她潜意识里还残留着大半年前见面时春欢那副失意憔悴的影子,以为对方即便翻身,也有限度。   可眼前这架势,这哪里是过得去的样子。   分明是比嫁给江青时,更上一层楼的优渥。   以前她们见面,最多去些人均几百的餐厅,不曾踏足过这种一道菜就价值不菲的私房菜馆。   认清现实的许望溪,脸上那点本能的僵硬迅速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更热切的笑容。   “春欢,让你破费了。我就点个‘青龙卧雪’和‘乌云遮日’吧。”   这两道菜,一个是黄瓜切片撒白糖,一个是紫菜蛋花汤,算是这家私房菜馆里最便宜的两道菜。   春欢的目光扫过许望溪略显紧绷的脸,随即微笑着摇了摇头。   “望溪,不用给我省钱。”   “挑你最想吃的就好,这两道菜你要是喜欢,可以留下,我们再点两道荤菜搭配一下。”   许望溪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已经好几个菜了,真的够了,吃不完浪费。”   见她坚持,春欢也不再劝说,只是自然地拿过菜单,白皙纤细的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加一份‘金玉满堂’和‘锦绣前程’。”   报完菜名,她转向许望溪。   “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红烧肉和清蒸鱼的,希望现在口味没变。”   “没变,春欢你记性真好。”   点完菜,春欢又看向酒水单,随口问道:“喝酒吗?要不要来瓶红酒?听说这里的藏酒不错。”   “不用不用,我不喝。”   许望溪可没忘记刚才瞥见酒水单上那令人眩晕的数字,最便宜的一支红酒也要五位数起步,那根本不是她能坦然接受的范围。   “真的不喝吗?”   春欢微微歪头,语气带着点惋惜。   “我开车来的,不能喝,你要是想喝,我们就开一瓶,没关系。”   但许望溪还是坚决地拒绝了。   春欢见状,也没再勉强,只对服务生摆了摆手,示意酒水不必了。   毕竟,在许望溪身上花点钱请客吃饭,已经算是一项重大投资了。   再来一瓶酒,虽然在她的承受范围内,但她们的感情,还不到这个程度。   等菜上齐了,春欢才将这次找许望溪的目的说了出来。   “望溪,你和江孟有过联系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许望溪正在夹菜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筷子上的菜差点掉回盘中。   她连忙稳住手,迅速将菜放入自己碗里,然后抬起头看向春欢。   “没有,我和江孟早就没了联系。”   许望溪和江孟联系最频繁的那段时间,就是江孟追求卢春欢那大半年。   那时候,江孟为了获取更多关于春欢的喜好和信息,没少通过许望溪这个好友打探消息、传递心意,甚至请她帮忙制造机会。   等他们在一起后,他就非常自觉地疏远了许望溪。   那时候的江孟,满心满眼都是卢春欢,生怕任何不必要的异性接触会引起女友的误会。   后来他们分手后,江孟拜托许望溪约卢春欢出来,给他一个见面挽回的机会。   可铁了心要分手的卢春欢,又怎会再给江孟希望。   许望溪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最终也只能给江孟发几条苍白无力的安慰信息,并没能帮上什么忙。   再后来,江孟在兄长的婚礼上,亲眼看到新娘竟是卢春欢,那份痛苦瞬间化为被背叛的滔天恨意。   江孟将那份无处发泄的愤怒与耻辱,也迁怒到了与春欢相关的所有人身上,许望溪自然未能幸免。   他单方面拉黑了她。   “望溪,你喜欢江孟吧?”   许望溪吓得手一抖,筷子差点脱手,连忙放下,急急地解释。   “春欢,你、你误会了.我不是......我承认以前是有点好感,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她语气慌乱,眼神却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泄露了心底被揭破的难堪和心虚。 第402章   “望溪,你别急,听我说完。”   春欢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语气温和地安抚。   “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和江孟早就断了,我对他现在没有一丁点感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留恋,这让许望溪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以后和他也没有任何的关系。”   “我今天找你,只是想帮你。”   “帮我?”   许望溪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春欢拿起饮料杯,浅浅啜了一口,“如果你心里,对江孟还有那么一点感觉,或者说,还有那么一点不甘心,我想,或许可以帮你一把。”   帮我一把?   帮我和江孟?   许望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隐秘的渴望,被春欢这句话轻轻撩拨起来。   但她立刻想到了现实最大的障碍,眼神闪烁,语气迟疑:“可是江孟他已经有未婚妻了。”   “是,他是有未婚妻。”   “可是,望溪,你甘心吗?”   春欢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   许望溪的呼吸一窒。   “你难道就真的不想,得到你喜欢的人一次吗?”   春欢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下的真实欲望。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短暂地靠近。”   许望溪紧咬着下唇,想说自己早就放下了,想说那是不道德的。   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会甘心。   那种仰望了许久,却连触碰资格都没有的酸涩与渴望,早已深入骨髓。   当然,她喜欢江孟是一回事,更多的目的和春欢是一样的。   江孟身后是江家,若是能真的攀上他,她也能像卢春欢一样跨越阶级。   只是这些话,这些功利的心思,她只敢深深地埋在心里,绝不敢在春欢面前表露分毫。   她太了解春欢了,这个朋友或许能容忍她的仰望和衬托,但绝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真正超过她。   许望溪垂下眼睫,声音干涩,带着自嘲和试探。   “我想又能怎么样?人家有快要结婚的未婚妻,听说他和未婚妻的感情很好,我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她特意强调了“感情很好”,余光却悄悄观察着春欢的反应。   然而,春欢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无嫉妒,也无黯然,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八卦。   许望溪这才真的相信,春欢对江孟,是真的再无一丝留恋了。   春欢也看清楚许望溪眼中那抹压抑不住的渴望,她微微勾起唇角。   “如果,我给你创造一个靠近的机会呢?”   “你想不想试试?”   “当然,若你不想也没事,我再找其他人。”   “再找别人”这四个字,瞬间打破了许望溪最后那点犹豫。   机会摆在眼前,若是让别人抢了先,她岂不是要后悔死。   “你真的能帮我创造机会?”   许望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她不再掩饰自己的急切。   “如果你能,我愿意试试!”   春欢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来。   “好,那你等我通知。”   “嗯。”   许望溪用力点头,眼中燃起了欲望的火焰。   -----------------   韩家别墅。   韩母亲自在客厅迎了江孟,脸上是掩不住的亲近笑意,拉着他到沙发坐下。   “小孟啊,可算来了。这些日子你和露露都忙得不见人影,都没怎么过来陪伯母吃过饭了。”   韩母语气亲昵,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一丝嗔怪,目光打量着江孟,越看越是满意。   江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接手了江家产业,对露露也好,两家又是世交,这门婚事简直是天作之合。   “伯母,前阵子事情是多了些,是我不对,来得少了。”   江孟接过佣人递上的热茶,语气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您放心,以后我一定多陪露露回来,蹭您的好手艺。”   “这就对了,就该常来,把这儿当自己家。”   韩母笑得合不拢嘴。   江孟:“伯父呢?”   “刚刚来电话,说刚从公司出发。”韩母笑着抱怨,“你说你伯父也是,明知道你今天来家里吃饭,那些公事也不知道早点处理完,非要拖到这时候。”   “公司的事要紧,伯父管理那么大一个集团,自然辛苦。”   江孟放下茶杯,“再说了,我又不是外人,伯母您在就好。”   “妈,”韩露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带着娇嗔,“江孟哥又不是外人,爸有正事要忙嘛,我们等等就是了。”   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走到江孟身侧,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江孟哥,”她侧过头,声音轻柔,“你最近应酬多,肠胃不舒服,我刚刚去厨房交代了,让她们再加两个清淡养胃的菜,你待会儿尝尝。”   江孟闻言,心头一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这些日子烦乱的心绪似乎都平复了些许。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眼底是真切的感激。   “露露,谢谢你,总是这么细心。”   韩露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脸颊泛红,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韩母在一旁看着小两口互动亲昵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端着茶杯,语气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那个她惦记许久的话题。   “小孟啊,你和露露订婚也一年多了,感情一直这么好。你和露露有没有仔细商量过,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给办了?”   “我和你伯父,还有你爸妈,可都盼着呢。”   江孟握住韩露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那瞬间的僵硬和紧缩,还是被紧挨着他的韩露清晰地感知到了。   结婚?   明明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此刻他却有些排斥。   之前,他和韩露说过,想尽快结婚。   可这段时间,他的心神都被其他事给占了,对于结婚的事,下意识的不想去想。   韩露的目光一直温柔地落在江孟身上,对他情绪的任何细微变化都感知得最为清晰。   母亲提起结婚,她心中本是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的,可江孟那瞬间的僵硬、眸底一闪而过的迟疑,让她脸上的血色都褪去了几分。   又是这样。   韩露的心中一股熟悉的酸涩和无力感蔓延开来。 第403章   她知道,根源在卢春欢。   那个女人重新出现之前,江孟哥明明对结婚很是积极,甚至主动规划过婚礼的细节和未来的生活。   可自从江青哥没了,那个女人找上了江孟哥,江孟哥就再也没主动提过结婚,甚至连她最近试探着提及,他也总是转移话题。   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看似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可韩露知道,他们中间有了一道隔阂。   江孟回到他们共同住处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说加班,就是和朋友出去喝酒聚会,往往深夜才回家,回来后也是倒头就睡,他们的交流少得可怜。   就连这次回韩家吃饭,也是她等到半夜,才等他回来商量的。   放在以前,根本不需要她开口,江孟会主动安排好时间,兴致勃勃地陪她回来探望父母。   韩露在电话里已经被催过好几次,她都找借口搪塞过去了。   “再等一段时间吧,”江孟终于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带着明显的敷衍,“这段时间刚好露露和我手头都有点忙。”   “结婚是大事,一堆琐事要筹备,太仓促了反而不好。我想着等明年,各方面都稳定些了,再好好考虑。”   他避开了韩露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明年?”韩母微微蹙眉,“你妈和我可都急着抱孙子呢!”   “再说,结婚那些繁琐的事情哪里需要你们亲自操心,酒店、婚庆、请柬......这些我和你妈就能帮你们张罗大半,你们只需要出席......”   “妈,”韩露连忙打断母亲,语气带着点撒娇般的埋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想再等等的,我两个月后那场画展很重要,现在正是我事业的上升期。”   “您也不想我嫁给江孟哥之后,就只在家待着,什么都不做了吧?”   “你这孩子,妈哪里是阻止你搞事业了。”   韩母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但语气软了下来。   “你呀,就会曲解妈的意思,你不急,你江伯母可也着急着呢。”   韩露心头涌上更深的苦涩。   她哪里是不想结婚?   她比谁都渴望能早日名正言顺地站在江孟身边。   真正没有结婚意愿的,是江孟。   她只是在替他遮掩,不想让他难堪,更不想让双方父母知道后,对江孟施加压力。   “伯母,”江孟适时接话,语气听起来体贴又负责,“我妈那边,我会去解释的。您放心,不会让露露因为这事为难。”   这句看似维护的话,听在韩露耳中,却让那苦涩感愈发沉重。   韩母倒是没有注意到女儿脸上的异常,她见两人口径一致,都表示想再等等,虽然心里有些着急,但也不好再逼问,只得暂时放下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别的家常。   不久后,韩父回到家,一家人气氛和乐地用了晚餐。   饭后,韩露和江孟便驱车离开了韩家别墅,回到了他们自己的住处。   韩露洗完澡,换上一件质地柔软的丝质睡裙,布料贴着肌肤,勾勒出纤细的曲线。   她走到书房门口,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推开虚掩的门。   江孟正背对着门,看向窗外霓虹色的夜景。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看见韩露,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烟用力摁熄,动作带着一丝匆忙。   韩露走过去,没有先开口,只是默默地伸手,从他指间拿过那支尚有余温的烟蒂,转身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江孟哥,”她看向他的侧脸,声音轻柔,带着担忧,“你有心事吗?”   江孟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头掠过一丝愧疚,但面上却习惯性地露出了安抚的笑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没事,就是公司上的一些事情,有点心烦而已,别担心。”   “需要我帮忙出出主意吗?”   韩露往前靠了靠,几乎贴在他胸前。   江孟伸手,带着亲昵和宠溺,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他的声音放柔了些,“你就安心画你的画,做个无忧无虑的大画家就好。”   这番带着宠溺语气的话,若是放在以前,足以让韩露甜到心里去。   可此刻,她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亲昵背后,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或许是因为已经太久没有和江孟有过真正的亲密接触,也或许是因为心头那份不安驱使着她想要确认什么,韩露忽然抬起手臂,环上了江孟的脖颈。   然后,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渴求和试探的吻。   江孟的身体先是一僵,显然没料到韩露会如此主动。   但下一秒,他便给予了回应,手臂揽住她的腰,将这个吻加深。   一吻结束,韩露的脸颊染上了动人的红晕,气息微喘。   她将脸埋在江孟胸前,声音带着羞涩的期待,轻声道:“江孟哥,我们回房吧。”   回房后要做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可江孟并没有那个兴致。   刚刚那个吻,与其说是欲望驱使,不如说是因为韩露想要,他才给予回应。   这段时间,不知为何,他对这些事情提不起丝毫兴致,身体仿佛进入了一种倦怠和排斥的状态。   看着韩露脸上羞涩而期待的红晕,理智告诉他应该答应,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一动不动,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烦躁。   “你先回去睡吧。”   韩露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   她诧异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和受伤,一层薄薄的水光迅速浮上眼眶。   她在主动......   而他拒绝了。   江孟看到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眼中的泪光,瞬间有些后悔,他怎么能这样伤害露露。   连忙找了个借口。   “别胡思乱想,我今晚约了耗子和越泽喝酒,不好放他们鸽子。”   他再次抬手,安抚般地揉了揉韩露的发顶,动作刻意显得轻松自然。   “你先睡,我晚点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韩露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这是借口。   张浩和吴越泽要是真找他,电话早就打来了。   可她不愿去戳穿。   只要他还愿意为自己找借口,证明江孟哥还在意她。   她抬头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 第404章   “嗯,那你去吧,别喝太多,我确实有点困了,先回房睡了。”   说着,不等江孟再说什么,她迅速转身,离开了书房,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将自己蜷缩进冰冷的被子里,韩露才敢让压抑的泪水汹涌而出。   所有的委屈、不安,最终都化作了对那个女人的恨意。   卢春欢,一切都是因为卢春欢。   她为什么总要阴魂不散,是她扰乱了一切。   韩露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眼底是深深的恨意。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不能再任由那个女人一点点蚕食掉她的幸福。   一定要想办法把卢春欢赶出B市,赶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出现在她和江孟哥的生活里   江孟既然说了和张浩、吴越泽约好喝酒,哪怕这借口起初只是临时起意用来搪塞韩露,此刻他也只能假戏真做,一个电话把两人给薅了出来。   “江孟,老子硬是从温柔乡里被你给拽出来的,够意思吧,你得先自罚三杯。”   张浩推开包厢门,人还没进来,抱怨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他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江孟旁边的沙发上,这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江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   他剩下的话头顿时卡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耗子,江孟哥心情不好,少说两句。”   随后进来的吴越泽显然更细心,也瞥见了江孟的状态,他走到桌边,熟练地拿起酒瓶给空杯倒满,然后轻轻推到张浩面前,用眼神示意他闭嘴喝酒。   张浩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身子往吴越泽那边歪了歪,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   “咋回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怎么又在喝闷酒?”   他最近被江孟拉出来喝酒的频率高得离谱,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吴越泽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张浩看清了,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果然,又是那个女人。   这简直成了江孟情绪失控的开关,只要一沾上,准没好事。   “你们俩别在那儿交头接耳了,”江孟头也不抬,声音沙哑沉闷,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仰头灌下,“是兄弟就陪我喝酒。”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烦闷。   “江孟,不是兄弟我说你啊?”   张浩放下酒杯,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和担忧。   “你算算,这一个月三十天,你找我出来喝了得有二十天吧,哥们儿我是讲义气,但铁打的胃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啊,总得让它喘口气吧。”   吴越泽也接口劝道:“是啊,孟哥,天天这么喝真不是办法,伤身体。有些事该放下还是要放下,老揪着不放,难受的是你自己。”   “再说了,那女的不是攀上了佑哥。”   吴越泽语气充满着不屑。   “这种朝三暮四、眼里只有钱的女人,有什么好值得你再惦记的”   春欢搭上了唐佑辞这件事,江孟没有瞒着张浩和吴越泽。   两人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荒谬和难以置信,佑哥怎么可能会被那样一个目的不纯、拜金低俗的女人给迷惑。   可江孟说是自己亲眼所见,而且他问过佑哥,也是佑哥亲口承认的。   这让张浩和吴越泽不得不接受这惊悚的真相。   他们第一次觉得小瞧了那个女人。   她竟真有本事,撬动唐佑辞那块万年寒冰。   那时候他们就劝江孟放下过去。   可显然江孟听不进去他们的劝。   时间非但没有消弭一切,反而让他深陷其中。   “我知道。”   “我不是惦记她,我怎么会惦记那种女人。”   他急切的否认,仿佛“惦记”这两个字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我只是想看着她后悔,看着她机关算尽,最后却跌得更惨,我想看着她深陷绝境,求告无门。”   江孟不承认自己对卢春欢还有感情。   他的感情如今放在露露身上,就算没有露露,也不应该是卢春欢那个女人。   他的自尊和高傲,绝不允许自己对一个曾经那样羞辱、抛弃自己的女人,还存有余情。   张浩看着他激动又固执的模样,深知劝说无用,只能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换了个角度安慰。   “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唐家是什么门第,怎么可能会让那种女人进门。”   “佑哥现在可能是一时新鲜,但这种女人,早晚会被佑哥厌弃,到时候有她的苦日子过。”   这话说出来,连张浩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也就只能用来暂时安慰一下江孟。   唐佑辞别的不说,在大方这块没输过。   春欢跟了佑哥,哪怕进不去唐家,该捞的好处一定不会少。   就算将来佑哥真厌弃了她,只要她不作大死,分手费恐怕都够普通人几辈子花不完。   指望她落魄潦倒,太难了!   吴越泽在旁边听着,看江孟这副放不下的样子,眼珠一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出了一个馊主意。   “孟哥,你要是真这么恨,这么想看她倒霉......要不,我去试试勾引一下她?”   江孟和张浩都看向他。   他晃着酒杯,语气带着恶意。   “你想啊,只要让佑哥亲眼看到,卢春欢在已经有了他的情况下,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勾勾搭搭。”   “以佑哥那种脾性,能受得了戴绿帽子?”   “到时候肯定震怒,直接把人踹了,别说补偿了,恐怕之前给她的那些东西,都得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   “没有哪个男人,尤其是有头有脸的男人,能忍得了这个吧?”   他说完,还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看向张浩和江孟。   张浩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吴越泽,他真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有些尴尬地看向江孟。   江孟当年被卢春欢甩了,卢春欢无缝衔接上他大哥江青,这不就是一顶赤裸裸的绿帽子?   也正是因为这顶帽子带来的巨大羞辱和背叛感,才让江孟这些年对卢春欢又恨又惦记。   至于这里面还有没有爱,张浩觉得不好说。   江孟没说话,扬起头,灌了杯酒。   “浩子,怎么样,我这主意不错吧?”   吴越泽见江孟不搭腔,一把拽过旁边的张浩,扬着下巴追问。   “是是是,不错,真不错。”   张浩没好气地敷衍道,觉得这馊主意简直离谱。 第405章   “那你说,我明天就开我新提的那辆跑车,再把我姐刚买的那个限量款包包做饵,去曜华集团楼下围堵卢春欢,再约她喝咖啡。”   吴越泽越说越起劲,“就卢春欢那种见钱眼开的德行,只要我多花点钱在她身上,我就不信她不心动,到时候拍几张‘亲密’照片,‘不小心’流到佑哥那里......”   “兄弟,你找死是吧?”   张浩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打断他,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   “在老虎头上拔毛,你是嫌你爸的公司太安稳了,想给他找点刺激,”   “你去撬佑哥的墙角,没错,他是会厌恶给他戴绿帽子的人,可同样的,你这个不知死活、敢给他戴绿帽子的罪魁祸首,你觉得他会放过?”   “到时候别说你了,你们家那点产业,够佑哥抬抬手收拾的吗?”   这话瞬间浇灭了吴越泽心里那点小心思。   他脸上的得意僵住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要是他们家的生意真因为他被佑哥针对,他爸真的会把他打断腿,送到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不帮孟哥一把?”   吴越泽有些不甘心地说。   “帮,谁他妈说不想帮了。”   张浩也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   “可帮忙也得讲究个方法,量力而行吧?”   “当初那女人还没攀上佑哥的时候,我就说了,找几个靠谱的兄弟教育她一顿,或者直接让她在B市消失,简单干脆。”   “可江孟非不让,非要玩什么攻心为上,搞那套慢悠悠的报复,要把人捧高了再摔下来才解恨。”   他说着,瞥了一眼旁边只顾闷头喝酒的江孟。   “得,现在玩脱了吧,人家攀上了高枝,他倒好,在这儿气得肝疼,借酒浇愁。”   这番话句句扎心,听得江孟脸上神色越发阴沉,却又无力反驳。   若早知道事情的发展会完全脱离他的掌控,他说什么也不会把卢春欢那个女人送到佑哥公司。   可惜,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已晚。   不过,吴越泽刚刚的话还是让江孟听了进去。   若她主动动了其他心思,哪怕只是轻微的摇摆不定。   以佑哥那样的人,绝对不会再要她。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江孟被酒精刺激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   就算唐佑辞事后察觉有他的手笔,看在他已故大哥江青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对江家怎么样。   当年江青曾对唐佑辞的母亲有恩,唐佑辞这些年对江家的照拂,很大程度上是出于这份情义。   上次他一句话,唐佑辞就把卢春欢安排进曜华,这份人情,恐怕也已经用尽了。   但总归,不至于因为一个女人的事,就彻底翻脸吧?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酒精放大了他的冲动和赌性。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一位容貌姣好的女服务员端着新开的酒水走了进来。   江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略显沙哑。   “等等。”   女服务员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位江少爷。   “手机借我一下。”   江孟伸出手,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女服务员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和羞涩。   她当然认识这三位常客,尤其是孟少爷。   在她们这些小服务员私下议论里,江孟是这三位中最“洁身自好”的一位。   张浩和吴越泽偶尔会叫些女伴或模特来陪酒助兴,只有江孟,每次都只是单纯和朋友喝酒,身边除了那位韩小姐,从未见过其他莺莺燕燕。   此刻他突然向自己借手机,难道是对自己有意思?   是想留联系方式?   她按捺住心中的雀跃,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羞怯红晕,动作迅速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解锁屏幕,然后满怀期待地递了过去。   江孟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按下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在女服务员从期待转为惊愕、再到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喂?”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江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酒精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含糊和脆弱。   “我喝醉了......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江孟的心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下一秒,希望破灭。   “喝醉了,你可以通知韩小姐。”   “江孟,你找错人了。”   “我没有,我找的就是你。”   江孟的声音带着醉意和某种压抑的情绪。   “卢春欢,你的心,真的好狠啊。”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又像是冷笑。   “我一直就是一个狠心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大晚上的,别发疯了。”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江孟捏着手机,脸色在包厢变幻的灯光下晦暗不明。   失望、难堪、愤怒,还有一丝狼狈,交织在一起。   他僵了几秒,才将手机递还给旁边脸色尴尬的女服务员,连句“谢谢”都没说。   女服务员默默接过江孟递还的手机,低头快步离开了包厢。   包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张浩和吴越泽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赞同。   江孟刚才那通电话的语气,哪里像是对一个仇人?   那分明是余情未了,甚至带着不甘的纠缠。   想到这些年韩露对江孟的付出、等待和毫无保留的爱,再看着眼前这个为不值得的女人借酒浇愁、甚至做出不理智行为的兄弟,张浩和吴越泽心里都忍不住为韩露感到一阵憋屈和不值。   原本是兄弟喝酒解闷的聚会,最后却因为江孟这通失态的电话,闹得有些不欢而散。   挂断江孟那通带着醉意和纠缠的电话,春欢给许望溪发了条信息。   通知她去会所门口捡尸。   至于能不能成功偶遇,达到什么程度的接触,就得看许望溪自己的运气了。   许望溪收到信息时,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机会真的来了!   她立刻精心打扮了一番,早早赶到春欢提到的那个会所附近,找了个不起眼却又视野不错的位置,耐心蹲守。   她的运气还算可以,蹲守在会所门口没多久,就看到踉踉跄跄走出来的江孟。   “江孟学弟?”   她假装是偶遇,走过去,一脸惊喜地看着江孟。   江孟听到声音,抬起沉重的眼皮,眼神迷离地看向眼前的女人。 第406章   他并没有认出眼前人是谁。   毕竟他也有三年多没有见过许望溪,许望溪在他的记忆中,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江孟垂下头继续等叫来的代驾。   许望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更深的热情掩盖。   她假装不在意对方没认出自己,又往前靠近一步,语气更加熟稔和热心。   “我是你的学姐,学弟不认识我了吗?”   “学弟,你这是喝多了吗?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她搀扶住江孟的胳膊,露出热心学姐的模样。   “你,你是谁?”   江孟眯着眼,只觉得眼前的女人出现了重影。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是谁,可这个女人好像认识他。   “我是许望溪啊,大你一届的学姐,以前一起吃过饭,你还记得吗?”   喝醉的江孟自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认识。”   “学弟,你怎么一个人喝成这样?”   “你有家里人来接吗?”   江孟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许望溪心头一喜。   “那我送你回去吧,你家在哪?还记得地址吗?”   她顺势更靠近一些,手臂试图穿过他的臂弯,将他搀扶得更稳,也显得更加亲密。   “学弟?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微微仰头,凑近他耳边,声音放得更柔。   就在许望溪准备将人带走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你在干嘛?”   韩露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一把将许望溪从江孟身边狠狠推开。   许望溪猝不及防,穿着高跟鞋的脚崴了一下,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江孟哥,她是谁?”   韩露已经紧紧抓住了江孟的手臂,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许望溪,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是接到张浩的电话,说散局了,江孟喝醉了,让她来接人,没想到赶过来就看见这一幕。   “露......露?”   江孟被这一番拉扯弄得更加晕眩,努力睁大眼睛看了眼前人好一会儿,才含糊地辨认出来扶着他的人是韩露。   许望溪稳住身形,迅速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和算计。   等她再抬起头看向韩露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坦然而又带着些许无辜和歉意的表情。   “你好,我是江孟学弟的学姐。”   “刚刚我正好路过这边,看到江学弟一个人醉得厉害,站在这里好像不太安全,就想问问他住在哪里,看能不能送他回去。”   “结果他醉得话都说不清了,一直没回答我。”   听到“学姐”二字,韩露眼中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   毕竟卢春欢当年就是江孟的学姐,对于“学姐”二字,韩露有着天然的排斥。   眼前的这个女人,无论她是不是真的好心,光是这个身份,就足以让韩露心生反感,更别提感激了。   “我是江孟的未婚妻。”   “有我在,不需要别人送江孟哥回家。”   韩露声音冷冷地宣告主权。   在外人面前,她是韩家的大小姐。   不需要给她看不起的人留面子。   许望溪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有听出韩露话里的刺。   “原来是学弟的未婚妻,那真是太好了。”   她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有礼,“既然你在,那我就放心了。学弟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她不再多看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背影显得从容而洒脱,没有丝毫纠缠或不甘。   只是脱离了韩露视线后,她站在拐角的位置,目光阴沉沉地看着韩露和江孟。   韩露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轻视和高高在上的态度,许望溪不是没感觉到。   正是因为她感受到了韩露的鄙夷,她才更不能表露出任何不满。   将所有的难堪、愤怒和野心,死死地压在心底。   她看着远处韩露正费力地搀扶着江孟上车,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   让韩大小姐得意一时又何妨?   若自己能成功,有这个大小姐哭的时候。   第二天,江孟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就看见趴在床沿,睡着的韩露。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手臂上,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眉宇间带着疲惫。   这幅场景,让江孟宿醉带来的混沌和烦闷被一股强烈的歉意取代。   他撑着还有些眩晕的脑袋,努力坐起身,试图从断片的记忆中回想起昨晚的事。   他记得自己喝了很多,记得借了服务员的手机,给卢春欢打了那通自取其辱的电话。   记得张浩和吴越泽不满的质问,记得最后不欢而散,他们先走了。   再后来就是自己准备回家。   在等代驾的时候,好像有个女人出现了?   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江孟疼痛的厉害,想不起来。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浅眠的韩露。   她抬起头,眼中还带着初醒的茫然,但在看到江孟坐起身时,立刻被浓浓的关切取代。   “江孟哥,你醒了?”   她连忙站起来,俯身手掌覆上江孟的额头,动作温柔。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昨晚你回来一直说难受,我问你哪里不舒服,你也不说,真是急死我了。”   她的絮叨里没有责备,只有不加掩饰的心疼。   眼底的血丝和憔悴的面容,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担忧与煎熬。   江孟看着她,心头那点暖意和歉意交织着,更加浓重。   他伸手,将韩露覆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拉下来,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用力握了握。   “我没事,就是昨晚有些喝多了。”   他开口,嗓子干涩的厉害,声音带着沙哑。   “辛苦你了,露露。”   这句道谢,带着真心的感激,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我是你未婚妻,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干嘛说谢谢。”   韩露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眼中却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   二人昨天那场无声的隔阂,在这一场关心下,似乎被消除了。   她转身去给他倒水。   “露露,昨晚我喝多了,是不是有个女人跟我说话?”   “我记得好像有这么个人,但想不起来是谁了,你认识吗?”   原本正在给江孟倒温水的韩露,手上动作一顿。   随即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转身看向江孟。   “我不认识那个女人,不过那个女人好像认识江孟哥。” 第407章   “她说偶然看见你,因为认识你,就好心想送你回家。”   “我当时看你醉得难受,急着带你回来休息,就没多问,也没在意她是谁。”   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绝口不提自己当时的愤怒和推搡,也刻意模糊了对方“学姐”的身份。   “江孟哥,你先别想那些了。”   韩露将温水递到他手里。   “我早上给你熬了山药小米粥,一直在灶上温着,最是养胃。你先喝点水,我去给你盛粥,喝了胃会舒服些。”   “好。”   -----------------   许望溪这边也和春欢交代了这件事。   知道许望溪没把事办成,春欢并没有多少失望。   一次不成,再找下次机会就好了。   没有机会,她可以创造机会。   唐佑辞这段时间在国外,没有夜生活的春欢去了江孟他们常去的会所。   “你看看,有喜欢的吗?”   春欢看着被叫来的一排风格各异的男孩子,语气漫不经心地问。   这些男孩风格各异,有的阳光俊朗,有的冷峻魅惑,有的透着乖巧......   “春欢,这不好吧?”   许望溪坐在她身侧,原本还有些拘谨和不安,目光随着春欢的话巡视过去。   当她的视线落在从左数第三个少年身上时,有些挪不开了。   那是一个极其青涩的少年。   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修身长裤,身姿挺拔却带着一种未完全长开的单薄感。   皮肤很白,在暧昧的光线下几乎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似乎感应到了许望溪长时间停留的注视,他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这份独特的青涩感,让她心头莫名一悸,脸颊也不自觉地微微发热。   包厢里的八个少年,虽然站成一排,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其实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春欢身上。   他们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早就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   从衣着、配饰、气场来看,谁才是今晚真正能做主的人,一目了然。   相比之下,坐在她旁边的许望溪,就普通得多了,更像是一个跟班陪衬。   心思活络的人,自然更愿意将精力投向春欢。   更何况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客人,即便抛开金钱不谈,单单是这副容貌和身段,也足以让许多人心动。   若是能攀上,哪怕只是一夜露水情缘,对于这些游走在声色场边缘的少年来说,也是一桩令人心甘情愿的美差。   好几道带着暗示和讨好的目光,飘向了春欢。   “怎么,有男朋友了?”   春欢斜睨了一眼身旁明显拘谨不安,却又忍不住往那青涩少年身上瞟的许望溪,语气带着点调侃。   许望溪连忙摇头:“没有,是有个同事在追求我,但不算男朋友。”   更何况,自从心里重新燃起对江孟的念头,她对那个只是家境尚可、前途一眼能望到头的同事,早已彻底失去了兴趣。   那点安稳,在可能攀附上的富贵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既然是单身,有什么好顾忌的?”   春欢轻笑一声,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排少年,语气随意。   “喏,这八个,今晚挑一个最顺眼的,体会一下被别人服务的感觉。”   在没和唐佑辞分开前,春欢是不会和其他男人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牵扯。   除非......有比唐佑辞更有钱、更有势、对她更慷慨的人出现,她或许会考虑权衡利弊。   但眼前这些还需要她花钱买服务的男孩,显然远不够格。   唐佑辞对她足够大方,无论是物质还是在某些方面的契合度,都让她颇为满意。   为了一个需要她花钱、长得又不如唐佑辞的人,她损失一间银行,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许望溪被春欢说得更加窘迫,脸颊微红。   她有些尴尬地抬起头,目光再次从那八个风格各异的少年脸上缓缓扫过。   这一次,因为春欢的话,那八个少年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许望溪身上。   他们明白,今晚的主顾是旁边那位气场强大的美女,但需要他们服务的,却是眼前这位看起来普通许多的女士。   只有得到她的青睐,他们才有留下的机会。   “都机灵点,你们谁让我这位朋友满意了,玩得开心了,今晚的好处,自然少不了。”   这钱,春欢乐意出。   毕竟,她看看也觉得心情舒畅。   在众人的目光下,许望溪的脸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吸引了她目光的青涩少年。   “那......就你过来吧。”   被她指中的少年,青涩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惊喜。   他立刻乖巧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到许望溪身边的沙发空位坐下。   “姐姐,”他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很好听,“你喝什么?我给你倒酒好不好?”   其他落选的少年脸上难掩失望。   其中一个身材更高挑、相貌也更英俊些的男孩,不甘心地看向春欢。   他心思一转,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笑,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磁性。   “这位漂亮的姐姐,一个人喝酒多无趣,想喝什么,让我来为您服务。   “我保证让您今晚心情愉悦。”   他自信满满,以为凭借自己的外表和主动,能打动这位女客人。   他甚至准备在春欢身边坐下。   然而,他期待中的默许没有到来。   “不用。”   冰冷的声音响起。   “他留下,剩下的都可以出去了。”   那少年动作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还想再争取。   “姐姐,我......”   “我说,不需要!”   春欢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眸里只有不耐烦。   “怎么,听不明白吗?”   那人顿时打消了那点小心思。   毕竟进来这里签的合同第一条就是不能得罪客户。   他讪讪地低下头:“对不起姐姐,是我冒昧了。那姐姐们玩得开心,我们先出去了。”   那几位没被选中的少年,识趣地朝包厢门口退去。   就在他们刚走出包厢门,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两位气质不凡,正是这家会所的顶级VIP客户。   吴越泽今天本是跟朋友来玩,没想到会撞上自家大哥和权哥,上前打招呼。   “权哥,大哥。” 第408章   春欢包厢走出来的六位少年,也贴着走廊墙壁站成一排,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让出通道。   就在双方交错而过的瞬间,第七个走出来的少年,恰好与走到春欢包厢门口的吴越泽打了个照面。   吴越泽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排“少爷”,又顺着他们出来的方向,随意地往那间还未关上门的包厢内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原本已经越过包厢的脚慢慢停了下来。   他似乎看见了一个极其熟悉又意想不到的人。   那包厢的女人好像是卢春欢?   吴越泽心头一跳,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立刻将视线转回那排正准备散去的“少爷”身上,一个荒诞的猜测涌入脑海。   “怎么不走了?”   吴越启走了几步,发现弟弟没跟上,停下脚步,回头叫人。   “大哥,你等我一下,马上。”   吴越泽回过神来,顾不上解释,往后退了两步,在吴越启诧异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推开了那间包厢的门。   包厢内。   春欢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许望溪则和那个留下的青涩少年靠得很近,少年正低声说着什么,逗得许望溪掩嘴轻笑,脸颊绯红。   门被突然推开,三人都是一愣,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春欢的目光与门口吴越泽探究的眼神,直直地对上。   这下,吴越泽百分之百确认了。   他没看错,包厢里的女人,就是卢春欢。   在春欢开口前,他又干脆利落的关上了门。   “神经病。”   春欢低声骂了一句,重新低下头,继续给唐佑辞发消息。   她最新发过去的一条是:【你还有几天回来?】   而在这条之上,是她更早发出去的,带着刻意撩拨意味的:【我想你了。】   唐佑辞的回复简洁到近乎冷酷,只有一个字:【嗯。】   此刻,新消息跳了出来,是他最新的回复:【三天。】   春欢看着那个干巴巴的“三天”,又看了看上面那个孤零零的“嗯”,并不满意。   又追加了一条,【‘嗯’是什么意思,唐总到底有没有想我呀?(委屈.jpg)】   消息发送成功,那头却没有回复。   春欢也不在意,将手机放到一边,目光转向另一侧。   许望溪此刻,已经彻底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身边少年青涩却专注的陪伴,恰到好处的恭维和体贴,让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了“金钱”带来的魅力。   明明她长相普通,家世平平,可在少年口中,她仿佛成了世界上最特别、最有魅力的女人。   她说自己不怎么会喝酒,少年便温柔地说“女孩子少喝酒挺好的,对身体好”,然后体贴地为她换上果汁。   她随意说句话,他都能接上,给予最积极的情绪反馈,眼神专注得仿佛她是他的全世界。   这种被捧在掌心、全方位满足虚荣心和情感需求的感觉,让许望溪有些飘飘然,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几乎要沉醉在这虚假的温柔乡里,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   而吴越泽那边,已经跟着大哥和权哥进了另一个豪华包厢。   他整个人却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情景。   卢春欢,在会所包厢,身边跟着一个明显是会所“少爷”的少年,外面还刚出去一排。   这女人,胆子不小啊,她现在可是靠着佑哥的,拿着佑哥的钱,跑到这种地方来养小白脸。   玩得够花的。   这个认知让吴越泽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这简直是天赐的把柄。   如果能抓住她这个错处,想办法让佑哥知道,以佑哥的脾性,怎么可能容忍。   到时候,卢春欢必然会被唐佑辞厌弃,扫地出门,别说捞好处了,恐怕下场会相当难看。   这不正好替孟哥出了这口恶气,孟哥以后也不用再为那个女人借酒浇愁了。   想到这,吴越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坐在主位的谢权。   谢权是唐佑辞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关系最铁,也最得唐佑辞信任。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想知道唐佑辞的行踪或态度,问谢权准没错。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端起酒杯,挪到了谢权旁边的空位坐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权哥,今晚......佑哥来了吗?”   谢权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对于这个朋友的弟弟,他自然有印象。   吴越泽平时很少主动往他们这个核心圈子凑,今天突然问起唐佑辞,倒是件稀罕事。   一旁正和旁人说话的吴越启也听见了弟弟的问话,转过头,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不解和警告的意味。   “阿泽,你打听佑辞的行踪干什么?”   当然是确定卢春欢是自己来寻欢作乐,还是佑哥带她出来玩的。   当然,这话他没敢直接说。   他要是说的直白,惹他哥不高兴了,手里的零花钱就得没了。   他们家的事业在他大哥和大姐手里,他就是个混吃等死的。   张浩和江孟其实和吴越泽差不多,只是江家继承人没了,江孟不得不担起重任。   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带着点八卦好奇的表情,嘿嘿一笑。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好奇,权哥不是和佑哥玩的最好,肯定知道佑哥在哪。”   吴越启对自己这个弟弟还算了解,知道他肯定不只是好奇这么简单。   但他没立刻拆穿,只是淡淡道:“阿泽,别在这儿拐弯抹角的,有什么事就直说,或者你先说说,为什么突然对佑辞的事这么好奇?”   吴越泽被大哥看得有点心虚。   “大哥,你先让权哥告诉我佑哥今天在不在。”   他试图讨价还价,“只要权哥告诉我,我保证,马上就把我为什么好奇佑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们,绝对不隐瞒。”   他那副神神秘秘又带着点兴奋劲的样子,倒是勾起了吴越启和谢权的一丝兴趣。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权给出了吴越泽想要的答案。   “佑辞不在国内,他出国谈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去了。”   不在国内!   吴越泽听到这四个字,眼睛猛地一亮,眼底的兴奋几乎要压抑不住,嘴角上扬。   太好了。   那刚才包厢里看到的卢春欢,就绝不可能是跟着佑哥来的。   只能是她自己耐不住寂寞,趁着佑哥不在,拿着佑哥的钱,在会所里挑小白脸寻欢作乐。 第409章   “所以,”吴越启见弟弟得到答案后那副明显不对劲的兴奋模样,心中疑虑更重,再次问道,“现在能告诉我们了,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佑辞的事?”   “大哥,权哥,你们......知不知道,佑哥最近身边养了个女人?”   吴越启和谢权闻言,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目光又落回吴越泽身上。   “听过一些。”   吴越启淡淡开口。   谢权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唐佑辞这段时间某些细微变化,在他们这些关系还不错的人眼里,其实相当明显。   或者说,唐佑辞压根就没打算刻意隐瞒。   一些非必要的应酬聚会,他能推则推。   有时候电话联系,那头传来的声音里有时会带着一种事后的沙哑和慵懒,他们都不是毛头小子,自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更明显的是,以前对女人喜欢的东西从不感兴趣的唐佑辞,在听他们谈论拍卖会上有什么珠宝首饰时,也会关注起来。   这些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事实。   唐佑辞身边,有了一个关系匪浅的女人,并且,他对那个女人还用心了。   “怎么?”吴越启看着自家弟弟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眉头微挑,“阿泽,你认识那个女人?”   他意识到,自己这个看似不着调的弟弟,或许知道些他们不清楚的内情。   “我当然认识。”   吴越泽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慨。   “而且我告诉你们,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权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吴越启,低声问:“你弟弟......该不会是被那女人伤过吧?”   “还是他喜欢人家,结果人家没选他,因爱生恨?”   吴越启立刻摇头,语气肯定:“不可能。”   吴越启了解自家弟弟,这些年弟弟身边女伴换得勤,从未听说他为哪个女人真正上心过,更别提疯狂到因爱生恨。   “大哥,权哥,你们是不是还不知道,佑哥养的那个女人是谁?”   吴越启看着他:“既然你知道,就别卖关子了。”   “江青哥的老婆,就是那个从穷山沟里爬出来、费尽心机嫁给江青哥的村姑。”   “佑哥身边的那个女人就是她,卢春欢。”   吴越泽愤恨的说道。   如果他仅仅说出“卢春欢”这个名字,谢权和吴越启可能对不上号。   毕竟这个名字在B市的上层圈子里,分量太轻,若非刻意关注,很难留下深刻印象。   但“江青的老婆”这个前缀一出,两人立刻就想起来了。   江青是江家长子,英年早逝,令人惋惜。   而他的妻子,他们略有耳闻,出身低微,攀附而上,在江青去世后被江家净身出户,处境尴尬。   此刻听到吴越泽如此笃定地说,唐佑辞身边的女人,就是这位江青的遗孀,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佑辞......竟然会找这样一个背景如此复杂的女人?   这确实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以唐佑辞的身份、眼界和挑剔程度,他们预想过各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选择。   不过,讶异归讶异。   谢权和吴越启都是有分寸的人。   唐佑辞是他们朋友,他的私事,尤其是感情选择,他们不会干涉和置喙。   既然是佑辞自己的选择,作为朋友,自然会尊重他的决定。   吴越泽见他们二人脸上除了最初一丝讶异,便再没什么明显的波动,顿时有些着急了。   “大哥、权哥,你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吴越泽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急切和不忿。   “那个女人,根本就配不上佑哥,佑哥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你们作为他的朋友,难道不应该劝劝他,让他清醒一点吗?”   “怎么,人家得罪你了?”   吴越启皱着眉问。   “不是。”   “大哥,我和你说实话吧,那卢春欢不仅是江青哥的老婆,还是江孟大学时谈的女朋友。”   “当年大学里江孟对她一见钟情,追了半年将人追到,结果后来那个女人一声不吭把江孟给甩了,转头就嫁给了江青哥。”   “她就是个嫌贫爱富的女人,因为江孟当时不是江家继承人,没钱,她就找上了江青哥。”   “江青哥去世后,她没了靠山,转头就又去联系江孟,想攀附回来。”   吴越泽脸上都是对春欢的鄙夷。   “所以呢?”吴越启不动声色地追问,“她是怎么搭上佑辞的?”   一旁的谢权没说话,但也同样好奇。   吴越泽眼神闪烁了一下,略过了江孟原本报复的意图,只挑部分事实说了出来。   “那时候卢春欢没钱,求江孟给她介绍个工作。江孟心软,就把她推荐到了佑哥的秘书部。”   “结果谁知道,那女人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竟然就蛊惑了佑哥。”   谢权和吴越启那两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   不管江孟是出于什么目的帮忙,结果眼睁睁看着人爬上了佑辞的床。   这剧情,着实有些令人玩味,让他们这种旁观者都忍不住生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好笑。   “行了,阿泽,”吴越启收敛了那点笑意,语气带着警告,“你佑哥做事,自然有他的分寸,你少在里面掺和。”   吴越启知道自家弟弟和江孟关系好,是两肋插刀的好兄弟。   他要是私下里为了江孟这个好兄弟做什么手脚,哪怕是他的弟弟,佑辞动起手来也不会手软的。   “大哥,你们到底是不是佑哥的朋友啊?”   吴越泽见大哥不仅不赞同,反而警告自己,顿时急了。   “你们知道我刚刚还看到啥了?刚刚经过806包厢的时候,那房间里走出来一排男人,那个女人就在里面。”   “佑哥在国外谈项目,那个女人背着佑哥在外面寻欢作乐。”   “你们都不替佑哥生气吗?”   吴越启和谢权的记忆力都极佳,经吴越泽这么一提醒,立刻想起了刚才在走廊遇到的那一排贴着墙根的年轻男孩。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吴越启警告地看了一眼自家弟弟。   一旁的谢权,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带着看好戏意味的笑容。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唐佑辞发去了消息。   吴越启训斥完弟弟,一转头,正好瞥见谢权脸上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干嘛了?” 第410章   谢权将手机屏幕随意地转向吴越启,笑容加深,语气轻快:“没干什么,帮你弟弟一把,让他出口恶气啊。”   吴越启一把抓过手机,垂眸看去。只见屏幕上显示着谢权刚刚发给唐佑辞的消息。   【佑辞,听越启的弟弟说,在花茗偶遇你的心肝,趁你出国,人家找了整整一排身强力壮的MB开眼界。需要我帮你掌掌眼,看看有没有长得比你更出色、更会伺候人的吗?】   “你——”   吴越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无语的看着谢权,被他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行为气到不想说话。   他哪里是想帮自己弟弟出口恶气?   分明是想看佑辞的笑话。   偏偏用的还是自己弟弟做幌子。   这一箭多雕,谢权玩得真是明明白白。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轻响。   唐佑辞的回复很快。   异常简洁,只有一个字,却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冷冽。   看到那个字,吴越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被谢权气到的心情瞬间好转不少。   他把手机丢回给谢权,幸灾乐祸道:“看吧,佑辞让你滚。”   谢权耸耸肩,对这个回复并不意外。   吴越启转过头,对上自家弟弟一脸期待的表情,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你也滚出去,少掺和别人家的事,听见没有?”   “走就走。”   吴越泽站起身,走得一点也不犹豫。   他的目的达到了,自然要把消息分享给自己的好兄弟。   江孟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花茗,正好撞见春欢和许望溪并肩从会所门口走出来。   许望溪脸颊微红,眼神里的兴奋还未散尽。   江孟几步上前,直接拦在了两人面前,挡住了去路。   “江孟学弟?”   许望溪先是一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江孟的注意力原本全在春欢身上,听到有人叫他,这才将目光转向许望溪,眼神里带着疑惑。   “前两天晚上,我也在这附近,看到你喝醉了,想送你回去来着。后来你未婚妻来了,我就先走了。”   “哦,原来那天是你,谢谢。”   他依然没有记起许望溪。   “我是许望溪,不知道学弟还记不记得我?”   “许望溪......许学姐?”   江孟想起来许望溪的身份,大学时那个总是和卢春欢形影不离的室友。   只是后来,他刻意遗忘了很多与卢春欢相关的人和事。   “是我。”   而一旁的春欢,从始至终目光都没在江孟身上停留。   她语气温和的对许望溪道:“望溪,我先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许望溪点头。   “等等。”   江孟这次本就是冲着春欢来的,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走掉。   可惜,春欢连停顿的意思都没有,步伐未变,直接与他擦肩而过,继续朝前走去,彻底无视了他。   江孟被她这种彻底的漠视激得心头火起,见她越走越远,忍不住抬高声音,冲着她的背影抛出自己认为最具杀伤力的威胁。   “卢春欢,你就不怕被佑哥知道,你趁着他出国不在国内,拿着他给你的钱,跑到这种地方来寻欢作乐?”   听到这句话,春欢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江孟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她终于知道害怕了。   春欢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江孟。   看着以为拿捏住自己的江孟,嘴角勾起讥讽的笑。   “江孟,你觉得阿辞是信你,还是更信我?”   “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   她微微歪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   “知道我这么招人喜欢,他难道不该......更加努力地对我好一点,免得我被别人勾走了吗?”   江孟被她这番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言论气得一时语塞。   春欢的话却直戳江孟的心口。   “你没用,只能被我抛弃,可阿辞和你不一样。”   “他,我舍不得。”   这话将江孟的自尊完全踩在脚下。   许望溪眼看气氛剑拔弩张,连忙上前两步,试图打圆场。   “春欢,江孟学弟,大家都是校友,这么多年过去了,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吧。”   看到许望溪出面,春欢原本冰冷的表情似乎缓和了那么一点。   “望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待会儿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原计划春欢是顺路送许望溪的,不过既然江孟出现了,正好给许望溪创造个加深联系的机会。   许望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那你路上小心。”   春欢忽视江孟铁青的脸,大步朝前走。   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时顿了顿。   那男人举着手机在对着他们的方向。   被发现后,那人丝毫没有尴尬,也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她的目光,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看样子,看好戏的心态一点都不遮掩。   春欢脚步未停,脸上甚至缓缓绽开一个明媚的微笑。   她对着那个男人的方向,红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男人,在辨认出她口型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站在他身后的同伴似乎也看清了春欢的口型,饶有兴致地凑到他耳边,低声替他翻译并补充完整了那两个字。   “人家骂你‘傻逼’。”   同伴从男人手里拿过手机,在男人没反应过来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将手机塞回男人的兜里。   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另一边,许望溪见江孟还死死盯着春欢离开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学弟,那我也先回去了。”   江孟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许望溪身上。   看着这个曾经和卢春欢关系最亲密的女人,一个念头迅速在他心中成型。   他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露出一丝歉然和温和的笑意。   “许学姐,刚才不好意思。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打车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就当谢谢你那天晚上的好意,还有,为我刚才的失态赔罪。”   许望溪心头猛地一跳,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惊喜。   她强压下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学弟你了?”   “不麻烦,顺路的事。”   “那就谢谢学弟了。”   许望溪不再推辞,欣然接受。   两人各怀鬼胎,表面上却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一场各取所需、充满试探与算计的叙旧,悄然展开。 第411章   春欢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工位旁,还未坐下。   就被崔莹通知,去一下唐总的办公室。   她下意识地问。   “崔姐,唐总回来了?”   “对,唐总刚到公司。”   “好的,我这就过去。”   春欢应下。   走到一半,她又折返回了卫生间。   站在明亮的镜子前,她仔细审视着自己的妆容。   很好,无懈可击。   这才放心地去了唐佑辞办公室。   她进门的时候,唐佑辞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明明知道是她来了,却还要装模作样。   春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反手将办公室的门锁上。   放轻脚步走到唐佑辞身后。   她伸出双臂,从后面紧紧环住了男人劲瘦的腰身,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他挺直的脊背上,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抱怨,却又更像撒娇。   “提前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唐佑辞原本的行程确实是明天回国,但最终,他还是压缩了工作,将返程提前了一天。   因为看到了他朋友发来的东西。   他明明知道春欢最多只是看看,可他还是被影响到了。   自己不在国内,她跑去找 MB。   用的还是从自己手里讨来的钱。   这让唐佑辞有些心绪不宁。   感受到身后贴近的温软躯体,和那带着依赖的拥抱,唐佑辞缓缓转过身。   “不想我提前回来?”   他目光紧紧锁住春欢,想看清春欢脸上的表情。   “当然想。”   春欢答得干脆。   她主动抓起唐佑辞的一只手,将它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仰着脸,眼神炽热地望着他。   “感觉到了没?这里......因为你回来,跳得有多快?”   唐佑辞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脏有力的搏动,以及那下方柔软温暖的弧度。   他眸色深了深,另一只手抬起,拇指和食指轻轻掐住了春欢小巧精致的下颌,力道不重。   “跑到会所,”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更沉,“想我了?   听到“会所”二字,春欢瞬间明白自己前几日带许望溪去花茗“钓鱼”的事被他知道了。   不过显然,他并没有生气。   这是不在意,还是相信自己?   她微微偏头,蹭了蹭他掐着自己下颌的手指,眼波流转,带着钩子般的笑意。   “唐总,这是吃醋了?”   她故意问。   唐佑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吃醋吗?还不至于。   会所里出来的人,不至于让这个有野心的精明女人上心。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   “有人想抓你的错处。”   其实不用他说,春欢已经猜到了是谁。   那天吴越泽那个神经病突然推门进来时,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抓到把柄般的得意,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环着他的腰身,用往后倒退的姿势,将唐佑辞带到了宽大的真皮沙发旁。   然后,她手上微微用力一推。   唐佑辞顺着她的力道,稳稳地坐进了沙发里。   春欢随即跨坐上去,动作迅速又强势。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思念,带着挑衅,也带着占有欲。   漫长的时间过去,他们终于结束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吻。   春欢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喘息,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   “我不怕别人抓我的错处。”   她抬起头,眼神里是毫不遮掩的笃定,“因为我知道,唐总会包庇我的,对吧?”   她停顿了一下,红唇凑近他的耳边。   “只要你觉得我没错,那便不是错。”   说完,她伸出舌尖,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唐佑辞原本就紧绷的身体瞬间僵直,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阿辞。”   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   “什么?”   春欢正沉浸在撩拨成功的愉悦中,没太听清。   唐佑辞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暗色,重复了一遍。   “叫我阿辞。”   春欢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噙着一抹笑,满足了唐佑辞。   “阿辞。”   她顺从地唤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   似乎觉得不够,她又换了个称呼:“佑辞。”   眼看他眼神更深,她玩心大起,带着点戏谑和撒娇,拉长了语调:“辞哥哥......”   “哥......”   就在她准备喊出更亲昵、甚至有些过火的称呼时,唐佑辞猛地低下头,用滚烫的唇堵住了她那张惹是生非的小嘴,将剩下的音节全部吞没。   一吻结束,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   “你告诉江孟的没错。”   “比起江孟,我更相信你。”   春欢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带着一丝错愕。   “你怎么知道我和江孟说过什么?”   她问完,不等唐佑辞回答,自己便迅速反应了过来。   “那天那个拿手机的傻逼,你认识?”   听到那句“傻逼”,唐佑辞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沉的笑。   那天看到发来的视频,读到那句无声的唇语时,他就曾这样低笑过,带着前所未有的愉悦。   “对,”他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愉悦还未完全散去,“那个人是吴越启。”   “吴越启?”春欢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他和吴越泽什么关系?”   “吴越泽他亲哥,一母同胞的。”   唐佑辞解释。   春欢恍然,原来那个神经病和那个傻逼是亲兄弟   “所以,”她声音拉长,带着故意装出来的委屈和控诉,“他们兄弟俩,一个跑去跟阿辞打小报告,说我背着你在会所干坏事,另一个还偷偷拍视频证据给你看,就是想让你误会我,让我离开你,对吗?”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可怜。   “吴越泽是,越启不是,越启只是想看热闹。”   一个用全称,一个叫两个字的名字,亲疏远近分明。   “那吴越启是你朋友?”   “嗯。”   “起来吧。”   唐佑辞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示意她从自己身上下去。   “我不。”春欢立刻拒绝,反而搂紧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我都快十天没见到你了,就想这么长在你身上,哪也不去。” 第412章   “骗子。”   唐佑辞低笑,嘴上骂着她,可眼底那抹愉悦的弧度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春欢闻言,抬起头,惩罚性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嘶——”   唐佑辞吃痛,吸了口气。   春欢这才满意地松口。   “看,你以后要是再让我不高兴,我就这样惩罚你。”   “真不起来?”   唐佑辞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不!”   “好吧,”唐佑辞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既然你不想起来,那我特意从国外给你带回来的礼物,看样子,你是不想要了?”   听到唐佑辞说礼物,春欢眼眸一亮。   “你给我带礼物啦?”   这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毕竟之前都是她暗示或者明示的讨要,他才会安排高科给她准备那些她想要的东西。   像这种主动在外出差还惦记自己的情况,春欢确实没想到。   “对,”唐佑辞看着她眼中瞬间被点亮的星光,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不想看看是什么吗?”   刚刚还声称要“长在他身上”的春欢,已经毫不犹豫地双手抵着他的胸膛,站直了身体。   她干脆利落地从他腿上站了起来,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这毫不留恋的“变脸”,让唐佑辞心头莫名地涌现出一丝极其短暂的失落和好笑。   不过看到她脸上的笑,唐佑辞没准备让她失望。   “礼物在我办公桌上,去看看。”   春欢立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宽大整洁的办公桌上,安静地躺着一个深蓝色丝绒质地的方盒。   盒子上没有任何显眼的Logo,但那种低调中透出的奢华感,却在无声地宣告着里面东西的价值。   春欢走过去,轻轻打开了盒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璀璨到近乎刺眼的粉色光芒,晃得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待适应了那刺眼的光芒,她才终于看清了盒内的全貌。   一整套粉钻首饰。   美!   美得惊心动魄。   美得让人目光一旦落上去,就再也舍不得移开。   春欢抚摸着那枚粉钻项链。   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惊喜和开心。   没有女人能抗拒美丽的东西。   特别是这枚粉钻一看就价值不菲。   唐佑辞靠在沙发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喜悦和满足。   让他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的眸光也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这套粉钻,是他亲自挑选的。   当时看见这套拍品的第一眼,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念头:她一定会喜欢。   然后他就毫不犹豫地拍了下来。   哪怕他的合作伙伴想拿下这套粉钻作为他家小公主的十岁礼物。   当时他委婉地拒绝了合作伙伴让他割爱的请求。   毕竟他家里也有人喜欢。   唐佑辞从沙发上起身,迈步走到春欢身后。   他从背后,以一种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将她纤细的身体完全纳入自己的怀抱中。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则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喜欢吗?”   他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明知故问。   当然喜欢。   这种极致美丽、价值连城的东西,哪怕犹豫一秒去思考答案,都是对这份心意的亵渎。   “喜欢。”   她的声音因为太过兴奋而微微发颤。   随即,她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颌,语气带着故意为之的甜腻,“但是,我好像更喜欢你了,怎么办?”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盒子里的粉钻,连余光都吝啬于分给他一丝。   唐佑辞低低地笑了一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垂。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更喜欢它?”   春欢也不尴尬,理直气壮地反驳。   “哪有,喜欢它,是因为是你送的,这叫爱屋及乌。”   她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粉钻上移开,微微侧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带着狡黠的笑意。   “阿辞送的,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要是阿辞能经常这么惦记着我,时不时给我带点惊喜回来,那我肯定会越来越喜欢阿辞的。”   这番话,将她的小心思,包装得如同情人间最甜蜜的期许。   “贪心。”   唐佑辞笑骂了一句,低头,在她光洁的侧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春欢对于唐佑辞口中的评价,并不在意。   “是啊,我就是很贪心。”   她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欲望。   “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这辈子都花不完,多到可以让我为所欲为,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担心失去。”   “也贪心地......想要很多很多阿辞的喜欢。”   在她的心中,钱和唐佑辞的喜欢,是可以画上等号的。   只要唐佑辞越来越喜欢她,越来越离不开她,她就能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得到她最渴望的财富和安全感。   她的掌心轻轻覆盖在唐佑辞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的皮肤。   “阿辞,你愿意给我吗?给我很多很多的钱,以及很多很多的喜欢?”   唐佑辞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眸色深沉了几分。   “卢春欢,你想要我的喜欢,可以。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   “有索取,就得有给予,这样才算公平,不是吗?”   “告诉我,你愿意拿什么来交换?”   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和穿透力。   春欢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她的腰侧抵在冰冷坚硬的办公桌边缘。   “只要我有,我都可以拿来交换。”   “包括你的喜欢?”   “对,包括我的喜欢。”   拿真心换真心和钱,对于春欢来说,是件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的真心可以顷刻间给出去,也可以随时收回来。   唐佑辞深深地看了她几秒,缓缓开口:“好,那就......拿你的喜欢,来交换我的喜欢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眸中没有丝毫戏谑或玩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真。   “可以。”   她放在身侧的手动了,迅速探入身后打开的丝绒盒子。   从那里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取了出来。 第413章   她将手从身后举到身前,缓缓摊开。   那枚粉钻戒指,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唐佑辞,你敢吗?”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唐佑辞笑了。   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既然她向前走一步,他又岂会退缩。   他放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抽离,脚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个动作让春欢的心微微有些失望。   下一秒,唐佑辞修长干净的手指,却稳稳地落在了她摊开的掌心上。   在她的注视下,他将那枚戒指拿走。   他执起她的左手。   最终,那枚戒指,被他一点一点地套在了她左手无名指纤细的指根上。   尺寸,刚刚好。   粉钻的光芒与她白皙细腻的肌肤相得益彰,美得惊心动魄。   戒指很美,她的手很美,戴上戒指的手,更是美得如同艺术品。   就在戒指完全戴好的刹那,窗外的阳光恰好移动了角度,一道光束穿透玻璃,不偏不倚地照射在那颗粉钻上。   粉钻在这个空间折射出耀眼的光。   那光芒映亮了她和唐佑辞的脸庞,为这一刻镀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光芒。   唐佑辞和春欢心中同时想到那一句。   “现在,可以亲吻......”   可惜,这只是个心照不宣的演习。   唐佑辞伸出手,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   “满意了吗?”   “很满意。”   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爱不只是嘴上说的,还是要动的。   分开了近十天,这具与她无比契合的身体,她确实有些想念。   她知道,这间办公室里有个休息室。   春欢伸出手,指尖勾住了唐佑辞颈间那条一丝不苟系着的深色领带。   她慢慢地将领带绕在自己纤细的手指上,一圈,两圈......然后,轻轻使力,向下拉扯。   唐佑辞顺着她的力道,顺从地低下头,两人的鼻尖几乎再次相触,呼吸可闻。   春欢微微歪着头,唇瓣贴近他敏感的耳廓,   “阿辞......”她唤他,声音又软又媚,“我们去休息室......好不好?”   唐佑辞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随即便说了声好。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唐佑辞的外套被褪下,他刚靠近床。   春欢手指灵巧地探入他衬衫下摆,带着微凉的指尖触上腹肌,正准备顺着肌理线条向上游移,进行下一步更深入的探索......   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牢牢攥住。   “别闹。”   唐佑辞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无奈。   春欢动作一顿,愕然抬眼看他。   都已经进了休息室,门也关上了,氛围也到了,他现在说这话,有点太煞风景了。   “不......睡?”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疑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睡,”唐佑辞将她不安分的手完全包裹住,制止了她的小动作,声音低哑,“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睡。”   他知道春欢口中的睡是动词。   而他的睡是静态的休憩与恢复。   春欢有些失望地将手抽离。   “不是我想的睡,那干嘛让我也到这个小房间?”   “算了,我回去上班了。”   说着,她便要起身下床。   脚还没沾地,手腕再次被攥住,紧接着一股力道袭来,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重新拽了回去,天旋地转间,摔回床上,落进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   被他用双臂牢牢圈住,动弹不得。   “陪我。”   “半个小时后,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时间不够。”   他低声解释,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飞机落地,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公司,连轴转的行程让他身体有着明显的疲惫。   可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然是想看看她。   所以,遵从内心的直观感受,把人叫了过来。   原本,他还能多休息几十分钟。   可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只剩这短短的半个小时。   “等晚上回去,好不好?”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轻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现在,让我抱着你,休息一会儿。”   春欢原本还想挣扎起身的力道,在他这难得的疲惫示弱和那声低沉的“陪我”中,悄然消散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抱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不过几分钟,身后原本还算清醒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悠长。   春欢知道唐佑辞真的困了,就躺床上说句话的功夫,他都要睡着了。   他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快,很沉。   可见是真的累极了。   春欢静静地躺着,没有动。   她听着身后沉稳的呼吸,感受着对方身上的体温,心中那点被拒绝的失望和气恼,慢慢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平静。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在休息室柔软的床上,安静地度过了半个小时。   唐佑辞的生物钟精准得可怕。   说半个小时,潜意识便掐着点,在第二十九分钟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时间感觉到怀中温软的躯体,以及她均匀平稳的呼吸。   她也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   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他极其缓慢地将被压在她身下的手臂一点点抽出来,不想惊醒她。   起身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条被春欢之前把玩拉扯得皱巴巴的领带。   转身走到一旁的衣柜前,从里面取出一条备用领带换上。   整理好衣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睡得香甜的春欢。   唐佑辞的目光在她无名指那枚粉钻上停留了一瞬,眸中多了丝笑意。   轻手轻脚的离开。   春欢睡一觉醒来,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唐佑辞已经开完会回来,正在处理公务。   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怎么一直站在那干嘛?”   唐佑辞将手里的一份文件看完后,签上字,放置到一边。   这才转头看向春欢的方向。   她出来时候弄出的细微动静,他已经感知到了。   唐佑辞在等春欢开口,结果人家就在那站了几分钟,没说话。   他只好主动打破沉默。   春欢被他的声音唤回神,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办公桌对面,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微微弯腰,上半身向前倾去,拉近了与他的距离,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   “被唐总迷住了呀,”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唐总认真办公的样子,真好看。”   唐佑辞沉默不语,有没有被她恭维的话取悦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414章   “不过,唐总虽然秀色可餐,可惜到底不能真的当饭吃,我饿了。”   已经干了半天活的唐佑辞没饿,睡了半天的人却开始叫嚣起饿来。   唐佑辞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他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后,已将最紧急棘手的事务处理妥当,剩下的工作饭后处理也来得及。   他站起身:“走吧。”   春欢原本以为唐佑辞会带她去公司的食堂,或者去楼下随便吃点。   没想到,唐佑辞却直接驱车带她去了一家私家菜馆。   菜品很快上齐。   春欢扫了一眼,发现好几道都是她平时偏爱的清淡菜式。   当然,桌上也摆着几道色泽红亮、一看就偏辣的菜肴,显然是唐佑辞自己的偏好。   用餐时,春欢注意到唐佑辞似乎格外偏爱其中一道菜,夹了好几次。   她有些好奇,也想尝尝味道,便伸出筷子,朝那道菜探去。   她的筷子刚夹起一块鸡翅,还没送到自己碗里,斜刺里伸过来一双筷子,轻轻一拨,便将那块鸡翅截下,放进了他面前的骨碟里。   不仅如此,他还顺势将她手里的筷子也一并没收了。   春欢:“???”   唐佑辞面不改色地将她原本的筷子放到一边,又示意侍者给她换了双干净的,这才开口解释。   “这道菜看着清淡,笋和鸡翅也都不算重口,但汤汁和腌制用了不少辣椒提味,口味偏辣。”   唐佑辞是偶然间发现她这个弱点的。   有一次在外面用餐,她尝了一道看起来并不太红的菜,结果晚上回去就胃疼得脸色发白,最后还是吃了胃药才缓过来。   当时的唐佑辞就反应过来,第一次见到她加班的那晚,她的胃疼,恐怕也是一场算计。   不过已经中计的他,那时候也不想拆穿。   此刻,唐佑辞这份不动声色的细致和掌控,让春欢心头微动。   “谢谢阿辞。”   小别胜新婚,这句话还是有依据的。   从下班回到云爵苑的住处开始,他们就开始了深入交流。   一向算是很克制的唐佑辞,在休养了一段时间后,被彻底解开了某种封印,展现出了近乎不知餍足的一面。   春欢起初还能游刃有余地回应,甚至主动撩拨,但随着夜色渐深,体力逐渐不支,开始讨饶。   某人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用行动证明他的精力远未耗尽。   最终,时针指向凌晨,被折腾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的春欢,是被唐佑辞半哄半抱起来,一口一口喂着吃完那顿迟来的晚餐。   后面的三天,夜晚的生活都延续着这种极其和谐且高强度的模式。   春欢虽然身体有些疲累,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愉悦和舒畅。   第四天,当被前台通知有人找,她下楼看到那对夫妻的时候,所有的好心情都被破坏掉了。   那对夫妻,她已经七年没有见到过了。   没想到在她已经将那些过往全部忘掉的时候,他们会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隔着很远的距离,春欢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怨恨。   卢父和卢母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正局促又难掩贪婪地四处张望着。   他们正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土话低声交谈,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有些突兀。   “宝根爸,那人没说错吧,老三真在这种地方上班?这地儿真气派啊。”   “肯定没错,那人说了,老三现在可出息了,在这种大公司当秘书,一个月能挣这个数。”   卢父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这下好了,宝根娶新媳妇的彩礼钱有着落了。”   “对对对,还得让老三把工资都交上来。她一个丫头片子,要那么多钱干啥,得攒起来,以后给咱们孙子上学娶媳妇用。”   两人毫无顾忌地谈论着,仿佛春欢还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老三。   在他们的幻想里,这次不仅能解决儿子的彩礼,还能彻底掌控女儿的收入,从此过上让全村人眼红的好日子。   春欢心底的冷笑几乎要溢出眼眶。   把这对夫妻弄过来的人,她心中已然有了猜想。   既然韩露和江孟这么急,那自己也得加快把大礼送过去才行。   她深吸一口气,步伐平稳地走过去。   “你们怎么来了?”   春欢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卢母闻声看去,看到眼前这个穿着得体套裙、妆容精致、气质强大的女人,先是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试探着开口:“老......老三?”   卢父也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春欢。   这......这真是他家那个老三卢春欢?   记忆中的女儿,虽然模样不差,但哪有眼前这般气派,一看就很有钱、很不好惹的样子。   卢母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总算从那轮廓分明的五官和眉眼间,找到了些许熟悉的影子。   “你......你真是春丫头?”   卢父粗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   春欢没有正面回答他们关于身份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   “我问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卢父卢母见她这态度,再结合她这副派头,心里那点不确定迅速被“她就是老三”以及“老三果然发达了”的认知取代。   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小心翼翼,而是换上了春欢记忆中最熟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和蛮横。   “为啥来,当然是有事找你。”   卢父挺了挺佝偻的腰板,理直气壮地说。   “你弟前面娶的那个不要脸的赔钱货,跟人跑了,现在你弟要再娶一个新媳妇,彩礼钱咱们家凑不齐。家里就你出息了,在大城市挣大钱,这钱你得出。”   卢母在一旁帮腔:“就是,春丫头,你可不能忘本,你是卢家的人,宝根是你亲弟弟,他的事就是你的事,这钱你必须出。”   春欢听着这番熟悉又荒谬的言论,嘴角浮现讥讽的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这副德行,一点没变。   “不可能。”   “现在我的钱,卢宝根一分也别想从我手里拿。” 第415章   “什么?”   卢父卢母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瞬间急了。   卢父更是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手就要去拉扯春欢的胳膊,嘴里骂道:   “好啊你,出来几年,翅膀硬了是吧,敢不听你老子的话了。”   “不给钱,那你就跟我回老家去,看老子不收拾你。”   他心中盘算着,来接他们的人说了,只要能把老三带回去,那人也愿意给一笔钱。   这丫头要是不肯给钱,那就直接抓回去,既能换笔彩礼,又能省了给宝根的彩礼钱,一举两得。   可惜,如今的春欢已经不是当年需要事事顺从他们的那个孩子了。   她敏捷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卢父的拉扯,眼神冰冷地扫过周围已经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保安。   “保安,这两个人在这里无理取闹,骚扰员工,请把他们请出去。”   保安立刻上前,将还在叫骂挣扎的卢父卢母架出了曜华集团的大门。   那对夫妻显然不肯罢休,被轰出来后,竟直接在曜华气派的办公楼前撒起泼来。   卢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卢父则指着大楼骂骂咧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春欢站在大厅内,看着外面的闹剧,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很快赶到。   面对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卢父卢母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在警察的警告下,他们不敢再闹,只得先灰溜溜地离开。   不过春欢知道,麻烦还远远未结束。   蛇要打七寸才行。   卢家夫妻俩在曜华集团楼下的那场闹剧,动静着实不小。   这年头,职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八卦的眼睛和耳朵。   没一会儿功夫,各种添油加醋、脑补丰富的版本,就在公司内部的各个角落悄然流传开来。   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也传到了营销部那位一直对春欢念念不忘的李经理耳中。   春欢和唐佑辞的关系,整个集团上下,除了高科知道并严守秘密外,连崔云都不清楚。   这位李峰李经理,自从第一次在电梯里惊鸿一瞥,就对春欢上了心,之后便展开了锲而不舍的追求。   送花、送下午茶、找借口约吃饭......   虽然春欢的拒绝一次比一次明确,态度也一次比一次冷淡,但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够诚心,总有机会打动佳人。   唯一一次送东西没有被拒绝,就是第一次,他快速离开,没给春欢拒绝的机会。   那朵玫瑰被春欢丢在垃圾桶里,而没来得及丢的甜品,被春欢借花献佛留给了唐佑辞。   这一次,听说春欢被原生家庭找上门,还在公司楼下闹得如此难堪,李经理非但没有因此看轻她,反而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在喜欢的人遇到困难、最需要支持和依靠的时候,他挺身而出,给予帮助和关怀,这不正是拉近关系、甚至一举俘获芳心的绝佳时机吗?   抱着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李峰特意守在了秘书部所在楼层的茶水间,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终于,等到了春欢和一位女同事谈笑着走进来。   那女同事一见到李经理,立刻露出了然又有些尴尬的笑容,打了声招呼,便识趣地接完水迅速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春欢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准备立刻离开。   “卢秘书,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李经理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关切。   春欢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着明显的不耐烦。   “李经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手头的工作,似乎没有需要和您营销部沟通对接的事项吧?”   对于李峰这种时不时偶遇、试图搭讪的行为,春欢的耐心早已耗尽。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会委屈自己迎合他人的人。   对待李峰,她自认为态度已经足够明确。   从不给笑脸,拒绝干脆,眼神冷淡,就差直接把“滚远点”三个字写在脸上。   可眼前这个人,对她的所有冷漠信号视而不见。   “不是工作上的事。”   李峰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自以为体贴的笑容。   “我听说,今天你父母......来公司找你了?”   他的话刚起了个头,春欢的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李经理,这是我的私事,好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吧?”   李峰被她的冷硬态度噎了一下,但很快又调整过来.   “我知道是私事,我也不是想打探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的。”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是你弟弟结婚需要彩礼?如果是钱方面的问题,我可以......”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春欢脸上的表情透着冷漠,““我弟弟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他自己的事。”   她看着李峰那张写满热心和期待的脸,只觉得无比厌烦。   本来因为卢家夫妻出现而糟透了的心情,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她索性把话说绝,彻底斩断对方的妄想。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的需要钱,我也可以找我男人拿。实在轮不到麻烦一个不太熟悉的公司同事。”   “你男人?”   李峰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春欢。   “你......你有对象了?不可能,我明明问过......”   他之前明明打探过,她是单身。   而且这段时间,也从未见她和哪个男人走得很近。   “对,我有固定伴侣。”   “所以,我的任何私事,都不需要李经理您来操心。以后,也请您注意分寸,保持正常的同事距离。”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   李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失魂落魄地看着春欢冷漠而美丽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地低下头,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李峰走到电梯口,恰好电梯门开了。   唐佑辞和高科一前一后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唐佑辞西装笔挺,神色冷峻,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高科则紧随其后。   李峰连忙收敛心神,侧身站到一旁,恭敬地打招呼:“唐总,高秘书。” 第416章   唐佑辞微微颔首,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做停留,便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向总裁办公室。   高科紧随其后。   进了办公室,高科将文件放在唐佑辞的办公桌上.   “唐总,这是您要的并购案最新评估报告,我放在这里了。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等等。”   唐佑辞叫住了他,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语气平淡地问,“刚才在电梯口碰到李峰,他来这一层做什么?”   高科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李峰追求卢秘书的事。   他也知道卢秘书和唐总的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回答:“这个李经理,可能是听说了卢秘书的事,过来关心一下。”   唐佑辞原本落在文件上的目光倏然抬起,看向高科:“卢秘书的事?她怎么了?”   高科不敢隐瞒,如实汇报。   “今天上午,卢秘书的家人找到公司来了,好像在公司楼下闹了一场,动静不小。”   “现在公司里有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唐佑辞的眉头蹙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她来我办公室一趟。”   *   当春欢来的时候,唐佑辞明显察觉到她心情的不佳。   “心情不好?”   “嗯。”   她走到办公桌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近他,只是站在那里。   唐佑辞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春欢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离。   他牵着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我有时候心情不好,”唐佑辞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低沉而平缓,“就会站在这里,看着下面。”   他示意她往下看。   “当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俯视着这一切的时候,会忽然觉得,平时那些让人烦心、焦虑、甚至觉得天塌下来的事情,都变得......很渺小。”   “心情,慢慢就会恢复。”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柔美的侧脸上。   “你现在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春欢知道,这是唐佑辞式的安慰。   直接,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属于他的独特真诚。   他的安慰好像有一点作用,至少,胸腔里那股因为卢家夫妻出现而翻腾不休的怒火和憋闷,稍稍冲淡了一些。   “你有听过我的故事吗?”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唐佑辞深邃的眼眸里。   唐佑辞与她对视,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或好奇。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坦诚道:“听过一些。”   关于她的出身,她与江孟、江青兄弟的过往,他或多或少都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读书,我永远都会被困在那个小山村。”   唐佑辞凝视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能从她平静的语调下,感受到那股深藏的、对过往命运的后怕与不甘。   几秒后,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   “你已经走出来了,不是吗?”   “你现在站在这里,站在B市最高的地方之一,俯视着这座城市,你已经彻底脱离了那个地方。”   “你永远,也不需要再回去了。”   “是,我已经走出来了。”   “可总有人想把我重新拉回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一片寒意。   “想让我回到那个泥潭里,继续做那个可以被他们随意摆布的人。”   唐佑辞上前一步,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的气息范围,手臂环在她的腰侧。   “你放心。”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有我在,没有人能把你拉回去。”   这句话不是安慰,而是一个承诺。   春欢迎着他的目光,眼中那抹自嘲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绝的坚定。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就从来没想过要再回去。”   “当年嫁给江青的时候,江青给了他们五十万,算是买断了我们的关系。”   “那时候他们承诺,不会再来找我。”   “可是现在,”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讽刺至极的笑,“他们食言了。还跑到我工作的地方来闹,甚至想把我绑回去。”   她的语气冷得彻骨。   “阿辞,你说食言的人,是不是应该付出代价?”   唐佑辞喜欢她此刻那种顽强的活力感。   “是。”   “食言的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冰冷的脸颊,指尖带着温热的安抚。   “我帮你。”   -----------------   卢家那对夫妻,头一天在曜华楼下被警察警告驱离,确实被唬住了,灰溜溜地离开。   但很快,指使他们前来闹事的幕后之人又联系了他们,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不吵闹、不扰乱公共秩序,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在集团大楼外面的人行道上,警察是没有权利强制驱赶他们的。   两人一听,觉得有理,顿时又生出了希望。   他们盘算着,就在楼下守着,等春欢下班出来,直接把人堵住,强行拽走。   自家爹妈带女儿回家,这属于家庭事务,警察总不至于连这都管吧。   可惜,他们想的很好,计划却赶不上变化。   一连几天上下班时间点,夫妻俩每天在上下班时间点望得眼睛都花了,都没看到春欢的人影。   还是后来一个好心的路人告诉他们,在这种大公司上班,很多员工,都是直接开车从地下车库出入的,根本不会走大门。   夫妻俩这才恍然大悟,气得直跺脚。   白等了这么多天。   大门外等不到,他们一咬牙,决定直接进大楼里面等。   前台不让进,那就硬闯,再不行,就按幕后之人最后的办法。   把事情闹到网上去,发视频,写小作文,控诉女儿在大城市赚大钱却不管乡下父母死活,是个不孝女。   利用舆论压力逼她就范。   结果,他们还未做出行动。   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从老家传来,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也浇灭了他们所有找春欢麻烦的心思。   他们的宝贝儿子卢宝根,出事了。 第417章   先是卢宝根跟一群狐朋狗友聚赌,不仅把身上所有的钱输得精光,还偷偷拿走了家里藏着的存折,把里面的钱也全部取出来,一股脑儿地投了进去,企图翻本。   结果,自然是血本无归。   输红了眼的卢宝根,哪肯甘心。   就在这时,有人告诉他,去国外打工能挣大钱,轻轻松松就能把输掉的钱赚回来,还能发大财。   被贪欲和翻本的念头冲昏了头脑的卢宝根,几乎没有犹豫,只匆匆给父母发了条语焉不详的短信,说自己跟朋友去国外挣大钱了,让他们别担心,然后就踏上了异国之旅。   人一到境外,就彻底失联了。   没过多久,老家当地的警方联系上了卢家父母,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   卢父卢母接到这个消息,犹如五雷轰顶。   他们这辈子所有的指望,都系在这个宝贝儿子身上。   儿子要是没了,他们拿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瞬间,什么从春欢手里要钱、什么把她带回去换彩礼、什么网上闹事......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儿子,他们的儿子最重要。   必须把儿子找回来。   夫妻俩连夜收拾东西,火急火燎地赶回了老家。   他们要去找儿子那些朋友打听消息,要托关系、想办法,也要把他们的宝贝儿子给找回来。   ......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亲密中悄然流逝。   当父母再次提起婚姻大事时,唐佑辞没有了往日的抗拒,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卢春欢那张时而狡黠、时而慵懒、时而专注、又时而依赖他的样子。   要和她结婚吗?   这个曾经只存在于某种遥远可能性边缘的念头,此刻,竟变得清晰而肯定。   是的。   他想和她结婚。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去计较那些所谓的公平交换。   他给予的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她留在他身边,用那双总能轻易点燃他欲火的眼睛望着他,用那些半真半假的甜言蜜语哄着他,甚至用那些精心算计的小手段利用着他......   似乎,都变得可以接受。   他希望,那只戴着粉钻的手,未来能再戴上一枚,由他赋予的、更正式的婚戒。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消除不下去。   就在同一天,他便以罕见的正式口吻,向春欢提出了“成为男女朋友”的请求。   不再是暧昧不清的关系,而是明确的身份。   春欢看着他眼中的认真,没有犹豫,点头答应:“好。”   她离自己想要的位置又更近了一步。   虽然她现在从唐佑辞手里得到的东西已经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可人总是贪心的。   她想要更多更多......   这一晚,春欢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汗水交织,喘息相融,床单皱成一团。   她在极致的欢愉中,紧紧攀附着他宽阔的背脊,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诉说:“阿辞......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唐佑辞以更猛烈的占有作为回应,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那双惯常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被情欲染得一片猩红,里面只剩下她的倒影。   *   当谢权打电话约唐佑辞出来小聚时,他征求了春欢的意见。   “谢权他们组了个局,在高尔夫球场。你愿不愿意一起去,见见他们?”   这是一种宣告。   “去啊。”   “我现在是你的女朋友了,肯定要见见你的朋友。”   唐佑辞和春欢抵达时,谢权、吴越启等人已经下场挥了几杆,正坐在休息区闲聊。   在场的并不止谢权和吴越启。   吴越泽和江孟也在。   吴越泽是偶然听到了大哥吴越启和谢权的通话,得知唐佑辞竟然要带卢春欢正式介绍给他们这个小圈子。   这意味着在佑哥心里,这个女人已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认可,甚至是有真心。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江孟。   江孟已经好久没见到春欢了,所以他和吴越泽说,自己也要去看看。   两人便就这样出现在了这里。   看到唐佑辞和春欢姿态亲密,十指相扣走来时,江孟握着球杆的手指无声地捏紧。   他死死盯着那交握的双手,仿佛能将其看穿。   而一旁的吴越泽,则担忧地看了一眼身边气息骤然变得冰冷的江孟。   唐佑辞牵着春欢的手,径直走到了谢权和吴越启所在的休息区。   春欢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谢权身上。   这张脸,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在花茗会所门口,就是这个男人,举着手机,对着她拍摄,脸上还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又欠揍的笑容。   当时因为江孟而心情极度不爽的春欢,还无声地用口型“问候”了他一句。   那句“傻逼”,成功让这张玩世不恭的脸当场变了色呢。   春欢向来睚眦必报,可不会因为他是唐佑辞的朋友,就改变态度。   骂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必要再吞回去。   谢权见他们走近,率先站起身,朝着春欢伸出手,主动自我介绍。   “你好,佑辞应该跟你提过我们,我是......”   “我记得你。”   春欢没有去握他的手,反而打断了他的话,“那天在花茗门口,你拿手机对着我拍,不是吗?”   谢权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正想说“不需要提醒”,那天的情景他当然记得清清楚楚,毕竟敢当面骂他“傻逼”的女人,她还是第一个。   春欢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当时我还‘特意’跟你‘搭了一句话’。”   “傻、逼。”   “......”   谢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骂过一次还不够,现在又来贴脸开大,佑辞的这个女朋友,可真是记仇啊。   偏偏,站在春欢身侧的唐佑辞,已经明白闹了误会,非但没有出言制止,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弧度,眼中有着纵容。   “吴越启先生。”   谢权先是被“傻逼”二字噎住,紧接着又被“吴越启先生”这个称呼弄得一愣,随即,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哈哈,没错,你说得对,‘吴越启’确实是傻逼。”   他指了指身边那位已经笑不出来的同伴,又指了指自己,慢悠悠地纠正:“不过呢,我得澄清一下。我是谢权,我旁边这位,才叫吴、越、启。” 第418章   唐佑辞轻咳一声,低声在春欢耳边补充。   “那个视频是越启发给我的,看样子拍视频的是谢权。”   不过对春欢来说谁拍谁发的不重要,这二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都活该被骂。   吴越启原本还在乐呵呵地看谢权吃瘪,没想到转眼间“傻逼”的帽子就扣到了自己头上,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站起身。   “你好,我才是吴越启。”   “我叫卢春欢。”   “我想,阿辞应该跟你们提起过我。”   “听过,久仰大名。”   “你可是佑辞第一个女朋友,他之前身边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   简单的寒暄认识之后,唐佑辞便毫不客气地将谢权和吴越启这两位朋友暂时抛在了一边。   “想试试吗?”   唐佑辞问春欢。   春欢看着眼前修剪整齐的绿色果岭,“我没打过,怕出丑。”   “有我在,怕什么。”   唐佑辞招手示意球童送来一套适合初学者的女士球杆,然后亲自挑选了一支推杆。   他将她带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练习区。   他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几乎是从背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他先调整她的站姿,手臂绕过她的腰身,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执杆的手腕。   “脚与肩同宽,微微屈膝,重心放稳。”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春欢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干燥而有力,指腹偶尔擦过她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努力集中注意力,按照他的指示调整姿势。   “放松,”唐佑辞察觉到了怀中人的紧张,低笑一声,“只是游戏而已,不用太认真。”   可他的指导却依然十分认真。   耐心地和春欢讲解着握杆的要点、发力的技巧,以及视线瞄准的方向......   每一个细节都亲自示范,手把手地纠正她。   他示范的时候,手臂带动着春欢的手臂,完成了一个流畅而标准的摆动。   阳光下,二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男人高大挺拔,女人纤细柔美,动作间充满了默契与亲昵,仿佛融为了一体。   “来,自己试一下。”   唐佑辞松开手,退开半步,目光却一直锁定在春欢身上。   春欢回忆着他的教导,摆好姿势......   小白球划出一道不算完美,但也还过得去的弧线,滚向了果岭。   “不错,第一次能打成这样,很有天赋。”   听到他的夸赞,春欢回头,对他露出开心的笑。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将身体的重量压向他。   “是老师教得好。”   不远处的休息区,谢权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贴在一起的两人身上,眼底的玩味被一丝真正的诧异取代。   他认识唐佑辞这么多年,从未见他这么有耐心过。   那种专注的眼神,那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几乎要将人圈入自己领地的保护姿态。   “看来,”谢权对身边的吴越启笑着说,“佑辞是真的栽进去了。”   “确实是栽进去了。”   “佑辞亲口承认的女朋友,以后你还是别看人家的热闹了,人家脾气也不好。”   “别到时候又被骂了。”   还牵连别人。   江孟独自站在一棵树的阴影下,手里的球杆几乎要被他捏变形。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两个亲密无间的人影上。   他看着唐佑辞是如何自然而然地环住春欢的腰,如何握住她的手,如何在她耳边低语。   而春欢同样用一种依赖又温柔的眼神回应着他。   江孟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在乎。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还没有放下过去。   从来没有将那个女人放下过。   他想冲上去。   想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们分开。。   想要质问她,为什么要对自己绝情?   想把唐佑辞推开,告诉他,她是他先认识的,是他曾经用尽全部真心爱过的。   可他不能。   也不敢。   唐佑辞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人。   而他和她,也没了可能。   他有露露了。   可不甘和愤恨还是充斥着他的内心。   春欢毕竟初次接触高尔夫,体力消耗得快。挥了十几杆后,额角便沁出了细汗,手臂也有些发酸。   “累了?”唐佑辞立刻察觉,接过她手中的球杆。   “嗯,有点。”春欢点点头,“你去陪你朋友打球吧,我自己休息会儿就好。”   唐佑辞看了眼不远处的谢权等人,点头:“好,有事叫我。”   春欢回到休息区,半躺在椅子上,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果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不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   唐佑辞已经回到朋友中间,正与谢权说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丝柔和的弧度。   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光线。   春欢视线未动,依旧看着远处。   江孟站在她的椅子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的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另一个男人,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和酸涩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站了足足一分钟,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   “你非要假装看不见我吗?”   春欢微微偏过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他的脸,随即又淡漠地转了回去,重新投向不远处的唐佑辞。   那种无视比语言更伤人。   江孟放在身侧的手指握成拳头。   他想起刚刚过来时,吴越泽试图阻止他的话。   “孟哥,你看到佑哥现在对她的样子,肯定不是玩玩,你还是别过去。”   “你过去找他,除了更难受,又能怎么样?”   江孟明白他是为自己好,却还是走了过来。   他想找她问一个答案。   “你对佑哥有没有感情?对我哥有没有过感情?”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当年对他到底有没有付出真心?   可他怕问出那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春欢听着他带着不甘和质问的语气,只觉得有些可笑,甚至荒谬。   江孟这个人,某种程度上,确实有点......贱。   自己越是冷眼相对,不屑一顾,他反而越放不下,越要凑上来。   她甚至可以想象,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果断调转目标,而是按照他的报复剧本,以为他对自己余情未了,各种耍心机去挤占韩露的位置...... 第419章   这个男人会冷眼旁观,甚至带着嘲讽和快意,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   最终,他会和韩露恩爱结婚,而她,则会在自以为是的算计中,被他亲手推入更深的谷底,成为他复仇成功的战利品。   而现在,恰恰是因为她对他彻底无视,转身攀上了更高的枝头。   他那些原本转化为纯粹恨意的感情,反而像陈年的酒,发酵得更加扭曲和浓郁起来。   春欢:“重要吗?”   “对我很重要。”   江孟几乎是低吼出来。   春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他们喜欢我,我当然也......喜欢他们。”   “可那时候,”他的声音带着被压抑太久的痛苦和愤怒,“我一心一意对你,把我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你,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残忍?”   他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内心。   “就因为我哥和佑哥更有钱,而那时候的我,没有那么多钱,对不对?”   他几乎是替她说出了那个答案。   “所以你才会那么干脆地抛弃我,选择了我哥。”   春欢静静地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没有立刻反驳。   等他稍微平复一些,她才慢悠悠地抛出一个问题。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前段时间,我父母突然出现在B市,找到曜华集团楼下,是你让人带他们来的吗?”   江孟一愣,眉头紧锁:“你父母来B市了?不是我。”   “那就是你的未婚妻。”春欢语气肯定“不过,是你还是韩露,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反正,这笔账,她会一起算在他们头上,一个也跑不了。   “江孟,”她目光直视着他,继续说着戳江孟心窝子的话,“你真的比不上你哥。”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为什么当年我那么决绝地离开你?”   “那我就告诉你好了,因为你没用。”   “还不够有钱。”   果然......还是钱。   江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既有预料之中的恨意,也有更深的不甘和屈辱。   “那时候我是继承不了江家,”他咬着牙反驳,仿佛要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可我已经把我手里所有的钱,都花在了你身上,我尽力给你所有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那些都是空话,”春欢打断他,“你说不会让我吃苦,我就真的不会吃苦了吗?”   “那时候,卢宝根,我爸妈的眼珠子,来B市找我了。”   “他们要我回去,因为已经在老家给我找好了婆家。”   她将“找好了婆家”几个字说得轻飘飘,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能再跟你玩什么感情的游戏了。”   “我若继续跟你纠缠,我的未来,只会被拖回那个深不见底的山村,像我的姐姐们一样,一辈子困在那里,再也看不见外面的天空。”   “是你哥,”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孟,眼神清明,“他花了五十万,买断了我父母对我的所有权,给了我真正脱离那个地方的自由和机会。”   “他知道我不想再面对那些人,那些事。所以,他自己一个人,亲自去我的老家,替我解决了所有的麻烦。”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怅然,“你哥......是个好人。”   “可惜,好人不长命。”   “江孟,”春欢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你这样一直纠缠着我,会让我以为你对我余情未了呢。”   江孟像是被说中了隐秘心思般脸色涨红。   “如果我说,”他的声音艰涩,带着一丝卑微的期待,“我的心里还有你,你会......”   “别说让人恶心的话。”   春欢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听说,江家和韩家的婚事定在两个月后。”   “到时候我会和阿泽一起去喝杯喜酒的。”   江孟脸色一白。   他没想到,她已经知道自己定下婚事的事。   这让他刚刚的话显得有些可笑。   “江先生,我要去找我男朋友了。”   “这地方,你若喜欢,你就多待一会。”   春欢侧身从他僵直的身体旁绕过,朝着唐佑辞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江孟去找春欢的第一时间,谢权就看见了。   他眉头微挑,用球杆轻轻碰了碰身侧唐佑泽的小腿。   “江孟那小子找上你的人了。”   “别忘了,他可是人家的前男友,正经谈过恋爱的,你就不担心......旧情复燃?”   唐佑辞原本正专注于前方的球道,闻言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朝春欢休息的方向望去。   远处,一站一坐两个人。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表情,但江孟那僵硬的姿态还是能被人轻易地捕捉到。   阳光有些刺眼,唐佑辞微微眯了眯眼。   谢权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反应。   是会不悦?   还是直接过去宣示主权?   唐佑辞没有如他所愿。   他只是静静看了几秒,便转回了头。   他重新摆好姿势,调整呼吸,目光锐利地锁定远处的球洞。   手臂挥动,球杆划出一道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线。   “啪!”   一声清脆的击球声。   白色的小球应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滚落,最终稳稳地掉进了远处的球洞里。   一个完美的进洞。   唐佑辞这才收回球杆,将杆头轻轻点在地上。   “我相信她。”   他淡淡地说   这是对谢权刚刚问话的回应。   简洁的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   谢权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玩味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思索。   他看着唐佑辞平静的侧脸,又看向远处,那里的人已经结束交谈,正在往这边走来。   谢权耸了耸肩,低笑了一声。   “行,你牛。”   他算是看明白了,唐佑辞这次怕是陷得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深得多。   *   春欢趴在柔软的大床上,白皙的后背裸露在空气中。   她眉头轻轻蹙着,嘴里偶尔溢出几声细微的呼痛声。   唐佑辞坐在床边,衬衫袖子被高高挽起,露出小臂肌肉。   他掌心倒了适量的舒缓精油搓热后,力道均匀地按上她光滑的背脊。   “嗯......”   温热的手掌和恰到好处的力道,让春欢舒服地发出声音。   紧绷的肌肉也慢慢随着他的节奏放松下来。   唐佑辞的手法并不熟练,力道却维持着不轻不重。 第420章   从肩颈到腰窝,每一处酸痛的地方都被耐心地揉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春欢几乎要在这舒适的按摩中昏昏欲睡。   “可以了,阿辞......”   她的声音带着倦意和满足。   唐佑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立刻收回。   掌心依然贴着她温热的皮肤,指腹无意识地沿着她脊椎的线条缓缓向上游移。   从腰窝到肩胛骨内侧那片更柔软敏感的肌肤。   力道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不再是纯粹的放松,带上了更多探索的意味。   手掌所到之处激起一片细微的颤栗。   春欢的呼吸跟着变了节奏。   他俯下身,滚烫的唇贴上她后颈裸露的皮肤,落下一个湿热的吻。   掌心却依旧不安分,继续向上,掠过肩头。   指尖却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柔软的..边缘。   春欢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身体的变化。   那逐渐升高的体温,都在昭示着某种熟悉的东西正在苏.醒。   前奏很长......   当所有的一切准备就绪,唐佑辞伸手去拿床头柜的某个东西。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附上了他的手背。   带着微弱的力道,将他的手指轻轻扣住。   唐佑辞垂眸看着她。   “阿辞,我们......要个孩子吧。”   春欢刚说完这句话,那背后的深意,唐佑辞已然明了。   她想要一个孩子,是一个纽带,一个更难以割舍的保障。   他知道,她心底深处那份源于出身和过往的不安感,从未真正消失。   即使他给了她物质,给了她身份,甚至带她见了朋友,她依然需要更多的砝码,来确保这一切不会轻易崩塌。   可同时,她愿意将这份不安和渴望直白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何尝不是一种对他的信任与交付。   短暂的沉默后,唐佑辞眼底翻涌的情绪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温柔和触动。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住,然后以一种温柔的力道,将她的双手轻轻压在了她头顶的枕头上,形成一个被禁锢,又似被包围的姿态。   “孩子的事,不急。”   他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微微一僵。   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吻。   他继续说道:“你愿意找个时间,和我一起去见一下我的家人吗?”   “然后,我们把婚期定下来。”   他在用婚姻给予她渴望的保障。   他愿意给的,远比她开口索要的更多,也更彻底。   春欢承认,在此刻,她被眼前这个男人给迷住了。   “你会和我签订婚前协议吗?”   唐佑辞没想到她最关心的是这个,眼中多了抹无奈。   “不会。”   听到想要的答案,春欢又安心了几分。   她的手被缚在头顶上方,只能用手肘慢慢撑起身子。   “阿辞,我喜欢你。”   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唐佑辞正为这句告白而悸动不已的时候,另一句直白的话不期而至。   “阿辞,那你会和我签赠与协议吗?”   她将自己的野心赤裸裸地表露出来。   他嘴角微勾,声音带着一丝性感的低沉。   “你要想,我就会。”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殷红的唇瓣,“若将来我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会净身出户。”   对婚姻忠诚,是唐佑辞的底线。   春欢看着他眼中的那份认真,周身被一种喜悦感充斥着。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有自信永远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唐佑辞低头,吻上了她微张的唇。   一吻下去,没有得到回应。   “现在,专心点......唐太太。”   可最终床头的东西还是没有使用。   在唐佑辞撕开包装袋的时候,春欢将东西夺了下来,丢了。   “唐夫人的位置,我要。孩子,我也要顺其自然。”   在唐佑辞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她拉他下来。   一起陷入沉沦。   -----------------   “江孟哥,你看一下这几套衣服,你喜欢哪一套?到时候我们婚礼上要穿。”   韩露拿着平板电脑,挨着江孟在沙发上坐下,脸上洋溢着憧憬和甜蜜,将屏幕递到他眼前。   屏幕上展示着几套精致华美的男士礼服,从经典黑色到优雅浅灰,再到纯白,每一套都剪裁考究,价格不菲。   “你看这一套灰色的怎么样,感觉比较沉稳大气。”   她放大图片,兴致勃勃地说,“或者这一套白色的,看起来很衬你。”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声音里充满着期待。   江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韩露的话置若罔闻。   “江孟哥?”韩露等了片刻,不见他回应,心头那点雀跃渐渐冷却。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江孟这才像是回了神,目光落在视线前方的平板上。   “哦。”他应了一声。   “你自己喜欢哪一套?”   韩露追问,眼巴巴地等着他反馈。   “都可以。”   江孟的回答简洁而敷衍,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淡漠。   说完,他甚至没有仔细再看,只是随意地抬手,在屏幕上一点,“就这套吧。”   他指的,恰好是韩露最开始问的那套灰色。   韩露的心,随着他这冷淡到近乎漠然的反应,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维持住脸上那点快要挂不住的笑容。   “好,那就定这套浅色系的。”   “嗯。”   江孟应了一声。   韩露觉得心口堵得难受,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拿着平板,准备离开。   江孟:“你......是不是把卢春欢的父母找来过 B市?”   “江孟哥,”韩露声音带着震惊和愤怒,“你今天一直魂不守舍,就是因为卢春欢,对吗?”   “就因为想到了她,所以你连我们的婚礼礼服都没心思看,是不是?”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脸上有着委屈和嫉妒还有被忽视的愤怒。   “是,我是找过她父母,又怎么样?”   “我只是不想让她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不想再让她打扰我们的生活,我有错吗?”   韩露原本的计划是想让卢家父母用亲情和舆论压力迫使春欢离开 B市。   可惜那对无能的夫妻没办成事。   她正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江孟却在那时候主动提出要结婚。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她以为,他终于彻底放下了过去,看到了她的好,愿意和她共度一生。   那个让她如鲠在喉的人,自然被她抛到了脑后。   可为什么在她觉得幸福的时刻,又一次被卢春欢给破坏掉了。 第421章   “露露,以后你不要做那些事了。”   听到江孟的话,韩露变得越发激动起来,她冲着江孟吼道。   “你为什么还要护着她?”   “这么多年,从你认识她之前,到你们分手,再到你痛苦得快要活不下去......我一直都在你身后.是我陪着你熬过那些最难的日子。”   她声嘶力竭地质问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难道你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女人吗?”   “就算我们结婚,就算我成为你的妻子,她也永远会横在我们中间,是不是?”   “够了,你不要再乱说了。”   江孟被她激烈的言辞刺得心头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也随之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   “我让你不要动她,不是为了护着她,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韩家好。”   “佑哥,他对她动了真心,他已经正式把人介绍给了权哥他们。”   他的语气苦涩,表情是难得的严肃。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如果你再私下里针对她,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以佑哥的脾气和手段,他不会只针对你一个人,到时候,你们整个韩家都可能被牵连。”   听到韩家可能会被牵连,韩露被嫉妒占据的头脑瞬间清醒了。   江孟哥在为她着想,让她心中安定了几分。   她走过去,轻轻环住了江孟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前,语气软化下来。   “江孟哥,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你以后也不要再关注她了,好不好?”   “我们好好结婚,好好过日子,把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都忘掉,行吗?”   江孟低头看着韩露通红的眼睛和满是期待的脸,心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半晌后,他才吐出一个字来。   “好。”   *   唐佑辞既然决定带春欢见父母,便先独自回了一趟位于半山的唐家老宅。   唐家这一代,唐佑辞是独子。   唐父唐母,以及年事已高的唐爷爷、唐奶奶,平日里都住在环境清幽的老宅里。   见他难得主动回来,一家人自然欣喜。   尤其是听到唐佑辞平静地说出“我打算结婚了”时,厅堂里的气氛更是瞬间热烈起来。   唐母立刻笑逐颜开,拉着儿子的手追问:“是哪家的姑娘,我们认识吗?”   唐父和两位老人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毕竟唐佑辞这些年一心扑在事业上,身边连个正经女伴的影子都见不到,家里不是不急,只是不好过分催促。   唐佑辞平静地回答:“不是哪家的千金,她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普通人家的孩子?”   唐母微微一愣,但很快便释然了,笑容依旧和蔼。   “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好,只要人品好,你们感情好,比什么都强,咱们唐家,也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什么。”   唐父和两位老人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唐家的根基足够深厚,确实无需在意门第。   唐佑辞:“她叫卢春欢,之前结过一次婚,是江家江青的遗孀。”   气氛瞬间从刚才的轻松喜悦,急转直下,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唐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唐父眉头紧锁,连唐爷爷和唐奶奶都面色凝重起来。   这个身份,显然远远超出了他们对“普通人家的孩子”的预想。   他们都太了解唐佑辞了。   他性格冷硬,极有主见,一旦下定决心,几乎没有人能改变。   他既然主动提出结婚,那只能说明,他对那个女人绝非一时兴起,恐怕是动了真格。   沉默持续了半晌。   最终,还是最心疼孙子的唐奶奶,斟酌着开了口,语气尽量温和。   “佑辞啊,结婚是大事,关系到你一辈子。你看你和那位卢小姐,要不要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彼此再深入了解了解,考虑得更周全一些,再做决定?”   唐佑辞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   “奶奶,我已经考虑了很久。”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他的语气十分坚定。   “我带她回来见你们,是出于对她的尊重,也是对你们的尊重。我不求你们都能立刻接受她,但是......”   “我希望,在见面的时候,大家能维持基本的社交礼仪和体面。不要表露出对她的不喜,让她难堪。”   他看着父母和爷爷奶奶眼中的不赞同。   “如果你们实在无法接受,和她相处不来。以后,我会尽量和她少回老宅,以避免不必要的矛盾,也免得让你们不自在。”   唐佑辞的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边是他的家人,另一边是他想要步入婚姻的人。   他只能将自己的态度先摆出来。   震惊、不解、忧虑......种种情绪在唐家几位长辈眼中交织。   不过他们也明白了唐佑辞话里透露的意思。   无论他们是否能接受卢春欢,他都会和她结婚。   区别只在于,如果他们无法接纳,那么他从此便尽量不再将她带到老宅,减少双方的接触与摩擦。   几人眼神里都是无奈,却也无可奈何。   最终唐爷爷发话,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这周,就把人带回来看看吧。”   “爸......”   唐母下意识想说什么,却被唐爷爷一个眼神止住了。   唐爷爷都发了话,唐家其他人纵使心中再有想法,也只好暂时压了下去。   到底是自家最出色也最固执的孙子,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带人回来,他们终究不愿让他太难堪。   唐奶奶心中叹息,却也顺着话头,尽量将气氛往缓和的方向引。   “那孩子......喜欢吃什么?口味有什么偏好,让你妈提前跟厨房说一声,别到时候怠慢了客人。”   其实,就算奶奶不开口,唐佑辞也早已打算提前将春欢的饮食偏好告知厨房。   奶奶能主动提起,这份愿意接纳的姿态,还是让他紧绷的心弦略微松缓了些许。   至少,他们愿意在表面上,给予基本的尊重。   唐母在一旁听着,虽然心里仍像堵了块石头,但见公婆都已表态,她也不想让儿子太难堪。   她压下满腹的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第一次见面,按照礼数,家里也该准备一份见面礼,她平常喜欢些什么?” 第422章   唐母心里想的是,无论如何,唐家的礼数不能丢。   唐佑辞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字就是“钱”。   她最喜欢的,当然是能带来安全感和愉悦感的、实实在在的利益。   钱,或者等同于钱的东西。   当然,这些话就没必要和他家里人说了。   实际上,他早已未雨绸缪,亲自挑选并准备好了见面礼。   一套水头极佳的顶级翡翠项链,价值不菲,足以彰显唐家的诚意,也应该能合她心意。   他将礼物准备好的事告知了唐母,唐母先是冷笑一声,“你既然已经认定了她,我就是不喜欢,也不会让人家空着手回去。”   她心中更酸涩的是一向冷情的儿子,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思虑得如此细致入微,连见面礼都提前备好了。   “你准备的,是你自己的心意。我手里还不至于连一套拿得出手的首饰都拿不出来。”   “你的那份,你自己留着给她吧。家里的那份,我会安排。”   “好,辛苦妈费心了。”   还未等到周末正式去唐家老宅拜见,春欢先一步见到了唐母。   是唐母主动找上了她。   春欢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唐佑辞的母亲,想约她见一面。   她没有犹豫,准时赴约。   地点在一家顶级珠宝品牌的VIP休息室,环境私密而奢华。   “伯母今日特意带我来这里,应该不只是让我欣赏这些珠宝的吧?”   春欢坐在VIP休息室舒适的沙发上,目光从面前流光溢彩的珠宝托盘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对面雍容华贵的唐母身上。   店员将店里最贵的那几套珠宝悉数呈上。   红宝石,蓝宝石,帝王绿翡翠,还有极为罕见的......   一时间都能让人看花了眼。   不过,春欢的注意力在唐母身上。   “佑辞周末要带你回老宅的事,他应该和你说过吧。”   “是,阿辞和我说了。”春欢点头。   “我就是有些好奇,想看看我儿子要娶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提前来见见你。”   “不过,今天确实不是只让你看这些珠宝的。”   她的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些价值不菲的托盘:“喜欢什么?挑一套吧。”   摆在这里的珠宝,最低价位都要八位数。   却被唐母说得轻描淡写。   春欢目光从唐母脸上落到珠宝上,再看向唐母。   唐母脸上没有轻视,但也没有温和。   她一时有些不知道人家的意图。   “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唐母当然不是来用钱让人家离开她儿子的。   “那让伯母破费了,麻烦把最贵的那一套包起来。”   既然唐母说了见面礼,春欢也不客气。   唐母是否觉得她拜金,是否因此对她不喜,在春欢看来并不那么重要。   她清楚地知道,这段关系的关键,始终在于唐佑辞的态度。   只要唐佑辞愿意站在她这边就好了。   “你倒是有些眼光。”   唐母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没有不悦。   贵的东西自然有贵的道理,而春欢直接要最贵的,而不是在她面前装模作样,推三阻四,倒是让唐母有些许另眼相待。   “谢谢伯母夸奖。”   春欢坦然接受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   这次会面,唐母真的只是见了一面。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深入的交谈,更没有想象中的下马威或警告。   当然,春欢还从她手上拿走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礼物。   春欢跟着唐佑辞回唐家老宅那天,气氛比她预想的要平和许多。   做好心理准备的唐家人,维持着基本的教养和体面,没有给她摆任何脸色。   当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与接纳,自然也是没有的。   春欢也并不需要所有人的喜欢。   这种不远不近的态度,她觉得挺好的。   餐桌上,气氛略显安静。   唐佑辞却成了最忙碌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春欢身上。   看到有她喜欢但距离稍远的菜式,他会很自然地用公筷夹到她碗里。   遇到口味偏辣的菜肴,他会提前低声提醒,不着痕迹地将她的筷子引向清淡的一边。   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早已是习惯,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醒目。   唐家众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滋味复杂,却也更加不好表露出任何不满。   吃过饭之后,几人坐在沙发上闲聊。   多数是唐家人和唐佑辞说话。   偶尔为了不让春欢觉得冷场,他们会避开一些尴尬的问题,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唐佑辞在众人没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开口。   “爷爷,奶奶,爸,妈。我和春欢商量过了,婚礼就定在三个月后。”   “人你们今天也见过了,婚礼筹备的事情,恐怕还得麻烦你们多费心。”   “三个月?”   唐母最先失声,脸上的从容几乎挂不住。   “佑辞,这、这也太赶了。婚礼不是小事,许多细节都需要时间准备,请柬、场地、礼服......再晚几个月吧,至少得半年后。”   她试图用现实的理由来延缓这个过于仓促的决定。   唐佑辞却摇了摇头,抛出一个重磅的理由。   “不能再晚了,我们计划要孩子。”   “如果时间拖得太久,万一春欢怀孕了,到时候穿婚纱、操办婚礼都会很不方便,所以,三个月最合适。”   听到要孩子几个字,唐家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凝固。   随即,每个人眼中都多了难以抑制的欣喜。   孩子!   唐家的下一代!   唐母几乎是立刻就改了口,脸上甚至带上了急切。   “佑辞说得对,要是真有了孩子,确实不方便穿婚纱办婚礼。”   “三个月,虽然紧了些,但好好筹备,应该来得及。”   总不能让她的孙子或者孙女不明不白的出生吧。   唐佑辞对家人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不再看他们,而是转向春欢。   “明天我们去把证领了,好吗?”   唐家众人这次没有再出声。   他们交换着眼神,默许了。   “好。”   春欢笑着点头。   唐佑辞已经为她扫清了前路上最大的障碍,甚至为她加上了最重的砝码。   她当然要高高兴兴、大大方方地接受这份胜利。 第423章   春欢走的时候,唐母和唐奶奶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唐母亲自将一个锦盒递到春欢手中。   里面的东西换成了更有分量的礼物,也算是认同了她作为唐家媳妇的身份。   领证后,春欢和唐佑辞的生活并没有多少变化。   要说变化,只能说他更忙了。   忙着压缩处理手头的工作,提前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和计划中的蜜月挤出宝贵的时间。   他向来是行动派,既然决定了,便会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春欢的日子倒是一如既往的清闲。   她还在曜华秘书部上班。   偶尔会陪同唐母去参加一些活动。   唐母有意将她慢慢带入这个属于唐家的社交圈。   一次茶话会的时候,她也遇到过跟在江母身边的韩露。   唐母笑着向二人介绍“这是我儿媳春欢”。   江母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错愕与难以置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当初被她视为耻辱的“前儿媳”,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唐佑辞的妻子,唐家正儿八经的儿媳妇。   江家与唐家实力悬殊,她纵然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此刻也绝不敢表露出半分不屑。   还得陪着笑脸,说一些夸赞的话。   江母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身边还在发愣的韩露。   “露露,你和春欢都是年轻人,肯定有共同话题。以后啊,你们平常可以多走动走动,聊聊天。”   春欢作为江家儿媳妇的时候,江母可是从来没给她一点好脸色。   哪怕那时候陪着她参加一些宴会,她也只会觉得丢脸。   当着和她交好的太太面前,毫不留情地呵斥过她“不懂规矩”、“上不了台面”。   唐母岂会看不出江母的用意。   她并未顺水推舟,只是淡淡一笑,转头温和地问春欢。   “那边还有几位阿姨想见见你,要不要跟我过去打个招呼?”   春欢顺从地点点头:“好的,妈。”   在江母和韩露难看的目光中,转身走向了茶话会的核心圈子。   唐母向圈子里关系不错的介绍了春欢是她的儿媳妇。   几位夫人见唐母亲自带人介绍,态度虽不算热络却也明确,自然心领神会,纷纷对春欢露出友善的笑容。   等一圈见下来,气氛热络了,唐母便被几位密友拉到一旁说些体己话。   其中一位夫人顺势将春欢引荐给了她们各自的儿媳或女儿。   这些年轻的女眷,家世背景皆不简单,此刻听闻婚礼就在两个月后,对春欢的态度自然更为热情主动,很快便聊在了一起,笑语晏晏。   江母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开过唐母和春欢这边。   眼见春欢脱离了唐母,江母立马推着韩露,让她去和春欢打好关系。   韩露哪怕不想,也不想让自己的准婆婆不开心,只能挤出勉强的笑,说好。   她脚步沉重地朝着春欢那边走去。   只是她站在离那些人不远的地方。   听着他们几人说说笑笑。   韩露能感觉有人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那些人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江家还有韩家,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唐家。   最终,她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便转身快步离开。   她不想讨好卢春欢那个女人。   在韩露走远的时候,春欢转过头看向她的背影。   那眼中散发的冷意无人察觉。   -----------------   江孟被江母喊回了家,听着她絮絮叨叨婚礼筹备的各种琐事。   直到江母语气复杂地说起春欢。   “卢春欢那个女人,没想到她倒有一点本事。”   对着自己的儿子,江母神情是毫不遮掩的轻蔑。   “唐家居然真的接受了那个女人。”   “唐太太还带着那个女人,把她介绍给圈子里的太太们。”   一个自己曾经看不上的女人,还是自己的大儿媳。   突然爬到自己头上,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难以接受。   更别说江母这种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   她沉浸在自我的愤懑与不甘中,完全没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儿子,在她提起“卢春欢”三个字时,神情的复杂变化。   当听到江母说到婚宴的时候,江孟再也不想听了。   “妈,”他打断了江母的话,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等江母反应过来,他已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坐进车里,江孟没有立刻启动。   他点燃一支烟,猛吸几口,浓烈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一支接一支,直到半包烟化为灰烬。   他不想回和韩露的那个家。   最终又跑去喝得烂醉如泥。   等他从宿醉中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他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   确定还是昨天那套的时候,才松了口气。   他掀开被子,下床。   就在他准备拉开卧室门的时候,门却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   许望溪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江孟学弟,你醒了,头还疼吗?喝点温水吧。”   看到许望溪的脸,江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双因为宿醉而泛着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戾气,还有冰冷。   许望溪被他这眼神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脸上那点精心维持的关切,迅速被真实的慌乱取代。   “许望溪,”江孟的声音充满着刺骨的寒意,“你把我的警告当什么了?”   “我给了你钱,让你拿了钱滚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觉得我的钱太好拿?”   “我......”   许望溪想要解释,“我只是昨晚......”   “闭嘴!”   江孟根本不想听她任何解释,猛地伸手,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许望溪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幸好她身后就是墙壁,靠着墙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站稳,没有真的摔倒,但手里的水杯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玻璃碎片四溅。   江孟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阴沉着脸,绕过她,朝客厅大门走去。   见江孟走远,许望溪顾不得其他,忙追了出去。   “江孟学弟,我昨晚只是看到你喝醉了。”   “我怕你出事,才会把你带回来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桌子上有我买的早餐,还热着,你吃一点再走吧,空腹伤胃......”   江孟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他回头看向许望溪,眉头紧锁,眼神里没有丝毫感激,只有更深的不耐和厌烦。 第424章   “以后,再看到我,就当没看见。我喝醉了也好,死了也罢,都与你无关。”   “听懂了吗?”   不等许望溪回答。   “砰!”   门被用力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许望溪脸上的难过变成了愤恨。   她没想到江孟会走得这么干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江孟快步离去的背影,眼神阴沉下来。   幸好,她没有把那个最重要的消息告诉他。   一个多月前,同样是一个醉酒的夜晚。   许望溪和江孟都喝得酩酊大醉。   江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许望溪家里。   他们“酒后乱性”了。   江孟原本和许望溪接触,是为了获得春欢的消息,所以对许望溪的态度还行。   可发生那种事后,他立刻甩给了她一张存有一百万的银行卡,语气冰冷地命令她封口,并且永远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许望溪声称自己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知道他有未婚妻,这件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她绝不会说出去,也坚决推辞了那笔钱。   不过江孟还是把钱给了她。   江孟回到家,面对一无所知的韩露,强烈的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最终,或出于对韩露的补偿心理,他主动提出了结婚。   韩露一直期盼的事突然就实现了,她当时沉浸在喜悦中,根本没看到江孟眼底的愧疚。   江孟以为花钱买断了那件事,结果再一次被唤醒记忆,当然怒不可遏。   若许望溪再敢纠缠他,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而许望溪直到江孟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走到餐桌前,看着餐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早饭。   既然江孟不吃,那她就自己吃。   吃完早餐,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春欢的号码。   春欢这边,正在试穿价值不菲的高定婚纱。   唐佑辞站在一旁,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她。   听到手机铃声,春欢示意了一下,唐佑辞便走过去,拿起手机,递到她手里。   春欢看到屏幕上闪烁的“许望溪”三个字,眼神微动,按下了接听键。   她开口,语气肯定:“人走了。”   昨晚许望溪把喝醉的江孟带回自己家的时候,给春欢发过信息。   “嗯,”许望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看到我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很生气。警告威胁了我,然后就走了。”   听了许望溪的话,春欢并不意外。   “距离他的婚礼,只剩下半个月了。”她语气平淡地提醒,“你的决定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许望溪才回答。   “不告诉他。”   是的,许望溪怀孕了。   在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她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春欢。   不过春欢却提醒她,不要高兴得太早。   江家人不见得会要这个孩子。   她就是告诉了江孟,结果也可能是被江孟逼着将这个孩子打掉。   许望溪心里原本还存有一份奢望。   而今天江孟的态度,也打破了她心底的奢望。   让她清楚地知道,江孟绝对不会为了这个孩子妥协。   自己若是告诉他怀孕的事,一定会被逼着拿掉这个孩子。   可这个孩子是她未来的登天梯,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有事。   “你要生下吗?”   “我先提醒你,就算你生下来,江家人不一定会认。”   当年江家人看不上自己,现在也绝对看不上许望溪。   更何况江孟和韩露的婚礼也没多久了。   “我想试试。”   “行。”   “那我们就期待婚礼那天吧。”   春欢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到唐佑辞手里。   唐佑辞已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他全程没有多少表情变化。   仿佛没听到她和许望溪的计划。   他神色如常地帮她最后整理了一下头纱,指尖拂过她耳畔,动作轻柔。   “很好看。”   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深邃的眼底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腰线这里,再收进去一公分......”   “就这几处,麻烦你们再调整一下。”   春欢对着镜子看了看。   “好的唐太太。”   设计师记下了这些要求。   那些人走后,春欢慵懒地窝在唐佑辞宽厚的怀中。   “我们的婚礼,不请江家跟韩家的人吧?”   唐佑辞低头看她,反问道:   “你是想请还是不想?”   “当然是不想,我怕到时候他们在我们的婚礼上发疯。”   “那就不请。”   “你就不问问我想做什么?”   “我说过,我会帮你。你想做什么,我帮你兜底。”   唐佑辞有预感,江家和韩家那场即将举行的婚礼,恐怕不会太平顺。   很快到了江孟和韩露婚礼这天。   可这一天,却成了韩露人生中最难堪、最心碎的一天。   在她穿着婚纱要嫁给最爱的人,一叠照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宾客席。   照片里的女人打了马赛克,但男人的脸很清晰。   正是台上的新郎。   宾客议论纷纷。   虽然圈子里的男人,家里红旗不倒、在外面彩旗飘飘的多的是。   但至少不会让外面的人在婚礼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韩家和江家的脸算是丢尽了。   江孟在看到照片的第一时间被愤怒占据。   他没想到许望溪居然拍了照。   那一天他们明明是喝醉了,她居然有照片。   还在自己和韩露婚礼这天,弄得人尽皆知。   让今天的婚礼成了一场笑料。   春欢在宾客席,看着韩露脸色惨白地拿着那些照片。   一脸不可置信地质问着江孟。   质问他,照片里的女人是谁?   等来的却是江孟的沉默。   穿着婚纱的韩露,眼神在宾客席上一一扫过。   对上了前排春欢的视线。   她看到了春欢眼中的幸灾乐祸和得意。   那个女人正在笑话她。   嘲笑她为了江孟倾尽所有,江孟却依然背叛了她。   巨大的羞辱和愤怒冲垮了韩露最后一丝理智。   她尖叫一声,猛地扯下头上的白纱,不管不顾地就要朝春欢的方向冲去。   “韩露。”   江孟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半拖半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强行将失控的新娘拉离了礼堂,带进了后台的休息室。   门一关上,韩露便彻底崩溃。   她泪如雨下,声音嘶哑地捶打着江孟:“是不是她?是不是卢春欢?你说啊。”   江孟任由她捶打,脸色铁青,声音艰涩:“不是她。” 第425章   韩露其实知道不是。   照片上女人的身形轮廓与春欢有明显差异。   可她找不到真正的幕后之人,只能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到最恨的人身上。   “那到底是谁?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歇斯底里地追问。   “对不起......”江孟闭上眼睛,喉结滚动,“那天我喝醉了,和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发生了关系,我已经把她打发掉了。”   “打发掉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在今天......在今天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所有人嘲笑?”   韩露的哭声凄厉绝望。   “我怕你伤心。”   “可现在我就不伤心了,在我们的婚礼上,新郎和别人的亲密照被所有人看见,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江孟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的道歉在韩露听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他、抓挠他,发泄着无处可去的痛苦和愤怒。   江家父母和韩家父母面色铁青地推门进来,气压低得吓人。   江孟只能硬着头皮,将刚才对韩露的解释又重复了一遍。   最终,这场万众瞩目的婚礼,在一片尴尬、诡异的气氛中,勉强继续。   当神父询问韩露是否愿意时,她几乎是嚎啕着喊出“我愿意”,泪水将精致的妆容冲刷得一片狼藉。   这本该是她最幸福圆满的一天,却成了她毕生都想抹去的耻辱烙印。   婚礼一结束,江孟便第一时间驱车赶往许望溪的住处。   可惜,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许望溪在几天前,便已悄然飞往国外。   那些照片,是她提前买通服务生放的。   她既然没办法通过母凭子贵毁掉婚礼,那就在韩露的心里先埋下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许望溪真正的底牌,还没到时候放出来。   因为这件事刺激到了韩露敏感的神经,婚后,她变得极度缺乏安全感,疑神疑鬼。   她害怕江孟会再一次背叛,开始疯狂地盯着江孟的社交活动。   江孟不管是在工作,还是在和朋友聚会,只要他不接韩露的电话,或者有事耽误了回复。   她就会想方设法地找去。   只有见到人才能安心。   特别是江孟去会所喝酒的时候,她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在江孟身后。   江孟最开始愧疚自己把人逼成这样。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窒息般的控制和无休止的猜忌,逐渐消磨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和温情。   从主动报备,到敷衍了事,再到后来的直接不接电话、关机、甚至故意住酒店不回家。   特别是看着春欢和唐佑辞感情越来越好的时候。   江孟心头的酸涩难以言喻。   他有时候忍不住想,若当年他能更努力一点。   是不是就能让春欢不离开他?   或者在大哥去世后,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那时候,他若能果断和韩露分开,重新向她表明心意。   现在,那张幸福的脸是不是就是依偎在自己怀里,而不是唐佑辞怀里。   可这一切的假设都只能是假设。   -----------------   春欢与唐佑辞的婚礼选在了一座私人岛屿。   碧海白沙,鲜花铺就长廊,纯白纱幔随风飘扬,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奢华与用心。   到场的宾客非富即贵,而唐家上下对这位新娘的重视程度,更是让见惯了大场面的众人也暗吸一口气。   江家与韩家未在受邀之列。   江孟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吴越泽发来的几张现场照片,让他的眼睛疼得厉害。   照片中,春欢一袭婚纱,美得惊心动魄。   那婚纱的拖尾仿佛汇聚了星河,头纱上缀着的钻石在阳光下碎成万千光芒。   她颈间、耳畔、手腕上闪耀的珠宝,任何一件都足以令人侧目,而它们此刻全数佩戴在她身上,像是在为她加冕。   让江孟觉得刺眼的是站在她旁边的唐佑辞。   他微微侧身,目光紧紧追随在春欢身上。   那眼神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距离,只剩下专注与溢出来的柔情。   还有一张特写照片。   照片中,春欢的手被唐佑辞轻轻握着,一枚设计独特的戒指被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春欢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嘴角勾出一个清晰无比的笑容。   这几张照片也在无声地告诉着江孟现实。   春欢要的东西,哪怕到现在,他也给不起。   屏幕的光熄灭了。   江孟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春欢踏入曜华集团大厦。   五年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越发耀眼的光芒。   她的身形依然窈窕,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通身的气派与松弛感,是长久被宠爱、浸润在顶级财富中才能养出的底气。   春欢走进电梯,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一道身影匆匆走进,待看清电梯内的春欢时,那人停下了脚步。   是李峰。   当年知道春欢和唐佑辞结婚后,李峰这才明白自己当时是痴心妄想。   也庆幸那时他没有死缠烂打。   他看到电梯里的春欢,眼神闪了闪,后退了半步,没有踏入电梯。   春欢自然也看见了他。   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无尴尬,也无炫耀,只是目光极其平淡地在他身上停留不到一秒,便自然地移开。   纤细的手指按下关门键,将李峰隔在外面。   电梯直达顶层,春欢熟门熟路地走向总裁办公室。   高科看见她,恭敬地喊了一声:   “夫人。”   春欢微笑着点头示意,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唐佑辞正对着电脑屏幕处理文件。   抬头看见是她,冷峻的面容几乎是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愉悦。   五年婚姻,非但没有消磨掉最初的热情,反而让这份感情越发醇厚。   他对春欢的爱意与占有欲与日俱增,沉淀在每一个日常的细节里。   “阿辞,”春欢将手里的包放下,“妈刚打电话来,喊我们晚上回家吃饭。”   “南南和甜甜才在老宅那边待了两天,就闹着要回家了,说想爸爸妈妈。”   南南和甜甜是他们的一对龙凤胎,大名唐慕兰、唐慕甜,刚满 5岁。 第426章   唐佑辞闻言,眼底笑意更深。   他站起身,走到春欢面前,很自然地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   熟悉的馨香落在鼻尖,他忍不住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   “那就回去接他们,这两个小没良心的,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那么宠着他们,才住两天就要回家。”   这话他当然不会当着唐家人的面说。   现在唐家人,可是把这俩最小的当眼珠子一样宠。   他抱着她,感受着怀中的温软,心中满是踏实和满足。   如今的她,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五年来,春欢与唐家人的关系,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唐家长辈没有因为春欢生了唐家的新一代,就在突然间对春欢热情、喜欢起来。   双方都守着某种界限,保持着礼貌的尊重与适当的距离。   而春欢,对此相当满意。   她不需要刻意融入或讨好。   这样的距离感让她感到舒适。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名分、地位和财富。   唐家长辈是否真心喜欢她,她并不在意。   毕竟,唐家那几位长辈对她物质上从未吝啬过。   从唐爷爷、唐奶奶到唐父、唐母,各种贵重礼物、房产、股份,该给她的,一应俱全。   而有趣的是,两个年幼的孩子却早早显露出对她这位母亲超乎寻常的维护与亲近本能。   每次从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那里得到贵重的礼物或稀罕玩意,两个孩子的第一反应都不是自己收好。   而是屁颠屁颠地捧到她面前,奶里奶气又理直气壮。   “妈妈喜欢,给妈妈。”   春欢总是欣然笑纳,变着玩花样夸赞他们,把两个小家伙哄得眉开眼笑。   唐佑辞对此见怪不怪,甚至乐见其成。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妻子还是这么“贪心”。   他也有足够的钱,支撑她用最好的。   此刻靠在唐佑辞怀中,想着家里两个孩子的春欢,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江家那边就“热闹”多了。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几乎成了常态。   “砰——”   “哗啦!”   又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韩露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将手边能拿到的东西一股脑扫到地上。   她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当年韩家大小姐的从容,只剩下被生活搓磨出的歇斯底里。   “江孟,你今天是不是又去见那个贱人了,你说啊。”   江孟一踏进家门,迎接他的永远是这句盘问,以及满室狼藉和妻子扭曲的面容。   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厌烦与疲惫。   “你能不能别发疯了!”   他扯松领带,语气恶劣。   “我去公司,要不是因为你,唐佑辞也不会刻意针对我们家,我现在用得着低声下气、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去找人合作。”   这两年,江家和韩家的公司一直在走下坡路,步履维艰。   导火索,正是两年前的一场宴会。   那次,韩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冲上去拦住春欢,不顾体面地大声指责她破坏别人家庭。   春欢当场冷笑,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当着众人的面,干脆利落地甩了她几个响亮的耳光。   唐佑辞得知后,曜华集团及其关联企业,开始全方位、不动声色地打压江、韩两家的业务。   银行收紧贷款,合作伙伴纷纷退缩,订单锐减。   江、韩两家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迅速陷入危机。   最终,是两家长辈押着哭哭啼啼、满脸不甘的韩露,找到唐母面前,逼着她向春欢低头认错、赔礼道歉,这场单方面的经济制裁才算勉强收手。   但唐佑辞也明确放出话来,曜华及与其交好的企业,今后不会再与江、韩两家有任何业务往来。   这话无异于一道无形的封杀令。   商场上的风向标向来敏锐,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公司,也纷纷选择了远离。   江、韩两家的公司虽未被彻底击垮,却也元气大伤,生意一落千丈,勉强维持,举步维艰。   江孟将所有不顺都归咎于韩露当年的愚蠢冲动。   此刻,见江孟又要走,韩露猛地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滚开。”   江孟一挥手,毫不留情地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啊!”   韩露痛呼一声,手掌恰好按在刚才摔碎的玻璃碎片上,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掌心。   可江孟连看都没看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摔门而去,背影决绝冷漠。   韩露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再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绝望的泪水滑落。   两年前,许望溪从国外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着她三岁的儿子。   当看到变了脸的许望溪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江孟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当然还记恨着她。   是她让自己的婚礼变成了一场笑料。   可对着她那张脸,还有那个怯生生喊着他爸爸的孩子,江孟所有的报复手段再也使不出来。   许望溪变了。   她整了容   不是完全的改头换面,而是在某些角度、某些神态上,竟与春欢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尤其是在她精心化妆之后,若不细看,那眉眼轮廓,恍惚间甚至能让人产生错觉。   她是照着春欢的样子整的,虽然手术不算完美,但那份刻意模仿的形似,加上她苦练的化妆技巧,足以在某些时刻,触动江孟的心。   许望溪清楚江孟的软肋。   她拿着当年那笔“封口费”,不仅在国外生下了孩子,更投资了自己。   投资在这张脸上。   她赌的,就是江孟对卢春欢那份永远无法释怀的执念。   她赌赢了。   当她梨花带雨地诉说自己和孩子回国后无处容身时,江孟沉默半晌,最终将自己名下的一处僻静房产安排给了他们母子。   从此,他开始频繁地往那里跑。   借口看孩子,陪孩子玩。   渐渐地,偶尔也会在那里过夜。   许望溪的温柔小意,孩子天真的笑脸,还有那张在某些光影下酷似春欢的脸庞......   这一切构成了一个让他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烦恼、沉溺其中的温柔乡。   他甚至开始带着她们母子去游乐场,像真正的一家三口。   那些被私家侦探捕捉到的温馨照片,最终成了压垮韩露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韩露看到那张在某些角度与春欢神似的脸时,长久以来积压的猜忌、恐惧、嫉妒和愤怒彻底爆发了。   这才有了那次宴会上,她斯底里地冲上去找春欢麻烦的疯狂举动。   *   韩露开车跟踪了江孟一周。   这一周江孟没有回他们的家,也没有关心韩露手上的伤。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和孩子那里,享受着虚假的平静与温情。   韩露远远地看着,看着许望溪亲密地挽着江孟的胳膊走进珠宝店挑选戒指。   看着江孟将那个野种抱在怀里,脸上露出慈爱的神情。   她心头的恨意无限滋长,也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要毁了江孟。 第427章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   她利用身份便利,盗取了江家公司几份至关重要的机密文件,低价卖给了江家最大的竞争对手。   本就摇摇欲坠的江家,因核心机密泄露,遭受致命打击。   资金链彻底断裂,合作伙伴纷纷起诉索赔,公司迅速破产清算。   当江孟焦头烂额地查清真相,发现这一切竟是韩露所为时,他暴怒之下,毫不犹豫地报警,要以商业犯罪和盗窃罪将她送进监狱。   被逼到绝境的韩露,在接到警方的传唤通知后,彻底疯了。   她开着车,直直地撞向了江孟。   在最后关头,韩露清醒了几分,猛踩了刹车。   江孟保住了性命,但剧烈的撞击导致他脊柱严重受损,下肢彻底瘫痪,余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而许望溪,在得知江家破产、江孟瘫痪、且可能面临巨额债务后,毫不犹豫地将孩子丢给了江家父母。   她准备拿着从江孟那里得到的钱跑路。   可惜,韩家父母早已盯上了她。   他们以女儿韩露的名义提起诉讼,要求追回江孟在婚姻存续期间的夫妻共同财产。   法院迅速冻结了许望溪名下的资产。   韩家还派人找她麻烦,走投无路的她只好打电话找春欢求救。   “春欢,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你帮帮我好不好?借我点钱,让我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电话那头的春欢不为所动。   “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   从前的许望溪是她的跟班,后来的许望溪是她用来报复江孟和韩露的工具。   “可我也帮你了,不是吗?你不能帮我一次吗?”   “许望溪,”春欢的声音更冷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回国后,第一时间找的人不是我,是阿辞吗?”   顶着那张整容的脸,去向唐佑辞自荐枕席,真是可笑又愚蠢。   当时春欢就明白了,许望溪为什么回国后都不敢约见自己。   “你抱着想取代我的心理,现在想让我帮你,你觉得可能吗?”   “你以为,照着我的样子整容、化妆,学我的神态举止,就能像我一样吗?   “可惜,这世上,只有一个卢春欢。”   春欢对她就只有厌恶,没有找她麻烦就已经是发善心了。   “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这次之后,春欢再也没有听到过许望溪的消息。   春欢的前半生,是挣扎着求更好生存的二十余年,每一步都浸透着艰辛与算计。   而后半生,是云端之上、被无尽宠爱包裹的五十多载春秋。   她拥有了世俗意义上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挥霍不尽的金钱,令人仰望的地位,以及三个将她视若珍宝的人。   那个将她纳入自己绝对保护圈的男人,用一生践行了最初的承诺与日渐深厚的爱意。   即便岁月染白了他的双鬓,磨平了他年轻时的凌厉棱角,那双变得沧桑的眼睛,在望向她时,依旧深邃专注。   直到生命的暮年,他看到任何有趣的新鲜玩意儿,精致的珠宝、美丽的风景,甚至是漂亮的花束......   他都会想:“这个,她可能会喜欢。”   -----------------   (这个小世界女主人设纯坏,会草菅人命那种!)   屋内吱呀声响成一串,混着不堪入耳的淫.词浪.语。   厢房外,春欢抱着手臂站着,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   杜城在她身旁,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丫鬟和小厮远远垂着头,恨不得将耳朵塞起来。   那些不堪入耳的声响,却清晰地往屋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钻。   “夫君,这就是你口中冰清玉洁、对你痴心一片的乔姨娘?”   春欢讥讽的话直扎杜城心窝。   “看来楼里出来的,到底是......离不开男人。”   乔氏,百花楼的花魁,被杜城藏在外面整整一年多的心肝。   三日前,到底被他硬抬进了府,成了乔姨娘。   青天白日,就在府里行这苟且之事。   杜城眼睛红得几乎滴血。   他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里面颠.鸾.倒.凤的动静越来越大。   .....   ......   女子的叫声......   越是娇媚动人。   男子的嘶吼声......   越发激动。   而门外的杜城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血管狰狞突起。   他不敢相信,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居然敢偷男人。   为了乔韵,一向只敢在外头偷腥,从不敢把人带回府的杜城,头一次硬着脖子跟妻子简氏闹,要给她一个名分。   甚至搬出了“无子”这条七出之罪。   乔韵有了身孕,而简春欢进门八年,肚子毫无动静。   他逼得简春欢不得不妥协纳妾之事。   而他也承受了简氏一鞭子。   那一鞭子,他躲得快,没落在脸上,却结结实实抽在背上,背上皮开肉绽,至今疤痕未消。   他付出这么多,她竟敢......竟敢用这副身子,去承别人的欢。   “韵娘......我死了......"   "也值了。”   声音越来越亢奋   ......   伴随女子一声的回应。   攀至顶峰。   杜城脑中的弦,“嘣”一声断了。   他赤红着眼,猛地抬脚,踹开了房门!   冲了进去。   屋内鸳鸯交颈,正到酣处,对破门而入的动静毫无所觉。   直到杜城抓起桌边茶壶,狠狠摔在他们身上。   茶水和破碎的瓷器溅得到处都是。   瓷片炸裂,冷茶四溅。   杜城站在那儿,像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目光死死地锁着乔韵那具雪......   那上面布满了新鲜的痕迹。   将他曾经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覆盖掉。   每一个痕迹,都在嘲笑他的愚蠢和......无能。   “老、老爷。”   那精壮男子看清来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摔下床,胡乱拽起锦被遮身。   “是姨娘,是乔姨娘勾引小人的,”   “老爷饶命啊老爷。”   春欢冷眼看着,这个男子是杜城的马夫。   平日里杜城去外面寻欢作乐的地方,可都是这个男人驾车。   他真该死啊。   乔韵眼神仍浸在情欲的迷蒙里,怔怔望着杜城,脸上潮红未退。   杜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目光扫过桌面,那里赫然躺着一把匕首。   他一把抓过,将匕首抽出鞘,雪亮的寒光映着他猩红的眼。 第428章   “狗杂种。”   他嘶吼着,扑上去,对准地上男人颤抖的肉体狠狠捅下。   第一刀,男子惨嚎。   第二刀,第三刀......   杜城完全没了章法,只是疯狂地刺、扎、捅。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上他的脸,他的衣袍,也溅上床上乔韵赤裸的肌肤。   春欢远远的站着,眼底含着笑,看着这一幕。   几滴浓血正落在乔韵唇角。   她迷离的眼骤然聚焦,看清眼前血泊中抽搐的男人,再低头看自己一身狼藉。   “啊!!!”   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   “闭嘴!”   春欢已踱步进来,嫌恶地瞥过满地血腥,上前朝着乔韵光滑的肩头就是一脚。   “腌臜东西,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这一脚,也让杀红眼的杜城转过头。   那双阴鸷充满杀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乔韵。   他提着带血的匕首,向瑟瑟发抖的乔韵走去。   “夫君......夫君。”   乔韵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赤.身.裸.体,连爬带滚扑到杜城脚边,抱住他的腿。   “你听我解释,不是的,我不知道,夫君你相信我,我不会背叛.....”   “贱人。”   杜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抬脚,重重踹在她心窝。   乔韵被踹飞出去,脊背撞上坚硬的床沿,又软软滑落在地,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手本能地捂住了小腹。   抬头看向杜城时,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惊恐与哀怜。   “夫君......孩子......我们的孩子......”   听到“孩子”二字,杜城从盛怒中清醒了几分。   春欢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乔韵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嘴角那抹冷笑深了些,眼里闪过快意而冰冷的光。   这孩子,她不让乔韵生,就绝对生不下来。   从它投在乔韵肚子里那一刻。   就注定要重新再投一次胎。   杜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   他今年已经二十有五,膝下还没个一儿半女。   这孩子对他而言,太重要了。   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脱落在地。   “夫君,”春欢开口,“你可瞧清楚了,这乔姨娘身子这般‘好客’,你怎么就敢断定,她肚子里那块肉,真是你的种?”   “而不是不知哪儿来的野种!”   乔韵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春欢心知肚明。   可那又如何,不是从她春欢肚子里爬出来的,管他是不是杜城的种,都是......野种。   听到“野种”二字,杜城勉强压下的怒火和屈辱瞬间再次被点燃。   方才那两具身体纠缠的画面,清晰无比的浮现在脑海里。   他眼中重新凝聚出比刚才更骇人的杀意。   “你肚子里的野…”   剩下那个字,杜城终究没有说出口。   “夫君......我是清清白白跟了你的......”   乔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疼痛和恐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记忆混沌一片。   “孩子......孩子就是你的骨肉啊......”   她不懂,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昨日都是好好的。   为什么自己会和那低贱的马夫......   纷乱的记忆,最终停在了清晨那碗燕窝羹上。   此时,小腹的绞痛越来越剧烈。   她颤抖着手摸去,掌心一片温热黏腻。   “夫君,救救我们的孩子……”   “你说过,这是你的长子,你要护着他长大成人的。”   杜城陷入犹豫,却没发现一旁的春欢眼神越来越冰冷。   “夫君,我知道了,是夫人。”   “是夫人陷害我的。”   乔韵伸手抓住杜城的裤脚,拼命为自己解释。   她知道,若杜城不相信她,她的下场只有死。   杜城听了乔韵的话,怀疑地看向春欢。   他这妻子向来善妒恶毒。   若是她陷害乔韵偷情,也实属正常。   成亲半年时,他不过多看了她身边丫鬟两眼,那丫鬟隔日便“失足”落井,捞上来时尸体都僵了。   后来他在外头安置的女人,但凡被她知晓,无一善终,连他偷偷盼着的子嗣,也未能幸免。   比起乔韵甘愿委身卑贱马夫,杜城更愿相信,这一切皆是简春欢的毒计。   “夫君......妾身心心念念唯有您一人,有您这般伟岸男子在前,妾身怎会瞧得上一个卑贱马夫?”   “你今早走后,夫人派人送来那碗燕窝羹,我喝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便是......便是那般不堪。”   疼痛使得乔韵额间冒出冷汗。   “简氏,是不是你设计陷害的乔姨娘?”   此刻杜城对乔韵的话已经信了七分。   春欢迎上他怀疑乃至憎恶的目光,心头没有半分害怕。   “夫君宁可相信一个淫乱后宅的贱妾,也要疑心我这明媒正娶的正妻?”   她缓步走到瘫软的乔韵身旁,蹲下身。   从怀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隔着手帕,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抬起乔韵那张即便染血污泪、依旧我见犹怜的脸。   “她不就是凭着这张勾人的脸么?”   乔韵纵然狼狈,五官的精致娇媚依旧夺目,泪眼盈盈,破碎凄美。   而春欢,眉眼平淡,鼻梁秀气却不挺,嘴唇薄而色浅,是一张丢进人堆便难再寻的容貌。   唯有那身冷白至极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莹莹生辉,与乔韵沾染尘污的血色形成残酷对比。   杜城的目光下意识被乔韵吸引过去,心头那点因背叛而生的刺痛,又混入了对美色本能的怜惜,以及对春欢长久积压的厌恶。   杜家经商。   当年他为攀附官权,求娶县令最宠爱的庶女简春欢。   可这女人善妒成性,自己生不出,也不许他纳妾,害他无子。   刚成亲的时候,他畏惧岳父,还肯敷衍着玩夫妻恩爱的把戏。   可长久对着那张寡淡的脸,到底忍不住在外拈花惹草。   那些外室一旦被春欢知晓,不是暴病便是失踪。   其中两个怀了身孕的,更是被活活灌下落胎药,一尸两命。   简县令特意为此敲打了这个女婿。   杜城才又安分了一年,直到遇见乔韵。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藏在外面,半点不敢走漏风声。   直到乔韵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泪眼婆娑地说想要个名分。   杜城为了乔韵,搬出了七出之条,以休妻作为威慑,逼得简春欢不得不答应乔氏入门。   哪曾想,人才进门三日,就出了这等丑事。   “简氏,若此事真是你陷害,哪怕闹到岳父那里,我也要休妻。”   杜城此刻看春欢的目光带着恨意。 第429章   “休妻?”   春欢低下头,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夫君,你的小妾偷人,你因为她的三言两语要休妻,是不是太不把我爹爹放在眼里?”   杜城噎住,脸上闪过一瞬的狼狈与忌惮   在这临阳县,县令官职虽小,却可一手遮天。   春欢为庶出,生母却是简县令心尖上的宠妾。   她若不肯,这休书便是一纸空文。   不过......杜城暗自咬牙。   他已攀上抚州知府的小舅子,只要银子使够,让人在知府跟前动动唇舌,将简县令拉下马。   届时,又何须再忍这毒妇。   想到此处,他强压怒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春娘,我刚才是气糊涂了。”   “乔姨娘之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春欢手中的匕首,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划过了乔韵的脸颊。   “啊——”   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淹没了乔韵姣好的面容。   她凄厉的惨叫刺破空气,双手捂脸,却止不住那奔流的猩红。   “我的脸,我的脸,夫君!”   剧痛和毁容的恐惧让她彻底崩溃,腹部的绞痛也更加猛烈。   “孩子......我们的孩子......”   春欢看着这张碍眼的容貌终于毁了,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杜城目眦欲裂:“简春欢,你怎敢......”   乔韵失贞固然可恨,但简春欢如此无视他,当着他的面毁掉乔韵的脸,是对他权威最赤裸的践踏。   震怒与长久压抑的憋屈冲垮了理智。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夺那匕首。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刀柄的刹那。   春欢手腕一翻。   寒光没入。   毫不留情。   杜城所有暴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心口。   那柄他捅死了马夫的匕首,此刻正牢牢嵌在他的胸膛。   温热的血迅速洇湿了锦袍。   “你......”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只溢出模糊的声音。   身体的力量被瞬间抽空,他踉跄后退,最终重重栽倒在地,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震惊和恐惧。   “夫君,我简春欢不接受休妻,只接受丧夫。”   “你以为我是怕你休妻,才同意你纳乔韵进门的吗?”   “自从你开口以七出之条休妻威胁我开始,你们俩就注定都得死。”   “你是我的夫君,我当然满足你死前的愿望。”   “那马夫喜欢乔姨娘,乔姨娘生前就只有夫君一个男人,不是很可惜吗?我就好心好意帮了他们一把。”   那张平凡到极致的脸上勾起轻蔑中带着嚣张的笑。   乔韵的哭声早已吓得停止。   她看着杜城倒地,看着春欢转身向她走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向后缩去,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沿。   退无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   乔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杀了夫君......你杀人......”   春欢嗤笑一声。   “是你杀了夫君才对。”   “乔氏,你这贱人偷人,被老爷撞破,竟狠心弑夫,为你的奸夫报仇。”   乔韵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惊恐地尖叫起来:“不,来人,救.....”   最后一个字被沉重的闷响打断。   春欢抄起旁边小几上的青瓷花瓶,毫不犹豫地砸在乔韵的头上。   瓷片碎裂,混合着鲜红的液体飞溅。   乔韵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春欢的方向,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春欢不慌不忙地走回杜城身边。   蹲下身子,将他的脑袋转向乔韵。   笑了。   “夫君,你看你心尖上的人,就这么死了。”   “不过别着急,你也很快就可以下去陪她。”   “你们一家三口在下面记得把日子过好。”   她的手把胸口的匕首往下压了几分。   还剩一口气的杜城满脸恐惧地看着她,眼底露出哀求之色。   他想让春欢放过他。   他想说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慢慢没了气息。   “来人呐,乔姨娘杀了老爷,大夫,快叫大夫。”   确定二人都没了气息,春欢才不紧不慢地朝门外喊道。   门外站着的是杜城的贴身小厮杜安和春欢的丫鬟清叶。   二人听到夫人的呼叫声,才赶紧跑了进来。   就看到夫人抱着老爷。   而乔姨娘和那奸夫的尸体,躺在不远处。   房间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   “老、老爷。”   杜安腿一软,几乎瘫倒,连滚带爬地转身往外跑。   “大、大夫,我去叫大夫。”   清叶快步上前搀扶春欢,低声问:“夫人,您可伤着?”   春欢借着她的力道起身,在凳上坐下,轻轻摇头。   清叶又快步去探了三人鼻息,确认皆已气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老爷踹门而入时,她与杜安奉命守在门外,未得吩咐不敢擅入。   直到听见夫人惊叫,才敢进来。   “夫人,”清叶退回春欢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都死了。”   “待会大夫来了,先去救治可怜的老爷,看看能不能把老爷救回来。”   春欢声音有些“悲泣”。   “再请大夫去主院看一下惊吓过度,昏迷不醒的我。”   “到时候给我开几副安神的方子。”   她吩咐着清叶后续的事。   “是,夫人。”   “对了,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记得通知我爹娘,查一下乔姨娘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她和马夫害死了老爷,我作为妻子,一定要给老爷报仇。”   这是要斩草除根的意思。   只要有她爹在,杜城死了又如何。   “奴婢知道了。”   春欢合上眼,身子一软,当真“晕”在了清叶怀中。   清叶立时红了眼眶,急声唤人来帮忙,小心翼翼将人送回了主院。   简府。   阮昔松松绾着青丝,半倚在软榻上。   年过四十,那张脸却仍美得惊心。   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间尽是历经世事的慵懒风情。   一袭海棠红轻纱寝衣掩不住窈窕身段,腰肢纤细,偏又生着丰盈曲线。   她唯一的女儿简春欢却没有继承到她十分之一的美貌,只有一张普通的脸。   此刻阮昔正捻了颗葡萄,轻轻递到简泊远唇边。   指尖若有似无擦过他下唇,带起一声低笑。   “老爷这几日总往西院去,妾身还以为您忘了旧人呢。”   那声音柔媚的能滴出水来。   简泊远握住她手腕,将那截皓腕凑到鼻尖轻嗅。   他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薄纱下温热的肌肤。   “谁能及得上你?”   他叹道,目光在她领口微敞处流连,“那些丫头片子,哪有你这般滋味......”   阮昔轻笑,顺势偎进他怀里。   “那老爷今日,可要好好补偿妾身......” 第430章   外头忽然响起仓促脚步声,伴着丫鬟惊慌的呼喊。   “老爷,姨娘,不好了。”   简泊远动作一僵。   阮昔唇边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她缓缓坐直身子,纱衣从肩头滑落些许,却无暇去拢。   “何事如此慌张?”   简泊远抬手将阮昔的衣服合拢上,转头时语气中含着怒气。   那丫鬟已扑倒在地,跪在内室门外,声音抖得变了调。   “三姑爷…殁了”   “你说什么?”   “混账东西,说清楚。”   简泊远和阮昔同时开口。   “是三小姐派人来府上禀报。”   “说是......说是府里新纳的乔姨娘偷人,被三姑爷撞破,三姑爷一气之下杀了那奸夫。”   “那乔氏为了给奸夫报仇,捅死了三姑爷。”   “三小姐受了惊吓,也晕了过去。”   “杜城新纳的姨娘偷人,弑夫?”   简泊远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他那女儿春欢,他自然知道她的秉性。   他下意识地看向阮昔。   阮昔柔软的手搭在简泊远的臂弯,扬起脸,眼中已盈满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老爷,欢儿她、她晕倒了,她不会有事吧?”   看到阮昔眼底的担忧,简泊远心底生出怜惜。   他握住阮昔的手,沉声道。   “你别慌,我这就去杜府看看。”   “你放心,有我在,欢儿不会有事。”   阮昔顺从地点头,眼底都是对他的信任。   她抬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一举一动都惹人怜惜。   “老爷,我陪你一起去。”   “你身体不好,就留在府中。”   这杜府死了人,昔儿向来胆小柔弱,到时候受到惊吓就不好了。   “那妾身在家里等老爷的消息。”   阮昔一向对简泊远的话‘言听计从’。   她送简泊远到门口,倚着门框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人消失,脸上那垂然欲泣的柔弱迅速褪去。   她转身走回内室,步子不疾不徐,   她的贴身丫鬟珠翠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欢儿派来报信的人还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少了对简泊远的柔媚温软,多了几丝冷意。   珠翠上前,俯身在她耳边道。   “小姐说,那乔韵与马夫偷情,害死了姑爷,她要为姑爷报仇。”   阮昔闻言,低笑一声。   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肉,阮昔比谁都清楚。   以欢儿那性子,杜城敢用“无子”拿捏她,逼她点头纳妾,这梁子就算结死了。   欢儿怕是连做梦都在琢磨怎么撕了这对碍眼的狗男女。   为杜城报仇?   怕是恨不得亲手再多捅两刀才解恨。   她沉思片刻后,对着珠翠说道:“那乔氏的底细,查过么?”   “还有那个马夫。”   “奴婢已派人去查。”   “若那二人还有亲人,就按小姐的意思,都解决了。”   “是。”   *   春欢已经从“昏迷”中清醒,正靠坐在床头。   她的贴身丫鬟清枝端着黑漆托盘走进厢房,上面放着一碗犹冒热气的汤药。   “小姐,话已递到阮夫人那儿了。”   清枝低声禀报,将药碗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因着阮昔得宠,虽只是妾室,府中下人却在简泊远的默许下,皆尊称一声阮夫人。   正室王氏为此暗恨不已,可自己失宠,阮氏又未诞下儿子,只得咬牙忍耐,甚至嘱咐自己的一双儿女平日避其锋芒。   春欢掀被下榻,走到桌边坐下。   “把药给我。”   清枝应声,将药碗,小心捧到春欢面前放下。   “你先出去守着。”   “是。”   春欢看着泛着苦味的汤药,叫住了已经一只脚迈出房门的清枝。   “清枝,大夫还在府中吗?”   这药说是温和,可春欢惜命,还是害怕会出意外。   “荣膳堂的谢大夫还在府中,老夫人知道老爷没了,也晕过去了,谢大夫正在给老夫人诊治。”   杜城的娘听到儿子被乔姨娘杀死的消息后,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然后人就晕死过去。   大夫确认杜城死亡后,就去了春欢的主院,确定她‘惊吓过度’,开了安神药。   然后再被丫鬟带去了杜老夫人的院子给老夫人看病。   “既然婆母身子不好,就多留那大夫几个时辰。”   “奴婢知道了。”   等丫鬟走后,春欢看着眼前的药汁。   端起碗,一向跋扈的人,脸上露出些许胆怯。   “杜城,你的孽障,我不会留。”   说着将药一饮而尽。   春欢从怀中掏出手帕,擦拭嘴角的药汁。   在乔韵进门第一天后,简春欢就查出自己有了身孕。   那时候她心里已经准备将杜城和乔韵都弄死,这个孩子自然不会留。   有孩子的事,她连娘家都没告知,准备无声无息地将孩子流掉。   可真到这个时候,她又害怕流产会伤到自己,确认府中有大夫在,这才安心。   春欢坐在那里,静等药效发挥。   这时,系统的声音响起,“宿主,原主当时没有交代大夫先去主院给她看病,那大夫在看完老夫人后就走了。”   “原主怕死,只能让丫鬟再把大夫请回来,结果,这碗堕胎药没喝成。”   原剧情中,这个孩子自然就生了下来。   原主和简家人不是好东西,但简家人对这个孩子还行。   可这孩子以原主的视角来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小照,这孩子既然能解决,当然就提前解决掉。原主不想要,我自然得成全她。”   春欢没兴趣养一个白眼狼,还是劣质基因。   既然这个孩子有机会生不下来,她自然会把握住机会。   “宿主,按照原主人设,这孩子她就没喜欢过,若不是阮昔怕女儿成亲多年未孕,是身体不容易有孩子,劝她留下。”   “加上简泊远想让原主名正言顺的拿下杜家的家产,这个孩子就不可能被生下来。”   原主恨极了杜城,哪里会愿意让他留后。   春欢是在‘捉奸’前接收的系统传输过来的剧情。   剧情中:   【原主简春欢,临阳县县令简泊远庶女。】   【其生母阮昔,乃简泊远心头至宠,容貌倾城,手段玲珑,将简泊远牢牢攥在手心二十余载。】   【阮昔凭自身手腕,使得原主这庶女风头远压嫡出,在简家横行无忌,无人敢掠其锋芒。】 第431章   【原主承袭了母亲雪腻无瑕的冰肌玉骨,身段更是妖娆丰腴,曼妙勾人,隐于华服之下,是足以令任何男人血脉贲张的绝佳胴体。】   【偏偏,上天吝啬,未曾给予她母亲那般颠倒众生的容颜。】   【她生就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   【这成了她心底的尖刺,她妒恨所有姿容出众的女子。】   【自小,身边出现颜色稍好的丫鬟、闺秀,轻则被她寻衅羞辱,毁去衣裙发饰,重则设计陷害,令其名声尽毁,甚至“意外”伤残。】   【她跋扈、恶毒、草菅人命的名声,早在临阳县悄然流传,人人侧目,又因其父是县令而敢怒不敢言。】   【十六岁,母亲阮昔为她精挑细选了夫婿,临阳县首富杜城。】   【杜家巨富,却终究是商贾贱籍,需要官身庇护;简泊远宦海浮沉,也需杜家金山银海打通关节。】   【这桩婚事,是各取所需的结合。】   【新婚之初,杜城对这位县令千金极尽讨好,夫妻表面也算恩爱。】   【他痴迷于原主那身冰肌玉骨与妖娆身段,床笫之间极尽缠绵。】   【可每当情热褪去,面对原主那张寡淡容颜,他眼底深处总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索然。】   【半年后,这份索然化为行动,他开始在外豢养娇媚外室。】   【被原主知道后,二人关系彻底破裂。】   【后来杜城遇上了乔韵,乔韵是青楼花魁,容貌身段皆属上乘,更难得温柔小意。】   【杜城将其赎身,小心藏匿一年,待其珠胎暗结,终于硬起头皮,以“无子”这七出之条逼迫原主,将乔韵抬为姨娘。】   【原主直接陷害乔韵与马夫偷情,在杜城杀掉马夫后,自己亲手杀了杜城和乔韵。】   【杜父早亡,府中只剩懦弱婆母与年仅十三、却已初显倾城之姿的小姑杜棠盈。】   【杜家产业,顺理成章落在原主手里。】   【而原主的对照组就是杜城的亲妹妹杜棠盈。】   【她怀疑大哥杜城的死,一向惧怕原主这个嫂嫂的她,当天冲进了原主的房间。】   【这让原主原本准备喝的堕胎药没喝成。】   【也使得原主有孕的事暴露在杜、简两家人面前。】   【这个孩子,最终还是出生了,是个男孩,取名杜承嗣。】   【杜城死后,杜母也被原主下了慢性毒药,没多久就以思念亡子的名义病逝。】   【杜棠盈察觉到危险,带着微薄盘缠与对原主以及简家的恨,逃离了杜府,发誓必要为母兄报仇。】   【杜棠盈一路逃往京城,成为尚书府婢女,凭借过人心智与渐绽的绝色容颜,一步步爬上尚书嫡次子阮昌文的床榻,成为宠妾,更生下长子。】   【阮昌文原配病逝后,她被扶为正室,真正跃入高门。】   【多年后,已是贵夫人的杜棠盈,重返临阳县。】   【那年已八岁的原主儿子杜承嗣,在奢华却冷漠、暴戾的母亲身边长大,内心早已扭曲。】   【他对那个温柔美丽、声称要为他夺回家业的姑姑,产生了病态的依赖与信任。】   【杜承嗣借着简泊远对他的不设防,拿到简家的一堆罪证,将外祖一家送上断头台。】   【最后,杜承嗣站在公堂之上,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怨恨,他高声指控亲生母亲:“简氏春欢,不守妇道,弑夫夺产,毒害婆母,多年来更于别庄蓄养面首,淫乱不堪。此等毒妇,不配为我生身之母,请青天大老爷,为我枉死的父亲、祖母,主持公道。”】   【原主被处以极刑。】   【在原主死后,杜承嗣被姑母收养,杜家的万贯家财落在杜棠盈手里,最后成了她为子女铺路的基石。】   ......   “小照,这倒有趣,原主和杜家最终成就了杜棠盈一人。”   “不过,我更关心这个世界最香的那个人在哪里。”   只要那个身份是原主够得着、看得上的,以原主的性格,定会直接抢来享用。   春欢就不需要压抑自己的欲望。   “宿主,以你的能力,只要那人一出现,你就能感知到。”   系统拍起了春欢的马屁。   春欢很满意系统的话。   不过,她要沉浸式完成任务了。   系统也识趣地不再发声。   *   堕胎药服下不久,春欢便察觉到腹中隐隐泛起异样。   因用的是温和方子,药性起得慢,对母体的损伤也降至最低。   此刻虽已开始发作,却并不十分难忍。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杜棠盈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鹅黄底子绣缠枝玉兰的襦裙。   她不过十三岁,眉眼却已生得惊心动魄。   一双桃花眼尾微扬,此刻通红含泪,水光潋滟间已能窥见日后倾城的影子。   鼻梁秀挺,唇色因激动而嫣红如朱,明明满脸悲愤,却偏生透着一股让人心尖发软的娇怯。   但凡是个男子见了,只怕都要疼惜不已。   春欢抬眼看去,眼底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厌恶与妒忌。   对于杜城的这个亲妹妹,春欢一向不喜。   平日里在府中遇见,总要寻些由头刁难。   杜棠盈吃过几次苦头后,便再不敢往她跟前凑,远远见了便躲。   这还是头一回,她敢这般冲到春欢面前。   “简春欢,乔韵嫂嫂怎么可能会偷情?她又怎么可能会杀了我大哥?”   杜棠盈在私塾听得噩耗,一路狂奔回府,见到的便是杜城覆着白布的尸身。   乔韵与马夫的尸体早已被春欢的人拖去了乱葬岗,她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杜棠盈颤抖着手掀开白布,就看到大哥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吓得瘫倒在地。   紧接着又得知母亲悲恸过度晕厥,跑去母亲院里。   只见老人家已然醒来,正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口口声声唤着“我儿”。   乔韵嫂嫂那样温柔和善的人,对她也总是轻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肚子里还怀着大哥的孩子。   她不相信是乔韵嫂嫂杀的大哥。   这府里,真敢动手杀人的,她只能想到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从嫁进来就看她不顺眼、看所有她觉得碍眼的人不顺眼的恶毒嫂嫂。   杜棠盈安慰了母亲几句,就冲到春欢的主院,跑来质问。 第432章   那落胎药此刻药效越发明显,春欢隐隐能察觉到腹中传来的痛意。   听着杜棠盈的声音,她只觉得烦躁不已。   “杜棠盈,这话,你该去问地下的乔韵。”   “我和你大哥,亲眼看见她跟那低贱的马夫滚在一处,亲耳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你大哥气疯了,当场杀了那奸夫,乔韵见姘头死了,自己也逃不掉,索性夺了匕首,给你大哥来了一刀。”   清枝和清叶已快步上前,准备将情绪激动的杜棠盈拖出去。   春欢冲她摇头,二人先是一愣,随即便站在原处不动。   杜棠盈那张因愤怒和悲伤而愈发显得鲜活动人的脸,让春欢心头的恶意疯狂滋长。   既然她自己送上门,非要为乔韵那个贱人喊冤,那就让她来背“害死亲侄子”这个罪名好了。   把她的名声毁了,再毁了她那张碍眼的脸。   “不可能。”   杜棠盈不相信她的话。   春欢继续说着:“你以为乔韵是什么好东西,她肚子里的种是不是杜家的都未可知。”   “她能在勾栏院里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装得一副清纯样,进了府就能安分。”   “你胡说,乔韵嫂嫂不是那样的人。”   杜棠盈气得浑身发抖。   “我胡说?”   简春欢嗤笑,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么维护乔韵,是不是也在和她学着那些勾栏的玩意......”   “你血口喷人。”   杜棠盈被春欢的话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她向前扑去,准备让春欢住嘴。   春欢在她扑来的瞬间,腰肢一扭,侧腰撞在了身后的红木桌角上。   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声响起。   春欢的手捂住小腹,身体顺着桌沿滑落在地。   “小姐。”   清叶一把推开杜棠盈,向春欢跑去。   鲜血从春欢的腿间流了出来,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快去请大夫。”   清叶扶住春欢,冲着清枝喊道。   杜棠盈吓得呆滞住。   不一会儿,提着药箱的大夫走了进来。   “大夫,您快看看我家小姐。”   “小姐刚刚被人推了一把,腰撞在桌子上了,一直喊肚子疼。”   大夫不敢怠慢,忙上前诊脉,又查看了春欢的情况。   “杜夫人这是小产,老夫开副方子,先替夫人清理瘀血,固本培元,好生将养吧。”   “小产?”   杜老夫人刚被丫鬟搀扶着进来,就听到这晴天霹雳,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她唯一的儿子刚横死,如今连儿子可能留下的唯一血脉,竟也被自己的女儿亲手断送。   “我的孙儿,我的孙儿啊!”   杜老夫人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看向杜棠盈的目光充满了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怪。   杜棠盈如遭雷击,喃喃道:“不......不是我......我没有用力推她,我不知道她有了身子......”   这时,春欢在清叶的搀扶下,艰难地撑着身子半坐起来。   “杜棠盈,你好狠的心,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清枝,给我按住她,她害我孩儿,给我刮花她那张脸,让她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是。”   清枝正要上前。   “住手。”   杜老夫人扑过去护住已然吓傻的杜棠盈。   她看着床上虚弱却满眼狠戾的春欢,又看看怀中面无人色的女儿,心如刀绞。   儿子死了,孙子也没了,如今只剩这个女儿......   她不能让棠盈再出事。   “春欢,春欢你冷静点。”   “棠盈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你有了身子,你看在她死去的哥哥份上,饶她这一次吧。”   “饶了她?”   “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想让我饶了她,不可能。”   春欢冷笑着拒绝,一点也没有给杜老夫人面子的意思。   杜老夫人知道,今日若不给她一个交代,绝难善了。   简春欢背后站着简县令和那宠妾阮氏,如今又占了理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春欢,母亲知道,是棠盈对不住你,对不住我那苦命的孙儿。母亲......母亲替她赔罪,母亲补偿你。”   她咬牙,狠心道:“母亲给你十万两银票,再把最赚钱的绸缎庄和码头那两个铺面,都过到你名下。”   “只求你饶了棠盈这一回。”   听到杜老夫人开出的条件,春欢藏在被子下的手忍不住收紧了几分。   看在钱的份上,那张碍眼的脸,就再多留一段时间好了。   “让她滚出去,我不想看见她。”   这便是默许了。   杜老夫人紧紧搂着几乎瘫软的杜棠盈,带着她离开了春欢的厢房。   等春欢睡一觉醒来,就看见阮昔坐在她床头。   “娘,你怎么来了?”   看到阮昔后,春欢眼前一亮,下意识就想撑起身子往母亲怀里靠。   “别动,乖乖躺着。”   阮昔立刻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美眸含嗔带恼地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流转的风情,能让任何男人骨头酥软,却只让春欢感到熟悉的暖意和心安。   这世间所有美貌的女子,春欢都厌憎。   唯独对她娘这张脸,生不出半分嫉恨,只有濡慕和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爹不是一向不让你出门吗?”   春欢顺从地躺回去,轻声问。   简泊远对阮昔宠爱入骨是真,可对她的“保护”也近乎偏执,常以她身体柔弱、不宜抛头露面为由,将她拘在后院,鲜少允她外出。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哪里还能在府里坐得住?”   阮昔叹口气,指尖温柔地拂开春欢额前微湿的发丝。   简泊远到杜府的时候,春欢已经喝药睡下。   他了解完情况后,怕阮昔担心,未等春欢醒,就回了府。   他怕阮昔担忧,本不欲细说。   可阮昔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三言两语,加上适时的惊慌、无措,泪光盈盈的追问,简泊远哪还扛得住,只得和盘托出。   又见爱妾听闻女儿流产,瞬间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心疼不已,终究是松了口,允她来杜府探望。   “娘,我没事。”   春欢摇摇头。   她体质本就不错,落胎药又是温和方子。   虽流了不少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起之前的惨白如纸,此刻脸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   阮昔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美艳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既有心疼,更有不赞同。   “那也是你的孩子,好端端的,为何非要......流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 第433章   她已从清枝口中得知,这孩子是春欢自己决意不要的。   “你可知,落胎最是伤身,你这身子,往后还能不能再有孩子,都是未知之数。”   她自己是生产时伤了根本,这辈子只得春欢一个女儿。   而春欢嫁入杜家八年都未有孕,杜城外面的女人却接连有喜,在阮昔看来,女儿体质怕是随了自己,子嗣艰难。   这个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就这么流掉了,她怎能不急。   往后春欢若想再嫁,没有亲生骨肉傍身,终究少了底气。   “娘,”春欢却没什么悔意,“杜城的孩子,他不配。”   阮昔看着她倔强的眉眼,知道她性子一旦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孩子已经没了,现在说再多责备的话,除了惹女儿不快,也无济于事。   她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春欢的额头。   “你啊你......”   那语气三分责备,七分却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不过,”阮昔话锋一转,美目微眯,眼底闪过精明的光,“这件事,你处理得还算机灵。把罪名按在杜棠盈头上,这孩子倒也不算白流一场。”   至少,换来了实实在在的银钱和产业,那十万两和两个赚钱铺子,可不是小数目。   听到母亲的肯定,春欢脸上露出一丝小女儿般的得意,微微扬起下巴.   “我是娘的女儿,当然和娘一样聪明。”   她全然忘了,若非杜棠盈自己撞上门来,这个孩子她原本也只是打算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未必能换来这么多补偿。   “行了,少卖乖。”   阮昔嗔她一眼,随即正了神色,美艳的脸上笼上一层冷肃。   “后面收尾的事,你不必再操心,娘会替你料理干净。”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自己的身子给我养好,调养得妥妥当当的,一丝病根都不许留下,知道吗?”   “知道了,娘。”   “对了,杜老夫人的补偿,你把银票给我,我给你收着。”   “至于那两间铺子的契书,就让清枝仔细收好。”   听到她娘找她要银票,春欢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让清枝把杜老夫人派人送来的银票交给她娘。   她一点也不担心她娘要她的钱。   这东西在她娘手里,一分不会少。   若是在她手里,至少会有一半被她爹要去。   她那父亲,虽然对她百般宠爱。   可骨子里,简家的荣辱、官场的打点、乃至府中那一大家子,他都得上心。   这钱落在简泊远那里,可就花在简家那一大家子身上。   春欢当然不乐意。   阮昔回到简府,晚膳时分,简泊远踏进了她的小院。   桌上摆着的几样小菜都是他素日爱吃的,阮昔亲自布菜斟酒,动作轻柔婉约。   烛光下,她眼波流转,时而含愁带怨地觑他一眼,时而又因他一句宽慰的话而微微展颜。   那情态拿捏得极准,既不过分哀戚惹他烦闷,又充分显露出依赖与柔弱。   简泊远很是受用,握着她的手低声轻哄,说笑,全然不似一个刚刚丧婿、又听闻女儿小产的岳丈。   吃完晚饭后,简泊远便有些耐不住,一把将阮昔拉入怀中,气息灼热。   “昔儿身上用的什么香?勾得老爷我心猿意马。”   “不过是寻常的茉莉香,老爷喜欢?”   “喜欢,昔儿的一切,老爷都喜欢。”   简泊远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幔帐垂落,遮住一室春光。   一番酣畅云雨后,阮昔香汗微湿,蜷在简泊远怀中,面颊绯红,一双水润润的眼眸仰望着他。   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依赖,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如今越发......龙精虎猛了,妾身方才都有些受不住了。”   这话如同最醇的美酒,直灌进简泊远心坎里。   他抚着她光滑的脊背,脸上是餍足后的愉悦与自得。   “这就受不住了?”   “看来平日给你那些补品,吃得还不够。老爷我啊,精神头还足着呢。”   他说着,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她起.伏......喉结微动。   和阮昔在一处,他总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二十岁的年纪,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每一寸感官都鲜活敏锐。   若是去主院王氏那里,早早便会酣然入睡。   哪里提得起丝毫兴趣?   即便是那些更年轻娇嫩的妾室,也及不上怀中人这般知情识趣,一个眼神、一次触碰,都能轻易点燃他沉寂的热情。   阮昔见状,贝齿轻咬下唇,含嗔带怯地睨了他一眼。   这姿态由她做来,毫无矫揉造作,反将那成熟妩媚中的一丝纯稚拿捏得恰到好处,越发撩人心弦。   简泊远的手掌忍不住顺着她的后背缓缓游移,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细腻如玉的肌肤,逐渐向上。   阮昔亦不安分。   一条光滑修长的腿从锦被中探出,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小腿。   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带着细小的钩子,充满暗示与挑弄。   刚刚平息下去的燥热,瞬间又以更汹涌的态势卷土重来。   简泊远低哼一声,翻身覆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攫取那令他神魂颠倒的温存。   “老爷,别急嘛......”   阮昔却伸出纤纤玉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微微推拒着,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面对昔儿,老爷我怎能不急?”   简泊远已是箭在弦上。   年近五旬的他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与发妻王氏站在一处,常被误认为是姐弟。   可唯有在阮昔这里,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依旧年轻、依旧充满力量。   “老爷,等妾把话说完。”   阮昔娇嗔地说着,眉眼间含着妩媚。   “你说你的,”简泊远试图拉开她的手,身体压得更低,“我自己来便是。”   “不行。”   阮昔坚持,那拒绝的声音却酥软甜腻,像裹了蜜糖的羽毛,轻轻搔在简泊远心上。   若是其他妾侍敢在这时候扫兴,他早已拂袖而去甚至动怒。   可对着阮昔,他满腔的火气总是瞬间化作无奈的纵容。   “好好好,”他勉强停下动作,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不稳,“那我的昔儿快些说,老爷我等着。”   “那杜棠盈害得欢儿没了孩子,杜老夫人不是给了些补偿,说是银票和两间铺子么?”   “白日里我去瞧欢儿,那孩子就把银票塞给了我。”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中满是动容与怜惜。 第434章   “她说,爹爹为官辛苦,处处都要打点,娘亲在府里也不易。”   “这钱,她让我们留着花,就当是她的一片孝心。”   她语气里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咱们欢儿是个孝顺孩子。”   简泊远听得心头舒畅,语气里透出几分骄傲。   阮昔将身子又贴近了些,语气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仰仗。   “老爷的仕途,步步都要银子铺路。府里的少爷们读书进学,科举打点,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往里填?”   她太清楚,简泊远对正妻王氏或许早已淡了情分,但对那几个儿子,尤其是嫡子,却是实实在在寄予厚望的。   她这番话,正是戳在他心坎上,显得无比识大体。   “这钱,妾身想拿给老爷。”   她抬起眼,语气真挚。   “老爷待妾身这般好,妾身的首饰衣裳早已够多了。妾身也想为老爷分忧,哪怕只是一点点。”   简泊远听着爱妾这番体恤的话,心中全是感动。   那十万两银票的事,他知道。   若是春欢直接给他,他拿了也就拿了。   可此刻,听自己最宠爱的女人,一心为他着想,甚至要把女儿孝敬她的钱拿出来供他使用。   这份全心全意的依赖与奉献,瞬间击中了他。   “胡闹。”   他一把将人搂紧,语气却满是动容。   “欢儿孝敬你的,便是你的体己,你好生收着便是。”   “老爷我仕途上的开销,自有来路,哪能用你的钱。”   “至于简辉、简均他们,自有他们的母亲王氏操持,她的嫁妆丰厚,理应负责。”   “你呀,就拿着这钱,去买些喜欢的首饰,裁几匹时兴的料子,多做几身鲜亮衣裳。”   “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就是替老爷我分最大的忧了。”   阮昔眼底泛起盈盈泪光,似被他的话打动,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哽咽。   “老爷,您待妾身,真是太好了”   那颤抖的肩头和依赖的姿态,极大满足了简泊远的保护欲与虚荣心。   阮昔心底一片清明。   她就知道,在这时候说这个事,这钱一分都不用给出去。   若她不主动提,将来等他知道欢儿手里有这么一大笔钱,他肯定会要来用在经营仕途。   那是她女儿未来的保障,她当然要替女儿保管好。   既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阮昔当然要给简泊远吃点甜头。   没有肉吊着,这只猎犬又怎会一直心甘情愿地守着她的陷阱,为她母女驱驰?   她抬起玉臂,柔弱无骨般环上简泊远的脖颈。   将自己柔软馥郁的身子更紧密地贴向他,仰起修长优美的颈项,将那一片温香软玉的肌肤,送到他的唇边。   “......老爷......”她低唤一声,尾音轻颤。   ......   翌日清晨,简泊远神清气爽地起身,阮昔一边伺候他穿衣,一边柔声提起。   “老爷,欢儿刚失了孩子,又没了丈夫,一个人在杜家那种伤心地养着,妾身实在担心她思虑过重,郁结于心,反伤了根本。”   “不如接她回府里住些日子,有妾身看着,也好安心调养。”   简泊远略一思忖,便点了头。   女儿刚经历这般变故,接回来娘家照拂,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简家的管家下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杜家,将她们刚守寡又落胎的三小姐接回府上养伤。   杜城的葬礼,杜家正在筹办,按礼法,春欢这个未亡人理当主持操办。   可杜老夫人因为杜棠盈的事理亏,硬是不敢阻拦。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简家的马车而去。   春欢回娘家,硬生生休养了两个月。   才带着丫鬟回了杜家。   杜老夫人病了。   春欢回杜府后先休息了一会,吃完了午膳,才不慌不忙地去了杜老夫人的院子。   杜棠盈因母亲病重,已向学堂告了假,日夜在床前侍奉汤药。   看到春欢,她脸上闪过害怕,身体也下意识地发起抖来。   春欢看到那张脸,心头想毁了她的冲动,越发浓郁起来。   明明照顾病人劳心劳力,杜棠盈看着憔悴了不少,衣衫素淡,眼圈泛青。   可偏偏那份憔悴非但无损她的容貌,反倒给她稚嫩绝美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越发激得春欢心火直冒。   “大,大嫂。”   杜棠盈顶着那道似乎要刮花她脸的目光,有些害怕地开口。   床上的杜老夫人重重咳嗽了两声,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她哑着嗓子道:“棠盈,扶娘起来些。”   待被女儿搀扶着靠坐好,她才看向春欢。   “春欢回来了,身子可都养好了?”   她握着女儿冰凉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看着这对母女明明怕得要命,却还要在她面前强装镇定的模样,春欢心底掠过一丝得意。   这段时间被她娘约束在院子里休养身体,她确实有些无聊了。   好不容易她娘同意放她出门,她爹却让她回杜家。   哪怕杜城没了,她还是杜家的媳妇。   若一直在娘家,会惹人非议。   不过,简泊远自然也不是想赶这个女儿走,也说了,可以在杜家住两天,再回简家住几天。   春欢不高兴,自然就要让别人更不高兴才行。   “娘放心,儿媳身体已经无碍了。”   “听闻娘病了,儿媳心下不安,一回府便赶紧过来瞧瞧。”   她说着,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掠过那些简单的陈设和弥漫的药味,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若不是她爹让她要做好面子工程,她才懒得给杜老夫人面子。   春欢看一眼就走了。   完全没有要侍奉生病婆婆的意思。   当然,杜老夫人也绝不敢让她近身伺候。   她儿子杜城的死,不止杜棠盈怀疑,杜老夫人也怀疑和春欢脱不了关系。   她找来那天在门外的杜安问过。   但杜安说的情况和春欢说的差不多。   基本上印证了乔韵偷人,杜城冲动杀了马夫,后被反杀的话。   杜安是孤儿,自幼跟在杜城身边,对于他的话,杜老夫人是相信的。   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梦到自己的儿子。   就会一遍又一遍地怀疑儿子的死因。   那些怀疑,她不敢说。   在这临阳县,简泊远就是天。   她一个失了顶梁柱的商户老妇,拿什么去质疑县令爱女?   甚至连女儿杜棠盈偶尔流露出对大哥死因的怀疑,都被她厉声呵斥,勒令不准再提。 第435章   特别是她这来得蹊跷的病。   一直不见好。   她怀疑和这个儿媳妇脱不了关系。   可春欢这两个月一直在简家,说是她下手,杜老夫人自然也没有明显的证据。   只能将怀疑的话藏在心里。   “棠盈,”杜老夫人气息微弱地开口,“去,把柜子里第二个抽屉,那个紫檀木的盒子,给娘拿来。”   棠盈将杜老夫人口中的盒子取出来,放到母亲面前。   杜老夫人颤抖着手,从贴身的里衣暗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塞进女儿冰凉的手心。   “打开它。”   杜棠盈用钥匙打开盒上的小锁。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厚厚的地契、房契,最上面是几家最赚钱铺子的契书。   下面一层,是码放整齐的大额银票,和几样用软绸包裹的价值连城的首饰头面。   “这些是杜家剩下最要紧的产业根底,还有娘大半辈子的体己。”   杜老夫人每说一句,都要喘口气,眼神紧紧锁着女儿。   “你一定要收好,藏妥了。万一、万一娘哪天不在了,你就得靠着这些东西,活下去。”   “娘,你怎么可能不在。”   “女儿不能没有你呀。”   看着杜棠盈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杜老夫人心如刀绞,咳嗽起来。   她浑浊的眼里满是悔恨与不甘。   “当年,就不该贪图那点官身庇护,招来这么个祸害,害了我儿,如今只怕还要害了我的棠盈。”   她的棠盈才十三岁,她怎么放心得下呢。   简春欢恶毒跋扈,一直对棠盈存有恶意。   杜老夫人越想越揪心,又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肺都要咳了出来。   她伸手抚摸着杜棠盈的秀发。   “棠盈,记住,没有自保能力前,一定要躲着简春欢那个女人。”   “保护好你自己。”   杜棠盈自幼聪慧,自然知道她娘的意思。   她顿时泣不成声,用力地点头。   杜棠盈前脚抱着一个盒子,从杜老夫人房间离开。   后脚这消息就被送到春欢耳中。   “清叶,找个机会把这盒子拿过来吧。”   “好的,小姐。”   这杜家的东西,在春欢看来,以后都是她的。   杜棠盈可没有资格拿走一分一毫。   一周后,那盒子就被送到春欢手里。   杜棠盈发现东西丢了后,在自己院子里疯狂地翻找。   找不到后,带着哭肿的眼睛,去了杜老夫人院子里。   杜老夫人知道自己给女儿未来依靠的盒子丢了,顿时吐了一口鲜血,人没了。   短短几个月,杜家接连发生祸事,身为亲家的简府出面帮着举行了杜老夫人的葬礼。   葬礼一结束,春欢正准备教训杜棠盈。   杜棠盈跑了。   春欢的人,包括简父的人,在临阳县找了几天。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倒是小瞧了她。”   春欢最终只能悻悻罢手,将满心的不快与那张碍眼脸庞消失的遗憾压下。   -----------------   半年时光,悄然流逝。   “公子,陛下限期三月,可咱们到这临阳县已半月有余,抚州知府那桩案子的线索,却仍是一丁点有用的消息都探听不到。”   常未立在堂下,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一丝焦灼。   他家公子奉密旨南下,查办抚州知府“官仓亏空、勾结盐枭”一案。   可所有明线暗线,都被人遮掩得干干净净。   “依属下看,不如直接将那县令简泊远‘请’来,严加审问。”   常未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身为本地父母官,那抚州知府的小舅子在此地经营多年。”   “案子发生在他的地界,他就算没直接参与,也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一道颀长的身影临窗而立。   那人穿着简单的月白色暗纹直裰,通身上下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仅是背影,便已透出截然不同于这临阳县小城的疏朗风姿与沉淀的涵养。   此人正是阮霁川。   听到常未的话,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不可。”   声音清越冷静。   “简泊远此人,能在此地稳坐县令之位多年,绝非庸碌之辈。”   “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他缓缓转过身,面容彻底显露在光线中。   眉目清隽如画,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成一张堪称完美的君子面庞。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温润,却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包容万物,又仿佛什么都未曾真正入眼。   世家大族千年底蕴蕴养出的气度,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常未面露不甘。   “可是主子,时间不等人,陛下那边......”   阮霁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既然暗访难觅踪迹,那便换个法子。”   “明访。”   “明访?”   常未一愣。   他们此行是密查,如何能明访?   阮霁川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简泊远府上,不是有一位颇为得宠的姓阮的姨娘么?”   “确有一位阮姨娘,属下查过,其父原是江南一小吏,因贪墨获罪,家眷没入贱籍。”   “二十多年前,时任县丞的简泊远花重金将她赎出,纳入府中为妾,一直宠爱至今。”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只是此‘阮’非彼‘阮’,那阮姨娘出身微末,其姓氏与安阳阮氏相比,可谓云泥之别,毫无瓜葛可言。公子您......”   (安阳阮氏是我虚构的!!!这个小世界的世家姓氏都是虚构!!!)   他想说,公子您身份何等尊贵,岂能与那等靠色相侍人、出身有污的妾室攀扯关系?   阮霁川自然明白常未未尽之意。   安阳阮氏,百年清贵,累世公卿。   族中子弟或出入朝堂,位列宰辅,或著书立说,名动天下,血脉尊贵。   阮霁川身为这一代最出色的嫡系子弟,代表着安阳阮氏的颜面与风骨。   “无妨,我便以‘那阮氏远房表亲’名义,投奔进入简府。”   “可是......”   可阮霁川决定的事,自然不会再轻易改变。   安阳阮氏又如何,那不过是虚名,早日为查清案件,才是当务之急。   *   “娘!”   人未到,声先至。   春欢带着一丝未散的恼意,脚步略快地进了阮昔的内室。   阮昔正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贴身丫鬟珠翠跪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白玉小罐,指尖蘸着罐中的膏体,正仔细地为阮昔涂抹在小腿与手臂的肌肤上。   这是阮昔多年保养的秘方之一,能令肌肤保持滑嫩与光泽。   她的身段、肌肤,以及刻入骨子里的风情与手段,才能让她二十多年来牢牢拴住简泊远。   听到女儿的声音,阮昔微阖的眼帘抬起,示意珠翠停下。   珠翠立刻收好玉罐,垂手退至一旁。   阮昔坐起身,随意拢了拢滑落肩头的薄绸外衫。   那慵懒而美艳的姿态,连春欢都看得微微一愣。   “昨日在街市碰见大姐,她话里话外讽刺我,说我们院里也来了个破落户投靠,是怎么回事?”   春欢在阮昔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语气带着不满。 第436章   她口中的“大姐”,是简泊远与正室王氏所出的长女简吟秋。   当年简泊远看中了一个寒门书生,那人颇有才名,被誉为“神童”。   简泊远便以长女为注,做了这笔“投资”,将简吟秋嫁了过去。   谁知那书生空有才名,时运却不济,年近三十,依旧只是个秀才,家底更是一贫如洗。   春欢素来看不起这个端着嫡女架子却过得比自己这个庶女还不如的长姐。   平日遇上,总忍不住要讥讽几句破落户。   昨日却反被简吟秋用“你们院里不也来了投亲的破落户”给堵了回来。   她心里自然憋着气。   阮昔闻言,美目轻轻瞪了女儿一眼。   那眼神看似嗔怪,实则并无多少严厉,反而透着一贯的纵容。   “欢儿,不许这般口无遮拦。”   她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   “什么破落户不破落户的,让你爹听见你这般称呼,小心他生气。”   “我哪有。”   春欢不满地撅起嘴,几步走到榻边,挨着阮昔坐下,扯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   “娘,你快告诉我嘛,到底是谁来了?”   “简吟秋那语气,阴阳怪气的,烦死人了。”   阮昔被她晃得没法,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是我一位远房堂弟的独子,论起来,他算是你的表弟了。”   “表弟?”   春欢的眉头拧得更紧。   对这个凭空冒出,害她被简吟秋讥讽的亲戚,她生出一股强烈的反感。   “娘,这二十多年都过去了,我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起过有什么远亲?”   “如今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还成了我表弟,这怎么可能?”   她越说越觉得可疑。   “是不是有人故意来攀附,冒充你的亲戚,想图谋便利。”   春欢觉得,那人肯定是故意冒充她娘的表亲,想要借着他爹的身份图谋便利。   她娘要真有什么表亲,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没找过来?   事实上,当简泊远最初告诉阮昔,她娘家侄子来投奔时,阮昔自己也是愕然不已。   当年她家破人亡,被没入贱籍,是简泊远将她赎出。   她也曾托他暗中打探过家人的下落,得到的消息是父母兄长早已亡故。   那些原本就不甚亲厚的远房亲戚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早早与她家划清了界限。   她早已认定自己在这世上孑然一身。   如今突然冒出个侄子,阮昔本能地生出不喜与疑虑。   但她在简泊远身边二十余年,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从简泊远寥寥数语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表侄,非但没有不耐,反而隐有欣赏之意。   阮昔立刻明白该如何应对。   她压下心头疑虑,顺着简泊远的话,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意外之喜,认下了这门亲。   直到简泊远将那位名叫阮时卿的年轻人带到她面前,阮昔才恍然明白,简泊远会如此态度。   那年轻人虽衣着简朴,甚至称得上落魄,但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至极,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冽的书卷气,举止从容,谈吐文雅。   寥寥数语间,便能窥见其胸中丘壑。   更重要的是他的态度。   面对她这位骤然认下的表姑。   他既无攀附谄媚之态,也无困顿求告的卑微,神色平静,言语恳切。   仿佛并不是来投靠,真的只是来寻亲。   阮昔一眼便看出,此子眼下或许困顿,但绝非池中之物。   只要给予机会与时间,必能一飞冲天。   而简泊远向来喜欢投资读书人。   这阮时卿还是自己爱妾的表侄,凭着这层关系,若阮时卿有机会高中,将来便是他仕途上的一大助力   “那孩子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才来投奔我这个表姑的。”   “欢儿,以后见了人,可不许再说那些戳人心窝子的话,知道吗?”   “娘,难道那所谓的表侄比我这个女儿还重要?”   春欢见她娘维护一个外人,顿时不高兴了。   “我不认这个表弟。”   一个破落户也配做自己的表弟?   “这话要被你爹听见,你看他不教训你。”   “那阮时卿确有真才实学,你爹最欣赏的就是这类人。”   “他来投靠,不过是府里添副碗筷的小事,你又何必口出恶言,去惹你爹不快。”   “才华?”   春欢嗤笑一声,语带讥讽。   “当年爹不就是看中李恒的才华,把简吟秋嫁了过去?”   “结果呢?”   “这么多年了,连个举人都考不上,一家子过得捉襟见肘。”   “我看爹这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提起简泊远投资李恒失败这件事,母女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李恒的落魄,意味着王氏母女的指望落空,她们在府中的地位自然更加稳固。   “越说越不像话了。”   阮昔嗔怪一声。   “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珠翠,你去外头看着些,若老爷回来,提前知会一声。”   “是,夫人。”   珠翠会意,悄声退了出去,守在廊下。   “这大白天的,爹应当在县衙处理公务,哪里会突然过来。”   春欢嘴上嘀咕,脸上却闪过一丝心虚。   她心里清楚,方才那些编排父亲眼光的话,若真被听见,即便父亲再宠她,一顿训斥也是免不了的。   “你说旁人我不管,但关乎你爹的话,务必谨慎。”   阮昔正色道,拉过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们母女如今的风光,全系于你爹一身。”   “别看王氏如今避让,府中少爷小姐也无人敢与我们硬碰。”   “可这一切,都是你爹给的恩宠。若有朝一日,娘失了这份宠......”   她顿了顿,美目深处闪过一丝冰冷之色。   “王氏绝不会放过我们。”   这些年,她们母女与王氏一系的龃龉早已根深蒂固,绝无回旋的余地。   春欢收敛了脸上的娇纵,点头。   “娘,我明白。我一定会好好讨爹的欢心,绝不让她们有可乘之机。”   阮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阮时卿,我看着确实比李恒要强上许多。”   “你爹这次应该不会看走眼。”   她并非盲目夸赞。   她虽出身不高,却也曾是官家小姐,受过些教养,看人自有一套。 第437章   那阮时卿,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度与风骨,看似温和,实则内蕴光华,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假以时日,前程或许不可限量。   想到这里,阮昔看着眼前的女儿,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只可惜欢儿比那阮时卿年长了五岁,又新寡在家。   否则亲上加亲,未尝不是一桩能保障女儿未来富贵安稳的好姻缘。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便知绝无可能,按下不再提。   “那人......真有娘说的这么厉害?”   春欢对她娘的判断向来信服几分。   见阮昔如此评价,也不由得收起了几分轻视。   阮昔点头。   “咱们家不缺那点银子,如今他落魄,我们施以援手,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总好过将来人家腾达了,再去锦上添花。”   “多结一份善缘,将来多一个可能的倚仗,总归不是坏事。”   她考虑得如此深远,归根结底,全是为了春欢。   自己这唯一的女儿,性子太过乖张狠戾,树敌无数。   若没有足够多的依仗和退路,将来一旦失势,后果不堪设想。   “好吧,娘,我知道了。”   “我......认下这个表弟便是。”   见女儿终于听话,阮昔脸上露出舒心的笑意。   “这才对,你爹前些日子得了些上好的珍珠,个头色泽都是顶好的。”   “我让珠翠取来,你看看喜欢哪个,拿去打套新鲜头面。”   “娘最疼我了。”   春欢立刻眉开眼笑,将刚刚的不平抛之脑后。   *   简家郊外别庄的汤泉池中。   春欢背靠光滑的石壁浸在温热的水中,只露出肩颈以上。   月光勾勒着水面下的轮廓,池水之下是无人见得着的冰肌玉骨。   清枝正在给春欢露出水面的肌肤上涂抹桃花香膏。   暗处,嶙峋的山石阴影浓得化不开。   一道身影完全融入其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无名静立在那里。   他今夜是想帮阮霁川的。   在常未查出的消息中,简泊远经常来这处庄子。   他想看看这庄子里有没有阮霁川要的线索。   却不曾想撞见这样一幕。   他的目光透过夜色和水雾,落在那毫无遮掩的雪白肌肤上。   只是一个背影,一片活色生香的莹白。   他向来厌恶碰触他人。   觉得所有人的身体都肮脏不堪。   汗液、呼吸、体温,都带着令他作呕的浑浊。   可此刻,那片背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   水珠沿着脊柱缓缓滑落,没入水下看不见的......   他竟生出了想伸手触摸的冲动。   想用指尖去确认那是否真的如看起来那般光滑。   想感受那温泉水与肌肤之间的温度差。   想......看看那腰肢被他手掌扣住时,会陷下去多少。   想将那白璧般的肌肤染上属于他的印记。   想占有......   “小姐香膏用完了,奴婢去屋里再取一罐来。”   “嗯。”   春欢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温泉浸泡后的微哑慵懒。   清枝起身离开,脚步声渐远。   池中只剩下春欢一人。   她伸出手,从自己的肩膀慢慢抚下去。   指尖划过锁骨,顺着身体的弧度停在水面边缘。   这副身子......确实生得好。   每一寸都匀称玲珑,肌肤华丽如缎,连她自己抚过时都忍不住停留。   可那又如何?   春欢的手猛地攥紧。   她扬起手,狠狠拍在水面上。   “哗啦--”   水花四溅,打湿了她脸颊旁的碎发。   她恨极了。   恨这副身子被裹在华服之下,无人得见。   更恨那张脸。   那张平凡到寡淡的脸,却日日暴露在人前,被每个人看在眼里。   凭什么?   凭什么不让她继承母亲的容貌?   凭什么杜城当初贪恋这身子,却厌弃她的脸?   凭什么那些容貌娇艳的女子,能轻易得到别人的怜惜?   愤怒充斥着春欢心头。   她的目光瞥见池边清枝留下的那个空了的白玉香膏罐子。   想也不想,抓起来就狠狠朝池边假山石砸了过去。   瓷片四溅。   其中一块锋利的碎片,竟被反弹回来,擦过春欢如玉的肩头。   细微的刺痛传来,春欢低头,看见肩头渗出一粒血珠,在雪白的肌肤上红得刺目。   几乎是同时,暗处的无名心神被那抹乍现的鲜红吸引,脚下无意识地上前半步,却踩中了一段干燥的枯枝。   “咔嚓。”   “谁?”   春欢浑身一僵,尚未回头,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至池中。   水花轰然炸开。   一只冰冷的手从后方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条手臂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   将她整个人往后压进他坚硬的胸膛里。   “唔——”   春欢的惊叫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化作惊恐的闷哼。   她背对着来人,看不见对方的脸。   只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料透过来,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   无名也没想到自己会失控。   他本不该现身。   可就在她掷出香膏,碎片划伤肩膀时,他看见那滴血珠从她肩头缓缓滚落。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此刻,他将她紧紧锁在怀里。   掌心捂着她的唇,能清晰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扑在手指间,唇瓣柔软湿润。   她的背完全贴在他胸前,他能感受到她肌肤的纹理、温度,甚至......心跳。   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从脊椎窜上来。   他想把这具身体揉进自己骨血里。   想让她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他的气息。   想将她藏起来,只有他能触碰。   只有他能欣赏。   只有他能决定这具美丽躯壳的一切。   他的指尖甚至因为这种过于激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肩头。   那道细小的伤口还在渗血。   那颗血珠将落未落,缀在雪白的肌肤上,红得惊心,红得......诱人。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冰凉的唇瓣落在了那道红痕上。   舌尖极其轻微地舔舐而过,卷走了那颗血珠。   温热的、腥甜的,属于她的血。   二人同时僵住。   春欢浑身颤抖起来。   那触感太过诡异。   湿滑的舌尖划过肌肤,留下战栗的痕迹。   她没想到自己在自家庄子里会遇到这种事。   无名也怔住了。   他素来洁癖极重,旁人的血在他看来比污水更脏。   可此刻,他竟然觉得那味道令人心悸。   清枝的脚步声忽然从远处廊下传来。   “小姐,奴婢还带了您爱喝的桂花酿。”   无名眼神一凛。 第438章   就在他捂着她唇的手松了半分之际。   春欢猛地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陷进虎口,鲜血瞬间涌出。   无名闷哼一声,眼底暗色翻涌。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她咬他时,唇齿贴着他手掌的触感。   清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无名再不犹豫,伸手点了她的睡穴。   春欢身体一软,倒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想低头去看她的脸。   “小姐,奴婢好像听到什么动静。”   来不及了。   无名将她轻轻靠在池边,飞身藏回暗处。   他只来得及瞥见她散在颊边的一缕湿发。   至于那张脸......   隐在雾气与阴影中,他终究没看清。   无名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齿痕清晰。   两排细密的凹陷,边缘泛着深红,血已经凝住了。   咬得很深。   可他感觉不到痛。   这烙印是她留下的。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兴奋。   “你会是谁呢?”   低沉阴冷的嗓音悠悠响起。   她会是简家人吗?   简泊远的女儿?   还是他的女人?   无名猜测着。   眼底越来越幽暗。   他抬起手,将虎口那道伤口凑到唇边。   舌尖缓缓舔过凝固的血痂。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漫开。   不是她的血。   是他自己的。   可他却觉得自己尝到了她肩头上那滴血的味道。   温热的、带着泉水微咸和肌肤淡香的、属于她的味道。   “不管你是谁,我要找到你......”   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底却翻涌起浓黑粘稠的暗潮。   “我一定会找到你。”   春欢是被清枝轻声唤醒的。   她意识恢复的第一时间就是抓着清枝的手。   “你进来时,可看见什么人?”   她记得刚刚有一只手从背后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是个男人。   他居然舔舐自己的肩膀。   想到这里,春欢心中既恐惧又愤怒。   “小姐,奴婢刚刚没看见什么人?”   清枝茫然摇头。   “奴婢方才回来,只见小姐靠在池边睡着。”   可春欢清楚地知道,刚刚就是有人。   她已经没了再泡温泉的心思。   庄子里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潜入。   那些护院、仆从,全是废物。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原本计划在庄子里住上一周的春欢,当即改变了计划。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回了县城。   她将庄子里进了贼的消息告诉了简泊远和阮昔。   阮昔听后,脸色发白,只觉得一阵后怕。   “爹,那贼人胆大包天。”   “你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我要亲手杀了他。”   春欢语气中充满着杀意。   在临阳县,她从未受过这般折辱。   那双碰过她的手,她要一根一根,砍下来。   剁碎了,喂给城西最肮脏的野狗。   那张贴过她皮肤的嘴,她要用烧红的铁线,一针一针,把它密密地缝起来。   “你可记得那贼人有什么特征?”   简泊远看向春欢。   春欢摇头,脸色十分难看。   “他从背后制住我,我没看见他的脸。”   她努力回想,试图捕捉更多的细节。   “只知道是个男人,力气极大,身手似乎不错。”   “不过,我咬了他右手一口。咬得很重,应该会留下明显的伤口。”   春欢一走,阮昔便忧心忡忡地开口。   “老爷您说那贼人,究竟会是谁?”   “暂无头绪。”   简泊远摇头,在屋内踱了几步。   “庄上并未失窃财物,可见非为求财。”   既不为财,那便是为人或为仇。   他将这些年在临阳县结下过梁子的人在心中过了一遍,眉峰越锁越紧。   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温泉内院,身手不凡。   既未伤人,亦未劫色。   “欢儿既说咬伤了他右手虎口,这便是个线索。”   “我待会传令给福明,让他去查虎口有新伤的男子,一定能将这藏头露尾的东西找出来。   “可是老爷,”阮昔迟疑片刻,面露难色,“欢儿的名声怎么办?”   “她毕竟是在沐浴时被人近身,还、还......”   这要是被外人知道,欢儿会受多少非议?   她未尽之言,简泊远自然明白。   杜城已死近一载,阮昔本在悄悄为女儿物色改嫁的人选。   若此事泄露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   “放心。”   简泊远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此事不会牵扯到欢儿。”   “对外便称有贼人夜入庄子行窃,被庄内丫鬟撞见,搏斗中咬伤贼人右手,致其逃窜。也只说捉拿盗贼,与欢儿无关。”   阮昔轻轻松了口气,走到他身旁,柔声道:“还是老爷想得周全。”   简泊远离开阮昔的小院后,去了前院书房。   他唤来心腹简福明,将追查贼人之事仔细交代下去。   待简福明领命退下,简泊远独自在书案后坐了半晌。   这突然冒出来的贼人,偏偏是在那阮时卿住进简家之后。   虽只是客居偏院的书生,可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他沉吟片刻,唤来侍从:“去请阮公子来一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阮时卿便到了。   他仍穿着自己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并未换上简府送去的锦缎衣裳。   身形清瘦,眉眼温润,立在书房门口时微微颔首,气质谦和得近乎文弱,任谁见了都容易生出几分好感。   “简大人寻时卿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时卿何必如此见外。”   简泊远笑着抬手示意他入内,神色和煦如常。   “来,坐下说话。”   “谢大人。”   阮时卿依言在左首下座落座,姿态端正,却不显拘谨。   “这几日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若有短缺之处,定要同管家说。”   “大人费心了,时卿一切安好。”   “听管家说,你整日在房中温书,很少出门。”   简泊远语气关切,“科考固然要紧,却也需劳逸结合。临阳县虽小,街市倒也热闹,不妨出去走走,散散心。”   “大人说的是。”   阮时卿微微欠身。   “只是春闱在即,时卿不敢懈怠。”   简泊远笑了笑,转头朝门外道:“给阮公子上茶。”   一名丫鬟应声端茶进来,行至阮时卿面前,双手奉上青瓷茶盏。   “有劳。”   阮时卿伸出右手接过茶盏。   手指修长干净,虎口处肌肤平整,并无任何伤痕。   简泊远目光从他手上掠过,神色未变,又温声嘱咐了几句衣食起居,让他安心备考,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阮时卿一一应下,态度恭谨温和,滴水不漏。   又闲谈片刻,简泊远才端茶送客。   待那青衫身影消失在廊外,他脸上笑意缓缓褪去,眼底浮起一层深思。   不是他。 第439章   回到客房的阮时卿独自在那里,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皮肤光洁如玉。   这双手,干净,端正,寻不出一丝瑕疵。   可他的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   静坐良久,他伸出左手,指尖沿着右手虎口边缘极轻地摸索。   须臾,指腹挑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膜。   那是一张精心特制的假皮。   色泽、纹理与他手部其他地方的皮肤几乎一模一样。   连最细微的掌纹、汗毛孔都仿制得惟妙惟肖。   它以一种特殊的药膏粘合,紧密地覆在真实的皮肤上,天衣无缝。   即便是近在咫尺的凝视,也难以识破。   这是“无名”的杰作。   他用残忍的手段,剥下犯人身上的皮研制出来的。   假皮被缓缓揭下。   底下,赫然是两排深陷的齿印。   伤口边缘仍泛着暗红,皮肉微微外翻,是新伤。   阮时卿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不是他做的。   可脑海中的记忆却十分的清晰。   氤氲的温泉水汽,月光下白得晃眼的背脊,掌心下温软滑腻的触感,虎口被狠狠咬穿时骤然的痛意,还有......舔过她肩头血珠时,舌尖那股灼烧般的悸动。   是无名。   那个藏在他骨血深处的、阴冷偏执又残忍的另一重人格。   可记忆是共享的。   他记得无名将人按在怀里时,手臂勒紧那截腰肢的力道。   更记得无名心底翻涌的占有欲。   那不是他的欲望。   却又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阮时卿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道齿痕。   那发自内心的羞耻感让他忍不住厌恶自己。   他自幼读圣贤书,恪守礼教。   莫说触碰女子肌肤,便是与非亲女子独处一室,也会主动避嫌,守礼自持。   可昨夜,无名不仅窥见那女子赤身裸体,甚至......做出了那般堪称亵渎的举动。   哪怕做这一切的是无名,可这具身体是他的,记忆也是他的。   “荒唐......”   他低喃出声,声音干涩,有种失控的无力感。   简泊远派出的人明察暗访数日,始终未寻到右手带齿痕的可疑之人。   此事暂且悬而未决。   与此同时,简府五小姐简清婉的心思,却悄然落在了客居的阮时卿身上。   五小姐是简泊远一个早已失宠的沈姨娘生的。   她今年刚及笄。   听说府上住了阮姨娘的表亲,心里有了小心思。   阮姨娘得宠,她那位三姐姐在府上,可是连嫡母都不放在眼里。   而她母亲不得宠,在嫡母和阮姨娘之间,她只能想方设法地讨好双方。   简清婉在简府也如她母亲一般,像个透明人。   她的婚事嫡母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的亲生母亲也没有能力帮她挑一个家世好的夫君。   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初闻府中住了位阮姨娘的远亲时,她也只当是个打秋风的破落户。   可后来隐约听得父亲对那位阮公子颇为礼遇,她便留了意。   当听说此人连个落脚处都无,比当年一贫如洗的大姐夫尚且不如,她心里那点念头又冷了下去。   嫁个穷书生,难道要步大姐姐的后尘,守着一个几十年不中的秀才苦熬一辈子?   她原想着,且等等看。   若那阮时卿春闱能中个秀才,也算有了前程。   她就去父亲跟前求一求。   可这念头,在她偶然于前院瞥见阮时卿的侧影时,轰然崩塌。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身形颀长挺拔。   仅是远远一眼,便让简清婉失了神。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突突急跳起来。   她呆呆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廊角。   直到丫鬟低声提醒,才恍然回神。   “方才......那位公子是?”   “回五小姐,是客居东院的阮时卿阮公子。”   阮时卿。   原来是他。   简清婉攥紧袖口,指尖微微发颤。   心头那点关于“贫寒”“前途”的计较,在这一刻溃散无踪。   她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剩下那人清隽的侧影,温润的气质,和走过时飘来的那一缕淡淡墨香。   她想嫁给他。   哪怕他如今一无所有,哪怕前路未卜。   可单是那般品貌,便足以让所有姐妹的夫婿黯然失色。   她甚至能想象出日后回门时的光景。   她挽着这般出色的夫君步入厅堂,诸位姐妹眼中难以掩饰的艳羡......   脸颊愈发滚烫。   简清婉垂下头,唇角却悄悄弯起一抹羞涩又雀跃的弧度。   自那日惊鸿一瞥后,阮时卿清俊如竹的身影便在简清婉心头扎了根,再也挥之不去。   一连几日,她都有些魂不守舍,变着法子想要“偶遇”那位寄居在客院的表公子。   可那阮时卿,除了那日她远远瞧见的一次,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只在客院厢房中闭门读书。   她没找到机会靠近搭话。   这让简清婉心头有些失落与挫败。   她正苦于没办法接近那阮公子。   今日一早,   安插在客院负责留意阮时卿动静的小丫鬟急匆匆跑来禀报。   “五小姐,阮公子他出门了,朝着府外去的。”   简清婉眼睛一亮,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霍然起身:“可知他去往何处?”   “奴婢不敢跟太近,只瞧见他出了府门,往东市的方向去了。”   “快,替我更衣,要那套新做的藕荷色衣裙。”   她语速飞快地吩咐,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我们也去东市逛逛。”   今日东市格外喧嚣。   一年一度文人学子间的斗文会,在最大的茶楼举行。   临阳县众多文人墨客、闲散子弟,乃至不少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乘着马车前来。   春欢也在其中。   是阮昔特意让她来的。   杜城死了快一年,丧期将过,女儿总不能一直守寡。   阮昔耳提面命,让她趁着这“斗文会”的机会,好好相看相看临阳县乃至附近州县来的年轻才俊。   若有合眼缘、家世尚可、前程有望的,便先留意着,日后徐徐图之。   春欢坐在二楼视野最好的一处雅间外廊,半倚着栏杆。   目光冷冷扫过楼下大厅里那些激昂陈词、高谈阔论的学子。   眉峰微蹙,眼底的兴致不高。   “不过如此。”   她低声嗤道,声音里满是索然无味。   这些人里没一个她看得上的。 第440章   母亲口中那几个热门的才子,今日竟一个都没露面。   眼下场中这些,引不起她半分兴趣。   更让她心头堵塞的是那些年轻女子。   她们娇羞掩面,含笑低语......   每当有文采略佳的学子赢得满堂彩。   少女们脸颊上染上红晕,羞怯的神态显得人愈发动人。   这一切,看在春欢眼中。   碍眼。   真真是碍眼极了。   一股阴暗的躁意从心底窜起,混合着嫉妒与毁灭的冲动,在她血管里蠢蠢欲动。   她很想走过去,轻轻“失手”打翻热茶,或是“不经意”地推搡一下,让那个笑得最娇俏的少女花容失色......   那该是多么令人畅快的场景。   可阮昔严厉的叮嘱犹在春欢耳边。   “欢儿,这段时间务必安分。”   “你的名声再经不起半点折腾了,想挑个好人家再嫁,就得把爪子收起来,把脾气藏一藏。”   “至少,在大庭广众之下,绝不能做出格的事。”   春欢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暴戾的冲动压回心底。   是了,母亲说得对。   她先忍一忍。   可忍耐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最后一丝耐心消耗殆尽。   “走吧。”   她冷冷吐出两个字,走出了茶楼。   “小姐,听说前头翡玉坊新进了一批南边来的首饰,样式精巧得很,您要不要顺路去看看?”   清叶见春欢面色不虞,试图寻些能让她转移注意力的事物,小心翼翼地问道。   春欢脚步不停,目光冷淡地扫过街边熙攘的人群,语气里带着未散的厌烦。   “不去,看了更心烦,回府。”   “是。”   清叶不敢再多言,低头应道。   主仆二人带着几个随行的小厮,正准备拐入回府的主街。   突然从角落窜出一个乞丐。   那乞丐慌不择路地直直朝着春欢撞了过来。   春欢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若非清叶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险些摔倒。   一股怪气扑面而来。   小乞丐自己也摔倒在地,怀里滚出两个白面馒头。   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男子也追了出来,指着地上的小乞丐喊道:   “小偷别跑,敢偷我家铺子的馒头。”   春欢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自己今日新上身的一件杏色织锦褙子,已然蹭上了两道黑灰色的手掌印,在光亮的料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原本就因为茶楼之事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刻被这肮脏卑贱的乞丐冲撞弄脏了衣裳,新仇旧恨瞬间点燃。   眼看那小乞丐顾不上馒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还想再跑。   春欢眼神一冷,抬脚就朝他后背狠狠踹了过去。   小乞丐惨呼一声,再次重重扑倒在地,吃了一嘴尘土。   后面追赶的中年男子见此情景,猛地刹住脚步,脸上的怒色瞬间转为惊惶,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认出了春欢。   在这临阳县城里,但凡有点见识的,谁不认识县令家这位三小姐。   更准确地说,是畏惧她。   跋扈、狠毒、睚眦必报。   自她幼年起,“简三小姐”的名头就与“恶毒”二字牢牢绑在一起。   当众鞭挞下人、肆意欺凌看不顺眼的人,对她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偏生她生母是简县令心尖上的宠妾,简县令对她也是纵容无比。   得罪她,无异于得罪了活阎王,轻则伤残,重则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更何况,杜府之事才过去不到一年。   杜城横死,杜老夫人病故,杜棠盈下落不明,偌大家业尽数落入新寡的三小姐手中。   私下里,多少人心底犯着嘀咕,生出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怖猜测。   可谁敢多嘴?   除非是活腻了。   那中年男子此刻哪还敢追究馒头。   只恨不得自己从未追出来过,缩着脖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盼着这位煞星千万别注意到自己。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小乞丐被春欢带来的小厮迅速围住。   他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疼痛,连忙跪下,对着春欢的方向磕头,额前很快见了青紫。   “小的不是成心撞您的,小的瞎了眼,求小姐开恩,饶了小的狗命吧。”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都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都知道,这小乞丐得罪春欢,今日这命,恐怕要丢在这里了。   春欢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她嫌恶地垂眼,看着衣服上的污痕。   随即看向小乞丐的目光,如同注视一个死人。   “你撞了我,一句不是成心的就行了?”   春欢冷笑。   一个小乞丐而已。   就算她当街打杀了,也不过是清扫了一只碍眼的臭虫。   她娘知道了,顶多说她两句,绝不会真为了这么个东西责怪她。   积压的暴戾在胸中翻涌,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那抹残忍的弧度。   小乞丐浑身抖得更厉害。   心头涌上绝望。   简春欢的恶名,即便是他们这些挣扎在泥泞最底层的乞儿,也是如雷贯耳。   谁都知道,沾上她,不死也会脱层皮。   “小姐,是小的错,求小姐饶命啊!”   “求小姐......饶小的一条贱命......”   小乞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合着地上的尘土,更显污秽。   极致的恐惧让他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咯咯作响。   听着那凄惶的求饶,春欢微微歪头,被取悦了几分。   直接打死?   太便宜他了,也少了些趣味。   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小乞丐那双污黑皲裂、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上。   就是这双脏手,刚才碰到了她......   一丝冰冷而残忍的笑意,悄然爬上春欢的嘴角。   “放心,本小姐今日......不要你的命。”   小乞丐猛地一滞,随即眼底迸出狂喜的光。   他几乎是瘫软下去,又慌忙撑起身体,额头用力磕在地上。   “谢小姐开恩!谢小姐大恩!”   他以为逃过一劫,抖着手脚就想爬起来,趁这位煞星还没改主意前赶紧消失——   “把他给我按住了。”   春欢的声音凉凉响起。   小厮应声上前,一把将他按回地上。   小乞丐愕然抬头,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侥幸。   “小、小姐......您方才明明说......”   “是啊,我说不要你的命。”   春欢缓步走近,裙摆拂过地面,停在他眼前。   “可我没说,让你就这么走吧?”   “这身衣裳,值百两。如今脏成这样,只能扔了。”   她抬眼,视线落在他惨白的脸上。 第441章   “你总得赔我吧?”   百两......   小乞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全身上下连十个铜板都凑不出,百两银子于他而言,与天上星辰无异。   “小姐......我、我赔不起......”   “求您,饶了我这回......”   春欢却像是没听见。   她抬手,指尖慢慢探向发间,抽出了一根金簪。   乌发如瀑散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素淡。   她的脸生得平凡,一身肌肤却白得剔透,对不熟悉她的人来说,会觉得柔柔弱弱的。   可此刻,那毫不掩饰的恶意,让那张原本平淡的脸,显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   “赔不起?”   她轻轻重复,金簪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就用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抵吧。”   “这双手,虽然脏,但好歹能干活。”   “废了,也够抵我半件衣裳了。”   小乞丐瞳孔骤缩。   “不......不要......小姐,求您。”   他疯狂挣扎起来,却被小厮死死压住。   春欢缓缓蹲下身。   “按好了。”   她语气平静地吩咐道,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小乞丐眼睁睁看着,整个人被绝望包围。   方才那一线生机,原来是更深的地狱。   簪尖悬停在他手背上方一寸。   “你说,是先从左开始,还是从右开始好?”   春欢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她是故意的。   故意折磨。   让他陷入恐惧之中。   再把人彻底推入地狱。   小乞丐已经害怕到说不出话来。   他拼命地摇头。   “既然你不选。”   春欢似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嘴角却翘得更高。   “那本小姐替你定。”   “就从右手开始吧。”   “右”字落下的瞬间,金簪已狠狠按进他手背。   凄厉的惨叫响起。   鲜血顺着簪身蜿蜒流下,染红了污浊的皮肤。   这惨叫非但没有让春欢有丝毫恻隐,反而让她越发兴奋起来。   周围的围观者纷纷扭开头,不忍再看下去。   也无人敢上前阻止。   就在那金簪即将穿透手背时——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与此同时,一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自旁侧伸来,稳稳握住了她正欲施暴的手腕。   得益于他的及时阻止,小乞丐的右手只是被刺破表皮,流了些血。   春欢完全没料到竟有人敢当众阻拦自己。   她用力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握得极稳。   她这才正眼看向阻止之人。   第一眼,是惊艳。   即便此刻她处于盛怒之下,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男子的长相,是她生平见过的最好看的。   比她今日在茶楼见过的所有学子,甚至比记忆中任何男子,都要出色太多。   这惊艳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目光触及他身上那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那点恍惚瞬间化作冰冷的轻蔑。   穷酸书生,也敢来碍她的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冷笑,试图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只是一个乞儿。”   阮时卿声音平静,手下却已暗中使力,将她一点点从蹲姿带起。   “无论如何,小姐何必毁人双手?”   “呵,”春欢嗤笑一声,“你想救他?”   “一个穷书生,也配在我面前谈救人?”   她猛地抽手,这次阮时卿并未强握,顺势松开了。   “本小姐就告诉你多管闲事的下场。”   “把那小乞丐松开。”   “给我把这个人,”她手指直指阮时卿,“抓起来。”   小厮们得令,立刻放开小乞丐,转而扑向阮时卿。   小乞丐一得自由,连滚爬爬就想跑,却被春欢一个眼神吓得又瘫软在地。   阮时卿自然不能在此暴露武功,但他也没准备束手就擒。   他避开了扑来的小厮,同时快速伸手,想将吓傻了的小乞丐拉起来带走。   然而,春欢带来的小厮,很快便将两人困在中间。   “光天化日之下,小姐伤人,就不怕我报官吗?”   “报官?”   春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阮时卿,看样子,这还是个外地人啊。   “他毁了我价值百两的衣裳,赔钱天经地义。”   她恶意满满的开口。   “刚才我只要他一双手,既然你和我说报官,那我就要他用命赔我。”   小乞丐闻言,猛地扭头瞪向阮时卿,嘶声喊道:“你、你害死我了。她是简县令家的三小姐,都怪你多管闲事。”   阮时卿被指责,眸色未变。   他之前调查简泊远的时候,自然听过这位简三小姐的恶名。   在这临阳县,就是颗毒瘤。   杜家之事,虽无确凿证据,但种种疑点皆指向她。   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几个小厮已上前抓住他双臂。   他未再挣扎,只静静站着。   春欢踱步上前,簪尖轻轻贴在他左手手背上。   “多管闲事,总得付出代价,你说是不是?”   她轻笑,手腕骤然用力。   “嗤。”   簪尖划开皮肉,一道深长的伤口自左手背蔓延至腕骨,鲜血瞬间涌出。   暗处,常未几乎要冲出来,却被阮时卿一个极轻的摇头止住。   还不能暴露。   春欢的注意力全在阮时卿脸上。   这张脸,实在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她既想多看几眼,又想亲手将它摧毁。   “啧啧,真是生了副好皮囊。”   那支滴血的金簪,缓缓抬起,簪尖对准了他的侧脸。   “这样吧,”春欢的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恶意,“我看在你长得还算顺眼的份上,给你一个选择。”   “我毁了你这张脸,就饶了你,也饶了这臭乞丐的命,你愿意吗?”   那小乞丐一听,立刻对着阮时卿磕头。   “公子,求求您。救救我,您就答应了吧,一张脸而已,哪有命重要啊。”   “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吧。”   阮时卿垂眸,看着脚下苦苦哀求自己的小乞丐,神色漠然。   人心如此,他并不意外。   春欢眼底的兴奋快要压制不住。   她握着簪子的手对着他的左侧脸颊,恶狠狠地划下去。   “三姐姐,不要伤他。”   一个带着惊慌与恳求的女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是简清婉。   她一路寻来,恰好撞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吓得魂飞天外,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阮时卿听到这声音,原本准备抓住春欢的动作收了回来。   他歪头躲开。   金簪着他的脖颈侧面,划了过去。   鲜血喷洒。   颈侧传来刺痛。   常未在人群中,看到主子受伤,看春欢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第442章   春欢转过头,看向小跑过来,脸色有些苍白的简清婉,眼中寒意未褪。   “五妹妹这是做什么?”   “替乞丐出头,还是......替这穷酸书生?”   她上下打量着简清婉。   平日里这五丫头总穿得素淡灰暗,低眉顺眼像个影子。   今日却一身藕荷色衣裙,面敷薄粉,唇点朱丹,竟比往常添了好几分清丽。   春欢握着金簪的手缓缓收紧。   原来不是不起眼,是懂得藏拙。   “五妹妹今日这般打扮,倒让姐姐刮目相看。”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朝简清婉走近一步。   简清婉下意识后退,心头生出恐惧。   她怎就忘了。   三姐姐最恨旁人容貌胜过她。   府中但凡姿色稍佳的丫鬟,轻则被刁难克扣,重则毁容发卖。   清枝清叶能近身伺候,全因相貌平平,甚至可称粗壮。   大姐姐和四姐姐未出阁前,也经常被三姐姐针对。   只因这两位姐姐容貌比其他姐姐更为出色。   四姐姐是宋姨娘所出。   没有嫡母做依靠,幼时可是差点被三姐姐毁容。   若不是父亲看中四姐姐容貌,想将她送与贵人为妾,四姐姐那张脸可就保不住了。   而心存歹意的三姐姐,也只是被父亲轻声呵斥了一句。   那轻飘飘的呵斥后,父亲还给三姐姐送了首饰作为安慰。   那时候简清婉就知道自己要藏拙。   只要自己这张脸看起来比三姐姐好上那么一分,三姐姐就有可能想毁了自己的脸。   平日面对春欢时,简清婉都尽量让自己的脸更暗黄一点。   可今日为了阮时卿,盛装之下,颜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三姐姐说笑了。”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紧。   “清婉自知容貌平庸,远不及大姐姐、四姐姐。”   “今日想着出门,才让丫鬟用胭脂将脸色提亮些。”   “当不得三姐姐夸奖。”   她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疼痛压住颤抖。   “是吗?”   春欢已经走到简清婉面前。   欣赏着她这副恐惧到极致的模样。   那支染血的金簪缓缓抬起,冰凉的尖端轻轻贴上简清婉的额间,拨开几缕碎发。   简清婉浑身一僵。   她不敢动。   她怕自己一动起来。   这只簪子就会戳进去。   她的目光随着那个簪子缓缓移动。   额间冒出细腻的冷汗。   当春欢将簪子从她脸上移开后。   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半分。   “五妹妹刚刚走得有些着急,这妆都有些花了。”   “是,是吗?”   简清婉挤出一抹勉强的微笑。   “多谢三姐姐提醒。”   “自家姐妹,提醒你也是应当的。”   “不过,姐姐我还是有些好奇,五妹妹方才,是在为谁出头?”   简清婉脸色微白,垂下眼睫。   她抬起眼,目光悄悄飘向不远处的阮时卿。   那双眼眸如含春水般,带着小女儿的娇羞。   而阮时卿并未看她。   他的视线正落在人群中一道毫不起眼的身影上。   常未接收到主子的信号。   尽管心中杀意沸腾,恨不得立刻将那毒妇毙于掌下,却也只能死死压下冲动,将身影更深入地藏匿于人群阴影之中。   春欢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在简清婉耳边轻语。   “五妹妹喜欢那穷书生?”   这直白的话,让简清婉脸颊爬上红晕。   答案不言而喻。   这副妾有意的模样。   让春欢心头不快极了。   春欢看不上眼前这落魄的人。   可若让简清婉嫁与他?   她心中也不痛快。   毕竟这个男人可是有一张好看的脸。   只要那张脸毁了,变得丑陋,那她可以去成全简清婉。   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成型。   春欢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既然五妹妹喜欢,那姐姐我成全你,如何?”   简清婉不明所以,抬眼怯怯看她。   “我先叫人......划花他那张勾人的脸.”   春欢慢条斯理地说,欣赏着简清婉瞪大的眼睛和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然后,再去求爹爹,把你许给他。”   “一个毁了容的穷书生,配你,岂不是正好,爹爹想必也不会反对。”   “三姐姐,你、你别开这种玩笑。”、   简清婉的声音因惊惧而尖细,连连摇头。   “我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   “把他带过来。”   春欢不再理会她的否认,冷冷地对押着阮时卿的小厮吩咐。   小厮应声,想推搡着阮时卿上前。   可这看似文弱的书生,脚下却如同生了根,任凭几人如何用力,竟纹丝不动。   只用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眸看着春欢。   “一群没用的废物。”   春欢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   她不再指望小厮,反而一把攥住简清婉纤细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拽着,朝阮时卿的方向走去。   手腕被攥得生疼,简清婉踉跄着跟上,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春欢在距离阮时卿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侧头对简清婉说。   “五妹妹,你不是喜欢他吗?姐姐给你个机会。”   简清婉茫然又恐惧地看着她。   “你用这簪子,”春欢拿起那支染血的金簪,塞进简清婉冰冷颤抖的手中,“在他脸上,划那么一下。”   “只要一下,姐姐我就帮你,去求爹爹,给你寻一门比大姐更好的亲事,如何?”   简清婉低头看着手中沾着污血的凶器,又抬头看向脖颈染血却依旧神色平静的阮时卿。   那张清俊的脸庞此刻在她眼中既令人心折,又仿佛成了催命的符咒。   “不......”   她下意识地抗拒,手指一松——   “叮”的一声轻响,金簪脱手,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春欢脸上的笑意凝结。   她看向简清婉的目光,让人心底觉得发寒。   既然简清婉自己主动跳出来,那她就不允许简清婉退缩。   “捡、起、来。”   冰冷的声音响起。   简清婉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狠戾吓到。   她不敢再违逆,颤抖着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指,哆哆嗦嗦地将那支冰冷的金簪重新捡了起来,握在掌心。   却怎么也举不起来,更不敢看向阮时卿的方向。   “五妹妹,难道你想替他挨这一簪子?”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简清婉细腻的脸颊,带来一阵战栗。 第443章   “若你这张脸上多了道疤,可就不好看了。”   赤裸裸的威胁,击碎了简清婉最后一丝侥幸。   她知道,春欢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这簪子若落不到阮公子脸上,下一秒就会落到自己脸上。   恐惧压倒了一切,包括那浅薄的爱慕。   “三姐姐,不、不能......”   她在慌乱中终于想到阮公子和阮姨娘的表亲关系,搬了出来。   “他是阮时卿阮公子,是阮姨娘的表亲,是你的表弟啊。阮姨娘要是知道......会、会生气的。”   表弟?   阮时卿?   春欢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原来,他就是母亲口中那个“家道中落、但有才学”的远房表弟。   也是让父亲也另眼相待的破落户。   若简清婉一开始就点明这层关系,春欢或许还会有所顾忌。   可此刻,众目睽睽,她若因简清婉这一句就偃旗息鼓,她简春欢的颜面何存?   往后在这临阳县,还有谁会怕她?   惊诧只是一瞬,随即被更浓的恼怒与逆反取代。   “哦,原来你就是我那位表弟啊。”   春欢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阴冷。   “既然是亲戚,表弟方才就更不该胳膊肘往外拐,拦着表姐我做事,你说是不是?”   她不再看阮时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简清婉身上。   “五妹妹,既然都是亲戚,那更该‘亲近亲近’。这样吧,改划两道,好不好?”   “两道都在他脸上,或者都在你脸上,又或者你们一人一道。”   她轻轻拍了拍简清婉那只抖个不停的手。   “我只给你三声,三声之后,你不动手,我就划烂你的脸。”   说着,不给简清婉犹豫的时间。   “一。”   简清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对阮时卿那点基于外貌的浅薄喜欢,在自身可能被毁容的恐惧面前,不堪一击。   她不再犹豫,将手中的金簪对准了阮时卿的脸。   “二。”   她咬牙,闭上眼,心一横,手臂用力,对着阮时卿的脸划去。   “你们在胡闹什么?”   一声蕴含着怒气的男子呵斥声响起。   随即,简清婉手上的金簪被人拿走。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如同看到了救星,带着哭腔喊出了声。   “大、大哥。”   来人身着儒衫,面容与简泊远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端肃。   正是简泊远的嫡长子,简府的大少爷简辉。   春欢精心导演的这出戏码被打断,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大哥怎么在这?”   简辉眉头紧锁,目光先是扫过被小厮押着的阮时卿,眼中怒火更炽。   他沉着脸,对那几个小厮厉声喝道:“还不快松开阮公子。”   小厮们对上他沉冷的视线,慌忙退开。   待看清阮时卿颈侧与手背上仍在渗血的伤口,简辉看向春欢的眼神里厌恶更浓。   在他眼里,阮姨娘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表面柔弱无害,实则心思歹毒,随时可能择人而噬。   而她这个女儿,简春欢,更是自小便将这份恶毒展现得淋漓尽致,不加半分掩饰。   他记得,八岁的二妹不过替大妹说了句话,就被年仅七岁的春欢一把推入后院深池,险些溺毙。   若非母亲闻声赶至,二妹早已没命。   当时年仅十三岁的简辉闻讯赶到,见二妹奄奄一息,简春欢却站在池边一脸恶意地得意。   怒火中烧之下,他不管不顾,冲过去便将春欢也一把按进了冰冷的池水里,让她也尝尝濒死的滋味。   事后,匆匆赶来的父亲在阮姨娘的哭诉声中,亲手抽了他二十鞭。   鞭痕深可见骨,至今背上仍留着淡痕。   自那之后,春欢对这位长兄除了恨,也存着几分忌惮。   因为他真的敢动手,甚至敢要她的命。   “阮公子,对不住。”   简辉上前一步,朝阮时卿拱手致歉。   “是我三妹行事跋扈,我代她向你赔礼。”   他初见阮时卿时,因着阮姨娘的缘故,对此人也无甚好感。   可几次交谈下来,却渐渐改观。   此人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言谈间温雅从容,全然是端方君子的气度。   一些连书院先生都讲解不清的经义难题,到了阮时卿口中,往往三言两语便脉络分明,令他茅塞顿开。   久而久之,简辉心中已将这位阮公子与阮姨娘母女彻底分开看待。   此刻见他无端受辱受伤,心中更觉歉疚难安。   “大公子不必如此。”   哪怕刚刚被人压制,又被春欢伤到,阮时卿神色依然平静,既无愤恨,也无怨怼。   “阮公子,前面就是药堂,我们先去包扎一下。”   “小伤而已,无碍。”   “是舍妹犯的错,作为长兄,我自要负责。”   简辉态度异常坚决。   他欣赏阮时卿的才华人品,有意与之深交,就更不愿因为庶妹的恶行,让对方对简家心生芥蒂。   阮时卿沉默片刻,目光落向仍跪伏在地的小乞丐。   “若大公子当真过意不去,便请救下这人。”   小乞丐闻言,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对着阮时卿和简辉连连磕头。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阮公子放心。”   简辉颔首,唤来自家小厮,从荷包中取出二两碎银递过去。   “我会让人送你出城。记住,往后别再回临阳县。”   他心中清楚,这小乞丐继续留在临阳县。   哪怕今日侥幸逃脱,以三妹妹睚眦必报的性子,事后也极有可能派人取他性命。   小乞丐千恩万谢地跟着小厮离去。   简辉这才转向阮时卿。   “现在可否随我去包扎了?”   阮时卿终是点了点头。   “五妹妹,你也一起。”   简辉临走前,不忘回头对仍僵在原地的简清婉说道。   他心知肚明,若将这位庶妹独自留在此处,面对显然已记恨上她的三妹妹,不知会遭受怎样的报复。   简清婉连忙小步跟上简辉和阮时卿,甚至不敢回头再看春欢一眼。   春欢冷眼看着三人离去,眼底墨色翻涌。   就在她欲转身时,忽觉背脊一寒。   仿佛有一道极冷的视线,自人群中无声黏上她后颈。   那视线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回头扫视。   街市熙攘,面孔模糊,并无异样。   但那股被盯上的寒意,却依然明显。   她不再停留,冲回了简府。 第444章   春欢一回到府中,便去了阮昔院里。   她将街上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阮昔。   比如自己最喜欢的衣物被乞丐给毁了。   她想找乞丐发泄,被人拦下来。   拦下她的穷书生不知好歹,不乖乖让她把脸给毁了。   还有那多管闲事的五妹和大哥,当众落她颜面,让她下不来台。   说到最后,她扯着阮昔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撒娇般的怨气。   “娘,您可得替女儿做主。”   “让爹爹好好教训大哥,再给沈姨娘找些不痛快。至于五妹妹,女儿自有法子叫她明白,多管闲事是什么下场。”   阮昔慵懒地倚在榻上,听着女儿半真半假的控诉,目光却渐渐凝了起来。   这番话里,最关键的不是乞丐,也不是简清婉,而是那个被简辉和五丫头同时回护的“穷书生”。   能让欢儿执意要毁其容貌的,那张脸必然有几分过人之处。   欢儿,”阮昔微微倾身,声音依旧柔和,眼神却透出锐利,“告诉娘,那书生是谁?”   春欢眼神闪了闪,垂下头,声音小了几分。   “......阮时卿。”   阮昔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倏然褪尽。   “欢儿,”她坐直身子,语气沉了下来,“你之前是怎么答应娘的?”   “娘,对不起。”   春欢立刻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眼睫轻颤,她知道母亲最吃这一套。   阮昔见她这般模样,心头那点怒意果然散了大半,只余无奈。   “我又不知道他就是表弟,”春欢趁机小声辩解,“他当众冒犯我,那么多人看着,我若什么都不做,岂非让全城的人都笑话?”   “女儿也是想维护爹爹的脸面。””   阮昔有些无奈地看着女儿,她自己找借口就算了,还要把她爹爹拿出来做挡箭牌。   可事已至此,再斥责也无用。   她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   若还能补救,便尽量补救。   若不能......   她抬眸,面上已恢复往常的温软。   “这几日你先别回杜府,在家里住下。”   “娘寻个时机,让你爹请你表弟过来一趟。”   “你好好同他说说话,万不可再任性,明白吗?”   她只说“说说话”,连一句“赔不是”都未提。   春欢立刻挽住她的手臂,笑意盈盈。   “知道了娘,女儿都听您的,往后一定好好同表弟相处。”   至于怎么相处,这就要看那阮时卿的诚意了。   春欢心里不怀好意地想着。   傍晚,简泊远又将阮时卿请至书房。   他将一只青釉瓷瓶轻轻推至对方面前。   “时卿啊,这是上等的金疮药,对外伤极好。”   阮时卿目光落在瓷瓶上,并未去接。   “大人这是何意?”   “听你表姑说,白日里欢儿不慎伤了你。”   简泊远叹了口气,语气透着无奈。   “我这做表姑父的,教女无方,实在对不住你。”   “三小姐性情率直,不过是一时失手。”   阮时卿神色平静,言语间听不出半分怨怼。   “在下伤势轻微,大人不必挂怀。”   “还说没有大碍,你看这脖子和手上......”   简泊远的目光在那已经处理过的伤口上扫过。   那划伤不重,但也不算轻。   一寸半的口子,看着确实有些许骇人。   “这伤并无大碍,只需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劳大人挂心,是时卿之错。”   简泊远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压在案几上.   “这是一百两,你读书备考,笔墨纸砚、结交文友,处处需用银钱,莫要推辞。”   阮时卿眸光落在银票上,沉默片刻,终是伸手将其收起,拢入袖中。   “多谢大人。”他抬首,语气恭敬,“大人对时卿的照拂,时卿铭记于心。”   见他收了银钱,简泊远眼底笑意真切了几分。   若阮时卿不收这银票。   那就得按昔儿所说,将人除去才是。   这人再有才华,若是对欢儿心存芥蒂,若让他有时间飞黄腾达。   也是给欢儿埋下隐患。   不过此人现在的表现,让简泊远安心下来。   只是还需再试探一二。   “明日你表姑在院里设个小宴,请你过去坐坐。”   简泊远语气亲和,“也让你与欢儿这表姐弟正式见上一面,彼此熟络些。”   “都怪我和你表姑疏忽,竟让你们相见不相识。”   “大人公务繁忙,阮夫人身处后宅,时卿岂敢叨扰。”   “明日之宴,时卿定当准时赴约,谢大人与夫人厚意。”   待阮时卿离去,简泊远转身便去了阮昔房中。   二人在床榻上谈论起阮时卿。   阮昔眉间仍凝着忧虑。   “欢儿今日行事半分颜面未留,我怕那阮时卿面上不显,心里却记恨,将来反成祸患。”   简泊远却不以为意。   “不过是些皮外伤,又未伤筋动骨,算不得什么。”   “我供他吃住,将来科考亦会资助盘缠,这皆是恩情。”   “再说,今日辉儿不是出面拦下了,看来他与时卿已有几分交情。即便将来此人真有出息,也得顾念辉儿的情面。”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阮昔肩头。   “更何况,他既收了银票,便是不愿将事闹大。读书人最重名声前程,不会为这点小事自毁长城。”   阮昔轻轻靠进他怀里,低低“嗯”了一声。   简泊远没有告诉阮昔的是,他打算让阮时卿娶自己的庶女简清婉。   只要他娶了清婉,就是一家人。   简府客院,夜深人静。   屋内未点灯烛,浓稠的黑暗几乎将一切吞噬。   一个身影静坐在圆桌旁,与周围的死寂融为一体。   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漏进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影,以及手中反复擦拭的物件——一柄短匕。   匕首的锋刃在微弱月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那双白日里温润平和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阴鸷与专注。   远处,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传来,若非耳力极佳,几乎难以察觉。   屋内人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到那风声落定在门外。   他才缓缓停手,将擦拭得纤尘不染的匕首合入鞘中。   “进。”   他开口,嗓音低沉,带着寒意。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黑影敏捷地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随即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正是常未。   “公子。”   常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与自责。   “今日是属下失职,未能保护好公子,致使公子受伤,属下甘受任何责罚。”   屋内人站起身,走到常未跟前。   “常未,”他开口,声音冷得彻骨,“那压制我的药,是你准备的吧?” 第445章   他伸手按在常未右臂肩关节处。   “喀。”   骨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常未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是。”   他咬牙应道,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   他确实没想到,无名会提前出现。   他是唯一知晓公子身具双重人格的人。   端方温润的公子阮霁川,偶尔会变成阴冷偏执的“无名”。   而公子若想抑制“无名”出现,可以服用特制的药剂,能将“无名”压制在意识深处   只是这种药剂连续服用,药效最多也可持续十日。   若不用药压抑,无名基本上只会在黑夜现身。   一旦压抑过久,无名出现的时间短则几个时辰,多则数日。   会变得很不可控。   可这次药效没到十日,无名便出现了。   这打破了以往的常规。   这说明,那药,压制不住无名了。   自那夜从别庄回来后,无名便交代常未为他调查出那日温泉中的女人是谁。   他要找到她,将她彻底变成只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可第二天,醒来的却是阮霁川。   阮霁川当即下了严令,禁止常未去调查温泉女子的任何信息。   他不欲与那女子产生更多纠葛,更不愿让无名因此惹出更大麻烦。   为了确保无名不再自行出现去追寻那女子,阮霁川甚至服用压制无名出现的药剂。   试图在十日内完成查案,然后迅速离开临阳县,彻底断绝无名的念想。   可他低估了无名对那人的渴望。   无名冲出了药效的限制,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   想到阮霁川竟然阻止他寻找那个女人,心头便涌起一股冰冷的怒火。   阮霁川要做他的端方君子,凭什么要拉着他一起清心寡欲?   他可不是阮霁川。   他看上的,便是他的。   必须得到。   必须占有。   必须让她永远只属于他一人。   若是平时,阮霁川受了折辱与伤害,无名绝不会放过施暴者,定会将其抓来百般折磨,以儆效尤。   可这次,想到记忆中简春欢对阮霁川所做的种种。   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在无名心底滋生。   既然阮霁川要压制他,不让他去找人,那让阮霁川吃些苦头,也不错。   不过,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必须在阮霁川重新夺回身体控制权之前,找到她。   -----------------   第二日晌午,阮昔院中的别厅里已摆好了宴席。   简泊远与阮时卿一前一后踏进厅中。   春欢早早等在屋内,见父亲进来,立刻迎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声音甜腻。   “爹,您可算来了。”   她眼角余光都未扫向阮时卿,仿佛那人只是跟在父亲身后的一抹空气。   阮时卿神色温雅如常,姿态端方,并无半分异样。   可若细看,便会察觉他眸光比往日沉静几分,唇角那抹惯有的谦和笑意也淡了些。   “时卿来了,快坐。”   阮昔含笑招呼,又佯嗔地看了春欢一眼。   “欢儿,还不请你表弟入席?”   春欢这才松开简泊远,慢悠悠转身,目光在阮时卿脸上停留一瞬。   那张脸依旧清隽得扎眼。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轻飘:“表弟,坐吧。可别嫌菜简陋,咱们府上比不得那些高门大户,将就着用些。”   话里藏针,分明是讥他出身寒微。   阮时卿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三小姐客气。”   落座时,简泊远特意将他安排在春欢对面。   阮昔亲自布菜,夹了块葱烧海参放入他碟中。   “这是今早才送来的鲜货,你读书费神,该多补补。”   春欢却忽然轻笑一声。   “娘,表弟这样的书生,怕是吃不惯海参这等腥物。”   “我听说寒门学子平日连肉都少见,只怕肠胃娇弱,吃了反倒不适。”   阮昔蹙眉,低斥:“欢儿,怎可这般说话?”   语气却并不严厉,倒像纵容孩子的嗔怪。   简泊远也沉了声:“欢儿,今日是家宴,莫要失礼。”   可那眼底并无多少责备之意,只掠过一丝无奈的纵容。   春欢眼中神色似是不服,却也没再继续,只低头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席间气氛微妙。   阮时卿始终安静用膳,举止斯文,对春欢的挑衅恍若未闻。   偶尔简泊远问起一些见解,他便答上几句。   言简意赅,却句句切中要害,引得简泊远连连点头。   只是他偶尔抬眼时,目光会极短暂地掠过春欢。   那眼神很深,像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翻涌。   春欢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躁,故意将汤勺碰得叮当响。   阮昔见状,又温声打圆场。   “时卿,你表姐自幼被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阮时卿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阮昔。   “夫人言重。”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三小姐率真,并无恶意。”   他说话时,颈侧伤口隐约露出一点暗红的血渍。   春欢瞥见,忽然觉得那人顺眼了许多。   她弯起嘴角,夹起一块肥腻的肘子肉,放入阮时卿碗中。   “表弟多吃些,”她笑吟吟道,“伤口要愈合,总得沾点油水。”   “这可是好东西,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吃得上呢。”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阮昔与简泊远对视一眼,终究没再出声。   阮时卿垂眸看着碗中那块颤巍巍的肥肉,静默片刻,缓缓执筷,将其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   那块肥腻的肘子肉在齿间碾开,油脂的腥腻窜上喉间。   阮时卿面不改色,将其咽下。   桌下,搁在膝上的左手,摩挲着。   心头的杀意越来越浓。   他有点想要拧断对面女人的脖子。   阮时卿,不,今天白日里的人格是无名。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手指扣住她咽喉时,那截纤细的脖颈在他掌心折断的触感。   可他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温润的平静。   “多谢三小姐,”他抬眸看向春欢,嘴角勾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味道很好。”   春欢见他这平静的模样,心中越发想看他变脸。   她还想再说什么,阮昔却适时地开口。   “好了,欢儿莫要再闹你表弟。” 第446章   春欢对上阮昔让她适可而止的目光,这才收了声。   接下来的宴席,便在一种看似和乐的气氛中进行。   期间阮昔笑着关心阮时卿。   “时卿啊,你若缺什么用度,便同我或者你表姑父说。”   简泊远也点头。   “不错,这些小事无需你操心。”   “多谢大人,多谢夫人。”   他的姿态谦逊至极,低垂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暗色。   春欢用完膳后,慢悠悠地站起来。   她走到无名跟前,忽然伸手。   手指碰在他颈间伤口的边缘。   “表弟这伤可得仔细养着。”   “虽说不在脸上,可脖子上留着一道疤,也确是可惜。”   至于可惜的是颈间有疤,还是可惜这道疤没有落在脸上,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手指碰触的瞬间,无名颈侧肌肉悄无声息地绷紧。   他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不知为何,春欢心头莫名颤了一下。   总觉得刚刚有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猛兽。   要冲出来将人撕碎。   不过等她细看,还是那双温润的眼睛,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仿佛刚刚只是她的幻想。   “三小姐说的是。”   无名缓缓退开半步,避开她的碰触。   “时卿会当心的。”   宴席散去,春欢随着阮昔回到内室。   她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娘,你有没有觉得阮时卿今天,有点怪怪的?”   刚刚对上阮时卿视线的时候,她总觉得他比昨天多了点危险。   “能有什么奇怪?”   泊远正巧踱步进来,闻言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在阮昔另一侧坐下。   “我看他与平日并无二致,言行举止仍是那般守礼知进退。”   他并未将女儿的疑心放在心上。   只觉得她是因昨日冲突,先入为主地看那阮时卿不顺眼。   阮昔却轻轻摇了摇头,保养得宜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深思。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老爷,这回......我倒觉得欢儿并非全然是无端猜疑。”   “今日宴上,我暗中观察那阮时卿,虽然他应对进退毫无差错,甚至比昨日更显恭顺......”   “但偶尔,就那么一两次,当他目光垂下,我总觉得......那神态气韵,与我第一次在客院见他时,有几分微妙的差别。”   具体差别在哪里?   阮昔也说不上来。   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尤其是在识人这方面。   这丝异样感,让她无法完全忽视。   简泊远见爱妾也这么说,这才稍稍重视起来。   他捻着胡须,回想宴上情景,却实在想不出那阮时卿有何不妥之处。   “许是昨日之事,他心里终究存了芥蒂,面上虽不显,气质却难免冷硬些。”   “读书人骨子里总有几分傲气,受了折辱,一时转不过弯也属正常。”   阮昔点了点头,将心底那丝怪异暂且按下。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无根无基的年轻人,在这简府之内,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春欢从阮昔院中出来,回自己住处,远远又看见了碍眼的人。   小径上,阮时卿正和简清婉交谈着。   她脚步一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呵,自己还没有去找这五妹妹的麻烦,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是好极了。   无名是走在路上被简清婉拦下的。   简清婉是从丫鬟口中知道今天阮姨娘宴请阮时卿。   她故意在后院到前院的必经之路上等人。   无名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   此刻,他竟有些羡慕那位三小姐   至少她能让人怕她,不敢轻易靠近。   而他却要为了维持阮霁川的皮囊,忍受这些令人作呕的接近。   他喜欢在黑夜出现,因为黑夜可以让他随心所欲。   “阮公子,”简清婉声音发颤,眼圈微红,“昨日之事,我、我是迫不得已......三姐姐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我若不听她的,只怕......”   她垂下头,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颈子,语气里满是楚楚可怜的委屈,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自己在府中如何忍气吞声,如何被春欢欺凌。   无名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女人打的什么算盘,他一眼便看透。   不过是贪图阮霁川这副皮囊,又想赌一个所谓的前程。   庸俗,且愚蠢。   他原本打算直接绕过去,让这聒噪的女人自说自话。   可想到自己至今仍未寻到那夜温泉中的人......   他忍了下来。   待她表演完,他才淡淡开口:“五小姐,不知府上共有几位公子小姐?”   简清婉一愣。   她不知阮公子为何会问这么一个无关的话题。   但能与他说上话,她便觉欢喜,忙柔声答道:“父亲膝下共有五子六女。”   “六位小姐,皆在府中?”   无名追问。   其实这些消息,他都可以让常未去查。   可他不确定阮霁川什么时候会醒来。   若他醒来,一定会阻止常未将这些消息告知自己。   为了尽快知道,他只好问眼前这个凑上来的女人。   简清婉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简公子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难道他准备向父亲求娶?   想到这简清婉心头一热。   在这简府的小姐中,可只有自己一位是适龄又尚未出阁的。   六妹才十岁,其他姐姐除了守寡的三姐姐,可都是有夫家。   而三姐姐比阮公子年长,又发生那样的冲突,肯定不在阮公子的选择之中。   简清婉觉得,若是求娶,自己只会是阮公子唯一的选择。   “除了三姐夫去世,三姐偶尔会回简府,其余几位姐姐皆住夫家。”   “至于未出阁的,只有我与六妹妹,六妹才十岁。”   说到此处,她脸颊微红,悄悄抬眼看了看他。   无名却根本未留意她那些女儿心思。   府中适龄的小姐,竟只有眼前这位五小姐。   可那夜温泉中的女子,肌肤白得似月光凝就,而眼前这人即便敷了脂粉,也远不及那般剔透。   那人难道真的是简泊远的妾室?   无名的眼神幽暗了几分。   即便真是妾室又如何?   只要找到,便只能是他的。   “多谢五小姐告知。”   他微微颔首,语气疏离,抬步便要走。   “阮公子。”   简清婉急急唤住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在这时,一道带笑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第447章   “五妹妹,这是在同我表弟说什么体己话呢?”   春欢缓步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停在简清婉泛红的脸上,笑意愈深。   “说给我也听听?”   “三、三姐姐,”简清婉一见到她,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打了颤,“我、我和阮公子没说什么......”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走。   方才那些含羞带怯的心思,此刻全化作了惊惧。   三姐姐到底听到了多少?   春欢却已转向阮时卿,眼底满是讥讽。   “表弟倒是好兴致,刚从我娘那儿出来,转眼就和五妹妹叙上话了?”   “怎么,打量着咱们简府的小姐好说话,也想攀一门亲事,当一当乘龙快婿?”   “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出身,一个寄人篱下的破落户,读了几句书就真当自己是人物了?”   “我爹给你几分脸面,那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你倒好,真敢把主意打到简家女儿头上。”   她一脸嘲讽地看着他。   “凭你也配?”   简清婉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却见春欢的矛头并未指向自己,暗自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未松到底,春欢的目光便转了回来。   “五妹妹,”春欢笑吟吟地看她,“既然遇上了,不如去我院子里坐坐,姐姐有些话,想同你好好说说。”   那目光落在简清婉脸上,让她觉得自己被毒蛇盯上。   她知道,自己要是真的去了三姐姐院子,轻则容貌不保,重则命要丢掉一半。   “三姐姐,我、我还有些事,我姨娘让我......”   她慌乱地找借口,声音越来越弱。   春欢挑眉,“什么事比我们姐妹说些体己的话更重要?”   她朝清叶递了个眼色。   清叶立刻上前,一把扣住简清婉的手臂。   “不......三姐姐,放开我。”   简清婉挣扎起来,可清叶手劲极大,她根本挣不脱,只能踉跄着被往前拖。   她求助的目光看向阮时卿,希望阮公子救她。   可无名却视若无睹。   春欢冷眼看着她徒劳的挣扎,目光扫过附近带有尖锐棱角的石块,一个更加恶毒的念头浮上心头。   何必带回院子那么麻烦。   “松开五妹妹吧。”   清叶立刻松开了手。   简清婉还未站稳,春欢已伸手在她背后狠狠一推。   “啊!”   她惊叫着向前扑去,正对着那堆尖锐的石头。   瞬间就明白了春欢的意图。   三姐姐是要让自己撞上去,毁了她这张脸。   在这一瞬间,本能让她拼尽力气拧转身子,朝着无名的方向倒去。   若能跌进阮公子的怀里......   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肌肤之亲,父亲定会将她许给他。   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可就在她即将触到那片衣角的刹那。   无名脚步极轻地往旁侧一挪。   简清婉扑了个空,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呃——”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磕撞的脆响。   她侧身倒地,脸颊险险擦过石头,虽未破相,左臂却狠狠撞在石块上,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袖。   剧痛让她蜷缩起来,眼泪混着冷汗滚滚而下。   春欢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轻轻“啧”了一声。   “五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语气惋惜,眼底却满是愉悦。   “路都走不稳,若是脸先着了地,可怎么好?”   简清婉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抬眼看向阮时卿。   那人依旧立在几步之外,神色平静,甚至未曾低头看她一眼。   春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出了声。   “哎呀,五妹妹,你看你这眼神,”春欢微微弯下腰,凑近地上狼狈不堪的简清婉,“姐姐我呀,看着都觉得心疼呢。”   “昨日你挺身挡在阮时卿面前,不惜得罪我这个姐姐。。”   “可今日呢?”   “就在刚才,你摔倒的时候,他明明就在旁边,只要伸手就能扶住你。”   春欢伸出手,指向阮时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躲开了。”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你,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这么惨,流了这么多血,真是可怜。”   “五妹妹,告诉我,你现在恨不恨?”   简清婉知道,春欢是故意说这些话的。   可偏偏,每一个字都进了她的心里。   让她生出怨毒和不甘。   她当然恨!   恨简春欢仗着父亲的宠爱,肆无忌惮地欺凌她、羞辱她。   也恨阮时卿薄情寡义,恨他冷漠无情。   她为了他,得罪了这府里最不能得罪的人。   而他对她,却连一丝一毫的怜悯与援手都不愿施舍。   鲜血从手臂不断渗出,疼痛一阵紧过一阵。   可这痛,远不及心头的屈辱感。   春欢看着她惨白的脸,笑容越发明媚。   那张平凡的脸,因为这笑,多了几分颜色。   可惜,无人欣赏。   “好妹妹,记住这疼。”   “往后啊,别再为男人强出头了。”   “他们......不配。”   -----------------   无名悄无声息地立在春欢床前。   他垂眸,静静地凝视着床榻上沉睡的女子。   锦被半掩,露出春欢一张毫无防备的脸。   白日里那刻薄恶毒的神情此刻荡然无存,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   可偏偏是这样一张平凡的脸下,跳动着一颗比毒蛇更冷、比蝎子更毒的心。   黑暗中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他其实......很欣赏这样的人。   欣赏她的恶毒。   欣赏她的狠厉。   欣赏她将人命与尊严踩在脚下时那股毫不掩饰的快意。   这世道,伪君子太多,像她这般坏得坦荡、狠得直接的人,反倒有趣。   只是——   白日里那些画面又一次掠过眼前。   这个女人在戏耍过简清婉后,那目光竟又转到了他的身上。   她似乎觉得还不够,还想从他身上再榨取一些乐趣。   只是在他即将控制不住,要出手前,那个叫珠翠的丫鬟出现,将人叫走了。   黑暗中,无名缓缓勾起唇角,那是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欣赏她的恶,但不代表会容忍她的恶施加在自己身上。   无名缓缓从袖中抽出匕首。   他俯身,刀尖悬停在她脸颊上方。   呼吸平稳,手腕极稳。   既然她这么喜欢毁别人的脸。   那便让她也尝尝,脸皮被刀刃划开的滋味。   刀尖缓缓下压。 第448章   就在即将落下的瞬间,床榻上的人忽然蹙了蹙眉,无意识地偏了偏头。   一缕碎发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   无名动作微顿。   那露出来的脖颈上的皮肤白得透明。   他忽然想起那夜温泉池中,那片背脊在月光下泛起的莹润光泽。   垂落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匕首依然抵在她脸颊边。   只要再进一分,便能让她脸上多出一道疤来。   可无名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春欢的颈侧。   许久。   他收了刀。   随即伸出手,拨开了春欢脸上的碎发。   眸光暗沉了几分。   下一瞬,双指并立,精准地落在她颈侧睡穴上。   春欢的呼吸骤然一缓,陷入更深的昏睡。   他俯身......   黑夜中,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掠出墙外,陷入夜色。   “啊--”   清叶的尖叫声划破了简府的寂静。   “小姐不见了,三小姐不见了。”   整个简府瞬间被惊醒。   阮昔正对着镜子梳妆,闻声手一颤,梳子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你说什么?”   她猛地起身,脸色煞白。   “欢儿怎么会不见了,昨夜不是还好好在府里吗?”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清叶和清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今早奴婢去唤小姐起身,床上没有人,被子是掀开的,窗户、窗户开着......”   阮昔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被匆匆赶来的简泊远一把扶住。   “找,立刻让人去找。”   简泊远脸色铁青,声音还算镇定。   “府内所有院落、花园、厢房,一处不许漏。”   “再派人去杜府看看,或许咱们欢儿是自己回了杜府。”   “欢儿不会。”   阮昔攥着他的衣袖,手心一片冰凉。   “她若回杜府,定会带上清叶清枝这俩丫头。”   “老爷,我怕,我怕我们欢儿遇到什么......”   阮昔的声音慌乱得不行。   “别乱想。”   简泊远按住她的手,语气放柔。   “许是昨夜闷了,自己出去走走,迷路了也不一定。”   “我已让所有家丁护院出去寻了,很快会有消息。”   他嘴上安慰,眼底却附上一层阴鸷。   窗户开着,说明欢儿很可能是被贼人掠走的。   简泊远记起欢儿在温泉池遇上歹人的事。   这二者或许有所关联。   不管是谁敢带走他的女儿,若让他知道,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主院这边。   王氏刚起身,正由丫鬟伺候着用早膳。   听着外头喧哗,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贴身嬷嬷快步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王氏执勺的手顿了顿,随即缓缓舀起一勺燕窝羹,送入口中。   “是吗?”   她轻轻咽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可得仔细找找,三丫头毕竟是老爷心尖上的女儿。”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可眼底却是畅快的神色。   西院偏房的简清婉检查着手臂上的伤。   当听见自己丫鬟说三小姐在府上失踪时,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从低慢慢越来越高。   最后还是她丫鬟提醒,才慢慢收住。   “不见了,好啊。”   “既然消失了,那最好就永远别再回来。”   整个简府,涌动着各种情绪。   担忧、算计、幸灾乐祸、冷眼旁观。   而此刻,引起一切的主人公,正无知无觉地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春欢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彻底清醒的。   冷。   寒意从地面渗入单薄的寝衣,钻进骨头缝里。   她打了个哆嗦,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片黑暗。   只有斜上方一个极小的孔洞,透着微弱的光。   这是哪里?   她分明记得,昨夜自己是在简府闺房中睡下的,清叶就守在外间。   怎么会......   是谁?   谁敢在简府内院将她掳走?   “有人吗?”   她撑着站起身,朝着那线光的方向提高声音。   话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撞出轻微的回响,更显得四周死寂。   没有回应。   “谁?谁把我弄到这儿来的?”   她声音里压着怒意,更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我是临阳县令简泊远的女儿!识相的立刻放我出去。”   依旧无声。   “清枝、清叶,来人......”   她连喊了几声。   依然没有一丝回应。   直到此刻,她心中才生出恐惧。   她不知道暗处的人捉她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她知道,有很多人恨她。   他们会怎么对她?   折磨?   凌辱?   还是......直接要她的命?   她还年轻,她不能死。   “你到底是谁?你要什么?”   “我有的是钱,你要多少,一千两?一万两?我都能给你。”   “或者你想要别的,官职?田地?我爹是县令,他都能办到,只要你放了我,一切都好商量。”   “你不要藏在暗处,你出来。”   可不管春欢怎么喊,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声响。   ......   自春欢失踪,阮昔院里的人几乎都被撒了出去。   可一日过去,依旧杳无音信。   “珠翠,老爷那边有消息了吗?”   阮昔坐在妆台前,声音平静,脸上却已寻不到平日里那抹柔媚含情的笑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眼底沉着暗色。   珠翠摇头,声音放得极低。   “回夫人,老爷那边派出去的人手也还在查,目前......暂无确切消息传来。”   阮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抹失望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更深的阴郁。   是谁?   谁有这般能耐,在简府悄无声息地绑走她的欢儿?   王氏那个女人?   还是那些早对她们母女心怀怨恨的妾室?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府中可能动手的人一一在脑中过了一遍。   最后,念头停在了两个人身上。   阮时卿,与简清婉。   昨日欢儿出了她院子后,又去寻了那两人麻烦的事,她自然也知晓。   若说动机,这二人最有理由报复。   可简清婉一个庶女,连同她那不成器的生母沈姨娘,应当没有这般手腕,在简府内院将人掳走而不留痕迹。   至于阮时卿,下人回报,他昨夜并未出过客院。   欢儿近来得罪的,似乎只有这两人。   可偏偏这两人,看着都不像有这般能耐。   阮昔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维持冷静。   “让我们的人盯紧主院王氏,还有阮时卿、简清婉的院子。”   她声音低而冷。   “他们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第449章   时间一点点流逝,阮昔心头的寒意也一点点加重。   她坐在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昏暗中,那张素来美艳的脸,透出凌厉之色。   若她的欢儿真出了事......   不管是谁做的,不管别人是不是无辜。   她都要他们......   陪葬。   欢儿讨厌的人,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第二日,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春欢已失踪了一天一夜。   阮昔粒米未进,只靠几口清水勉强支撑。   简泊远来见她的时候,她倚在床头,面色惨白。   “昔儿,多少吃一点。”   他从珠翠手中接过温着的汤羹,舀起一勺,轻轻递到她唇边。   “你这样熬着,身子如何受得住?”   阮昔缓缓摇头,眼神望着虚空,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算计与伪装,只是一个因女儿失踪而濒临崩溃的母亲,那份脆弱与绝望,真实得令人心碎。   “老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哽咽,“欢儿一日不平安回来,我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我吃不下,真的吃不下......”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推开了简泊远递到唇边的汤匙。   简泊远看着爱妾这副模样,心头一痛,连忙放下碗,握住她冰凉的手。   “昔儿,你别这样。那人既然将欢儿掠走,而不是当场......”   “想必是有所图谋。”   “只要有所图,欢儿暂时就是安全的。你放宽心,保重自己,别等欢儿回来了,你这个当娘的却先病倒了,那岂不是让欢儿更难过?”   阮昔却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凶。   “我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要我的欢儿......老爷,您自己用些东西吧,府里的事,欢儿的事,都还指着您呢。”   她虽然心乱如麻,但并未完全失去理智。   她知道此刻能倚仗的只有简泊远,即便心中对他查了一天一夜却毫无进展难免有些怨怼,也绝不能表露半分。   见她如此懂事,简泊远心中愧疚更甚,同时也更加烦躁于那封深夜出现在他书房的书信。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端起碗,语气带着强作的镇定与承诺。   “昔儿,听话,多少吃一口。我向你保证,我们的欢儿,一定能平安回来,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听到这话,阮昔猛地抬起泪眼,紧紧攥住简泊远的手,眼底多了点光芒。   “老爷,您......您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是不是有欢儿的消息了?”   简泊远身体一僵。   昨夜,他的书房案头,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   书信里索要的并非金银,而是他手中掌握的关于抚州知府在此地官仓亏空、勾结盐枭、甚至可能涉及更隐秘勾当的实证。   信上言明,只要他将证据交予指定地点,春欢便会平安归来。   否则......后果自负。   简泊远身为临阳县令,在此地盘踞多年。   抚州知府在他地界上做的那些足以诛九族的勾当,他岂能毫不知情。   他虽未直接参与,却也未曾阻拦。   甚至在某些环节上行过方便,收过好处。   这些证据,是他保命、保住官位的护身符,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一旦交出,不仅断了他在官场上的依仗和退路,更可能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危险的境地。   届时,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一边是疼爱了多年的女儿性命,一边是关乎简家满门甚至他自己身家性命的惊天秘密与前途......   这让他很难抉择。   此刻,面对阮昔殷切又脆弱的目光,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   他清楚,若是让昔儿知道。   若让她知道欢儿是被以此要挟,她必定会不顾一切地哀求他交出证据救女儿。   到那时,他若拒绝,她心中必生隔阂。   若答应......他不敢想。   “暂时......尚无确切线索。”   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放得更柔。   “但已加派人手,将临阳县翻过来,也定会找到。”   阮昔静静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她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   “老爷也去用些饭吧。”   “欢儿的事,还得仰仗您。”   简泊远替她掖好被角,转身时,眼底掠过一片沉郁的阴影。   他不知道,在他离去后,阮昔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泪痕未干的眸子里,没有脆弱,没有依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老爷在说谎。   他一定有了欢儿的消息。   若她的欢儿无事,那最好。   若欢儿有事,那......   -----------------   “你是谁?”   当那门被推开,一道逆着光的颀长身影踏入时,春欢瞬间从惊惧中弹坐起来,嘶哑着嗓子质问。   这是她被囚禁在这个黑暗、冰冷、狭小的鬼地方整整一天一夜后,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随着那人踏入,另一道黑影无声地闪入,点亮了室内唯一一盏油灯。   昏黄跳跃的烛火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来人的模样。   来人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   隔着面具,那双露出的眼睛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是被他扫过一眼,春欢便觉得脊背发凉。   他身着一身玄色锦衣,料子隐隐流转暗纹,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春欢心头快速思索着。   这人一看就颇有身家,那绑她,就不是为财。   难道是为仇?   无名立在门口,周身散发着戾气。   他与阮时卿那身温润书卷气截然不同,令人望之生寒。   “咕噜——”   春欢的肚子在这片死寂中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无名目光扫过她,朝门外淡淡道:“取些吃的来。”   “是。”   一道低沉的男声应下。   不多时,常未端着一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飘着几片菜叶的寡淡汤羹,旁边搁着两个冷硬的馒头。   他将东西放在地上,便无声退了出去。   春欢盯着那碗堪称寒酸的食物,哪怕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提不起半分食欲。   “你抓我来,到底想做什么?”   她强撑着气势,声音却有些发虚。   “我与你素不相识......”   “这得问你爹,简泊远。”   无名的声音冰冷。   “我爹?”   “若他肯早点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你便能平安回去。”   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似毒蛇般缠上她。 第450章   “若在他心里,那些东西比你的命更重要......”   “那你也不必回去了。”   春欢脸色一白。   她听懂了。   这是拿她的命,要挟她爹交出什么“证据”。   她当然不想死。   “你想要什么?”   “只要你不杀我,我帮你拿到手。”   “哦,你帮我?”   无名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   “那份证据足以让你爹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   “你也肯?”   “肯。”春欢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我活着,什么都没我的命重要。”   她爹已经活了半辈子了,她还年轻。   她活着比她爹活着更有价值。   若丢命的是她娘,春欢会犹豫。   而掉脑袋的人是她爹,她压根不需要犹豫。   她在她爹心里不是最重要。   她爹同样没她自己的性命重要。   “你现在在我手里,又能拿什么帮?”   无名语气玩味。   “我娘,”春欢急声说道,“你想法子把消息递给我娘,她一定能拿到你要的东西。”   “我爹或许会犹豫,可我娘绝不会看着我死。”   春欢知道,在她娘心中,她比什么都重要。   若她娘知道,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无名面具下的眉梢微挑。   这倒是个有趣的突破口。   既然可以从阮昔手上下手,又何必等呢?   “听起来,倒是个主意。”   他慢条斯理地说,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在决定是否采纳你的建议之前,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一周前,郊外山庄温泉池里的那个女人,是谁?”   春欢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温泉池......   那个舔了她肩头血、又捂住她嘴的男人。   这一刻,记忆中贼人的声音和眼前戴面具的男人重合。   这人就是那日的贼人。   他为什么要打听“那个女人”?   报复?   还是别的?   在摸清对方意图之前,她绝不能暴露自己就是“那个女人”.   春欢迅速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你说的是山庄进贼那事,我听我娘提过一嘴,说是个丫鬟遇到了贼人。”   “你若想知道那丫鬟是谁,放我回去,我定把她找出来送到你跟前,如何?”   “丫鬟?”   无名缓缓重复,目光如刀刮过她的脸。   “你说那是......丫鬟?”   那晚月光下的惊鸿一瞥,那身段,那肌肤,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傲气......   怎么可能是一个丫鬟。   要么是这女人不知情,要么就是她在故意欺骗自己。   “你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杀意,“敢骗我的人,通常都是什么下场吗?”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来一柄匕首,正散发着寒光。   春欢袖中的手死死掐进掌心,脸上却挤出一丝笑。   “我骗你做什么,若我知道那人是谁,早就拿她的消息换自己出去了,何必在这儿受苦?”   无名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翻涌的杀意渐渐褪去。   是了。   以这女人的性子,若真知道那夜的人是谁,早就拿来换命了,怎会隐瞒?   他收起匕首,转身朝外走去。   “等着吧。”声音冷冷传来,“看你娘,能不能救得了你。”   门被重新关上。   春欢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一片黏腻冷汗。   等恐惧散去后,她缓过神来。   垂下眼,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   很快,阮昔院子里也收到一封信。   展开信纸的瞬间,阮昔脸色变得苍白,眼底多了抹怨恨。   信上说,简泊远手里有他要的证据,却不愿用来交换春欢。   若要她女儿活命,就去简泊远那里将东西拿出来,用来交换简春欢。   先前那点模糊的猜疑,得到了证实。   这一刻,阮昔恨得咬牙。   对她来说,欢儿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简家的荣辱,什么官场的前程,甚至什么夫妻情分,在欢儿的性命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若能用整个简家换女儿平安归来,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她没有片刻迟疑,去了简泊远书房。   书房无人。   阮昔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闩上。   她站在屋子里,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过这间屋的所有角落。   常未曾数次夜探此地,细致地搜查过,却始终未能找到那隐藏极深的证据。   然而,阮昔不同。   她与他共同生活了二十余年,她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习惯、癖好。   最终,视线定格在书案后方墙壁上一处看似毫无特别的木质墙板装饰上。   ......   拿到证据后,阮昔回到自己院中。   她将证据藏好。   东西是到手了,可下一步该怎么走?   暗处那人在信中说会再联系她,眼下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   可她又不能真的干等着。   老爷若发现东西失窃,肯定会怀疑她。   到时候若证据还在她手里,老爷一定会逼她把证据还回去。   她得找个人,把“证据”带出去。   目光在脑中过了一遍可用之人,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阮时卿。   他是自己的表侄,帮自己办事,再合适不过。   至于老爷发现后,在阮时卿身上找不到证据,会如何震怒,就不是她要操心的事了。   “珠翠,去前院客房,请阮公子过来一趟。”   “就说,我有事需要麻烦他。”   “是。”   珠翠领命而去。   无名很快便到了阮昔院中。   听了这位“表姑”言辞恳切的托付。   说是杜府有一本要紧的账册,交给外人不放心,只得劳烦他这个表侄亲自跑一趟。   他并未推拒,只温声应下。   阮昔将一只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递给他。   “时卿,务必亲手交给杜府的周管家。此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表姑放心。”   无名接过布包,收入袖中,行礼告退。   他刚步出房门,沿着走廊走了几步,便见两个丫鬟正被几个婆子半搀半扶着往这里而来。   当看到一个丫鬟的脸时,无名脚步停了下来。   是她。   那夜温泉池边,俯身为那人涂抹香膏的丫鬟。   他绝不会认错。   那女子的丫鬟,为何会在这里?   难道他苦苦找寻的人和阮昔母女有关?   翠珠奉命送阮公子出院子,见他脚步停下。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随口说道:   “那两个是小姐的丫鬟,她们犯了错,被夫人惩戒了。”   “阮公子,我们快走吧。”   无名的耳中,却反复回响着翠珠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是小姐的丫鬟。”   小姐的丫鬟。   一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第451章   原来他这段时间心心念念想找的人,就是简春欢。   知晓真相的刹那,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没有错愕,没有幻灭,只有一股近乎战栗的兴奋,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他看上的人,恶毒、跋扈,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而他自己呢?   他是阮霁川完美表象下滋生的阴影,是潜伏在角落的窥伺者。   他同样视人命如无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们何其相似。   不,他们简直......天生就该是一对。   无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想起那夜温泉中,月光如水,她背脊的弧度脆弱得像一折即断的花枝。   又想起那日东街,她握着染血的金簪,眼底闪烁着纯粹而残忍的快意。   平凡与美丽,脆弱与狠毒,竟如此诡异地糅合在同一具躯壳里。   多妙啊。   他想......   见她。   ......   春欢是被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唤醒的。   被关押的这两日,她只啃过一口冷硬的馒头。   硌得牙疼,只留下个浅浅的齿印,便被她嫌恶地丢开了。   后来饿得发昏,只能蜷起身子闭眼硬捱,靠昏睡麻痹空瘪的肠胃。   此刻,浓郁鲜香的气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硬是将她从昏沉中勾了出来。   意识回笼时,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下的柔软。   不是冰冷粗糙的地面,而是蓬松厚实的锦褥。   难道......娘已经将她救回来了?   春欢心头一喜,迫不及待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却并非熟悉的闺房。   这是一间陌生的内室。   比她的房间更为宽敞,陈设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冷硬气息。   屋内的家具线条简洁利落,毫无闺阁的柔美雕饰。   她身上盖的,是寸锦寸金的云锦。   腕下压的,是触手生凉的冰丝绸缎枕。   处处精致,处处昂贵。   却也......处处陌生。   春欢撑着坐起身,绸被从肩头滑落。   “醒了?”   一道声音响起,声线低沉,不再像之前那般阴冷,竟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和。   甚至隐约有一丝愉悦。   无名将春欢从那阴冷囚室抱到这间屋子。   他便一直坐在那里,目光几乎未曾从她脸上移开。   依旧是那张极为普通的脸。   可此刻,心境翻转,竟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是他的!   在将阮昔交代的东西送回杜府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关押春欢的地方。   他看见她蜷缩在角落里,地上放着吃的,一点没动。   那馒头和冷掉的汤水,明明无名之前也知道,可此刻却觉得无比碍眼。   她是金尊玉贵娇养大的,怎么能吃得惯这些粗食?   他走过去,俯身将人抱起,随即把人抱到最好的屋子里。   常未想开口说话,却被无名直接一个眼神逼退。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抱着那女人,走进了这间陈设最奢华的厢房。   衣物与吃食很快送进屋子。   常未本想提醒是否唤个婆子来伺候更衣,房门却已合上。   屋内,无名坐在床边,凝视着春欢那张沾了些许尘土污渍的脸。   他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取来温热的湿帕,动作极其小心地擦拭着她脸颊和脖颈的皮肤。   春欢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含混的轻哼。   他手上的动作便越发轻柔缓慢,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帕子擦过她纤细的脖颈,露出那片异常白皙的肌肤。   无名的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雾气氤氲的月夜。   他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像是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带着探索欲,慢慢解开了她身上那套已经脏污的寝衣。   衣物散开,那具曾在他记忆中惊鸿一瞥的身躯,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月光下的朦胧美感,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真实。   冰肌玉骨,曲线玲珑,每一寸肌肤都仿佛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无名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无比,如同盯住唯一猎物的猛兽,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就是这具身体。   无论它有着怎样一个灵魂,都只能是他的。   他缓缓低下头,冰凉的唇瓣带着颤抖,轻轻印在了她的肩头。   那细腻微凉的触感传来,让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他终于找到了。   真好。   无名亲手为春欢换上新衣。   水蓝色的衣裙,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愈发莹润生辉。   看着她被包裹在精致的衣料中,无名感到心中某个长久以来的空洞,正被一种滚烫而充实的情绪缓缓填满。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   直到她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春欢眼中是警惕、不安。   而在无名眼中,翻涌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情绪。   一种近乎餍足的平静,和更深沉的专注。   她在看他呢。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愉悦的涟漪。   “饿了吧?”   他再次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抬手指了指房间中央的圆桌。   “桌上有吃的。”   春欢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鼻翼微动,空气中弥漫的诱人香气让她空瘪的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抽动。   她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快步走到桌前。   满桌皆是精致菜肴,色香味俱佳,远超一般人家的吃喝用度。   她坐下,拿起筷子,近乎有些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无名就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看着她因进食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她被食物热气熏得有些泛红的脸庞,心底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待她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无名才缓缓开口。   “这衣服,喜欢吗?”   春欢低头看了看身上陌生的衣裙,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眼,直接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你联系我娘了吗?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无名面具下,那刚刚还微微勾起的嘴角,瞬间僵硬,随即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眼底深处翻涌起近乎暴戾的阴霾。   放她走?   不!   绝无可能。   从他知道她就是简春欢的那一刻起,从他将她抱在怀里、为她更衣、看着她进食的那一刻起......   她就只能是他的。   “走?”   无名缓缓重复这个字,声音多了丝凉意。 第452章   “你想去哪里?”   “我当然是要回家。”   春欢抬高声音,强装镇定。   “你说过,只要我娘把你要的东西给你,你就会放我回去的。”   “我是说过。”   无名慢慢走到春欢身后,倾身向前,面具贴上她的脸,冰冷的触感让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可你没有告诉我,你就是那晚在温泉池里的人。”   春欢脸上的表情一僵。   他怎么会知道?   她开口,“我......”   “你骗了我。”   他打断她,手指剥开她的衣襟,指腹停在了她肩上的一处。   正是那夜春欢被瓷片划伤,又被他舔去血珠的位置。   “用‘丫鬟’这样的谎话,搪塞我,敷衍我。”   春欢只觉得被他碰触的地方有些烫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温泉池,我听不懂。”   “听不懂?”无名低笑一声,“那要不要我帮你,好好回忆一下?”   他的手从她肩侧抽离,攥住春欢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   “那夜,”他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你的背,白得像会发光。我碰你的时候,你在发抖。”   “后来你咬了我。”   他将她另一只手也扣住,拇指重重碾过她虎口的位置。   “你咬了我这里,咬得很深,见了血。”   春欢这下确定,他真的都知道了。   而自己对这贼人的目的还一无所知。   ‘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室内死寂。   春欢的脸有些白。   无名的目光落在那抿紧的唇瓣上,只觉得莫名的有些烦躁。   她为什么不笑?   许久,春欢开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样?”无名眼底一片漆黑,“我要你留下来。”   想你对我笑......   “不......”   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无名眸色更暗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除了自由。”   “别想着逃。你逃不掉的。”   “安心住下。”   他松开手,看她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春欢看着那人开门,关门。   只觉得这人的行为举止有些莫名其妙。   她想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不过只要他没有杀她的意思,那她早晚会找机会逃出去的。   -----------------   远在京城的户部尚书府。   二房正院。   正堂上,二少夫人谢氏端坐主位,脸色沉郁如铁。   院中下人分列两侧,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院子中央,一条长凳上趴着个衣衫凌乱的丫鬟。   她被粗绳捆缚,口中塞着布团,板子噼啪落下,每一声都砸得人头皮发麻。   鲜血很快浸透了她单薄的衣服,顺着凳腿滴落,在地上晕染开暗红黏腻的一片。   围观丫鬟中有胆小的已别过头,瑟瑟发抖。   不过二十余板,雪梅便彻底没了声息。   咽气前,她将头艰难地转向丫鬟队列中的某一处,目光死死盯在一人脸上。   她看的人正是杜棠盈。   那眼神里翻涌着淬毒的恨意与不甘。   杜棠盈死死掐紧手心,指甲陷进肉里,才勉强压下喉头的战栗。   她以为谢氏最多是将雪梅发卖出去,或者狠狠责罚一顿。   万万没料到,她会如此狠绝,直接将人当众杖毙。   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自己的话而死,杜棠盈心头百感交集。   她有恐惧、有愧疚,更多的是逼自己硬下心肠来。   她告诉自己:是雪梅自己痴心妄想,是她自己要爬二少爷的床,是她自己行为不端。   雪梅的死,是她咎由自取,与自己无关。   然而,雪梅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让她感到阵阵后怕。   当初杜老夫人离世,杜棠盈便知临阳县已无她的容身之地。   杜家已经被简春欢那个女人完全掌控。   若她不离开,下一个出事的人就会是她。   她拿着自己手里那点微薄的首饰和盘缠,逃离了临阳县。   一路向着京城方向艰难前行。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她:活下去!   她要活着。   早晚有一天,她要回到临阳县,为惨死的母亲和大哥报仇。   她要让简泊远、让简春欢,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让简家和简春欢给自己的亲人偿命。   这个信念支撑着她熬过了路途上的饥寒交迫,支撑着她从一次又一次的病倒中挣扎着爬起来。   为了防止孤身女子引人觊觎,她甚至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伪装成最不起眼的乞丐。   可命运似乎总在捉弄她,千辛万苦抵达京城的第一天,身上最后那点保命的银钱便被偷了个精光。   绝望之下,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去大理寺状告简泊远。   可当她衣衫褴褛地靠近那威严的官衙时,还未开口,便被门口的差役像驱赶苍蝇一样呵斥赶走。   那一刻,她彻底清醒了。   没有权势,没有靠山,没有确凿的证据。   她一个弱女子,说的话在京城权贵眼中,连尘埃都不如。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际,听闻户部尚书府采买丫鬟。   她咬了咬牙,狠心卖身为奴,将自己送进了尚书府。   如今,她已在尚书府当了半年的丫鬟。   最初被分在尚书夫人院里做粗使活计。   一次被尚书夫人看见脸后,尚书夫人就将她送到了大少爷的院子。   她那张脸,哪怕在京城美人云集的地方,也能占上一席之地。   尚书夫人是想让这貌美的丫鬟勾住大少爷。   可惜,杜棠盈连大少爷的面都未曾见过。   直接被管事嬷嬷安排在了最偏远僻静的角落,做些洒扫浆洗的杂活。   府中下人私下议论,大少爷端方持重,君子如玉,才华横溢,是当今陛下的心腹。   是顶好的高枝。   可惜他身边从不留丫鬟伺候,近身服侍的全是小厮。   大少爷的外祖父是铁血威严的镇西王爷。   手握军权,镇守边关,是连皇室都需礼让三分的人。   他的婚姻由他自己做主,哪怕是他的父亲尚书大人,也当不了主。   府中多少丫鬟做着飞上枝头的美梦,却连大少爷的衣角都碰不到。   半年时光,杜棠盈虽做着粗活,但至少能吃饱穿暖。   她之前因逃亡而虚弱憔悴的身体渐渐养了回来,容颜越发娇艳夺目。   也正因如此,她遭到了同院不少丫鬟的嫉妒与排挤。   嘲讽她,就算长了那一张勾人的脸又如何?   还不是和他们一样,是低贱婢子的命。 第453章   杜棠盈只是默默做事,被刁难也不反抗。   而这些丫鬟中,雪梅对她最为过分。   雪梅本就是丫鬟中除杜棠盈外容貌最出挑的,同样心高气傲,做着攀附主子的美梦。   杜棠盈的出现,无疑是她最大的威胁。   她怕杜棠盈长得好,会勾得府上少爷只看得到她。   自杜棠盈被分到大少爷院子,雪梅便处处刁难。   杜棠盈一直隐忍不发,默默观察。   当她发现雪梅将主意打到二少爷阮昌文身上时,便留了心。   昨日,二少爷醉酒,身边小厮暂时离开。   雪梅瞅准机会,竟大胆地将二少爷半扶半拽地带到了一处偏僻假山后,意图不言而喻。   这一幕,恰好被有心留意雪梅动向的杜棠盈看在眼里。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阻止,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寻了个机会,将此事告知了谢氏。   谢氏知道后,当即赶到那处,撞见了雪梅衣衫半裸,和二少爷亲在一处的场景。   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场当众打死的戏码。   杜棠盈这才知道,原来在高门大户里一条人命不值钱。   不过,在害怕的同时,她又生出了野心。   如果她能成为上位者,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呢?   是不是就能将曾经那些肆意践踏她和家人性命的人,统统踩进尘埃里?   “你叫什么?”   谢氏坐在上方,对着跪在地上的杜棠盈问。   杜棠盈头垂得很低,声音轻柔而恭顺。   “回二少夫人,奴婢名叫棠盈。”   “昨日,是你及时告知我,那贱婢做出不要脸的勾当。”   谢氏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想要什么赏赐?”   杜棠盈心头一跳。   “奴婢不敢,能替二少夫人分忧,是奴婢的本分,也是奴婢的荣幸,奴婢不敢奢求赏赐。”   谢氏看着下方那抹纤细却跪得笔直的身影,目光在她即便低着头也难掩白皙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你和那贱婢都是大哥院子里的人。”   谢氏缓缓开口。   “如今那贱婢已死,我把你安排到我身边,你可愿意?”   “奴婢愿意,奴婢谢二少夫人恩典。”   “行了,下去吧。自会有人安排你的差事。”   谢氏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是,奴婢告退。”   杜棠盈起身,依旧低着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谢氏身边的心腹嬷嬷凑近了些,低声道:   “夫人,那婢子年方十四,便已生得如此容貌,放在咱们院里,恐怕......”   谢氏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底闪过一抹阴郁的寒光.   “就是知道她容貌极佳,我才特意将她留下的。”   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那姓安的贱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勾得夫君对她魂牵梦萦,连我这里都来得少了。”   “既然夫君喜欢美人,我便给他寻一个更年轻的。”   “这婢女,年纪虽小,可这张脸已经长开,假以时日,必是绝色。”   “我捏着她的卖身契,将她攥在手心里,让她去跟安氏打擂台,斗个你死我活。”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夫君眼里,还能不能容下那个只会装模作样的贱人。”   嬷嬷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又钦佩的笑容。   “二少夫人英明。”   -----------------   夜已深,春欢半梦半醒间,身侧的被子被轻轻掀起一角,一股带着寒意的气息侵袭而来。   紧接着,一个宽阔而结实的胸膛,带着灼人的体温,紧紧贴上了她的后背。   她身体骤然僵硬,呼吸却极力维持平稳,伪装成熟睡。   手悄无声息地探向枕下。   白日里她故意失手打碎茶盏,悄悄藏起了一片最锋利的瓷片。   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锐角,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将瓷片挪出枕下。   身后的男人似乎并未察觉,反而将头又贴近了几分,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后颈和耳廓,带来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春欢屏住呼吸,不敢再有丝毫动作,生怕那细微的声响会泄露她的秘密。   黑暗中,时间被无限拉长。   半柱香后,身后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春欢嘴角无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时机到了。   她极缓地侧身,握紧瓷片,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凭着感觉,狠狠朝身侧脖颈的位置刺去。   手腕却在半空中被猛地截住。   “我还以为你多有耐心呢。”   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病态的满足。   “就这么点功夫,就等不及了?”   无名自始至终都没睡。   她的每一次呼吸变化,身体的每一次微颤,他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等她动手,等了太久。   春欢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开始奋力挣扎,另一只手也去夺那瓷片,却被他轻易反拧到背后。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膝盖抵开她乱踢的腿,整个人将她罩在身下。   “放开我。”   “嘘。”   他低下头,鼻尖贴上她的脸颊,轻嗅着,缓慢地掠过她的颈侧、下颌、唇角,最终停在耳畔。   呼吸灼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沉迷。   “真香。”   他低喃,舌尖极轻地舔过她耳垂。   春欢浑身一颤,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她握着瓷片的手疯狂扭动,不管不顾地朝他身上乱划。   无名却低笑一声。   他松开钳制她手腕的那只手,转而覆上她紧握瓷片的手背,带着她的手,缓缓上移。   “若伤我,你会高兴?”   他贴着她耳廓,气息滚烫。   “当然。”   春欢咬牙,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好。”   他带着她的手,将瓷片尖端抵上他自己锁骨下方裸露的皮肤。   然后,毫不犹豫地,向下划去。   “嗤——”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溅上春欢的手背。   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无名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垂眸看着她。   昏暗的空间里,其实什么表情也看不清。   可他还是感知到她的错愕。   “现在,你高兴了吗?”   春欢僵在他身下,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他比自己还疯。   她疯,是只想伤害别人。   他居然疯到会伤自己。   无名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满足感。   “别伤着你。”   他从她手里取出那片染血的瓷片,随手一丢。   瓷片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454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   春欢见挣扎无望,索性放弃了抵抗。   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穿透浓稠的黑暗,看清紧贴着自己的这张脸。   刚刚,他的脸颊蹭过她时,她分明感觉到......是光滑温热的皮肤触感。   他没有戴面具。   可惜,室内太过暗黑,即便他凑得如此之近。   她也无法窥见他的真容,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个轮廓。   无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愉悦。   “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你竟然......察觉不到吗?”   他没有掩饰自己对她的情谊。   为什么她还要这么问呢?   如果这还不够......   无名的眼神暗了暗。   他不介意,做得更“明显”一些。   “我能察觉到什......”   春欢气急败坏的话还没说完。   “唔......”   一个滚烫而急切的吻,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质问。   他的吻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充满了侵略性。   粗暴热烈,唇舌纠缠间,是他毫不掩饰的炽热情感与偏执的占有欲。   当她发狠想咬下去时,他却先一步退开,呼吸微乱,黑暗中眸光灼亮。   原来......和心念之人肌肤相亲,唇齿相依,竟是如此......美妙。   那种灵魂都在颤栗的满足感,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   她是他的,从内到外,都该染上他的气息。   而春欢的感受则截然相反。   疯子!   她被一个疯子给亲了。   从小到大,只有她欺辱别人、将别人踩在脚下的份。   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何曾有人敢如此冒犯她。   “你这个疯子,下作的腌臜东西。”   “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狗,把你......”   “......”   一连串恶毒至极的咒骂,从春欢嘴里倾泻而出。   “骂吧。”他声音低哑含笑,“我喜欢听。”   春欢浑身一僵。   她好像把人给骂爽了。   无名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那种亲密接触带来的的亢奋,美妙得让他食髓知味。   他想再尝一次。   这个念头升起,他便没有丝毫犹豫,再次低头凑近。   春欢察觉到他的意图,自然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猝不及防被他得逞。   被他控制的身子动弹不了,她只能拼命将头扭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避开他落下的唇。   无名的吻,最终只印在了她的脸颊上。   亲歪了,无名却并不恼怒。   面对她所有的反抗、躲避、甚至攻击,他都生不出一丝火气。   “我会杀了你的。”   春欢恶狠狠地说道。   敢羞辱她,就得有拿命偿还的觉悟。   “你杀不了我。”   想杀他的人,过去不是没有,但他依旧活得好好的。   从前,活着或是死去,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可现在不同了。   他有了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为了她。   为了能长久地拥有她,凝视她,感受她。   “欢欢。”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这个亲昵的称呼自然而然地滑出唇齿,带着一种怪异的温柔。   这是他心中暗自为她取的名字,属于他的称呼。   春欢没想到他会叫出这么亲密的名字。   她的爹娘会唤她“欢儿”,旁人要么恭敬地称“三小姐”,要么惧怕地避开称呼。   如此亲昵意味的“欢欢”,是她生平第一次听到。   没有感动,只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的羞愤与暴怒。   “不许你这么叫我。”   “欢欢,”无名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真好看。”   在无名眼中,没有人能比得上怀中人分毫。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只一眼,便足以让他沉溺。   这句“你真好看”,落在春欢耳中,不亚于最恶毒的讽刺与羞辱。   这张平凡的脸,是她自幼最深的隐痛,是滋长她所有嫉妒与恶意的根源。   她恨所有容貌姣好的女子,根源便是恨极了自己这张脸。   这个男人,竟敢说她“好看”。   他分明是在嘲笑她。   是在将她最在意的缺陷,当作玩笑来戏弄。   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身体被禁锢,她还有牙齿。   春欢身体向前一倾,对准他肩膀的布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既然他不会杀她,那她便要他疼。   这一口咬得极重,带着泄愤般的决绝。   若不是隔着衣物,只怕真能撕下一块肉来。   直到浓重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她才喘着粗气,松开了口。   “什么时候放我走?”   她喘息着,不死心地问。   “我不会放你走。”   “我会带你去京城。”   京城?   春欢心头一跳。   若此人真有滔天权势,她忍一时之辱,并非不可。   “你究竟是谁?”   “时机到了,你自会知道。”   见他闭口不谈,春欢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索性闭目假寐。   无名也未再动作,只静静躺在她身侧。   春欢原打算养精蓄锐,待他深夜熟睡再寻机会下手。   可她后来竟真的熟睡过去。   黑暗中,无名侧过身,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肩膀和锁骨处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却满足地勾起唇角,将脸埋进她散落的发丝间。   他的欢欢。   春欢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身侧空无一人,连余温都已散尽。   她穿好衣服下床,屋内并没有吃食。   地上昨夜扔的瓷片也被收拾干净。   她走到门边,试探着推了推。   昨日纹丝不动的门,今日竟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外立着一道深色身影。   是个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男子,面色冷硬,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复杂。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呢?”   春欢抬了抬下巴,语气倨傲。   她看得分明,能做主的,是昨夜那个疯子。   眼前这个,不过是个听命的。   “主子让我送你回去。”   常未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天未亮时,主子从这房中走出,衣衫不整,上衣浸透暗红血渍,连耳根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只丢下一句“送她回去”,便转身离去。   常未开门的那一瞬便知,出来的是阮霁川。   听到“回去”二字,春欢眼底瞬间迸发出光亮。   那疯子改主意了?   他肯放她走了?   狂喜涌上心头,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又强行压住,只微微扬起唇角。   她抬眸,仔细打量眼前这佩刀男子。 第455章   春欢暗暗记下他的长相特征。   等她回了简府,定要让她爹将临阳县翻个底朝天,把这人揪出来。   只要抓住他,何愁找不出那戴面具的疯子?   到时候,她一定让他尝遍酷刑。   被春欢咬牙切齿惦记着的男人,此刻正在简府的客房。   书案上摆着书,却一页未动。   阮霁川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细腻温软的触感,腰肢的弧度,肌肤的温度,甚至......   早晨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怀中紧紧拥着一个人。   他的手臂横过那截纤细的腰,掌心贴合着小腹。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他从未与人这般亲密过。   可更令他无措的是那些记忆。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抱着她,如何为她擦拭,如何褪去她的衣物,如何凝视那具......   如何亲吻她的颈侧、脸颊,甚至......唇瓣。   记得她愤怒的咒骂,狠厉的撕咬......   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真实感.   荒唐!   荒谬!   不可理喻!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那柔软的腰肢下抽离,又极力控制着身体的移动,避免惊扰到仍在沉睡中的人。   在离开前,他看到地上的碎瓷片,还是将其处理了。   然后吩咐常未,等人醒了,将人送回去。   此刻阮霁川在思索要怎么办?   简家三小姐寡居,他确实毁了她的清誉。   温泉池那次,无名做得过火,但昨日,无名越界的更为离谱。   阮霁川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衣服褪下......   将那些不该想的画面给从脑海里逼出去。   可越告诉自己不能想,昨日看到的画面便越发清晰起来。   那种程度的冒犯,阮霁川没办法再当做无事发生。   最终,阮霁川心中做好了决定。   等将皇上交代的事办妥,他回京前,去向她请罪。   若她要他负责,他也不会推辞。   阮昔的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铜镜前,阮昔静静端坐着,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素白襦裙,长发只松松绾了个低髻,以一根木簪固定。   这是她得宠以来,头一回穿戴得如此素净,不见半分鲜艳颜色。   珠翠捧着胭脂盒上前,正要为她点唇,阮昔却轻轻抬手拦住。   “把那珍珠粉给我。”   她接过瓷盒,用指腹沾了些许细腻的粉,一点点涂抹在唇上。   原本那抹天生的淡红,渐渐被惨白的粉质覆盖,连带着整张脸的生气都褪去几分。   镜中人美艳依旧,却添了一层憔悴易碎的柔弱。   “珠翠,去把老爷请来。”   阮昔的声音,说不出的沉重。   她知道,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   可为了欢儿,她不后悔。   昨夜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个蒙面的黑衣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出现在了她的内室。   对方的目标明确,要她手里的证据。   阮昔并非没有讨价还价。   她强作镇定,以欢儿的平安为先,要求先见到女儿。   黑衣人的声音冰冷无情,“交证据,你很快就能见到她。拖延,对你和她都没好处。”   这人在简府,能神出鬼没的出现。   她白日才拿到的证据,对方晚上就能知道。   说明他对简府的情况了如指掌。   阮昔怀疑这府中有他的眼线,又或者说,这黑衣人就匿藏在府中。   欢儿在他手上,她根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更不敢激怒这等神秘莫测的人物。   短暂的权衡后,阮昔选择了赌。   赌对方会信守承诺,赌交出证据能换回欢儿。   证据既已交出,欢儿应当很快便能回来。   而一旦欢儿归来,简泊远迟早会察觉书房失窃,继而查到她头上。   与其坐等他调查后雷霆震怒,不如......主动出击。   所以,才有了现在这身打扮,这番妆容。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简泊远刚走进来,还未开口,便见阮昔直直跪在了他面前。   “昔儿,”他惊愕万分,疾步上前,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扶,“你这是做什么?”   阮昔却不肯起,只仰起脸看他。   她眼底泪光盈盈,唇色惨白,声音细弱。   “老爷......妾身有罪。”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再抬头时,额间已泛起红痕,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衣襟。   “你能有什么罪。”   简泊远被她这架势弄得又惊又心疼。   他弯下腰,双手紧紧握住她单薄的肩膀,试图将她搀扶起来   “有什么话坐下说,又何必伤了自己。”   “你受伤,还不是让老爷我心疼。”   他的语气带着真切的疼惜。   若是往常,阮昔或许会顺势起身,柔柔弱弱地倚进他怀里,将事情化作一场夫妻间的低语。   但今日不行。   她深知,此次之事非同小可,触及了简泊远最根本的利益和恐惧。   这个男人看似宠爱她们母女,但在核心的权柄与安危面前,那份宠爱究竟有多重,她不敢赌。   此刻他越是心疼,待会儿得知真相后的怒火与猜忌,恐怕就会越盛。   阮昔抬起微凉的手,轻轻地推开了简泊远扶在她肩上的手。   她抬起泪眼,目光凄楚而决绝:“老爷,您听妾把话说完。”   “妾......是真的对不住您。”   眼泪再一次涌出,声音哽咽了几分。   看得简泊远揪心不已。   “好,好,老爷不怪你,你说,到底什么事?”   简泊远只得收回手,半蹲在她面前,试图用最温和的语气安抚。   “天塌下来有老爷顶着,你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顶多是些内宅小事罢了。”   “不......不是小事。”阮昔摇头,“昨日,有人悄无声息地在妾身的房间,留下了一封书信。”   听到书信二字,简泊远心头一紧。   他脸上那强装的温和瞬间凝固,为阮昔擦拭眼泪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信上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几分,带着些许的紧张。   阮昔捕捉到他情绪的骤变,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哀戚无助,泪水落得更凶。   “信上说,要想让我们的欢儿平安回来,就......就必须把老爷您手里,关于抚州知府的......那些证据,交给他。” 第456章   说到女儿时,阮昔的眼底全是担忧和悲痛。   简泊远心中巨震。   那人居然还向昔儿递了消息。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惧。   “昔儿,你放心,我一定将咱们欢儿平安找回来的。”   “我不会让欢儿出事。”   他嘴上说得笃定,掌心却已渗出薄汗。   阮昔低下头,借拭泪的动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若他真有心救欢儿,又怎会至今连半句“拿证据换人”的话都不肯提。   她们母女在他心中,看似千娇万宠,到底抵不过他的前程与身家性命。   可再抬头时,她脸上只剩全然的依赖与感动。   “老爷,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这么疼爱妾身和欢儿。”   随即,她脸上的感动被自责与痛苦取代。   “可是老爷,妾身真的对不住您。”   “妾、妾身私自做了一件事......”   简泊远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昨日去了前院,去......去了老爷的书房,找到了暗格......”   “你动了那些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般含怒的语气对她说话。   阮昔身子轻颤,却仍点了点头,泪珠顺着下巴滴落。   “是。”   简泊远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   他死死盯着跪在眼前的爱妾,怒火翻涌,   可到底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闭了闭眼,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斥强行咽回,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东西呢?”   只要东西还在,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阮昔抬起泪眼,颤声道:“妾身.....不敢瞒老爷,昨夜.....昨夜那人.....潜入了妾的院子.....”   她泣不成声,呼吸急促,停顿了好几次,才终于拼凑出那句让简泊远肝胆俱裂的话。   “他.....拿欢儿的性命.....威胁妾身,妾身实在没有办法,便将.....将那东西.....给了他。”   “什么?”   简泊远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成惨白一片。   “你......你给了?”   “你可知那是什么?那是能要了简府所有人性命的东西。”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   阮昔哭得浑身发抖。   “妾身知道错了,可欢儿是妾身的命啊。”   “是妾对不起老爷,等欢儿回来,妾身任凭您处置......”   简泊远低头看着哭得几乎要晕厥的女人,那张素来美艳动人的脸,此刻只剩惨白与泪痕。   所有的怜惜、疼爱、过往的温存,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滔天的怒意。   他猛地扬起右手,眼看就要狠狠掴在那张脸上。   阮昔闭上眼,长睫剧颤,泪珠顺着紧闭的眼角滚落。   她没躲,也没求饶。   掌心在触及她脸颊的前一瞬,骤然停滞住。   那只手悬在半空,却终究没能落下。   恨吗?   怨吗?   可终究......是他宠出来的。   他缓缓蹲下身,凝视着她,声音疲惫。   “昔儿,你怎么可以这么糊涂。”   阮昔睁开眼,透过朦胧泪光,看见他眼底的颓然与痛色。   她脸上的痛苦和悔恨之色更加浓重,可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老爷,你打死妾吧。”   “妾的错,妾没办法偿还,拿命来抵。”   简泊远看着她那双写满“悔恨”与“求死”的眼睛,心头涌起一股更深的涩然与沉重。   打死她?   拿命抵?   这哪里是她一条命就能抵得了的事。   这弄不好,就是他们简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身家性命啊。   简泊远看着哭得几乎虚脱的阮昔,眼神复杂。   “从今日起,你便待在这院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一步。”   他声音冰冷。   “任何人也不准探视。”   说罢,转身离去。   他需要立刻去打探消息。   看看那证据究竟落入了谁手里,对方意欲何为?   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   尽管希望渺茫,但简泊远不想坐以待毙。   阮昔跪在原地,直到他脚步声消失,才缓缓站起身。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眼泪,眼底的柔弱和愧疚散去,只剩下冷静。   阮昔被禁足的消息在简府传开。   没过多久,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留在简府侧门。   春欢被蒙着眼推下车。   她等了一会。   听到有人过来喊她三小姐。   随即,有人解开绑住她手的绳子,她抓开蒙住眼睛的黑布。   看到自己回到熟悉的府外,心中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提起裙摆,朝着她娘的院子奔跑而去。   她要见她娘。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阮昔院外时,却怔住了。   院门外竟然守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家丁。   那二人见她跑来,认出是三小姐,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随即侧身挡住了入口。   “让开,我要见我娘。”   春欢被阻拦,心头生出怒火。   两个家丁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家丁硬着头皮道:   “三小姐恕罪,老爷有令,阮姨娘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春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过被掳走三天,府里就变了天。   这些下人都敢阻止她去见她娘。   “滚开,我看谁敢拦我。”   她骄横惯了,哪里会把这两个家丁放在眼里.   “你们要是再敢拦我,我就要了你们狗命。”   说着,抬脚就要往里走。   那两个家丁表情为难。   命令是老爷下的,可三小姐真要杀他们,老爷肯定不会阻止。   二人感到左右为难。   最终让开了道。   春欢冲进阮昔卧室。   就看见她娘半倚在软榻上,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上也只有一根木簪。   脸上未施粉黛,唇色惨白,眼眶红肿,神情憔悴。   “娘。”   春欢鼻头一酸,扑了过去。   阮昔闻声,见是她,站起身,一把将人接住。   “欢儿,我的欢儿。”   她声音发颤,手轻轻抚过春欢的脸颊。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那贼人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没事。”   春欢摇头。   “娘,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还有门口怎么有人守着?”   “是不是因为我?”   阮昔见女儿无事,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拉着春欢坐下,将昨日收到书信、偷取证据、用证据交换她平安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娘,那贼人说爹爹不肯交换,是我情急之下,让那贼人告知你的。”   “是我害的娘。”   从小到大,她爹从未这般对过她娘。   这次生气到把她娘禁足。   “我若知道爹会这样对你,我就不该......”   “不过是禁足罢了。”   阮昔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她既然敢做,就想过可能的后果。   如今只是禁足而已。   不过,此事不能让老爷知道是欢儿说的。 第457章   “欢儿,记住,东西是娘偷的,一切与你无关。”   “若你爹问起,你只说被关了几日,吃了些苦头,其余一概不知,明白吗?”   “可是娘......”   “没有可是。”   阮昔伸出食指堵在春欢嘴上,止住她的话。   “娘不会有事的,这些年娘太了解你爹了。”   “娘只是禁足几日,很快就会解禁。”   “你爹哪里舍得我。”   见女儿还是担忧的看着自己,阮昔转移了话题。   “倒是你,”她上下打量着春欢,“这几日,真的没受苦?”   春欢张了张嘴,脑海中却闪现昨夜黑暗中的禁锢,那滚烫的吻,还有那人贴在她耳边,唤着她‘欢欢’......   她脸上忍不住浮现出羞愤的神色,随即将那些屈辱的画面狠狠压回心底。   “没有,只是被关着,最开始饿了几顿。”   阮昔将她脸上神情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到底没有再追问,只要人平安回来就好。   “娘,”春欢眼神转冷,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那贼人和之前闯入郊区山庄的,是同一人。”   “他脸上戴着面具,我没看清他的模样。但他身上穿的衣物,料子极好,绣工精致,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   “今日送我回来的那个下人,我倒看清了他的脸。”   “娘,我要把整个临阳县翻过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绑我的贼人找出来,再亲手剥了他们的皮。”   阮昔却没有附和她的话。   “欢儿,此事恐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人行事周密,能在府中来去自如,胁迫于我,又指明索要你爹手中关于抚州知府的罪证。”   “其身份与目的,恐怕都非同小可,远非我们能轻易对付。”   春欢闻言,不甘地咬了咬下唇,忽然想起一事。   “那贼人他曾说过,要回京城,他难道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   阮昔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骤变,眉头紧紧蹙起。   “他亲口说的,要回京城?”   “是,他确实说过。”   春欢肯定地点头。   阮昔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京城,天子脚下,权贵云集。   一个从京城来,专门针对抚州知府罪证的神秘人物。   这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欢儿,”阮昔握住女儿的手,力道有些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听娘的话,暂时不要再想着寻找那人,更不要想着报复。”   “为什么?”   “他那样对我,还害得娘您被爹责怪,就这么算了?”   春欢不甘心。   “不是算了,是我们动不得。”   “那人能在府中出入自如,说明本身武力值高。”   “悄无声息的将你带走,又在你爹和我房间留下书信,自然也能悄无声息地取人性命。”   “我怕你激怒他。”   “再者,他来自京城,目标明确是抚州知府的罪证。”   “我怀疑,他极有可能是天子近臣,或是奉了密旨查案的钦差。”   “如今证据已在他手,”阮昔继续道,“他要么已动身前往府州,要么已经踏上回京的路了。”   “你爹在这临阳县固然能一手遮天,可到了京城,在天子面前,一个小小的县令又算得了什么?   阮昔想到简泊远说的话。   说那些证据交出去,会害了简府几十口性命。   心头寒意更重。   “欢儿,”阮昔正色道,“明日一早,你就回杜府去,若无必要,少回简府。”   春欢一愣:“娘?”   “记住娘的话,你是出嫁的女儿,是杜家的人。”   “不管将来简府发生什么......都尽量与你无关。”   按律法,娘家犯案,罪责一般不牵连已出嫁的女儿。   可她也清楚,若简家真倒了,欢儿在这临阳县便再无倚仗。   从前得罪过的人,怕是会疯狂报复欢儿。   让欢儿离开临阳县?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知女莫若母,欢儿的性子到了哪里都改不了,换个地方,没有根基,更容易招惹是非,反而更危险。   那么,就只有一条路了。   为她寻一个新的依靠。   最好是有所求的,能拿捏住的。   即便将来简家不复存在,也能保她余生安稳。   那头,简泊远很快也得知了春欢被安然放回的消息。   听说她竟不顾自己下的禁令,硬闯了阮昔的院子,他先是震怒,当即唤来小厮。   “去,把三小姐给我叫到前院来。”   小厮领命转身,刚走到门边,却又被叫住。   “慢着。”   简泊远脸色阴沉变幻,终究摆了摆手。   “罢了,下去吧。”   小厮低声应下,退了出去。   这消息一传开,简府里那些正暗中观望,甚至已准备好落井下石的人,都不由得失望。   原以为这次阮姨娘是真的触怒了老爷,失了宠爱,正是墙倒众人推的好时机。   结果,老爷居然还是向着那对母女。   这简府后院的天,一时半会儿,恐怕还变不了。   这消息,对于一直冷眼旁观的王氏来说,不过是预料之中,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但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却不亚于晴天霹雳,让她刚生起的希望瞬间破灭。   这人便是简清婉。   以前她是嫉妒和害怕春欢这个三姐姐。、   自从那日被羞辱,差点毁容,她就彻底恨上了春欢。   恨不得将人给杀死。   可惜,一个不得宠的庶女,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这份恨意只能深深埋在心里。   日夜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   诅咒阮昔和简春欢不得好死。   春欢失踪的时候,她高兴地写了几页经书。   向佛祖许愿,让她死在外面,永远也不要回来。   哪曾想,第三日刚传来阮姨娘失宠的消息,那人就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依然那么嚣张。   似乎失踪的那几日只是在外面逛了一圈,没有受到一丁点的苦楚。   听着丫鬟回报的消息,简清婉硬生生折断了手里的羊毫笔。   她将书案上刚抄好的经书抓起,发疯似的撕得粉碎。   纸屑落下,映着她因嫉恨而扭曲的脸。   许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将妆匣底层所有的体己钱,尽数取出   唤来贴身丫鬟,她压低声音:“悄悄出府,找个靠得住的人,把这些散出去......”   她一字一句,将编好的流言交代清楚。   她要毁了简春欢。   阮姨娘不是想要张罗着为女儿物色改嫁的人选么?   她倒要看看,一个被贼人掳去三日,衣衫不整归来的女子。   在这临阳县,还有哪个体面人家敢娶。 第458章   春欢原本还想着去见一下她爹。   求她爹把她娘的禁足给解除。   不过,被阮昔给制止了。   阮昔知道简泊远如今正在气头上。   不可能轻易地息怒。   春欢此刻去求情,只会火上浇油。   惹得她爹对她发火。   她让春欢什么多余的事都不要做,回杜府去。   春欢只得听她娘的话。   回了杜府。   -----------------   简泊远派出去的人,未传回任何有用的消息。   他又不能大张旗鼓地说自己手里捏着的关于上级的罪证丢了。   阮昔在为春欢谋后路。   简泊远混迹官场数十载,自然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暗中安排心腹,将自己最小的庶子悄悄送出临阳,送往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镇,托付给早年一位信得过的故友。   若真到了满门倾覆的那一日。   至少,他还有一线血脉,能在这世上延续。   *   简家客房。   阮时卿房间烛火通明。   常未端着汤药推门而入。   将汤药放在桌上。   春欢被掳走后关押的地方就在隔壁的府宅。   常未住的房间,离他家公子阮霁川住的简府客房,只有一堵墙之隔。   “公子,药煎好了。”   阮霁川走到桌前。   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   上次他每晚喝汤药,将无名压制了一周不到。   后来无名也主导了这具身体四天左右。   无名做的事他都知道,却管不了。   无名对简三小姐的执念太深了。   若今晚他饮下这汤药,不知能将无名压制几日?   “常未,你的伤怎么样了?”   阮霁川将视线转向常未。   “公子放心,已无大碍。”   那日,无名的意识控制住身体后。   便捏断了常未的肩胛骨。   还用匕首伤了常未的右臂。   不过无名还算有分寸,那伤并未影响常未的行动。   阮霁川沉默片刻,抬手将那碗药往旁边推了推。   “这药撤了吧。”   “公子?”   “一味压制,并非良策。”   阮霁川声音平静。   “他执念太深,若强行按下去,待他再度掌控时,只怕会更疯狂。”   与其堵,不如疏。   常未不再多言,端起药碗。   “还有一事,”阮霁川转身,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这是我看过那些证据后,列出的几个关键人名。”   “你速去府州,暗中将这些人控制住。”   常未双手接过纸笺,收入怀中。   “是。”   常未离去后,阮霁川便熄灯歇下。   夜半时分,床榻上的人倏然睁眼。   眼底清明冷锐,再无半分白日的温润。   无名换了身行头,悄无声息地去了之前春欢住的院子。   然而厢房内空无一人。   床榻整洁,连一丝人气都无。   无名立在房中,面具下的眼神越来越危险。   阮霁川没有关注春欢的事,无名自然就不知道,春欢已经回了杜府。   此刻扑空,他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躁郁的烦闷。   他不死心,索性将简府后院几处可能藏人的院落都探了一遍。   快天亮的时候,身上多了丝血腥气。   也刚好从下人的谈话中,知道春欢回了杜府。   哪怕不甘,却也只能放弃。   因为阮霁川的人格很快就会占据主导,他现在赶去杜府,也不一定能见到人。   清晨,简府的门房收到了一封书信。   落款是有名望的青麓书院。   这封信,是直接寄给客居简府的阮时卿公子的。   这正是阮霁川早先布下的一步棋。   一旦证据到手,便需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抽身离去,以免打草惊蛇。   信很快被送到了简泊远面前。   他看过信后,原本因为证据丢失,绷紧的情绪也不由得舒缓了一些。   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来。   他将阮时卿请至客厅,将书信递过去。   阮时卿双手接过信,将信看过后,脸上也忍不住露出‘高兴’的神色。   每一个读书人都会想进入青麓书院读书。   那代表着将来的前途。   “时卿啊,青麓书院可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之地。”   “你能得此机缘,可见才学已得赏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阮时卿面露感激,“时卿在府上叨扰数日,全靠大人照拂,多谢大人。”   “大人,这书信让我在十日内到书院入学,那明日一早,我便会离开。”   “今日便和大人辞行。”   “读书要紧。”   简泊远一点也没有怀疑阮时卿要走的时间和证据丢失的时间刚好在前后一天。   他对于阮昔这个“远亲”,倒是没有一点怀疑。   毕竟这青麓书院的信可不容易作假。   “入学是要事,当然耽误不得。”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这事是简泊远最开始就有过打算的。   知道阮时卿能去青麓书院读书后,他便想立刻将此事定下来。   “大人请说。”   “我有意将女儿许配于你,你可愿意与我简府亲上加亲?”   “成为我简泊远的女婿。”   简泊远如今如履薄冰,证据丢失,头顶悬着的刀不知何时能落下。   他想和阮时卿结亲,自然有他的打算。   阮时卿去青麓书院读书,到时候身边结识的学子,不乏官宦子弟。   他成了自己女婿,也算半个儿,将来简家出事,他也会伸手拉简家一把。   阮时卿先是一愣,随即起身拱手领命。   “大人对时卿恩重如山,能得大人青睐,许以姻亲,是时卿之幸,岂有不愿之理?”   他答得干脆,未露半分迟疑。   简泊远眼中笑意更深,心头那块石头稍稍挪开些许。   “好,好。”   这亲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阮时卿说,等自己先去书院,到时候请书院的夫子替自己提亲。   听了这话,简泊远自然一口应下。   他叫管家拿来银子,塞给了阮时卿。   让他安心读书,不必为盘缠操心。   若银钱不够,可写信回来,他会差人将银钱送与他。   等阮时卿走后,简泊远去了简清婉的院子。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这个庶女的住处。   院子位于简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路行来,草木荒疏,连洒扫的仆役都见不着几个。   简泊远越走眉头蹙得越紧。   这地方,未免太过冷清荒凉。   他心中不由得对主持中馈的王氏生出一丝不满。 第459章   即便是个庶女,好歹也是简家的小姐,怎能如此怠慢。   传出去,岂不显得他简泊远苛待骨肉。   管家引他至厢房门口,抬手叩门,里面却毫无回应。   简泊远心头升起一丝不耐。   若非看重阮时卿,而适龄未嫁的女儿又只剩简清婉一人,他何须亲自来这一趟。   见门内始终寂静,他索性伸手,直接将门推开。   结果刚进去,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很浓的血腥味。   简泊远脸色骤变,快步朝内室冲去。   内室的情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横躺着两个人。   简清婉的贴身丫鬟,倒在血泊中,已经气绝身亡。   她双目圆睁,充满了临死前的恐惧,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割痕,几乎要将头颅割断,鲜血染红了身下大片地面,早已凝固发黑。   她的双手也被利刃斩断,散落在不远处,现场惨不忍睹。   而简清婉本人则歪在榻边,脸上血肉模糊,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整张脸已毁得面目全非。   “快,去看看人还活着没。”   简泊远喊道。   管家颤着手探向简清婉鼻息。   “老爷,五小姐还有气。”   “叫大夫,立刻。”   府中一阵忙乱。   大夫匆匆赶来,施针用药,简清婉才终于悠悠转醒。   剧痛瞬间席卷了她每一根神经。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见简泊远的脸,张了张嘴,想喊“爹”,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破碎嘶哑的气音。   她的舌头......被人割去了半截。   简泊远看着她面目全非的脸,听着她不成调的呜咽,背脊窜上一股森然的寒意。   是谁这么残忍?   “清婉,告诉爹,是谁?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简泊远强压着心头的惊怒与一丝莫名的寒意,俯身靠近,紧紧盯着简清婉那双因剧痛和恐惧而涣散的眼睛,试图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是谁?   简清婉茫然地瞪大眼,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只记得昨日......昨日她在房中咒骂简春欢。   然后她问贴身丫鬟那事办得如何了。   丫鬟告诉她已经找好了人,很快就能将事情办好。   她心头一阵快意,仿佛已看见简春欢身败名裂、人人唾弃的模样。   可下一刻,后颈骤然一痛。   眼前发黑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丫鬟那双盛满惊惧的眼睛。   再醒来,便是此刻。   脸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心头有着不好的预感,她慌忙扑到镜子前。   看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她彻底崩溃了。   她的脸毁了。   她的一切都毁了。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是整个简府对她有这么大仇恨的,她只想到简春欢一人。   对!   就是简春欢。   只有她才会如此恶毒。   只有她才做得出这种事。   “是......三......姐......姐......害......我......”   她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想指控那个她认定的凶手。   然而,从她残缺的舌根和破碎的声带里涌出的,只有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呃......呃......”   伴随着喷溅的血沫。   她急得双眼几乎要滴出血来,瘫软在地。   当她看到手上的鲜血时,用手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   【三姐姐害我。】   简泊远看着那几个字,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他自然也怀疑是自己这个三女儿。   毕竟春欢平日里最恨容貌比她好的女子。   毁人容貌的事,她不是没做过。   “老爷,”管家上前一步,出声提醒,“三小姐昨日下午便回了杜府,不在府中。”   简泊远一怔,随即心头微松。   既不在府中,便难有作案之机。   他压下对春欢的怀疑,转而思索其他可能。   简清婉却不这么想。   不在府上又如何?   以简春欢的性子,难道不能买凶动手?   除了她,这府里还有谁会对自己下这般毒手。   真正的凶手,此刻正在客院中,不紧不慢地收拾行囊。   害简清婉的凶手是无名。   昨夜他在后院四处寻找春欢时,无意间听见了简清婉主仆的对话。   那庶女竟敢散播流言,要毁欢欢名声。   他心中并无阮霁川那套善恶对错的准则。   对他而言,凡对欢欢心存恶意者,皆该付出代价。   留简清婉一命,已是他看在她们尚有姐妹名分的宽容。   当阮霁川的意识重新占据这具身体时,他自然知道无名干了什么。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   可他什么也阻止不了。   就像他明知无名对那三小姐扭曲的占有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该离开了。   春欢在杜府安安分分待了三日。   连简清婉毁容出事的消息传来,她都未曾回府瞧热闹,只当是那庶女自作自受。   直到这夜,她在睡梦中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惊醒。   有人在摸她的脸。   她睁开眼,对上了那银质面具。   是那个疯子。   无名见她醒来,嘴角缓缓勾起,面具下的眼底溢出满足的笑意。   他是连夜赶回来的。   他意识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离开了临阳县。   于是他掉头往回赶。   阮霁川要走,他偏要回。   他还要带上他的欢欢一起走。   阮霁川,休想阻止他。   “救……”   春欢张口,想要向外求救。   春欢张口欲喊,却被他轻轻捂住了嘴。   力道很轻,他怕伤了她。   “别喊。”   他贴在春欢耳边,声音带着些许亢奋。   “他们打不过我。”   “进来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无名不想让别人打扰他和欢欢的独处。   “好几日不见你,我很想你。”   他蹭了蹭她微凉的耳廓,呼吸滚烫。   “你想我吗?”   春欢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怎么可能会想你这个疯子?”   “没事。”无名低笑,那点失望转瞬即逝,“你不想我,我想你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多了几分雀跃。   “对了,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礼物?   春欢蹙眉。   这几日她并未收到任何东西。   见她面露不解,无名也不恼,只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你那五妹妹。”   “她和她的丫鬟要毁了你的名声,你不是讨厌她那张脸吗?我便把她的脸毁了。”   原来是他。   那个将简清婉毁容割舌、杀婢灭口的凶手,此刻正贴在她耳边,邀功般问她喜不喜欢这份礼物。   她不得不承认,这份礼物,她喜欢极了。 第460章   “很喜欢。”   春欢毫不吝啬地说着自己内心的想法。   她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触上无名脸上那张冰冷的银质面具,轻轻掀开一角。   就在她以为能看清他的模样时,无名却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慢慢与春欢的手十指交缠,将她那只手轻轻按回枕畔。   掀开的面具一角无声滑落,重新严丝合缝地遮住他的脸。   春欢盯着那片重新闭合的地方,眼底掠过一丝遗憾。   “可我更喜欢......”她缓缓开口,目光仍锁在那张面具上,语气十分认真,“毁了你的脸。”   “不行。”   无名摇头拒绝。   他的鼻尖蹭过她耳际,声音又轻又哑,“你不会喜欢毁容的我,所以我的脸,不能毁。”   他知道若自己毁了容,变成丑陋的样子,她只会嫌恶和厌弃那张脸。   “你倒是了解我。”   春欢被他点破心思,也不恼,只冷冷勾唇。   “当然。”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懂你。”   无名的指腹从她的眉尾慢慢滑落,到鼻尖,再到那诱人的唇瓣。   眼底的暗色越发浓郁。   春欢没有相信他口中的更懂自己。   一个只敢藏头露尾的家伙,还敢口出狂言。   她盯着他面具后那双幽暗的眼眸,开口道: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他低头,已经不满足只是看。   他的唇贴在她的脸颊上,感受着唇下的触感,心中满是欢喜。   “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就够了。”   “为我而来?”春欢嗤笑,“为我而来,却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   “会看到的。”   “等一切尘埃落定,这张脸,随你看,随你碰。”   她别开脸,避开他过于滚烫的呼吸。   “谁稀罕。”   “跟我走。”   无名开口。   春欢转回头,“什么?”   “跟我去京城。”   “凭什么?”   他凭什么认为就凭他一句话,自己就会和他走。   他以为他是谁?   春欢冷笑,看无名的目光藏着鄙夷。   他却喜欢极了她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不过,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知道怎么劝服她。   “凭着简家很快就要出事,这临阳县你得罪过不少人,你爹出事后,你就没了靠山,那时候你会甘心吗?”   春欢瞳孔骤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爹手里的证据在我这儿,很快府州知府的罪证就会被送往京城,呈给皇上,而你爹暗中给那些人行方便,轻则丢了官帽,重则没了性命。”   他指尖挑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在指间缠绕。   “只有我能护着你。”   春欢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简家......要倒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斥骂他危言耸听.   可脑海中却想到她娘让她不要再回简家,她爹把她娘禁足......   无名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信了。   在自己的性命前,春欢当然更看重自己。   而在不危及性命的时候,她更希望她爹永远不会倒台。   片刻时间,春欢心头已经有了无数个想法。   她轻轻推开压在身上的无名,坐起身,目光锁在他面具上。   “你当真喜欢我?”   “我只喜欢过你。”   无名答得毫不犹豫。   从未有人能让他生出这般暴烈的占有欲。   想将她揉进骨血,想让她只属于自己。   “那好,”春欢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把那些证据交给我,我便信你是真的喜欢我。”   无名沉默。   “怎么?”   春欢嗤笑,“不是说喜欢吗?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   “你这喜欢,未免太叫人失望。”   她想用这份“喜欢”做筹码,换回证据,保住简家,也保住自己往后肆意妄为的底气。   无名却忽然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春欢身体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就算我把证据给你,你也救不了简家。”   “简家没了,还有我。”   “你依然可以做那个无法无天的简三小姐”   “甚至,比从前更放肆。”   “你让我眼睁睁看着我爹出事?”   春欢猛地挣开他,眼底燃起怒火。   “若不是你拿我威胁我爹娘,那些证据根本不会到你手里。”   “我依然是我爹的掌上明珠,是临阳县人人敬畏的县令千金。”   “是你毁了这一切,如今还想让我感激你。”   她只觉得荒谬可笑。   他不过是个贼子。   居然还妄图让自己感激他。   怒意冲上头顶,她目光落在他的脖颈处,突然伸手,狠狠抓向他的脖颈。   四道血痕骤然浮现在他颈侧,皮肉翻卷,鲜血缓缓渗出。   无名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静静看着她,任由她发泄。   “没有你爹手里的证据,我一样可以从别处查到罪证。”   他等她停下,才缓缓开口。   “只是时间上会慢一点而已。”   他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简春欢”这个人。   掳她,逼简泊远交证,不过是为了加快进程。   府州知府的案子,皇上既已派阮霁川来查,结局便早已注定。   她的出现,是个意外。   春欢盯着他颈间那几道狰狞的血痕,心头那股火却莫名烧得更旺。   她想起母亲那日的猜测,忽然问。   “你是不是经常能进宫面圣?”   “是。”   这答案,无疑印证了她心中最坏的猜想。   春欢眼神变了。   她向来识时务。   在确认眼前之人是她招惹不起的存在后,那股愤怒,迅速被本能的计算取代。   她垂眸,看向他颈间那几道仍渗着血丝的抓痕,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   “疼吗?”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歉意。   无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握住她的手,将那几根微凉的指尖按在自己伤口上。   “你抓的,不疼。”   她给予的东西,怎么会疼呢。   他只会兴奋。   春欢抽出手,低头看到手指上沾染到的无名的鲜血。   眼中的厌恶一闪而逝。   等再抬头,脸上多了抹笑。   她朝着他凑近,嘴唇擦过他的下颌。   “那我若是咬你一口呢?”   无名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随你。”   她真就低下头,用齿尖碾过那处伤口边缘。   不是用力,而是带着一种暧昧的厮磨,试探性的舔舐。   鲜血的腥气混着她唇间清浅的呼吸,渡入他感官。 第461章   无名扣在她腰后的手骤然收紧,呼吸粗重起来。   春欢却在这时抬起头,眼底水光潋滟,唇上沾了一点他的血,红得惊心。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那抹血色,动作慢得近乎挑逗。   “你既喜欢我,那能不能也喜欢我喜欢的人?”   无名眸光一暗,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除了自己,她怎么能喜欢别人。   戾气充斥着心中,可她的态度难得柔软,他不想吓到她。   “谁?”   “我爹。”   无名心头的戾气散去。   春欢指尖顺着他脖颈线条缓缓下滑,停在他锁骨那道她自己划出的旧疤上。   “你手里那些证据,能不能别交上去?就当是......为了我。”   她抬眼看他,长睫轻颤,眸光里是对他的依赖与恳求。   是演的。   无名一眼便看穿。   可他甘愿沉溺。   “证据必须交。”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缓,却毫无转圜余地。   “皇上亲自盯着此案,瞒不住。”   他愿意瞒下,可阮霁川不会。   阮霁川奈何不了无名,同样的,无名也奈何不了阮霁川。   他不想对她撒谎。   春欢眼底那点光黯了下去。   真没用。   她在心中暗骂着眼前这个男人。   无名低头,吻了吻她微蹙的眉心。   “但我可以答应你,保住简家所有人的性命。”   春欢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感动。   简家她在乎的只有她娘,她爹对她还行,勉强占一席之地。   其他人是死是活,春欢并不在意。   或者说,那些碍眼的人,她恨不得让他们死了算了。   比如正房的阮辉......   无名看向窗户,时辰已经不早了。   “欢欢,我要离开临阳县,你和我一起走。”   “不行。”   春欢摇头,指尖却轻轻划过他胸膛。   无名脸上的笑意淡去,面具后的目光沉了沉。   春欢却恍若未觉,手顺着他衣襟缓缓下滑,停在腰腹间。   “我虽丧夫,却也不是随意之人,你若真喜欢我,总得明媒正娶才行。”   “我想再陪陪我娘一段时日,等你办完事,再来提亲,娶我,可好?”   “到时,我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妻。”   春欢当然不是像她口中说的这样,在等他。   她只是想用时间等等看,看她爹会不会出事。   还有就是这人的身份......   无名从未经历过这般亲密的撩拨,更不懂男女之间应有的分寸。   此刻,他脑中一片混沌,只余她吐息间的甜香,与指尖下肌肤滚烫的战栗。   “好。”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答应你。”   他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这次带了种近乎暴戾的温柔,想要将她拆吞入腹,又怕伤了她。   春欢仰头承受,指尖却悄然探入他衣襟,抚上紧实温热的胸膛。   她娘教过她如何撩动一个男人。   哪怕是个疯子。   只是那些知识,她从未对杜城做过。   杜城还不值得她费心。   无名呼吸骤乱,反客为主,将她按进榻间。   衣衫凌乱,襟口松散,春欢肩头那片莹白肌肤暴露在昏暗中,晃得他眼底发红。   他却在此刻生生停住。   因为阮霁川的意识,猝不及防地回归了身体。   唇上还残留着她温软的触感,掌心下是她纤细的腰肢,衣襟内是她不安分的手指......   而身体深处那股陌生的躁动,正疯狂冲撞着他的理智。   春欢不满地嘤咛一声,张口在他下唇咬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小的血印。   手却未停,顺着他紧实的腰腹缓缓下移......   “唔。”   阮霁川整个人都僵住。   他翻身下床,踉跄退开两步,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羞窘的绯色。   目光无意间扫过榻上。   春欢衣衫半褪,香肩裸裎,襟口松散处隐约可见更深旖旎的弧度,长发凌乱铺散,唇瓣因方才的厮磨而红肿水润,正不满的怒视着他。   阮霁川如遭雷击,慌忙背过身去,连声音都变了调。   “对、对不起。”   “我、我并非有意唐突......”   他语无伦次,脑中一片空白。   二十余年恪守的礼教在此刻崩裂,身体深处那股陌生的渴望却烧得他浑身发烫,连指尖都在轻颤。   “三小姐,等我下次来临阳,到时定会依礼前来提亲。”   他不敢回头,怕再看到不该看的。   不过,已经犯下逾越的事,他定然会负责。   阮霁川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   触手温润,雕工精湛,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阮”字,边缘以暗金纹路勾勒,正是安阳阮氏继承人身份的象征。   他将玉佩放在榻边,动作近乎仓促。   “这个你收好,等我回来。”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   春欢坐在榻上,看着那道几乎是踉跄逃出门的背影,一时愕然。   方才在榻上,那人还像一头蛰伏于暗处的狼,气息滚烫,眼神噬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拆吞入腹。   可转瞬之间,却似换了个人。   慌乱、羞窘、连耳根都红透,嘴里说着“对不起”......   一会儿亲昵地唤她“欢欢”,一会儿又生疏地称她“三小姐”。   简直......莫名其妙。   春欢蹙了蹙眉,心头生起疑虑,又被她强行按下。   罢了。   总归是把人应付走了。   她拢了拢散乱的衣襟,目光落在那枚被留下的玉佩上。   即便不识货,也看得出此物价值不菲。   春欢将玉佩握在掌心,冰凉的玉质渐渐被体温焐热。   她盯着那纹路看了片刻,才将其仔细收好。   她得回简府一趟。   这件事,必须让娘知晓。   她娘见多识广,心思缜密,更不会害她。   听娘的,总不会错。   她重新躺回床榻上,闭上眼,安心睡去。 第462章   户部尚书府,正院。   “昌文,你大哥是陛下心腹,深得圣眷,如今又被委以重任。”   尚书夫人屏退左右,对着儿子语重心长地说:   “你若再不努力,我们母子在这府中,还能有何容身之地?”   她那位继子阮霁川,不仅才名满京城,更得陛下赏识,年纪轻轻便已身居要职。   连公爹都对这个嫡长孙引以为傲,将来阮氏主支一脉的权柄,怕是真要落到那碍眼的继子手里。   “母亲,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阮昌文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对兄长一贯的敬重。   “大哥才学出众,品性高洁,朝野上下皆有口碑。即便将来真是大哥当家,也定不会苛待我们。”   尚书夫人看着儿子这副天真的模样,心底冷笑。   “你以为你大哥真是个君子?”   她声音压低,透着尖锐,“哪个‘君子’能在这般年纪爬上如此高位?”   “你且看看那些曾与他作对的人,哪一个有好下场?”   “那是他们自己犯错,与大哥何干?”   阮昌文不解。   “朝廷里犯错的官员还少吗?”   尚书夫人盯着他,嘲讽道:   “为何偏偏只有那些针对你大哥的人,错处被揭,人头落地?”   她嫁入尚书府时,阮霁川不过两岁。   那孩子在她手底下吃了三年苦,才被镇西王府接去边关。   八年后归来,已成了名满京城的温润君子。   可旁人或许会信,她却忘不了。   当年那个五岁孩童离开尚书府前,看她时那双狼一般的眼睛。   还有那个曾被她指使苛待阮霁川的老嬷嬷,在他回京后不过数月,便死得凄惨诡异,至今凶手成谜。   这些年她一直提防着,生怕那继子暗中报复。   好在阮霁川鲜少回府,大多时候独居在外,她才稍稍安心。   见儿子仍不开窍,她只能挥挥手。   “罢了,你先回去。好好为陛下办差,若能得些青睐,将来也好有个倚仗。”   阮昌文默默退出正院,心头却有些烦闷。   行至书房附近时,忽听一阵清脆的掌掴声传来。   “啪!啪!啪!”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凉亭边,他那向来柔顺怯弱的表妹安氏,此刻正满面骄纵地立着,居高临下看着地上一个跪着的丫鬟。   “继续打。”   安氏声音娇脆,却透着冰冷的狠意。   “打到她记住为止。”   那丫鬟脸颊已肿得老高,嘴角渗血,却不敢躲闪,只生生受着下一记耳光。   阮昌文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却见安氏忽地转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她脸上那抹戾气瞬间褪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柔弱模样,快步迎了上来:   “表哥,这丫头冲撞了我,你看我的手,都红了。”   安氏说着,将自己刚刚刻意搓红的手伸到阮昌文眼前。   身子不着痕迹地一挪,挡住了他投向杜棠盈的视线。   阮昌文低头,目光落在那片微红的肌肤上,语气温和:“可还疼?”   “方才还疼得厉害,”安氏娇声软语,“可见到表哥,便不疼了。”   她顺势挽住他的手臂,声音更柔。   “几日未见表哥了,表哥去我院子里坐坐,可好?”   “好。”   阮昌文未再多看地上那丫鬟一眼,随着安氏一行人转身离去。   杜棠盈跪在原地,心头那点微弱的期望,彻底冷了下去。   她以为二少爷至少会问一句,会替她说句公道话。   可没有。   在这些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打骂、无需在意的奴婢。   她捂住火辣刺痛的脸颊,眼底那点残存的希冀,一点点被翻涌的恨意吞噬。   二少夫人与安姨娘斗法,受苦的却是她这个无足轻重的丫鬟。   可她不甘。   她知道,若不能设法攀上二少爷,在这院里她便永无出头之日。   谢氏不会护一个无用的棋子,安姨娘更会变本加厉地折辱她。   她慢慢站起身,将散落在地上的物件一样样拾起,送回二房正院。   谢氏目光冷冷扫过她红肿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这丫鬟,太没用了。   连安氏那点刁难都应付不了,如何能成事?   “办事不力,冲撞主子。”   谢氏放下茶盏,声音平淡。   “罚一个月月银,即日起调去水房,清洗杂物。”   “是。”   杜棠盈垂首应下,默默退了出去。   回到狭小潮湿的下人房,关上门,她抱膝坐下,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一年前,她还是杜家金尊玉贵的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可如今,她得跪着挨打,还得叩头谢恩。   这一切都是拜简春欢所赐。   她擦干眼泪,挽起裤脚查看膝盖上的淤青。   门外却忽然传来叩门声。   以为是同屋的丫鬟回来了,她哑着嗓子道:“进来。”   门被推开。   站在门口的,竟是阮昌文。   杜棠盈慌忙将裤脚扯下,起身要行礼,却因动作太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阮昌文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离得极近。   杜棠盈能闻到他衣襟上清淡的墨香,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歉然。   这丫鬟被妻子收在身边不过半月,阮昌文却已认得这张脸。   不仅因她容貌出众,更因前几日偶然听见她在书房院中对花吟诗,竟有几分才情。   他一时兴起,与她交谈了几句,却不想惹来表妹嫉恨,平白让她受了这番折腾。   “二少爷。”   杜棠盈慌忙站稳,想要抽回手。   阮昌文松开她,将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榻边。   “表妹今日心情不佳,委屈你了。”   他声音温和,“这药膏消肿化瘀效果甚好,你涂在脸上、膝上,会好得快些。”   杜棠盈怔怔看着那药瓶,心头骤然涌起一阵酸楚的暖意。   原来二少爷什么都明白。   他方才未当众斥责安姨娘,并非不在意,而是为了护她周全。   他在默默关心自己。   “多谢二少爷。”、她哽咽道,眼眶又红了起来。   阮昌文却只是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送药,不过是见这丫鬟无辜受累,容貌若毁实在可惜,并无他意。   杜棠盈握着他留下的药瓶,觉得脸颊上的痛楚似乎都轻了些。   她将药瓶紧紧贴在胸前,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入府以来,唯有二少爷,给过她一丝真切的温暖。   -----------------   “娘,这玉佩,您认识?”   春欢见阮昔盯着那玉佩,神色凝重,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追问。   方才她一回简府,阮昔便蹙眉责怪她不该在这时候回来,催她立刻回杜府。   可春欢今日是为要事而来,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她将那贼人又夜闯杜府,以及那贼人似乎对她有意的事,都和她娘说了一遍。   然后春欢将那人留下的玉佩递给了阮昔。   阮昔接过玉佩,看到上面的阮字后,便神色大变。   “欢儿,这玉佩质感绝非等闲之物。”   “最重要的是,上面有个‘阮’字,你知道这阮字意味着什么吗?”   阮昔抬眼看向春欢,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悸。 第463章   “那贼人姓阮,难道和那阮时卿有关?”   春欢久居临阳,从前即便听过“安阳阮氏”的名头,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此刻骤然听到“阮”字,心头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却是那个寄居府中的破落户表弟。   “阮时卿呢?”   她猛地站起身。   她转身便要唤家丁拿人。   “站住。”   阮昔一把拽住她手腕,阻止她。   “阮时卿已经不在府上了。”   她虽然被禁足,但是府上发生的事,她还是知道的。   “若那人真如我所想,他的身份,恐怕比娘最初设想的还要尊贵得多。”   她重新看向那枚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那暗处之人,恐怕出自安阳阮氏。”   “这枚玉佩,也是代表着他的身份。”   “那人或许是主支一脉的人。”   阮昔的父亲未出事前,她家虽连安阳阮氏的旁支都算不上,却也因同姓而沾过几分光。   与人攀谈时,只消报出一个“阮”字,旁人眼中便会多几分敬畏。   她太清楚这个姓氏背后所代表的权势。   那是世家大族。   即便是天子,对安阳阮氏也需礼让三分。   不过,这也更意味着这次的事不小。   简家或许真的要完了。   阮昔想到当年被抄家时的惨状,那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她不希望自己女儿将来会经历这种事。   幸好......幸好欢儿早已出嫁。   听到她娘的话,春欢原本的冲动散去。   不过相比于她娘的不安,她却并无担忧。   她虽然不聪慧,却也知道那人对她有意。   “娘,”她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他的身份当真如此尊贵?”   那人可是说会向她提亲的。   岂不是意味着,她简春欢有可能一步登天,嫁入顶级门阀。   阮昔看到了春欢眼底的野心。   “欢儿,娘不希望看到你和娘一样,成为姨娘。”   “娘希望你可以做正头娘子。”   阮昔不是不知道安阳阮氏代表的权力,可相比于权势,她更希望她的欢儿过得好。   欢儿性子乖张,长相上并不出色。一时得宠又如何。   若在那样的高门大户里,一旦失宠,丢的可就是性命。   “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我不想嫁与平常人家做正头娘子,普通人家的正头娘子,在富贵权势面前,什么都不是。”   “若爹没了官职,我就算嫁给别人做正头娘子,那也是能被随意欺负的。”   “到时候那些人都能踩我一脚。”   春欢不想接受这种落差。   “若真到那时候,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话虽这么说,春欢其实比谁都想要活。   阮昔见劝不住她,也只能将担忧压下。   或许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   还有时间,她可以再为女儿谋划谋划。   阮昔在禁足差不多半个月后,就被解了禁足。   就如她最开始说的一样。   她了解简泊远,哪怕她做的事会给简家招来灾祸,他还是对她心软了。   阮昔与春欢的那些话,比如对暗处那贼人的身份推测,她也没有和简泊远说。   转眼间又过去一个月。   府州知府入狱,和知府关系密切的大小官员接连落马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临阳县。   整个府州县城的官员人人自危,特别是那些心中有鬼的,更是夜不能寐,生怕下一刻铁链便会套上脖颈。   简泊远自然也在其列。   当他听闻邻县县令,昨日全家被锁拿下狱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重击,瘫软在太师椅中,半晌动弹不得。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只有一片灰败之色。   他有预感。   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他枯坐了半日。   看着那完全黑下去的窗外,才缓缓起身。   走到书案边,拿起那封下午写好的信。   去了阮昔的院子。   “老爷。”   阮昔迎了上去,脸上露出关切与担忧。   她伸手,握住简泊远的手,只觉触手一片冰凉。   “天都转凉了,老爷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出来了?”   她搀扶着简泊远,扶他坐下,转身便对珠翠道:“快去给老爷端碗热参汤来,再让厨房把晚膳......”   “不用了。”   简泊远开口打断了她,声音嘶哑干涩.   “不用忙了,我马上就走。”   阮昔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眼中是真切的疑惑与不安。   “老爷,这是出了什么事吗?脸色这样难看。”   简泊远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到她面前。   “老爷,这是......”   阮昔接过信封。   “打开看看。”   阮昔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叠得齐整的纸张。   她先展开第一张,是写给阮时卿的。   字迹潦草,语气恳切,大意是将寡居的三女春欢托付于他,望他念在亲戚情分,多加照拂。   阮昔眸光微动,继续展开第二张。   最顶上三个字,映入眼帘。   《放妾书》。   纸张从她指间飘落,无声坠地。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简泊远,眼中写满不可置信。   “老爷这是何意?”   她心中其实有了猜测。   简泊远已将能藏的东西都藏了,能送的人,也送出去了。   除了最小的庶子,连嫡长孙也被他暗中送往南边。   这是他能为简家留下的最后血脉。   至于女儿,嫁出去的,他管不了。   未出阁的,他顾不上了。   他对子女并非无情,只是那份情,终究抵不过对“香火”“血脉”的执念。   在生死关头,他能豁出一切去保的,唯有儿孙。   原本,他没打算写这封放妾书。   可枯坐那半日,眼前翻来覆去,全是阮昔的脸。   初见时惊得心动,承欢时娇媚含情的眼,哭泣时梨花带雨的脆弱,还有那日跪在他脚边,额间磕出红痕却执意请罪的决绝。   他舍不得。   舍不得让她陪他入狱。   更舍不得让她陪他赴死。   “这封《放妾书》,你收好。”   简泊远终于看向她,眼底布满血丝,却竭力挤出一丝笑。   “老爷我不日就会大祸临头,这东西,能帮你脱身。”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   “欢儿,我托付给时卿。那人承过我简家的恩,我唯有赌他一个良心。”   若那阮时卿没有良心,他也没有半分办法。 第464章   阮昔怔怔看着他,许久未动。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一颗一颗,砸在胸前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缓缓蹲下身,拾起那页飘落的放妾书,指尖抚过上面墨迹淋漓的字迹。   随即将那放妾书的纸张,当着简泊远的面撕碎,撒向空中。   “老爷,妾愿与您共生死。”   阮昔之前不曾想到过,这个男人会在生死关头选择给她留一条生路。   对于她来说,只要女儿过得好,她便会安心。   再说,这一次他们不一定会丢掉性命。   这日,春欢刚从杜府名下最大的酒楼查完账出来。   清叶与清枝捧着账册跟在她身后。   主仆几人步出酒楼,正要上马车。   “呃呃......呃......”   一道身影突然冲了出来,踉踉跄跄,扑倒在春欢脚边。   来人头戴一顶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帽,看不清面容,双手死死抓住了春欢衣服的下摆。   春欢眉头一皱,抬脚将人踹开。   “哪来的疯妇,松开。”   清叶和清枝反应迅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那人的胳膊,想要将她强行拉开。   那人拼尽全力,不肯松手,被拖拽着在地上摩擦了一段距离,发出痛苦的闷哼。   春欢懒得理会这突如其来的疯癫纠缠,转身便要踏上马车。   就在她一只脚刚踩上脚踏。   “呃呃......”   那被清叶清枝勉强按住的女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蛮力,竟猛地挣脱开来,再次扑向了马车。   她双手死死扒住了车厢边缘。   “是......我......”   简清婉拼命地想发出声音,想说出完整的字句。   她想喊三姐姐,可不管她如何拼命地说着,都无法发出清晰的音节。   清叶清枝吓了一跳,连忙又冲过去,用力掰开她的手指,试图将她从马车上拖下来。   简清婉绝望了。   就在此时,一个气喘吁吁的小丫鬟终于追了上来。   这个小丫鬟是简清婉原来的贴身丫鬟出事后,由王氏新拨给简清婉的粗使婢子。   小丫鬟看到眼前混乱的景象,也顾不上许多,冲着已经半只脚踏进车厢的春欢大喊。   “三小姐,三小姐,那是......那是五小姐啊。”   已经准备放下车帘的春欢,动作一顿。   五小姐?   简清婉?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戴着帷帽的狼狈身影上。   春欢已经有很久没见过简清婉了。   简清婉出事后,基本上在府里就如同消失了一般。   而春欢后来也不怎么回简府。   她已经完全将人给忘了。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   春欢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一种饶有兴味的探究取代。   她略一沉吟,还是从马车上下来了,站在马车旁,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简清婉那明显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的身躯,以及那顶帷帽。   “五妹妹找我?”   听到春欢终于知道是自己,简清婉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差点瘫软下去。   她慌忙松开扒着车厢的手,示意清叶清枝放开她。   然后,从怀里掏出纸张,又示意那个粗使丫鬟把墨笔拿出来。   她就在马车旁,用颤抖的手指握住笔,蘸了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三姐姐,今日有官兵将简府包围了。】   随即又写下找春欢的目的。   【求你收留我。】   春欢的目光,在“简府被包围”几个字上凝住了。   简清婉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尊严和体面了。   只想求得收留。   她今日出府,是去外面找大夫看脸的。   回简府的时候,恰好撞见简府被大批官兵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她第一时间将帷帽拉得更低,混入了围观的人群中。   听着耳边那些议论的话。   “这简县令在临阳县一手遮天这么多年,总算有报应了。”   “听说了吗?府州知府,还有隔壁几个县的县令,这两天全被抓了,看来咱们这位简县令也跑不掉。”   “勾结知府,贪赃枉法,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这简府......怕是要满门抄斩吧?”   “满门抄斩”四个字,让简清婉浑身冰凉,瑟瑟发抖,更不敢泄露自己一丝一毫的身份。   “我有亲戚在衙门当差,消息灵通,说是陛下亲自派的钦差下来查的案子,铁证如山,一个都别想跑。”   ......   “简泊远倒了,他那个恶毒女儿简春欢呢?也该一起抓起来吧?”   人群中,有人提到了春欢。   “那倒未必,这罪不及出嫁女,那简春欢是杜家的寡妇,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那简春欢,在临阳县作恶多端,若是让她活着,我不甘心啊。”   有人不甘心地说道,顿时迎来一片附和声。   有人安慰道:“急什么,没了她爹当靠山,看她以后还怎么嚣张,有的是苦头。”   可另一人马上反驳。   “话是这么说,可她手里攥着杜家的产业,有钱,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   ......   正是最后这几句话,让绝望的简清婉生出了一个能活下去的办法。   她还未出阁,仍是简家女,一旦简府被抄,她要么跟着下狱等死,要么流落街头,下场可能比死更惨。   她现在身无长物,又毁了容貌和声音,一个弱女子在外面,根本无法生存。   眼前,能求助的,似乎只剩下这个她恨之入骨,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三姐姐了。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带着那个粗使丫鬟,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杜府。   杜府门房自然不会放她进去,但得知她是简府的五小姐后,倒也客气地告知:夫人去酒楼查账了。   她才匆匆忙忙地又跑去了酒楼。   哪里想到若不是丫鬟来得及时,她就要被丢出去。   可此刻她不敢怨恨,三姐姐是她唯一的生路。   而此刻春欢有种不可置信,却又尘埃落定的感觉。   从最开始她娘的推断里,她便知道简府出事是早晚的事了。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的时候,她还是发自内心感到害怕。   害怕自己的好日子就这么没了。   “简府真的被官兵包围了?”   简清婉重重地点头,帷帽垂下的轻纱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春欢看着简清婉头上的帷帽,上前将那帷帽一把掀开。   帷帽落在地上,简清婉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也暴露所有人的目光里。   看到那张脸,春欢才真的相信,这人是她那五妹妹。   简清婉迎着周围人的目光,浑身颤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呜咽。 第465章   春欢神色漠然,无动于衷。   她与这五妹妹本无情分,从前厌恶她那张清秀的脸,如今脸毁了,连那点厌恶都没了。   简府出事,她思索了一下,决定先回杜府。   再找个可靠的下人去打探简府的事。   至少要确保她娘的平安。   想到这,春欢眸光中闪过一丝寒意。   那人明明说过,会保住她爹娘的性命。   若他敢食言,哪怕她现在做不了什么,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取那人的性命。   “清枝,清叶,我们回杜府。”   她看向简清婉。   “五妹妹,你还是回简府吧。”   “若是被衙役知道你被我带回杜府,到时候可是会牵连到我。”   原本捂着脸崩溃的简清婉,听到春欢的话,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春欢。   她没想到简春欢居然这么不顾及姐妹之情。   当众让她丢脸,还要将她推回火坑。   她扑上前,死死抓住春欢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呃呃......呃呃......”   救我......   救救我......   春欢目光扫向简清婉身后瑟缩的丫鬟,语气冰冷。   “还不把五小姐拉开。”   那丫鬟面露迟疑。   “再不动手,便让你替她抵命。”   丫鬟不敢犹豫,上前用力将简清婉往后拽去。   衣袖随着拉扯骤然绷紧,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五妹妹,若你再不松手,别怪姐姐砍了你的胳膊。”   “到时候你没了容貌、没了舌头、再没了胳膊。”   “可别怨姐姐心狠。”   春欢发出威胁的话。   那目光越发危险起来。   简清婉浑身一颤,手顿时松开。   她死死瞪着春欢,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春欢不再看她,转身欲走,却听一道微扬的嗓音自人群外传来。   “呦,这里可真热闹。”   围观的人群悄然散开一条道。   一名身着锦缎衣裙、头戴金丝步摇的妇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步走近,眉梢高挑,眼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临阳县鼎鼎大名的简三小姐吗?”   来人正是县丞之女方月梅。   她嫁了个举人夫君,如今也算是个体面的举人娘子。   七年前,方月梅在首饰铺抢了春欢看中的一支金簪。   被春欢让下人当众掌掴,颜面尽失。   这笔旧怨,方月梅记了整整七年。   当初她爹官小,她除了忍,什么也做不了。   可今日不同往日。   简家出事的消息一传开,她便高高兴兴地出来堵人。   “怎么?简三小姐这是又在欺负人?”   方月梅走近,目光扫过捂着脸不敢见人的简清婉,又落回春欢脸上,笑容越发刻薄。   “简春欢,你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关你什么事。”   春欢没料到,简府才遭难,这往日只敢躲着自己的女人竟敢公然现身挑衅。   “今日简府被官兵围了,怕是要抄家呢。”   方月梅掩唇轻笑,眼底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没了你爹那顶乌纱帽,你简春欢又算个什么东西?”   春欢脸色一沉。   “方月梅,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这嘴若不干净,留着也无用。。   “干净?”   方月梅冷笑一声,指着自己的脸颊。   “当年你赏我的那几个耳光,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你简家倒了,我还怕你不成?”   她朝身后一挥手。   “给我把人拦下,一个都不许放走。”   七八个粗壮的婆子应声围上,将春欢主仆与马车隔开。   清枝清叶欲护主,却被几人死死按住。   “方月梅,你想干嘛?”   “我爹尚未定罪,你敢动我试试?”   “简直好笑,”方月梅嗤笑,“你难道不知,凡与抚州知府有牵连的,都已下狱候斩了。”   “你爹的脑袋都快保不住了,还说没倒?”   方月梅前些日子回娘家小住,消息自然灵通。   她爹说了,只等简泊远的乌纱一落,县令之位他便唾手可得。   到那时,她便是县令千金。   “哦,对了,”她往前一步,笑意得意,“就算你爹死了,你还有杜府的钱。”   “只可惜啊,你这般嚣张惯了,不知还有没有命花呢。”   方月梅只要一想到等她爹成了临阳县的县令,她也能在这临阳县横着走,脸上的笑意便越发灿烂得意。   而此刻的春欢,看似依旧强势,实则已在暗中寻找脱身之机。   她今日只带了清枝清叶,人手远不如方月梅。   被这群粗壮婆子团团围住,若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向来不愿吃亏。   方月梅的挑衅,她记下了。   来日方长,总有十倍奉还的时候。   可眼下,对方的人已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她找不到脱身的方法。   春欢袖子中的手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匕首。   自从在那贼人那里吃过亏后,她便有了随身携带匕首的好习惯。   没想到,今日竟真能派上用场。   方月梅眼底的兴奋越发浓郁。   她已经开始想象,等会儿要如何羞辱春欢,如何将那记了七年的耳光连本带利地扇回去。   丝毫未注意到,对面那双眼睛,此刻正冷冷落在她的脖颈上。   就在方月梅笑得松懈的刹那,春欢突然向她欺身而去。   袖中匕首滑出,冰凉的刃口抵上方月梅颈侧。   “都别动。”   方月梅带来的下人瞬间慌了。   急忙想上前救人。   “谁敢再上前一步,”春欢直接手上用力,匕首压下去几分,“我便在她脖子上开个口子。”   “啊!”   方月梅疼得发出声音。   周围的婆子丫鬟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动。   “放人。”春欢目光扫向按住清枝清叶的几人,“退开。”   婆子们迟疑地看向方月梅。   方月梅声音颤抖地说道:“放、放开她们,退、退开......”   清枝清叶一获自由,立刻护到春欢身侧。   春欢挟持着方月梅,一步步往马车方向挪去。   眼看就要退到车边时,一直被所有人忽视的简清婉突然有了动作,朝着春欢扑去。   她根本不在乎方月梅死活,她只想让春欢死。   她发了疯般去夺春欢手里的匕首。   混乱中,刃口在方月梅颈侧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鲜血瞬间溢出。   匕首成功落在简清婉手里,她拿到匕首后发出癫狂的大笑。   朝着春欢的身体捅去...... 第466章   清枝反应极快,一脚踹在简清婉腰侧,将她狠狠踹开。   可这一耽搁,周围婆子已再次围上,将春欢主仆死死按住。   方月梅捂住流血不止的脖颈,又惊又怒,脖子上的疼痛提醒着她,刚刚差点丢了性命。   她看向离她最近、瘫倒在地的简清婉,冲上前就是两记耳光。   “贱人,你想害死我。”   简清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伤口裂开,血水混着泪淌了满脸。   方月梅却已不再看她,转身走到春欢面前。   颈间的刺痛与方才的惊吓,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她扬起手,用尽全力,朝着春欢的脸就要狠狠扇去。   “你敢打我,”春欢被按着动弹不得,“我一定会砍了你这只手。”   “你恐怕活不到那时候。”   方月梅冷笑。   下一瞬。   一柄匕首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她扬在半空的手掌。   “啊!!!”   原本还一脸得意的方月梅,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踉跄后退,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贯穿的右手。   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地上。   周围的婆子丫鬟全都吓傻了。   有人尖叫着往后躲,有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有人颤着手想去扶方月梅,却被她一把挥开。   “我的手......我的手。”   方月梅盯着那只被匕首贯穿的手掌,剧痛与惊恐交织,几乎要当场晕厥。   她颤抖着想拔刀,指尖刚碰到冰冷的刀柄,便疼得浑身抽搐,再不敢动。   她只能抬头,找那个害她的凶手。   人群散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来,身姿挺拔,步伐从容,明明是一派温润书生的模样,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凛冽气场。   是阮霁川。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面容冷峻、腰佩长刀的护卫。   方才那柄破空而来的匕首,正是出自护卫常未之手。   阮霁川在春欢面前停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的肩臂,又掠过她脸上未散的冷意。   “放开她。”   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按着春欢的婆子们下意识松了手,慌忙退开两步。   春欢看到‘阮时卿’出现的时候,先是一怔。   他和之前看似没什么变化,实则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样的清隽眉眼,同样的身形轮廓。   可周身那股气质,却已翻天覆地。   从前是温润朴素的读书人,此刻却是锦衣华服、气场沉凝的贵公子,举手投足间皆是上位者的威仪。   而当她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常未脸上时,神色骤变。   她当然记得这个人。   当初她被掳走,就是这个护卫将她蒙着眼送回了简府。   看着常未对“阮时卿”恭敬垂首的姿态,春欢瞬间明白了。   什么破落户表弟。   什么寒门书生。   全是假的。   阮时卿果然是暗处那个疯子,那个将她掳走、轻薄她、又留下玉佩的贼人。   他骗了她,骗了她爹娘。   春欢心头涌起一股暴戾的怒意,又夹杂着被愚弄的羞愤。   她遗憾自己只带了一把匕首,此刻想再给他一刀,竟连件趁手的利刃都没有。   可那又如何?   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在阮霁川走近的瞬间,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常未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欲拦,却被阮霁川抬手止住。   他静静站着,任由春欢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自己脸上。   一下当然不够春欢出心中的戾气,她又给了第二下、第三下。   可第四下却落了空。   并非阮霁川有意躲闪。   而是另一道身影突然扑了过来。   原本瘫在地上的简清婉,在看清阮霁川面容的瞬间,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爬起身,踉跄扑向他。   阮霁川一个侧身,同时拽住春欢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简清婉扑了个空,再次重重摔在地上。   她顾不得疼痛,仰起那张脸,死死盯住阮霁川,眸中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恳求。   “呃呃......”   阮公子。   简清婉也注意到了阮公子的变化。   她只觉得有救了。   她爹对阮公子有知遇之恩。   若他能娶她,哪怕只是纳她为妾,她便不再是罪臣之女,不必再担惊受怕。   她挣扎着爬起,又要扑过去,却被常未横刀拦住。   简清婉却不管不顾,只拼命朝阮霁川伸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呃......呃......呃......”   求你娶我!   春欢被阮霁川护在身后,冷眼看着简清婉这番丑态。   她挣脱出阮霁川的手,朝着简清婉走去。   阮霁川未阻拦,只向常未递了个眼色。   让他保护好她。   常未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移至简清婉身后。   只待她稍有异动,便可瞬间制住。   春欢一把揪住简清婉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   将那张狰狞丑陋的面容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你想说什么?”   “想让他救你?”   春欢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扯得简清婉头皮剧痛。   “你觉得他会救你吗?”   她故意开口刺激简清婉。   刚刚简清婉可是想要杀她呀,她怎么会轻饶了简清婉?   不过春欢暂时没准备要简清婉的性命。   “你这一张脸,看着就让人作呕。”   “你觉得哪个男人敢看你?敢救你?”   她猛地将简清婉的脸扭向阮霁川的方向。   “五妹妹,你看,他都不愿看你,你还能指望他救你?”   阮霁川的目光始终落在春欢身上,哪怕此刻她离简清婉如此之近,他亦未分给那张可怖的脸半分视线。   简清婉看着他那双只映着春欢的眼,不甘、怨恨、绝望如藤蔓般疯长,眼底渐渐漫上猩红。   “呃呃呃呃……”   她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宁愿护着恶毒跋扈的三姐姐,也不愿救自己。   春欢对上那双几乎要滴出血的眼睛,缓缓伸出另一只手。   手指停留在简清婉的眼睛上方。   “五妹妹,我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你说,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怎么样?”   简清婉浑身剧颤,疯狂摇头,哪怕头皮几乎被扯裂也不敢停。   她害怕下一秒,她的眼睛就真的被三姐姐挖出来。   若再变成一个瞎子。   简清婉真的会崩溃的。   春欢欣赏着她眼中翻涌的恐惧与绝望,目光扫过那张纵横交错的烂脸,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第467章   她虽然憎恶那些美丽的女子,可对于丑陋的东西也喜欢不起来。   特别是丑陋到极致的东西,怪恶心的。   比如眼前这张脸。   她觉得碰到都是脏了自己的手。   等她看够了简清婉的颤抖与崩溃,才忽然松手,将人狠狠甩开。   她直起身,慢悠悠地说道:“好了,五妹妹,别怕。”   “三姐姐,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简清婉那双仍盛满惊惧的眼睛上。   “你这双眼睛,还得留着好好看着我往后过得有多幸福呢。”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毁掉呢。”   而在春欢说要挖简清婉眼睛时,一旁的方月梅就像看魔鬼一样看着她。   方月梅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却也绝做不出对亲姐妹下这等毒手的事。   她只觉得,简春欢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一个心肠歹毒、行事癫狂的可怕疯子。   而那个突然出现、身份显然不简单的男子,却分明是向着这疯婆子的。   方月梅知道,自己今日是找不了简春欢的麻烦了。   她强忍掌心剧痛,对身旁丫鬟使了个眼色,打算悄无声息地先离开。   再不治伤,她怕自己真要血流而亡。   可才被搀着走出两步,便对上了春欢似笑非笑的目光。   春欢慢悠悠踱到她面前。   形势已然倒转。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方月梅,此刻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我不想让她走。”   春欢目光扫向常未,丢下一句命令。   常未眼中掠过一丝晦暗。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命令自己。   不过,想到公子对这个女人的维护,他还是将方月梅拦下。   方月梅心头涌上后悔。   不该这么急着来寻仇的。   等简家全家下狱后,简春欢没了依靠,那时候再找她麻烦,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惜,现在想这些也晚了。   春欢已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那只仍被匕首贯穿、鲜血淋漓的手。   “方月梅,你方才不是挺威风的么,怎么急着要走?”   “简春欢,我爹是县丞,你若敢伤我,我、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   方月梅强撑着气势,声音却因疼痛而发颤。   春欢会怕吗?   当然不会了。   那“阮时卿”的身份怎么也比县丞要高无数级。   若他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护不住她,那他也未免太没用了。   对于没用的人,春欢向来看不上。   “是吗?”   她轻轻挑眉,唇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   “我倒是很好奇,你爹会为你这个女儿,做到什么地步?”   方月梅眼底闪过难堪。   她爹向来不看重她这个女儿。   若非她嫁了个举人夫君,恐怕连正眼都不会多瞧她一眼。   可这些,她自然不会对外人说。   “简春欢,你放我走,我、我让我爹帮你爹求情。”   她强压恐惧,试图谈判。   “等你爹下狱后,至少还能有人照顾。”   “你爹真的会帮我爹求情?”   春欢露出犹豫之色,声音都软了几分。   方月梅见她似有动摇,连忙点头   “我回去就跟我爹说,我爹最疼我了,一定答应”   等她平安回到府里,到时候一定让她爹把这些敢伤她的人全部都抓到牢狱里。   到时候她一定让简春欢也尝一尝被匕首贯穿手掌的痛。   她将这些狠毒的念头死死压住,脸上挤出一片“真诚”。   “我夫君是举人,他也能说上话。”   她又补了一句,试图增加筹码。   “你也不想你爹在牢里受苦吧?”   春欢静静看着她表演,缓缓点头。   “是啊,我是不想我爹受苦。”   春欢语调轻缓,目光却转向常未,语气抬高了几分,带着骄横。   “那个谁,你伤了举人夫人,还不给她道歉?”   常未握着刀柄的手一紧。   他像一尊石雕般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这无声的拒绝,显然惹恼了春欢。   她将矛头转向阮霁川。   “你的奴才不愿意听我的。”   “是不是因为你这当主子的,也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阮霁川面对这无端的指责,心中了然。   他知道,她是在故意找茬。   她心中不痛快,便要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不过阮霁川不准备命令常未道歉。   常未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听命行事。   可他也并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不在意她的颜面。   他既决定娶她为妻,便不会让她在旁人面前失了体面。   他看向春欢睛,沉声道:“我代常未给举人娘子道歉。”   “公子。”   常未不赞同地开口。   他家公子何等身份。   岂能向一个地方县丞之女低头致歉,这世上,有几人配受这一礼。   眼看阮霁川真要上前,常未终是迈出一步,挡在他身前,朝方月梅微微颔首。   “方才误伤娘子,是在下之过,抱歉。”   方月梅吓得连连摆手:“不、不用。”   这男人一看就不好惹,她哪敢让人家给她赔礼道歉。   “好了,”春欢却已不耐烦,扬了扬下巴,“既然歉也道了,还不把那东西收回来?”   她口中的东西,自然是贯穿了方月梅掌心的那柄匕首。   方月梅听懂了春欢话里的意思,脸色又白了一分。   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不、不必了,真的不必。”   可春欢这句话出口,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方月梅是他的仇人,她怎么会真心实意的和方月梅道歉。   不过是想让阮霁川主仆难堪罢了。   如今戏演够了,该让方月梅也尝尝滋味了。   常未直接走到方月梅面前,扣住方月梅的右手手腕。   随即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前。   一把抽出匕首。   在抽出匕首的前一秒。   阮霁川已揽住春欢的腰,带着她疾退数步。   避开了那喷涌出来的鲜血。   常未抽出匕首的时候,也迅速地闪,滴血未沾。   方月梅疼得浑身打颤,连惨叫都发不出声。   她身边的小丫鬟迅速从身上撕开一片,颤抖着手,给她家夫人包扎。   春欢被阮霁川护在怀中,看向地上那摊刺目的鲜红,唇角弯了弯。   “简三小姐,现在,我能离开了吗?”   方月梅虚弱地靠在丫鬟身上,有气无力地问。   此刻她只想赶紧离开。   她真的怕了。   简春欢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第468章   “当然不行。”   春欢轻笑,目光扫过揽在自己腰间的手。   “放开。”   那只手便迅速松开。   没了桎梏,春欢走到方月梅跟前。   “举人娘子是不是忘了?”   “刚刚你要打我时,可还记得我说的话?”   简春欢说的话?   方月梅在脑海里迅速地回想了一下。   【你敢打我,我一定会砍了你这只手。】   顿时,恐惧席卷全身。   她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是,没打成。”   “那又如何?”   春欢俯身,与她视线齐平。   “我当时可只是说,若你敢打我,我一定会砍了你的手。”   “而不是......你打了我之后。”   她直起身,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方月梅两条手臂。   似乎在挑选着,砍哪只好。   “你是想留右臂还是左臂?”   她难得“好心”地给出选择。   见方月梅僵着不说话,春欢也不恼,自顾自点点头.   “你的右手反正伤了,不如就它吧。”   “不然两只手臂都要治,也是麻烦。”   方月梅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她哪只手都不想选。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对主仆。   阮霁川依旧一副温润书生模样,似乎并无武力。   真正棘手的是那个侍卫。   一个念头疯狂窜起:她可以学简春欢,劫持她,只要制住这疯女人,便能脱身。   等她安全回府,定要叫简春欢死无葬身之地。   这念头一起,她眼中多出凶狠的光,用尽最后力气朝春欢扑去。   却扑了个空。   春欢早已被阮霁川拉回身侧,而常未的刀,已无声无息横在了她颈前。   春欢见方月梅竟还敢学自己,眼底生出戾气。   她一把挣开阮霁川的手,转身朝常未伸手。   “刀给我。”   既然方月梅两只手都不想要,那自己就成全她。   阮霁川却握住她伸出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她再次拉回身侧。   “你做什么?”   春欢恼怒地瞪他。   “你敢拦我?”   “不是拦你。”   阮霁川声音平静,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   “你若动手,血会溅到你身上。”   “很脏,这事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春欢神情一滞。   她脑中迅速闪过鲜血喷溅的画面。   确实......很脏。   终究还是没再要求亲自动手。   “常未。”   阮霁川开口。   常未颔首,刀锋微转。   方月梅惊恐地瞪大眼,尚未出声,便被常未一记手刀劈在后颈,软软昏死过去。   “带下去,按三小姐的意思办,办妥后将人送去医馆。”   “是。”   常未带着方月梅很快消失在街角。   而方月梅的那些下人吓得瑟瑟发抖,压根不敢阻止。   阮霁川这才转向春欢,朝不远处的马车示意。   “先上车。”   春欢没有拒绝,上了阮霁川的马车。   马车平平无奇,车内却是别有洞天。   软榻铺着雪白的狐裘,案几是整块沉香木雕成,其上摆着青玉香炉,淡淡的清香袅袅升起。   处处精致,处处昂贵。   春欢在软榻上坐下,抬眼看向随后上车的阮霁川。   “你是谁?”   “阮霁川。”   “简府是你让人包围的?”   “是。”   春欢抬手又要扇他,却被阮霁川一把扣住手腕,顺势一带。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扑倒在他身上。   温软的身体撞进怀里,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   阮霁川身形微僵,掌心还握着她纤细的手腕,肌肤相贴处传来细微的战栗。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因恼怒而泛红的脸颊,那双总是盛满恶意的眼睛此刻正狠狠瞪着他。   呼吸间全是她的味道。   陌生,却让他心跳失控。   这些日子,他经常能梦到她。   最初的梦境里,总是重现无名与她那些纠缠。   黑暗中交握的手,贴紧的肌肤,唇齿间滚烫的厮磨,还有她咬在他肩上时那股带着血腥气的痛与快意。   可后来,梦境渐渐失控。   他开始梦见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   梦见她不再挣扎,不再瞪他,而是软软伏在他怀中,眼尾泛红,长睫湿漉,用那双总含着讥诮的唇,轻轻吻过他身上她留下的每一次的伤疤......   她主动解开衣带,纱衣滑落,露出莹白......   而在梦中的男人,不是无名,是自己。   他的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按进锦褥深处。   她仰着脸看他,眼中没有恨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朦胧的水光,让他想宠溺在那波光粼粼的眼眸中。   在她发出可怜的呜咽声时,他的指尖越发放肆地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寸.....   留下一片片印记。   唇舌品尝着世间最动人的纯酿.....   那些梦太过真实,真实到醒来后,耳畔还萦绕着那断断续续的喘息.....   为了能让那些羞耻的梦境不再出现,他开始彻夜办公。   可属于无名的意识带着嘲弄,在他心底低语。   【伪君子。】   【我们明明是同一个人,流着同样的血,藏着同样的恶欲。】   【你却非要披着这副正直守礼的皮囊,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可笑。】   是啊,他们本就是一体。   无名对她的偏执、占有,难道不是他心底最深处的黑暗。   他憎恶无名的失控,却又在每一次梦境中,无可救药地沉溺于那份失控带来的欢愉中。   阮霁川扣着她手腕的指节微微收紧,却又在下一刻强迫自己松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旖旎暴烈的梦境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沉静的深潭。   ......   简府被包围,连府州的下人都没办法出去。   正厅里。   简府所有的主子都聚集在这里。   气氛压抑得令人感到窒息。   有人强作镇定,有人面色惨白慌乱不已,更有胆小的姨娘缩在角落,低声啜泣......   简泊远与阮昔并肩坐在主位左侧。   他紧握着她的手,掌心微湿,却仍低声安抚。   “昔儿,别怕。”   “老爷,妾不怕。”   阮昔柔声开口。   王氏坐在另一侧,看着这一幕,心头那股压了多年的嫉恨与恐惧混作一处,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站起身。   “老爷,事到如今,您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厅中瞬间死寂。   简泊远不悦地看向她。   “交代什么?”   “简家眼看大祸临头,难道要我们所有人陪着一起死吗?”   王氏声音发颤,却撑着气势。   “我是您明媒正娶的正妻,是简家的主母,可这些年,您何曾给过我与孩子们半分体面?”   她指向阮昔,“如今大难临头,您还只顾着护她,那我们呢?”   “辉儿、均儿......您就忍心让他们也送死?”   简泊远脸色沉了下去。   “你胡说什么。” 第469章   “我胡说?”   王氏惨笑一声,眼中尽是悲凉。   “老爷,外头官兵围着,前几日知府出事的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您当我一点都不知道吗?”   她看向阮昔。   “您心尖上这位,自然能安安稳稳陪着您。她唯一的女儿早已出嫁,不必陪着简家一起送死。”   “可府上这些人呢?”   她的目光扫过厅中一张张惨白的脸。   “安姨娘,冯姨娘......”   “她们能甘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吗?”   被点到的几位姨娘面露绝望,纷纷将目光投向简泊远。   生下三少爷的冯姨娘率先跪倒在地,整个人都泣不成声。   “老爷,毅儿成亲才不到半年,他那媳妇肚子里刚揣上孩子,求您一定要救救他们。”   有子嗣的姨娘接连跪下,哭声哀求连成一片。   唯独自幼子已被送走的明姨娘,缩在角落,死死攥着帕子,心中只盼儿子能逃过此劫。   简泊远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   心头无奈。   他不想救人吗?   他是不能。   简家能悄无声息地送出去两个血脉,已经是他尽下的最大努力。   若简家子嗣全部送走,等他的罪名确立,也是会一个一个抓回来,一个都逃不掉。   “都给我闭嘴!”他厉声呵斥,“坐回去!”   姨娘们被他的厉色吓住,抽噎着起身,重新坐回原来的位子。   王氏见姨娘们消停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众人的目光齐聚到王氏身上。   “今日,我便求老爷您给我一纸休书。”   王氏的话说完,厅中一片哗然。   连阮昔都抬起了眼,看向那张空白的纸。   那些人包围了简府,却并未闯进来抓人。   阮昔就有预感,简府的人应该像女儿说的,死不了。   那人向女儿承诺,会护简府人性命。   看样子真如他所言。   所以比起其他人,阮昔心中并无多少慌乱。   不过王氏在这生死关头找简泊远讨要休书的举动,倒是令阮昔刮目相看。   “娘?”   王氏的儿子和儿媳同时惊呼。   王氏没有搭理他们,她挺直脊背,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不求你顾念咱们三十年的夫妻情分,只求老爷您放孩子们一条生路。”   “你写下休书,我便带他们回娘家,从此与简家再无瓜葛。”   她说着,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简辉的妻子默默上前,用帕子轻轻为她拭泪。   “这休书,我可以写给你。”   简泊远话音刚落,底下几位姨娘眼中瞬间燃起希冀的光。   纷纷看向他,盼着他也能给自己一纸放妾书。   王氏也顾不上哭了,激动地抓过那张纸,催促丫鬟备好笔墨。   待简泊远提笔落下最后一划,她几乎是抢过休书,紧紧攥在手里,随即抓住大儿媳的手   “辉儿、均儿你们带着家眷和我一起回你们外祖家。”   她此刻欣喜若狂,竟忘了府外还有官兵围守。   哪里是她想走便能走的?   “娘,”简辉走到母亲身边,按住她的肩膀,“你就是有了这封休书,也只能您一人回去。”   “我和二弟,走不了。”   王氏错愕地看向他,“辉儿,你?”   “我与二弟,皆是简家血脉,姓名入族谱,户籍在简府。”   “纵使您拿到休书,带我们回了外祖家。等官府追查,不仅我们逃不掉,还可能会牵连外祖一家。”   王氏身形一晃,几乎要摔倒。   “那、那难道......”她嘴唇哆嗦着,刚升起的光熄灭了,“就只能等死吗?”   “未必。”简辉扶住她,声音压低,“爹的罪还未定,外头的人也只围不闯。”   “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自幼被寄予厚望,简泊远在他身上倾注心血,盼他光耀门楣,因而他也比旁人更多几分见识。   早在府邸被围时,父亲便将他唤入书房,将事情和盘托出。   简家虽未直接参与知府那些勾当,却也在其中行了方便,拿了不该拿的好处。   如今与府州知府勾结的大小官员,均已落马。   他爹犯下的罪,或许并不会要了简府所有人的性命。   不过,这顶上乌纱怕是保不住了。   简辉当时也安慰了简泊远。   只要人活着,丢了官也没事。   就怕陛下震怒,将所有相关人员一竿子打死,一个都不放过。   见无法带儿孙脱身,王氏终是颓然坐下,不再闹腾。   可有人却不肯甘心。   进门最晚、尚未生育的于姨娘原本只在角落低泣,眼见王氏真拿到了休书,心中那点求生欲再也压不住。   她还这般年轻,怎能陪着老爷一同下狱。   她鼓起勇气,扑到简泊远脚边。   “老爷,求您也给妾身一纸放妾书吧,妾身还年轻,不想死啊。”   有人开了头,其他不想死的姨娘也按捺不住,纷纷跪倒哀求。   “老爷,妾身也求您.....”   “老爷开恩,放妾身一条生路吧。”   ......   厅内顿时哭求声一片。   “哟,今日可真热闹啊!”   春欢带着惯有的讥讽声,就这么突兀地插了进来。   她坐阮霁川的马车来到简府门口。   下马车后,看到被围堵的简府。   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顾不上身后的阮霁川,直接朝着简府大门跑去。   结果刚到门口,却被守门官兵横刀拦住喝问身份。   原本只有三分的火气,霎时窜到了九分。   紧随其后的阮霁川适时开口,让放人进去。   官兵见是钦差大人,忙不迭收刀放行。   春欢憋着火,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笔账,晚些再算。   当务之急还是得看看他娘有没有事。   便急匆匆地跑进府里。   听管家说,人在正厅,这不,一点也没耽误的来到正厅门口,就听到了一群女人哭哭啼啼的恳求声。   走进去时,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看着地上跪成一团的女人,又看她娘坐在她爹身侧。   春欢朝着阮昔走去。   中间跪着挡路的于姨娘被她毫不客气地踢开一脚,踉跄着让出道来。   “娘,你没事吧?”   她握住阮昔的手,上下打量。   “你有没有受到惊吓?”   至于阮昔旁边的简泊远,被春欢忽视个彻底。   倒不是她不关心她爹。   这底下跪着这么多女人,不都是她爹的小妾吗?   她爹自有别人关心,不差她一个。 第470章   “娘没事。”   阮昔反握住女儿的手。   原本心中还存有一分思虑,见到女儿一如既往乖张的模样,那一分思虑尽数散去。   以她对春欢的了解,若真到了生死关头,这丫头绝不会这般莽撞地回来。   她敢来,便说明她确信自己不会有事。   “欢儿,你怎么回来了?”   简泊远却脸色大变,顾不上地上那些姨娘,焦灼地看向女儿。   “你不该在这时候回来。”   “爹,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回来?”   春欢毫不在意地说。   “简府被官兵包围了,你这时候回来,便出不去了。”   “是啊,三妹妹,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   简辉也忍不住开口。   简家这祸事,能逃一个是一个。   三妹妹此时送上门,怕是要被牵连。   “爹和娘出事,我当然得回来。”   春欢轻笑一声,视线落在下方的姨娘身上。   “我要不回来,哪能见到府上这么热闹呢?”   “娘,这一个个的,是在唱哪出戏?”   府中姨娘平日个个畏惧这位三小姐,此刻求生欲压过了恐惧,于姨娘率先抬头。   “三小姐,如今简府将要大祸临头。”   “妾身和几位姐妹们只是想要活命而已。”   “三小姐是外嫁女,自然牵扯不到你,可阮姨娘可是简府的人。”   “想必也能体谅妾身们的难处。”   若在往日,于姨娘绝不敢这般与春欢说话。   可简府将倾,简春欢失了倚仗,便什么也不是了。   她心中那点畏惧,自然也淡了。   “妾身和姐妹们,只求老爷赐一纸放妾书而已。”   “放妾书?”   春欢松开抓住阮昔的手,慢悠悠地走到于姨娘身侧。   将这群女人眼底的惶恐不安尽收眼底。   既然他们想要,那让她爹给她们就是。   不然他爹没了官职,养这么多房妾室也是压力不是?   “爹,既然这几位姨娘想要放妾书,您不如给她们。”   “也给简府省几口饭,不是吗?”   可这对简泊远来说,哪里是放妾书的问题,更关乎他男人的脸面。   只是这些话他不好和女儿说。   还有一点,他就算给了这些女人放妾书,她们也出不去。   若是官员犯事,后宅女人给休书和放妾书都能逃此一劫,也不会有那么多被流放和被充为官妓的女人了。   若想拿到休书或放妾书后平安无事,一来是在一切发生之前。   二来就是要有人打点将人给捞出去。   这群女人看王氏要休书,就以为自己也能出去。   也不想想她们家世最好的也只是商户之女。   王氏她爹是举人,有舅父当官。   官差自然会给她家人几分面子。   “珠翠,帮我爹取笔墨纸砚来。”   清枝清叶并未随阮霁川的马车同回,此刻不在身边,春欢便直接唤了阮昔的丫鬟。   珠翠垂眸看了眼阮姨娘,见她点头,也真的取来了笔墨纸砚。   “爹,她们既这般求您,不如成全了。”   春欢将纸笔推至简泊远面前,语气轻快。   “写完了,您和娘陪我去膳堂吃些东西,女儿饿了。”   那几位姨娘顿时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   最终,她们还是如愿拿到了放妾书。   于姨娘一得手,便头也不回地朝府外奔去。另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则急着回房收拾细软,想着好歹带些体己钱出去。   阮霁川便是在最后一个姨娘离开后,才踏入正厅的。   他比春欢到正厅的时间要稍晚些,恰在门外听见她催着父亲写放妾书,便停下脚步,候在外头。   那些姨娘匆忙逃出时,自然也瞧见了这位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   可生死关头,谁又顾得上多看。   一个个步履匆匆,眨眼便消失在廊角。   厅内,春欢正挽着阮昔的手臂,语气娇嗔:“娘,咱们快去用膳,我都饿坏了。”   “时卿。”   “阮兄。”   简泊远与简辉几乎同时出声,看向走进厅内的阮霁川。   “你怎么回了临阳县?”   简泊远心中一动,想起自己那封寄往青麓书院的书信。   莫非是因他将春欢托付给时卿,这孩子才特意赶了回来。   阮霁川尚未开口,便听一声明晃晃的冷笑响起。   是春欢。   “欢儿,不许无礼”   简泊远蹙眉呵斥。   若在往日,他或许会纵容女儿几分。   可如今他已决定将春欢托付给阮时卿,自然不愿她得罪了这唯一可能照拂她的人。   “爹,”春欢唇角噙着一丝嘲弄,“人家哪里是为你那封信回来的。”   简泊远正要追问,忽听外头一阵骚动。   方才拿着放妾书冲出去的于姨娘,竟被两名官兵一左一右押了回来。   “老爷,老爷您快同官爷说,妾身已不是简府的人了。”   于姨娘鬓发散乱,衣衫不整,显然是被强行拖拽回来的,她扬着手里的纸张嘶喊。   “放妾书在此,官爷,求你们放我走。”   她以为拿到放妾书,给那些门口的官爷看,就能出去。   哪曾想,他们明明看了自己的放妾书,却依然不放她出去。   眼看希望破灭,于姨娘急了,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外冲。   然后就被几个官兵押着进来。   “大人,此人要硬闯出去。”   来人对着阮霁川恭敬地说道。   厅中众人见此情景,大多面露愕然。   唯有阮昔静静望着阮霁川那身不凡的衣冠与通身的气度,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阮时卿”的身份恐怕是假的。   他应当就是......那枚玉佩的主人。   “放开吧。”   阮霁川淡声道。   官兵当即松手退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   简泊远神色骤变,目光死死锁在阮霁川脸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疑。   方才官兵那一声“大人”,以及阮霁川周身显现的与往日温润书生截然不同的威仪,让他心中有了答案。   阮霁川并未立刻回答,只抬手示意。   官兵应声而动,连同简府下人也一并被请了出去。   转眼间,正厅内只剩下简家几位主子与阮昔母女。   他这才抬眸,迎上简泊远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本官阮霁川,奉圣上旨意,任钦差巡按,督查府州知府官仓亏空、勾结盐枭一案。”   钦差!   简泊远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被阮昔伸手搀住胳膊,才勉强在椅上坐下。 第471章   他这才觉得荒谬,竟将一个前来查办自己的钦差,当作投亲的破落户,悉心照拂,.还妄图将女儿托付于他。   “你、你一直在骗我?”   简泊远声音发颤,不知是怒是惧。   “什么投亲的表侄,什么寒门学子,全是假的?”   “身份是假,”阮霁川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复杂的简辉,又落回简泊远脸上,“简大人当时对阮某的照拂,阮某铭记于心。”   “铭记于心?”   简泊远惨笑。   “所以你便围我府邸,断我简府众人生路?”   “简大人,”阮霁川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冷硬,“你放任府州知府在临阳县行事,为其大开方便之门,证据确凿。”   “本官围府,是按律行事。”   “但圣上念你多年来治理临阳尚有功绩,且你并未直接参与知府核心罪行,故特赦,只削去官职,抄没财产,简家上下性命可保。”   削官,抄产。   却保住了命。   这结果于简家众人而言,无异于绝处逢生。   虽失了荣华富贵,可比起满门抄斩,已是天大的恩典。   厅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抽泣与释然的喘息。   “多谢圣上开恩。”   简泊远起身,走到阮霁川面前,屈膝跪倒。   屋内除了阮昔母女,其余家眷皆随着跪下,叩首谢恩。   “多谢阮大......”   简泊远的话尚未说完,春欢已走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她转身,走到阮霁川面前,仰脸看他,唇角勾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钦差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阮霁川垂眸,与她目光相接。   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在他张口要说话的时候,春欢已走回阮昔身边。   “娘,我饿了,咱们去用膳吧。”   说罢,竟真就这般丢下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和阮昔一起离开了正厅。   阮霁川见春欢离开,没有丝毫犹豫,与简泊远微微颔首示意,也转身跟了出去。   “老爷,三丫头和那钦差大人的关系......”   王氏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为什么会觉得简春欢和那钦差不清不楚?   简泊远也长了眼睛。   自然看出了女儿对阮霁川的随意和挑衅。   而那钦差阮霁川面对女儿的挑衅,却选择纵容。   这......   想到这里,他忙将正厅的家眷都打发走,自己也往膳厅走去。   阮霁川不远不近地跟在春欢母女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既未靠近,也未离去。   走了一段路程后,阮昔回头,看了眼沉默的跟着她们的阮霁川。   她收回视线,轻轻按住春欢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欢儿,你方才对他太过无礼了。”   春欢挑眉:“无礼,娘,他让爹丢了官,我刚刚没有再扇他几耳光已经够给他留面子了。”   ‘再扇他几耳光’这几个字让阮昔变了脸色。   “你扇人家耳光了?”   她难得没有维持住镇定,声音变了调。   “今日见面的时候扇过。”   春欢老实地回答了她娘。   “那可是钦差,是安阳阮氏的人,欢儿你这般得罪他,他记恨......”   “他不会。”春欢语气笃定,“他若真想计较,之前我打他的时候便发作了。”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况且娘不是知道,他对我有意。既是有意,便不会因这点小事真与我翻脸。”   阮昔看着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还是充满了忧虑。   “有意是一回事,容你放肆是另一回事。”   她轻叹,“欢儿,男人的耐心有限,尤其是他那样的身份。你若一味挑衅,只怕......”   “怕什么?”   “娘,您放心,我有分寸。”   她说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阮霁川。   “钦差大人,”她扬声,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骄纵,“您这般跟着,是打算与我们母女一同用膳么?”   阮霁川脚步微顿,抬眸看她。   日光穿过廊檐,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明明温润,却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模样。   “若三小姐不嫌弃。”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春欢弯起唇角,“那便请吧。”   等到了膳厅,三人刚坐下,简泊远便匆匆赶来。   见阮霁川坐在下首,他连忙上前请人移至上座。   阮霁川说自己并不在意。   身份虽已揭晓,他却依旧如往日那般温润从容,仿佛仍是那个寄居府中的阮姨娘表侄。   简泊远却再难放松,言语间透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春欢只是一个劲地填饱着肚子,尝到味道不错的,分享给她娘亲。   偶尔吃到不好吃的,就很客气地说,夹给阮大人尝尝。   又阴阳怪气地说,阮大人尝过了各种山珍海味,恐怕吃不惯。   阮霁川却只平静地将碗递过去,接过她筷子上那点菜肴,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整个过程,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席间,简泊远屡次向女儿使眼色,春欢却似全然未见,依旧变着法子试探阮霁川的底线。   夹来她不爱的肥腻肘子,他吃了。   将蘸多了醋的鱼片推过去,他也吃了。   在她“失手”将汤匙碰落,溅了他半袖汤汁时,他也只是缓缓放下筷子,用帕子拭去污渍,未发一言。   春欢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阮昔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   至少眼下,那人对欢儿,确有几分真心。   吃过膳后,阮昔将春欢叫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既然欢儿要依靠那人,那她总得传授给她一些经验。   那阮霁川出身名门,不似杜城需要对欢儿伏低做小。   对待不同男人,得用不同的态度。   这些阮昔自己的经验,她会一点一点地传给欢儿。   夜晚,春欢便宿在了简府。   阮霁川辞行的时候,简泊远挽留了他,但他还是以居住驿馆为由拒绝。   春欢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很快,那触碰便变得滚烫而急促。   是梦吗?   她迷迷糊糊的想,却又不自觉地张开唇回应。   舌尖被勾缠,呼吸被掠夺。   昏沉中,她感觉一只手探入衣襟,抚上她腰侧敏感的肌肤。   指尖带着薄茧,所过之处激起阵阵战栗。   她轻哼一声,无意识地迎合着那陌生的触感。 第472章   那人的动作越来越大,春欢终于察觉到不是梦。   她挣扎着睁开眼。   黑暗中,对上一双深得骇人的眼睛。   没有白日里的温润平静,只有一片翻涌的暗火。   是阮霁川。   可又不太像。   春欢心头一惊,随即想到母亲和自己说的那些拿捏男人身心的手段,唇角慢慢勾起弧度。   这位钦差大人,白日里装的正人君子,还不是在深夜行这等登徒子之事。   不过之前也做过,倒不足为奇。   春欢没有推开,反而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指尖插入他微凉的发丝,将他更用力地拉向自己。   反客为主。   她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迎上去,舔过他微抿的唇线,又坏心眼地轻咬他下唇。   感觉到他身体骤然绷紧,呼吸愈发粗重,她低低笑出声。   “阮大人,”她贴着他唇瓣,小声呢喃,“白日里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夜里倒是很急嘛。”   无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回应激得浑身战栗。   他本就在失控边缘。   阮霁川对她的渴求可以做到自我克制,而无名却不愿意。   才会深夜翻墙进简府,做这偷香窃玉的事。   此刻被她主动缠绕,无名那点残存的不想伤到她的理智彻底崩塌。   他的吻从嘴唇蔓延至下颌、脖颈,留下湿润滚烫的痕迹。   手指扯开她本就松散的衣带,掌心贴着她裸.露的锁骨,摩挲着。   “欢欢......”   他哑声唤她,声音里浸着一股渴望。   “我的......”   “你的?”   春欢挑眉,指尖划过他紧绷的背脊,“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无名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熄灭了。   他低头,狠狠吻住她,将她所有挑衅与娇笑都吞进口中。   掌心顺着她腰.线滑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让她整个人更紧密地贴合他。   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黑暗中只有彼此滚烫的体温,与越来越失控的纠缠。   春欢攀着他的肩,指甲陷入皮肉,在他背上留下道道红痕。   ......   等结束时,天快要放亮。   春欢早已困得睁不开眼。   从第二次结束时她便推着那人,声音含糊地抱怨:“够.了......停下......”   可那人却只贴着她耳畔哑声哄:“快.了......再一会儿......”   结果这一会儿,又是半个时辰。   她累极了,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只觉某人依旧精力充沛。   然而就在某个瞬间。   某人.   突.然一滞。   不是停顿,而是气息的突然转变。   先前的侵略感被眼中混乱无措的温柔取代。   春欢迷糊中察觉到了不同。   先前那人的吻是啃噬,是标记,像是在自己的地盘宣示主权。   此刻的吻却变得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落在她汗湿的后颈......   在她因不适而轻蹙眉心时,极轻地吻了吻她的眼皮。   动作。   变了。   好像要放过她了。   春欢松了口气。   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可不知道为啥,那人要离开的动作居然停了下来。   然后   是缓慢地讨.好。   温.柔。   ......   春欢累得没力气深思,只觉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反差,竟比先前的粗暴更让她心悸。   她无意识地将自己靠近。   阮霁川呼吸一乱,随即手臂收紧,将她整个圈进怀里,动作愈发轻柔缱绻。   他低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舒服吗?”   春欢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不再说话,只是一遍遍吻着她的鼻尖、汗湿的发梢......   等一切尘埃落定。   春欢终于沉沉地睡去。   阮霁川静静地拥着她,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沉睡的侧脸。   心中感触万分。   在他的原计划里,是要等拜堂成亲那日,才会做今日之事。   可无名终究还是打破了他的计划。   他意识恢复的时候,正处于关键时刻。   最终选择与无名的意识一同沉沦。   不过......   阮霁川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一些。   掌心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   他不后悔刚刚选择放纵。   但有些事得尽快提上日程。   春欢一觉睡醒,已是大中午。   床榻上的人走了。   她唤清叶进来伺候时,随口问了一句。   “今日可曾见有人从我房里出去?”   清叶摇头。   “不曾,奴婢一直守在门外,未见人影。”   看来那阮霁川又学了之前做贼的做派,从窗户离开的。   春欢坐到妆台前,对镜点口脂时,才发觉唇瓣红肿得厉害。   手指轻轻一碰,便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镜中人却勾起唇角,低低笑了一声。   什么温润君子,端方如玉。   不过是个经不住撩拨的俗人罢了。   她娘教的那些手段,确实厉害。   她有信心,将来能将这人牢牢攥在手心。   *   等春欢一脸娇媚地去见阮昔时,后者只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阮昔屏退左右,拉住女儿的手,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将娘教的东西,用在谁身上了?”   春欢坦然点头:“是啊,挺好用的。”   她眼底的笑意更深,至少昨日,她在那双眼睛里只看到纯粹的痴迷与渴望。   没有看到落在她平凡脸上时,可能会出现的失望。   阮昔心头一紧:“那人是谁?”   不怪她多疑。   阮霁川昨夜分明回了驿站,且他那一身清正端方的气度,实在不像是会夜半爬墙、行此孟浪之事的人。   春欢知她误会,讥讽道:“娘,还能是谁,不就是那位钦差大人。”   她懒懒倚进椅中,语带轻蔑:“我又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若真要寻小郎君,也得等他死了,我有了权势再说。”   “再说,你当人家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过是个俗人。”   “偷摸到我闺房的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   “看着端方,骨子里和所有男人都一样。”   好色。   阮昔听说是阮霁川,心头稍松,却还是没好气地嗔怪。   “我教你的那些,是让你成亲后用的。”   “你和那阮大人还未成亲,怎可......”   “成亲前和成亲后,不都是一样吗?”   春欢挑眉,理直气壮。   “不就是时间早晚的事?”   “再说女儿不得试试,合不合心意不是?”   听她这番诡辩,阮昔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女儿这无法无天的性子,终究是她一手纵出来的。 第473章   可想到昨日阮霁川对春欢那近乎纵容的态度,她心头那点担忧,终是渐渐散了。   也罢。   若那人真对欢儿有心,早些晚些,又有什么分别?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春欢的额头。   “你呀,往后收敛些,莫要太过。”   “知道了,娘。”   突然,春欢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阮昔:   “娘,阮霁川是钦差,这案子办完便要回京复命。您同我一起去京城,好么?”   她握住母亲的手,声音难得透出几分依恋。   “女儿离不开您。”   父亲那一大家子,拖家带口的,她没打算全揽在身上。   她牵挂的,唯有母亲一人。   房门外,刚走到门口的简泊远,脚步骤然僵住。   如今他丢了官职,不过一介白身。   若女儿真嫁入高门,要带走生母,他发现自己竟什么也阻止不了。   他屏住呼吸,心头涌起一阵惶恐。   昔儿素来最疼欢儿,若她真应了......   屋内,阮昔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她轻轻摇头。   “你随阮大人去京城,娘要留在临阳。”   “为什么?”春欢蹙眉,“您同女儿去京城享福不好么?难道您舍得与女儿分开?”   长这么大,她与母亲分离最长不过数日。   想到往后山高水远,不能时时相见,她忽然觉得,那人人向往的京城,似乎也没那么诱人了。   “你爹在临阳,”阮昔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决,“娘自然要留在这里陪他。”   屋外,简泊远捏紧的手,慢慢松开。   “可是我爹有那么多人陪……”   春欢的话未说完,便被阮昔抬手止住。   “娘在临阳住了半辈子,早已习惯了。”   她抚过女儿微蹙的眉心,“不想再挪地方了。”   “娘,你偏心!你为了我爹就不管我了吗?”   “娘何时说过不管你?”阮昔失笑,将她揽入怀中,“待将来安稳些,娘同你爹一起去京城看你,可好?”   她选择留下,缘由其实很多。   若当初简泊远不曾写下那封放妾书,不曾悄悄为她铺过后路,或许此刻她便应了女儿。   她陪了这个男人近三十年,这份宠爱是她步步为营、精心谋算来的。   习惯已成自然,要说全然无情,那是假的。   虽不及对女儿那般深重,却也实实在在存着几分情意。   再来,就是简泊远也是春欢的生父,将来女儿嫁入高门,她怕简家众人借着阮霁川的权势谋求利益,反倒给欢儿惹来麻烦。   她得留下来,看着简泊远,看着简家,不能让他们扯着阮霁川的旗子,成为女儿的拖累。   这些话,她不会对春欢说。   若说开了,以女儿的性子,定会与简家彻底撕破脸,逼他们断了攀附的念头。   可阮昔既不愿简家借着女儿得势,又盼着若将来女儿遇着难处,简家多少能成为她一份依靠。   自然不想将双方的关系闹僵。   这其中的分寸,她得亲自拿捏。   不能闹僵,也不能纵容。   “欢儿,”阮昔轻轻拍着她的背,“娘老了,你也得让娘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不是吗?”   “娘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等你回来看我。”   春欢将脸埋在她肩头,许久,才闷闷应了一声。   “那您一定要给我经常写信。”   “好。”阮昔笑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门外,简泊远悄然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傍晚,正在驿站的阮霁川收到了春欢让丫鬟递来的口信。   “三小姐说,她在杜府等您。”   一句话,便让他再无心办公。   他在屋子里踱步良久,眼看暮色渐沉,终究还是起身,去了杜府。   丫鬟将他引至春欢房中,便悄声退下。   春欢正坐在床沿,只着一身素色寝衣。   衣襟微敞,露出颈间与锁骨上那些斑斑点点的暧昧红痕。   在莹白肌肤上格外刺目。   阮霁川脚步一顿,脑中骤然浮现昨夜那些混乱而滚烫的画面......   耳根突然有些发烫,他侧开脸,不敢再看。   “阮大人来了?”   春欢起身,赤足走在地上,一步步走近。   寝衣随动作轻晃,领口滑开更多,那些痕迹也愈发清晰。   阮霁川下意识后退,脚跟却抵上了门板。   退无可退。   “三小姐,”他垂下眼,声音竭力维持平稳,“你找我来,有何事?”   “之前还唤我欢欢,怎么今日便改了口?”   春欢停在他身前,仰脸看他,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再到喉结,“是不喜欢我了?”   她靠得极近,呼吸带着淡淡的体香,窜入他的鼻翼。   手指顺着衣襟缓缓下移,慢慢抓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画圈。   一圈,又一圈。   阮霁川浑身绷紧,喉结微滚。   掌心那种微痒的感觉,直达心头。   “不是......”   他声音暗哑了几分。   “只是......”   “只是什么?”   春欢打断他,另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觉得昨夜太过孟浪,害怕损你钦差大人的清誉。”   “还是说,我这张脸你不想见?”   只是说到脸的时候,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布满寒意。   阮霁川知道,若自己说的答案不对,她一定会记恨自己。   他想起坊间对这位三小姐的传闻——她极为在乎容貌。   “三小姐,”他声音放缓,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却不敢停留太久,“世人皮相皆为一双眉目、一对耳、一鼻一唇,并无根本不同。”   他顿了顿,见她神色微动,才继续道:   “三小姐冰肌玉骨,身段窈窕,已胜万千女子,何须在意表象。”   这话说得巧妙。   未直接夸她容貌美丑,却赞她肌肤身段,又将皮相归于世人皆同的范畴。   既避开了她最在意的点,又含蓄表达了欣赏。   春欢果然被取悦了。   她唇角重新弯起,踮起脚尖,整个人贴进他怀中,仰脸与他四目相对。   “阮大人这张嘴,倒是很会哄人。”   温热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阮霁川呼吸渐乱,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三小姐,我已经传书信给家人,筹办我们的婚事。”   “我答应嫁给阮大人你了吗?”   “我们昨夜......”   “既已如此,成亲自是应当。”   “昨夜怎么了?”   春欢凑近他耳畔,轻轻吹了口气。 第474章   “昨夜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一场欢愉,怎能算数?”   阮霁川身体僵硬,一时语塞。   他自幼受礼教熏陶,昨夜之事于他而言已是逾矩,自然该成亲。   可眼前这人,却浑不在意,甚至以此为戏。   “喊我一声‘欢欢’。”   春欢故意开口说道。   阮霁川抿唇,沉默片刻,才低低唤了一声:“欢......欢。”   声音温和,与之前那带着浓浓占有欲的“欢欢”截然不同。   春欢眸光一闪,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炸开。   “昨夜,你可不是这般唤我的。”   阮霁川沉默,唤她欢欢的一直是无名,他们是一人,可到底还是不同。   阮霁川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此刻她能察觉到自己和无名的差异。   “昨夜,是我失态。”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探究的眼神。   “失态?”   春欢轻笑,手缓缓攀上他肩膀。   “那昨夜那个急不可耐、又凶又野的人,是谁?”   阮霁川浑身绷紧,连揽在她腰际的手都微微发颤。   “是我。”他闭了闭眼,声音干涩,“只是......一时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   春欢退开些许,歪头打量他,“可我瞧着,昨夜那个你,和今日这个连碰我一下都要犹豫半天的阮大人......”   “倒像是两个人呢。”   无名太过主动,也太想得到,而阮霁川又太过恪守规矩。   春欢当然能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同。   若不是她在他身上留的伤一直都在,春欢都要怀疑是双胎兄弟了。   “你之前唤我欢欢时,声音像含着火一样。可方才那声欢欢,却温温润润。”   “你之前碰我时,又烫又急,恨不得把我吞下去。可今日我贴你那么近,你连手都不敢多动一下。”   “还有......”   随着春欢的话,阮霁川眼眸中的挣扎越来越明显。   “你既想娶我,却连这样大的事都要瞒我。”   春欢退后一步,眼底笑意尽散,只剩一片冰冷。   “看样子你不是诚心娶我。”   “不是。”   阮霁川闭了闭眼,最终有了决断。   这是他的软肋,最深的秘密。   外祖父当年察觉到无名的人格后,严词叮嘱。   此事除了他和常未,绝不可让第四人知晓。   朝堂之上人心诡谲,若被人抓住这个把柄,便是万劫不复。   可眼前这个人,是他未来的妻子,是会共度一生的人。   他似乎不该瞒她,也好像瞒不住了。   因为无名在她面前,只是无名,不愿意伪装。   “三......欢欢,”他睁开眼,看向春欢,“我与常人不同。”   “我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应该说我有两重人格。”   “一个是我,阮霁川。另一个是‘无名’。”   “无名行事不计后果。”   春欢眸光微动,却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惊骇。   她之前也听过有这种人,不过还是第一次遇到双重人格的人。   想到之前的事,她缓缓开口。   “所以,将我掳走、关起来的是‘无名’,而送我回来的是你。”   阮霁川点头,“是。”   “那温泉池边......”春欢忽然笑了,“偷看我沐浴、还舔我肩头血的,也是他了?”   “是。”   “那日在街市,被我用匕首伤的人是你?”   “是!”   “那昨日被我扇耳光的还是你?”   “是!”   春欢一时间都不知该嘲笑他还是可怜他。   让她恨不得扒皮抽骨的贼人是无名,而平白挨了她打骂、受了伤的,却是阮霁川。   不过,她并不觉得内疚。   当初阮霁川化名“阮时卿”入府时,本就碍眼得很。   她就是讨厌他。   他挨打。也算活该。   春欢将自己重新送进阮霁川怀中。   然后仰起脸,轻轻吻上他的唇。   吻从唇角移至下颌,又缓缓滑向颈侧,轻轻地舔过他喉结再到肩膀上。   阮霁川想推开她,想维持那点摇摇欲坠的克制。   可揽在她腰后的手却不听使唤,反而将她扣得更紧。   “欢欢,”他声音发哑,“别......”   “别什么?”   “你不来,难道是想让无名来?”   阮霁川浑身一僵。   明明他们本就是同一人,可听到她口中吐出“无名”二字,心头竟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快。   既然无名能做......   那他自己也能。   他俯身,一把将人揽腰抱起。   春欢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却在他转身朝床榻走去时,低低笑出声来。   阮霁川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只是俯身伸手摸上她颈间一道浅淡的齿痕。   那是无名留下的。   他眸光一暗,低头吻上那道齿痕。   一切水到渠成......   阮霁川到底比无名温柔体贴。   在察觉春欢困倦时,他动作温柔下来,最后拥着她沉沉睡去,未再索取。   春欢却在睡梦中被疼醒了。   有狗在啃她的脖子。   有点疼,却又不是难以忍受。   疼痛里混杂着酥麻的渴望,随着那人的动作越来越重,像故意在折腾她。   她没睁眼。   睡意消散,她手上在悄然蓄力。   随即......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正埋头啃咬的人脸上。   某只正在狗啃式亲吻的人动作歇了下来。   他缓缓抬头,舌尖舔了舔嘴角,眼底暗光流转。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逐渐消退,他却浑不在意,只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下仍闭着眼的人。   “醒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满足感。   春欢没应,另一只手却又迅疾扇来。   无名及时攥住她手腕,慢条斯理地将那只手带到自己脸上,贴了贴那犹带掌印的皮肤,然后缓缓下移,停在自己唇边。   他低头,极轻地吻了吻她掌心。   “为什么不睁眼看我?”   他贴着她掌心低语,声音里透着一丝委屈的控诉。   “阮霁川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明明是他先遇见她,是他对她一见倾心,是他最先将她拥入怀中。   凭什么她待阮霁川与待他,却是两副面孔?   无名低头,惩罚般狠狠吻住她的唇。   带着占有欲的啃咬,想要烙下他的印记。   下一秒,唇上一痛。   春欢反口咬了回去,力道狠厉,瞬间便尝到了血腥味。   无名闷哼一声,将她压得更紧。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他抵开她紧咬的牙关,将他的血渡了过去。   随即退开。   “咬吧,我喜欢你给予我的疼。”   春欢屈膝朝着他腹间而去......   无名膝盖一压,轻易制住她的动作。   他的手抚上她颈间那些交叠的痕迹。   “这里,是他刚刚留下的。”   他低头吮上去。 第475章   “这里,”他指着另一处舔上去,“是我的。”   春欢最初还想着挣扎反抗。   想给他点教训。   可慢慢的就沉浸在无名给予的快乐中。   沉浸进去。   耳边是他一声声低唤。   “欢欢......我的欢欢......”   那声音痴迷又疯狂。   诉说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极致的占有欲。   若无名与阮霁川不是一人。   他绝对会杀了和他抢欢欢的人。   可此刻,他只能通过占有,向阮霁川证明自己也有所有权。   半年后。   户部尚书后厨。   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   “听前院伺候的姐姐说,大公子就要回京了。”   “可不是,我还听说,大公子带着大少夫人一起呢。”   “大少夫人?”   “哪家的小姐呀?先前怎没听说大公子成亲?”   “嘘!”   有个丫鬟回头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嗓子道。   “我有个同乡在老爷院子里当差。”   “听说咱们大少爷不仅成了亲,少夫人有近五个月的身孕。”   “老太爷和老夫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反倒是老爷脸色难看得很。”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这......怀孕的确定是大少夫人?”   “大少爷在哪儿成的亲,府上这两年可没办过喜事啊。”   刚刚说自己有内幕消息的丫鬟,左张右望了一下,才继续满足众人的好奇心。   “那大少夫人是少爷在外面娶的,根本没经过老爷的同意。”   “什么?”   “那老爷能认下这媳妇吗?”   大少爷没有通过老爷就娶妻,老爷怎能不恼?   就算大少夫人嫁给了大少爷又如何?   老爷不认,那大少夫人恐怕在府上的日子要难过了。   “老爷不认又如何?”   那丫鬟撇嘴。   “大少爷在外家成的亲,拜的堂。”   “由镇西王爷亲自主持的婚礼。”   “再说,府上虽有大少爷的院子,可他很少回来住。”   “京里还有太子太傅府呢。”   “大少夫人以后没有婆婆压制,又被大少爷宠着,那日子可比咱们府上的二少奶奶强多了。”   说话的丫鬟是安姨娘院里的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众人正催着她再多说些,忽见远处有人提着食盒走过,顿时噤了声,相互使了个眼色。   杜棠盈看见那些丫鬟在那嘀嘀咕咕,脚步未停,只垂着眼快步走过。   可还未走远,便迎面撞上了安姨娘的贴身丫鬟红翡。   红翡一见是她,立刻横身拦在路中间,嗤笑一声。   “呦,这不是咱们一步登天的棠盈姑娘吗?”   她目光扫过杜棠盈手中的食盒,语气愈发尖酸。   “棠盈姑娘如今金尊玉贵的,怎么还要亲自来厨房提菜呀?身边连个使唤的丫鬟都没有么?”   原本聚在一处的几个小丫鬟顿时竖起耳朵,悄悄往这边瞥。   杜棠盈捏紧了食盒提手,神色难看。   “听说那日二少爷喝醉了,”红翡上前一步,“棠盈姑娘和二少爷衣冠不整地在书房里吟诗作对。”   “这闲情逸致,倒是我这粗笨丫鬟不懂了。”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那几个丫鬟听得清清楚楚。   杜棠盈脸色一白,抿紧嘴唇,侧身想绕过去。   红翡却往旁一挪,再次挡住她的去路。   “怎么,棠盈姑娘这是心虚了?”   “也是,爬主子的床,总不是什么光彩事......”   “红翡姑娘慎言。”   杜棠盈终于开口,声音微颤,却强撑着平静。   “二少爷与我清清白白,若再胡言乱语污我清誉,我便去二少夫人面前说个清楚。”   “呵,二少夫人?”   红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当真以为,二少夫人会护着你?”   “她不过是拿你当把刀,去戳我们姨娘的心窝子罢了。”   “等你这把刀钝了,或是碍眼了,你以为你还能有好日子过?”   她说着,忽然伸手,狠狠推了杜棠盈一把。   杜棠盈手里的食盒脱落,摔在地上,汤羹洒了一地。   她整个人踉跄后退,勉强站稳,看着满地狼藉,又抬头看向红翡那得意的脸,眼底终于漫上一层冰冷的恨意。   红翡却已转身,扭着腰走了,只丢下一句。   “哎呀,真是不小心。棠盈姑娘可得仔细着些,别总想着攀高枝,小心摔下来,连命都赔进去。”   几个围观的小丫鬟噤若寒蝉,待红翡走远,才有人悄悄上前,想帮杜棠盈收拾。   杜棠盈却已蹲下身,一言不发地拾起空食盒,用袖子一点点擦去沾上的污渍。   她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翻涌的屈辱与不甘。   她直接无视了那个想帮忙的丫鬟,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搭理她做什么?”   那小丫鬟刚走回人群,便有人出声数落。   “红翡姐姐明显在找她茬,你凑上去帮忙,当心红翡姐姐连你一起记恨。”   说话的是安姨娘院里的一个小丫鬟。   自打二少夫人将杜棠盈收在身边,府里谁不知道,这是想用这小丫鬟笼络二少爷的心,分安姨娘的宠。   安姨娘对着那如花似玉的一张脸,怎能不介意?   有事没事就带着身边的丫鬟找棠盈的麻烦。   有几次被二少爷撞见,二少爷也只是淡淡扫过,并未出言相护。   府中下人最是势利,见风使舵,自然知道该向着哪边。   毕竟眼下看来,仍是安姨娘占着上风。   可半月前,这丫鬟奉二少奶奶的命令去书房给二少爷送点心。   两人竟在里头对饮起来,吟诗作画,好不风雅。   等安姨娘寻去时,正瞧见杜棠盈衣衫半敞地依在二爷怀里,双颊酡红,还捧着二爷的脸。   安姨娘气得发疯,冲上去便要抓花那张狐媚脸。   谁知二少爷竟挺身去护,生生替那丫鬟挨了一爪子,脖子上留下三道血痕不说,后脑还磕在书案上,见了红。   事情闹大了。   连夫人都惊动了。   最终,在二少奶奶谢氏的求情下,只等两月后杜棠盈及笄,便开脸给二少爷做通房。   而安姨娘则被夫人罚禁足半月。   今日刚结束禁足。   安氏院中的人,当然恨极了杜棠盈。 第476章   方才想去帮忙的小丫鬟,是和杜棠盈同一批买进府的。   当时二人的关系还算可以。   后来杜棠盈被二少夫人要去,小丫鬟也调去了后厨,二人渐渐便疏远了。   不过小丫鬟到底还顾念着之前几个月的情意,见她被为难后,想给她搭把手。   不过见人家不领情,小丫鬟也不会再自讨没趣。   毕竟,她也不敢和得罪安姨娘的人有太多来往。   “好姐姐,我、我不敢了。”   小丫鬟连忙低头认错。   “我刚刚只是看她有些可怜罢了。”   “她可怜?”   有人嗤笑。   “她马上就是半个主子了,有什么好可怜的?”   “到时候人家跟了二少爷,我们见到了,还得给她行礼问安呢。”   说话的是个同样对二少爷存了几分心思的小丫鬟,语气里满是酸意。   能在尚书府当差的丫鬟,容貌皆不俗,而杜棠盈那张脸,是其中翘楚。   这便足以招来无数嫉恨。   “行了,”一个年长些的丫鬟打断她们,“管事快回来了,都别嚼舌根了。若被听见议论主子,扣月钱是小,发卖出府可就完了。”   刚刚热闹的人群顿时散去。   杜棠盈一身狼狈地回到谢氏的院子。   谢氏看她这么快回来,两手空空,眉头顿时紧蹙。   “让你准备给二少爷送去的燕窝羹汤呢?”   杜棠盈跪下请罪。   “二夫人,奴婢办事不力,奴婢遇到了安姨娘身边的红翡,被她推了一把,汤羹......全洒了。”   听了杜棠盈的话,谢氏自然想起安姨娘今日解禁。   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你撞见她不会躲吗?她推你,你就不会推回去?”谢氏语气尖利,“那是给夫君补身子的羹汤,你就这般糟蹋了?”   一连串的责问劈头盖脸砸下。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杜棠盈,眼中满是嫌恶。   原以为这张脸能勾住夫君,分走安氏的宠,谁知这丫头空有颜色,却半点手段也无,还惹得夫君在书房闹出那般荒唐事。   因为这是自己院中的丫鬟,还害得自己被婆母叫去立了几天规矩。   若非夫君对她确有几分不同,谢氏早将这成事不足的祸害发卖出去了。   “是奴婢的错,求二夫人责罚。”   杜棠盈没有辩驳。   在谢氏眼中,她说任何话都是错,不如不说。   等谢氏骂够了,自然会让她滚。   谢氏骂了一会,才扶着额角喊头疼。   身旁丫鬟忙上前揉按,端茶递水,又急急去请大夫,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   杜棠盈便在下首跪了一个时辰。   膝头传来的刺痛让她身形摇摇欲坠,眼看便要倒下时,终于听见谢氏不耐的声音。   “算了,你回去休息吧,看你在这就碍眼的很。”   说着,她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离开。   杜棠盈想站起身,双腿却麻木得不听使唤,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   她用手慢慢揉按着膝盖,好半晌,才一点点撑起身,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下人房。   掩上门,她走到床铺边,伸手探进被褥深处,抽出个藏得严实的绣绷。   绷面上,一株青松已绣了大半。   二少爷爱青松,这是她悄悄准备了许久的礼。   等她真正成了二少爷的人那日,将这绣品送予他。   到时候,她会借着二少爷在这府上站稳脚跟。   将那些羞辱过她的人,全部报复回去。   *   “小姐,这太傅的府邸,瞧着比咱们在边关见过的王爷府还要气派呢。”   清叶在春欢身侧感叹道。   清枝也跟着点头,目光里透着掩不住的惊叹。   二人何曾想过,如今的姑爷竟这般厉害   眼前朱门高阔,阶前石狮巍峨,连檐下悬的灯笼都比别处亮堂三分。   往昔的杜府若摆在此处,怕只能衬得像个寒酸破落户了。   春欢是今日才到的京城。   那时在临阳县,因两人越了界,阮霁川便修书一封送往边关,请外祖父镇西王为他主持婚事。   待府州知府的案子了结,他便携春欢北上边关,在镇西王府拜堂成亲。   两人准备返京前,春欢被诊出了身孕。   刚足两月,胎象未稳,受不得长途颠簸。   阮霁川便上书禀明圣上,以“巡查北地民情”为由,一路缓行。   每至一州一县,皆停留数日,暗访民情,督查吏治,行程拖得极慢。   如此走走停停,待抵达京城时,春欢腹中胎儿已近五月,身形已显。   这一路虽缓,阮霁川却未闲着。   他将沿途所见民生疾苦一一记录,预备回京后呈报御前。   又处置了几个贪官污吏。   还得时不时地照顾孕妇的情绪。   还有就是防着无名作乱。   没错,只要是被春欢讨厌上的人,不论男女,都会被无名盯上。   至于下场,自然不言而喻。   春欢则安坐车中,由清枝清叶悉心照料。   阮霁川每至一处,总先为她寻好安稳舒适的住处,再外出公干。   虽是慢行,却一路安稳平顺。   直至今日,马车才缓缓驶入京城,停在太傅府前。   阮霁川将人送入府邸,又喊来阮管家,将人安置妥当后,这才去皇宫复命。   春欢端坐于正厅主位,听着阮管家恭敬禀报府中概况。   待他说完,她便命他将府中几位管事皆召至跟前。   总要先认一认人,也让他们认一认这位新主母。   几位管事一个一个进入正厅,垂首立在下位。   春欢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只缓声道:   “既入了这府,往后一切事务,皆以我的话为准。”   “即便我的话与你们大人的吩咐相左,也当依我的意思行事。”   阮管家闻言,立刻应是。   大人临行前确曾交代,府中诸事,皆由夫人做主。   其余管事见管家率先表态,自也纷纷应声,无人敢有异议。   春欢将旁人遣退,留下阮管家。   “我还有一事问你。”   “少夫人请说。”   “你们大人身边,可曾有过通房、侍妾,哪怕是已经打发走了的,也要告诉我。”   “回少夫人,大人身边素来清净,并无旁人。这些年,一直只有常未随侍左右。”   “老夫人从前曾送来两个丫鬟,说是照料起居。大人未曾近身,只将人安置在后院,做些轻省活计,并不让她们近前。”   春欢听后,让阮管家把那两个丫鬟叫来。   不多时,两名年轻貌美的丫鬟被引至厅中。   虽然低着头,可那两张脸,确实不俗。   春欢静静打量着她们,手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 第477章   若在从前,瞧见这般模样的女子出现,她心中的妒意早已翻腾,生出将那张脸划花的冲动。   可如今,倒是没有那么强的毁灭欲了。   一来是因为她娘告诉她,只要笼络夫君的心,外面的女人长得再美,也动摇不了她的地位。   京城里不是她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阮霁川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哪怕安阳阮氏的名号再响亮,阮霁川的官职再大,上面也有皇室压着。   若她想一直过得好,就不能像在临阳县那样放肆了。   二来就是无名知道她在意容貌后,一直在用各种话夸她。   有一次甚至说,若她喜欢谁的脸,他便能将那脸“送”给她。   不过春欢想到那样的场景,恶心得吐了。   后面好几天都没胃口。   阮霁川知晓后,并未多言,只默默寻来黛青胭脂,学会了在她眉间细细描画花钿。   一笔一划,专注而轻柔。   妆画好后,她对着镜子看去。   镜中人眉间一点嫣红,竟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虽还是那张脸,可身边人都说,这花钿如同是为她而生的。   这倒是让她对自己的脸多了几分满意。   不过虽然不准备毁了丫鬟的脸,但是春欢也没准备再让她们过得舒坦。   她直接吩咐管家,将府中刷洗恭桶的粗活派给了二人。   在两个丫鬟错愕而惨白的目光中,她由清叶搀扶着起身,回房歇息去了。   待到阮霁川自宫中回府,刚踏入前院,便见那两个丫鬟猛地扑跪在他面前,涕泪俱下地哀求。   “大人,求您开恩,收回少夫人的命令吧。”   “奴婢、奴婢实在做不了那等秽物活计啊!”   阮霁川面色平静地看向阮管家。   管家立刻示意身后仆役上前,将二人牢牢按住,随即向阮霁川请罪。   “是老奴疏忽,惊扰了大人。”   “她们原是老夫人三年前送来的丫鬟,一直安置在后院做些轻省杂活。今日少夫人重新安排了差事,她二人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跑来冲撞。”   “实是老奴管教不严。”   “大人放心,往后绝不会有这等事。”   自家大人有多看重夫人,他再清楚不过。   大人特意请了最敬重的外祖父主婚。   早在返京数月前,大人便寄来书信,将原先冷肃简洁的院子彻底改造了一番,撤去刀剑陈设,移入夫人喜爱的花草。   大人的寝居,更是处处换成女儿家宜用的软枕暖帐、明镜妆台......   阮管家照顾阮霁川多年,了解大人,若不是真正放在心上,大人又怎么会如此清楚夫人的喜好。   他的心中摇头,这两个丫鬟恐怕要遭殃了。   阮霁川听完,目光掠过地上颤抖的两人。   “既然少夫人安排的差事她们不喜,那就将她们发卖出去。”   “是。”   两个丫鬟闻言希望破灭,吓得瘫软在地。   她们被春欢指派去洗刷恭桶时,心中自是一万个不愿。   她们心知这位新夫人不喜自己差点成了大人的人,否则府中那么多仆役,为何偏偏只揪出她们二人。   二人私下商量,想着等大人回府,定要哭求一番。   她们毕竟是老夫人送来的人,大人总会顾念几分情面。   况且大人新婚不久,少夫人又有孕在身不便伺候,岂不正是需要她们的时候。   可谁能料到,大人竟连一句缘由都懒得问,直接要将她们发卖出府。   二人顿时后悔了。   留在府里,哪怕终日与污秽为伴,也好过被当作货物再次转卖。   谁知下一处会是火坑还是地狱。   “大人,奴婢错了,奴婢什么活都可以做。”   “大人,我们是老夫人送给您的,求您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饶我们一次......”   丫鬟的哀求声响起,阮霁川已经走远。   阮管家朝一旁小厮递了个眼神。   那两人面如死灰,就这么被一路拖走。   府上的丫鬟、婆子、小厮看在眼里,心中也皆是一凛。   老夫人送来的丫鬟,说发卖便发卖了,连半分情面都未留。   自此,再无人敢存半分侥幸。   往后在这府里,该听谁的、该看谁的脸色,众人心下都清楚。   春欢抵京已满十日,却始终在太傅府静养,未曾踏出府门半步。   此刻,户部尚书府正院厅内,继室夫人老安氏端坐主位,面色已隐隐发青。   下首坐着谢氏与安姨娘,二人晨起请安后便陪坐于此,等的正是那位迟迟未至的长嫂。   谢氏瞥了一眼婆母脸色,拢了拢袖口,轻声道:“母亲,大嫂到京城已有十日,说已经休养好身子,今日来府上拜见。”   “这日头都快晌午了,就是走路也该到了吧?”   她语带试探,见老安氏眉眼更冷,便适时住口,心底却翻涌着酸妒。   同样是阮家儿媳,那位长房大嫂却能独居太傅府,不必晨昏定省,更不用忍受婆母明里暗里的立规矩。   这都到京城十日了,也没来府上给婆母请安。   即便婆母并非大哥阮霁川生母,终究是上了族谱的继母,是长辈。   大哥官职再高,难道就能罔顾孝道?   今晨婆母特意吩咐,说那人今日会来请安,她才特意留下等着瞧。   可眼看一个多时辰过去,莫说人影,连个传话的丫头都没见着。   谢氏又等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   “母亲,您说,大嫂今日,还会来吗?”   老安氏没有回答谢氏的话,对着身侧的婆子吩咐:   “去门口看看,若那简氏还没有来,就派人去催一下。”   “是,夫人。”   老安氏对这继子的新妇所知甚少,仅从阮尚书口中听过几句零碎。   说是阮霁川在临阳县办案时识得的一个寡妇。   如今民风开化,寡妇再嫁倒不是什么问题。   听说那女人还比继子年长五岁。   长相也极为普通。   没有家世、没有长相,老安氏初闻时还暗自松了口气,心道阮霁川到底寻了个处处不如谢氏的。   直到从阮尚书口中得知,那妇人刚成亲就有了身孕。   再想到自己的亲儿子阮昌文,一妻一妾至今膝下无子嗣,而那小门小户出来的寡妇却这么快便怀上了。   老安氏心头那股憋闷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安姨娘与她沾亲带故,她不便多折腾,便只能将那股无名火尽数撒在谢氏身上。   “听闻大嫂是小地方来的,”安姨娘坐在一旁,声音柔柔弱弱地飘过来,“到底不知京中礼数呢。”   谢氏瞥了她一眼,未接话,只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安姨娘的目光却悠悠一转,落到了谢氏身后那个始终低眉垂首的杜棠盈身上。   眼底掠过愤恨。   昨日夫君居然让她告知红翡,不要再找这狐媚子的麻烦。   不过一个贱婢,也值得他这般上心。 第478章   “说起来,妾身曾听表哥提及,那位大少夫人,与二少夫人身后的丫头,竟是同乡呢。”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才搁下瓷盏,继续道:   “都是打临阳县那地方来的,可这命数哪,真是天差地别。”   谢氏闻言,抬眸冷冷扫了她一眼。   安姨娘却似未觉,仍自顾自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   “一个嫁给大少爷做正妻,风光无限,另一个却只能在咱们府里为奴为婢。”   她光顾着贬损杜棠盈,言辞极尽刻薄,却不想被谢氏抓住了话柄。   “安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做夫君房里的人......委屈了不成?”   “棠盈这丫头,过些时日可是要成为夫君房里的人。”   “你说她在咱们府上为奴为婢,这是看轻了夫君?”   一顶“轻视夫君”的帽子扣下来,安姨娘脸色微变。   谢氏却还不罢休,句句往阮文昌身上引,直说得老安氏脸色铁青。   被抬举的是她最厌的继子,被看轻的却是她亲生的儿子。   这无异于当众扇她的脸。   老安氏皮笑肉不笑地剜了安姨娘一眼,目光阴沉。   就在谢氏还要乘胜追击时,她厉声喝止:“谢氏,够了。”   谢氏见婆母仍在回护安姨娘,只得咬牙咽下未尽之言,不甘地闭了嘴。   厅内一时静得压抑。   老安氏先前派去打探的嬷嬷已去了半炷香工夫,座上几人的茶盏续了又续。   可今日的主角还是没登场。   “那简氏,究竟有没有将我这位婆母放在眼里。”   老安氏气得直拍桌子。   “来人,给我去霁川府上请人。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架子,连晨昏定省都敢怠慢。”   另一位颇得老安氏信任的婆子连忙上前,凑到她耳侧,用仅二人能闻的声量急急劝道。   ““夫人息怒,大少爷府上,咱们的人......怕是进不去。”   她声音压得更低,“您忘了,当年您想往里头安插人手,别说塞人,便是咱们亲自上门,那府门都未开过。”   “老爷知道后,还发了好大一通火。”   老安氏闻言,脸色一阵青白交加。   是了,她怎会忘记。   那继子的府邸,根本是铁桶一块。   当年她仗着继母身份想送几个丫鬟进去“伺候”,却连大门都未曾迈入。   后来她亲自登门,竟也被挡在门外,颜面尽失。   阮尚书知晓后,更是厉声斥她多事,叫她安分守己。   自那以后,她便明白,这继子她掌控不得,只能将手缩回尚书府这一亩三分地。   老安氏胸口堵着一口气,却只能生生咽下去。   若真派人去却连门都进不了,岂不是更丢脸。   安姨娘眼珠子转了转,心头顿时又有了想法。   “姑母,妾身倒有个主意。”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这叫棠盈的丫鬟是临阳县出来的,大少爷的夫人简氏也是出自临阳县。”   “不如让这丫头去请人,只说是大少夫人同乡,那边的人怎么也会给个面子吧?”   一直在谢氏背后垂目站立的杜棠盈,悄无声息地握掌成拳。   她岂会不知安姨娘是在借机折辱她。   可她一点不满都不能露出来。   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侍奉在谢氏身后。   不过对于他们口中的大少爷娶的妻子简氏。   她心中倒也有几分诧异。   对于这位大少爷,她听过不少传闻。   都说是龙章凤姿,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那官职比尚书大人还要高出一级。   更是深得陛下恩宠。   而这样一位各方面出色的大少爷,居然娶了个门户低的女子为正室。   让杜棠盈心中忍不住生出野心。   若她也能成为二少爷身边正经的姨娘,甚至......   只是不知,那位简氏,究竟是临阳县何处人氏?   “母亲,安姨娘这般热心,不如让她身边的红翡去请人?”   谢氏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这府上,是你们俩当家,还是我当家?”   老安氏眼皮一掀,声音沉了下来。   谢氏与安姨娘顿时噤声。   “当然是母亲。”   “肯定是姑母您当家。”   老安氏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杜棠盈。   “你既出自那临阳县,可曾听过有谁家的夫人姓简,是个寡妇?”   之前杜棠盈从未将大少夫人简氏与简春欢想到一起。   在老安氏说出简姓的夫人还是个寡妇时,她浑身猛地一颤。   她大哥杜城去世后,那简春欢不正是个寡妇?   想到这,她脸上忍不住浮现异色。   很快,她告诉自己,不可能。   那简春欢跋扈恶毒,临阳县谁人不知?   大少爷怎么可能会娶那样品行有瑕的女人?   可心口却止不住地慌乱起来。   她走到厅中跪下,将脸深深埋下,借以遮掩神情。   “禀夫人,奴婢所知临阳县姓简的人家中,较为出名的唯有县太爷之女丧夫寡居。”   她努力克制声音中的恨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知道的消息说出来。   “县太爷的女儿?那应该不是,霁川娶的妻子,家中并无官身。”   这也是阮尚书极为不满意的。   他不介意长子娶寡妇,却极为介意他娶了个家中皆是白身的寡妇。   不过阮尚书同样管不了长子,有气也只能在尚书府里发作。   “姑母可知那大少夫人闺名?”   老安氏蹙眉回想,她倒真听阮尚书提过一次,说那名字俗不可耐。   “好像叫简春......”   下方,杜棠盈的心骤然提起。   一个“春”字让她再也克制不住恨意。   她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叫简、简春欢应该。”   老安氏终于想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名字极为普通,阮尚书说过一次后,老安氏默念一遍,在心中笑了一下,便轻易地记了起来。   简春欢?   杜棠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   临阳县还有第二个简春欢吗?   她不知!   可她心中的那股强烈的预感在告诉她。   大少爷娶的妻子简氏春欢,很可能就是她那个大嫂简春欢。   不,不可能......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临阳县那般大,怎会没有同名同姓之人.   可越是如此想,心却越往下沉。   因为迫切地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简春欢。   杜棠盈抬起头,声音竭力维持平稳。   “夫人、二少夫人,奴婢去门口看看,也好唤张嬷嬷回来伺候。”   老安氏瞥了眼天色,已近午膳时分。   料想那简氏今日是不会来了。   便随口道:“去吧。” 第479章   杜棠盈垂首起身,退出厅外。   一离开众人视线,她脚步便快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朝府门方向去。   到了门口,只见张嬷嬷正站在阶前,顶着日头伸颈张望,额上已沁出汗珠。   杜棠盈刚要上前唤她回去,却见张嬷嬷脸色忽地一肃,提着裙摆快步迎下台阶。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尚书府门前。   车帘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起,露出一张清隽如画的侧脸。   杜棠盈呼吸一滞。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   通身都是疏离又矜贵的姿态。   眉目如墨,鼻梁高挺,唇线却温和,一身青色常服衬得他清贵如谪仙。   二少爷已是她见过顶好看的男子,可在此人面前,竟都要黯淡几分。   她听见张嬷嬷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大少爷。”   那被唤作“大少爷”的男子并未看她,只微微侧首,对着车内温声道:   “欢欢,尚书府到了,慢些,我扶你下来。”   “到了吗?”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只这一声,杜棠盈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凝结住。   那声音,她熟悉到骨髓里,甚至令她身体本能地颤抖。   她下意识地往门边石狮后一缩,将自己藏进阴影里,目光却死死锁住那辆马车。   帘子被彻底撩开。   先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上男子伸来的掌心。   随后,一张脸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有些平凡的脸,可眉眼间却流转着一种被娇养出来的妩媚。   尤其是眉间的花钿,似点睛之笔,将她整张脸衬得活色生香。   杜棠盈瞳孔骤缩,她死都不会忘记这张脸。   哪怕它如今被精心描画,哪怕它透着从前未曾有过的光彩。   那是简春欢。   时隔一年多,她竟在这样的情形下,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仇人。   她是尚书府里一个卑微低贱的丫鬟。   而简春欢,却成了被大少爷捧在手心、高高在上的夫人。   她眼睁睁看着那位清贵的大少爷,伸手揽住了那恶妇的腰。   “欢欢,可是身子不适?”   他声音低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若觉得难受,我们便先回府。”   “既然都来了,哪能这么快就走?”   简春欢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骄纵,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哪怕嫁入这般门第,她竟丝毫未收敛那股嚣张气焰。   而大少爷,并没有介意她话语中的冲撞。   反而全心全意,为她的身体着想。   “那好,你若有不舒服便及时告知我。”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揽着她的腰,走进了尚书府。   张嬷嬷在阮霁川和春欢下车后,便已慌慌张张跑回去禀报。   只有杜棠盈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心中好不甘心。   她想给母亲和大哥报仇。   可如今,她和仇人的身份拉得越来越开。   她还有机会报仇吗?   想到这,杜棠盈便越发痛苦。   陷入了绝望之中。   正院内,老安氏听完张嬷嬷的回禀,面色变了又变。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给那简氏一个下马威。   让简氏在外面站上一炷香,才肯放她进屋。   可一听说阮霁川竟亲自陪着同来,那点子心思顿时散了。   这简氏,看来深得她那继子的心。   老安氏只能强压怒火,挤出一脸僵硬的笑,等着二人进来。   可左等右等,从正门到她的院子,明明不过一盏茶的路程,那二人却硬是磨了近一炷香还未露面。   在三人脸色都不好的时候,阮霁川和春欢终于走到门口了。   春欢虽然怀着孕,却并不是走一步就要歇三步。   她知道这老安氏是阮霁川的继母,便没准备给她面子。   继母对继子能有几分真心?   阮霁川如今是她的夫君,是她腹中孩儿的父亲,她当然得向着自己的人。   这不慢悠悠地和阮霁川在尚书府的花园逛了一圈,不慌不忙的走到老安氏的院子。   一进门,便见上首坐着个面色苦沉的妇人,想来便是那位继母。   而下方,两位年轻妇人,一左一右坐在椅子上。   左边那位衣着端庄华贵,面容却板正冷硬,瞧着便让人心头不畅。   右边那位一身素白衣裙,头上只簪了支白玉钗,弱柳扶风似地坐着,眉目间尽是矫揉之态。   “给夫人请安。”   春欢手抚着肚子,语气漫不经心。   腰身笔直,连膝都未弯一下,显然未将这位婆母放在眼里。   “我腹中有夫君的骨肉,不便弯腰行礼,请夫人见谅。”   她话说得轻飘,姿态却半分未软。   一旁扶着她的阮霁川,目光自始至终未落向老安氏,只专注地看着春欢。   老安氏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谢氏与老安氏一荣俱荣,此刻自然要站出来。   “大嫂,母亲与我等一早便在此候着,这一等便是近两个时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几百里外赶来的。”   她的话刚说完,阮霁川的目光便扫了过去。   仅仅只是一眼,便让谢氏心头骤然一寒。   仿佛那目光下,下一秒她就会成为死人。   谢氏脊背发凉,赶忙改口。   “不、不过......大嫂有孕在身,晚些也是情有可原......”   春欢并不将这些女眷放在眼里。   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经验,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只要掌握好能做主的男人,其他人再不满、再不甘心,也只能乖乖忍下那些憋屈。   她母亲是妾室,可因着父亲偏爱,连正室王氏也奈何不得。   而显然,这尚书府此刻能做主的人,是自己身边的人。   她很没诚意地给几人解释。   “倒不是我故意想晚来请安,是夫君不放心我们母子,非要我等他下朝后,陪我一起过来。”   她偏头瞥了阮霁川一眼.   “我总不好违背夫君的意愿。”   阮昔也教过春欢,在夫妻相处中,偶尔可以占上位。   可在外人面前,总要给足自己夫君颜面。   春欢便将自己一早打定主意要他陪的事,轻巧推成了“他不放心”。   阮霁川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自然知道春欢不是肯吃亏的性子。   不过他也确实不放心她独自来这尚书府。   只是这话由她这般说出来,倒让座上另外三个女人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第480章   春欢今日特意走这一趟,自然不是为了虚情假意地请安。   她懒得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   “夫人既是我婆母,按礼数也该给新妇一份见面礼才是。”   老安氏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理直气壮伸手讨要东西的人。   可目光触及一旁静立的阮霁川,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头。   “自然......是该给的。   她勉强扯出个笑,吩咐身侧婆子。   “去我妆匣里,取那对金葫芦耳坠来。”   不多时,嬷嬷捧来一对沉甸甸的金坠,样式古朴,分量倒是实在。   老安氏递过去,心想这总该打发了吧。   谁知春欢接过来只瞥了一眼,便随手搁在茶几上,脸上那点敷衍的笑也淡了。   “这金坠款式老气,我年纪轻,戴着不相称。”   她目光落在老安氏腕间。   那儿戴着一只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镯,水头极足,光泽温婉,一看便是好东西。   “夫人,”春欢抬手指去,语气轻飘飘的,“这金坠样式过时了,瞧着笨重,不如将您手上这玉镯给我吧。”   老安氏脸色骤然僵住。   这玉镯是她嫁妆里最贵重的一件。   她是想等将来有了嫡孙,再传给孙媳作传家信物。   此刻被春欢当面点着要,她当然不想给。   偏生春欢见她不动,唇角一勾,慢悠悠添了把火。   “原以为夫人出身大家,最是大方体面。没想到,连只玉镯都舍不得给继子媳妇。”   “莫不是夫人与父亲并非一条心,连对待晚辈的心意都要分个亲疏远近?”   这话说得刁钻,句句往老安氏心窝里戳。   座下谢氏与安姨娘皆屏息低头,不敢作声。   老安氏气得浑身发颤,却见阮霁川始终神色淡漠,并无开口阻止之意。   她只能咬紧牙关缓缓褪下了腕间那枚玉镯。   镯子离腕时,她手都在抖。   春欢却已自然地伸手接过,眉眼一弯。   “多谢夫人。”   转手就递给阮霁川。   “用帕子包好,回头再给我。”   她没打算戴一个老婆子的东西,不过这东西看着贵,到时候卖银子也是极好的。   至于那对金葫芦耳坠,春欢也没浪费。   她拈起来,笑吟吟地看向谢氏。   “二弟妹,这坠子虽不衬我,倒与你端庄气质正相合。今日初见,便送与你作见面礼罢。”   谢氏胸口一堵。   方才还说这金坠“老气”,转眼就说与她“相合”,分明是在羞辱她。   可迎着阮霁川静默的目光,她只能扯出笑,双手接过。   “多谢大嫂。”   金坠既送,春欢自然要收回礼。   她笑得越发明媚起来:“既收了礼,二弟妹可给我这大嫂备了什么回礼?”   “咱们妯娌头一回见,总该有来有往才是。”   谢氏只得将颈上的珠串摘了下来,强颜欢笑。   “今日来不及准备,便用这做见面礼。”   春欢接过,顺手掂了掂份量,这才满意。   一旁安姨娘早已将身子缩了又缩,恨不得隐进椅子里。   春欢扫了她一眼,见她一身素白,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首饰也无,便也失了兴趣。   下一个目标,自然是那位未曾露面的公公。   不过向公公讨要见面礼这种事,自然该由阮霁川出面。   她轻抚小腹,对阮霁川柔声道:   “我有些乏了,想去你从前住的院子歇歇。”   阮霁川会意,将她安置妥当后,便去前院见了阮尚书。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带回一叠契纸,皆是阮尚书咬牙拿出来的“心意”。   “父亲给的,”他将东西递到春欢手中,语气平淡,“说既是新妇入门,总该有些体己。”   春欢翻开一看,是京郊两处田庄、城内三间铺面的地契房契。   她脸上都是笑意。   这一趟尚书府之行,可谓无本万利,赚得盆满钵满。   经此一遭,老安氏、谢氏几人算是彻底怕了。   往后莫说催她来请安,便是听见“简氏”二字都要心口发紧。   在他们心中,那简氏小门小户出身,和土匪没什么两样,喜欢直接明抢。   很快,春欢喜奢靡好挥霍的名声,在京城传开。   如今谁人不知,那位太子太傅阮大人的夫人,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主儿,看中的东西从不论价,只管收入囊中。   茶楼酒肆、绣坊银楼,处处都有她的传说。   杜棠盈每每听见这些议论,都恨得浑身发颤。   简春欢能有什么钱?   那些哗哗流出去的银子,分明都是杜家的。   是她杜家祖祖辈辈积攒起来的家业。   如今这些银钱竟成了仇人肆意挥霍的底气。   简春欢在京城挥洒的每一份银钱,都沁着杜家的血,沾着她母亲和兄长的冤屈。   可她只能死死忍着。   如今的她,不过是尚书府里一个卑微的丫鬟。   即便冲出去嘶喊真相,除了暴露自己,白白送命,根本伤不了那人分毫。   她只能将滔天的恨意死死压入心底,藏在暗处,等着合适的机会报仇。   不久后,春欢平安诞下一女,取名阮锦玉。   消息传至尚书府,老安氏喜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两个月来,她日夜悬心,唯恐春欢一举得男,生下阮家的嫡长孙。   为此,她日日跪在佛堂,求佛祖保佑春欢生女,更是勒令谢氏与安姨娘一同拜佛求子。   如今心愿得偿,她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当即唤来儿子房中的女眷。   正妻谢氏、姨娘安氏,以及通房杜棠盈与红梅。   红梅是在杜棠盈及笄前一个月,老安氏以“好生养”为由塞进阮昌文房里的。   可惜阮昌文不喜她木讷,极少踏足其屋。   杜棠盈及笄,正式开了脸,明显更得阮昌文青睐。   不过安姨娘手段多,每月总能以装病、撒娇等法子,从旁人那里分走阮昌文近半的时间。   杜棠盈则显得懂事许多,善解人意,温柔小意,渐渐成了阮昌文的解语花。   阮昌文本就爱她颜色,见她这般体贴,待她也越发不同。   从最初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到后来会为她警告安姨娘注意分寸,再到如今,若杜棠盈与安姨娘起了争执,他已能依据对错,做出相对公平的判断。   这一切,在旁人看来已是天大的进步。   可对杜棠盈而言,还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如大少爷对简春欢那般毫无保留的偏宠,是将她真正放在心上,甚至能为她对抗一切的勇气。   只是眼下别无他路,她只能耐着性子,一步步朝那目标而去。   此刻,听闻春欢产女,杜棠盈下意识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掠过一丝幽光。   当老安氏吩咐她们尽快为阮昌文开枝散叶时,杜棠盈缓缓站起身,面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怯。   “夫人,妾身这些日子身子......似有些异样。” 第481章   她顿了顿,仿佛有些难为情,却又鼓足勇气抬起眼.   “奴婢,好像有了二少爷的骨肉。”   此话一出,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有人惊,有人喜,有人妒恨。   最高兴的莫过于老安氏。   刚听闻简氏生女,转头便得悉儿子房中人有孕,简直是双喜临门。   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声音都透着喜气。   “好!好!棠盈,若真有了昌文的骨肉,那可是我们阮家的大喜。”   与她的欢欣截然相反,安姨娘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她死死盯着杜棠盈依旧平坦的小腹,恨不得将里面的东西挖出来,塞进自己肚子。   谢氏则是惊中带喜。   惊的是这丫头开脸不过数月竟有了动静。   喜的是夫君一脉终于有望延续子嗣。   她与阮昌文成婚三年,安姨娘进府也不短了,二人始终未有消息。   这丫鬟肚子里若真有了,便是夫君的第一个孩子。   不过,谢氏更害怕是白欢喜一场。   此刻见老安氏喜形于色,便默默将“找大夫看过没?”这些话咽了回去。   她不提,自然有人忍不住。   安姨娘扯出个僵硬的笑,声音尖细。   “姑母,她这肚里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   “可别到头来是场乌龙,平白惹人笑话。”   这话像盆冷水,泼得老安氏笑容一僵。   她没好气地瞪了眼安姨娘。   “呸呸呸!净说些晦气话。”   转头看向杜棠盈时,又换了副慈爱面孔。   “棠盈你放心,只要诊出是真有了,我便做主,将你抬作姨娘。”   老安氏沉浸于儿子有了子嗣的喜悦中,完全没顾及儿子正房和她那侄女的心情。   谢氏原本对于杜棠盈怀孕的事是高兴的,此刻听婆母说要将她升为姨娘,嘴角的笑意彻底凝固。   她原打算着,若杜棠盈真生下孩子,不论男女都抱到自己名下抚养。   一个通房所出,记在正室膝下是抬举。   可若杜棠盈成了姨娘,便有了亲自抚养的资格,再想抱孩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谢夫人恩典。”   杜棠盈道谢。   老安氏喜不自胜,当即吩咐身旁婆子。   “快,快去请府医来!”   不多时,府医匆匆而至。   府医把完脉。   “禀夫人、二少夫人,棠盈姑娘脉象圆滑如珠,确是喜脉,已有两月有余。”   “好,好极了。”   老安氏高兴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给府医封上重重的诊金,今日在场伺候的,每人赏一两银子沾沾喜气。”   她又唤来自己的贴身嬷嬷:“去,就在府门口守着,昌文一回来,立刻把这好消息告诉他。”   阮昌文刚踏进府门,那嬷嬷便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恭喜二少爷,棠盈姑娘有喜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当然也极为重视。   原本打算先去安姨娘院中的脚步立时转了方向,朝杜棠盈的屋子去。   “棠盈,”他进门便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欢喜,“辛苦了,真是辛苦你了。”   得知母亲已赏下首饰衣料,阮昌文也从自己私库里取出一匣银子、几匹上用的云锦并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作为赏赐。   “你如今身子要紧,缺什么、想吃什么,只管开口。”   晚膳时分,他自然留在了杜棠盈屋里。   安姨娘遣人来请,借口身子不适,也被他淡淡回绝。   “既不舒服,便好好歇着,我今日不得空。”   此刻在他心中,再没有什么比杜棠盈腹中的孩子重要。   自那日后,杜棠盈便在尚书府中静心养胎。   除了仔细护着腹中胎儿,她更花心思经营与阮昌文的情分。   时而温言软语,时而细心体贴,偶尔流露几分因孕事而来的脆弱依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阮昌文来看她的次数愈发多了。   有时即便只是坐坐,喝盏茶,说几句闲话,杜棠盈也能让他觉着舒心自在。   她从不主动提及安姨娘的刁难或谢氏的敲打。   这般懂事,让阮昌文对她更是怜惜。   另一边,太傅府的满月宴也闹出了一件大事。   阮锦玉满月这日,阮霁川对这长女极为看重,前院宴请了朝中诸多同僚,热闹非凡。   春欢则抱着小锦玉在后院,招待各位大人的家眷。   说是招待,实则是那些夫人、小姐们依次上前,瞧一眼襁褓中的婴孩,再将备好的贺礼奉上。   因着阮霁川的权势,无论这些女眷心中作何想,面上皆是笑意盈盈,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   春欢容貌不过中人之姿,硬是被夸成了“气度不凡”“眉眼含韵”。   更多的赞誉自是落在小锦玉身上。   “瞧瞧这眉眼,才满月便这般灵秀,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阮大人那般才华,小千金日后必是才情出众......”   “这通身的气度,可真真是随了阮大人了......”   ......   春欢听得心中高兴。   她的女儿,她自是疼爱。   即便小锦玉将来相貌平凡,她也会将所能给的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孩子面前。   正是一片和乐之际,一道带着明显讥讽的女声响起。   “不过是个女孩儿罢了,容貌也未曾继承阮大人半分。”   原本热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大理寺卿家的嫡次女慕珊。   她自幼倾慕阮霁川,却始终未敢表露心迹。   哪知心中明月竟娶了一个样貌家世皆不如她的女子。   今日听着众人对春欢母女的吹捧,那股积压的不甘与妒意终是冲破了理智。   她话一出口,身旁的母亲便急急扯她衣袖。   慕珊却恍若未觉,继续道:   “这小千金的长相,倒是十成十随了夫人,怎就这般寻常?”   字字句句,皆是贬损的话语。   慕夫人的脸色已青白交加,见女儿越说越不像话,忍无可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一声脆响,打得慕珊偏过头去。   “还不闭嘴,给阮夫人赔罪。”   慕夫人厉声呵斥,随即转向春欢,勉强挤出笑容。   “阮夫人恕罪,小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回头我定好生管教......”   春欢却未看她,目光只冷冷落在慕珊那张逐渐红肿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丝危险的弧度。 第482章   她原本就极易憎恶那些议论她容貌的人。   而慕珊,不仅精准踩中了她的逆鳞,更将矛头指向了她心头另一块软肉。   春欢便没打算放过她。   她将怀中婴孩轻轻交到清叶手中,缓步朝慕珊走去。   慕珊并没有察觉到危险即将到来,竟还昂着下巴,眼底带着不知死活的挑衅。   下一秒,只见春欢原本垂落在袖中的手抬起,极快地抚摸了慕珊的脸一下。   一股强烈的刺痛感从慕珊脸上传来。   一道从眉眼到下颌被刺穿的伤口,赫然出现在慕珊脸上。   原本寂静的场面顿时被慌乱取代。   好好的一场满月宴,彻底闹大了。   事后,京中众人皆以为阮霁川必会严惩妻子,押着她去大理寺卿府登门请罪。   连在尚书府养胎的杜棠盈听闻消息,也忍不住心中快意。   简春欢果然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毒妇,终于又对无辜女子下手了。   杜棠盈原以为此次可以让简春欢受到惩罚。   毕竟她这次当众毁的是从三品官员的女眷容貌,天子脚下作恶,哪怕是阮霁川有心包庇,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吧。   她暗暗盼着。   此事闹大,阮霁川扛不住朝野压力,不得不将那毒妇休弃出门。   到那时她就有机会,为家人报仇。   这份隐秘的兴奋,却只维持了一日。   第三天早朝,阮霁川将一叠密奏呈至御前。   里头桩桩件件,皆是大理寺卿慕大人贪赃枉法的铁证。   龙颜震怒。   慕大人被当场夺去官服,押入诏狱。   慕家满门下狱,尽数判了流放。   此事之后,皇上亲口夸赞阮夫人胆识过人,并赐给了她诰命的头衔。   知道春欢非但没有得到任何的惩戒,反而得到嘉奖的杜棠盈气得将手里的绣绷狠狠砸在地上。   可那一腔愤恨无处宣泄,竟尽数反噬回她自己身上。   腹中立刻绞痛起来。   她脸色煞白,扶住桌沿,慢慢瘫倒在地。   她想到当初简春欢流产时的场景,心中害怕了。   忙喊外间的丫鬟。   丫鬟听到声音后,忙将她扶上床。   府医被匆匆请入。   诊过脉,府医叮嘱。   “胎气已动,须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动气、劳神、忧虑过重......否则,腹中胎儿恐有滑落之险。”   杜棠盈躺在榻上,满心都是后怕。   她当然明白肚子里这个孩子的重要性。   送走府医,老安氏与谢氏也赶了过来。   老安氏沉着脸,话里话外敲打她。   说她肚子里是阮家的骨肉,由不得她任性糟践。   谢氏则温声细语,劝她“莫要多想”“养好身子最要紧”。   安姨娘也来了。   她嘴里说着“棠盈妹妹可要保重身子”,眉梢眼角却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目光落在杜棠盈隆起的小腹上,恨不得这孩子已经流掉了。   阮昌文知道她动了胎气后,叮嘱她少思虑,多为腹中的孩子着想。   *   这日,春欢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   清枝上前伺候她穿衣服,便看见她身上多出来的痕迹。   那些浅淡的,是阮霁川印下的。   而颜色更深的,是昨夜无名回来讨要的奖励。   哪怕是无名,也都克制着,没做到最后一步,只是微微尝了个鲜。   毕竟从春欢怀孕到生产坐月子,他已经素了很久很久。   春欢梳洗打扮好后,去小锦玉的屋子,走向摇篮。   便看到那里多出来一串风铃,悬挂在摇篮前方。   一阵风吹过,那风铃便响动起来。   等晃动停歇下来,春欢的视线落在梅花图案上。   那东西打磨得极为光滑,用红绳串成五瓣。   可春欢一眼便认出,那是手骨。   五根,齐根截断,由大及小,拼成一朵初绽的梅花。   指节纤细,是女子的手。   她伸手拨了一下,叮,很脆。   春欢嘴角浮现出笑意。   她想起昨夜无名回来时身上散发的血腥味,以及他讨要奖励的事,便对风铃的出处有了答案。   昨夜,无名去了地牢。   慕珊蜷在角落里,脸上的刀口还缠着白布,整个人精神已经出现了恍惚。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居然会害了自己全族。   想起家人的咒骂,他们指责她不该害了全家。   诅咒她!   唾弃她!   那些曾经疼爱她的人,变成了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慕珊就忍不住崩溃的尖叫。   她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一遍遍说着不是我......   牢门被打开,然后有人走了进来。   那黑色的靴子停留在她的前面。   她瑟瑟发抖起来,慢慢抬眼看去。   当看见眼前这张脸是阮霁川时,她眼底的害怕被高兴取代。   “阮大人。”   “您是来救我的吗?”   她朝着前扑去,却扑了个空。   不过却并不灰心。   满心期盼着他是来接她出去的。   那身影蹲下身,离她很近。   不过他却并没有看她。   而是落在撑地的那双手上。   纤细修长的手指,一看就可以做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无名的眸色渐渐变得晦暗。   他蹲下身。   “欢欢不喜欢你的脸。”   “不过,你的手刚好能给锦玉做一串风铃。”   慕珊对上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顿时反应过来,他不是在救自己的。   她尖叫着往后退,将双手藏入袖子。   可常未从无名的身后走了出来......   随即牢狱中响起一声惨叫。   *   春欢是在阮昌文儿子周岁宴的那一天,见到的杜棠盈。   那时候的杜棠盈,春风得意。   因为身为阮昌文长子的母亲,她在阮府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安姨娘。   曾经被安姨娘和红翡刁难,只敢低眉顺眼默默忍受的她,开始了回击。   老安氏看在眼里,只作不见。   只要不伤及安姨娘的性命,这点小打小闹,她懒得管。   谢氏冷眼旁观,起初还庆幸安姨娘终于被压了下去。   可很快她便发现,杜棠盈比安姨娘更难对付。   她曾试探着向阮昌文开口,想将焕儿抱到正院抚养。   阮昌文想也没想便回绝了:“孩子跟着生母才好。”   不过杜棠盈到底未曾对她这个正室夫人挑衅。   谢氏只能将这份憋屈咽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丫鬟上位总比和阮昌文有情分的表妹得宠要好。   杜棠盈再得宠,到底还是个妾。 第483章   杜棠盈抱着肉嘟嘟的儿子,听着一旁女眷恭维她“好福气”“焕哥儿真壮实”,唇角笑意愈深。   “棠盈,过来。”   阮昌文的声音穿过人群。   她抱着孩子应声过去,走到跟前。   然后她整个人呆住。   简春欢站在那里,四载光阴不曾在她脸上留痕,反倒养出一身从容的贵气。   她身侧是阮霁川。   他淡淡抬眸,那眼神便给人压迫感,不敢直视。   “把焕儿给大哥大嫂瞧瞧。”   阮昌文笑着道。   杜棠盈这些年一直都避着和春欢见面。   只要知道有春欢的场合,她是尽量都不去。   加上春欢很少参加那些宴会,她们一直都不曾见面。   哪曾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对上。   她下意识将孩子抱紧了几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春欢听见“棠盈”这个名字,只觉有些耳熟。   四年前的人,她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可目光落在面前那女子脸上时,她顿住了。   那张脸生得极美,此刻却神色僵硬,眼底隐隐有压不住的情绪翻涌。   不是敬,不是惧,是一种极力克制却仍要溢出来的异样。   她从抱着孩子的女子身上,感觉到了恐惧。   春欢想:她在怕我。   “大哥、大嫂,这是我长子的母亲,棠姨娘。”   阮昌文并没有察觉到氛围的不对劲,伸手将杜棠盈往近前带了带。   “焕儿生得壮实,棠姨娘养得好。”   “对了,棠盈,我觉得你也是临阳县的人对吧。”   他说得越多,杜棠盈的神色便愈僵。   怀里的孩子似也感受到母亲的不安,扭着身子哼唧起来。   “妾身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杜棠盈的声音抖得厉害。   不等阮昌文应声,她已将孩子匆匆塞进他怀中,胡乱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杜棠盈疾步穿过回廊,一直走到花园深处那株紫藤架下,才扶住石柱,大口喘息。   她攥紧袖口,强迫自己平复心跳。   她不知道刚刚简春欢有没有认出自己。   她告诉自己,那人不一定会记得她。   就算记得,又能如何?   自己没有寻仇,没有碍她的事,她们早已是两不相干的人。   她如今是尚书府的人,二少爷长子的生母,是上了阮家族谱的棠姨娘,不是当年那个任人践踏的孤女。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可心中的慌乱感却没有减弱。   她的神经绷紧,都未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   一只手落在她肩头,她浑身一颤。   “杜棠盈。”   “好久不见。”   杜棠盈额角冒出冷汗。   她卖身到阮府后,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自己从前的姓氏。   府中上下唤她“棠姑娘”“棠姨娘”,没有人知道她姓杜。   此刻肩头那只手并未用力,却压得她脊骨发颤。   她缓缓转过身。   春欢就站在她面前。   她并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杜棠盈,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物件一般。   “我从不知道,你竟也在京城。”   “比我入京还早呢。”   春欢笑着说道,仿佛和一个旧相识在叙旧。   她将杜棠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身绫罗、那支金钗、那张惊惧交加的脸上依次落过。   “你也真是的,若早和我相认,那我们这对前姑嫂不是能好好叙叙旧吗?”   一滴汗从杜棠盈额角滑落。   她根本不信这个女人嘴里的任何一个字。   “怎么?”春欢歪了歪头,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棠盈这是太高兴了,都说不出话了?”   她抬起手。   那手指纤细如玉,在日光下莹润好看。   杜棠盈猛地后退两步。   脊背撞上紫藤架的石柱,才不得不停下。   她知道这只手做过什么。   这张脸底下,藏着一个会笑着毁人容貌、取人性命的恶魔。   杜棠盈害怕她会毁了自己的脸。   春欢收回落在半空的手,眉间浮起一丝淡淡的不悦。   “棠盈,嫂子想与你亲近亲近,你怎的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   “今日是你儿子的周岁宴,倒让我想起了......我那未出世的孩儿。”   “他没有你儿子幸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被你这个姑姑给害死了。”   若不是今日遇到了杜棠盈,春欢这些年可是一次都没想起来那个被她故意流掉的胎儿。   不过她喜欢用这些话来刺激杜棠盈,看着她恐惧不安的模样。   春欢承认,从认出杜棠盈开始,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这个女人。   对于不喜欢的人,春欢向来不会让那人好过。   欣赏完杜棠盈恐惧中夹杂着痛苦的表情,春欢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   春欢趴在榻上,衣襟半解,露出一截莹白的脊背。   清枝跪坐一旁,手上蘸着香膏,正小心地往那细腻的肌肤上涂抹。   那香膏是阮姨娘按着月和书信一起,让人从临阳县送来的。   春欢闭着眼,喉咙里偶尔溢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阮霁川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滞涩。   不是没见过。   成亲数年,这张榻,这个人,这具他早已熟悉的躯体。   可此刻,仅仅是这一个俯卧的姿态,仅仅是这样一片半遮半掩的背脊.   让他想起了他们的第一面。   不是街市对峙时那双盛满恶意的眼。   而是更早,他不知她。   是无名的那一面。   温泉池旁,水汽氤氲。   她也是这样背对着他,伏在池沿。   那夜是无名动的心。   也是他......   阮霁川的眸色渐渐深了下去。   清枝先察觉到了异样,回头看见他,连忙起身行礼。   “大人。”   春欢懒懒地撑起半边身子,回头瞥了他一眼,又趴回去,声音带着被伺候舒坦后的慵懒。   “回来了。”   阮霁川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清枝身侧停下。   “我来。”   清枝微怔,看了一眼春欢,见自家小姐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反对,便乖觉地将香膏放在榻边矮几上,垂首退了出去。   阮霁川在榻边坐下,取过那香膏罐子。   修长的手指没入膏体,蘸取了一点。   掌心贴上她肩头。   香膏化开,顺着肌理的走向缓缓延展。   他涂得很慢,慢得像在丈量每一寸属于她的弧度。   指腹擦过她边缘时,她轻轻颤了一下。   “痒。”   春欢嘟囔了一声。 第484章   阮霁川放轻了力道。   可手却并未从那片莹.白上移开。   相反,他低了些许。   呼吸落在她后颈,若有似无。   春欢没动。   他的指尖顺着脊.背往下滑,一寸,再一寸。   春欢的呼吸渐渐不再平稳。   她依旧趴着,脊背的线条却一点一点绷紧。   他的手指停在她腰.窝处。   那里有一小片肌肤比别处更敏.感。   他的指腹只是轻轻按下去,她便忍不住咬住了下唇。   “阮霁川......”   他没有应。   他的指.腹仍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却也没有离开。   就那样贴着。   她听见他的呼吸。   比方才重了。   春欢翻过身,衣襟散得更开,她浑然不觉,只抬手勾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低。   她仰着脸看他,眼尾洇开一抹薄红,似笑非笑。   “表弟。”   她轻轻唤他,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   “你涂香膏的手艺,比清叶差远了。”   表弟。   这称呼从她唇齿间漫出来,像羽毛搔过心尖。   阮霁川的眸色沉了下去。   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含笑的眉眼缓缓滑落,停在那唇上。   他不说话。   他一向如此。   越是被逗弄,越是沉默。   可春欢看得分明。   那素来清润温和的眉目间,此刻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碎裂开来,露出底下幽深得不见底的东西。   她爱极了他这副模样。   若是无名此刻占据了这副身躯,定会顺着竿子爬上来,低沉着嗓子求“表姐怜我、给我......”,一边求一边将人往怀里揉。   无名在情.事上永远懂得如何为自己谋利。   有时候他贪得太甚,连春欢都觉得招架不住。   可阮霁川不一样。   他将所有翻涌的暗流都压在那双沉静的眼睛底下,越是心潮起伏,越是不动声色。   春欢偏偏喜欢戳破这副沉静。   她抬起指尖,轻轻点在他抿紧的唇角,划过那道绷直的弧线。   “表弟,”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懒懒的,“你怎么不说话?”   阮霁川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   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指腹慢慢摩挲过她腕间那截细嫩的皮肤。   他低下头。   不是吻她的唇,是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呼吸交缠。   很近。   近到她能在他眼底看见自己。   “.....表姐。”   他唤她。   声音沙哑。   春欢一怔。   她之前也逗弄过他。   床笫之间,私下无人时,她喊过无数声“表弟”,看他眉心微动,看他抿紧唇角,看他明明心潮翻涌却偏要装得不动声色。   可他从未这样唤过她。   当年在简府,他化名阮时卿寄居篱下,她瞧不上这个来历不明的“破落户”。   他守礼,寡言,见了她便垂眸,规规矩矩唤一声“三小姐”。   如今这“表姐”更像是某种爱称。   对于阮霁川这个克制的男人来说,这是他很难说出口的话。   至少,春欢承认,明明是同一张脸,可在阮霁川口中听到,比无名一连串的表姐要更让她心潮澎湃......   春欢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逗弄的笑。   是另一种。   她的手指落在他喉结上。   轻轻划过。   阮霁川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表弟,”她的声音懒懒的,却带着钩子,“你方才唤我什么?”   他没答。   他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手指游走的地方。   春欢的手继续往下。   “再唤一声。”   阮霁川抬眼看她。   那双素来清润的眼眸,此刻沉得看不见底。   “欢欢。”   他低声道。   春欢摇头。   “不是这个。”   阮霁川沉默。   她分明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春欢如愿听见。   “表姐。”   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春欢弯起眉眼。   她满意了。   可她的手重新一路朝上,落到阮霁川的唇上。   先是细细描摹着,然后她轻轻探.入。   指腹擦过他的齿关。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任由她的指尖在他唇齿间游走。   春欢看着他。   看他眉心那一点极力压制的悸动,看他眼底那些快要压制不住的暗潮。   她喜爱他此刻的模样。   明明想要,却偏要忍着。   明明心潮翻涌,却仍端坐如松。   她想看他更忍不住些。   春欢收回手,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   衣襟从肩头滑落,她浑然不觉。   她抬头向上仰着脸,隔着半寸的距离看他。   呼吸交缠。   她的唇几乎贴着他的唇角,却不落下去。   “阮霁川。”   她唤他的名字,像蜜糖一样,藏着诱惑。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唇上,眼睫却轻轻颤着。   “你想不想......”   她话未说完。   他抬起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   然后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闭上眼。   “想。”   他低声道。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春欢弯起唇角。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下一秒,阮霁川揽住她的腰,将人抱了起来。   春欢没有挣扎。   她任由他将自己放倒在榻上,任由他俯身靠近,任由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   在他即将吻下来的那一刻,她抬起脚,稳稳落在他的腰侧。   将他推远。   阮霁川停住了。   他垂眸。   目光顺着她莹白的小腿缓缓滑下,落在她那只脚上。   她的脚很小。   脚背细薄,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蜿蜒。   此刻微微用力。   对阮霁川来说,不疼。   微微有些痒而已。   他伸出手,沿着脚背的弧度缓缓向下,最后停在......   他将整个掌心贴上去,轻轻握住。   “棠姨娘美吗?”   春欢突然问道。   阮霁川视线从手上位置移开,看向春欢,眉心慢慢拧出一个“川”字。   他在想“棠姨娘”是谁。   “那是谁?”   “阮昌文长子的生母,你二弟房里那位。”   阮霁川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了那女子的样貌。   而是想起了今日在尚书府,那短短片刻的异样。   当时阮昌文喊孩子的生母抱着孩子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一直在春欢身上。   只记得那女子不知为何,忽然将孩子塞回阮昌文怀里,说身子不适,转身走了。   紧接着,春欢也出去了一小会。   此刻,他握着她的足,望着她这副懒洋洋又分明藏着什么的模样,忽然将那些零散的画面拼在了一起。   “你认识那棠姨娘。”   他说。   春欢弯了弯唇角,只是那笑容有些意味不明。   “她叫杜棠盈。” 第485章   阮霁川对那女子的名字毫无兴趣。   可他知道,她既然刻意报出这个名字,便必然与她有关。   她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不相干的人。   果然,春欢漫不经心地说了后面那句。   “我的第一任夫君,姓杜。”   春欢漫不经心地说着。   果然,她看到他的脸色微变。   那只握着她脚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杜棠盈是我第一任夫君杜城的妹妹。”   “离开临阳县后,没想到我们这对前姑嫂还能在京城再见面。”   春欢脸上浮现出笑意来,她觉得这是老天爷在给她机会。   毕竟她娘教过她,斩草要除根。   当初让杜棠盈跑了,此刻,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需要我做什么?”   阮霁川主动开口询问。   他自然知道,春欢与那杜棠盈没有所谓的姑嫂交情。   有的,恐怕只有仇恨。   阮霁川是不想伤害无辜。   可那人若是他妻子的潜在威胁,有些原则是可以改变的。   春欢望向他,看见他眼底的认真,心头涌出愉悦。   她收回被他抓在掌心的脚,坐起身。   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人拽下。   阮霁川猝不及防地倒在她身上,迅速用手肘撑在她身体两侧,不让自己的重量压到她。   他就这样俯在她上方,垂眸看她。   “不需要你帮我对杜棠盈做什么。”   “无名的手段,更合我的心意。”   她喜欢阮霁川这样向着她。   可若当真要他来动手,那便没滋没味了。   无名的手段更血腥,才能更痛快。   阮霁川沉默,虽然都是一人,可显然另一个自己却更得“恩宠”。   不过马上,他就顾不得胡思乱想的吃自己的醋了。   因为有更好的东西被送到他嘴边......   “不过,此刻,我确实需要你。”   “阮霁川。”   春欢喊着他的名字,继续道:   “我们给小锦玉生个弟弟。”   刚刚有些失落的人,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   阮霁川没有动,就这么撑在她上方。   春欢可不是什么好耐心的人。   “你不动......”   “我可要动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将二人的位置颠倒。   他仰面看她。   这一次不等春欢催促,便急切地将手......   少了之前的克制,多了几分无名的野性与贪欲。   他也可以是无名。   ......   “欢欢.....表姐......”   “不是说给锦玉添一个弟弟么,我们不能失言......”   春欢累得没了脾气,抬手想推无名的肩,却被握住手腕,轻轻按在枕上。   他像一只终于寻回领地的狼,固执地、贪婪地,将属于另一个自己的气息,一点点抹去。   他要比阮霁川更厉害才行......   “还差一次.....”   *   杜棠盈自从和春欢见过面后,便一直处于忐忑不安中。   她害怕。   怕自己哪一日就悄无声息地死了,如同当年母亲和兄长一样。   她的不对劲被阮昌文给捕捉到了。   起初他只当她照顾焕儿劳累,温言劝她歇息。   可她日渐消瘦,眼下一片青影,连抱着儿子时都会突然惊颤,他终于忍不住追问。   杜棠盈起先只是摇头,红了眼圈。在他再三软语下,她才攥紧帕子,垂眸开口。   “二少爷,妾身给您讲个故事,可好?”   她说,临阳县,商户杜家。   一位小姐自幼被母亲和兄长捧在掌心,日子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平安喜乐。   直到兄长娶了县令的千金。   那千金生得寻常,心肠却毒。   她妒每一个比自己颜色好的女子,轻则毁容,重则夺命。   她嫁入杜家八年无出,兄长为了子嗣,只得在外头置了外室。   外室被那千金一个个寻到,非死即残。   兄长忍无可忍,以“无子”为由,将已有身孕的外室抬进了府。   可小嫂嫂进门不过三日,便被陷害与马夫私通。   她讲到这里,声音涩了。   兄长盛怒之下杀了那马夫,在那恶毒千金的嘴里,善良柔弱的小嫂嫂却被诬陷用匕首杀了兄长。   最终外室也一尸两命。   母亲没多久也去了。   ......   说到这里,杜棠盈已经泪流满面。   整个人哭倒在阮昌文的怀里,哽咽道:   “妾便是那杜家的女儿,妾身的所有亲人......都死在那恶妇手中。”   “妾身逃出临阳,隐姓埋名,入府为婢。”   “原以为此生与她再无瓜葛,可焕儿周岁那日,妾身又见到她了。”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就那样站在妾身面前,唤我的名字。”   阮昌文听着,面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想起涣儿周岁那日,她的突然失态。   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个将她害得家破人亡的毒妇,是他大哥如今的妻子。   “棠盈。”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怜惜。   “你受苦了。”   “你放心,我会将此事告诉大哥。”   杜棠盈浑身一僵。   “二少爷,不可。”   她从他怀中挣出,急急地抓住他的衣袖。   “那人是大少爷的妻子,大少爷不可能......”   “大哥素来公正。”   阮昌文不以为意。   “他不知那简氏真面目,才被蒙蔽至今。若知道她手上沾过人命,害得你满门......”   “大哥风光霁月,必不会包庇这等恶行。”   杜棠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喉间涩然。   为了让爱妾相信他的话,他安抚好杜棠盈后,便马不停蹄地找上了阮霁川。   他义愤填膺地将那些话说给兄长听。   嘴里说着那简氏恶毒、妒忌心强、不是好人......   阮昌文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注意到他兄长看向他目光中的冷意。   阮霁川只用一句“知道了”,便打发走了阮昌文。   至于知道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阮昌文信心满满的回府,将自以为的好消息告诉杜棠盈。   二人开始日日盼着春欢倒霉。   可一周过去,春欢依然风光无限,是无数官员家眷吹捧的夫人。   杜棠盈只能再想办法。   她找到人准备买凶杀简春欢的前一天,便被捉奸在床了。   十分熟悉的配方。   马夫。   谢氏送来的燕窝。   在她意识清醒后,最后一眼,是阮昌文猩红的眼底。   随即便是剧烈的疼痛,以及下腹插着的匕首。   杜棠盈死后,阮昌文才意识到自己亲手杀了她。   可刚开始怀疑事情不对劲,下一秒,便因刺激过度昏倒过去。 第486章   醒来时,他便瘫痪在床,口不能言了。   一辈子成了个废人。   谢氏将庶子数次过继到自己名下,慢慢从老安氏手里接管了掌家权。   谢氏后来一直想方设法地讨好着春欢。   知道那位不喜欢自己膝下唯一的儿子,从不带人过去碍眼。   谢氏后半辈子的生活极为舒适。   虽然后来自己的“儿子”成了纨绔,但一点也没有影响她的生活品质。   儿子没出息,生几个孙子就是。   不过她不在意这些,有人在意。   阮昌文是活活被谢氏的话给气死。   死前才终于忏悔。   不该以为兄长风光霁月,不会为简氏迷惑......   他悔!   杜棠盈死后没多久,小锦玉的摇篮前,多了一串新的风铃......   春欢与阮霁川最小的那个孙子,叫阮怀宣。   他觉得祖父不大对劲。   明明是祖母病了,可祖父却日日躲在东厢喝药。   那药极苦,苦到隔着一道门,他都能闻见那股涩味。   祖父喝药时不让人伺候,喝完便会露出奇怪的笑。   那笑容不像平日看他时那样温和,倒像在抢什么东西,抢赢了似的。   阮怀宣不明白。   祖母病了,祖父有什么好赢的?   祖父常唤他到榻前,让他说些学堂里的趣事。   他便故意把自己滚得一身泥,灰头土脸地站在祖母床边,祖母看着他那狼狈样,嘴角便会挤出一点笑来。   爹爹说,这叫彩衣娱亲。   祖父说,他男生女相,长得最似祖母的母亲。   那位他从未谋面的阮夫人。   所以祖母最宠他,从他还是个肉团子时便是。   有一回,祖父把爹爹叫到外间,声音压得很低,阮怀宣趴在门边偷听。   祖父说,将来不要勉强怀宣,他喜欢读书便读书,喜欢游历便游历,随他心意过活。   爹爹沉默很久,应了声是。   阮怀宣趴在门边,不明白祖父为何要说这些。   他才十一岁,离“将来”还远得很呢。   祖母的病一日重似一日。   突然有一日,祖父竟没再喝药。   阮怀宣趴在祖母床边,听见祖父低声说:   “欢欢,我独占了你半月。”   “他到底也老了,若是从前,五日我都撑不住,他便要出来同我抢。”   “这一回,我终于胜了他。”   祖母的手很瘦了,覆在祖父手背上,声音很轻。   “阮霁川,临了临了,你终于胜他一次。”   小小的怀宣不知道祖母和祖父口中的他是谁。   祖母、祖父一向恩爱,这中间还有第三人吗?   午休期间,祖父说他累了。   他抱着祖母,慢慢靠进软枕里。   “欢欢,我记住你便好。”   那声音里有极深极深的不舍,像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融进骨血里。   祖母抬起手,枯瘦的指尖轻轻描摹祖父的眉眼。   她低声说着什么。   阮怀宣凑近,听见她说“舍不得”。   他看见祖父阖上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他以为祖父睡着了。   可祖父再睁眼时,阮怀宣吓了一跳。   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不是温和的、沉静的、看他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是凶的。   像被困了很久的野兽。   祖父开口就是在咒骂。   骂阮霁川是小人,是窃贼,是趁人之危的伪君子,独占了她整整半月......   “无名。”   祖母的声音那样轻,却让那暴躁的人静下来。   “他终究把最后的时间,给了你。”   祖母俯身,苍白的唇落在祖父的眼角。   那紧蹙的眉,慢慢舒展开来。   皱巴巴的脸上,那抹委屈,便淡了几分。   “他不敢送我,”祖母说,声音像叹息,“便让你送我。”   阮怀宣缩在门边,不敢出声。   他觉得祖父祖母病得太久了,睡糊涂了。   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话。   那一夜,月亮很圆。   凌晨时分,祖母没有睁开眼。   祖父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阮怀宣趴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见祖父抱着祖母,将脸埋进她霜白的发间。   他听见祖父的声音。   是破碎的。   “欢欢......欢欢.......”   那一声喊出来,像把喉咙都扯破了。   然后他听见祖父说:   “阮霁川,你才是最恶毒的......”   后面的话断了,他没听见。   也是那个凌晨。   祖父再也没有醒来。   -----------------   “疼疼疼......”   春欢侧身歪在炕沿,衣襟敞着,怀里那小祖宗叼着口粮嘬得正欢。   五个月大的娃,吸起来没轻没重,跟头饿狼崽子似的。   她倒吸一口凉气,抬手照着襁褓屁股就是一巴掌。   “小兔崽子,你轻点......”   “那不是给你磨牙的玩意。”   婴儿哪听得懂,嘬得更卖力了,腮帮子一鼓一鼓,小手攥成拳,死命抵在她胸口。   春欢用力拽出儿子口粮,疼得又对着襁褓里的孩子低声骂了一下。   今日魏叁成亲,她这长嫂没出半分力。   她也不想出力。   可照样天不亮就被吵醒,熬到后半夜刚合眼,床头这小兔崽子又哭上了。   她只得爬起来点油烛,把这讨债的祖宗伺候饱。   虽然吃了六分饱,但五个月大的婴儿到底咂吧咂吧着嘴,睡了过去。   这不,孩子饱了,她倒是饿了。   想着厨房应该还有吃的。   春欢蹑手蹑脚下炕,小心翼翼拉门闸。   生怕惊醒床上那只大的。   到时候那崽子也得跟她抢吃的。   两个兔崽子,没一个知道心疼老娘。   春欢心里头骂骂咧咧的。   动作便越发轻缓下来。   门缓缓打开。   她住的是整个魏家最好的房间。   去厨房得过魏叁那新房。   结果还没到厨房,就听到砰砰乓乓的声音从魏叁的屋子里传来。   那声音压得低,还带着哭腔。   “不......”   “魏......叁......哥......”   紧接着是魏叁急吼吼的声儿。   “容容......你咬着......三哥的手。”   “便不......不会发出声音了。”   “三哥......不疼。”   说着,越发明显的声音响起.   显然,屋内的男人......   新娘子显然没有真的咬魏叁的手。   她只是发出一声娇媚的惊呼,整个人都像受不住了似的。   “三哥,容容不想你疼。”   断断续续,黏黏糊糊。   春欢站住了脚。   她不过是想去灶房寻口吃的,竟撞上这等好戏。   成亲就成亲,闹洞房没闹够?   深更半夜还不消停。   吵着她了。   她想了想,准备去提醒一下他们收敛一下。   刚迈出一步。   一声压抑的喘息从对面传来。   就在她的对面。   春欢借着月光抬眼努力看去。   魏贰正立在那儿。   他那位置,正对着魏叁新房的窗户。   他那双手...... 第487章   春欢顿时明白魏贰在做什么,她发出一声嗤笑。   她倒真没料到,这魏家老二平日里闷得跟块硬石头似的。   自从那腿瘸了,人畏畏缩缩的,走路都要刻意放慢脚步。   暗地里居然有这般龌龊的偷窥和......的爱.好。   不过,她倒并不觉得稀奇。   毕竟这魏老二也二十多岁了,因为穷,没娶上媳妇,想女人也实属正常。   春欢的笑虽轻,却在这夜里格外清晰。   魏贰本就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内的景象,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   原本激动的地方瞬间吓得消.了。   他急切地转头,慌乱中忘了自己右腿不便,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地往旁边倒去。   他右手忙脚乱地去扶墙,却撞上了墙角堆着的柴火。   几根干柴滚落在地。   屋内的动静瞬间戛然而止。   祝容容娇柔的喘息声顿时没了,只剩下一声怯怯的轻颤。   “三、三哥,外面......外面有声音。”   魏叁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低喘,他压着嗓子安抚祝容容。   “别怕容容,许是夜里风大,把墙角的柴火吹倒了,没事。”   屋里二人到底没再继续,而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而魏贰,此刻早已慌乱得没了分寸。   他扶着墙,好不容易才站稳。   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嘴唇吓得都忍不住发抖。   方才听到屋内动静时,那压不住的躁动早已被恐惧冲得一干二净。   魏贰的眼睛,不敢与春欢对视。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根子羞愧地红成一片。   此刻他心中满是绝望。   他没想到自己偷窥弟弟与弟妹圆房,还有那个的事,会被大嫂看到个正着。   大嫂性子泼辣,她既看见了,定不会隐瞒。   想到这,魏贰抬头哀求地看向春欢。   他不敢想,若此事在村子里传开,村里人该怎么看他?   几个弟弟该怎么看他?   而此刻屋内的人见外面再没了声音。   魏叁只以为刚刚的猜测是对的。   他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   “容容,真没人,咱们继续。”   屋内又传来祝容容黏黏糊糊的轻哼声。   只是比原先的声音小了些许。   “三......哥......”   春欢听着屋内传来的声响,只觉得烦躁。   “吵什么吵?当魏家是你们俩的勾栏院,半夜发情起来没完没了了?”   屋内的动静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寂静。   而魏贰被春欢这一声吓得浑身一软,差点又栽倒在地,只将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再喘。   春欢瞥了他一眼,瞧他那副怂样,心中更是觉得没救了。   当初祝容容被牙婆卖到他们村,泪眼蒙蒙地朝着村里男人求救。   魏贰先动的恻隐之心,四兄弟凑了五两银子将人买回来。   当时魏家几个弟弟最开始是要他这个二哥成亲的。   结果魏贰非要让他三弟先娶媳妇。   现在只敢没出息地在外面听一些动静。   “滚。”   春欢冷冷地骂道。   魏贰浑身一震,连忙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自己屋的方向挪去。   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赶紧逃离这个让他社死的地方。   春欢看着他逃窜的背影,啐了一口。   这种没出息的男人,她看一眼都觉得碍眼。   屋内,魏叁和祝容容又安静了些许,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了动静。   祝容容怯生生地开口。   “刚刚大嫂是不是都听见了?”   在祝容容今日嫁进来之前,魏家唯一的女人只有大嫂何春欢。   刚刚的声音,他们自然听得分明。   魏叁在关键时刻被接二连三的打断,此刻忍耐已经到了极致。   他比魏贰小两岁,因为魏家穷,娶不起媳妇,十九岁的汉子,婚事就拖到现在,直到一家人花钱买了祝容容。   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自然急不可耐。   明明刚刚被打断还有些羞耻心,瞬间又被某种情绪控制。   “容容,她走了,我们继续。”   不过魏叁到底还是畏惧自己那大嫂,找出刚刚剥下来的衣服,让祝容容咬着,不再发出声音。   正在厨房吃东西的春欢,收到系统的剧情传输。   【剧情传输开始。】   【原主何春欢十六岁那年嫁给邻村魏家十五岁的老大魏承。】   【那时的魏家是丁家湾的富户,魏承后面还有四个弟弟,十二岁的魏贰,十岁的魏叁,七岁的魏肆,五岁的魏伍。】   【两年后,生下第一个儿子虎子,在魏家的日子更是过得愈发娇纵。】   【虎子两岁那年,魏母生了大病,原本富裕的家庭,因为这一场病被拖垮。】   【魏家人掏空了家底,都没有将魏母救回来。魏母在病榻上躺了一年后,病逝了。】   【而经此一事,魏家从有上百两家底,到欠债十几两。】   【魏母刚离世,魏父也染上了重病。大夫开的药,吃了半个月都不见好,魏父害怕自己会像魏母一样,给家里再造成上百两的负债。】   【某天夜里,趁着所有人熟睡,投了河。】   【自此,魏承作为长兄,担负起还债和养大弟弟的重任。】   【原主嫁与魏家,原本是抱着享福的心态,哪曾想好日子没过几年,由富转负。】   【不过哪怕魏家负债累累,原主手里的钱也没有贡献出去。魏家谁敢提及她手里的钱,想要借,便会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魏家人知道原主手里有钱,毕竟原主是周围几个村最漂亮的姑娘,魏家人当初提亲给了何家十五两的彩礼。】   【魏母未生病前,原主也断断续续从魏家父母手里捞了不少银子。】   【不过原主爱打扮,那些钱自然也花出去不少。】   【魏家负债后,原主更不曾亏待自己。】   【魏承要挣钱还债,还得每个月给原主交钱。】   【若是每个月不按时给钱,原主便会闹得整个魏家不得安宁。】   【随着其他兄弟慢慢长大,他们也能出去干活挣银子,魏家的债务也越来越少。】   【第四年的时候,债务正要全部还完,魏贰在挑山石的时候,被砸了腿,治腿又欠下几两银子。】   【魏贰的腿自此留下了残疾,平日里走得慢看不出来,稍微走快一点,就会看到明显的一瘸一拐。】   【自变成跛子后,魏贰便格外自卑。】   【一年后,魏承告诉原主,家里的债务快要全部还完,还给原主买了支银簪。】   【很久没给魏承好脸色的原主,终于对他露出了笑脸,二人恩爱了一段时间,便有了老二。】 第488章   【原主怀胎五月,魏承救人丢了性命。】   【救命之恩,也只值人家给的三十两银子。】   【这些钱魏家几兄弟全给了原主,只要求原主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四兄弟对原主承诺会供养两个侄儿到娶妻。】   【因为魏家一直在还债,魏家兄弟几个到了适婚的年纪,一直没有娶上媳妇。】   【毕竟原主泼辣、自私,要魏家兄弟做活挣钱,每个月按时上交给她养孩子的钱。】   【魏家几兄弟因为穷了五年多,省吃俭用,一个个干瘦得厉害。】   【媒婆都绕道走。】   【连村里的寡妇也只想跟魏家小伙子搞运动,不想嫁进魏家吃苦。】   【魏承活着的时候,托媒婆给老二老三说过亲。人家听到丁家湾的魏家五兄弟,吓得连门都没让媒婆进。】   【魏承死后,魏贰、魏叁后面跟着一连串负担,也就没指望娶妻生子。】   【直到祝容容的出现,改变了魏家几兄弟,也改变了原主的命运。】   【祝容容是原主的对照组。】   【她是镇上赵员外家的丫鬟,因为长得楚楚动人,刚及笄便被赵员外看上。】   【赵员外想收祝容容为小妾,赵员外的小儿子也对祝容容心存好感。】   【赵员外的夫人知道后,便趁着赵员外外出,小儿子去书院读书的日子,将十六岁的祝容容卖给了牙婆子。】   【赵夫人没收钱,只要求牙婆子将祝容容嫁给最穷的人家。】   【牙婆子便把祝容容带到了丁家湾,这里的光棍汉都穷得叮当响。】   【不过当听到有人愿意花三两银子买下祝容容时,牙婆子见钱眼开,忘了赵夫人的话,将祝容容的身价提到了五两。】   【当时饿得奄奄一息的祝容容,看着那些又老又丑,对她露出淫邪眼神的老光棍,便将求助的眼神落在经过的魏贰身上。】   【魏贰对上那双水润的眼眸,心中动了恻隐之心,想到自家几兄弟都未娶亲,便找人凑齐了五两银子,买下了祝容容。】   【因为他腿有残疾,便让三弟魏叁娶祝容容为妻。】   【拜堂成亲这晚,开启了魏家不一样关系的大门。】   【魏贰半夜去如厕,听到魏叁房中的动静后,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窗户前,看到了交叠的身影。】   【祝容容柔弱娇媚的叫喊声,里面折腾了很久。】   【魏贰也在外面站了很久。】   【......】   【夜晚的祝容容,会柔声叫着三哥,说着最真实的需求。】   【白日的祝容容,又是一个纯真乖巧的模样。】   【这极致的反差感,让魏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魏贰对祝容容的感情,随着每夜房中的动静变了质。】   【祝容容与原主不同的乖巧、懂事和体贴,也一点点赢得了魏家其他人的心。】   【魏肆最先发现二哥对三嫂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刚开始他以为祝容容引诱了他二哥,破坏了他们兄弟间的关系。】   【他对祝容容冷眼了一段时间,可也因为这暗地里的观察,慢慢深陷于这段关系之中。】   【再到身体不好、在书院读书的魏伍。】   【独来独往的猎户......】   【祝容容靠着独特的魅力,成了这些男人们的心尖宠。】   【他们从最初的不甘不愿,到彼此默认对方的存在。】   【丁家湾的高山、草垛、河滩......成了他们的温床。】   【而原主,自祝容容与魏叁成亲开始,便在魏家不停地刁难祝容容。】   【最开始的祝容容因为原主受了很多委屈,只敢一个人默默地躲着哭。】   【那柔柔弱弱的声音引来了别人觊觎与怜惜......】   【原主的几个小叔子相继喜欢上了祝容容。   【为了祝容容,他们和原主分了家。】   【单独将原主母子三人分了出去。】   【不过魏家兄弟对魏承这个大哥,还是心存感激,每个月会给原主一笔银子,让她养两个儿子。】   【原主不能在魏家兄弟面前作威作福,他们给的那笔钱也不多,原主母子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   【原主的大儿子因为馋魏肆给祝容容在山上抓的野鸡,也偷偷摸摸跑上山,被毒蛇咬死。】   【小儿子五岁多的时候,和祝容容的长子一起在溪边玩。】   【两个孩子都掉进河里,所有人都急着救祝容容的儿子,而忘了原主的小儿子。】   【那小儿子被河水淹死。】   【原主失了两个儿子后,精神开始出现了问题,被何家人带回了娘家。】   【精神恢复一些后,在媒婆的劝说下,改嫁到了更偏远的村子。】   【她后来的男人是个伪君子,白日里沉默老实,晚上就家暴原主。】   【原主四十岁不到便被那伪君子打死。】   【她的家人被隐瞒,自始至终不知道原主死去的真相。】   【原主与对照组开局是两个极端,最后的结局也是两种极端。】   【故事的最后,祝容容这一辈子都是在丁家湾这些男人的宠爱里活着的。】   接收完剧情的春欢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她只能说很难吃,怪不得原主只吃细粮。   在意识海里和系统感叹。   “小照,这祝容容可真厉害。”   哪怕春欢作为三枝九叶草的时候,见过那么多男男女女的野外故事。   也不由得感叹祝容容的容纳性。   毕竟从系统那里接收来的剧情里,她可是看到祝容容吃了猎户。   然后魏家四兄弟吃醋。   原本一对一的切磋。   那一晚。   是魏家四兄弟......   祝容容居然没.输。   只是受了点轻伤,躺床上养了几天。   “宿主,祝容容,算是这一个小世界的女主。”   “这个小世界是多男主。”   “女主当然天赋......”   在春欢意识海的冷笑中,对照组莫名觉得一冷,将“异禀”二字吞了下去。   春欢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直接对着嘴就喝,总算将那噎人的粗粮给咽下去。   她打了个哈欠,感觉困了。   得回房睡觉了。   “宿主,隔壁房的动静又大了。”   系统知道自家宿主也爱吃,但是只吃最好的。   春欢经过魏叁房间的时候,故意停顿了几秒。   她觉得男人的声音越来越难以克制,对方应该是到了巅峰,便对着门边踹了一脚。   至于魏叁会不会吓到以后不行?   并不重要。   不是还有魏贰、魏肆、魏伍、猎户..... 第489章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魏家后院的公鸡便扯着嗓子打了鸣。   魏叁和祝容容虽被连续惊吓了两次,但魏叁还是折腾了半宿,二人才睡下。   睁着眼一晚上没敢睡的魏贰,顶着乌青的眼圈,爬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饭。   厨房里很快升起袅袅炊烟。   大锅里煮着的是魏家兄弟几人惯常吃的粗粮粥,粗糙的米粒在水里翻滚。   旁边的小砂罐里,却炖着浓稠细腻的白粥,米香醇厚绵长,那是特意给春欢母子做的。   灶台上还卧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一个是春欢的,另一个则是给她八岁的大儿子虎子留的。   魏家上下,唯有春欢母子吃得好。   前几年为了还债,魏家兄弟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最难的时候,喂猪的糠都要掺着野菜,几个半大的汉子分着填肚子。   可春欢从不管这些,她只是魏家的长嫂,又给魏承生了儿子,就该吃好的。   至于魏家兄弟饿不饿、苦不苦,与她无关。   做好早餐后,魏贰不敢像往常一样端给春欢。   他找了和自己住一个房间的魏肆,让魏肆把春欢母子的早饭端过去。   魏肆只是抬眸,不解地看了魏贰一眼,便将吃食接过去。   魏肆刚走到春欢的房门口,房门便“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虎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小鼻子一吸一吸的,显然是闻着香味跑了出来。   他胖乎乎的脸蛋肉嘟嘟的,身形圆润得与魏家四兄弟的清瘦窘迫截然不同。   这般模样,便知他平日里没少吃好东西。   虎子伸手就从魏肆手里接过托盘,动作熟练地端进房间。   这也是魏家几人早就心照不宣的事。   春欢爱睡懒觉,早饭都是做好后放在房门口,等她睡醒了再吃。   放下托盘,虎子又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道:“四叔,今天怎么不是二叔给我送早饭?”   “你二叔在厨房。”   魏肆说着,转身就走。   他是魏家人中,最不愿意和春欢打交道的那个。   春欢也不太喜欢这位阴沉沉的魏家老四。   毕竟把魏肆骂急了,这老四看她的眼神阴冷冷的,像是要给你捅一刀。   春欢再泼辣,面对这样的人,也会打怵。   虎子看着魏肆离去的背影,又想起平日里对自己格外温和的二叔,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惋惜。   他知道,二叔前几天在村后的树林里摸了几窝鸟蛋。   他本来还想,二叔送早饭,让二叔中午偷偷给他蒸一碗鸟蛋羹。   平日里,中午的鸡蛋羹只有他娘能吃,哪怕他想吃,也只能被他娘分两口解解馋。   今日怕是吃不上了。   虎子敢在魏家几个叔叔嘴里夺食,唯一不敢的只有他娘那里。   因为他要是吃一口,他娘可能会把他接下来几天的伙食都给断了。   而他那几个叔叔根本不敢否决他娘的决定。   春欢醒来后,将虎子端进房间的早餐吃完,又让虎子把碗筷送回厨房。   虎子端着东西,跑得飞快。   春欢这才慢腾腾挪到床边,给小儿子喂口粮。   那小祖宗醒是醒了,倒没闹,叼着粮嘬得心满意足。   喂饱了,换身干净衣裳,抱着孩子出门。   丁家湾村头有一棵近百年的大槐树。   丁家湾的老幼妇孺都喜欢在大槐树下活动。   这不,平常闲着没事的时候,那里便是拉家常的地方。   不过大部分成过亲的妇人都没有春欢这般自在。   因为她们家田里的活和家里的事务,不像春欢家那样由魏家四兄弟承包。   她现在比在娘家做姑娘的日子还要舒服几分。   丁家湾那些成婚的妇人,不管是年纪大还是年纪小的,谁不暗地里说她几句。   魏家是穷,可这何春欢确实一丁点苦都没吃啊。   谁家婆娘像她这样,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就抱着孩子乱转悠。   不过今日,这大槐树下,话题依然围绕着魏家兄弟以及何春欢,还有刚进门的祝容容。   “那魏叁的新媳妇,听说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细皮嫩肉的,长得不比魏大家的差。”   “魏叁昨儿个成亲,那眼珠子就跟粘在新媳妇身上似的,拔都拔不下来。”   有人压低声音,笑得促狭:“魏大家的那么泼辣,往后准得欺负新媳妇。你们说,到时候魏叁是帮自己媳妇,还是帮他大嫂?”   “那肯定是媳妇啊。”   一个婶子接得飞快,脸上笑意意味深长。   “一张炕上躺过了,那感情能跟隔房的嫂子比?”   “再说那小媳妇那模样,我一个女的瞧着,都觉着恨不得长个......”   话没说完,旁边几个脸皮薄的嫂子已经臊红了脸,啐她。   那婶子也不恼,笑得直拍大腿。   “魏家几兄弟里头,魏五身子骨弱,魏贰腿又瘸了,剩下的倒也算踏实肯干。可惜啊,就是太穷了。”   有人叹气。   “穷也就罢了,还没成亲呢,就挑明了说要养那两个侄子。”   “那小牛才五个月,虎子也才八岁,养到他们娶媳妇,得多少银子?哪个姑娘愿意往这火坑里跳?”   说话的妇人撇着嘴,冷笑。   当初,她想把守寡的妹妹嫁给魏家老三,便是因为魏老三要养寡嫂和两个侄子,吓得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感觉这新媳妇早晚要和魏大家的闹起来哦。”   “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   槐树下的妇人们越说越起劲。   不过当远远看见春欢抱着孩子走来,便赶紧噤了声,聊起了其他话题。   *   “大嫂,你看容容身子弱,能不能从你那里匀一......不,匀半碗米饭给容容。”   魏叁说这话时,眼睛没敢往春欢脸上落。   他媳妇就坐在边上,手里捧着碗粗粮,那一口下去,嗓子眼儿刮得生疼,泪汪汪地瞅着他。   魏叁心里跟针扎似的心疼着。   他媳妇以前是赵员外家的丫鬟。   大户人家,丫鬟吃的都是细粮白面,什么时候受过这个罪?   让魏叁觉得感动的是,容容明明吃不惯,为了自己,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将那些粗粮硬生生吞下。   他魏叁糙惯了,吃什么都行。   可媳妇嫁给了自己。   他便不想让她跟自己吃苦。   这不,明明知道春欢不好惹,他还是尝试着和她商量。   春欢正拿勺子舀碗里的蛋羹。   闻言,手顿了顿。   然后“当”一声,勺子撂回碗里。   那声响脆生生的,饭桌上瞬时静了。   魏贰低着头,不敢看春欢,也不敢看魏叁夫妇,打了个寒颤,头垂得更低了。 第490章   “呦。”   春欢慢悠悠开了口,眉梢微微挑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新媳妇可真金贵。”   “刚进门,就要吃起细粮了?”   “你魏家是什么家底?有金山银山,还是养着只会下金蛋的鸡?”   一连串冷嘲热讽,字字句句都砸向魏叁。   春欢夹了一筷子米饭,眼皮都没抬一下,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魏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眼底满是窘迫和懊悔。   他有些后悔说了那些话。   明知道大嫂是什么性子,还自取其辱起来。   可祝容容听了那些尖锐的话,眼眶一红,泪珠子说来就来。   “滴答”一声。   落在木桌上。   她咬着下唇,也不吭声,只怯生生抬眼望了春欢一下,眼底满是惶恐,随即又飞快低下头,伸手轻轻拽了拽魏叁的袖口,微微摇了摇头。   那眼神分明在说:   算了三哥,为了你,我吃得下。   魏叁心口一热。   原本那点儿退堂鼓的心思,让这泪汪汪的一眼给浇没了。   他媳妇这般懂事体贴。   同样是魏家的媳妇,凭什么大嫂顿顿细粮,他媳妇就得咽粗粮?   他抬起头,对上春欢的嘲讽的眼神,语气带着恳求。   “大嫂,我以后多出去做工,挣的银子,再多交给你一成。”   “平日里,你只要匀给容容一点就行。”   “没可能。”   春欢拒绝得很干脆,半分没给魏叁留面子。   没见着实打实的银子之前,她是半分商量都没有。   再说这祝容容刚进门就想要抢她碗里的吃食。   若这次被她得逞,那以后,她不得更得寸进尺起来?   春欢可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   她的就要一直是她的。   只能多,不能少。   魏叁本就不是能言善辩的人,被这么一堵,当场就哑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满是窘迫和无措,他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魏贰和魏肆。   魏贰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粗粮,压根没有接收到他的目光。   魏肆倒是对上了视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归于平静,轻轻摇了摇头,半点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三哥要疼媳妇是他的事,与自己无关,他可不想平白挨一顿骂。   再说,粗粮不也能填肚子?他低下头,继续默默吃饭,神色淡漠。   魏叁眼见两个兄弟指望不上。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满是愧疚,只能转头看向祝容容,语气充满了歉意,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容容,等过两日,我攒了钱就去买细粮,你再等等。”   祝容容也不是不能吃这粗粮。   只是同样是魏家媳妇,有人吃细粮,还有香喷喷的蛋羹。   她却连一口白米都摸不着。   她难免胡思乱想起来。   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买来的,魏家就打心底里轻贱她。   越想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脸颊上挂着泪痕。   那模样,瞧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能吃。”   祝容容哽咽着,抓起碗就往嘴里扒粗粮,眉头紧紧皱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粗粝的粮食刮得喉咙生疼,她硬是强忍着往下咽,脸色都白了几分,眼底却还强撑着一丝倔强。   魏叁看得心如刀绞,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将粗粮尽数倒进自己碗里,动作急切,脸上满是心疼和自责。   他猛地站起身,沉声道:   “容容,吃不惯咱就不吃。我去隔壁借点细粮回来。”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给我站住。”   春欢“啪”一声将筷子狠狠拍在桌上。   吓得祝容容尖叫一声。   魏叁赶紧走到祝容容身边,担忧地问。   “容容,你没事吧?”   祝容容摇头,眼底泛着泪花,小声地说:“我没事。”   “魏叁,你去借细粮,你拿什么还?”   “我做工挣......”   春欢打断了他的话。   “挣?你拿什么挣?”   “你现在是娶上媳妇了,可你别忘了,你娶媳妇的钱,有你二哥、四弟攒下来的钱。”   “你二哥比你还大两岁,你四弟也是娶亲的年纪。”   “怎么?你有了媳妇,就忘了你兄弟现在还没钱娶媳妇?”   “你媳妇吃细粮,那让他们以后别娶媳妇了全都供着你媳妇享福,行不行?”   “魏伍身子骨不好,你大哥非要让他去读书,那干脆把他从书院叫回来,也回来想办法挣银子供你媳妇吃大户人家丫鬟该吃的伙食。”   魏叁僵在了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底满是愧疚和无措。   他刚刚确实只光顾着心疼容容了,忘了家里根本没有条件吃细粮。   祝容容连忙又拽了拽他的衣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懂事。   “三哥,大嫂说的对,魏贰哥和魏肆哥都还未娶亲,我们是一家人,银子该留着给他们办事。”   “大嫂,以后我一定好好养鸡,把鸡蛋攒起来去换银子。”   “老三媳妇,你这话什么意思?”   春欢眉梢一挑,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是指以后我不能吃鸡蛋了,都要让你攒起来卖钱,是吗?”   “你这进门才一天,就开始想当魏家的家了?”   “不是的,大嫂,我没有。”   祝容容慌忙摆手解释,被春欢那不善的眼神吓得往魏叁身后缩了缩。   她将脑袋埋得更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眼中满是慌乱和委屈。   “我只是......只是想多分担一点家里......我不是故意的......”   祝容容因为春欢不善的眼神,害怕地往魏叁方向躲了躲。   “分担?”春欢冷笑,“说来说去,不就是见不得我这个长嫂吃细粮、吃鸡蛋,心里不平衡?”   “说句难听的,这是你男人没本事。要怨也怨你男人。”   她又看向魏叁。   “老三,你只盯着我吃好的,怎么不想想小牛才五个月,我吃的东西,都变成你侄子的奶水了?”   “而且,我之前吃的是魏承的。”   “现在,是你们一大家子,都欠着魏承的。”   “你大哥为这个家扛了多少,老三,你又做了什么?你有什么脸,要求你媳妇和我一样吃细粮的。”   春欢冷冷扫过祝容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她又不是男人,自然没有半分怜惜。 第491章   “身子弱是吧?”   “弱就多喝热水,粗粮刮嗓子,刮嗓子就慢慢咽。”   “这村里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偏你金贵?”   说完后,春欢没再管二人。   端起碗,继续吃自己的饭。   顺便给一旁的虎子舀了两勺蛋羹。   剩下的尽数倒进自己碗里,拌着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后,春欢就喊虎子回了房间。   没一会儿,母子俩便从房里出来。   春欢怀里抱着一大摞沉甸甸的脏衣服,虎子人小,也抱了一堆小牛用过的尿布,摇摇晃晃跟在后面。   春欢走到祝容容面前,手一松,怀里的衣物“哗啦”一声,落在旁边板凳上。   虎子有样学样,也把怀里的尿布一股脑丢到祝容容另一侧的凳子上。   一股难闻的气味立刻散开。   祝容容鼻尖一酸,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大嫂,这是?”   她指着凳子上以及掉在地上的脏衣服和尿布,看向春欢,用眼神询问是什么意思。   “你既然已经嫁给老三,成了我们魏家人,就该尽魏家媳妇的本分。”   春欢毫不客气地说着。   “我要带虎子和小牛,一天到晚忙得要死。”   “小牛太小,离不开人。”   “魏贰和魏叁他们几兄弟天天不是在地里忙活,就是去外面做工,也没多少闲工夫干这些细活。”   其实魏承没出事前,春欢自己的衣物,都是让魏承帮她洗。   魏承没了,她才自己清洗自己的衣物。   虎子和小牛的衣物,都是魏家兄弟清洗。   若不是让魏家兄弟洗自己衣物会引来风言风语,春欢连自己那几件都想丢出去让他们洗。   春欢继续说:“这些衣服,以后就你来洗了。”   魏叁正好从厨房收拾完碗筷出来,一听这话,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就去捡地上的尿布和衣服。   “大嫂,这些活我来干,我去洗。”   “容容身子弱,这么多......她受不住。”   魏叁讷讷地说着,一手捡起尿布,另一只手又去够旁边那堆衣物。   春欢眼一沉,抬脚轻轻一踢,精准拨开他的手。   魏叁动作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一边是大嫂自己的换洗衣物。   祝容容眼见魏承被春欢一脚踢开手,心头猛地一紧。   立刻蹲下身,一把抓起他的手捧到眼前,细细翻看。   “三哥,你疼不疼?”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藏不住的担忧,手指轻轻抚过他的手背,小心翼翼地揉了又揉。   魏叁本就皮糙肉厚,春欢那一脚虽没留力,可他手背上并没留下淤痕。   可被祝容容这样柔软的小手捧着、揉着,再听她一声声软乎乎的关心,他心口瞬间暖得发烫。   尤其是昨夜洞房花烛的画面猛地窜进脑海,想起这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曾为他做过的事。   一股燥热猛地从心口涌上来,直冲耳根。   若不是此刻当着大嫂的面,他真想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带回屋去好好疼惜。   “容容,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他挠了挠头,傻呵呵地笑了起来,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满是憨厚的宠溺。   春欢眼角余光瞥见虎子正蹲在一旁,好奇地盯着地上腻歪的两人,当即轻轻推了推儿子。   “虎子,出去找石墩他们玩去。”   “哦。”   虎子本还看得起劲,一听娘的话,立马没了兴致,脆生生应了一声。   “娘,我走了。”   话音刚落,人就撒腿跑远了。   等虎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春欢才皱着眉,看向依旧黏在一起的魏叁和祝容容,语气不善。   “大白天的,这么腻歪想干什么呢?”   “怎么,夜里折腾不够,大白天就控制不住那点心思了?”   这话一出口,方才还情意绵绵的两人瞬间僵住,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祝容容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慌忙从魏叁手里抢过尿布和脏衣服,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声音细弱又尴尬。   “三哥,这些我来洗就好,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你快去地里吧,这些活我能干得了。”   魏叁还想争辩,可一抬头就撞进祝容容水润润的眼眸里。   那双眼温柔又坚定,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让他放心,她可以的。   他终究拗不过她,只能不放心地叮嘱。   “容容,那你先试着洗,要是累了,就留着等我回来,千万别硬撑。”   “好。”   祝容容轻轻点头,眉眼温顺。   魏叁放心不下,硬是拎着装满衣物的木盆,一路把祝容容送到村口小河边,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地里去。   祝容容望着岸边那满满一大木盆衣服,又想起魏叁方才一遍遍的叮嘱,让她务必顾着自己的身子,心头便泛起甜甜的暖意。   三哥健壮踏实,又这般体贴疼人,她暗自庆幸,自己是被魏家买了回来。   既然嫁给了三哥,她就一定要替他分担家里的琐事,让他在外做工能轻松一些。   这么一想,祝容容脸上扬起浅浅的笑意,挽起衣袖,认认真真地搓洗起衣服来。   一个时辰后,虎子满头大汗地跑回了魏家。   “跑这么急做什么?”   春欢见他气喘吁吁,忍不住开口呵斥。   “娘,是阿满婶子让我回来告诉你,三婶在河边洗衣服,衣服飘走好几次了,都没洗两件,光忙着来回捞了。”   虎子把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春欢一听,顿时急了眼。   那些可都是她和两个孩子的衣裳,若是被祝容容洗丢了,她还得掏钱买布重做,凭魏叁那点本事,哪里赔得起?   她立刻吩咐虎子在家看好小牛,自己急匆匆地往村口小河边赶。   路上接连碰到几个从河边回来的妇人,见了她都捂着嘴笑,语气里满是戏谑。   “魏大家的,你家老三媳妇可真有意思,洗衣服跟捞鱼似的,笑死人了。”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她是洗衣服,还是玩水呢。”   春欢此刻没心思跟她们嚼舌根,只加快脚步往前赶。   可等她小跑到河边,就看到让她火冒三丈的一幕。   祝容容在河边已经来回捞了四五次衣服,刚把洗好的衣服放到手边,结果没注意,河水又把手边的衣服冲走了。   她看见后,忙站起身,踩在旁边的石头上,准备去捞。 第492章   结果踩的是有青苔的石头,一个打滑,整个人失去重心,朝着冰冷的河水直直后仰摔去。   “啊!”   一声轻柔的惊呼声刚落下,旁边原本在洗手的猎户叶木眼疾手快,身形一动便冲了过去。   他长臂一伸,稳稳扣住祝容容的腰肢,用力往回一带。   祝容容失重的身子被这股力道猛地拽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叶木宽阔结实的怀里。   叶木怕她再滑倒,只得紧紧揽着她的后背,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祝容容慌乱之下,双手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颈,纤细的腰肢被他稳稳扣住。   一强一弱,一冷一柔。   祝容容小脸惨白,长睫上还沾着惊出的水汽,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软在叶木怀中,一动不敢动。   叶木垂眸,深邃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喉结轻轻滚动,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像是凝固了。   两人紧紧相贴,姿态暧昧至极,呼吸交织在一起,谁都没有先松开。   赶来的春欢,刚好看见二人亲密地搂在一起。   她直接冲上前,扯着嗓子对着二人怒骂。   “青天白日的,就这么不要脸的搂在一起。”   “祝容容,你要不要点脸?和魏叁前脚分开没多久,后脚就这么迫不及待勾搭别的男人了。”   祝容容和叶木被这一声怒喝惊得回过神来。   连忙松开手,拉开距离。   祝容容脚步不稳,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叶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收回。   春欢见二人分开后,恶狠狠地瞪了祝容容一眼,随即转头指着叶木的鼻子厉声骂道。   “你一个猎户,竟敢在这儿调戏良家妇女。”   “想媳妇自己娶啊,抱别人家的媳妇,你要不要脸。”   叶木听着春欢骂他的那些话,眉头微蹙,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眼眸淡淡的看向春欢,透着无声的冷意。   “大嫂,不是的……你误会了,他,这位大哥是为了救我。”   “刚刚衣服飘了,我想去捞,脚下一个打滑,要摔在河里,是这位大哥伸手拉了我一把,我才没有摔进河里。”   祝容容赶紧帮叶木解释。   “救你?”   春欢像是听了个笑话。   “救人需要抱得这么紧?”   “若不是被我打断,你们是不是打算一直黏在一起,还有脸说救人,我看他就是成心占你便宜。”   春欢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对。   看叶木的目光,带着嫌恶。   祝容容被一个臭猎户占便宜的事,不能就这么算。   他魏家人的便宜不是这么好占的。   春欢眸光微动,心中瞬间有了想法。   “你坏了我家老三媳妇的名声,这事不可能这么算了,你必须给我们赔偿。”   “大嫂,真不是……”   祝容容急得声音里带着哭腔   叶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后,喉结微动。   他沉默地转过身,走到自己放东西的背篓前。   从里面提出一只野兔,随手往春欢脚下一丢。   春欢原本还以为那人转身要跑,哪曾想这人一句话不说,居然就扔了个野兔出来。   想到这,她又没好气地看了眼祝容容。   这老三媳妇还说没被占便宜。   没被占便宜,这臭猎户会这么干脆利落的给赔偿?   不过看到脚边那又肥又大的野兔,春欢眼睛亮了亮。   这只兔子回去先炒一半,她和虎子能吃两顿。   剩下一半腌起来,等哪天馋了,还能再打打牙祭。   想到这,她瞥了眼叶木,弯腰将野兔提了起来。   “算你识相,既然你拿了东西赔罪。今日,嫂子我大人大量,便饶了你一回。”   “以后若再敢胡乱占我魏家人的便宜,我可饶不了你。”   祝容容瞧着叶木被平白冤枉。   还被大嫂逼着赔出一只野兔,心里又急又过不去。   开口要再替他辩解。   “大嫂,真的不是……”   话才刚出口,春欢就走到她身侧,对着她胳膊内侧狠狠拧了一下。   疼得祝容容瞬间噤了声,眼泪漫上眼眶。   春欢见她不能再开口破坏自己好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到嘴的肥肉,她可不会让它这么跑。   而这一幕被叶木看在眼里。   他本就沉冷的眸光一暗,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不过想到自己救下的女人,到底是别人家的媳妇。   若他帮她出头,终是会惹来非议,便拎起背篓离开。   “那臭猎户已经走远了,还看什么看?”   “还不把衣服洗完?”   “就几件衣服,洗半天都没洗好?”   春欢对着祝容容斥责。   祝容容强忍着泪水,委屈地蹲下身,揉着手里的衣服。   不过在她洗衣服的时候,春欢发现了卡在石头缝中的那件飘走的衣服。   让祝容容蹚着水去捡了回来。   又全程盯着她将衣服洗干净,二人才一起回了家。   至于手里的兔子,春欢没准备让祝容容在河边给她处理好。   祝容容一看就没有能力处理这只兔子。   这兔皮,春欢还准备留着给小牛做双袜子,可不能浪费。   兔子是魏贰剥皮处理的。   也是魏贰做好,放到单独的盘子里。   魏家人都明白,这口荤食他们吃不上。   自然也不会多费口舌去争。   这一餐,虽然有一大盘兔肉,魏叁中午被训斥了一顿,老实了,哪怕心里心疼,也不敢再出头讨要。   想着不忙的时候,他也进山,看能不能捉到些许野物,给容容补补身子。   因为白日里魏叁给春欢找了些许不痛快。   夜里喂饱了小牛,她将孩子往床上一放,转身就直奔魏叁那间新房门口。   屋里只要一传出半点轻响,她立刻就拍着门框、扯着嗓子故意弄出大动静。   里面的人瞬间僵住,半点声响都不敢再有。   接连三次后,魏叁也知道大嫂是在故意找茬。   他白日里本就累得筋疲力尽,折腾到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搂着祝容容,憋屈地睡了过去。   春欢这番大张旗鼓的闹腾,不只是新房里的两人清楚,在自己房间的魏贰、魏肆也听得一清二楚。   等春欢回房间休息的时候,就看见魏贰局促不安地站在那。   “大嫂,我、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魏贰昨天一宿没睡,干活时心神不宁,险些伤了自己,思来想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找上了门。   春欢抱着胳膊,斜着眼上下打量他。   “怎么,让我不要去打扰老三夫妻休息?”   “耽误你去人家窗户边偷窥了吗?” 第493章   魏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硬生生挤出三个字来。   “不是的。”   春欢冷眼瞧着他这副窝囊样。   “有事说事,没事滚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觉。大半夜的,你站我门口,让人瞧见了算怎么回事?”   魏贰被她这一呛,更慌了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昨夜是、是我犯了错,不该,不该那样......”   “大嫂,你能不能别、别说出去。”   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快要听不见。   “呵!”   春欢冷笑一声。   “你都能做得出来,怎么我还说不得了?”   “你让我别说出去,我就别说出去?”   “怎么?欺负我孤儿寡母没人依靠的吧?”   “大嫂,我没有这个意思。”   魏贰哪里敢是这个意思?   “行了,我暂时没兴趣跟别人说你那些破事。”   魏贰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起来,脸上浮起感激的神色,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春欢接下来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不过,要是哪一天,你让我不痛快了。”   “我倒是不介意把你做的龌龊之事,在村里好好宣扬一下。到时候让丁家湾的老老少少都瞧瞧,魏家老二是个什么货色。”   魏贰的行为并没有触犯春欢的利益,她若将他昨晚干的事说出去,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   她自然没兴趣向外透露。   不过,既然魏贰这么在意这个把柄,那她当然要好好运用一下。   以确保自己在魏家的地位。   魏贰虽然心还是没有放下,不过,到底还是松了口气。   春欢关门后,魏贰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黑暗中,魏肆翻了个身。   “二哥,你去找大嫂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刚被吵醒的迷糊。   魏贰“嗯”了一声,爬上了炕。   “大嫂脾气不好,你去找骂干嘛?”   “她那性子,躲都躲不及,你还往上凑......”   他只以为魏贰是因为春欢故意找魏叁夫妻俩麻烦的事,才去找的她。   毕竟今儿个夜里那一出一出的动静,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魏贰没接话,只是闭上眼睛。   *   魏家风平浪静了几日,却也不是一点波澜都没有。   春欢天天盯着祝容容干活。   魏家原本的活是几兄弟赶早或是赶晚,轮着干的。   现在被春欢全部交给了祝容容。   祝容容刚抱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回来,春欢就指挥她干新的活。   “老三媳妇,鸡饿得呱呱叫,还不赶紧给鸡喂食,要是把鸡饿到不下蛋,看我不把你饿几顿。”   等鸡喂完了后。   “院子脏成这样你都看不见是吗?还不把院子给打扫干净。”   “要是被村里的婶子看见,不得说老三娶了个懒媳妇。”   ......   包括让祝容容做饭。   人家到底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做的饭菜比魏家那几兄弟要强多了。   至少春欢吃了几顿后,感觉每日给小牛存的口粮也多了。   不过,祝容容做饭的时候,春欢是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盯着她的。   怕祝容容会吃她和虎子的细粮。   哪怕春欢没时间,也会让虎子盯着。   反正是活,祝容容要干。   春欢母子吃的东西,祝容容一口也别想吃上。   祝容容被当贼一样盯着,每日还有干不完的活。   心头当然也觉得委屈难过。   可每当看到魏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还在心疼她,要帮她分担。   祝容容便将那些委屈都咽了回去。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   大嫂虽然不好相处,但其他人对她都很好。   尤其是三哥,她不能让他担心。   靠着自我安慰的话,祝容容每日重复做着那些苦活。   也能从苦中品味到独有的甘甜。   春欢去镇上赶集的这日,祝容容哪怕和往日一样干着那些活,也觉得万分轻松。   丁家湾离镇上有十几里路。   春欢为了早去早回,特意起了个早。   先是把小牛喂饱哄睡后,用襁褓系在背后。   提着篮子,带上虎子,赶往镇上。   春欢一路走着,在心里盘算着买些什么。   背后的小牛睡得正香,小脸蛋被升起来的日头晒得红扑扑的。   虎子跟在春欢身侧,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看到个虫子、野花,都要研究一下,没个消停。   终于到了镇上的街市。   春欢还没来得及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虎子就扯住她的衣角。   “娘,我想要那个。”   他手指的是路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   那摊子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糖人。   看到有小孩手里拿着新买的糖人,舔舐着。   虎子眼睛都看直了,脸上写满了渴望。   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他知道那是好吃的东西。   春欢只是随意瞄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没钱。”   “娘......”   虎子拖长了声音,可怜巴巴的看向春欢。   “就买一个嘛,最小的那个就行,我不要大的,真的。”   “我说没钱就是没钱。”   春欢低头瞪了他一眼。   “一个糖人都能买一斤肉了,那东西还能有肉好吃?”   “你鞋子破成这样,我还得给你买布补鞋,你还有脸要糖人的?”   虎子被他一顿呛,小嘴一瘪,到底没敢再闹。   只是那眼神还恋恋不舍地往糖人摊子上瞟,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春欢懒得搭理他,脚下步子不停,往街市的深处走去。   她今日要买的东西不少呢。   春欢先找去了往日卖布的摊子。   那摊位的布头便宜,虽然颜色旧了些,可十分结实。   不管是用来缝补,还是给虎子做个衣服,都合适。   耐造!   那卖布的摊子果然在老地方。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一副精明相,见春欢走近,脸上堆起笑来。   “妹子,可是要买布料?”   春欢点头后,她笑得更热情了。   “我这可有不少料子,妹子,你看要买哪种?”   春欢将提着的篮子递给虎子,解开后背的襁褓,将小牛抱在胸前。   这才伸手去翻那些布头。   “这个灰色的怎么卖?”   “这个啊,十八文一尺,这可是上等的棉布,结实着呢,你摸摸这手感。”   “十八文?”   “婶子,你当我是头一回来镇上你这买布料?”   “这布头,搁了少说也有一年了吧?”   “你看,都泛黄成这样了,还十八文?”   春欢没好气地将布料翻过来,指着给那妇人看。   又细细摸了摸布料,凑近看了看。   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随即,十分勉强地说道:   “八文,我拿两尺。” 第494章   那妇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哎呀,妹子,你这价砍的太离谱了。”   “这是好料子,八文,我连本钱都回不来。”   “这样,妹子你诚心要,那给十六文,不能再少了。”   “十文。”   “十三文,这是最低价了,要是再低,我只能收摊回家了。”   春欢作势要走。   “既然婶子这里这里卖不了,那我便去前面看看。我记得前面还有一家布摊,那布料也挺不错的。”   “等等,等等!”   妇人急了,一把拽住春欢的袖子。   “行行行,十文就十文。”   “不过下次,妹子有需要还得来光顾我的生意。”   “这次我真是亏本给你的。”   妇人说着,手上利落地将布料拿出来,准备裁剪。   “是要两尺对吧?我给你量。”   说话的功夫,手上的活也没耽误。   几息间,两尺布料就裁了下来,放到春欢面前。   春欢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慢悠悠地数了二十个铜板出来,给了妇人。   摊位旁边就是一家书肆。   虎子蹲在春欢脚边,目光看向书肆里面。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长衫的少年,手里捧着书,低头翻看着。   虎子不爱读书,他家五叔便是他娘口中的读书人。   可他娘一点也看不起五叔,平日里只要说到五叔,便嫌弃他没用。   说他读书浪费银子,还不如跟二叔他们下地,或是去做工挣钱。   可每次二叔休息日回来,他娘又逼着他跟着五叔学识字。   说不求他去考个秀才,但多少识几个字,将来去镇上能找个活干就好。   弄得虎子也不知道读书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这头春欢拿过布头,塞到篮子里。   刚站起身,旁边却忽然挤出来一个人。   那男人扛着个竹筐,朝春欢直直冲撞过来。   春欢闪躲不及,被他撞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脚下刚好踩到了什么,重心一歪。   怀中的小牛脱手而出。   那一瞬间,春欢呆愣地看着襁褓里的儿子从半空向地上坠落。   周围有人发出惊呼声,那撞人的男人也愣住了,可没人来得及伸手。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稳稳接下那下坠的襁褓。   春欢见状,踉跄地扑过去,将小牛抢回怀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   小牛被惊醒,茫然地眨着眼睛。   随即小嘴委屈地一瘪,“哇”的放声大哭起来。   春欢确定孩子没事,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想到刚刚惊险的一幕,心头的怒意翻涌着。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那撞人的男人。   那男人被她那要吃人的目光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大、大妹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急着......”   春欢什么字也听不进去,走上前,弯腰,一把掀了他的竹筐。   那竹筐里的东西被春欢这么一掀,全部撒了出来,滚落在地。   男人急眼了,嘴里骂骂咧咧起来。   不过春欢此刻的模样,比他还凶狠。   那双眼睛像是要喷火一样。   “你不是故意的,就能撞人?”   “我家小牛才五个月,要是摔出个好歹来,老娘非要了你的狗命。”   ......   “瞪什么瞪,你该庆幸我家小牛没事,不然就不是掀你东西这么简单了。”   男人被她骂得面红耳赤,却又理亏在先,只敢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东西。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人上前劝架。   等春欢骂够了,才想起那个接住小牛的人。   虽然她何春欢不是会知恩图报的人,可人家众目睽睽下救了她家小牛,场面话总得说两句。   可等她看过去,就见那救人的少年一只手捂着嘴,弯着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等他将捂嘴的手放下来,春欢看清楚他手心里的是血。   春欢的第一反应就是麻烦大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那少年面前。   “你、你这吐血跟我家小牛没关系。”   “你只是接了我家小牛一下,这吐血是你自个的事,可不能赖到我家小牛头上。”   “他才五个月,没什么重量,不可能把你压到吐血的。”   他救了小牛,春欢当然感激他,可若他因此讨要银钱,春欢可是一个子都没有。   那少年从怀中掏出手帕,擦掉手里的血后,才抬头看向春欢。   他的脸色惨白!   衬得嘴边那抹红色格外刺眼。   可那双眼睛却出了奇的平静。   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春欢,一言不发。   春欢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这人是什么意思?   要讹她还是不要?   嘴里的话却越发强势起来。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你刚刚是自愿救人的,可不能找我负责。”   “你身子有毛病,找你家人去治,别想讹人。”   少年看着她那避之不及的态度,开口道:   “无妨。”   他站直了身子,那身形有些单薄。   “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与夫人无关,那孩子无事便好。”   春欢愣了愣,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向来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可这会儿人家主动将责任揽去,她倒不好说什么。   她打量了那少年几眼,见他真的没有要讹人的意思,这才安心下来。   “那刚刚的事谢谢你。”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抱着小牛,扯上在一旁的虎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   等走远后,虎子小声地对春欢说:   “娘,刚刚那叔叔好像病得不轻。”   虎子只觉得那人和五叔给人的感觉有几分像,可又有很多不同。   五叔的身子骨,二叔他们都说不好。   可刚刚见到的那人,比五叔还要不如。   娘经常骂五叔短命,那人救了弟弟,不会也是个短命鬼吧?   “关你什么事?”   春欢没好气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跟紧点,别走丢了。”   “你要是被拍花子捡去,我可没办法找回来。”   虎子摸着后脑勺,不敢再吱声。   他可是听过那些被拍花子捡去的小孩过得有多惨。   他可不想被拍花子捡去。   她娘虽然凶,可在虎子心里,他娘便是最好的。   春欢抱着孩子又走了一段路,才伸手摸了摸小牛的脑袋。   怕他刚刚吓了一遭,会生病。   小牛额间的温度正常,春欢松了口气。   她低头亲了一下小牛的额头。 第495章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阵忽有忽无的香气。   肚子闹腾了起来。   早上起得早,吃的也早,这会早就消化干净了。   这不,闻到吃食的味道,便饿得慌。   春欢抬头环视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个面摊,面摊支着棚子。   “走,咱们去吃馄饨。”   她拽着虎子就往摊子方向走去。   虎子眼睛一亮,小短腿瞬间走得飞快,生怕他娘反悔似的。   春欢给自己和虎子一人要了一碗馄饨。   等那摊主将馄饨端上来。   那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着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虎子顾不得这馄饨还冒着热气,忙伸手捞起一个往嘴里塞。   烫得嘴咧了起来,也不肯将嘴里的馄饨吐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春欢拿筷子沾了点汤,给怀里睁大眼睛望着她的小牛,嗦了嗦味道。   虎子并没有将他娘的话放在心上,饿死鬼投胎一样,直接用手将一碗馄饨吃了个干净,最后捧起碗,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虎子拿手背随意擦了擦嘴,看着他娘吃馄饨,馋得咽口水,像是没吃饱一样。   春欢可不惯着虎子,一人一碗,她没从虎子碗里捞两个,都算疼他了。   吃饱喝足,她把碗一推,抱着孩子站起身。   “走,去书院。”   虎子跟在她身后,仰着小脸问:“娘,去书院干嘛?”   “找你五叔要钱。”   春欢理直气壮地和虎子说着。   “五叔这个月该给的钱还没给呢,等要到了,娘再买个猪蹄,回去炖得烂烂的,给你弟弟也吃点好的。光吃奶哪够,也该尝尝肉味儿了。”   等走到书院门口,那看门的门房见春欢母子穿得寒酸,眼里带着轻视。   “干什么的?”   “找我小叔子。”   春欢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魏伍,在这儿读书的。”   门房皱了皱眉,捻着手指想了半天,显然对魏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书院里几十号学生,他哪能个个都记住。   春欢见状,立刻补了一句。   “就是那个身子骨不太好,长得瘦瘦小小的,穿得也不怎么样的那个。”   这一说门房倒是想起来了,书院里确实有这么个人,成日里闷声不响的,穿着也寒酸,平日里还一边读书一边想办法做工挣银子。   “等着,我去给你叫。”   春欢抱着孩子在门口等着,虎子蹲在一旁拿树枝戳蚂蚁窝,倒也不着急。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房里头出来一个人。   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衣领处已经起了毛边,却没有补丁。   那人清瘦单薄,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魏伍。   他见是春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大嫂怎么来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家里没事,就是来拿钱的。”   春欢答得直截了当,连弯儿都懒得绕。   魏伍的脸色微微僵了僵,随即垂下眼,声音又低了几分,听着倒有几分艰涩。   “大嫂稍等,我这就去拿。”   他说完转身要走,却顿住了脚步。   春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不远处正有一个人往书院里走。   白色的长衫,身量颀长,却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正是方才在集市上接住小牛、又吐了血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也看见了春欢,不过神色淡淡,眼中并无波澜。   “周兄。”   魏伍上前和周济深打招呼   周济深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几分病弱之人特有的迟缓,可那姿态却透着从容。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魏伍,落在春欢怀中的小牛身上,那眼神仍是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样静静地落着。   魏伍连忙介绍。   “这是我大嫂。”   他又转向春欢,“大嫂,这位是我的同窗,周济深周兄。”   知道这人居然是魏伍的同窗,春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这人比魏伍更像个病秧子,居然也是个读书人。   她嘴角扯出笑来。   “周公子。   周济深微微颔首。   魏伍见周济深并无搭话的意思,便识趣地开口道:“周兄,我失陪了。”   说完转身往书院里走,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周济深却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时,小牛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抓他娘的脸。   周济深的目光落在小牛藕节般的手上。   突然开口:“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   春欢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周济深唇角微微勾了勾。   “方才那般惊险,却毫发无伤,现在还如此有活力,不是有福气是什么?”   春欢本想回一句,“那是当然,我儿子嘛”,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似乎不太合适,只得干巴巴地笑了笑。   “还、还行吧。”   周济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小牛一眼,然后慢慢往书院里走去。   魏伍这次出来的很快。   他手里攥着十几个铜板,递到春欢面前,低声道:“大嫂,这个月的......只有这些,下个月我再多凑些。”   春欢接过铜板,数了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就这些?怎么比上个月还少了?”   魏伍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   “这几日......书院里有些杂事,没来得及去做工,下个月一定补上。”   春欢把铜板往怀里一揣,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下个月可不能再少了,你两个侄子还要吃饭呢。”   魏伍见她这次如此好说话,心中松了口气。   他刚刚真的担心大嫂会在书院门口闹起来。   “行了,进去读书吧。好好读,别辜负了你大哥当年供你读书的心。   春欢刚走到虎子身边,又走回魏伍面前。   “对了,你刚刚介绍的周济深,是什么人?   魏伍不知道大嫂为什么会对他同窗感兴趣,不过还是将自己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   “周兄是明月酒楼的少东家,他身子不好,在这里读书,顺便调养身子。   听到明月酒楼的少东家,春欢这才知道自己多虑了。   那人穿的衣服虽然不穷,但春欢看不出来有多贵。   这才担心他会讹自己的钱。   明月酒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意味着那周公子不差钱。   春欢冲魏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孩子走了。   等她推开魏家大门的那一刻,一股肉香便扑面而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虎子已经吸着鼻子嚷开了。   “娘,家里在煮肉啊!”   春欢手里拎着的猪蹄顿时不香了。   她二话不说,抱着孩子拔腿就往厨房冲,那速度快得虎子都没跟上。 第496章   等她一脚踏入厨房,就看见祝容容正坐在灶台旁。   她手里拿着一根鸡腿,嘴里还在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沾着油光。   看到祝容容在家偷着炖鸡,春欢整个人瞬间都要炸了。   她把小牛往虎子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祝容容脸上。   “好哇,祝容容你个没脸没皮的东西,趁我不在家,你倒是在这儿偷吃上了!”   祝容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鸡腿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站起身,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肉,说话都还含糊不清。   “大、大嫂,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   春欢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鸡腿。   “我亲眼看见你在这儿啃鸡腿,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倒是说说,这鸡哪儿来的?”   “总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祝容容被她这一通抢白堵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已经漫上了眼眶,那模样委屈得很,嘴唇哆嗦着。   春欢才不管她委屈不委屈,转过身就把那鸡腿塞进虎子手里。   “吃吧。”   虎子眼睛一亮,接过鸡腿就啃,那小嘴吧唧吧唧的,吃得那叫一个香。   春欢看着儿子吃得欢实,心里的火气才稍稍消了些,可转过头对着祝容容,那怒火又噌蹭地往上蹿。   她就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冷眼看着祝容容。   骂人的话,一句又一句地持续往外输出。   “你还有脸哭?”   “我何春欢进魏家这么多年,还头一回见着这么不要脸的新媳妇。才进门几天啊,就敢背着人偷吃?”   “你是饿死鬼投胎还是怎么着?魏家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   祝容容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都咬白了。   可春欢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骂。   “你说你这样的媳妇,娶进门有什么用?干活干活不行,洗衣服衣服洗不好,就知道趁我们都不在家,在家里偷吃肉。”   “今儿个是偷鸡吃,明儿个是不是要把魏家的家底都偷光?”   “我告诉你祝容容,我何春欢眼里可揉不得沙子,你今天不给我说个明白,我跟你没完!”   ......   她这一骂就骂了小半个时辰,直骂得口干舌燥。   祝容容也解释过鸡的来历,却被骂得更凶了。   她只能默默承受着,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春欢骂累了,才终于停下来喘口气。   院门被推开。   魏家几兄弟从田地里回来。   魏叁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锄头,脸上带着劳作一天的疲惫,可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些。   成亲这些时日,日日回家都能见着容容,他心里头欢喜。   可刚一进院门,他就觉着不对劲。   厨房里传出来的哭声,是他媳妇的。   他心里一紧,锄头往地下一丢,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   入目的场景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容容缩在墙角,脸上挂着泪,眼睛哭得红肿。   他大嫂站在一旁,那脸色比锅底还黑上几分。   “容容,”魏叁快步冲上前去,一把拉过祝容容的手,“出什么事了?”   祝容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颤。   她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只是那样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那模样,比什么言语都让人心疼。   春欢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老三你回来得正好,看看你媳妇干的好事。”   魏叁抬起头,眼里满是对祝容容的心疼。   “大嫂,容容她怎么了?”   “怎么了?”春欢冷笑一声,“你问问她,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干什么了?”   魏叁转头看向祝容容,目光里满是询问。   祝容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春欢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在家炖鸡吃呢,我带着两个孩子去镇上,挂念着大家最近没吃什么油水的东西,特意买了个猪蹄。”   “她倒好,一个人窝在家里炖鸡,啃鸡腿啃得那叫一个香。老三,你娶的这个媳妇可真会享受啊,比咱们魏家谁都会过日子。”   魏叁的脸色变了变,握着祝容容的手紧了紧,却没有松开。   祝容容急得直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终于抢在春欢下一轮骂声之前开了口。   “不是的,三哥,不是大嫂说的那样。我是心疼你们干活辛苦,想给你们补补身子,才把鸡炖了的......”   “呵!”   春欢一声冷笑。   “心疼他们?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心疼他们,怎么我回来的时候,你正抱着个鸡腿啃得正欢呢?”   “你倒是说说,这鸡腿是鸡身上最肥最好的位置吧,你要是真心疼他们,怎么不先紧着他们吃?”   “自己先挑最好的吃肚子里,还好意思说是心疼人,祝容容,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祝容容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眼泪掉得更凶了,整个人靠在魏叁身上,抖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春欢那话实在太毒,她竟不知从何辩起。   魏叁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容容,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那副委屈又无助的模样。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舍得责怪她半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春欢那双带着嘲讽的眼睛。   “大嫂,既然鸡已经杀了,那给虎子补补身子也好。”   “小孩子正长身体,是该吃点好的。这只鸡的钱,我、我往后多做几日工,挣了银子再买一只添上,不会让家里亏着的。”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可春欢听着这话,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的笑却愈发深了,深得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上下打量着魏叁,那目光像是能把他从头到脚看穿似的,看得魏叁心里直发毛。   “老三啊老三,”春欢慢悠悠地开了口,那语气里满是深意,“你这媳妇可厉害着呢。人家可没杀咱们家的鸡。”   “咱们家的鸡可是一只都没少。” 第497章   魏叁一愣,眼里满是困惑:“那这鸡......”   春欢也不答话,只是拿眼斜斜地睨着祝容容,那目光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你问你媳妇呗,你好好问清楚,她这只鸡是从哪来的。”   魏叁转头看向祝容容,目光带着询问。   祝容容的眼泪还在流。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把之前和春欢解释过的话又说了出来。   “中午我看家里柴火不多了,吃过饭后我就想去山上拾些柴火回来,结果去的路上,在山脚下遇见了叶木大哥。”   “他手上受了伤,流了好多血,我就用帕子给他包扎了一下。”   “他为了谢我,就把他打到的野鸡给了我一只。我拿回来,想着你们干活辛苦,想给你们补补身子,就、就炖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里满是委屈。   “我真的不是想偷吃,三哥,我真的不是。我就是想先尝尝咸淡,怕炖得不好吃,让你们吃了难受。”   “大嫂回来后,以为我杀了家里的鸡,我不是故意收人的东西的,我就是想着你和魏二哥他们好久没沾过荤腥了,才、才......”   她哽咽得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魏叁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叶木。   他当然知道是谁。   那个常年在山里打猎的猎户,独来独往,不爱与人打交道,村里人都知道他性子冷,不好接近。   他给容容送鸡?   魏叁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说不出的滋味。   酸涩,憋闷,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却又不知该往哪儿撒。   他媳妇想吃点肉,想吃点好的,他给不了,还得别的汉子送。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可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容容,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却仍满是真诚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沾满泪痕却仍楚楚动人的脸。   那些酸涩和憋闷,又一点点化开了。   她能有什么错?   她不过是心善,替人包扎了伤口,人家谢她,她收下,想着给他们补身子。   她哪里错了?   魏叁紧紧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道:“容容,别哭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心善,见不得人受伤,这是好事。往后我会更努力,多挣些银子,让你想吃什么都吃得着。”   祝容容听着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这回是感动的。   她反握住他的手,将那粗糙的大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啜泣着:“三哥,你真好。”   春欢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始终没有散去。   她看看魏叁,又看看祝容容,再看看魏叁握着祝容容的那双手。   “老三,你可真是个痴情种。你媳妇有本事啊,出去拾个柴火都能拾只鸡回来。往后多让她出去走走,说不准咱们魏家天天都能有肉吃呢。”   那话里话外的讽刺,傻子都听得出来.   魏叁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去反驳。   魏贰和魏肆站在厨房门口,将事情的始末听个一清二楚。   魏贰想帮忙开口说话,却又不敢。   魏肆的目光落在祝容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上。   想起她说,这只野鸡是她替叶木包扎伤口,人家感谢她才给的   她说,心疼他们兄弟干活辛苦,想给他们补补身子,才会将野鸡炖了   这话若是从他大嫂嘴里说出来,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这半个月的时间,他对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的三嫂,也算有了几分了解。   知道,她是真的关心他们几兄弟。   想到大嫂,自打进魏家门那天起,吃的、穿的、用的,要求是家里人中最好的。   细粮她吃着,鸡蛋她吃着,肉也是她和虎子吃。   他们兄弟吃着粗粮野菜,还得饿肚子。   大嫂从未想过要给他们补身子。   魏肆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平日里不爱和春欢打交道,可这会不知怎的,他心头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只知道,大嫂咄咄逼人,三嫂只能承受委屈,这场景让他有些看不下去了   “大嫂。”魏肆开口,“三嫂心善,那人懂得感恩,送东西也是正常的事。”   “大嫂又何必非要让三哥三嫂难堪?”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春欢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将目光投向那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老四。   “我还当你魏肆是个哑巴呢,原来你也会说话呀。”   魏肆没接话。   春欢却不依不饶。   他既然敢帮祝容容,那就得承担起后果。   “怎么,你三嫂心善,那我就是心恶呗?”   “我让你三哥三嫂难堪啥了?你给我说清楚。”   那边祝容容见魏肆哥帮自己说话,被大嫂针对,连忙开口,想替他解围。   “大嫂,魏肆哥没别的意思。”   “今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在大嫂没回来前,就自作主张将鸡给炖了。”   “三嫂,那只鸡本就是别人送你的,你当然有处置的权利。”   刚刚不接春欢话的魏肆,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春欢看了一眼魏肆,又将目光落在祝容容身上,眼底满是嘲讽。   “祝容容,你可真有本事。才进门半个月,这魏家几兄弟都给你笼络去了。老三护着你也就罢了,老二……”   她的视线扫过僵在门口的魏贰,那眼神里带着只有魏贰才能看懂的深意。   看得魏贰浑身发冷。   “老二虽然没开口,可那眼神里可写着心疼你受委屈呢?”   “老四这个锯了嘴的葫芦也要替你说话,你倒是说说,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的都要向着你。”   祝容容因为这番话,吓得脸都白了。   魏叁赶紧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给她支撑。   “我不过是骂你两句,就知道红着眼眶掉眼泪。”   “外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这个大嫂怎么欺负你这个妯娌了呢。”   “不是的,大嫂我没有。”   春欢直接忽视了祝容容的话。   “你们魏家几个,都心疼她,看不得她掉眼泪。”   “我这个做大嫂的,给你们魏家生了两个儿子,你大哥没了,我也守着这个家,你们可曾将我这个大嫂的不容易看在眼里?” 第498章   “大哥没了,我们魏家可没有亏待大嫂。”   “大嫂吃的穿的,可曾受过委屈?”   魏肆的两句话,让春欢心中的火气噌噌噌地往上窜。   “魏肆,你再说一遍?”   魏肆却没有再开口,又恢复之前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这模样使得春欢的怒气又添了一重。   他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春欢直接朝着厨房门口走去。   “大嫂,老四刚刚说错话,我替他道歉。”   “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魏贰慌里慌张地拦在魏肆前面,被春欢一把推开。   她那力道极大,他踉跄着几步,还是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   魏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春欢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看到角落一根手臂粗的棍子。   她直接将它握在手里,一步一步走向他。   然后抬起手,手里的木棍狠狠朝着魏肆头上砸去。   魏肆抬起左臂,挡住脑袋。   “砰”的一声闷响,棍子砸在他的手臂上。   春欢打的手都有些发麻,可心里的火气半点没消。   “你觉得你们魏家不曾亏待我,当初你们魏家向我家提亲,可是承诺不会让我吃苦。”   “我未出阁时,娘家人在吃的穿的上,都没让我受委屈,你魏肆凭什么以为让我有的吃有的穿,就算不受委屈?”   “当初嫁于魏家时,你们住的是青砖的大房子。”   “现在,这房子又小又破,还不叫委屈?”   “我何春欢又不是非你魏家不可,就算我现在是个寡妇,只要我肯点头,有的是家境殷实的汉子愿意娶我。”   春欢一边说着,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一棍又一棍甩在魏肆的胳膊上。   直到全身的力气耗尽。   才丢下棍子。   直接将锅里炖着的鸡,盛到盆里,连汤都没有留下。   她单手端着盆,另一只手从虎子那里抱过小牛。   “虎子,我们回屋,”   回到房间,关上门。   春欢将鸡放到桌子上。   虎子原本还在嗦着鸡腿骨头,眼睛却瞄上了那盘带汤的鸡。   那骨头被他嗦得已经干净到不能再干了。   春欢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娘,这鸡腿真好吃。”   说着又舔了舔嘴唇。   “今晚我们母子还吃鸡,这一整只都是咱娘俩的。”   “别馋了,今晚让你吃个够。”   春欢没好气地说。   虽然鸡不是她的,但是她吃起来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若不是因为这只鸡,她今日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这是魏家人欠她的。   祝容容是魏叁的媳妇,拿她的鸡赔给我也是理所当然。   听到晚上可以吃鸡,虎子眼睛亮了。   不过,他又想起了猪蹄。   “娘,那咱们还吃猪蹄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吃鸡肉还不够,还惦记着那猪蹄。”   “真是饿死鬼投胎。”   不过听虎子提起猪蹄,她才想起来,今日买的东西都忘在厨房了。   “猪蹄明天吃行了吧。”   听到明天可以吃猪蹄,虎子露出满足的笑。   “你去厨房把娘今天买的东西拿回来,再把那猪蹄交给你二叔。”   “让他明天炖得软烂一点,送来。”   春欢吩咐道。   把猪蹄交给魏贰,春欢还算放心。   魏贰没胆子吃他们母子的东西。   “知道了,娘。”   -----------------   魏肆一个人在房间。   魏叁出去了。   房间的门敲响。   连续敲了三次,动静很轻。   魏肆眉头微微动了动,抬眼望向门口。   “谁?”   “是我。”   那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几分怯意。   魏肆瞬间就听出来那声音是三嫂祝容容。   他顿了顿,才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的一瞬,便看见祝容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粗瓷碗,里面装着黄褐色的液体。   “三嫂,有事吗?”   祝容容目光落在他之前挨打的左臂上,那眼底便浮起一层水光,只是她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我来看看你的伤。”   魏肆摇了摇头。   “没事,三嫂不用担心。”   "三嫂你回去吧。"   他说着便要关门,祝容容却往前迈了一步,那一小步迈得又快又急,差点撞在他身上。   魏肆只得往后退了退,她顺势跨进了门槛,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那眼眶里的眼泪已经要掉落下来。   “都怪我。”   她的声音哽咽,眼泪随着这句话开始掉落。   “要不是我,要不是我非要炖那只鸡,大嫂就不会生那么大的气,就不会打你。魏肆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的你......”   她说完,抬手去抹眼泪,可那眼泪越抹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魏肆站在那儿,看着她为自己受伤掉眼泪,心头涌出莫名的难受。   “不关三嫂的事,是大嫂太过分,我看不惯她欺负人。”   祝容容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你是替我说话才惹恼了大嫂,我都知道的。你是因为我才被打的......”   祝容容只觉得对不起魏肆,越想便越内疚。   她哭的越发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模样衬的她可怜极了。   魏肆看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向来话少,更不会安慰人,此刻只能僵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只觉得原本堵住的心更堵了几分。   祝容容小声的哭了一会,才把手里的粗瓷碗举起来。   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口,“这是跌打药酒,能消肿止痛。魏肆哥,我给你上药。”   魏肆看着那碗,又看看她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开口拒绝。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他伸手要端过她手里的碗,可祝容容却把手一缩,躲开了。   他是因为自己受伤的,祝容容怎么能看着他自己上药。   她语气带了几分执拗。   “魏肆哥,你是因为我伤的,我给你上药,给你赔罪。”   “真的不用,三嫂,你回去吧,这药我自己来。”   可他拒绝的话说出口,祝容容哭的更伤心了。   仿佛被他拒绝,受到什么严重的打击一样。   整个人摇摇欲坠的。   那模样越发楚楚可怜。   “三嫂,进来吧。”   最终,魏肆还是转身进屋,选择了妥协。   他坐到炕上,将泛着疼痛的左臂袖子撩起来。   祝容容看着他把袖子越拉越高,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第499章   那截小臂上,青紫交叠,一道一道的,肿得老高,最严重的地方甚至泛着暗红色的瘀血,瞧着触目惊心。   魏肆自己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看着吓人,其实不严重。”   祝容容咬着唇,忍着不出声,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用手从粗瓷碗里头沾了些药酒,微微颤抖的覆在了他的手臂上。   药酒是凉的,可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魏肆的胳膊微微一僵。   祝容容的指腹轻轻按在他的伤处,小心翼翼地揉着,那力道极为轻柔,像是生怕弄疼了他一样。   “疼吗?”   她轻声问。   “不疼。”   魏肆答得很快。   祝容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眸里满是对他的心疼和内疚。   “魏肆哥,你在骗我。”   “肿成这样,怎么会不疼?”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挨打......”   她哽咽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忙低下头去,继续给他揉着药酒,仿佛这样做就能减轻心里的愧疚似的。   魏肆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鼻尖上那一点细细的汗珠,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真的和你没有关系,可那些话却像是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为自己上药。   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揉动,看着她偶尔抬起头来,用那双泪蒙蒙的眼睛望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好了。”   祝容容终于收回手,轻轻舒了口气。   她把碗放到一旁,又看了看他的手臂,那青紫依旧触目惊心,可至少上了药,应该能好得快些吧。   她抬起眼,望着他,小声道:“明天我再给你换药。这几天别碰水,别干重活,要好好养着。”   魏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祝容容站起身,端起粗瓷碗往外走,却又在门口停住了。   她回过头,望着还坐在炕沿上的他。   “魏肆哥,今天的事谢谢你。”   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   屋内的魏肆看着被上过药的左臂,呆愣了很久才默默将袖子放了下去。   这是魏母离世后,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这样细腻地关心着。   魏肆的心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祝容容在回厨房的路上,正好遇到刚进院子的魏贰。   他背着一捆柴火,那柴捆得有些匆忙,几根枯枝从绳结里伸出来,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这是他刚刚特意去山脚下匆匆忙忙弄好的一捆柴火。   天色渐黑,他并没有弄太多。   想着以后每日下工后再去弄些柴火。   这样老三媳妇以后便不需要再去外面弄柴火了。   也怨他之前没有发现家里的柴火不多。   此刻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背心,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肩背上还有几处刮破的窟窿,露出来的地方,便是一截精瘦的胳膊。   他走得不快,腿上的跛脚在这样慢的步伐里并不明显。   祝容容的脚步顿住了。   往常,她看见的魏叁,都是穿得严严实实。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魏贰哥裸露出这么多皮肤。   魏家几兄弟都瘦,可同样是瘦,魏贰和魏叁却是不一样的。   魏叁是那种结实精壮的瘦,筋骨分明,浑身都是干惯农活练出来的腱子肉,硬邦邦的。   可魏贰的肩膀很宽,比穿着衣裳时瞧着要宽得多。   两条胳膊露在外头,淡褐色的皮肤上还挂着汗珠,正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滑。   那胳膊不像魏叁那般结实,却也有隐隐的线条,是常年做活磨出来的力气。   汗水滑过的地方,微微泛着光泽。   祝容容忽然就觉得视线有些烫人。   她想起这些日子,魏贰哥总是闷声干活,从不多话。   她给他递碗,他低着头接。   她从他身边过,他侧身让。   她从来没见过他穿成这样,从来不知道那宽大的旧衣裳下面,是这副模样。   魏贰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抬头。   四目相对。   他也瞬间怔住了。   他看见祝容容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胳膊上。   魏贰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了干活方便,脱了外衫,此刻就这么背着柴火进了院子。   他慌忙低下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想快些走开,偏偏越急越乱,那条瘸了的腿就不听使唤了。   步伐一急促,整个人便有些踉跄,肩上的柴火也跟着晃了晃。   “魏贰哥,小心。”   祝容容想也没想就跑了过去。   她跑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僵住了。   身体上的不一样的触感,让魏贰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下来。   他看着那只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白白的、细细的、软软的,和他的皮肤贴在一起。   有些诡异,也有几分和谐。   这一刻,院子里静极了,静到他们能听见彼此加重的呼吸声。   祝容容先回过神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那热度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羞得她几乎不敢抬头。   反应过来后,她连忙缩回手,那动作又快又急。。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慌乱,几分羞赧。   “魏贰哥,你、你没事吧?”   魏贰站在那里,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刚刚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嗓子眼里干得发紧。   “没、没事。”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只是目光不敢看她。   祝容容的心在砰砰地跳,跳得又急又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慌什么。   刚刚在房间给魏肆哥上药时,她也碰过魏肆哥的胳膊。   可同样是碰触皮肤,给她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只觉得掌心烫得厉害。   “魏、魏贰哥,你小心些。”   “我去厨房帮三哥。   她丢下两句话,小跑着离开。   魏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抬手,想要去摸刚刚被祝容容的手抓过的地方。   可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慌忙收回手,把心中那点浮动的心思重新按了回去。   那是不对的,他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只是走路时的步伐大了几分...... 第500章   “娟姐,你怎么来了?”   春欢领着何娟到自己房间坐下。   何娟一进门便四下打量起来。   这屋子不算大,可收拾得齐齐整整。   地上也扫得干净,角落里还搁着个竹篓,里头放着尿布和几件小衣裳。   这屋子比起乡下大部分人住的要好多了,可和之前春欢刚嫁进魏家住的大房子比起来,就差远了。   何娟是春欢大伯家的堂姐。   比春欢只大两岁。   两人小时候便玩的好。   后来何娟嫁得远,婆家在三十里外的刘家集,回娘家一趟不容易,姐妹俩便见得少了。   春欢嫁入魏家,生虎子那年,何娟随着父母来过魏家一趟。   那时候魏家条件好,春欢怀孕到坐月子,长胖了十几斤,脸上白里透红的,圆润极了。   一看就知道没吃苦。   现在两姐妹也只有每年回娘家时,偶尔会碰到。   八年时间,这两堂姐妹见面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出来。   方才何娟进村的时候,一路打听着寻到魏家,看着那篱笆扎的院墙、那灰扑扑的土坯房,心里头还直犯酸。   她这妹妹命苦啊,嫁过来没过几年好日子,婆家就败了,如今住在这种地方,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可这会儿亲眼见了春欢,见她脸上有肉,身上穿着细布衣裳,那点子担忧便消散了大半。   “来看看你。”   何娟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对了,方才开门的那小媳妇,长得怪水灵的,是魏家哪房的媳妇?我进门的时候,她客客气气的,还帮我拎东西来着。”   何娟的村子离丁家湾比较远,她对丁家湾的消息也就比较闭塞。   自然不知道开门的祝容容是几房的媳妇。   春欢脸上的笑消失,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屑。   “镇上大户人家的丫鬟,魏家几兄弟凑钱从牙婆手里买下来的,魏叁他媳妇,叫祝容容。”   她一句话就概括了祝容容的所有信息。   何娟一听“大户人家的丫鬟”,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村里那个被卖去当丫鬟的小姑娘,后来听说勾搭上了主家的老爷,被主母赶了出来。   回村后名声臭得不行,最后只能嫁了个死了老婆的鳏夫。   她压低声音问:“在大户人家被发卖,这里面别有什么事吧?可别牵连到你。”   春欢嗤笑一声:“牵连我?她能牵连我什么?”   何娟想了想,又道:“那人长得怪好看的,不会是当丫鬟的时候招惹了主家的老爷少爷,这才被主母给发卖了吧?”   “我听说那些大户人家,大老婆小老婆一大堆,乱得很。”   “咱们村原来那个小翠,你还记得不?”   “就是被卖去当丫鬟,结果勾搭上主家老爷的那个。”   春欢冷笑一声。   “娟姐,你还真别说,这祝容容本事厉害着呢。”   “嫁进来不到一个月,这魏家几个男人的心,恐怕都偏在她身上了。”   “天天事干不好,就知道哭。”   “魏家那几兄弟,一个个心疼得跟什么似的,生怕她受了委屈。”   春欢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找她点麻烦,老三护着,老二心疼,连老四那个锯了嘴的葫芦都替她说话,你说厉不厉害?”   何娟听得眉头皱得更紧了。   “魏家其他几房媳妇就没意见?”   “媳妇,哪来的媳妇?”   春欢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穷得叮当响,谁愿意嫁进来?”   “之前的债才还完,攒了点钱,就买了那老三媳妇。”   “就这老三白得一个媳妇。”   何娟这才明白为什么魏家要买丫鬟做媳妇。   原来是穷到没人愿意嫁进来。   “既然你那妯娌这么厉害,你以后记得防着点,可别在她手里吃亏。”   何娟有些不放心地提醒。   “你不是说那人有手段,让魏家几兄弟都向着她吗?”   “你一个女人家,到时候魏家几兄弟帮着她,你又怎么斗得过?”   春欢脸上的笑微微一收,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声音也沉了下来。   “娟姐,要真到了那一日,我就和他们鱼死网破。”   她说完,见何娟面露忧色,又换了副语气。   “不过你放心,你妹妹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这魏家人不敢对我怎么样。”   “这魏家几兄弟,对魏承这个大哥还算敬重,哪怕看不惯我,为了他们死去的大哥,也不敢对我做什么。”   “平日里我找他们麻烦,屁都不敢放一个。”   何娟听她这么说,心里那点担忧总算放下了些。   她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   “对了,我进门的时候带了三十个鸡蛋,还有些红糖和挂面,给你补身子的,让你妯娌提到厨房了。”   “你到时候记得拿回自己屋里。”   何娟刚进门的时候,想着都是魏家媳妇,那小姑娘说话温温柔柔的,看着便觉得是个好相处的。   便让人家把鸡蛋,还有她带来的一些吃食,拎到了厨房,想着到时候一家人一起吃。   此刻知道春欢与祝容容关系不好。   自然不会把自己带的东西让别人吃掉。   “娟姐,你能来看我就好了,干嘛还带东西?”   “不是想着你生了吗?”   去年回娘家的时候,赶上春欢怀孕没有回何家。   何娟算算日子,春欢也生了有六个月了。   怕春欢吃的不好,便想着带些吃的给她补身子。   两人正说着话,炕上忽然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   春欢扭头一看,小牛醒了。   小家伙闭着眼,小嘴一瘪一瘪的,两条藕节似的小腿蹬了几下,把盖在身上的薄被踢开半边,露出鼓鼓囊囊的肚兜。   春欢起身过去,弯腰探了探,伸手往那小褥子底下一摸。   干的。   她这才放下心来,把小牛抱起来。   小牛一挨着娘,立马不哼了,小脑袋直往她胸口拱,小嘴张着,急切地找奶吃。   春欢被他拱得发笑,轻轻拍了他屁股一下。   “急什么急,和你哥一样,就知道吃。”   她侧身靠在炕头的被褥垛上,解了衣襟,把小牛凑到跟前。   小家伙一口叼住,立刻就不动了,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嘬起来,吃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   何娟凑过来看,这一看,眼睛就挪不开了。 第501章   这孩子,养得可真好。   六个月大的娃,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胳膊腿儿一节一节的,跟那莲藕似的。   脸上肉嘟嘟的,两腮的肉都快耷拉下来了,把下巴颏都挤没了。   小手攥成拳头,胖得手背上四个小肉窝窝,小嘴一嘬一嘬的,看得人想咬一口。   “哎哟喂,”何娟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小肉脸,“春欢,你这是喂奶还是喂猪呢?”   “瞧把这小子养得,圆得跟个球似的。”   春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吃得欢的儿子,话语里带着得意。   “那是,我吃什么好的,不都变成奶水进了他肚子?”   “这小兔崽子,长得可快了,前些日子做的衣裳,这才几天,又有点勒腿了。”   何娟又看了看那孩子的身量,心里头那点念头,忽然就有了底。   她这回过来,其实心里是有一件事想问问春欢的。   只是来之前没抱什么指望,想着先看看春欢过得怎么样,那事提不提都成。   可这会儿见了小牛这身肉,她觉得,这事非提不可了。   等小牛吃得心满意足,叼着粮又迷糊过去,春欢才把他放回炕上,重新掖好被角。   那小祖宗咂了咂嘴,翻个身,又沉沉睡去,小肚皮一起一伏的,睡得香甜。   何娟这才开口。   “春欢,你这孩子养得可真壮实。还是你会奶孩子。”   春欢回头看她,笑道:“娟姐,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他呢?”   “都夸呢。”   何娟继续道:“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你姐夫的亲妹妹,嫁在镇上。”   “她前几日托人捎来书信,说镇上有个周家,有个三个月大的小少爷,嘴挑得厉害。”   “周家找了二三十个奶娘,那小祖宗都不肯吃人家的奶,饿得嗷嗷哭,也只肯嗦两口应付一下。”   “眼看着一天天瘦下去,周家急得跟什么似的,到处找奶娘,还放出话来,不管是镇上的还是村里的,只要能喂得进去,给高价。”   她看了一眼炕上熟睡的小牛。   “我之前过来的时候,心里也没底。”   “想着魏家现在日子不好,你生完孩子吃不好,哪里有奶水。”   “可今儿见了小牛这身子骨,我这心里头就有底了。”   “你这奶水,能把孩子养得这么壮实,那周家小少爷要是肯吃,肯定也养得好。”   春欢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小牛。   小家伙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   她伸手轻轻给他擦掉。   虽然堂姐口中那“高价”二字着实让人心动,可春欢在心里头掂量了一下,还是没打算去试。   奶娘。   说到底,不也是个下人。   她何春欢这辈子,还没伺候过人呢。   嫁进魏家这些年,虽说后来婆家败了,可该吃的细粮没断过,魏家几兄弟在她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她活得比村里大多数媳妇都自在。   如今让她去大户人家里头做下人,被人呼来喝去的,她可受不了那个气。   “娟姐,”春欢摇了摇头,“我这日子过得挺好,不想去人家府里做下人。”   “到时候这个规矩那个规矩的,我可受不了。”   何娟听了,倒也不意外。   她这个堂妹从小就不是个能受气的性子。   在娘家的时候小叔一家宠着,嫁到魏家又过得舒坦,让她去给人做奶娘,日日看主家脸色,确实是为难她了。   不过,她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听说那周府的奶娘为了能产出让小少爷吃的奶,伙食都是极好的。”   何娟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若不是她自己早就断了奶,肯定不会错过这种好机会。   “什么花生猪蹄汤、鲫鱼豆腐汤、鲫鱼排骨、清炖乌鸡、红糖鸡蛋......”   “那是顿顿都有的。”   说到吃的,春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虽然她总是骂虎子饿死鬼投胎,说他是个馋鬼。   可春欢自己也是爱吃的。   平日里在吃食上,很少亏待自己。   不然也不会天天安排鸡蛋羹。   何娟爆出来的几个菜名,对春欢来说,听着就有莫大的吸引力。   可想到要做奶娘就得被管着,那些要看人脸色的日子,她心里那点馋意便又压了下去。   “娟姐,虽然我很想去,但大户人家规矩多,你知道我脾气大,别人要是让我受委屈,我可是会掀摊子的。”   “虎子八岁,小牛六个月,我也不想和他们分开。”   见自家妹妹真的不想去,何娟也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毕竟春欢现在过的日子,比大部分人家的媳妇强上太多,确实不用去规矩多的人家受委屈。   “行,你既然不想去,我也就不多说了。”   “不过你身边要是有合适的人选,就和我说一下。”   “我家小姑子捎消息的时候说了,要是谁能介绍一个合适的奶娘,也给二十两谢礼呢。”   若不是有这天价谢礼,何娟那镇上的小姑子也不会捎消息回村里让她的娘家人帮忙物色。   何娟小姑子还承诺,要是她娘家真能找到合适的,那谢礼可以分一半给娘家。   何娟知道后便和她婆家人说,自家有个堂妹刚生产没几个月,有奶水。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提着一堆东西来丁家湾看春欢。   春欢听到谢礼有二十两的时候,眼睛顿时亮了。   魏承没了一条命,才值三十两银子。   这周家找个奶娘,连搭线的都给二十两谢礼。   她这些年在魏家,最开始是积攒了不少银子,可这些年也消耗了不少。   魏家几兄弟现在交上来的钱,并不能够让他们母子三人吃得好、喝得好,还得花她手里的存银。   她眼睁睁地看着手里的钱越来越少,当然也着急。   可春欢不愿意亏待自己的嘴,该花在伙食上的钱,一点也不愿意省。   “娟姐,你帮我问问人家每个月给多少月银?”   “还有就是,要是真的成了,能不能把孩子也带过去住?   “这奶娘只要喂个奶,不需要照顾孩子吧?”   ......   何娟见她问的这么详细,忍不住摇头。   “行,那我今天直接去镇上,找我小姑子问清楚告诉你。”   -----------------   嘴上贴着柔润的唇瓣,周济深只觉得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快要压制不住了。   好在他身上那女人只是轻轻一碰便迅速爬了起来,动作利落地抱起受了惊吓的婴儿,低声哄着。   周济深眼角的余光瞥见,只觉得对面的女人眉眼十分眼熟。   可此刻他顾不得想是在哪里见过她,而是迅速的掏出手帕,捂住嘴。   将嘴里的血水全部吐到手帕上。 第502章   等将嘴里的血水吐干净,周济深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动作迟缓地走到桌子旁。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仰头灌进嘴里,漱了漱口,低头吐了出去。   他低声咳嗽了几声,等身体那股不适慢慢消失,他便恢复成平日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那边春欢已经将怀里的小少爷哄安稳了。   其实若不是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她直接掀开衣裳就完事了。   让怀里这哭闹的娃最快安静下来的法子,不就是给他喂口粮。   可当着男人的面,她到底没好意思。   这会儿小家伙总算止住了哭,抽抽噎噎地窝在她怀里,没什么肉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瞧着怪可怜的。   春欢轻轻拍着他的背,这才有空把注意力放到自己方才撞上的那个人身上。   这一看,她倒是一眼认出来了。   拿着干净绢帕擦拭嘴角的男人,正是之前和她有过两面之缘的明月酒楼的少东家周济深。   倒不是春欢记性有多好,实在是这位周公子太让人难忘了。   长得好是好,可那身子骨弱得跟纸糊的似的,轻轻碰一下就能吐出血来。   上回在集市上,他不过伸手接了一把小牛,便咳了血。   今儿个被这么一扑一撞,又吐了。   这般脆弱的男子,她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回见。   那脸白得,比她见过的那些涂脂抹粉的女子还要白上几分,白得几乎透明,连太阳穴底下隐隐的青色血管都能瞧见。   可偏偏五官又生得那样好,眉是眉,眼是眼的,凑在一起便是一副清隽的模样。   像是画里头走出来的人,却又比画里的人多了几分......   春欢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儿来,只觉得这样的人,该放在画里被好好收藏着,怎么能放出来到处走呢。   周济深这时也正看着她。   方才那慌乱之中,他瞥了一眼,只觉得眼熟。   这会儿静下来,仔细一看,便想起来了。   他对这个女子的印象便是活力。   当初,他不过伸手接了一下孩子,便看了一场戏。   她先是掀翻了那撞她的人的箩筐,又追着人家骂了很久,最后见自己咳了血,第一反应竟是撇清关系,生怕被赖上似的。   那副泼辣又精明的模样,倒是难得一见,让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后来她去书院找魏伍,他又碰见她一回。   那回他的注意力倒是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小家伙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胳膊一节一节的,圆滚滚的,像漂亮的藕节。   他看了好几眼,心里头便想起家里的瑞瑞来。   那孩子被送到周府后,他去见过几次,只觉得有些瘦小,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哪有她怀里那个瞧着壮实。   春欢把小少爷放回摇篮里,轻轻摇了摇,见他睡过去,这才直起身,站在离周济深不远不近的位置,开口唤道:“周公子。”   回应她的,是周济深新一轮的低咳。   那咳嗽声一连串地往外涌,他侧过身,用帕子掩着嘴,肩膀微微耸动着,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春欢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心里头忍不住嘀咕。   这富家公子哥的身子骨,可真是脆弱得不行啊。   碰一下就咳血,咳完血又咳嗽,这要是再多碰几下,还不得直接躺下了。   “周公子,你没事?”   春欢又问了一遍。   倒不是她真的有多关心这位周家大少爷的身子骨。   他们非亲非故的,她犯不着操那份心。   她怕的是周济深万一出点什么事,耽误了自己刚领的这份活计。   她来周府,已经三日了。   当初堂姐何娟说帮她问一问,第二日傍晚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进门就拉着她的手把问来的消息抖了个干净。   周家给小少爷请奶娘,每月的月银是三十两,有单独的房间,只需每日喂奶便可,伺候小少爷起居自有别的下人,不用奶娘插手。   若是有孩子的,也可把孩子带在身边。   春欢当时听完,心里头便动了。   三十两。   魏承一条命,才值三十两。   她在这儿喂一年奶,就是三百六十两。   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周家会这样,也是没了办法。   这孩子被送到府上一个月。   天天哭闹不止,不愿意吃周家父母给找的奶娘的奶。   一日比一日瘦。   一个婴儿不吃东西怎么能行?   这孩子可是周夫人亲妹妹陶氏的儿子留下的骨肉。   周夫人的妹妹嫁的是州郡的小官。   姐妹俩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面。   这孩子是一个月前,她妹妹托人送回来的。   原来陶氏唯一的儿子出事了。   她儿媳妇刚生完孩子,听闻噩耗后,也跟着去了。   儿子死得不明不白。   儿媳妇又跟着儿子而去。   陶氏强忍着悲伤将孙子接到身边照顾,结果就发现有人用肮脏的手段害她的孙子。   陶氏的夫君虽然只是州郡的一个小官。   可府上姨娘却不少,府里的争斗更是层出不穷。   陶氏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女儿还未及笄。   之前,对于府上争斗,陶氏并未放在眼里。   哪曾想,府里有人想暗害她的孙子。   陶氏更是怀疑儿子的死是不是那些姨娘的手段。   她再三思索,终于找来身边信任的丫鬟婆子,将小孙子送去全溪镇的周夫人那里。   她打算找到害她孙子的真凶,再将府上整治一番,再将孙子瑞瑞接回府。   周夫人收到亲妹妹的书信,自然不会推拒。   哪曾想瑞瑞嘴刁得很,周家不差钱,接连请了几个奶娘,这孩子都不喝奶。   周夫人只能将消息传出去,重金寻奶娘,只要能让府中的小少爷喝奶,她并不在意花多少银子。   所以当府里的人把春欢的情况报上去,说她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养得极好极壮实时,周夫人二话不说便让人传话,让她来府上试试。   春欢便和魏家人说了一声,带着虎子和小牛来了周府。   带两个孩子过来面试,也是她堂姐建议的。   说两个孩子长得壮实,让周夫人看一眼,成功的几率也会更大。   周夫人亲自见的她。   春欢抱着小牛,牵着虎子,往那前厅一站。   周夫人的目光落在小牛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里头那点愁绪便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喜意。 第503章   那乡下妇人怀里的孩子,养得可真好啊,白白胖胖的,胳膊腿儿像藕节似的,脸蛋上的肉鼓出来,把眼睛都挤成两道弯弯的缝。   周夫人心里头便有了几分把握,这妇人的奶水,应当是好的。   她当即让府里的大夫过来替春欢把了脉,确认身子骨没问题后,便让人把春欢带到了瑞瑞的房间。   春欢一进门,便看见了摇篮里的孩子。   那孩子小小的一团,躺在那里,瞧着瘦瘦小小的,脸色也黄黄的。   她随口问了一句:“这孩子多大了?”   旁边的婆子答道:“三个月了。”   春欢愣了一下。   三个月?   她家小牛三个月的时候,身子骨可是这孩子的两倍还要多。   眼前这娃瘦成这样,轻飘飘的,若不是周家花重金到处找奶娘,她还以为是这家人克扣孩子的伙食呢。   周夫人在一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这孩子嘴刁,请了多少奶娘都不肯吃。你若是能让他吃上一口,月银什么的都好商量。”   春欢当即抱起摇篮里的孩子,撩开衣服,当着屋内周夫人以及丫鬟婆子和另一个奶娘的面,将小牛的口粮塞给瑞瑞。   那东西刚碰到瑞瑞的嘴唇,小家伙便皱起了眉头,小嘴一瘪,就要哭。   周夫人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妇人的奶水再好,孩子不吃,也是白搭。   她正要开口给个辛苦的银子让春欢离开的时候,就看见春欢伸出另一只手,直接捏住了瑞瑞的嘴巴。   周夫人的脸色变了,旁边几个丫鬟婆子也倒吸一口凉气。   可春欢压根没管别人,只是把那小家伙的嘴捏开,把东西往里一塞。   下一秒,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那刚刚还满脸抗拒、瘪着嘴要哭的孩子,嘴巴一碰到那东西,便像是有股子本能似的,猛地叼住了,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那小嘴一鼓一鼓的,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清晰得周夫人眼眶都红了。   “这......这......”   旁边的婆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春欢对着周夫人毫不谦虚地开口。   “就是没吃过好东西,乍一碰着好的,不知道是什么,就本能地躲。”   “等尝着味儿了,知道是好东西,自然就肯吃了。”   周夫人看着瑞瑞那大口吞咽的样子,心头无奈。   周家请的奶娘,怎么可能没吃过好东西?   为了让奶娘能奶好孩子,那可是把那些好东西全塞给奶娘吃,生怕亏了她们的身子,亏了孩子的口粮。   可瑞瑞就是不吃啊,饿急了的时候才愿意嘬两口。   然后就哭闹,哭的嗓子都哑了。   像今天这样大口大口吞咽的情况,真的是头一回。   不过,眼见这孩子愿意吃口粮,周夫人是彻底安下心来。   瑞瑞饱餐了一顿后安安静静地睡去。   那张小脸熟睡后还在咂巴嘴。   周夫人当即让人取了五两银子来,亲手递给春欢,说这是赏的,往后瑞瑞就交给她了。   春欢接过银子,掂了掂,心里头便有了数。   这周夫人,是个大方的主儿。   在她提出要回家一趟,把行李收拾收拾带过来时,周夫人却说不用来回折腾了,缺什么让管家去采买,包括两个孩子的,都一并置办齐全。   春欢听了,心里感叹这周家,可真是不差钱。   她便被丫鬟领着去了前厅,虎子和小牛还在那儿等着呢。   母子二人很快就在周家吃上第一顿饭。   菜端上来的时候,虎子的眼睛都直了。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碗鸡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虎子哪儿见过这个。   他连筷子都顾不上拿,直接上手抓,烫得直咧嘴也舍不得吐,嚼吧嚼吧咽下去,又去抓下一块。   那小嘴塞得满满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娘,好吃......真好吃......”   春欢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平日里虽然不亏待自己,可吃的那些东西,跟眼前这一桌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端起碗就吃,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等母子二人终于放下碗筷,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子上喘气的时候,虎子忽然扭过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娘,咱们以后还能天天吃这个吗?”   春欢默然。   她原本对当奶娘还是微微排斥的,可吃上这顿伙食后,她顿时恨不得自己能一直在周府做奶娘。   可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府上的小少爷总会长大,长大了就不需要吃奶了,到时候她这个奶娘,自然也就没有留下的道理。   她伸手在虎子脑袋上揉了一把,“等你长大了,挣了钱,就能天天吃这些好东西了。”   虎子小小的心里埋下了挣钱的欲望。   此刻,春欢站在周济深面前,心中想的是,这位周少爷可千万别出事。   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自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肥差,怕是要打水漂了。   这几日在周府,她过得别提多舒坦了。   每天只需按时给小少爷喂几回奶,其他事一概不用她操心。   更别提那伙食了。   顿顿鸡鸭鱼肉,换着花样来,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丰盈了一圈,原本就充足的奶水,现在更是多得往外溢。   有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心里头都忍不住嘀咕。   别说小少爷和小牛两个,就是再来一个,她这口粮也是够的。   这么好的差事,她可舍不得丢。   “我没事。”   周济深抬起眸,目光落在春欢脸上,正要移开,却忽然顿住了。   她的唇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那伤口不大,渗出一小颗血珠,正顺着唇角缓缓往下淌。   她自己浑然未觉。   周济深的目光在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嘴角有血。”   春欢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摸。   指尖触到唇角,果然有些湿润,她低头看去,手背上沾了一小片血迹。   才后知后觉的产生痛意来。   她回想了一下,这伤原来是这位周公子的牙齿撞的。   她在心中腹诽。   这病秧子,弱不禁风的,撞一下就咳血。 第504章   可他那牙齿倒挺硬啊,硬得能把她嘴唇磕破。   “没事,破点皮,不碍事。”   周济深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唇角的伤口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落在摇篮上。   可那一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瑞瑞可有事?”   周济深的声音有些冷。   “小少爷睡着了,并无大碍。”   周济深听了这话,目光才从摇篮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春欢身上。   他是听母亲周夫人说,终于找到一个瑞瑞肯喝她奶水的奶娘。   便想着来看看瑞瑞。   春欢在他前面进的房间,将瑞瑞抱起,准备给他喂食。   听到有人后,她便转过身来看是谁。   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往前一扑。   直直地朝着周济深扑过去。   周济深原本是来得及躲的,但他先注意到的是春欢怀里的孩子。   便只能站在那里任由自己被扑倒在地。   至少把孩子给护住了。   而春欢在摔倒的时候,也是尽量不压到孩子。   “刚刚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刚刚那一下,若是摔到孩子,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春欢被这话堵得一愣,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她倒不至于走路的时候都会摔倒。   刚刚转身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脚下分明踩着什么东西。   “周公子,我刚刚转身的时候,脚下有东西,这才滑倒的。”   她往刚刚的地方走了两步,低头在地上看了起来。   她在离他们摔倒的位置不远的地方,找到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果核。   “我刚刚就是踩到这东西。”   她指着果核说道。   周济深顺着她的手看去,眸光沉了沉。   他慢慢走过去,又缓缓地弯下腰,将那果核捡起来,捏在指尖端详了片刻。   随即吩咐道;“把照顾瑞瑞的丫鬟婆子都叫去前院。”   一刻钟后,周济深坐在前院的椅子上,底下跪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   春欢也站在那里,倒是没有跪下。   周济深将那果核往地上一扔,那小小的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跪着的人面前。   “谁落的?”   没有人应声。   几个丫鬟婆子跪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带着茫然。   周济深也不急,只是坐在那里,低低地咳了几声。   咳完了,他又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目光却凌厉起来,从跪着的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再问一遍,谁落在小少爷房间的?”   “既然没有人承认,那......”   他剩下的话没说完,跪在最右侧的孙奶娘突然开口。   “周少爷,奴婢几人都是跟着瑞少爷从州郡来的,进周府也有一个月,从未出过岔子。   “瑞少爷的屋子每日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会粗心大意到落下东西。”   她说着,目光便向春欢身上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   见周济深没说话,孙奶娘又补充了一句。   “瑞少爷这屋子,平日里只有我们几个进进出出,再有就只有这新来的奶娘了。”   春欢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这么泼脏水啊。   她气势冲冲地走过去,抬起脚对着孙奶娘的腿就是一脚,踹得那人身子一歪,险些趴在地上。   孙奶娘发出一声尖叫,抬起头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她在这周府待了这些日子,还没见过谁敢当着主子的面动手打人的。   “你放屁。”   春欢指着她的鼻子。   “你敢诬陷我?我就是喂个奶,喂完就走,平日连小少爷的房间都不多待,更别说在这儿吃什么东西了。”   “我能在小少爷房间落下果核?”   孙奶娘被她踹得生疼,又被她这一通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她捂着被踹的地方,也不看春欢,只抬起头望向周济深,开始叫起委屈来。   “周少爷,您可得给奴婢做主啊。”   “奴婢是跟着瑞少爷从州郡来的,从瑞少爷一出生就奶他,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到现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如今被个乡下妇人这般欺辱,奴婢、奴婢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春欢站在那儿,拿眼瞪着孙奶娘。   要不是刚刚踢完人后,被周济深看了一眼,她现在还会再踢一脚。   “都不承认?”   “那就拖出去打板子,打到有人肯说为止。”   周济深淡淡的开口。   底下跪着的人顿时慌了。   孙奶娘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变了调。   “周少爷,真和我们几个无关,您不能屈打成招啊。”   “奴婢几个是陶夫人的人,您不能这么对我们”   周济深没有看她。   他只是又咳了几声,然后缓缓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步子很慢,可每走一步,那压迫感便重一分。   他就那样站在众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既然都不承认,也没有人站出来指认。”   “那就一起受刑,打完了,谁招了,便是谁做的,没招的,算你们命不好。”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话里头的意思,却让人脊背发寒。   春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对这位周家大少爷有了新的认识。   她原以为这病秧子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娇养公子,身子骨弱得风一吹就倒,成日里就知道咳血咳嗽。   可这会儿看着他处置这些下人,她才发觉自己看走了眼。   这人虽是病弱,可那气势,那手段,可一点不比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差。   他就淡淡地几句话,就把底下这些人吓得脸都白了。   春欢心里头有些发毛。   她在心里想着,这人瞧着弱,可千万别惹恼了他才好。   就在这时,底下跪着的一个小丫鬟忽然抬起头来,怯生生地开了口。   “周、周少爷,奴婢......奴婢有话说......”   周济深的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   “说。”   “奴婢、奴婢前几日瞧见孙奶娘的屋子里,也有这样的果核。”   “是、是那种蜜饯的核,奴婢认得,因为孙奶娘爱吃那种蜜饯,常托人从外头买......”   孙奶娘脸色顿时变了,猛地转过头去,死死盯着那小丫鬟,那目光像是要吃人似的。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第505章   周济深没有理会她,只是朝旁边站着的管事抬了抬下巴。   那管事会意,领了人出去,直奔孙奶娘的住处。   厅堂里一时安静极了   孙奶娘跪在那里,嘴唇还死死抿着,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管事回来了,手里托着个小布包,呈到周济深面前。   周济深垂眸看了一眼。   布包里躺着几枚果核,和地上捡起来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孙奶娘的身子彻底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说吧。”   她张了张嘴,才断断续续地把话说了出来。   她是从州郡跟着瑞少爷来的,从瑞少爷一出生就奶他,虽然后来瑞少爷不肯吃她的奶了,可她一直留在府上,负责照顾瑞少爷的起居。   她以为自己是陶夫人的人,在这周府,没人能动摇她的位置。   可没想到,周夫人从乡下找来个村妇,那村妇的奶水,瑞少爷竟然肯吃,而且吃得那么欢。   她慌了。   她怕自己这个“老人”被取代,怕自己在这府里的地位不保。   她想着,若是能让周家人觉得那村妇粗心大意、不靠谱,把她赶走,自己便能重新奶瑞少爷。   她便偷偷在瑞少爷房里丢了一枚果核。   本想着,若是这村妇抱着瑞少爷的时候滑倒,摔了一跤,主家一定饶不了她。   若是没人踩到这枚果核,她后面也会假装看见,将果核的事安到那新奶娘头上。   以此来达成稳固自己地位的目的。   她没想到出事后,周少爷会直接将他们这几个照顾瑞少爷的老人直接请到前院。   她更没想到,自己屋里那些吃剩的果核,会被别人看见,招供了出来。   孙奶娘说完,整个人便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济深听完,朝着管家点了点头。   “把人送回州郡,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姨母。”   那管家称是,有人上前把那孙奶娘拖了下去。   厅堂里重归寂静。   周济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几个还跪着的丫鬟婆子身上。   “都下去吧。”   “往后伺候小少爷,仔细些。”   那几个丫鬟婆子连忙退了出去。   周济深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拿着绢帕低声咳嗽了起来,肩膀也随着咳嗽声一耸一耸的。   刚刚还气势十足的架势,转眼间又变成了虚弱到不行的姿态。   “周、周公子,您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春欢是真心实意地开口给出建议。   人家刚刚总归算是帮了她,她说一句不要钱的话,也算是她的感恩了。   周济深已经咳嗽完了。   他这副身体是娘胎里带来的虚弱,受不得半点情绪波动,家里花钱拿珍贵的药材温养着。   每次发病看似吓人,却也没有性命之忧。   他早已习惯了这副身子。   “不用,老毛病而已。”   周济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回去了。”   春欢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多留。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一进院子,便听见里头传来的哭声。   那哭声又急又响,扯着嗓子似的,听得人心里头发紧。   春欢加快脚步推门进去,便见屋里两个丫鬟正忙得团团转。   一个抱着瑞瑞在屋里来回踱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发出哄孩子的声音。   另一个手里拿着个小鼓,叮叮咚咚地晃着,希望能吸引瑞瑞的兴趣,让他止住哭闹。   可瑞瑞非但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反而哭得越发惨烈起来。   那小脸涨得通红,张着小嘴哇哇地嚎,嗓子都哑了,却还是不肯停。   “这、这可怎么办......”   抱着瑞瑞的丫鬟急得满头是汗,一边哄一边对另一个道。   “让瑞少爷一直这么哭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嗓子都要哭坏了。”   另一个丫鬟也是一脸焦急,手里的小鼓晃得更响了。   “要不你去把何奶娘叫回来?瑞少爷肯定是饿了。”   抱着瑞瑞的丫鬟扭头对另一个丫鬟开口。   那小丫鬟正想说“那我去叫人”,就看见春欢已经走了进来。   “何奶娘。”   两个丫鬟齐声喊了出来,那语气,简直像是见了救星似的。   春欢没应声,只是快步走上前去,从那丫鬟手里接过瑞瑞。   小家伙一到她怀里,哭闹声便小了些,像是闻着了熟悉的气息,小脑袋直往她胸口拱,急切地蹭来蹭去,嘴里还发出“嗯嗯”的声音。   可蹭了几下没找着地方,那张小脸又开始涨红起来,嘴一瘪,眼看着又要哭。   春欢低头看着他那样儿,心里头感叹,这小东西,脾气还挺大。   “你们出去吧。”   她抱着瑞瑞在椅子上坐下。   “我给小少爷喂好口粮,好了再喊你们。”   两个丫鬟退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扯开衣服一侧,刚露个头,瑞瑞便像是闻着了什么天大的香味似的,哭声戛然而止,小脑袋猛地凑了过去。   头一回蹭错了方向,小嘴擦着边过去了,没找着。   他也不恼,只是急急地转了转脑袋,小嘴张着,又往那边凑。   这回对了。   那小嘴一口咬.住口.粮.   便再也不肯松开了。   咕噜咕噜吃了起来。   那小小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身子也跟着一动一动,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那双小手也没闲着,自然而然地伸了出来,轻轻地搭着,像是在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另一只则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春欢看着他喝得认真,手上痒得厉害。   于是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小脸蛋。   一戳一个窝。   瑞瑞正吃得专心,被她一戳,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可嘴却不肯松开。   春欢逗弄了两次,便觉得有些无趣。   没她家小牛可爱。   她喂完一边的口粮后,瑞瑞居然没吃饱,又低哼了几声。   春欢只得把另一边也给他吃上一点。   *   “好啦,都吃干净啦。”   春欢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牛,那小嘴还咬.着口.粮不肯撒开。   明明已经吃.不出什么了,却还是执着地嘬.着。   “真没了,快松开。”   春欢感觉到。   伸手捏.开小牛的嘴巴。   小牛被迫张开嘴。 第506章   他愣了一愣,随即小嘴一瘪,眼眶里便汪上了泪。   怎么就不给吃了?   他还没吃饱呢。   他挣扎着又要往她怀里拱。   可蹭了几下,那口粮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吃不着了。   小牛眼见这样,张嘴就要再哭。   “行了行了,别哭了。”   春欢把他往怀里颠了颠,低头看着他那一脸委屈的小模样。   “人家今天吃干净了你的口粮,你娘能怎么办?”   小牛哪听得懂这些,只是张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春欢伸手点了点他的小鼻头,放软了语气哄道:“今天咱们小牛不吃奶了,吃肉羹好不好?”   周夫人不介意春欢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周府。   但是她也提前告知过春欢,在吃食上,一定要以瑞瑞为主。   不能因为要给她小儿子喂食,就不给瑞瑞吃饱。   可人家也没让小牛饿着,知道六个月大的孩子都能吃些辅食了,便吩咐厨房每日给她们母子做饭时,单独备一份婴儿的肉羹。   那肉羹是用瘦肉剁得细细的,和着米汤熬得烂烂的,香喷喷的,小牛可爱吃了。   刚刚春欢喂瑞瑞的时候,那小家伙像是饿狠了似的,一口气吃到吐奶才肯罢休。   她当时看着他那小肚子撑得滚圆,还担心他撑着。   等她回到自己的住处,给小牛喂食时,他的口粮自然就不够了。   这会儿小牛只知道自己没吃饱,哼哼唧唧的要吃的。   春欢将衣服拉好,转过身子,看向吃得正欢的虎子,没好气地开口。   “别吃了,快把你弟的肉羹端过来。”   虎子正吃得专心,听见他娘这一嗓子,愣了一愣,油乎乎的手上还抓着那半截大骨头肉。   他目光往桌上一扫,落在那一碗肉羹上。   他连忙把大骨头肉往碗里一放,端起那碗肉羹,小跑着送到春欢面前,放下。   又小跑着返回餐桌,重新抓起大骨头,埋头继续啃了起来。   春欢接过肉羹,拿小勺子舀了一点点,吹了吹,递到小牛嘴边。   小牛还在那儿瘪着嘴委屈呢,闻见那香味,小鼻子动了动,眼睛便往那勺子上瞟。   春欢把勺子往他嘴边送了送,他便张开小嘴,一口含住,小嘴咂巴咂巴,把那肉羹咽了下去。   咽完了,他又张开嘴,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下一勺。   小牛吃饱后,春欢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这才坐到桌前准备用饭。   虎子的跟前已经啃出来一堆骨头。   不过他每一样菜都会特地留一半给春欢,哪怕是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也只吃了面上的几块,底下的那些整整齐齐地留着。   春欢看了一眼,嘴角便弯了弯。   这小子,倒是知道心疼他娘。   虎子见她坐下了,这才放慢了啃骨头的速度,用油乎乎的手一指桌上的菜碟。   “娘,这个好吃,你先吃这个。”   他指的正是那碟红烧肉。   春欢看着他那副明明舍不得却偏要让给自己的小模样,心里头软了软,难得生出一股母爱来。   她伸手把那一整碟红烧肉端起来,一股脑全倒进虎子碗里。   “你吃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   “等咱们离开这儿,你就吃不到了。”   当然,春欢不护食的原因自然是,红烧肉并不是她最喜欢吃的。   虎子听说离开这里吃不到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他娘。   “娘,我们为什么不在这里?”   “人家主人家不需要奶娘了,我们不就得回丁家湾了?”   “回到丁家湾,没了银子,自然也吃不上这些好东西。”   虎子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娘,”他小声问,“有银子就能一直吃这些吗?”   “有银子,你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春欢瞥了他一眼。   “不过,你娘我可没本事挣那么多银子,让你天天吃这些好东西。”   “只能指望你长大挣银子,让你娘跟着享福,可以天天吃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说完便继续吃她的饭,没往心里去。   可她不知道,这话被虎子牢牢记在了心里。   小小的脑袋里想的都是他娘要回丁家湾,他们没银子买好吃的了。   以后再也吃不上这些好东西。   原本还欢快的虎子,这两日萎靡了。   虎子这日闲来没事,就跑到周府的后花园里坐下来思索着要怎么赚银子。   -----------------   春欢正在哄着小牛睡觉,便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何奶娘,你家虎子掉进后花园的池子里了。”   春欢听到后,整个人都慌乱起来,抱着小牛拔腿就往外跑。   她跑得飞快,脚下的石子路硌得脚底板生疼也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家虎子可不能出事。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后院池子边,入目的场景让她那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去了一些。   虎子浑身湿透地站在池边,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滴水。   他好好地站着在,没有她之前猜想的可怕场景出现。   “虎子。”   春欢冲过去,一把将小牛换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在虎子身上上下摸索,生怕他身上有什么地方有伤。   “你有没有哪儿疼?”   虎子被她这一通摸弄得愣愣的,摇了摇头。   “娘,我没事。”   春欢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半分。   她蹲下身,与虎子平视,声音还带着跑得太急的喘息。   “你怎么掉进去的?”   “好端端的,往池子边跑什么?”   虎子低下头,神情里有些心虚。   “娘,我坐在这里想着以后要怎么挣银子。   他话说到这里,又不敢说了   “那你怎么掉下去的?   春欢追问。   “我看见池子里有鱼,那鱼看着好肥,游来游去的,我就想......想捞一条上来尝尝。”   “我伸手去捉最近的,那鱼往前游,然后我手往前伸,身子一倾,就、就掉下去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来越低。   春欢听着听着,那口气又从胸腔里涌了上来,这回不是担心,是火气。   捞鱼?   就因为贪吃,差点把小命给丢了?   她猛地站起身,环视一圈。   池边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厮正在拧自己的衣摆。 第507章   周济深也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身上干爽得很,目光和春欢对上。   她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走过去将小牛塞到他手里。   周济深还没反应过来,怀里便多了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   他整个人微微一愣,低头看着怀里那睁着圆眼睛望着他的婴儿,那双小手还在空中挥了挥,像是跟他打招呼。   他下意识地把孩子抱紧了些,那动作有些僵硬,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这辈子很少抱婴儿,更是第一次抱这么壮实的婴儿。   那边春欢已经开始了。   她把虎子一把拽过来,按在自己膝盖上,扬起手就往那湿漉漉的小屁股上招呼。   “啪!”   “我让你捞鱼!”   “啪!”   “我让你贪吃!”   “啪!”   “我让你往池子边跑!”   “啪!啪!啪!”   ......   那一下一下的,可是一点没留情。   虎子被他娘打第一下的时候懵了,当屁股上的疼痛感传来后,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可他的哭声并没有让他娘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他娘手上的动作反而越发用力起来。   “娘,我不敢了。”   “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娘你别打了,疼,呜呜呜......”   虎子一边跟他娘求饶,一边撕心裂肺地哭着。   小脸上很快便全是眼泪,鼻涕也跟着流了出来。   可春欢却压根没有心软,手上的动作没停。   直到打得自己胳膊都酸了,整个人没了力气,才抱着浑身湿漉漉的虎子哭了。   那哭声是带着后怕的。   她平日里是强势的、泼辣的、得理不饶人的......   可对于自己的孩子,她只是一个母亲   她一边哭一边骂着。   “你个不省心的东西,你的嘴怎么就非要这么馋?   “这几天吃的鱼还不够,非要去捞这池子里的鱼。   “你要是出事了,娘......娘要怎么办?”   别看春欢平日里对虎子骂来骂去的,但他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怎么可能不疼?   若是不疼,她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直接把虎子丢给魏家人就好。   虎子被抱着也不敢动,只是小声地抽噎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娘,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济深站在不远处,怀里还抱着小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春欢身上。   他看见她在哭,在骂。   那模样,和之前在集市上掀别人背篓的那个泼辣妇人、在院子里踹孙奶娘的凶悍模样,简直像是两个人。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脚上。   她有一只脚没有穿鞋。   那只脚光着,踩在地上,而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春欢刚刚听到虎子出事的消息,跑得太急,丢了一只鞋。   那只脚周围的地面上慢慢渗出红色的液体。   很显然,那只没穿鞋的脚被锋利的东西划破了。   而此刻春欢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异常。   周济深看着那只流血的脚,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虎子落水,是他看见的。   他在经过后院时,刚好看到虎子在池边探头探脑,伸手去够什么。   周围也没什么大人,只有他一个孩子。   他正要出声提醒,便看见那小小的身影扑通一声栽了进去。   周济深的身子当然没办法跳进池子里救人,他连忙喊来小厮,将虎子捞了上来。   因为救得及时,虎子只呛了几口水,咳一咳便没事了。   也是他让人去通知的春欢。   此刻,他心中有一丝懊恼。   自己刚刚让人去通知她消息的时候,就应该提前告知她孩子没事。   正感觉喉间有一丝痒意,就发现自己的下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是小牛。   他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肉嘟嘟的小手在半空中胡乱的动着。   当小牛的手在半空中遇到阻力的时候,就干脆停留在阻挡物上。   小肉手带着轻微的力道在周济深的下颌上摸来摸去。   他从未与婴儿如此“亲近”过,这种感觉让他有些莫名的异样。   不讨厌。   也说不上来......   那边,春欢终于哭够了,放开虎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拉着虎子来到周济深面前。   “周少爷,你把小牛给我吧。   周济深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泪意的眼睛。   伸出修长的手,动作慢悠悠的将小牛的手握在掌心,拉了下来。   只是拉下后,他的手掌没有松开,一直包裹着小牛肉嘟嘟的小手,感受着小牛在掌心轻挠着。   他面上十分平静的将咳意压下去,却并没有要将小牛交出去的举动。   “以后少让孩子一个人待在危险的地方。”   “今日若不是我刚好路过,看见他掉下池子,他就不是呛几口水那么简单。”   周济深说完后,春欢才反应过来,这位大少爷又救了自己的儿子一次。   她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   她发自内心的说道:“周少爷,谢谢你。”   春欢看着周济深似乎忘了怀里的小牛,伸出手正准备从他怀里抱过来。   手刚动了一下,就听见一道淡淡的声音。   “你先带孩子去洗漱吧,他浑身湿透,不处理容易生病。”   周济深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的脚,也要处理一下,要是感染就不好了。”   春欢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一只脚光着,脚下传来明显的疼痛,她还看到脚周围有血迹。   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的脚受伤了。   “我现在就回去处理。”   “小牛......”   “你先处理自己身上的伤,还有他吧。”   “我会把小牛安全地送回你的住处。”   春欢明白这位周少爷在发善心,待会让人将小牛送回来。   想着虎子和自己身上的事确实不能耽误,便不再推辞。   道了声谢后,便一瘸一拐地拉着虎子走了。   周济深看着他们母子走远,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小牛。   小家伙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刚冒出尖儿的小奶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衣襟上。   周济深低头看着那滩口水,又看看小牛那张无辜的小脸,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浅很浅,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些许,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化开。   小牛见他在笑,便也咧开嘴,露出那两颗小米粒似的牙齿。   “少爷。”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的声音。 第508章   周济深唇角的弧度顿时僵了一僵。   “少爷,您身子骨不好,这抱孩子的事儿,还是让小的来吧。”   “我自己来。”   周济深的声音冷冷的,打断了那小厮的话。   他抬起眼,看向那小厮,方才面对小牛时的那点柔和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下一片清冷的疏离。   “你下去吧。”   小厮走后,周济深垂下眼眸盯着小牛。   小牛一边笑,一边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他的衣襟,使劲拽了拽。   周济深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冷意又慢慢化开了一些。   他不喜欢那些下人。   不喜欢他们总是一副担忧的模样围在身边,不喜欢他们动不动就说“少爷您身子骨不好”。   不喜欢他们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仿佛他命不久矣。   他发过一场很大的火,才让父亲和母亲撤了那些跟在身后的小厮。   他想要一个人待着,不想被那些提醒他“身子骨不好”的目光包围。   可眼前这个小东西,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身子骨不好,不知道他动不动就咳血,不知道他是个病秧子。   周济深抱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地方软软的,暖暖的。   他低下头,轻轻咳了几声。   那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可抱着小牛的手,却纹丝不动。   小牛听见他咳,歪着小脑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他以为这个抱着他的“庞然大物”是在跟他玩游戏呢,笑得愈发欢实,两条小腿在空中蹬来蹬去,活力四射。   周济深看着他那副模样,唇角又慢慢弯了起来。   他抱着孩子慢悠悠朝着瑞瑞的院子走去。   那副脆弱的身子,此刻倒是极为配合,没有任何的不适。   等到了瑞瑞的院子门口,他才将小牛交给迎上来的丫鬟,吩咐她把孩子给春欢送过去。   小牛离开他怀抱的那一刻,忽然伸出肉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左手的中指。   那只小手又软又热,五根短短的手指头紧紧攥着他的指节。   周济深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小手。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任由那小东西抓着自己的中指。   小牛抓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没了力气,不得不松开手,被丫鬟抱走了。   周济深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被攥过的手指,上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小团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院子,去看瑞瑞。   瑞瑞正被婆子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现在的瑞瑞脸上总算长出肉来了,小脸蛋不再凹着,瞧着圆润了些许。   之前他因为每日都吃不饱,成日哼哼唧唧地哭,那嗓子哭得又沙又哑,听着就让人揪心。   如今吃饱了奶,咿咿呀呀起来,那声音倒是清亮了许多。   周济深走过去,低头看着瑞瑞。   他还是觉得瑞瑞太瘦了,没有小牛那孩子肉嘟嘟的看着有福气。   他在瑞瑞的房间待了很短的时间就离开了。   *   虎子身子骨一向不错,从小在村里野惯了,皮实得很。   落一回水,换身干衣裳,喝碗姜汤,睡一觉起来,又活蹦乱跳的了。   可他那舒服的日子,算是到头了   春欢琢磨着,给他找点事做,把这满身的精力耗一耗。   可在周府里,能有什么活计给他做。   那些粗使的苦力活,自然轮不到他一个八岁的孩子。   春欢想来想去,最后拍板定了一件事。   让虎子识字。   虎子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之前说是跟着魏伍学过一些,其实连皮毛都没学到。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魏伍本就很少回丁家湾。   回去后,他因为春欢让他教虎子识字,去盯着虎子学习。   可虎子自己不想学,魏伍看着虎子在纸上乱画,气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又不能对这个侄子怎么样。   毕竟若他真做一个严师,对侄子动手,他那大嫂就能把他活剐了。   所以虎子看似学了,其实那鬼画符出来的几个字,也就只能糊弄一下春欢。   既然要识字,自然就得买笔墨纸砚和识字的书帖。   春欢咬咬牙,将入府那天周夫人赏的那五两银子拿了出来,托付管家给她买儿子识字用的东西。   看着银子被管家收进荷包里,春欢还和人家连连道谢。   等管家将买好的东西交给春欢后,她回房把东西往虎子面前一放,一把拧住他的耳朵,那力道,拧得虎子龇牙咧嘴。   “给我好好学!”春欢瞪着他,“这些东西花了好几两银子,够买多少肉你知道吗?”   “你要是敢偷懒,不好好学,看我不拧掉你一只耳朵。”   虎子捂着被拧得通红的耳朵,连连点头,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头却已经在打鼓。   等春欢一出门,他便迫不及待地翻开那些书帖,想看看里头到底写了些什么。   翻开第一页,他愣住了。   再翻一页,他又愣住了。   翻到第三页,他的小脸彻底垮了下来。   那书帖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一个个跟小蝌蚪似的,他居然只认识两三个。   虎子捧着那本书帖,只觉得眼前发黑。   可他知道,要是如实告诉他娘,说他其实一个字都不认识,那些花了银子的东西他根本看不懂。   那他娘非得把他耳朵拧下来不可。   好几两银子呢,能买多少肉啊。   他在心里头盘算了半天,最后决定先糊弄过去再说。   虎子把书帖合上,拿起毛笔,学着曾经见过五叔写字的样子,蘸了蘸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大大的“伍”字。   那一个字,占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一。   他端详着自己的大作,小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记得,五叔当时一页纸可是写了很多很多字。   他这个明显应付不了他娘。   他把毛笔放下,托着腮帮子,小脑袋瓜飞快地转了起来。   在整个周府,他能想到的求助的人选自然只有一人。   那就是好人周济深。   虎子趁他娘去小少爷那里,在房间环视了一圈,找了件自己的衣服,铺在桌上。   把笔墨纸砚和书贴一股脑儿兜进去,打了个结,系在身后。   然后抱起床上的小牛,气势昂扬地出发。 第509章   他在后花园深处的一个亭子里找到了人。   此刻的虎子已经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周济深正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八岁的虎子,怀里抱着小牛,身后还背着个包袱,满头大汗地站在不远处。   那画面,实在是有些好笑。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随即低声咳嗽起来。   虎子见他咳嗽,小脸上顿时浮起担忧的神色。   他抱着小牛往前跑了几步,跑到周济深跟前,仰着小脸,急急地问:“病秧子叔叔,你没事吧?”   周济深的咳嗽声顿了一顿,随即咳得更厉害了。   旁边站着的小厮脸色都变了,正要上前说话,却被周济深抬起手阻止了。   周济深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抬起头,眸光落在虎子身上。   虎子一会儿把小牛往上颠一颠,一会儿又换个姿势抱着,那模样一看就是很吃力。   周济深站起身,弯腰,从虎子手里把小牛接了过来。   小牛一到他怀里,便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小脸上顿时浮起兴奋的神色。   他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周济深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眸中慢慢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把脸往前凑了凑,凑到小牛小手能够到的地方。   小牛立刻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脸颊,使劲挠了起来。   那小手又软又热,在他脸上胡乱地抓来抓去,一点也不疼。   周济深任由他挠着,看向虎子,语气平静。   “你知道什么叫病秧子吗?”   虎子正揉着自己酸痛的胳膊,听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左手挠了挠脑袋。   “我当然知道。”   “病秧子就是你们这些会读书、不能下地干活的读书人。”   “我五叔也是病秧子,他身子骨不好,天天在书院读书,回村里的时候,干不了重活。”   周济深听着听着,那唇角又弯了起来。   病秧子就是会读书、不能下地干活的读书人。   他五叔也是病秧子。   这解释,倒是新鲜。   他的心情莫名的有了几分愉悦。   他看向虎子,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你找我,有什么事?”   虎子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   他连忙把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解下来,往周济深面前一递,小脸上满是期待。   “周少爷,你教我认字吧。”   “我娘给我买了书,让我识字,可之前都是我五叔教我的,他不会教,我都不识字。”   周济深开口:“若是我,也教不好呢?”   “不会的不会的,周少爷你肯定能教好。”   他仰起头,一脸认真的看着周济深。   “我五叔教不会聪明的我,那是他很笨,他教我的时候,就让我自己写,写完了看一眼,皱皱眉头就走了,都不告诉我哪里不行。”   “可周少爷你不一样,你是聪明人,你肯定有办法。”   周济深听着他这番诡辩的话,唇角微微抽搐。   他忍住笑,说道:“那好,我先教你一个字。”   他抱着小牛在石凳上坐下,示意虎子把笔墨摆到石桌上。   虎子连忙把那包袱解开,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周济深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口’。”   周济深指着那个字。   虎子凑过去,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口。”   他跟着念了一遍。   “你来写。”   周济深把笔递给他。   虎子接过笔,握着笔杆的姿势跟握筷子差不多,整只手攥得紧紧的。   他盯着纸上的那个“口”字,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笔,深吸一口气,落了下去。   一笔,歪了。   两笔,斜了。   ......   虎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周济深一眼。   周济深低头看着他写的那个四不像,脸上没什么表情。   “再写。”   虎子又低下头,蘸了蘸墨,继续写。   第二遍,依然歪歪扭扭的。   “再写。”   第三遍,比第二遍好一点。   “再写。”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虎子写得满头大汗,手上脸上都沾了墨。   小牛在周济深怀里待得无聊了,开始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周济深把他往上托了托,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耐心。   虎子写完第九遍的时候,纸上那个“口”字,终于有了点模样。   周济深点了点头,难得地给了句评价。   “有进步。”   虎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脸上浮起大大的笑容。   “今天就先学这一个字。”   周济深站起身,把小牛换了个姿势抱着,低头看向虎子。   “往后我从书院回来,你可以来这里找我。”   “我教你新的字,你认会了,回去自己写。”   “谢谢周少爷,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收拾好东西,去找你娘。”   周济深抱着小牛,转身往亭子外走去。   虎子应了一声,将东西全部塞进包裹里,跟在周济深后面。   春欢喂完瑞瑞,回到自己的住处,这才发现虎子和小牛都不在。   她知道虎子坐不住,猜测可能是他觉得无聊,抱着小牛去屋外玩耍了。   可经历过上次虎子落水的事,她有些不放心,就找了出去。   在去后花园的路上,她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那道声音清晰的钻进春欢的耳中。   “你看见没有,少爷居然在亭子里教那个孩子写字呢。”   丫鬟甲说。   “哪个孩子?”   丫鬟乙问。   丫鬟甲:“就是给瑞少爷请的那个奶娘的儿子。”   “真的假的?”   “少爷那么冷清的一个人,平日里连话都懒得跟咱们说,居然会教下人的孩子识字?”   丫鬟甲:“可不是嘛,那孩子可真是有福气,能让少爷亲自教。”   “少爷身子骨不好,平日里哪怕是跟着他时间最久的人,他都没这么温和过。”   “结果对那么个孩子,居然这么温和。”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丫鬟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你说,少爷是不是因为自己身子不好,担心......担心那个,所以才对孩子格外上心?”   “哪个?”   “就是......那个啊。”   “少爷今年也不小了吧,老爷夫人早该给他安排亲事了,可一直没动静。”   “听说是少爷自己不愿意,怕拖累人家姑娘,少爷可能担心自己这身子骨,生不了孩子,所以才看着那奶娘的两个孩子,心里头那个啥?” 第510章   丫鬟甲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得到认同的丫鬟乙越发高兴起来,将自己的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少爷要疼也应该疼瑞少爷才是。”   “瑞少爷可是少爷的表侄,和少爷血脉相连。”   “那什么虎子不过是个寡妇的儿子,还想偷少爷养在池中的鱼,要不是掉进池子,恐怕已经被他得逞了。”   “小小年纪就偷东西,长大能是什么好东西。”   丫鬟乙说这些话,当然也出于几分妒忌。   她妒忌一个寡妇的儿子能得到少爷的青睐,少爷居然还教他识字。   春欢原本听着那些话,知道虎子找了周济深,心里安定下来,准备回去等虎子回来。   结果就听到那丫鬟轻视自己和虎子的话。   她从来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   在丁家湾的时候,谁要是敢说她半句闲话,她能追到人家里去骂。   她直接寻着声音将目光锁定在说话的丫鬟乙身上。   周济深也是在两个丫鬟说他生不了孩子的时候走到了这里。   看着不远处两个说着八卦的小丫鬟低头给花园里的花剪去杂枝,他脸上的神情倒是没有一丝变化。   仿佛那个被暗地里议论的人不是他。   可当听到丫鬟乙说虎子小小年纪偷东西的话,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张清冷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垂下眼,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凌厉的寒意。   偷?   一个八岁的孩子,嘴馋被说成“偷”?   他正抬脚准备去让她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极快的身影冲了出去。   那边春欢已经冲向丫鬟乙,在丫鬟乙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死死钳住了她的胳膊。   在她张大嘴要说话的时候,将自己刚刚抓在手里的叶子和泥土的混合物塞进了她的嘴里。   然后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吐出来。   丫鬟乙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可怎么也摆脱不了春欢的钳制。   她想张口说话,可嘴里的泥土混合物却滑落到喉间,吓得她不敢再说话,只能拼命挣扎起来。   丫鬟甲先是被突然冒出来的春欢给吓了一跳,压根没反应过来。   直到丫鬟乙用眼神向她求救,她才慌忙伸手去拽春欢的胳膊。   “你、你干什么,快放开她。”   春欢理都不理她,只是死死捂着那丫鬟的嘴,声音带着狠劲。   “我让你嘴臭。”   “还说我家虎子嘴馋是偷?周少爷都没说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丫鬟给主人家做主?”   “你算什么东西,我何春欢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   周济深抱着小牛,站在不远处,就这么看着春欢一对二的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   只是胸腔中有莫名的情绪在翻涌。   他已经无数次见她护犊子的样子。   那模样很凶,却又莫名的很耀眼。   让他忍不住将视线停留。   周济深觉得,被她纳入保护范围的人,应该很幸福。   此刻被周济深觉得很幸福的虎子声音欢快地喊了一声:“娘。”   春欢听到虎子的声音,才松开手,把丫鬟一往后一推,推得她踉跄地坐倒在花枝里。   春欢回头看着虎子脸上的墨汁,又看到不远处的周济深抱着小牛,她并没有被撞破后的不知所措。   十分淡定地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   “周少爷,你家的丫鬟嘴臭,我帮她洗了洗嘴。   其实春欢敢如此嚣张的原因,自然是她没将自己当成下人。   她是周家雇佣来的奶娘。   若周家觉得她做得过分,要辞退她。   最大的坏处就是,她挣不到每个月三十两的月银。   不过,以春欢几次见到周济深的情况,以及对他的那些了解来看,她觉得他不至于因为这事辞退自己。   “咳,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济深对着春欢说完后,视线对上了已经将嘴里的脏东西吐出来的丫鬟乙。   丫鬟甲和丫鬟乙没想到自己私下说的八卦被当事人听个正着。   此刻吓得脸都白了。   特别是当她们触及到周济深冷冷的目光时,心提得更高了起来。   “你们......咳咳......都过来。”   两个丫鬟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   “道歉。“   听到只是道歉,丫鬟甲和丫鬟乙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两人连忙对着春欢道歉。   周济深等他们对春欢说完后,继续吩咐。   “对虎子道歉。”   二人涨红着脸,又对着虎子弯腰道歉。   就在他们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的时候,周济深说出了对他们的处罚。   罚了他们两个月的月银,作为给春欢母子的赔偿。   周府小丫鬟的月银,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两个月也有一两半的银子。   白得三两银子的春欢表示自己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丫鬟惨白着脸退下后。   小牛已经在周济深怀里坐不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他娘。   他整个身子都往春欢的方向倾过去,两只小手拼命地伸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周济深被他这么猝不及防的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   很快就稳住。   可春欢却看得心头一紧。   在她看来,这周少爷就是个瓷娃娃。   风吹一下就可能碎。   她连忙伸手要去接小牛。   可手却僵在半空,那右手脏得很。   周济深已经稳住了身子,轻咳了一声,单手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了春欢。   春欢愣了三秒,才接过了那方帕子。   帕子很软,是上好的绸料。   也是春欢之前连做嫁衣都没用过的料子。   就这么被她用来擦手心的泥土。   等她擦干净,周济深自然的伸手,示意她将手帕放上去。   害怕自己会意错的春欢,用极为缓慢的动作,才一点点地将帕子放进了他的手心。   周济深这时才将已经探出半个身子的小牛交到她的手里。   他接脏帕子的时候,只是想着她要抱孩子,那帕子没地方放。   总不能丢给虎子这个孩子吧。   所以他才伸手接过,他并没有意识到,此刻他的举动,有多么地异常。   就像现在的他,并没有发现,他投注到春欢母子三人的注意力有些高了。   这与他之前的习惯背道而驰。   可生活从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即使他察觉到,也并不会约束现在的自己。   他之前的时候太平淡了,此刻有这种与众不同的鲜活在面前。   如同是灰色的世界里多了抹亮色,让人自然而然地追逐。 第511章   转眼间,春欢已经来周府做了一个月的奶娘。   也拿到了第一笔月银。   在周府做工,春欢并没有多少需要花银子的地方。   吃穿用度,周府的管家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   虎子识字,她最开始花银子买了笔墨。   后来虎子总会收到周少爷用不到的旧物。   她没推辞。   替她省银子的事,她向来不推辞。   虽然她手里攒了银子,可魏家兄弟每个月该给她上交的那些小钱,她可没有忘记。   只是暂时没找到时间回去要银子罢了。   对于春欢来说,应该给她的,哪怕不多,也一分一厘不能少。   她可从来不会嫌手里的钱多。   可她不知道,丁家湾的魏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周前,魏家兄弟从魏叁的口中知道祝容容生辰。   那天特地将攒下的钱买了肉和平日里不会吃的细粮,又买了一坛酒。   魏叁没有多余的钱,还特地花时间给祝容容做了一根木簪。   簪头刻了朵小小的梅花,刀痕还有些粗糙,却是他能拿出的最有心意的东西。   没有春欢在的魏家,几人相互关心、相互体贴,氛围十分和谐。   祝容容平日里只要在家给魏家兄弟做做饭,喂一下后院的鸡。   其他活,他们都说不让她做。   要是祝容容抢着做,他们便提前将活干好。   当她看到魏家兄弟特地花银子给她庆祝生辰的时候,祝容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桌上的肉菜,祝容容只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小块,剩下的全往魏叁他们碗里拨。   魏叁一愣,还没等他开口推让,魏贰已经把自己碗里的肉夹起来,放回她碗里。   魏肆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碗里那两块肉往她这边送。   “你们这是干什么?”祝容容急了,“这是给你们吃的。”   “三弟妹,是你的生辰,应该你吃。”   魏贰闷声说了这一句,便低下头扒饭,不再看她。   祝容容看着碗里满满的肉,眼眶有些发烫。   最后那肉,谁也没多吃,谁也没少吃。   你推我让几个来回,在祝容容的坚持下,最终还是每人都尝到了那点荤腥味,就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那一小坛酒也被四人喝得一滴不剩。   他们都不同程度地醉了。   等第二天魏叁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媳妇不在。   他揉着发涨的额角坐起身,记忆还停留在昨夜。   昏黄的灯火,他媳妇被酒意染红的脸颊,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   魏叁有些后悔自己昨天不该喝的酩酊大醉。   要是自己没有喝醉,那昨夜他与容容便又能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自从春欢去了镇上,魏叁和祝容容夜里没了顾忌,动静就没停过。   哪怕祝容容身体不方便的时候,他们也能有浅尝即止的......   他媳妇口中,欲.拒还迎的喘.息。   在魏叁耳中,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让他恨不得没有白昼,只有黑夜。   他翻身下炕,推门出去寻她。   院子里没有。   厨房里也没有。   ......   魏叁皱起眉,把平日里祝容容常去的地方都寻了一遍。   后院鸡窝旁没有,井台边没有,晾衣裳的竹竿底下也没有。   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决定去问问魏贰他们有没有见过人。   他推开魏贰房间的门。   魏贰蜷缩着躺在地上,还没醒。   魏叁正要过去扶他,目光却被地上的东西钉住了。   那里躺着一件他再熟悉不过的衣物。   一件水蓝色的肚兜,边上绣着朵小小的梅花,是他媳妇的。   肚兜旁边是件灰扑扑的背心。   他的目光继续往前移。   地上散落着衣衫,有男式的,有女式的,一路蜿蜒到炕沿。   魏叁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炕上。   那炕上躺着两个人。   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四肢纠缠着。   从魏叁的角度,可以看见男人后背上纵横交错的抓痕。   而男人怀里,那女子裸露的肩头布满了青紫的印记,密密麻麻。   魏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炕前。   炕上的男女脸上都有着餍足的表情,睡得沉沉的,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魏肆的脸埋在祝容容颈窝里,呼吸匀长、   祝容容的头微微偏着,那张脸上带着红晕。   魏叁伸出那只抖得厉害的手,一点一点拽过盖在他们身上的被褥。   两.具......赫然映入眼帘。   少了遮挡,熟睡中的人感觉到凉意,不约而同地往对方怀里靠了靠。   魏叁清清楚楚地看见,祝容容的手搂在魏肆腰上,而魏肆的手同样搂在她腰上。   他只觉得天塌了。   他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自己的脸狠狠扇去。   “啪!”   很疼!   不是做梦。   他媳妇和老四......   那声响把地上熟睡中的魏贰惊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子僵痛,昨夜那些酒意还没散尽,脑子里昏沉沉的。   他只记得自己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想来是倒在地上就这么睡了一夜。   他刚爬起身,就看见老三站在炕前。   也看见了炕上的情景。   魏贰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先是一愣,然后是震惊。   慢慢是愤怒,还有一丝酸涩......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布满红痕的白皙肩膀上。   只一眼,他便迅速垂下眼眸。   “老三,昨夜我们都喝醉了,老四......”   他想说,魏肆和祝容容是酒后糊涂,做了不该做的事。可话说到一半,炕上忽然有了动静。   熟睡中的魏肆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弯起来。   他脑袋动了动,凑近怀里那人的脸颊,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容容,你好香。”   他含含糊糊咕哝出这一句,又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   魏贰和魏叁的身体同样僵住。   魏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没想到,老四居然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那昨夜,他究竟是在醉酒的情况下做了错事,还是明知故犯、借着酒劲把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付诸了行动?   魏贰不敢再深想下去,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地方掀开了裂缝。 第512章   魏叁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那一句话,也是在告诉他。   原来魏肆居然觊觎......   翻涌的怒意彻底失控,魏叁直接冲过去,抓住魏肆的胳膊,将他从炕上拖下来。   魏肆还没睁开眼,一拳已经对着他的脸砸了下去。   拳头砸在颧骨上,闷闷的一声响。   魏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后背撞上炕沿,疼得他皱起眉。   他睁开眼,眼前是三哥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有站在不远处、表情复杂的二哥。   他彻底清醒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三哥一个接一个的拳头。   落在他的脸上、肩上、肚子上......   魏肆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就那么硬生生挨着。   很疼,可他嘴角却慢慢露出一点笑来。   他愿意承受三哥的发泄。   昨夜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最初是醉的,连自己怎么躺到炕上的都不记得。   可当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清醒。   那时候,一切还未错到底,他本可以收手。   要停下,只要把怀里的人送回三哥的屋子,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选择将错就错。   他不后悔。   那时候,他的手摸到了细腻的皮肤,那种触感是他从未体会过的,软得让人心颤。   他的唇品尝到了人世间最美味的琼露,甜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下意识地追逐着,像渴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身上的阻碍物被一件件丢远。   他急切地探索着。   动作粗暴。   魏肆以为自己在做梦。   毕竟从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开玩笑地说那句话开始。   “魏肆,你三嫂,你也掏了钱,怎么不是你媳妇?”   他的心便动摇了。   是啊。   当初买人的银子,他也出了一份力。   凭什么只能是三哥?   二哥不愿意,凭什么不能是自己?   还有村里的人故意调侃他。   “魏肆,反正你们魏家穷得娶不起媳妇,干脆只用一个媳妇算了。”   那些村里人只敢开祝容容这个新媳妇的玩笑。   哪怕是春欢是个寡妇,那些话,他们也不敢开在春欢身上。   春欢自己泼辣就算了,还有一个强悍的娘家。   招惹她,到时候隔壁村的何家人恐怕会打上门。   村里都是欺软怕硬的玩意,那些带着颜色的笑话,全都落在祝容容身上。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特别是察觉到祝容容的温柔与体贴。   她用那双温柔的眼眸凝视他的时候,他的心会跳得快几分。   她站在门口等他们收工回来的时候,他会忍不住第一个冲到她面前。   她拿着帕子给三哥擦拭汗水,语气娇嗔地念叨“怎么又出这么多汗”的时候,他便忍不住嫉妒。   凭什么是三哥?   凭什么是三哥能娶她?   凭什么是三哥能日日与她同床共枕?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鬼使神差走到三哥屋子附近。   他听见了屋里的声音。   他站在外面,一动不动地听完。   当夜,他的梦里便出现了那道身影。   而女子的声音正是他听到的那人。   那叫唤声。   从“三哥”变成了一声声“四哥”。   可喝醉酒的梦里,女子对他喊着三哥。   他有些不高兴。   惩罚似的咬着她的下唇。   “容容,喊四哥。”   可不管他怎么说,她喊的依然是“三哥”。   一声声的,刺激着他的感官。   为了让她改口,他换了探索的地方,在她身上留下一连串红痕。   她受不住了,指甲在他背后留下深深的抓痕。   魏肆感受着,疼.痛。   他僵.住了。   原本醉意下以为自己处于梦境之中。   在这一刻意识清醒过来。   那不是梦。   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柔软的肌肤正贴着他的嘴唇。   那人躺在那里。   发出一声不满的声音。   “三哥......”   魏肆的身体更僵了。   理智在让他赶紧收手。   趁着现在还没有真的不可挽回,趁着一切还能回头。   只要将怀中人送回三哥的屋子,便可以假装没有发生。   可手里是从未有过的触感,软得他舍不得松开。   鼻翼间是她身上的香气,钻进肺腑里,撩得他浑身发烫。   那些理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将错就错。   当祝容容嘟囔出那句。   “......要......”   魏肆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选择沉沦。   既然买下的银子里有他的一份。   为什么她不能是他的妻子?   魏肆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水,抬起那张已经青紫肿胀的脸,对着盛怒中的魏叁说道:   “三哥,赎身的钱,我也出了。”   魏叁眼眶瞬间转红,怒吼一声,又对着魏肆疯狂挥舞起拳头。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可他还嫌不够。   “唔......三哥,好吵。”   炕上传来一道含糊的声音。   祝容容伸出手,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像是想把这恼人的声响赶走。   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宿醉后的沙哑,落在三个男人耳中,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们同时看向她。   祝容容没有得到回应,慢慢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看清了自己躺着的地方。   不是她的房间。   这个认知让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我怎么在这里?”   她沙哑着声音问。   下一秒,她便看见炕前站立的三道身影。   魏肆未着寸.缕,身上青紫交错。   魏叁满脸怒意,,眼眶通红,拳头还攥着,指节上沾着血。   魏贰站在稍远处,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祝容容愣了一下。   她想要起身,可刚一动,一阵酸痛涌上来,让她跌回到炕上。   她低头看去。   就发现自己身上满是......留下的痕迹。   所有的东西串联到一起。   祝容容发出一声尖叫。   魏家三兄弟同时奔向炕前,可还没等他们靠近,祝容容已经抓住炕上的锦被,死死遮住自己。   她半蹲着,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那张原本温柔的脸上此刻只剩惊恐。   连魏叁靠近,她都发出抗拒的声音,身子往角落里缩了又缩,恨不得嵌进墙里去。   魏叁看着她脸上滚落的泪珠,一颗接一颗。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第513章   他转身,抓起魏肆,开始了新一轮的拳打脚踢。   魏贰默默地将地上散落的祝容容的衣物拾起,放到炕上。   那些衣物他不敢多看,放下后,便转身走到两个弟弟面前,一手一个,把他们拽出了屋子。   “出去。”   刚出屋子,魏贰刚松开手,魏叁的拳头又落在魏肆那张已经青紫的脸上。   魏肆踉跄着后退,没有躲,就那么硬生生挨着。   魏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魏叁心头的愤怒,只要不伤及魏肆的性命,他便决定让老三发泄一下。   毕竟这事......换做是谁,都受不住。   就在外面发泄的时候,屋内的门开了。   祝容容已经穿好了衣物,低着头,捂着脸,冲出院门,往外面跑去。   魏贰看见了。   “老三,别打了。”   魏叁充耳不闻,拳头挥得更狠。   “二哥,我要打死这畜生.”   他以为魏贰是想帮老四说话,下手越发狠厉起来。   眼看祝容容已经跑出了院子,魏贰着急起来。   他想追上去,可刚迈出一步,又生生顿住。   他的身份不合适。   这种时候,应该追上去给她安慰的是老三。   他一把拽过魏叁。   “二哥,你放开我,我要打死他!”   魏叁挣扎着,双目通红。   “我们是兄弟,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有些话,他根本骂不出口。   只是那沾着血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三弟妹跑出去了,你快去追她。”   魏贰急了,一巴掌打在魏叁脸上,冲他吼道。   魏叁愣住了。   下一瞬,他从愤怒中收回理智,转身朝院子外冲去。   魏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魏肆。   魏肆垂着头,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也朝门外走去。   魏叁追到河边的时候,就看见祝容容决绝地跳了下去。   “容容,不要。”   他嘶吼着冲过去,紧跟着跳进河里。   冰凉的河水灌进他的口鼻,他顾不上,拼命游着,四处搜寻着她的身影。   可他在河里找了一圈又一圈,潜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潜下去,什么也没找到。   直到力竭,他才爬上岸。   他趴在河岸上,浑身湿透,看着平静的河面,失声痛哭起来。   “容容,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那么傻?”   魏贰赶到的时候,就看见自家三弟全身湿透地跪在河边,对着河水痛哭。   他只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呢?   他一步一步挪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他看着河面,又看向魏叁,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颤抖,却还要假装平静。   “老三,三弟妹呢?”   魏叁抬起头,脸上满是痛苦。   他懊悔,懊悔为什么刚刚自己不再快一点。   为什么要让容容跑出来,为什么没有在她跑出去的第一时间就追上去。   要是自己没有沉浸在那该死的愤怒里,及时追出来,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他恨极了自己。   “容......容容......她跳河了。”   魏叁痛苦地对着魏贰吼道,然后抬起手,疯狂地拍打着手边的石块。   一下,又一下,很快那只手上便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石块流淌下来。   可手上的痛哪有心中的痛来得那么猛烈?   魏贰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下。   什么叫跳河了?   “老三,你把人救到哪里了?”   “那事是老四的错,不是三弟妹的错,你不能将错怪在她身上。”   “二哥,我从来没怪过容容。”   魏叁痛苦极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容容为什么要那么傻,我知道不是她的错......”   “我为什么没有及时拉住她,明明我也跳下去了,为什么找不到她了......”   魏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想起她昨天夜里喝酒时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举着碗对他们说“谢谢”。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碎掉了。   魏贰闭上眼。   再睁开眼,还是不能接受她出事的消息。   他告诉自己,她一定没事的。   她没事。   他急切地往下游走。   走得太急,那条使不上力的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爬起来,顾不上疼,拖着那条明显一瘸一拐的腿,沿着河岸一路往下游找去。   眼睛死死盯着水面,盯着岸边每一处可能藏着人的地方。   魏叁看见二哥往下去,也赶紧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两个时辰后,魏贰失魂落魄地回到魏家。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那瘸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痕迹。   他的衣摆湿了半截,膝盖上磕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刚走进院子,一个人影冲到他面前。   是魏肆。   他一把拉住魏贰的衣角。   “二哥,容容呢?”   “容容怎么没回来?”   魏贰低头看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把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然后他抬起脚,继续往里走。   见魏贰不搭理自己,魏肆快步上前,拦在他面前。   “二哥,你说话?”   一直木讷老实的魏贰,眼底第一次出现凶狠的神色。   他一把揪过魏肆的衣领,那只从未对家里人扬起过的拳头,狠狠砸在魏肆脸上。   “魏肆,你怎么能这么做。”   “那是你三嫂。”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魏贰的声音里全是痛。   他抬起手,那拳头还要再落下去,却被魏肆一把推开。   “二哥,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凭什么让三哥娶容容?”   他的声音很平静,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魏贰从未见过的执拗。   魏贰愣在那里。   他没想到,魏肆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他知不知道他犯的错害死了她?   “因为她喜欢的是老三。”   “她不喜欢你。”   “若那时候是我娶的容容,她喜欢的就是我。”   魏肆几乎是立刻接上这句话。   “三哥占的优势,不过是他先娶到了她而已。”   魏贰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魏肆看着他二哥脸上那副指责的神色,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二哥,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你没有资格。”   “你以为你隐瞒得很好吗?” 第514章   “你不也喜欢容容?梦里叫的都是容容的名字。”   魏贰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一直极力想隐瞒的事,老四居然已经知道了。   魏肆曾听到他二哥在睡梦中喊着“容容”二字。   那声音同样饱含着情意。   二哥窝囊,连喜欢都不敢说,凭什么要阻止他得到幸福?   “容容凭什么不能也做我的媳妇?我们为什么不能像王家兄弟一样?”   魏肆口中的王家兄弟,也是丁家湾的一户人家。   老大出生后,智力有些问题。   老二是个哑巴。   王父王母,怕大儿子娶不上媳妇,很早就给大儿子养了个童养媳。   那童养媳成婚后为王家老大生了个闺女。   后来她怀二胎的时候,王家老二忙前忙后地伺候着,端茶递水,比老大还上心。   村里人去王家串门,好几回撞见她从老二的屋里出来,头发有些乱,衣裳也不太齐整,见了人低着头匆匆走开。   没过多久,那二胎的儿子生下来,眉眼长开之后,和哑巴老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哑巴这么多年也没张罗着要娶媳妇,一门心思攒钱,全给他大嫂花。   那个‘侄子’,他更是宠到了骨子里,走哪儿抱哪儿,比‘亲爹’还亲。   丁家湾的村民都清楚,这王家兄弟就是在共用一个媳妇。   这种事,在娶不起媳妇的人家里,并不少见。   更偏僻些的山里头,一个村能找出好几户来。   魏肆看着他二哥,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二哥,难道你就不想和容容做夫妻吗?”   “我们一起拥有容容,不好吗?”   他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若只凭他一人,根本从三哥手里抢不到人。   若能把二哥说动,那成功的几率就能翻倍。   “我们兄弟三个和容容一直像这样生活,二哥你就不心动吗?”   魏肆的话,一点点落在魏贰的心中。   他不心动吗?   当然不是。   可他不想勉强容容,更不能接受害了她。   “你喜欢容容,为什么不和我说?”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魏贰和魏肆同时转过头。   魏叁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很慢。   他盯着魏肆,那张脸上的神色不是愤怒,是难过。   “你喜欢容容,为什么不和我说?”   他走到魏肆面前,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魏肆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们是兄弟。”   “若是你告诉我,容容自己愿意,我可以答应。”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你为什么要趁着容容喝醉......”   “你为什么要趁人之危?”   最后几个字魏叁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抬起手,想去抓魏肆的衣领,可那只手在半空中抖了抖,又垂了下去。   “容容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说不下去。   “你害死了容容,如果不是你,她不会投河的。”   魏肆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晃了晃。   “你......你说什么?”   魏叁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捂着脸,蹲下身子,失声痛哭起来。   “魏叁,你在骗我是不是?”   魏肆摇头,满脸写着不相信。   “你一定是在骗我。”   他只以为这是魏叁为了报复他而编造的谎话。   三哥那么生气,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再编出这种话来吓唬他。   一定是这样。   他转过头,面向魏贰。   “二哥,三哥肯定在骗我。   他声音发飘,却拼命撑着身体。   “他就是生气,也不能诅咒容容......”   “老三没有骗你。”   魏贰看着魏肆,那双眼底全是血丝。   “因为你做的事,害死了容容。”   “不可能,你们都在骗我。”   “我要去找容容。”   魏肆说着,就跌跌撞撞地往外面冲。   却在走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我和老三沿着河边找了两个时辰,还是没找到她。”   魏肆僵了一下。   然后他爬起来,转过身,看着魏贰。   “二哥,我去给容容道歉,跪着求她原谅我。   “她一定还活着。”   “对,既然没找到尸体,就说明她被救了,还活着。”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只是不想见我。她只是生气,不想见我......”   魏肆的话落在魏贰和魏叁耳中,让他们心中也升起微弱的希望。   他们也希望祝容容是在生气,不想见老四才不愿意出现。   她一定还活着。   -----------------   祝容容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陌生的房梁,木头搭的,粗糙得很。   她慢慢从炕上坐起身,打量起周围来。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张炕,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   墙角堆着些绳索、铁夹、剥皮用的刀,墙上挂着几张晾干的兽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祝容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只记得跳下去之后,河水冰凉刺骨,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喘不过气。   再后来,好像有人把她从水里捞起来,背着走了很久很久。   门“吱呀”一声开了。   叶木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把整扇门都挡住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看向坐在床上的祝容容,对上那双有些通红的眼眸。   “你醒了。”   “把这个姜汤喝了。”   他走了进来,把碗放在那张歪腿的桌上。   “衣服。”   他又开口,指了指炕头。   祝容容顺着叶木的手看过去。   那里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灰蓝色的粗布,一看就是男人的。   “你的湿了,先换上这个。”   祝容容没有说话。   叶木开口:“我待会去找魏叁,让他来接你。”   “不要。”   她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是哑的,带着一丝颤抖。   叶木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叶大哥,你能不能不要告诉......”   “不要告诉三哥,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   祝容容现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魏叁,面对魏家人。   她已经不想寻死了。   她只想先避开他们一段时间。   叶木看着她,对上那带着恳求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   “好。”   “你先换衣服,再把姜汤喝了,我不会去通知魏家人。”   门被带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第515章   祝容容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她没想到救她的人是叶木。   他已经救过她两次了。   祝容容在丁家湾认识的人不多,而叶木是其中一个。   每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总会沉默地帮她一把。   祝容容都记在心里。   她对叶木是信任的。   他是除了魏家兄弟之外,对她很好的人......   想到魏家这几个字,她的眼泪已经漫上眼眶,她将眼泪压了下去。   她拿起炕上的那套衣服,换上。   衣裳实在太大了,袖子长出半截,裤腿卷了好几道,腰身那儿肥得能塞进两个她。   她只能用手捏着腰间的布料,才不至于往下掉。   等祝容容喝下姜汤后,门被敲响,随后被推开,叶木又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顿住了。   祝容容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衣裳太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面那片皮肤。   青的,紫的,密密麻麻,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衣裳遮住的地方。   她猛地抬手攥住领口,脸上尴尬中夹杂着难堪。   叶木却皱起了眉。   他盯着那片痕迹,问道:“他打你?”   祝容容一愣。   叶木不懂那些,他这辈子没碰过女人,他是被老猎户养大的,也没人教他男女之事。   他只知道,打人才会留下这种印子。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翻涌着暗色。   迅速地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不是的。”   祝容容慌忙开口解释。   她抬脚去追,可那衣裳太宽大,她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顾不上,捏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在他踏出门口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叶木停住脚步,回过头。   他的身形实在高大,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   她仰着头,手还攥着他的袖子,那只手白白的,和他黝黑粗壮的胳膊形成鲜明的反差感。   “不是三哥打的。”祝容容声音发抖,“真的不是......”   叶木低头看她。   她的眼眶红着,睫毛湿着,嘴唇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底却藏着害怕。   “你骗我。”   “我没有......”   他打断她。   “那你身上那些伤,哪来的?”   祝容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些伤是魏肆留下的。   昨夜她以为那是魏叁,她迎合着,甚至还记得一些片段。   那些欢愉的、羞人的片段。   那时候她只觉得喝醉酒的“三哥”和往常不一样,更急,更狠,更不知餍足。   哪曾想,那根本不是他。   她说不出口。   叶木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羞愤,目光里的怀疑便更深了。   “你不用怕,我去找他,他以后不敢再动你了。”   他扯开她的手,转过身。   “真的不是他。”   祝容容急了,从身后一把抱住叶木。   两条细细的胳膊环上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   那身子软得不像话,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柔若无骨的触感。   她比他矮太多,脸只能贴在他后背中间,呼吸透过衣裳渗进来,又轻又烫。   叶木整个人僵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些他从不曾体会过的感觉从后背涌上来,顺着脊骨往上爬,爬得他头皮发麻,耳根慢慢烧起来。   祝容容也僵住了。   叶木的后背又宽又硬,肌肉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种结实的轮廓。   她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男人有多高大,自己在他面前有多小。   她慌忙要松手。   可她的手还没完全松开,手腕便被一把攥住了。   他的手很大,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刀握弓留下的厚茧。   那只手把她的手腕整个圈住,拇指正好压在她腕间的脉搏上。   那里跳得又快又乱,像受惊的兔子。   他没有回头。   就那么攥着,攥了很久。   她才听见他的声音。   “我听你的。”   “你就在这里住下。”   “我去给你煮碗肉粥。”   叶木此刻的声音有些沙哑。   身体的温度也在攀升。   他不敢回头,只觉得掌心的柔软让他有些不想放开。   嘴上说是要去给她煮肉粥,身体却一动也没动。   祝容容有些心慌意乱。   她的手往后拽了拽,却并没有挣开叶木的束缚。   “叶大哥,你松开我。”   她的声音小小的,柔柔的,又含着几分慌乱。   她只觉得心跳快得厉害。   等叶木松开她的时候,她那心跳还怦怦怦的乱窜着。   魏家人一直在找祝容容。   每天都沿着河边来回走,可一天比一天失望。   原本那点小希望,也慢慢地泯灭。   直到那天,村里有人随口提了一句。   叶木那猎户的山脚下小木屋,好像住了个女人。   魏肆怀疑那个女人是祝容容。   他不敢再单独去见她,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魏贰和魏叁。   他们找到叶木山脚下的小木屋。   刚推开叶木家篱笆的泥巴门,便听见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祝容容的声音。   带着哭腔,听得他们心中猛地一紧。   屋内,祝容容跪在炕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炕上躺着叶木。   他身上全是血。   裤腿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右腿从小腿到大腿缠着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下渗。   右手臂上也缠着布,缠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自己胡乱包扎的。   他的脸白得吓人,半点血色也无,嘴唇泛着青灰,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刚回来。   撑着那副血肉模糊的身子,一步一步从山里挪回来。   推开门的瞬间,祝容容差点以为他要死了。   她把人扶上炕,想去找大夫,被他阻止,说自己上过药了。   说他没事,让她别害怕。   可祝容容怎么会不害怕,他全身都是血。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祝容容只知道哭。   手里拿着药,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   叶木看着她脸上全是泪,眼中都是对他的担心,只觉得心头暖暖的。   他去深山,就是想打个大家伙,好给她买被褥,买梳子......   不过因为想到她在家等他,他分了神,没注意到悄然围过来的狼群。   此刻他躺在这里,看着她哭,只觉得那些伤口都不疼了。   他慢慢抬起左手。   那只手没受伤,只是抬起来的时候牵动了别处,疼得他眉心皱了皱。   但他没停,把手伸向她,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第516章   那动作笨拙得很,一点点,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   祝容容握住他的手,哭得更凶了。   魏家三兄弟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魏叁站在最前面,目光落在叶木给祝容容擦泪的那只手上。   祝容容听到动静,回过头,就看见魏家三兄弟立在门口,六只眼睛齐齐望着她。   她手里的东西一下子就掉在炕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眼中只有魏叁。   明明才躲了几天,她却觉得已经太久没见到三哥了。   三哥瘦了。   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胡子拉碴的,衣裳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那个曾经在她耳边说着浑话的男人,此刻憔悴得她几乎不敢认。   她的目光掠过他,落在魏肆身上。   只一眼,她便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   “容容,你没事真好。”   魏叁语气哽咽地说道。   在他心里,只要容容活着就好,只要她还在就好。   天知道这几天他有多绝望,沿着河边走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自己淹死在那条河里。   听到那声“容容”,祝容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   她站起身,往门口跑去。   魏叁也快步朝她奔来。   他们扑向对方。   紧紧地相拥着。   仿佛天地间只有彼此。   她埋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眼泪渗进他的衣裳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箍得死紧,害怕她消失。   魏贰站在门边,酸涩地扯了扯嘴角。   他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望着那两个人。   魏肆想上前,可又害怕刺激到她。   最终只能不甘心地看着,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那张脸上。   眼眶湿润了。   祝容容从魏叁怀里抬起头,抬起手去摸他的脸。   那双手颤颤的,指尖落在他脸颊上,又滑到下颌,摸到那些扎手的胡茬。   “三哥,你瘦了,憔悴了。”   她有些心疼地念叨着。   就在这时候,炕上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祝容容的注意力顿时回到炕上的叶木身上。   她松开魏叁,转过身,几步走回炕边。   “叶大哥,你是不是很疼?”   魏肆的拳头紧了。   他能容忍她的目光在魏叁身上,可当她关切别人的时候,他心中嫉妒的厉害。   她为什么不愿意关心自己?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在祝容容要剪开叶木的衣服给他上药的时候,魏肆再也忍不住,走到她身后。   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容......”感受到掌心的僵硬,他的话顿住,手慢慢收回去。“我来给叶木上药。”   他咬着牙说道。   祝容容僵在那里,没有回头看他。   过了一会,她才站起身,把位置让开,从头到尾没说话。   魏叁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给她无声的安慰。   魏肆倒没有故意下重手,可他给叶木上药的时候,叶木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嘴里也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最后还是祝容容开口说她来,把药给叶木上完。   叶木全程没有再发出痛苦的声音。   最后,在魏叁说他们回家的时候,祝容容说是叶木救了她,现在他受伤了。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   全程没说话的魏贰这时候才开口,说把叶木带回魏家照顾。   叶木就这样住进了魏家。   和魏贰、魏肆住一个屋。   也方便他们照顾他。   -----------------   周济深的马车行至周府门前,还未停稳,他便听见了虎子的声音。   那孩子嗓门亮得很,隔着车帘都挡不住那股子欢快劲儿。   “娘,这糖人真好吃,可惜小牛还不能吃,嘿嘿!”   周济深嘴角浮起一抹笑。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已经摸清了虎子的脾性。   那孩子就是个十足的吃货,旁的都不上心,唯独在吃这件事上,记性出奇地好,精力出奇地旺。   教他学的字,只要不复习几次,他很快就忘。   可要是问起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他能掰着手指头给你数出七八样来。   他正要掀帘下车,想喊虎子去后花园的亭子里再学几个字,手刚搭上车帘,便听见春欢的声音传来。   “孙大哥,今天让你破费了。”   “也辛苦你一路帮忙抱着小牛。”   “现在把孩子给我吧。”   周济深掀帘的手顿在那里。   “春欢,你又何必和我客气?”   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带着浅浅的笑意,听着便知是个好性子的人。   周济深没有动。   他坐在马车里,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子,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只手还保持着掀帘的姿势,却迟迟没有掀开。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伸出手指,将帘子挑开一道细缝。   不远处,他家账房先生孙杨正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小牛。   春欢站在他身侧偏前的位置,手上牵着虎子,虎子正伸着舌头舔那根糖人,舔得满脸都是糖渍。   他们并排走着,步调不快不慢,从周济深这个角度望去,竟像极了一家四口。   周济深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他看见孙杨怀里的小牛动了动。   那孩子窝在孙杨怀里,伸出那只肉嘟嘟的小手,往孙杨下巴上摸去。   摸得孙杨笑起来,低头凑近了逗他。   周济深看着那只小手,眸色暗了几分。   小牛一向亲近他。   在他怀里时,也是这般伸手摸他下颌,软软的,痒痒的,摸得他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想躲开。   此刻那只手却摸着别人的下巴。   和与他的亲近看起来一般无二。   他的心中有些不快。   春欢从孙杨怀里接过小牛。   小牛到了她怀里,便老老实实窝着,小脑袋往她身上拱了拱。   虎子仰着脸看向孙杨。   “谢谢孙叔叔请我吃糖人。”   孙杨笑着摆摆手,说了句不用谢。   周济深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痒。   他放下帘子,重新坐回马车里。   他用手捂住嘴,克制住喉咙里的不舒服,耳朵不由自主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最终什么也听不见。   他喉间那阵痒意终于压不住了,偏过头,低低地咳了几声。   熟练的掏出手帕,擦拭起来。   身体的不舒服消失,他下了马车,步伐看似和往日里一样,可又似乎快了一些。   来到了瑞瑞的院子。 第517章   进屋后,他将瑞瑞屋子里的下人悉数遣了出去,自己坐在摇篮边。   他望着摇篮里的孩子,目光却有些飘忽,不知落在何处。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春欢才过来。   她刚进门,就看见周济深背对着她,逗弄着摇篮里的瑞瑞。   他到瑞瑞屋子的次数,不多也不少。   春欢觉得自己似乎每一次都能碰上。   不过,这位周少爷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安静静的。   不太爱说话。   不过让春欢觉得意料之外的是,这位周少爷看着弱不禁风,走几步路都要喘的样子,抱起孩子来却能撑上好一会儿。   瑞瑞之前是瘦巴巴的,才两个月的时间,就被她喂得敦实,抱久了连她都觉得胳膊酸,这位周少爷倒像是不知道累似的。   看来也不似瞧着的那般没用。   春欢想着,又觉得人家弱不弱似乎和她没关系,便收住了那些念头。   她走到摇篮边,见周济深慢慢转过头来,便随口道:“周少爷,您今天身子看上去硬朗了许多?”   这话说得客气,却不怎么走心。   春欢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没话找话的寒暄罢了。   这些日子处下来,她自认为和这位周少爷也算熟络。   他是虎子的启蒙老师,还不止一次地救过她的孩子,她自然领这份情。   虽说他瞧着清冷,生人勿近的样子,可真说起来,也没摆过什么架子。   尤其是对小牛。   那孩子也不知怎么的,偏就招他喜欢。   只要春欢让虎子看着弟弟,周少爷教虎子识字的时候,他就带着弟弟一起。   周少爷一边教虎子识字,一边把小牛抱在怀里逗弄。   春欢撞见过好几回,远远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抱着自己儿子,竟也不觉得违和。   府里的丫鬟们嚼过舌根,她听见不止一回。   什么“一个寡妇的孩子整日往少爷跟前凑”、“少爷就是心善”、“那奶娘也是不知分寸”。   春欢听了,只当耳旁风刮过。   她儿子长得好,讨主人家欢喜,那是她儿子的福气。   可不是谁家孩子都能像小牛这般有福分的。   她才不会为了避那点子闲话,把儿子的好处往外推。   春欢说完那句客套话,便等着周济深像往常那样淡淡应一声,或是点点头。   可这回他没有。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沉沉的,不像平日里那样清淡疏离,倒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春欢被他看得一愣,倒没有半分不自在。   她这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不自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   “我脸上有东西?”   周济深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幽暗。   春欢不知道的是,此刻她那张脸,正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   那红色落在她脸上,把她平日里的泼辣锋利都化开了几分,眉眼之间便显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让人移不开眼的光景。   又让人想起这绯红的出处,那抹红又有些刺眼起来。   春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了。   “周少爷?”   她又喊了一声。   “我脸上到底有没有东西?”   周济深垂下眼。   “没有。”   他淡淡说,目光却不知怎的,没有立即从她脸上移开。   那张脸还泛着薄薄的红,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目光便顺着落下来,落在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只香囊。   青灰色的底子,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算不上精细,却透着一股子粗糙的意味。   那颜色、那样式,一看就不像是女子用的物件。   春欢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只香囊上,随手捏了捏那香囊。   “最近感觉蚊虫多起来了。”   “我招蚊虫,总是被叮,身上起了好几个包,朋友听到后,便送了这个香囊。”   她说着,还抬起胳膊让他看了一眼。   白皙的手肘内侧确实有个红红的包,被她挠过,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避虫的效果倒是蛮好的,这几日带上,真的没怎么被咬了。”   朋友。   周济深的注意力都被这两个字攫住了。   能送她香囊的朋友?   那香囊一看就是男子用的,送她的人自然也是男子。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在马车上看见的那一幕。   他垂落的手无声的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春欢难得好心的给出建议。   “周少爷身子骨不好,若也招蚊虫,倒可准备些香囊避着。”   “这法子管用,又不费什么事。”   周济深忽然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上喉咙,压也压不住。   他偏过头,拿帕子掩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咳着。   送香囊的是“朋友”。   到他这儿,就成了“周少爷”。   他只觉得心中有些莫名的不愉。   那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闷闷的,堵在心口。   可要他细想,又想不明白这不愉是从何而来。   人家叫他周少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难道要她像唤那个“朋友”一样,唤他的名字不成?   他咳得更厉害了。   春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   “周少爷,您怎么了?要不要紧?”   她这一靠近,周济深咳得越发止不住。   他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缓下来,拿帕子擦了擦唇角。   “那香囊......”   他指了指她腰间,声音还有些哑。   “味道有些冲,我闻不惯,才咳的。”   春欢一愣,低头闻了闻那香囊。   “冲吗?”   她有些纳闷。   “我觉得还好啊......”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麻利地解下腰间那只香囊。   走到门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放好,准备走的时候再带上。   等她再进屋时,周济深果然不咳了。   他正站在摇篮边,俯身看着瑞瑞,那背影瞧上去清瘦单薄,却透着一股子安宁。   春欢走过去,正要开口,便听他道:“我身子骨没有你想的那么弱。”   他直起身,把瑞瑞从摇篮里抱了起来。   那动作熟稔得很,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后背,稳稳当当的。   瑞瑞到了他怀里,嘴里便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屋子里有蚊虫,可以找管家给你准备些避虫的香薰。”   他语气淡淡的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第518章   “府中每年都会备这些东西。”   春欢点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找管家要的。”   几句话的功夫,刚刚还算安静的瑞瑞变得急躁起来。   那小嘴瘪着,脑袋往周济深胸口拱,拱了几下没拱到地方,便急了,小脸涨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小少爷饿了,周少爷,把他给我吧。”   春欢知道瑞瑞是饿了,开始要吃饭了。   她是算着时辰过来的,这个点正是瑞瑞吃口粮的时候。   周济深抱着孩子走过去,递给她。   春欢伸手去接。   一只手托住瑞瑞的屁股,另一只手从他掌心底下穿过,去接孩子的后背。   交接的那一刻,他的手心与她的手背擦过。   只是一瞬。   她的手心是暖的。   他的手心是凉的。   那一闪而过的触感,在一人的心中掀起了微弱的波澜。   孩子落到春欢怀里,她便熟练地调整到一个让他舒服的姿势。   瑞瑞越发急切起来,小脑袋一拱一拱的。   春欢冲周济深扬了扬下巴。   “周少爷,麻烦您出去的时候,帮忙把门关上。”   周济深手握成拳,抵着喉咙轻咳了一下。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得很慢。   身后传来她低低的哄声。   “小少爷,等等,马上就能吃了,莫急莫急......”   那声音是难得的温柔。   周济深的耳根悄然生出一丝红晕。   门在身后合上。   他站在廊下,正要迈步离开,目光却落在一处。   是那只香囊。   被他嫌“味道冲”的那只香囊,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角落里,青灰色的底子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周济深站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那只香囊,耳根上那点红晕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慢慢走过去,弯腰,把那只香囊拾起来。   那香囊落在他掌心里,小小的,轻轻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他垂下眼,看着那只香囊。   片刻之后,他把那只香囊攥进掌心,转身往后花园走去。   那只香囊,在半道上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滑落......   周济深“不曾察觉”,继续往后花园走。   步子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等周济深到亭子的时候,虎子已经抱着小牛坐在那里了。   两个孩子坐在石凳上,虎子大一些,坐得还算稳当。   小牛被他箍在怀里,肉嘟嘟的身子扭来扭去,一刻也不安生。   虎子一只手抱着弟弟,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   看到周济深的身影,虎子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就喊起来。   “周少爷,你看我写的字。”   小牛也看见了来人。   那孩子比虎子还激动。   整个身子都在虎子怀里扭动起来。   两只小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小脚丫子踢蹬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周济深看着那双挥舞的小手,想起方才在周府门前,那两只小手也是这般挥舞着,去够孙杨的下巴,一下一下地摸着,摸得孙杨笑出声来。   他眸色暗沉了几分,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虎子已经抱着小牛跑过来了。   那孩子抱着弟弟跑得跌跌撞撞,小牛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   刚一走近,虎子的鼻子就动了动。   他嗅了嗅,又嗅了嗅,小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然后他眼睛一亮。   “周少爷,你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呀。”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这熟悉的味道从何而来。   “是孙叔叔香囊的味道!”   虎子献宝似的喊起来,一只手抱着小牛,另一只手费劲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和方才他娘手里的那只香囊看起来一模一样。   “周少爷,你也有这个香囊吗?”   虎子举着那香囊往周济深跟前凑。   “你闻闻,味道是不是一模一样?”   小牛被虎子这一番动作晃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往旁边一栽,眼看就要从虎子怀里滑下去。   周济深忙弯腰,伸手一捞,把小牛接进自己怀里。   那孩子到了他怀里,立刻兴奋起来,两只小手迫不及待地往他脸上招呼,要像往常那样去摸他的下颌。   周济深却往后仰了仰。   那一下仰得很轻,动作也不大,却恰好避开了那双肉嘟嘟的小手。   小牛的手落了空。   那孩子愣了一下,小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不明白为什么这次没有摸到熟悉的地方。   可他也不灰心,小手一转方向,啪啪啪地落在周济深的脖子上。   那力道没轻没重的,拍得周济深的脖子微微发红,可他也不躲了,就那么抱着,任那只小手拍着。   “很难闻。”   周济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虎子举着香囊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了看周济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囊,小脸上的兴奋一点一点褪下去,变成失望。   他把香囊慢慢收回来,塞回怀里,藏好,嘴巴瘪了瘪,没再说话。   周济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牛。   那张小脸上全是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方才在周府门前,他也是这样笑的。   是对着孙杨笑的。   他垂下眼,把小牛往上托了托,往亭子里走去。   到亭中坐下,他把小牛放在膝上,对虎子道:“再写一遍昨天学的字。”   虎子应了一声,老老实实拿起笔写了起来。   周济深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捏住小牛的一只手腕,开始擦那只肉嘟嘟的小手。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   指缝间,掌心里,每一处都细细地擦过。   小牛的手很小,肉很软,五个小窝窝排在指根处,被他擦过时痒痒的。   那孩子以为他在逗自己玩,咯咯地笑起来,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要去抓那方手帕。   周济深把那只手也捏住。   继续擦。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虎子写完了几个字,抬头看了一眼。   就看见周少爷还在擦他弟弟的手,擦个没完没了。   他忍不住开口:“周少爷,小牛的手很干净的,不用擦。”   周济深没有抬头。   他又把小牛的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确认每一处都擦过了,才“嗯”了一声。   他把那方手帕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手帕刚放上去,一阵风吹过来,把它吹走了。 第519章   周济深没有去看那手帕。   小牛的手往他脸上伸过来。   他没有躲。   那双肉嘟嘟的小手落在他脸上,软软的。   小牛摸到了熟悉的地方,高兴得咿咿呀呀叫起来,小手在他下颌上摸来摸去。   周济深一动不动地坐着   像往常一样检查完虎子的字,又教了他几个新的字。   周济深带着他念了一遍,确认他能读能写能认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虎子将石桌上的东西收好。   周济深突然开口。   “喜欢吃糖人。”   “喜欢啊。”   虎子没有犹豫地回答。   周济深没有再多问什么。   这天夜里,他有些睡不着。   第二天中午,周府的管家便给所有的屋子都分发了除蚊虫的香薰。   还有方便携带的香包。   味道浅的,味道重的,种类倒是有好几种。   管家还特意告诉每一个人,说府上准备了很多,用完了可以提前再去领。   闻着那清浅的香包,春欢便不可惜昨天丢在瑞瑞院子里的那只香囊了。   毕竟那只香囊的味道到底比不上周府准备的好闻。   傍晚的时候,虎子也收到了各式各样的糖人。   他偷偷摸摸全给吃了。   半夜捂着牙疼的睡不着,不敢给他娘知道。   此后几日,周济深又撞见过几次春欢和孙杨。   一次是在廊下,两人并肩站着,孙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指着给春欢看。   春欢凑过去看,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还有在后院。   春欢和孙杨正面对面站着说话。   隔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看见孙杨不知说了句什么,春欢便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牙齿。   孙杨也笑,站在那儿看着她,笑得温温润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半天没有移开。   周济深远远看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把那只攥着帕子的手,收回了袖中。   ......   而他也在教授虎子的时候,从他口中知道,那位孙叔叔对他很好。   他娘想让孙杨教他一些算账的知识。   所以,他们会经常见面。   孙叔叔还经常带他们去吃一些好吃的。   就连小牛,他娘有事的时候,也放心托付给孙叔叔帮忙照顾一下。   周济深有一回还听见府中的丫鬟在议论。   听见几个丫鬟凑一起说话。   她们压着嗓子,自以为没人听见。   “你们可听说了,瑞少爷那个奶娘,和账房的孙先生,怕是看上眼了。”   “真的假的,孙先生那样的人,能看上她?”   “怎么不能,你没见孙先生总往她跟前凑?”   “我还经常看见他抱着那奶娘的小儿子,像父子一样亲密呢。”   “说起来,孙先生的娘子也走了三年了吧?”   “就剩一个闺女,放在乡下给他爹娘照看。要是真成了,他也能把闺女接到身边来了。”   “那奶娘倒是好福气,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儿子,还能被孙先生看上。”   “可不是高攀么,孙先生可是老爷跟前的红人,账房的事都交给他管着,一个月八十两的月银呢。”   “咱们府里不少人盯着,人家愣是一个都不搭理,偏生对一个寡妇这么好。”   “也说不准,兴许就是看她可怜,帮衬帮衬罢了。”   “帮衬到陪着人家上街,像亲爹一样照顾人家孩子?我可没见过孙先生对谁这么上心过。”   说话的丫鬟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周济深轻轻咳嗽了一声,走了出来。   “我们府上,不要乱嚼舌根的丫鬟。”   那几个丫鬟看见他,脸瞬间白了。   扑通跪下去,连声说着“奴婢再也不敢了”。   转眼间,春欢已经在周府做了三个月的奶娘。   她中间回了一次丁家湾,匆匆忙忙的连门都没进去。   只是告诉半路看见的魏贰,让他们每个月按时把养虎子和小牛的钱交给魏伍。   她会去书院找魏伍拿。   魏家兄弟倒是不敢昧下每个月交给她的银子。   哪怕知道她现在在大户人家做工,每个月都有月例。   也还是听话地将钱交给了魏伍,等着春欢去取。   小牛也慢慢开始可以喊娘了。   只是周济深越来越不爱回周府。   他从前是一两日从书院回去一趟,后来变成了三五日,再后来,变成七八日也未必回去一趟。   他不回去,是因为不想听见虎子说的那些话。   “孙叔叔今天教我识字了。”   “孙叔叔带我们去吃馄饨了,可香了。”   “孙叔叔抱着小牛,小牛可高兴了。”   ......   他听着有些不舒服,既然虎子有人教识字,他回不回去也就不重要了。   这日,他终于在书院回了周府。   第一时间还是去了后花园的亭子里。   太阳慢慢下山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想着虎子应该不需要来了。   可他还是没有走。   等着的时候,觉得有些困,单手撑着脑袋,便闭上了眼。   许久,还是不见虎子来。   他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然后他看见了小牛。   小小的人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站得有些不稳,两条小胖腿打着颤,身子摇摇晃晃的。   周济深愣了一瞬。   他迈步,朝那孩子走过去。   小牛看见他,眼睛亮了,朝他张开两只小胳膊。   小短腿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跌跌撞撞的,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   周济深加快步子。   就在他离小牛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那孩子忽然开口了。   “爹!”   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突然冒了出来。   周济深的脚步瞬间停下来。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爹。   小牛在喊他爹。   他张了张嘴,说自己不是他爹。   想说你应该喊我......   小牛应该喊他什么?   周济深一时间也不清楚自己希望小牛喊他什么。   可就在他思索的功夫,小牛迈着小短腿,越过了他。   周济深只能跟着转过身。   他看见孙杨站在那儿,笑得温温润润的。   小牛扑进孙杨怀里。   孙杨把他抱起来。   小牛在他怀里,两只小手去摸他的脸,摸他的下颌,摸得孙杨直笑。   “爹。”   那孩子又喊了一声,这回比方才还响亮。   “哎。”   孙杨应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小牛高兴了,又连喊了几声:“爹!爹!爹!”   孙杨抱着他,低头亲了他的额头,一大一小之间说不出的亲昵。   随后孙杨才看向周济深。   “少爷,这是我儿子,孙小牛。”   “小牛,这是少爷。” 第520章   周济深猛地睁开眼。   他依然是单手支着脑袋坐在石凳上。   没有小牛,没有孙杨,周围什么人也没有。   他慢慢收回那只作为支撑的手,垂下来,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还在跳,跳得比平时快一些。   那声奶呼呼的“爹”,犹在耳边回响着。   刚刚是梦。   而梦里的人,叫的也不是他。   喉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   那味道从嗓子眼里漫上来,压也压不住。   他偏过头,拿帕子掩住嘴,低声咳嗽起来。   咳得不厉害,却一下接一下的,没完没了。   “周少爷,你没事吧?”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虎子跑进亭子,跑到他跟前,伸出小手,在他后背上拍起来。   那力道时轻时重的,可一下又一下的,倒是给人十分认真的感觉。   周济深咳完了,把帕子收回袖中,抬起头。   虎子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小眉头皱着,一副担心的模样。   “你怎么过来了?”   周济深看到虎子出现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以为虎子今天不会过来了,没想到虎子居然来了。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可眉眼之间那层惯常的清冷,确实淡了几分。   他望着虎子,目光比平日温和了些许。   虎子被他这么看着,咧嘴笑起来。   “孙叔叔在忙,我从丫鬟姐姐那里听到您回来了,便想给您看看我最近跟孙叔叔学的字。”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献宝似的举到周济深眼前。   周济深嘴角的笑,凝结在那里。   偏偏虎子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还将那碍眼的东西又往他面前凑了凑。   就差怼到他眼皮子底下了。   “孙叔叔真厉害,我娘说,我最近进步很大。”   周济深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又开始堵得慌。   他拿过纸张看了一眼,上面好几个字,最中间的是“妹妹”和“朵朵”。   这两个字占了这张纸的一大半了。   周济深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写的格外方正的字上。   虎子凑过来,指着那两个字,兴奋地继续分享。   “这是朵朵,孙叔叔家的妹妹叫朵朵,可好玩了。”   “朵朵妹妹比我小几岁,我娘说我是哥哥,不能欺负妹妹。”   “我才不会欺负妹妹呢,我是男子汉。”   ......   从虎子的话里,周济深瞬间提炼出一些信息。   孙杨那个放在乡下给父母照看的闺女,应该接过来了。   春欢母子已经和那孩子见过面。   她们相处得很融洽。   他想起梦里小牛越过他扑进孙杨怀里的样子,想起孙杨笑着对他说“这是我儿子,孙小牛”。   只觉得刚刚调整好的气息又不稳了。   他将那纸张一把盖在石桌上。   那些碍眼的字终于从眼中消失,可心底留下的那丝痕迹,却怎么也消除不掉。   “我今日身体有些不舒服。”   “虎子,你先回去吧。   听到这些话,虎子有一丝微微的失落。   不过他很快又想开了。   周少爷是个病秧子嘛,三天两头不舒服。   不舒服就要歇着,不能累着,他娘就是这么说的。   虎子走后,没多久,周济深也站起来离开了亭子   他是朝着自己的院子走的。   走着走着,就分了神。   等他意识回归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来到了春欢母子住的院子外。   他之前送虎子和小牛的时候,到过这里,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只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情绪很奇怪。   他是喜欢小牛,那孩子是可爱,是招人喜欢。   可小牛毕竟是别人的孩子,他对别人的孩子产生了占有欲。   这让周济深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最终,周济深依然没有踏入那个院子。   只是这晚,他梦到了春欢刚进府那天。   梦中,她的怀中没有抱着瑞瑞。   她踩到果核摔向他时,他依然没有闪开。   然后她的唇瓣落在他的唇上。   是软的。   没有血腥味。   也没有咳嗽。   他只是愣了一瞬,张开嘴......   等他因为咳嗽醒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身下的不对劲。   ......   他愣愣地躺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   掌心底下,他的脸在发烫。   这一刻,周济深终于明白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的由来。   为什么看见孙杨抱着小牛会心中不愉,为什么听见虎子喊“孙叔叔”会觉得心口堵得慌,为什么看见春欢和孙杨并肩站着会转身离开,为什么在梦里听见小牛喊“爹”会那样失落......   他不仅仅是对别人的孩子起了占有欲。   他是对孩子的母亲,起了贪欲......   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了上来。   当天,周济深病了。   消息是第二日从府中下人口中传到春欢耳朵里的。   春欢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她和这位周公子,说到底还没熟络到要去探病的份上。   可虎子不依。   那孩子从第三日一早便开始闹腾,扯着她的衣角不撒手。   “娘,我要去看周少爷,周少爷对我好,教我识字,他生病了,我得去看看他。”   春欢被他缠得脑仁儿疼。   “你去干什么?”   “人家生病了,躺着呢,哪有工夫搭理你。”   “我就看一眼。”   春欢翻了个白眼。   “不行。”   “娘。”   “说了不行。”   “娘,带我去看一眼,周少爷可是我和小牛的恩人,娘,书上说要知恩图报。”   春欢最终败下阵来。   “行行行,我带你去。”   ......   周济深刚喝完药,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大夫要他好生休养,不能情绪波动太大,太过劳神费心。   他听着,点头,然后继续躺着,想那不该想的人。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爷,”小厮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瑞少爷的奶娘何氏,带着她家虎子过来了,说是来探望您的。”   周济深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不可思议。   她怎么会来?   随即,一股喜意从心底涌上来。   他连忙坐起身,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   寝衣领口微敞,瞧着还算齐整。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又觉得不妥,把被子往下掖了掖。 第521章   小厮在门外等着,半天没听见动静,正要再开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少爷的声音。   “请进来。”   春欢牵着虎子进门的时候,周济深靠在床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里想着说两句客套话就走。   “周少爷,虎子闹着要来看您,我拗不过他,就带他过来了。”   “若打扰到您,我马上带他走。”   春欢说话的功夫,虎子已经挣开她的手,跑到床边,仰着脸看周济深。   “周少爷,你病好些了吗?”   周济深知道春欢是因为虎子才来探望的,他刚刚的喜意褪去不少。   他左手成拳,抵在唇边,轻声咳嗽了一下。   才转头看向春欢,开口道:   “坐吧。”   周济深此刻的目光和从前不同。   以前他看春欢的目光,都是很快便移开的。   可这一回,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在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之前,周济深从未这样直勾勾的看过春欢。   而知道自己在觊觎她之后,他便不想收敛了。   原来她长得这般好看。   好看到让他的喉咙有些发干。   “我的病好多了,只是一直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有些无聊。”   “虎子并没有打扰我。”   虎子听了这话,小脸上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陪周少爷解闷,我可能聊天了,我娘都嫌我话多。”   周济深唇角微微弯了弯。   “对,虎子刚好可以陪我解闷。”   周济深说话的时候,眼神依然落在春欢身上。   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漫出来,收也收不住。   春欢只觉得这目光有些怪怪的。   就在她思考着这周少爷干嘛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的时候,虎子回头冲她喊道:   “娘,小牛不是给孙叔叔在照顾,我在这里陪周少爷聊天,你去接小牛吧。”   孙叔叔。   周济深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都没变,只是垂在被子上的手,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半分。   “孙杨在帮忙照顾小牛?”   虎子点头。   “那周少爷,虎子就麻烦你了。”   “若他吵到你,就让他回去。”   春欢交代完这些话后,便离开了周济深的屋子。   周济深目光也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周少爷?周少爷?周少爷?”   虎子接连喊了三声,才将周济深的心神喊回来。   “虎子,你很喜欢孙杨?”   虎子挠了挠脑袋,不知道为啥周少爷会突然这么问自己。   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喜欢呀,孙叔叔对我可好了。”   “他教我识字,还带我去吃好吃的......”   虎子细数了一堆孙杨的好。   “那......那你娘呢?”   “她也喜欢吗?”   周济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提在了半空中。   他有些害怕听到虎子口里的答案了。   毕竟这段时间,他们像一家人一样,连府中的下人都在说孙杨和她要好事将近。   他正要开口说“算了”,虎子却已经抢先答了。   “我娘当然也喜欢。”   周济深只觉得刚刚勉强平复的心绪,瞬间激起了千层波澜。   那波澜从心底涌上来,涌得他胸口发闷,涌得他喉咙发紧,一股熟悉的腥甜翻涌而上。   他喉间发痒,想咳,却又拼命压制下去,把那阵咳嗽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孙叔叔有银子呀,我娘最喜欢银子了。”   周济深愣住了。   那股涌上来的腥甜,被他尽数吞了回去。   原本失去血色的脸,慢慢恢复了几分。   他望着虎子,像是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   “你说......因为孙杨有银子,所以你娘才喜欢?”   “对呀。”   “我娘最喜欢银子了,她说有了银子才能买吃的,买穿的,给我和小牛买好东西。”   “我也喜欢银子,有银子才能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周济深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浅浅的笑来。   *   虎子探完病后,周济深的身子也开始好转起来。   周府的下人发现,大少爷这回病了一场,人比从前温和了些。   病好后的大少爷,更喜欢往瑞少爷的院子跑了。   似乎因为这场病,他更重视瑞少爷这个表侄起来。   这日,周济深从书院回来。   他沿着回廊慢吞吞的往瑞瑞的院子去,走到附近时,脚步顿住。   不远处,春欢和孙杨正站在一起说话。   周济深眸色暗了暗。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走了。   ......   “昨天的事,是朵朵不懂事,我替她和你道歉。”   孙杨脸上满是歉意,说话时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确实对春欢有些意思。   春欢到周府做奶娘没多久,他听府上的丫鬟说瑞少爷新来的奶娘泼辣。   又恰好见过春欢对付嚼舌根的丫鬟婆子。   便主动和她搭话。   他是个鳏夫,她是个寡妇。   孙杨自己脾气温和,他觉得春欢那种泼辣、不吃亏的性子,更能镇住家。   他在周府的月银能养得起春欢的两个儿子,加他的闺女。   春欢知道他是府上管账的先生后,也想让虎子跟他学习一些管账的知识。   他们就这么走近了。   春欢能察觉到孙杨的那点心思。   不过她也不排斥。   孙杨相貌端正,又能挣银子,和他们母子相处时,又极为体贴。   春欢觉得他是个改嫁的好人选。   她是个寡妇没错,可没打算一辈子为魏承守寡。   她之前没动改嫁的心思,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罢了。   孙杨每个月的月例,就足够让春欢母子过得很好。   更何况,他只有一个闺女,将来更不会亏待虎子和小牛。   二人各怀心思,便越走越近。   只是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昨日孙杨把闺女朵朵接来周府。   本想着朵朵上回和春欢母子处得好,临走时还依依不舍地叫着虎子哥哥。   虎子这些日子也总念叨朵朵妹妹,两个孩子凑一块儿,正好再增进一下感情。   哪曾想,那丫头这回彻底变了。   一进门便黏在他身上不下来,看见虎子过来,便哭着闹着不许孙杨教他识字算账。   等春欢过去接虎子的时候,那孩子更是尖叫起来。 第522章   喊着不许春欢靠近她爹,不要后娘,嗓子尖得能掀翻屋顶。   五岁的孩子,动静闹得倒不小。   春欢当时便拉着虎子走了。   没有哄,没有劝,甚至没多看那孩子一眼。   孙杨追上去道歉,她只是丢下一句“回去哄孩子吧”,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今日她也没像往常那样把虎子送过来学识字算账。   孙杨知道,她是介意了。   他在这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堵到人。   “朵朵那孩子,其实不是那样的。”   孙杨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她是被她外祖母教唆的。”   “我岳母那边,一直不太同意我再娶,这回把朵朵接过来之前,去她外祖母那里住过几天。”   “孩子小,不懂事,听了大人的话便当真了。”   ......   春欢听着,只是“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冷得很,脸上更是没有丝毫软和的意思。   “是我没考虑周全,让你和虎子受委屈了,我替朵朵给你赔个不是......”   “瑞瑞饿了。”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清清淡淡的,却正好打断了孙杨的话。   两人同时回过头。   周济深站在不远处,单薄的身子抱着瑞瑞.   瑞瑞被他托在怀里,肉嘟嘟的小手正揪着他的衣领往嘴里塞。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从孙杨脸上掠过,落在春欢身上。   被主家少爷撞见这一幕,孙杨脸上有些尴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冲周济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春欢已经丢下孙杨,朝周济深走了过去。   她从周济深怀里接过瑞瑞,那孩子到了她怀里,便伸出小手去抓她散下来的碎发,兴致冲冲地玩着,一点儿也没有要吃口粮的意思。   春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眼看了周济深一眼。   瑞瑞饿了?   她才从瑞少爷的院子出来不到半个时辰,这孩子分明是刚喂饱的。   周济深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掩住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东西。   孙杨在原地站了片刻,见春欢没有再回头的意思,只好先离开了。   “走吧,带瑞瑞去后花园转转。”   周济深开口。   两人走得很慢。   周济深的身体走不了太快。   春欢是抱着孩子,瑞瑞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走快了怕摔着,便也只能慢悠悠地走。   一路无话。   周济深的目光,始终落在春欢身上。   “你想过改嫁吗?”   周济深忽然停下脚步,开口询问,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春欢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周少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济深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望着她,等着。   春欢想了想,倒也没什么好瞒的。   “想过啊,不过得看人。”   “看什么人?”   “对我好的,对虎子和小牛也好的。”   “就这一个条件。”   她说得随意,却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看她的目光越来越深了。   原来她的要求只有对她好,对虎子和小牛好。   周济深在心里慢慢咀嚼着这句话。   她要的好,他要给到何种程度,她才会考虑嫁给他?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转完,便被一阵咿咿呀呀的叫声打断了。   瑞瑞正伸着肉嘟嘟的小手,使劲往路边够。   他身子弓着,小短腿蹬着,整个身子往另一个方向抻。   春欢被他带得弯下腰,险些抱不稳。   周济深快走几步,顺着瑞瑞手指的方向看去,吸引瑞瑞注意力的是树上的嫩叶。   他伸手摘了一片,递到瑞瑞手边。   瑞瑞小手攥紧树叶,下一秒,他就把手心里的树叶往旁边一丢。   丢完后,又伸出小手,弓着身子去够周济深腰间的腰带。   春欢被瑞瑞的身子带着,只能弯下腰,跟着往那边凑。   周济深怕瑞瑞从她怀里滑下去,也赶紧去扶。   “砰!”   两颗脑袋磕到了一处。   不算重,却也不轻,磕得周济深眼前微微发晕。   二人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   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腥气混着皂角的清香。   那梦中品尝过的唇瓣,就在他眼前。   周济深的喉咙忽然发痒起来。   让他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两片唇瓣上。   心跳有些急促。   “周少爷,你的身子没事吧?”   “方才那一碰,没磕出什么毛病吧?”   春欢皱眉问道。   她可记得这位周少爷身子弱,动不动就要咳血。   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养了好几天才痊愈。   要是被她这一脑袋磕出个好歹来,她可赔不起。   周济深没有说话。   喉咙里那股痒意越来越重。   春欢见他一直不开口说话,以为他的嘴里有血。   “我没带帕子,周少爷你带了帕子吗?”   回应她的是周济深喉间一声轻咳。   春欢心里一紧,也顾不得什么。   她单手抱紧瑞瑞,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另一只手直接往周济深怀里探去。   那只手隔着衣裳,在他胸前摸索起来。   她摸得急,也没顾上轻重,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划过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她完全没注意到,当她那只手在他身上摸索的时候,面前这个人整个僵住了。   春欢的指尖终于摸到了他怀中的帕子。   她手指一捏,正要抽出来。   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从那只手传递过来,凉得她微微一怔。   “咳、咳咳,周济深。”   “额?”   春欢抬起头,对上周济深那双幽深的眼。   “我叫周济深。”   春欢有些愕然。   他没咳血,原来还能说话。   春欢松了口气,正要站直身子,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往他的方向拉了拉。   春欢只能随着他的力道靠近。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身侧探过来,落在瑞瑞身上。   那只手和她的手覆盖在一起,托着瑞瑞,不让他从她怀里滑下去。   “对你好,对虎子好,对小牛好。”   “我可以。”   在春欢愣神的功夫,周济深已经朝着那朝思暮想的地方,低头而去。   他的唇落下,贴在了她的唇上,一动不动。   只有一个感触:好软!   他的眼底变得灼热起来。   很快,那唇便从春欢的唇瓣上退开些许。   周济深看着她还没有回过神的模样。   他再一次低头吻了上去。   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厮磨着。   像是在品尝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唇齿上的触感,让春欢的手一软。   瑞瑞往下滑去。 第523章   周济深的手及时收紧,托住了那个往下滑的瑞瑞。   可他的唇没有离开,甚至借着这个姿势,又往前探了半分。   他含住了她的下唇,那触感比梦里还要软,还要暖,还要让人沉溺。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他的气息中带着几分不稳,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等他再一次退开。   那双眼睛望着她,眼底亮得惊人。   他慢慢松开握着她的手,慢慢站直了身子。   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   始终落在她脸上,落在那被他吻过的唇瓣上。   “给我个照顾你们母子三人的机会,好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些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春欢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望着面前这个少年。   周家独子,全溪镇最大酒楼的少东家,比她小了十岁,未曾娶妻,身子骨虽弱,却是镇上多少姑娘眼里的香饽饽。   而她一个从村里来的寡妇,带着两个儿子,比他大十岁,除了这张还算不错的脸,什么都没有。   她从没有自卑过,也从不觉得自己不好。   他在她眼里,从来都只是雇主家的少爷,身子骨弱的读书人,虎子和小牛的救命恩人,教过虎子识字的半个老师......   她是想过改嫁个条件好的人家。   可从来没异想天开到把主意打在他身上。   在他那个吻落下来之前,春欢从未想过,他们的关系还能变得更为复杂。   一个镇上有钱人家的少爷,对一个村里来的、比他年长十岁的寡妇表露情意?   这太荒唐了。   春欢将瑞瑞抱紧,往后退了几步,和周济深拉开了距离。   “周少爷,你在开玩笑?”   她的声音冷下来,望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   若这位周少爷真的敢拿她开这种玩笑,哪怕是主人家,她也会让他吃点教训。   想占她便宜的人,都得付出代价才行。   周济深望着她那副冷漠的姿态,只觉得方才那颗还在云端飘着的心,忽然往下沉了沉。   沉得他胸口发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那股熟悉的痒意忽然涌了上来。   他偏过头,掏出帕子掩住嘴,低低地咳嗽起来。   春欢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咳嗽不止的模样。   周济深咳了一阵,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他把帕子收回袖中,抬起头,望着她的那双眼睛里,只剩认真。   “我从......不开玩笑。”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可说出的话却十分的清晰。   “春欢,我知道你很难相信。”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可望着她的那双眼睛里,情意却显露出来。   “可我就是喜欢你。”   春欢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最开始,我只是觉得小牛和虎子很有意思。”   “可后来,我看见你和孙杨站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忽然难受得很。”   “我看着小牛和虎子与他亲近,心里更不是滋味,可我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当我听见府里的丫鬟说,你和孙杨好事将近,又看着你们走的越来越近。”   “等我察觉自己喜欢你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些难受,那些不是滋味,都是因为你。”   他说着,又咳了两声。   这回咳得很轻,很快就又能继续说话了。   “我知道我这样的身子,不应该耽误你。”   他说着,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可是春欢,我能给你们母子过好的生活。”   “可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仪的人嫁给别人。”   “我不高尚,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明知道我这副身子给不了你什么,可我还是想争取一下。”   “我会把虎子、小牛当成自己的亲骨肉对待,让他们过上和瑞瑞一样的生活,让你不用为银子发愁,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们,好不好?”   春欢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   可她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眼睛里只有认真,只有坦诚。   这位周少爷,似乎如他所言的那样,真心喜欢她。   至于他方才说的“自私”之类的话,春欢听了,只觉得好笑。   她可从没觉得人自私有什么问题。   若她不自私,方才他冒犯她的时候,她就该抡起手给他两耳光,而不是站在这儿听他说话。   因为她也是一个自私的人。   自私到此刻已经在心里盘算起,这位周少爷能给她带来多少好处。   她对周济深自然还没有男女那方面的感情。   比起感情,春欢更在意实打实的好处。   “你身边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那么多,”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为什么偏偏是我?”   “不是偏偏是你。”周济深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而是我的心只注意到你一人。”   在没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前,周济深也不会想到自己第一个心动的人,会有着如此之大的差距。   可周济深并不觉得那些差距是他们之间的阻碍。   他喜欢她,那便争取,得到。   只要他和春欢不在意那些差距,那差距便不存在。   “我想娶你,做我周济深的妻子。”   “从此以后,你便是周府的少夫人,”   “我所有的财产,都交由你处置。”   听到财产二字,春欢心底松动了。   她考虑孙杨,除了他们身份匹配,更多的是孙杨每个月能挣八十两的月银。   有了银子,她就不用过苦日子。   孙杨显然是比不上周济深有钱。   她和他之间的身份不匹配,可那不该是她考虑的事。   既然是他主动来求的,那些差距,就该由他去解决。   她何春欢只在意他能给她什么,能不能让她和两个儿子过上好日子。   至于可能的闲言碎语她并不在乎。   “周......”春欢顿了顿,把那个“少爷”咽了回去,“周济深。”   “你当真不在意我是个寡妇,比你年长?”   “不在意。”   “那你父母呢?”她又问,“他们也不在意?”   听到这话,周济深眼中闪过一抹激动。   她这么问,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有可能?   “若你同意让我照顾你们母子,我父母那边我自然会处理好。” 第524章   “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风风光光嫁给我,进我周家的大门。”   他说着,喉间又有些发痒,可他压住了,继续看着春欢,等着她的答案。   春欢沉默了良久。   周济深的眸光随着她的沉默慢慢黯淡下去。   “我要先看到你的诚意。”   春欢丢下这句话,抱着瑞瑞转身走了。   周济深愣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背影,望着她抱着孩子快步离开的样子,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她说,要看他的诚意。   她没有拒绝。   巨大的惊喜砸中了他。   他慢慢蹲下身子,喉咙里那股腥甜翻涌上来。   可他的嘴角却一点点的弯起。   那双向来清冷的眸中弥漫起温柔的神色。   他掏出帕子,轻轻擦去嘴角渗出的那点鲜血。   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往周父周母住的院子走去。   ......   “济深,你刚刚说什么?”   周父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放回桌上,茶水溅出来,溅了一桌。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站着的周济深,怀疑自己方才听错了。   周母却没顾上儿子说了什么。   她看见儿子单薄的身子站在那里,心里便先疼上三分。   她起身走过去,拉着周济深的手,把他往椅子上按。   “急什么,让济深慢慢说。”   周济深顺着周母的力道坐下,目光却没有离开周父。   “我说,我要娶妻,娶瑞瑞的奶娘,春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胡闹!那奶娘是个比你年长十岁的寡妇,你要娶她。”   “济深,你疯了吗?”   周济深望着父亲,目光没有躲闪。   “我没疯,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这辈子若娶妻,只会娶她,若不能娶她,那我这辈子便不会再娶妻。”   周父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   周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周母拉住了袖子。   “你先别急。”   周母冲他使了个眼色,又看向儿子,声音温柔地说:   “济深,你好好跟娘说说,你真的要娶那个奶娘?那奶娘可是......”   周济深打断了周母的话。   “娘,是我对她动了感情。”   “您儿子是个病秧子,本不该耽误她,可我只要一想到她将来会嫁给别人,便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说到这里,喉间有些发痒,拿出手帕遮住嘴,咳了几声。   周母听儿子说自己是病秧子,眼眶瞬间湿润了。   “爹,娘,儿子从来没求过你们什么,只这一回,求你们成全。”   周父看着儿子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周母一直懊恼自己没有给儿子一副健康的身体。   一向无欲无求的儿子,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   她只想让他如愿。   对于周母来说,儿子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老爷,咱们儿子的身子骨弱,真要娶个娇养的媳妇回来,能不能怀上子嗣还不知道。”   “那寡妇虽然年纪大些,可人家嫁过人,生过两个孩子,至少生育上没问题。”   “我们也算白得两个孙子。”   “济深喜欢她,便让他娶到喜欢的人吧。”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不重要,济深开心就好。”   周父的眉头松动了些。   “再说了,”周母压低了声音,凑到周父耳边,“咱们儿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真能做得出来终身不娶的事。”   “你舍得让他一个人孤零零过一辈子?”   周父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看儿子嘴角那里没擦干净的血迹,心口微微一抽。   这些年,儿子为了不让他们担忧,总是避开他们,尽量维持着情绪平稳,不让自己在他们面前咳血。   可他们当父母的,怎么会不知道。   那手帕上吐出来的大片的鲜血,他们看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都看得他们触目惊心,心疼得整夜睡不着。   若真因为这个,把儿子逼出个好歹来......   周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周母方才说的那些话,娶那寡妇可以白得两个孙子。   虽说不是亲生的,可养在膝下,长大了也是周家的孩子。   他一边想着,一边生气。   生气儿子这么倔,生气自己竟然被说动了,生气这事荒唐得很,可他竟然在认真考虑。   然后他又告诉自己:这样也挺好的。   总比儿子终身不娶强。   周父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既然决定了,那便娶吧。”   这话说出来,竟也没想象中那么难。   周济深脸上露出笑来,眉眼之间的清冷被温柔取代。   “多谢爹娘成全。”   声音里带着得偿所愿的满足。   *   过了父母那一关,周济深便想往春欢那里去。   可想到春欢口中的诚意,又想到虎子说,他娘喜欢银子。   周济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将自己这些年全部家当找了出来,细细清点了一番。   春欢把瑞瑞送回去,交给平日里照顾他的丫鬟,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小牛和虎子都不在。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忍不住想起刚刚的事。   周济深居然吻了她。   还说要娶她。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被亲吻时的微凉触感。   那人显然不太会吻。   只敢在唇瓣上轻轻厮磨着。   动作过于温柔。   就像周济深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少了几分火热。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散起来。   那人的身子骨那般脆弱,磕碰一下都得吐血。   那副身子能完成洞房花烛......   这念头一冒出来,春欢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看似遥远的东西从脑子里挤出去。   她在心里笑自己:想那么远做什么?   她图的又不是他的身子。   比起那副身子能不能做某些高强度的事,她更感兴趣的是周济深能掏出来的银子。   那才是最实际的东西,能让她和虎子、小牛过上好日子。   只要银子到位,某些事,他行不行的,倒也没那么重要了。   再说,他那张脸,看着也赏心悦目。   春欢想着,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总的来说,自然是利大于弊。   周济深当天便将自己的“诚意”送给了春欢。   还告诉春欢,自己已经说服了父母,问她现在愿不愿意嫁给自己。   春欢哪里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   只说等过段时间,回去告诉她的父母后,让他再去自己的父母面前提亲。   然后将他送来的“诚意”收下。   看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被收走,周济深只觉得安心下来。   只等着她安排好日子去“岳父岳母”那里见面、提亲。 第525章   自从跟春欢表明心意后,周济深便少了疏离。   平日里,书院也去得少了。   没事便往瑞瑞的院子里跑。   不,是往春欢在的地方跑。   只要能看见她,他便觉得心中欢喜。   因为不想坏了春欢的名声,他也只会在没人的时候,悄悄地伸手,勾一勾她的手指。   就那么一下。   指尖碰指尖,微凉的触感传递过去,她便瞪他一眼,把手抽回去。   他也不失望,只是弯着嘴角,等着下一次机会。   每一次触碰,他的心都跳得厉害。   跳得他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起初咳得厉害,咳得她皱着眉看他,像是怕他当场吐出血来。   后来随着触碰多了,那咳嗽竟也慢慢能抑制住了。   不是不痒,是能压下去,压成轻轻一声,然后继续望着她笑。   可肢体的碰触,自然比不上唇齿的交融。   周济深更喜欢春欢允许他吻她。   哪怕只是轻轻地贴在一处,也足以让气息不稳。   周济深知道,春欢之所以愿意和他在一起,多半是因为周家的财富。   他不在意。   财富本就是他的东西,她看上了他的财富,那便是看上了他。   至于初衷是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更何况,这半个月下来,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感情,正在一点一点地升温。   就那么一点点,便足以让他激动不已。   *   又过了一些时日,府州那边来人了。   瑞瑞的亲奶奶派人来接他回去。   那孩子在周家养得白白胖胖,如今快八个月了,除了吃奶水,也能吃些辅食。   此番要被接走,周母倒不怕他又挑嘴,不愿意喝别家奶娘的奶水。   在瑞瑞临出发前,春欢去了他的屋子,准备让他吃一顿饱饱的。   她抱着瑞瑞坐下,解开衣襟,那孩子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咕噜咕噜地吮吸起来。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肉嘟嘟的小脸,心里倒也没什么不舍。   别人家的孩子,她当然不会投入太多的感情。   让瑞瑞吃饱一点,也算是春欢对瑞瑞的那丁点在乎了。   正喂着,门外响起叩门声。   “谁?”   “是我。”   那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传来,是周济深。   “瑞瑞好了吗?”   他在门外问。   春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瑞瑞。   那小嘴还在一鼓一鼓地动着,腮帮子吃得鼓鼓囊囊,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敞着,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   她伸出手,拢了拢衣襟,把那片莹白遮住大半。   “快了,你进来吧。”   周济深推开门。   刚进屋子,还未走到春欢跟前,脚步便慢慢停了下来。   她侧对着他坐着。   瑞瑞被她抱在怀里,小嘴正咕噜咕噜地吮吸着。   他看见她的侧脸,以及肩膀上的肌肤。   白得有些晃眼。   他以为她弄好了才让他进的,哪曾想......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一点莹白像是有什么魔力,把他的目光牢牢吸住。   他知道不该看,可眼睛却不听使唤。   他猛地别过头,扶着旁边的桌子,低低地咳嗽起来。   周济深背对着春欢,不敢回头。   可那画面却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身后是咕噜咕噜的声音,让他忍不住想去看,又克制住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瑞瑞终于松了口。   春欢站起身,拢好衣襟,抱着瑞瑞朝周济深走去。   “喂好了。”   周济深这才转过身。   她把瑞瑞往他怀里一送。   “抱出去给人家吧,别让人等久了。”   “嗯。”   周济深离开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   等春欢慢悠悠的回自己的住处,刚到门口,就看见周济深已经等在那里。   他把瑞瑞送出去,第一时间来到这里等她回来。   看见春欢的那一瞬,那双眼幽暗的眼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不住,要跑出来一样。   春欢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抓住她的手,推开门,拉着她进屋,反手把门关上。   春欢后背抵着门板,身前是他的身子。   他贴得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的起伏。   周济深低下头,将自己的脑袋埋在春欢的脖颈间,埋在那片温热柔软的地方。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肌肤上,烫得很,带来几分颤栗。   下一秒,周济深的唇便在春欢的脖颈间游移起来,吻得有些乱,有些急。   他的唇从她脖颈一侧,慢慢往上移,移到耳后,移到耳垂......   春欢仰着头,任由他吻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急切,能感觉到他那双捧着她脸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唇在她脸上流连着,吻过她的脸颊,吻过她的眼睫,吻过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那吻比方才更深了。   春欢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到她腰间,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他吻得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春欢仰着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此刻他的脸上少了苍白,多了抹薄红。   “你有没有不舒服?”   “要不要手帕?”   周济深摇了摇头。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沙哑得很。   “我很好。”   他现在的不舒服,不是那种咳血的不舒服。   是另一种更磨人、更让人难受的、让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的不舒服。   可他不想让她知道。   春欢听到这话,笑了。   “抬头。”   春欢刚说完,周济深便抬起头。   在他错愕的目光下,她的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把他的头拉低了些。   “既然你没有不舒服,那我们再来。”   周济深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唇便贴了上来。   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被她的唇带着,被她的手按着,被她身上那股气息包围着。   任由她的唇在他唇上流连,任由她的手在他后颈轻轻摩挲。   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退开半分。   那双眼睛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几分得意。   “舒服吗?”。   周济深的脸烫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用点头给了春欢答案。   春欢满意的笑了。   她重新把他拉下来,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周济深闷哼一声。 第526章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把她箍得更紧。   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烫得厉害,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只能任由她带着他,一点一点地深入。   春欢主导着这个吻。   她带着他,看他笨拙地回应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能感觉到他的渴求,能感觉到他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可她偏不让他压抑。   她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熟悉的痒意又涌了上来。   周济深拼命压制着,不让自己咳出来。   可他越是压抑,那痒意就越严重。   春欢感觉到了。   她微微退开半分。   “想咳了?”   周济深点了点头,望着怀中的人,喉咙痒得厉害,可他心里舍不得就这么草草结束。   春欢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的,深呼吸,慢慢平复,不急。”   周济深被她这么轻拍着,喉间的那阵痒意慢慢退去。   “好些了吗?”   “嗯。”   他低着头,望着她。   他们的身体紧密的贴在一起,上半身微微拉开了微弱的距离。   在周济深的视线里,可以看见春欢因为刚刚投入的吻而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锁骨下面的肌肤。   他的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转到她的脸上。   春欢的脸泛着明显的潮红,嘴唇也比平日饱满些,润润的,透着水光。   周济深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心中像是被揪住一般,有些喘不过气的难受。   他有些痛恨自己。   痛恨这不中用的身子。   在最不该咳的时候,咳得他不得不从这场亲密中脱离。   周济深此刻万分希望自己能拥有健康的身体,可以把她拥在怀里,吻个够,吻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咳嗽过后的沙哑.   “我的身子......在这时候出岔子。”   他说着,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内疚。   整个眸子都黯淡了几分。   他不敢看她,怕从她眼里看到失望,看到嫌弃。   他知道自己这副身子不中用,若她嫌弃也是应该的。   可想到这,心口就开始犯疼。   春欢听到周济深充满不甘和自责的话。   看着他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紧抿的嘴唇,还有脸上那不易察觉的痛苦。   她伸手,拇指指腹落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说什么对不起?”   “你又不是故意的。”   周济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拇指按住了嘴唇。   “行了,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身子不好,我不是一开始就清楚吗。”   “你又没有故意隐瞒我。”   她说着,指腹在他唇上轻轻打转、按压......   “我不在乎。”   “你身子好不好,能不能让我满意,那是以后的事,现在......”   “你只要好好亲我就行,亲不动了就歇歇,歇好了再亲。”   “我们可以慢慢来。”   “懂了吗?”   周济深心口的那股难受,伴随着她的话,慢慢散开了。   被其它温暖的东西填满。   他唇角重新勾起浅浅的弧度。   “好。”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些。   春欢满意地笑了。   “那继续。”   话音落下,她的唇重新贴了上去,这回更慢,更温柔、更小心翼翼。   周济深反客为主,瞬间投入进去。   他此刻没有了其他念头。   只想好好吻怀里的人。   哪怕很快就要停下来,平复身体的不舒服,他也想好好吻她。   这个吻节奏很慢。   慢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他的唇在她唇上流连着,时而放开,时而追逐......   春欢能感觉到他的忍着,感受着他藏在冷淡外表下的那份滚烫。   不过春欢还是惦记着周济深的身体。   在时间差不多后,就推开了他。   周济深被打断,眼中带着祈求,似乎在告诉春欢,他还能继续。   “要换气。”   春欢无奈的开口。   这一场亲密结束后,他们二人的唇瓣都有不同程度的红肿。   让春欢觉得意料之外的事,周济深的身体比她想象中的似乎要“好”很多。   虽然还是会不舒服,要休息,要调整。   但是至少没有在亲吻的时候,克制不住,把血腥味传递到她的嘴里。   这场不同于以往的吻之后,只要有独处的时间,周济深总要贴上来,最后都是以他喘着粗气、春欢衣服微微凌乱而结束。   不过,在未成亲之前,二人亲的亲密也止步于此。   他不敢做的太过火。   也因为越来越强烈的渴望,他越来越盼着,能早日拜堂成亲。   瑞瑞走后,周济深便催过好几次,要回何家提亲。   他那个人,平日里清冷寡言,什么事都淡淡的,唯独在某几件事上,急得很。   隔三差五便问一句。   问得春欢都烦了。   她找了个日子,带着他回了何家。   马车走的很平稳也很慢,大半日才到何家所在的村子。   周济深掀开车帘往外看,看着眼前不同于镇上的一切,眼里没有嫌弃。   他回头看了春欢一眼,嘴角弯了弯。   春欢的父母兄嫂早知道她在镇上给人做奶娘的事,也知道她如今在周家过得不错。   可当他们看见春欢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时,还是愣住了。   那公子生得极好,眉目清俊,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他走得慢悠悠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春欢身上。   何父何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春欢走过去,大大方方的将周济深的身份说了一遍,还将他们的事也和父母说了。   当知道自家女儿要嫁给这位周家少爷的时候,面面相觑起来。   周少爷和她家春欢成亲?   人家未婚,还比春欢小了十岁。   这......   虽然心里有太多的疑惑,何家父母还是把人迎进屋。   只是二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周济深倒是自在得很,语气十分亲和,和何家长辈谈话时温文有礼。   倒是少了那股清冷的劲儿。   何父何母偷偷观察着周济深。   他们发现,这位周少爷待人接物极有分寸。   他没有嫌弃这屋子的简陋,没有嫌弃那些粗瓷茶碗,甚至没有嫌弃院子里那几只到处跑的鸡鸭。 第527章   他只是坐在那儿,目光跟着他们的女儿转,春欢走到哪儿,他看到哪儿。   何母偷偷拉了拉春欢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人家那样的家世,和咱们家也不般配啊?”   不是何母贬低自家闺女,是差距真的太大,大到她不能忽视。   春欢挑眉:“娘,你放宽心。是他求着娶我的,又不是我求着嫁他。”   何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何父那边,看着周济深抱着小牛在院子里慢慢走。   那孩子到了他怀里便不老实,伸手去揪他的衣领,揪他的耳朵。   他也不恼,就那么由着那孩子闹,偶尔低头看一眼,眼底全是温柔。   何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心中有了思量:虽说这人身子弱些,可他对春欢的心思,倒作不了假。   周济深只在何家待了半天。   临走时,他站在院子里,对着何父何母深深作了一揖。   “二老放心,”他说,声音清清淡淡的,却认真得很,“我会好好待春欢,好好待虎子和小牛。”   “过几日,我便让媒婆上门下聘。”   何父何母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望着他望向春欢时眼底的那份温柔,终于点了点头。   ......   从何家离开后,周济深周身的气息都越发愉悦起来。   他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小牛,嘴角弯着,那弧度虽浅,却一直没下去过。   春欢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失笑。   “这么高兴?”   周济深抬眼望她,那双眼睛明亮了几分。   “嗯。”   “见过你父母,离我们真正定下名分,又近了一步。”   春欢被他那直白的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这次回何家,周济深给她的家人带了一马车的礼物。   布料、吃食、药材、还有一些她爹娘用得上的物件,满满当当塞了一车。   那些东西一看就是用心挑选过的。   他肯用心,自然也是对她的重视。   因为周济深的好,春欢的心也软了一些。   回去的马车上,因为有虎子和小牛两个孩子,春欢二人规规矩矩的,什么也没做。   到了周家,春欢先把两个孩子送回去。   然后去找了周济深。   她站在他面前,笑着说道:“今天表现不错。”   “这是奖励。”   周济深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奖励完退开了身子。   周济深还沉浸在春欢口中的奖励里。   等春欢要走的时候,他迅速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就......就一下?”   春欢挑了挑眉。   “不然呢?”   周济深望着她,喉结滚了滚,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她拉回来,低下头,把唇印了上去。   他喜欢这个奖励,若奖励再多一些就好了。   春欢自从瑞瑞走后,便一直留在周府,没有回丁家湾。   倒不是她不想回,是周济深不想让她离开。   他找了个母亲要教她这位未来儿媳妇府上事务,让她留下来学的借口。   这借口冠冕堂皇得很,周母那边也点了头,春欢便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既是拿了这当借口,自然也得做实。   这些日子,春欢便日日跟在周夫人身边,学起那些掌家的规矩来。   府上的下人都知道,那位曾经是瑞少爷奶娘的何春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少夫人。   从前那些嚼舌根的,如今一个个闭紧了嘴,见了春欢恨不得绕着走。   尤其是她曾经跟孙杨走得近的那些事,府上下人不约而同地闭口不谈。   春欢把虎子送去私塾读书,那孩子一开始还闹着不肯去,被她打了一顿,便老老实实去私塾了。   小牛大部分时候有专门的丫鬟照顾,可只要周济深在府上,便把带小牛的活揽到自己身上。   抱着、哄着、逗着,比丫鬟还上心。   这日,春欢从周母那里出来,往周济深的院子去接小牛。   还没走近,远远便听见屋里传来声音。   是周济深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耐心。   “纸。”   隔了一会儿,小牛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   “子......子......”   “错了,是纸。”   周济深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纸。”   “吃......”   春欢脚步顿了顿,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进去。   屋里又传来周济深的声音,这回他换了个法子。   “这个呢?这个是什么?”   小牛咿咿呀呀地应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济深也不急,又换了一个。   春欢往里看了一眼。   周济深坐在椅子上,小牛被他抱在怀里,肉嘟嘟的小身子靠在胸口。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四个人像。   是周济深自己画的,有春欢,有他自己,有虎子,还有小牛。   他指着纸上的小人,耐心地教着。   “这个呢?”   小牛盯着他手指的“春欢”,兴奋起来,小短腿一蹬,整个人往纸上扑。   “娘。”   那一声喊得清清楚楚,脆生生的,比方才那些含糊不清的发音强了一万倍。   春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自从这孩子能开口说话,“娘”这个字便是他说得最清楚的。   从最开始发音不准,到现在每次看见她都能准确无误地喊出来。   “没错,这是你娘。”   周济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我们小牛真聪明。”   小牛得了夸奖,兴奋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那这个呢?”   周济深的手指向“虎子”。   小牛歪着脑袋看了看,张嘴便喊:“咯......咯咯......”   这孩子喊“哥哥”还喊不利索,只会“咯咯咯咯”地叫。   周济深点点头,手又移向最后一个。   “这个呢?”   那纸上最后一个人,画的是周济深自己。   小牛盯着那张脸看了一眼。   张开嘴,喊了出来。   “爹。”   屋外,春欢眉头一蹙。   屋里,周济深脸上露出愉悦的笑来。   那笑容比平日深了些,眉眼之间的清冷都化开了,只剩温柔。   “我们小牛真厉害。”   他夸着,伸手轻轻点了点小牛的鼻尖。   小牛被他夸得更兴奋了,肉嘟嘟的小身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喊起来。   “爹!爹......”   那一声声“爹”喊得格外响亮。 第528章   他虽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可抱着他的人高不高兴,他还是能感知到的。   “唉。”   周济深毫不客气地应着,应得理所当然。   这自然是他教小牛的成果。   他可没有忘记曾经梦到过小牛对着孙杨喊爹。   虽然梦里的事都是假的,可他还是有一丝介怀。   这不,小牛会喊娘之后,他便无数次悄咪咪地教小牛喊爹。   春欢听着那一大一小的声音,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确实没想到,周济深会在私下里做这种事。   她想起这些日子,小牛没事的时候就“爹爹爹”地喊,她还以为是这孩子学话学得勤,见谁都喊爹。   原来是有人私下里教的。   春欢失笑,直接往屋内走去。   “我就说小牛怎么没事的时候就乱喊爹。”   “原来是我们周公子教的。”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进了屋。   周济深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转头,对上春欢的目光,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尴尬。   那尴尬很淡,却被他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出卖了。   小牛看见她,立刻兴奋起来,在他怀里挣着要往她身上扑。   “娘!娘!”   他喊着,一声比一声高兴。   春欢走过去,从周济深怀里把小牛接过来。   他的手空了,便垂在身侧,轻轻摩挲了几下。   春欢先是亲了亲小牛,然后才看向周济深。   他那张脸上的尴尬还没褪尽,可那双眼睛里的心虚,却一点一点变成了理所当然。   *   丁家湾的小道上,春欢和周济深手牵着手慢慢走着。   他们是半个时辰前回来的。   春欢要改嫁的事,自然要和魏家几兄弟说一声。   当然,她不需要征求那几人的意见,只是告知他们知道而已。   毕竟她嫁去周家,虎子和小牛也得跟着她去,这事总得让魏家人知晓。   他们到的时候,魏家的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虎子和小牛坐马车有些累了,春欢便把他们放到房间里去歇着,让马夫守着。   她自己则带着周济深在魏家找了一圈,既没看见魏家几兄弟,也没看见祝容容。   没找到人,春欢也不急。   她带着周济深出了门,在村子里慢悠悠地逛起来。   周济深握着她的手,走在她身侧,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春欢被他看得烦了,白他一眼,他便弯弯嘴角,把目光移开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又忍不住移回来。   二人走得不快,就这么越走越偏,渐渐走到了村子边缘的一片树林外。   春欢看了看四周,树木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已经没什么人迹了。   她正要开口说“咱们往回走吧”,话还没出口,便听到模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是女人的声音。   呜ye的、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树林深处传来。   “别......wu......”   周济深握着春欢的手顿时僵住了。   他虽然体弱,可耳朵没有任何问题,自然也听见了那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受伤,倒像是......   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不敢去看春欢。   “啊......”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比方才更破碎,更压抑,像是实在忍不住才叫出来的。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不是痛苦的颤抖。   春欢此刻已经明白那道声音的主人在做什么了。   她挑了挑眉,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这光天化日的,就敢在外面......   村里还有这么大胆的妇人?   她捏了捏周济深的手,准备悄无声息的离开,就听见树林里男人喊女人的声音。   “容容......容容......”   “谁厉害?”   “你说,谁更厉害?”   春欢要走的动作顿住了。   容容?   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魏叁的媳妇祝容容。   她走的时候,祝容容才嫁过来没多久,如今算算,差不多有半年没见了。   她自然听不出那女人的声音是不是祝容容。   可那男人的声音......   显然不是魏叁。   魏叁的嗓子粗犷,可里面男人的声音细腻一些,听上去似乎年轻得多。   若里面的女人真的是祝容容,那男人是谁?   春欢忍不住往声音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周济深被她拉着,只好跟着她走。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   女人的呜ye,男人的喘xi,还有纠缠的细微声响。   ......   “回去......会、会被人看见......”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哀求,因为夹杂着停顿和喘xi,显得格外不同。   “回去再来,好不好?”   “我们回去再来......”   她哀求着,声音软得没有力道。   男子越发激动......   “叶木可以和你在这里,”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醋意,还有几分赌气似的倔强,“我为什么不行?”   叶木。   春欢听见这个名字,眉头动了动。   她当然记得叶木,毕竟叶木可是送过祝容容野鸡。   所以里面的女人真的是祝容容?   “若不是我亲眼看见,我怎么能知道容容这么厉害?”   男人的声音又响起。   比方才更沙哑了,带着压抑不住的喘xi。   “昨天在这里......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容容那时候怎么不让叶木回去......”   男人似乎做了什么,女人发出一声呼痛。   “别、别说了......”   “我偏要说。”   男人固执得很,里面传来的声响越来越大。   “他能在树林里,我也能。”   “他让你喊成那样,我也要让你喊成那样......”   女人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又迅速地压下去,变成闷闷的呜咽声。   春欢站在树林外,把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只觉得那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不过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丁家湾里的谁。   不是魏叁,不是叶木,声音听起来也不是那个窝囊的魏贰。   春欢只觉得这祝容容厉害得很。   不过,魏叁知道祝容容背着他,做的事吗?   若是别的妇人,春欢懒得管。   不过若是祝容容,春欢倒是真的好奇起来。   她往里面走了走。   想要看清楚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第529章   就在越来越近的时候,春欢的手被另一股力道给扯着。   是周济深。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定在原地。   他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方才高了些许,脸颊上也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那红晕从耳根蔓延过来,染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他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往那里面走。   那些声音,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他光是听着便浑身不自在。   她难不成是想亲眼看看他们......   一想到进去会看到两道纠缠的身影,那些不该看的......   周济深就不自在起来。   他不想她进去。   他当然想不到,里头那个女人,算得上是春欢的妯娌。   更想不到,春欢此刻的好奇心,和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之事无关,只和“容容”这两个字有关。   春欢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明白过来。   他是不想进去。   光听这么点动静,眼前这张脸都快烧起来了。   看样子撞见这种事,对他的影响很大。   春欢并不愿意因为这种事让周济深为难。   他不进去,自己一个人进去就好。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示意他松开自己。   可等了一会,周济深显然没有松开的打算。   春欢顿时明白,他这是也不想让自己进去的意思。   她的目光对上那温柔中带着坚持的眼眸,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我去看一眼。”   因为不想惊动林子里的野鸳鸯,她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在说话。   “马上就出来,好不好?”   因为近到唇瓣几乎贴在周济深的耳垂,那说话时的呼吸全部喷洒在他的脸颊上。   这让他整个人变得僵硬起来。   而树林深处,那对声音越来越忘我,越来越投入。   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呜咽,还有男人激动时越来越口无遮拦的话。   对周济深来说,都太过刺激。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   不是因为里面的场景。   是因为贴在他耳垂上的温热唇瓣。   他脑海中忍不住浮现他们之前亲密的场景。   那些投入的吻,以及不受控制的手......   春欢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力道变化,感觉到他那张红透的脸就在自己眼前。   她微微退开半分,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方才不一样了。   慌乱之下,藏着渴望。   春欢愣了一下,顿时明白。   她的目光往下落了半寸,又迅速收回来,落在他那张红透的脸上。   周济深被她这么一看,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但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因为激动,他的嗓子又开始痒起来。   那股熟悉的痒意从喉咙深处往上涌,涌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偏过头,想咳,又怕咳出声来,只能拼命忍着,忍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春欢及时伸出手,捂着他的嘴。   “放松,别发出声音。”   周济深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   他自然也不想被里面的人察觉到自己在“偷窥”。   只能拼命地压制自己。   可引起他激动的根源就在身边,他哪里能轻易地平复下来。   特别是春欢靠的越来越近,身上的香味落在他的鼻翼。   身体的渴望便越来越强烈。   他喜欢和她的亲密接触。   有时候,他想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让他们不分彼此。   春欢见周济深非但没有平复,身体反而抖动得越发厉害,便知道他这是在胡思乱想。   “周济深,等回去,给你奖励好不好?”   周济深的眼眸亮了。   他松开牵着春欢的那只手,抬起来,覆盖在她捂着他唇的那只手背上。   他慢慢蹲下身子,调整自己的状态。   可收效甚微。   树木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大。   显然,里面的人已经忘了这是在野外,忘了可能会被人发现,只顾着沉溺在自己的感受里。   春欢感觉到他手心的汗,便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抬起来,捂住了他的耳朵。   周济深只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那些越来越放肆的声响,全都被隔绝在外。   他的眼中,只剩下一人。   她就蹲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周济深终于能静下心来平复自己。   时间过得极快。   在春欢捂住周济深的耳朵没多久,里面的动静便慢慢小了起来。   然后就这么结束了。   “容容,我......”   那道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几分懊恼。   树林里的男人显然并不满意自己的成果。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最后还是一咬牙说了出来。   “对不起,叶木能让你开心半个时辰,我却只能......”   那声音里的懊恼和不甘,浓得化不开。   外面的春欢顿时明白那人在懊恼什么。   她算了算时间。   从她走到这里开始,到里面的动静结束,总共也没多长时间。   看样子,他们刚刚走近的时候,林子里的人才开始办事没多久。   结果呢?   这攀比心重的男人显然比不上那猎户叶木,迅速地结束了。   春欢在心中暗暗咋舌。   也不知道那“容容”是什么感受。   “没、没有。”   细弱中夹杂着羞怯的女声响起,软软的,像是刚被人欺负过似的。   “你很好。”   那女声虽然羞怯,却带着对男人的崇拜。   春欢不用看都能猜到,里面的男人此刻脸上肯定是欣喜的。   那股子懊恼和不甘,怕是已经被这三言两语哄得烟消云散了。   “我们回去吧,”女声又响起,“三哥他们要回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穿衣服的动静。   春欢这下可以确定,那女人就是祝容容。   三哥。   除了魏叁,还能是谁?   她收回捂着周济深耳朵的手,冲他使了个眼色。   周济深会意,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轻手轻脚地往来路退去,退得远远的,才在一棵大树后站定。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从树林深处走出来。   一男一女。   春欢眼中闪过异色,连周济深看到那男人后,都面露诧异地看向春欢。   那女人就是春欢猜测的祝容容。   而男人,春欢也很熟悉。   是她意料之外的人。   魏伍。 第530章   春欢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子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真的没有想到,那个在林子里的男人会是魏伍。   哪怕那个男人是魏家那个阴沉沉的魏肆,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吃惊。   魏伍是魏家唯一的读书人。   在春欢看来,虽然他身子骨一般般,可眼界高的很。   这魏伍要是和别人在这野地里胡来一场,春欢都不至于这么惊讶。   少年人血气方刚,一时把持不住,这太正常了。   可那女人是祝容容,是他三哥明媒正娶的媳妇,是他该喊一声“三嫂”的人。   这魏叁还没死呢,这也不能“兄死弟及”啊。   春欢越想越觉得离谱。   她想起方才的声音。   懊恼的、不甘的、带着醋意的低语。   怪不得她方才觉得那声音耳熟。   若不是魏伍现在的声音正处在变声期,又加上那种状态下沙哑得厉害,她怕是早就听出来了。   读书人学伦理纲常。   魏伍学的伦理明显不同,都尝到他三嫂身上了。   周济深和魏伍是一个书院的,当然也认识他那张脸。   更是知道他是虎子他们的小叔。   刚刚魏伍和那女子在亲密中还提及了另一个男人。   这......   “那是、是魏伍。”   周济深缓缓开口。   春欢点了点头。   周济深顿了顿,又问:“他未成亲吧?”   知道他口中的意思,春欢嘴角浮现嘲讽的笑。   “他当然没有成亲。”   春欢接下来的话给了周济深重重的一锤。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她不需要他的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魏伍一母同胞的三哥魏叁的娘子,魏伍的三嫂。”   周济深愣住了。   那张原本还能维持平静神色的脸上,此刻全是诧异和不可置信。   他望着春欢,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这是玩笑”的痕迹,可他没有找到。   三嫂。   那是他三哥的媳妇。   是、是他的嫂子。   方才那些声音,那些对话,那、那些亲密......   周济深刚刚平复下去的情绪,瞬间又翻涌上来,顿时咳嗽起来。   等他不咳了,春欢才继续开口。   “是不是出乎意料?”   周济深只能一味地点头。   那双眸子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散去的震惊。   “那个女人叫祝容容,可是厉害的很。”   “看样子,我不在的这几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   春欢不在的几个月里,魏家四兄弟都已经上桌。   魏肆是在那次醉酒后。   也因为他耍的小计谋,他是被祝容容最排斥的那个。   叶木受伤被接到魏家照顾,成了第三个。   叶肆见叶木都能上桌,自己又上不去,便把他二哥也推上了桌。   既然要乱,那就一起乱,谁也别落下谁。   魏叁最开始当然很介意。   介意得很。   可他看着祝容容那双含着歉疚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日渐憔悴的神色,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那点介意,不知怎的就化开了。   他主动找她谈了心,听她说那些愧疚,那些不安,那些“我对不起你”的哽咽。   他握了她的手,说没关系,说只要她高兴就好。   祝容容那心结,就这么解开了。   她终于毫无负担地接纳所有人。   于是日子便这么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情况下过了下来。   魏叁是正正经经的夫君,占据的日子最多。   魏肆最会耍手段,哪怕祝容容嘴里说着“不”,也能把“不”字变成“不,要”......了。   魏贰木讷老实,若不是祝容容对他有几分好感。   后面主动送到嘴里,他恐怕吃不到什么东西。   叶木就比较野,总能找到新的地方。   他身体好了后,还带着祝容容去山里打猎。   那天一个猎物没有打到,祝容容是被叶木抱住送回魏家的。   一张桌上,五个人,倒也挺和睦。   只有魏伍不同。   魏伍一直在书院读书,很少回魏家。   每个月最多也就回来一两趟,住上一两日,便又匆匆赶回去。   他自然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同。   祝容容显然是一个很体贴的嫂子。   发现魏伍身上的衣服有磨损,便给他做了新衣服。   他换下的脏衣服,她二话不说便拿去浆洗。   他去书院时,她总细心准备些吃食,让他带着路上吃,到了书院也能解解馋。   那些小事,一点一滴,让魏伍对这个三嫂心存感激。   他从未想过,这份感激,会在那一夜彻底变了味。   一个月前。   那日他从书院回来,正要往自己屋里走,忽然听见三哥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是呜咽声。   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魏伍心里一紧,以为是家里进了贼。   他来不及多想,抬脚便往那屋冲去。   门一推便开了。   他看见了,炕上,两道交,叠的人影。   他三嫂在下面,衣襟散落,露出大片肌肤。   压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不是他三哥,是猎户叶木。   那一幕对魏伍的冲击太大了。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三嫂居然会......会偷人?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着。   是愤怒,震惊,失望,还有一点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当即就要转身冲出去,将这件事告诉三哥。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祝容容。   她从炕上爬起来,衣衫不整,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羞愧......   “魏伍,”她的声音艰涩得很,“你听我说......”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她和叶木的事,他三哥是知道的。   可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魏伍挣开她的手,冲了出去。   那天夜里,魏叁他们回来后,他从三哥口中,亲耳确认了那个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   三哥知道。   三哥居然知道。   三哥居然默许了。   魏伍的世界观崩塌了。   在魏伍还未能缓解过来的时候,那天夜里,他看见四哥悄无声息的出了房间。   他想了想,跟了上去,想问四哥知不知道三嫂的事。   然后就看见原本应该和三哥在房间休息的祝容容。   在院子里,被他四哥抱在怀里。   他四哥那张阴沉的脸色,全是狠戾。   他低头,咬在祝容容在月光下泛着光泽的肩膀上。   她发出一声低呼,那声音里带着痛苦,又好像不只是痛苦。 第531章   魏伍没想到,叶木还不够,这里面还有他四哥。   而他四哥,显然很吃叶木的醋。   就在魏伍转身拖着沉重的腿要走的时候,就听见他四哥嘴里提到了他。   “今天被老五撞见。”   “你是不是很兴奋......”   “容容,你太贪心了,是不是还想要老五也加入。”   魏伍浑身一震,转身的动作僵在那里。   他看见祝容容摇着头,脸上带着泪痕,可那表情,不只是痛苦。   “放,松,别......”   “我说到老五,你这么激动干嘛。”   魏肆语气越发的不快。   “怎么,想让我这么抱着你。”   “去房间给老五看看吗......”   魏肆的这些话,显然把祝容容吓得不轻。   她的声音越发的胆怯可怜。   魏伍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看见祝容容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不知为何比平日更加艳丽,像是被什么东西滋润透了,泛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泽。   然后他听见了更不可思议的话。   “老二你都喜欢,为什么不喜欢我?”   “为什么所有人里面,最排斥我?”   老二?   老实的二哥,居然也......   魏伍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看见祝容容摇着头,哭着说没有,没有排斥四哥。   魏伍已经不敢再听。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躺在炕上。   他望着房梁,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原来这个家,早就不一样了。   二哥、三哥、四哥,还有叶木......   他们居然都和......   看样子这段关系已经维持了很久。   可他偏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一夜,魏伍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抱着那人的从魏肆变成了他。   那个嘴里说着逼迫的话、让她哭泣的人,也变成了他。   她在他怀里,那张脸仰着,眼泪从眼角滑落,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他浑身发烫。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天早上,他没打招呼就回了书院。   他不敢见任何人。   可回到书院后,他更读不进书了。   那些画面像生了根似的,扎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掉。   祝容容那双带着泪痕却格外水润的眸子,那眼神里的迷离......   每回想一次,他的心便跳得更厉害一分。   他知道,他也起了一样的心思。   他开始反复回想四哥说过的那句话。   “......撞见......兴奋......”   说服自己加入,魏伍只花了三天。   三天后,他请了假,回了魏家。   那天白日里别人都不在。   他推开了三哥房间的门。   祝容容一个人躺在炕上,背对着门口。   魏伍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看着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肩线。   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走了过去......   一切便顺理成章了起来。   昨日魏伍休沐,走的便是这条回魏家的小道。   他走到这片树林附近时,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他循声找去,便看见叶木和祝容容,在林中......   他站在那里,看了半个时辰。   也醋了半个时辰。   今日,别人都不在,他便带着她来了这里。   他想要和叶木比一比。   他要让她知道,他一点也不比叶木差。   可他高估了自己。   他不过是一个体弱的书生,偶尔做做农活,连庄稼汉的力气都比不上、   叶木在山里打猎为生,有的是力气。   他输得彻底。   *   春欢和周济深慢悠悠地走回魏家。   远远的,便听见院子里传来虎子和小牛玩耍的声音。   虎子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小牛咿咿呀呀地应和着,还有一道温柔的女声在逗弄。   是祝容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春欢勾起嘴角。   看样子,她恢复得很好。   方才在树林里折腾了那么一通,这会儿还能有精力逗孩子。   春欢觉得,是魏伍太弱了,所以祝容容现在还能这么精神。   她和周济深刚踏进院子,虎子便眼尖地看见了他们。   虎子直接丢下小牛,撒腿就朝春欢跑来,一边跑一边喊:“娘。”   小牛被哥哥丢在原地,先是一愣。   他那小短腿刚会歪歪地走两步,哪里能自己走过去找春欢。   他急得脸都红了,嘴里“咯咯......”地叫着。   祝容容看见春欢的那一瞬间,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哪怕半年过去,她对这个大嫂还是心存恐惧。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春欢,用极轻的声音喊了一声:“大嫂。”   “大嫂,你回来了?”   魏伍语气一如既往。   春欢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她直接走到小牛面前,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小牛到了她怀里,立刻咧开嘴笑起来,“娘娘娘”地喊个不停。   被忽视的魏伍和祝容容,目光便落在了后头跟进来的周济深身上。   魏伍愣了一下。   周兄?   他怎么也跟着来了?   他知道大嫂在周家做工,可回魏家这种事,也不至于让周家少爷亲自陪着吧?   他望着周济深,眼里带着几分困惑。   祝容容的目光,却在周济深身上停留了更久。   那是个和魏家几兄弟完全不同的男人。   周济深虽然体弱,但长相各方面远胜于魏家人。   又或者说是远胜于村里所有的年轻男人。   他的样貌太过于出众了。   村里那些粗野汉子比不了,甚至镇上那些富家子弟,也略逊一筹。   祝容容看着他,眼里亮了亮。   周济深接收到那道目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可没忘记刚刚这个女人和魏伍做的事。   一想到他是魏伍的三嫂,周济深只觉得更要避开这个女人。   省得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拉过虎子的手,直接越过二人,跟在了春欢身后,进了堂屋。   春欢坐下后,他也很自觉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等着魏家几兄弟回来。   她已经让村里的小孩去通知魏家几兄弟回来了。   他们不准备在魏家歇一晚,打算告知后就回镇上。   虎子坐不住,眼见弟弟有娘带,在堂屋待了一会,就急着要往村头跑。   他今日穿了新衣服,当然要让往日的小伙伴好好羡慕一下。   春欢交代他别跑远,也就随他了。   魏伍去厨房弄了茶水,端回堂屋。   他走到春欢面前,倒了一碗茶,恭恭敬敬地放在她手边。   “大嫂,喝茶。”   然后又走到周济深面前,倒了一碗。   “周兄,喝茶。”   周济深接过茶碗,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魏伍倒好茶水后,也坐了下来,开口准备问周济深怎么会和长嫂一起过来?   便被春欢不耐烦地打断,让他闭嘴。   一直以来,养成的听从习惯,让他不敢忤逆长嫂。   魏家兄弟回来的时候,小牛已经从他娘怀里到了周济深怀里。   他正和周济深玩得欢快。   祝容容在堂屋外站着,屋内,魏伍的脸有点白,还带着不可置信。 第532章   没等魏家几兄弟开口,春欢已经将回来的目的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她要改嫁了。   魏家几兄弟对视一眼,倒也不觉得意外。   可听到她要改嫁的人是谁之后,几人的神色便不一样了。   周济深,大户人家的少爷,还是周家的独子。   魏家几兄弟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站在门外的祝容容。   她忍不住走进堂屋。   “大嫂,你要嫁的是这位周公子?”   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和怀疑。   她的目光在周济深和春欢之间来回转着,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位周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那张脸,那身气度,和大嫂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大嫂一个寡妇,还带着两个儿子,怎么可能会嫁给他?   他的家人能同意?   “除了他,还能是谁?”   春欢语气冰冷地反问,目光有些不善的落在祝容容身上。   祝容容被她这么一怼,不敢再说话,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她那副害怕的模样,被魏家几兄弟看在眼里。   魏肆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动作极为隐蔽,旁人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祝容容刚开始还怕被“外人”看见,下意识想挣脱,可当察觉到魏肆只是想让她别害怕,那挣扎的力道便卸了,任由他握着。   这一幕,被春欢收进眼里。   她还发现了其他有意思的事。   魏贰同样担忧地看着祝容容,脚下动了动,像是想上前去给她安慰。   可他的脚才往祝容容的方向迈了半步,便看见魏肆已经抢先一步,于是那半步又收了回去,只剩眼神一直落在祝容容身上,移都移不开。   而魏叁,祝容容名正言顺的夫君,则是去牵了祝容容的另一只手。   春欢慢慢收回目光,在心里啧了一声。   好家伙。   这女人,是把魏家几兄弟一锅端了啊。   魏贰、魏叁、魏肆一个没落下。   方才在树林里的魏伍,还有魏伍口中的叶木。   想到这儿,她忽然觉得自己改嫁给周济深,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要不是她去了镇上做奶娘,还留在魏家看着这几兄弟和祝容容这样乱来,以她的脾气,怕是早就忍不住讽刺挖苦起来了。   到时候,祝容容挂着眼泪一副小可怜的模样,这几兄弟恐怕都会站在她那边,跟自己这个寡嫂对着干。   虽然看在魏承的面子上,他们目前对她还算恭敬。   可有了祝容容的枕头风,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情况?   春欢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开口。   “虎子和小牛,我也会带去周家抚养。”   魏家几兄弟对视一眼,这回面上的神色更复杂起来。   长嫂改嫁,他们拦不住,也不打算拦。   可她要把两个孩子带去周家,这让他们心里有些犹豫。   虎子和小牛是他们大哥留下的血脉,若是跟着去了周家,以后还能算是魏家的人吗?   魏伍脸色尤其难看。   他看了看春欢,又看了看周济深,终于开口。   “大嫂,周兄,虎子和小牛是我大哥留下的血脉。”   “大嫂你改嫁,我们不反对,但虎子小牛不能去周家。”   “他们兄弟留在魏家,我们一定好好教养他们长大。”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方才他听见了小牛在周济深怀里玩的时候,喊了一声“爹”。   那声音脆生生的,喊得自然得很。   而周济深很自然地应了。   他家大嫂坐在那里,面上没有半点异色。   看样子,这“爹”字,是早就默认了的。   当时,魏伍脸上的血色褪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小牛和周济深的互动。   一大一小,居然亲如父子。   魏伍心里堵得厉害。   大哥对他们几兄弟有多好,他记得清清楚楚。   父母走后的那些年,大哥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还债、养弟弟、供他读书......   如今大哥不在了,他的血脉却要跟着大嫂嫁去周家,喊别人爹。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若是两个孩子留在魏家,每年他们可以带孩子们去大哥坟前祭拜。   等孩子们长大了,也会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亲爹。   “我今天来,是通知你们一声,不是和你们商量。”   春欢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自然能做得了主。   魏家这些人,可没有资格拦她。   她的目光从魏家四兄弟脸上缓缓扫过,也是在警告他们,她不想听的不要说。   魏家其他几兄弟没听见小牛喊周济深爹,倒没有魏伍想得那么多。   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大哥的血脉应该留在魏家。   就在这时,小牛去抓周济深腰间的玉佩。   小牛抓到玉佩后,望着周济深,咧嘴笑起来。   “爹。”   “嗯”   周济深目光柔和地看着小牛,伸手把玉佩解下来,任由小牛抓着玩。   这下,不止魏伍变脸。   魏家其他三兄弟,也跟着变了脸。   魏肆将心神从祝容容身上收回来,落在小牛身上。   他看着那孩子抓着玉佩傻笑,又看了一眼周济深,那张向来阴沉的脸上,此刻全是寒意。   他松开祝容容的手,走到前方。   “大嫂,小牛是我大哥的儿子,他怎么能叫别人爹?”   春欢看着魏肆那张阴鸷的脸,听着他的质问,笑了。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济深是他们的后爹,两孩子的衣食住行,现在也是周家出,小牛当然要喊他爹。”   听着春欢对自己的维护,周济深虽然在逗弄小牛,可嘴角的笑意却忍不住加深了些许。   魏肆听春欢说侄子的衣食住行靠着周家,眼底闪过厌恶。   “我们四兄弟每个月会出银子养虎子他们。”   “没有周家,虎子他们也饿......”   “呸!”   春欢直接站起身,打断了魏肆的话。   “你知道虎子现在在私塾上学要交多少束脩吗?”   “知道他们现在身上穿的衣服、鞋子,每个月好几套,得要多少银子吗?” 第533章   “虎子现在每天吃的三餐都是和明月酒楼主厨一个级别的大厨做的。”   “没有周家,你们也能让虎子和小牛过成这样的日子?”   “魏肆,你不会觉得你们几兄弟每个月交的那点银子,就能让他们两兄弟过得很好了吧?”   “对了,你们现在想起魏承,不觉得很可笑吗?”   春欢嘴角露出讽刺的笑。   “这半年,这两个孩子也一直住在周府,你们谁去镇上看过他们?”   “谁去关心过两个孩子过得好不好?”   “魏贰、魏叁,魏伍,还是你魏肆?”   春欢每点一个名字,视线便落到那人身上。   魏贰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春欢。   魏叁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魏伍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魏肆脸上的阴沉更浓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他们确实没有去见过孩子。   最后,春欢的视线落在祝容容身上,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的心思,可不在虎子他们身上。”   魏家几兄弟站在那里,没有一个开口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每个月银子是给了,可除此之外,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做。   他们这半年的心思,也没在侄子身上。   见一个个说不出话来,春欢心里那口气才算顺了些。   “他们是我生的,我嫁到哪里,自然要带去哪里。”   “我想让他们喊谁爹,他们就能喊谁,轮不到你们做主。”   “该说的话我说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她转过身,语气柔和下来,对周济深说。   “我们回去。”   “好。”   周济深抱着小牛站起身。   春欢越过魏家众人,走到堂屋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她的目光落在祝容容身上,又移到魏家几兄弟脸上,最后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们这家务事,我懒得管,不过提醒你们一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转身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济深跟在她身后,修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祝容容的脸色,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刷地一下白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   魏叁及时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抬起头,望着魏叁,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三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大嫂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什么?”   魏叁心里也在怀疑,大嫂刚刚走的时候为什么要那么说。   可看到怀里的人恐惧的样子,他只能先出言安慰。   “别怕,大嫂不可能知道的。”   祝容容摇了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可、可是她刚刚的话......”   她想起春欢临走时意味深长的笑容,整个人更不安起来。   魏肆走到祝容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冰凉凉的,还在发抖。   “怕什么?”   “她没有明说,就是不知道。”   “她那性子要是真抓住了什么把柄,早就当着面抖落出来了,哪会只说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就走。”   祝容容抬起头,望着他,眼里的恐惧淡了些,可那层水雾还在。   “而且就算她知道又如何?”   “只要我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重要。”   “她都要嫁人了,以后是周家的少夫人。就算她心里知道,也不会往外说,说了对她没好处。”   魏叁抬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那动作温柔得很,和他粗糙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四说得对,别自己吓自己。”   魏贰和魏伍也上前去宽慰她,让她不要胡思乱想。   祝容容心里的恐惧一点点被抹平。   -----------------   周济深以为的奖励,和之前一样,是一场亲密无间的唇齿交融。   他跟在春欢身后,一路想着,想着想着嘴角便忍不住弯起来。   虽说她给的奖励从来不多,可每一次都足够他回味很久。   可到了周家,将小牛送回房间,春欢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奖励还没给。”   周济深脚步一顿,看向一旁的虎子。   虎子正抱着小牛往床上放,那孩子扭来扭去地不老实,他手忙脚乱地哄着,压根没注意这边。   可就算没注意,这房间就这么大,小牛还在,虎子还在,这“奖励”在这里进行......也不合适吧?   他的脸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他望着春欢,欲言又止,想说“这不太方便”,又舍不得说“不要”。   春欢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想什么呢?”   她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促狭。   “不是你想的那个奖励。”   周济深愣了一下。   不是?   他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期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不是那个奖励,那是什么?   他心中涌上一股失望。   他喜欢与她亲密。   难道她这次的奖励,不是亲吻?   那失望刚涌上来,便被春欢下一句话砸得粉碎。   春欢走到他跟前,目光锁住他。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勾出一个他看不懂的弧度。   “奖励我们早点成亲,要不要?”   周济深愣住了。   他看着对面那张含笑的脸,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她刚刚说的奖励是......   是早点成亲?   她说我们早点成亲?   他站在那里,心跳咚咚咚地响着,激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欢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愣愣地望着自己,不由挑了挑眉。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   那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太多,大到虎子都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他们。   周济深顾不上那些。   “我要。”   “那就提前一个月。”   春欢直接敲定了时间。   “好。”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春欢见他这副激动的模样,心中也忍不住跟着高兴起来。   她张了张嘴,正要再说话,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虎子,”他转过头,声音不稳地对虎子说,“照顾好小牛,我和你娘出去一下。”   虎子懂事地点点头,抱着小牛往床里面挪了挪。 第534章   周济深拉着春欢就往外走。   他那副体弱的身子,平日里走几步都要歇一歇,此刻却走得飞快。   春欢被他拉着,几乎是半跑着穿过回廊,最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来。   周济深转过身,低头吻了下去。   那吻来得又急又猛,和他平日里的温柔完全不同。   他的唇压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带着满溢出来的欢喜,带着他此刻所有的情绪。   哪怕因为激动,他喉咙里那股痒意又涌了上来,身子开始发颤,他也不想停下来。   在他最高兴的时刻,他只想吻她。   ......   转眼间,便到了春欢与周济深拜堂成亲那日。   周父周母将婚礼办得很热闹。   迎亲的轿子是从何家将人抬进周家的。   周家给足了春欢新娘子该有的最大体面。   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一样不少。   那婚礼可以说是轰动了整个全溪镇。   镇上的人都说,周家那个体弱的少爷,娶了个带着两个儿子的寡妇。   可那排场,那阵仗,分明是娶千金小姐的架势。   看来周家是真看重这个儿媳妇。   明月酒楼还专门在门口支了棚子,给附近的穷人和乞丐免费发放吃食,一放就是一整天。   说是为了庆祝自家酒楼的少东家娶妻,也算是积德行善。   这种大阵仗,自然也是在向外界表明,周家对于这个二嫁的新娘子的重视。   洞房花烛夜,周家父母没有让人闹洞房。   毕竟他们儿子的身子骨不好,那些折腾人的活动,能免便免了。   婚房内,只有春欢和周济深。   他慢慢走向春欢,拿起秤砣挑开了盖头。   烛光下,春欢那一张脸被映得格外娇美。   大红的喜服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都柔和下来。   而春欢也在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明显的紧张、忐忑,还有期待。   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微凉,还在轻轻发抖。   “很紧张?   她问。   周济深点头。   今天一整天他都处于兴奋的状态。   可此刻,见到眼前人,喉间的痒意再也压制不住。   他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   春欢听到声音,握紧了他的手。   周济深咳完,眼睛带着歉意地看着她。   今日,他不想这副身子出岔子,可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春欢看到他情绪低落下去,开口道:   “我和你一样紧张。”   准确地说,春欢是格外的兴奋。   她和魏承的成婚,虽然不差,可没有这一次这么风光。   而这一切都是周济深给的。   她愿意说一些让他高兴的话去哄着他。   可这话说出口,她才发现,好像也不全是哄。   周济深听到春欢说“我也紧张”,眼睛亮了几分。   接下来,是交杯酒。   他们饮完酒后,周济深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学的东西。   他知道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   也是她真正属于他的开始。   之前他们虽然有过亲密,可真正的那一步,他们还没有跨过去。   他伸出手,落在春欢的脸上。   指尖从脸颊到鼻翼再到唇瓣。   最后,那修长的手指停在她的唇上。   春欢故意探出舌尖,轻轻碰了碰那指尖。   只一下。   周济深的手颤了颤。   那双眼睛瞬间暗了下来,呼吸也加重了几分。   此刻,他的眼眸中,全是春欢。   他想吻她。   他收回手,低头,唇落了下来。   这次的亲吻,很轻很柔,也很快就分开。   “还好吗?”   虽然周济深看起来不像要咳血的样子,但春欢还是担心地问了出来。   “嗯。”   他沙哑着声音给了回复。   见他还好,春欢便放了心。   她站起身,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把他推坐到床榻上。   周济深整个人往后一仰,错愕地望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既然他的身子骨不好,那今晚就由她来主导好了。   她伸出手,去解他的衣襟。   她的手指很灵巧,一颗一颗解开那些扣子。   周济深僵在那里,由着她摆弄,连呼吸都忘了   衣襟敞开,露出他单薄的胸膛。   那胸膛白得很,锁骨分明,能看见底下微微起伏的肋骨。   春欢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愈发清俊的脸,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肌肤,目光慢慢往下移。   她的手指落在他锁骨上。   轻轻滑过。   周济深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滑,滑过胸口,滑过那些肋骨,在他心口的位置停住。   那里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东西想从里面跑出来一样。   “济深,你心跳的好快啊。”   春欢说着,手落在自己的嫁衣上。   大红的嫁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的里衣,和莹白的肌肤。   她把嫁衣随手往地上一丢,坐到他腿上。   周济深的目光落在被遮掩的地方。   只一眼,他的脸便涨红了起来。   “想咳嗽吗?”   “还好。”   “躺下。”   春欢说,周济深照做。   ......   红烛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的影子覆盖着他的。   春欢长长的头发散落下来,有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她脸颊上,脖颈上。   周济深抬手想要将汗湿的头发撩到耳后,可手却只能无力地抓住被子。   他目光一晃一晃地看着上方的人。   在激动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咳嗽起来。   春欢停了动作,等他平复下来。   他咳完后,伸手去轻轻拨开她脸颊上那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   “我没事了。”   那双眼眸中带着歉意。   春欢低下头,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   继续......   时间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过得好快。   屋内的影子不动了。   只能听见喘息声,证明房间内的人还未熟睡。   “对不起。”   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周济深的手落在春欢腰侧,头埋在她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沙哑。   春欢能感觉到他的不甘心。   那双手在她腰侧微微收紧,像是在表达什么说不出口的情绪。   他的呼吸落在她背上。   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摸过去,摸到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她不需要他的道歉。   又或者说,她没有失望。   今晚,对于春欢来说,是一个格外不同寻常的夜晚。   她喜欢那种掌控感。   让她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都觉得满足。   “对不起什么?”   她开口,声音比他的更为沙哑。   周济深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535章   他愧疚因为身体的原因,没能给她最好的感受。   刚刚中途还不受控制地咳嗽了几次,不得不中断......   她应该没有尽兴。   周济深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   春欢察觉到身后之前的沉默,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潮红,那双眼睛有些黯然,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伸出另一只手,落在他唇角。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她用指腹轻轻揉着,一点一点地,把那点血迹揉掉。   “济深,今晚我很满意。”   “刚刚的洞房,我很喜欢。”   她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济深的眼底,也让他看清楚那眼底的认真。   不是哄骗,不是安慰,是不需要遮掩的坦诚。   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慢慢滑落,落在他心口的位置。   周济深的心跳虽然比平常快了些,却比洞房时平稳了太多。   听到春欢说喜欢刚刚的洞房,他只觉得心中被什么填满。   暖意袭上心头。   他忍不住想要再做些什么。   不是想要证明自己可以,只是单纯想让眼前的人高兴。   周济深的手动了。   从春欢腰侧移开,慢慢上移。   ......   春欢本来已经打算休息。   可周济深的手上动作明显没有结束的意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刚刚主导的那场......其实很耗力气。   毕竟,她才是出力的那一方。   此刻她的身体懒洋洋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不想动。   再来一场,可不是一丁点力气就够的。   还得克制、压抑,随时观察着他身体上出现的异动。   及时地停下来,然后又在他平复后继续。   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很微妙,一种既极其愉悦又令人折磨的双重体验。   她贪婪,也得量力而行。   若是让周济深主导,她害怕他情绪上来的时候,克制不住一口血吐在她身上。   光想一想,就觉得极其惊悚。   她抬手,按住他的手。   那只修长的手按停在她心脏的地方。   春欢开口道:“我现在没力气了。”   周济深听出是拒绝,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既然她不想,他自然不会让她为难。   他准备将她抱在怀里休息的时候,春欢突然伸出手,捧着他的脸。   “虽然没力气了,但别的还可以。”   在周济深还在想她口中的别的是什么的时候,她的唇便朝着他的唇瓣而去。   这次的吻带着几分挑逗。   她从口腔中嬉戏够了,便退出了那狭小的地方。   然后含住他的下唇,带着微弱的力道,轻咬着。   周济深没感觉到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挠着,想要她松开。   又或者再加重一点力道,让他疼也好。   等春欢松开的时候,他的手将她压的更紧,肌肤紧贴着。   他们维持着亲密无间的姿势。   他学着她的动作,回应着她刚刚的吻。   先是用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线,等她不耐烦了,再唇齿交融。   吻越来越投入,呼吸也交缠在一起,室内的温度重新升高。   等周济深的情绪到达临界点的时候,他们的唇才不得不分开。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慢慢平复着情绪。   喉间原本的咳嗽被他压下去。   “这次,我好像能控制得更久了一些。”   他说话的时候,唇已经落在她的锁骨上,一点一点的下滑......   春欢已经感觉到了。   最开始,他们蜻蜓点水的吻,都能让他控制不住地想咳血。   现在他们亲吻了好久,他能在克制不住的时候,抽离,将咳嗽给压下去。   他的手在她的后背开始描摹着......   清晨的阳光落进婚房,那刺眼的光芒落在周济深的脸上。   他眉头微蹙,慢慢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细腻的肌肤。   春欢正窝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   她的发丝散落在枕上,散落在他肩头,有几缕贴在她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低头看着她。   晨光里,那张脸比昨夜更柔和了几分。   嘴唇还带着昨夜被他吻过的痕迹。   周济深望着她,望着望着,嘴角便慢慢弯了起来。   他想起了昨夜。   想起睡前那场放肆。   虽然不是真正的.....   但那种满足感,却充斥着内心。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慢慢往下落。   落在她裸露的肩头。   那肩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是他留下的。   他又往下看,看见锁骨下方那一片莹白的肌肤上,也零星散落着几处痕迹。   周济深看着那几道痕迹,脸微微烫了起来。   他想起他的唇在她肌肤上游走,想起那些交缠的瞬间,那些压抑不住的喘息......   喉咙里那股熟悉的痒意,忽然涌了上来。   他想咳。   可他又不能咳出声。   他舍不得吵醒春欢。   只能拼命压着那股痒意。   可越是压抑,那痒意就越浓。   周济深舍不得松开抱着春欢的手,去捂自己的嘴。   被子底下,他的手搭在她腰间。   那里的肌肤细腻光滑,让他只想长久的停留下去。   他只能僵在那里,一边享受着手掌下的温软,一边拼命忍着喉咙里的痒意。   可那痒意越来越浓,浓得他再也忍不住。   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咳咳咳......”   可就是这一声,把春欢惊动了。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早上好。”   她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沙哑。   周济深微笑着点头。   他的喉咙还在痒,可他不想让她担心。   “又咳了?”   春欢见他不开口说话,便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她伸出手,落在他的胸口,轻拍着。   过了一会,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从之前的隐忍变成放松。   “好点没?”   “好多了。”   春欢听到他的回答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不舒服不要隐忍,”春欢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强势,“这样憋着,压制不住的时候不是更难受?”   在亲热以外的时间,他的身体不舒服,她还是希望他不要强制压抑自己。   “我不想吵醒你。”   他的声音格外温柔。   他喜欢她关心自己的模样,那意味着她对自己同样在乎。   “我又不差这么点睡眠的时间。”   春欢没好气地说,手在他胸腔又拍了一下。   “下次要是我睡着的时候,你不舒服,不用压制自己,知道了吗?”   周济深感受着她那强势中的关心,神情越发柔和。   “知道了。”   周家人口简单,因着周济深身子骨不好,日里的一日三餐便都在他自己院里用。 第536章   新婚第二日的敬茶改口,周父周母特意挪到了中午。   二老心里明白,自己儿子那身子,昨夜又是洞房花烛,折腾下来怕是累得不轻。   与其让他一早爬起来折腾,不如多睡一会儿。   春欢随着周济深去正堂敬茶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周父周母端坐在上首,接过她奉上的茶,喝了一口,便算是认下了这个儿媳妇。   他们没说什么为难的话,也没有那些敲打立规矩的场面话。   只是交代了几句:“好好过日子”“照顾好济深”之类的寻常叮嘱。   茶敬完,话说完,周母便让丫鬟捧出几样东西。   给春欢的见面礼,是一套鎏金的首饰,一对玉镯,还有几张银票,数额不小。   给虎子和小牛的,是新做的衣裳,一套文房四宝,两只沉甸甸的长命锁,还有两匣子点心果子。   虽不是亲孙子,可周母准备的东西,没有半点含糊。   她儿子可是把那两个小的看作亲骨肉,她哪里能不重视。   春欢收了东西,道了谢,便算是真正成为周父周母认可的儿媳妇。   刚成婚的那几日,周济深是一刻也不愿意和春欢分开。   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她送虎子去私塾,他便也上了马车,一路陪着。   春欢跟着周母去学习,周济深也要坐在不远处看着她们。   她在屋子里哄小牛睡觉,他便在外间坐着,等那孩子睡熟了,再进去,让她也哄一哄自己入睡。   春欢去街市,他身子不好,哪怕坐在马车上不下去,也要跟着一起。   ……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私下里都笑说少爷这是黏上少奶奶了。   周家是大户人家,那些杂事有小厮和丫鬟,根本不需要春欢亲自做什么。   她的日子过得极为舒适。   周济深之前去书院读书,也不过是因为体弱,许多事做不得,便去读读书打发时间罢了。   他读书从来不是为了科举入仕,周父周母也不指望他光宗耀祖,只盼着他身子骨能好些,日子过得顺遂便好。   和春欢成婚后,他便没有再去书院了。   每当春欢清闲下来的时候,他便拉着她进书房,把门关上,急切地去吻她。   那吻从浅到深,从温柔到急切,直到他喘不上气,才舍得分开。   哪怕是在随时有人的地方。   他也会悄无声息地将手落在他身上。   他们一起去周母院子时,他会在无人的地方,用手勾一勾春欢的手指。   每一次碰触,都让他愉悦很久。   晚间,才是周济深最期待的时间。   一回房,他便将她揽入怀里,低头吻上那双怎么也尝不够的唇瓣。   那吻会比白日里更急,带着压抑了整日的渴望。   他的手落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那底下的温热。   那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而春欢的手会环上他的脖颈,将他们贴得更近。   周济深的吻从唇边滑落到颈侧,再到锁骨,一路往下。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人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抖。   夜是很漫长的。   大部分时候,春欢在占据着主导的地位。   她俯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让他心颤的笑意。   他便躺在那里,任由着她。   周济深的眼眸里全是春欢的身影,她散落的发丝,她微红的脸颊。   他会在身体不难受的时候,给予回应。   而偶尔,他也会处于主导。   那时候,他们的动作便轻.缓而小心起来。   周济深怕自己太激动会咳,怕自己会扫她的兴,只能一点......一点地来。   一边亲吻着身下之人,一边感受着她的回应。   那微微 收紧的手指,那轻轻抬.起的腰 身.   那压 抑不住的......   这些反应都会让周济深忘了身子的不适,只想给她更多。   明明拥有一副不太健康的身体,可每夜,他们房中的喘息声都会持续很久。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周济深便把人拥在怀中,拿手帕轻轻擦去她身上的汗水。   偶尔他会咳几声,春欢便轻拍几下他的背,等他平复下来,再重新偎进他怀里。   他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闭上眼,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他总觉得,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   周济深在春欢面前永远是温和的。   那双眼睛望向她时,总是盛着温柔。   他说话的声音也轻,动作也轻,连咳嗽都要偏过头去,怕惊着她似的。   日子久了,春欢都快忘了曾经第一眼见到他时,那清冷疏离的模样。   如今想来,竟像是另一个人。   有时候,因为他太过“体弱”,春欢都会觉得,他需要被保护起来。   那副单薄的身子,走的急了都要喘一喘,咳起来让人心慌。   她的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于是,在某些方面,便由着他,一点一点退让。   当然,退让的前提,是因为这种事也会让她心情愉悦。   而她何春欢,依然是那个不肯吃亏的何春欢。   他让她高兴,她便也让他高兴。   他待她好,她便也待他好。   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回何家探望春欢的父母。   春欢会给银子给二老,让他们搬去镇上享福,可何家父母不愿意离开村子。   丁家湾,春欢没有再回去,但魏承忌日的时候,她会派人送两个孩子过去一趟。   虎子和小牛如今是周家的少爷,穿着新衣裳,带着长命锁,去给亲爹上坟。   她这么做,倒不是顾及着魏家那些人,只是不想让两个孩子被别人诟病。   至于魏家那些人的消息,春欢懒得听。   只要影响不到她,他们爱怎么就怎么着。   这日午后,周济深被周父请去了前院,说是有事找他。   春欢一个人待在后院,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整个人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   昨夜和周济深闹得有些晚了。   想起昨夜,哪怕是春欢,脸上也不由爬上几分薄红。   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那些伺候人的手段。   明明成婚那会儿还笨拙得什么都做不好,如今却越来越厉害。   那双手,那张唇,那些让她招架不住的招数,一套一套的,像是早就练熟了似的。   她有时候都觉得吃不消,可偏偏他那么用心。 第537章   不知道是不是养的好,如今的周济深,晚上闹完几场后,也只是轻微地咳嗽几声,压一压便好了。   不像从前,情绪一激动就咳血,吓得她赶紧停下来。   想到他出门前凑到她耳边说的那句“今晚还有新花样”,春欢只觉得眼皮更重了。   若不趁着这时候睡够,今晚她恐怕真会在他“伺候”的途中睡过去。   她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忽然听见小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放我下来。”   小牛的声音,带着几分不高兴。   然后就是一阵小跑步的声音,越来越近。   “娘!”   春欢睁开眼,就看见小牛迈着小短腿朝她跑来。   三岁的孩子被养得很好,极为壮实,跑起来像个小肉球,圆滚滚的,却稳当得很。   他身上挂着个大金锁,沉甸甸的,手臂上套着两个金镯子,叮叮当当地响。   一看就是极为受宠的富家小少爷。   春欢之前觉得那些饰品太重,想给他取下来,结果那孩子不高兴地哭了,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周济深看见了,便又一件一件给他安回去,还哄着说“戴着好看,我们小牛戴着最好看”。   从那以后,那些金锁金镯子就没离过身。   小牛跑到春欢跟前,两只小手捧住她的脸,往她脸上摸。   那手肉嘟嘟的,暖烘烘的,还带着跑出来的汗意。   “娘。”   他又喊了一声。   春欢打着哈欠,望着眼前这张圆乎乎的小脸。   “不是和你爹去前院了,”她懒懒地问,“怎么回来了?”   小牛嘴巴嘟起来,眼睛红红的,小脸露出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他想起自己刚刚在前院听到的事,委屈巴巴地开口。   “爹爹要有其他儿子了。”   春欢愣了一下。   她望着小牛那张认真的脸,望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的委屈,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其他儿子?   周济深?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成亲两年了,她和周济深夜夜闹得那么晚,花样一套一套的,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虎子和小牛,就是他们全部的儿子。   周济深哪里来的其他儿子?   春欢的睡意瞬间没了。   她坐直了身子,那双方才还迷蒙的眼睛,此刻清醒得很。   “谁说的?”   这两年,周济深对他们母子三人都很好。   春欢不信他会瞒着她在外面生了个儿子。   可小牛这孩子虽然小,却从不说瞎话。   他说周济深要有其他儿子,那必定是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小牛抽抽搭搭地开口说着。   “是今天来府上的客人,那个人抱着一个这么大......”   他张开两只小胳膊比划着。   “还在哭的东西,往爹爹怀里塞,让爹爹抱抱他的小儿子。”   小牛当时正蹲在地上玩,就看见那人把东西往周济深怀里塞,还要他喊过去,指着那团东西说是他弟弟,是他爹的儿子。   小牛当时就伤心了。   爹爹是他和虎子哥哥的爹爹,怎么能有其他儿子。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当下便什么也顾不得了,从前院一路跑回来,找他娘告状来了。   他要让娘把爹爹的那个“其他儿子”给赶走,赶得远远的,再也不要看见。   春欢听完,那沉下去的目光倒是松了几分。   她伸手把小牛捞进怀里,用袖子擦了擦他挤出来的眼泪。   “好了,别哭了。”   “你娘我没给你怀弟弟,你爹爹哪来的其他儿子。”   小牛抽噎着抬起头,望着她。   “就算你要有弟弟,也只能是你娘我生的。”   春欢捏了捏他的小脸。   “记住了?”   小牛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春欢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我们去前院。”   *   春欢抱着小牛到前院的时候,远远便听见一道清脆的碎裂声。   那是茶盏摔在地上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顿,循声望过去,便看见了周济深。   他坐在正堂上首,身形还是那样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张她看惯了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温和。   他的脸冷峻得很,眉眼之间没有一丝温度,那双她熟悉的、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像是结了一层霜,透着寒意。   她站在那里,捂住了怀里小牛想要喊“爹爹”的嘴。   春欢想起当初周济深也是这副模样,惩戒了孙奶娘。   那时候的他,冷漠,带着威严。   后来,她和他成亲了,日日夜夜相处,她见到的他,永远是温柔的、虚弱的、黏人的,情动时眼尾泛红的和需要她保护的......   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柔软的,说话的声音总是轻轻的,连咳嗽都要偏过头去,怕惊着她。   她几乎忘了,周济深从来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只是在她面前,他把自己最柔软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此刻屋里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周济深。   那个让下人们敬畏的周家少爷,那个发起火来让人脊背发凉的人。   春欢站在那儿,望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牛,那孩子已经被她捂住了嘴,乖乖的不出声,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屋里。   堂内,一个穿着粗布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周济深面前,脸上的神色又急又臊又怒。   他旁边还站着周父,面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无奈。   周济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没有丝毫温度。   “我不会过继你的孙子。”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只碎了的茶盏,目光直直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虎子和小牛,就是我儿子。”   那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济深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若今日敢把这孩子留在这里,我就把他扔出去。”   “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事情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那个中年男人叫周柱,和周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按辈分,周济深该喊他一声堂叔。   周柱家里儿子多,大儿子又生了一堆孙子,最小的这个才两个月大。   他知道周济深身子骨不好,娶了个寡妇带俩儿子。   周济深成亲两年,都没有自己的亲骨肉,便动了把这最小的孙子过继给他的心思。 第538章   既能给周济深留个后,又能攀上周家这棵大树,将来他的孙子还能得到周家的财富,简直是一举多得。   他抱着孩子来到周府,周父起初不知道他的盘算,只当是亲戚走动,便让下人把周济深喊了过来。   周济深来的时候,周柱先是嘘寒问暖,问他的身子,问他的起居,似乎真的在关心这个远亲的侄子。   他一个人说了一通关切的话后,才假装把话题引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上。   “济深啊,你成婚也有两年了,你媳妇肚子也没什么动静。”   “你身子骨不好,你以后能不能拥有自己的亲骨肉也不一定。”   周济深原本还算温和的态度,从脸上消失。   只是周柱还一无所知,继续说着。   “这子嗣的事还是得早做打算。”   周父听到这,自然也明白了周柱这次来肯定不是普通的探望,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济深有虎子和小牛两个儿子,子嗣的事不需要操心。”   他语气冷了下来。   虎子和小牛在周家养了两年多,周父和周母对两个孙子也投入了真感情。   两个孩子养得好,少不了他们的溺爱。   虽然有时候也会遗憾春欢没有再怀上一个。   可他们儿子的身子骨不好,这没怀上的事,二老私下谈论的时候,可都是把源头安在他们亲儿子身上。   现在听着周柱这些话,周父脸色阴沉下去。   早知道这人来说这些不好听的,那时候就不该开门让他进府。   亏他还以为周柱真有什么事要和济深商量,把人叫来前厅。   周父真怕儿子气恼,到时候又咳血起来。   周柱却越说越起劲,压根没注意到周家父子的表情。   “那两个孩子,到底是济深媳妇前头那位留下的,不姓周啊。”   周柱见没人说话,以为周家父子是真的听进去了,便越发来劲起来。   “我是你堂叔,心疼你没有儿子,想帮你一把。”   周济深冷笑了一声,反问周柱。   “你想怎么帮我?”   周柱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以为自己的目的真的要达成了,   他连忙把怀里两个月大的孙子往前一递。   “这孩子叫石头,才两个月大,是我最小的孙子。”   “济深你没有儿子,把石头过继给你,以后他就是你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他说着,就把孩子往周济深怀里塞,喊小牛过去。   小牛原本蹲在地上玩,看见这一幕,小脸气得鼓起来。   又听见周柱喊他过去,说什么“这是你弟弟”“是你爹的儿子”,顿时委屈得不行,一溜烟跑了。   他没看见的是,在他转身跑出去的那一刻,周济深已经侧身躲开了那襁褓。   石头差点摔在地上,被周父眼疾手快地接了一把。   周济深站起身,走到另一侧坐下,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不需要过继儿子。”   周父也冷脸支持儿子的话。   “济深说得对,我们家不需要过继孩子。”   周柱一听急了。   刚刚自家小孙子差点摔在地上,他还没发火呢,他们倒先摆起脸色来了?   “没有孩子哪行,将来周家的产业给谁?”   “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你老了,没有自己的孩子,怎么办?”   “我有虎子和小牛两个儿子,老了自然......”   周柱没等周济深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那两个孩子和我们周家可没有血缘关系,又不姓周。”   “你现在把他们宠到骨子里,他们叫你一声爹。”   “可没上周家的族谱,就不算我们周家人。”   ......   周柱生怕周济深不愿意过继石头。   又在那里不停的说着过继一个周家血脉的好处。   还给周家父子举乱七八糟的例子......   直到周济深把那杯茶盏摔在他面前。   周柱才闭嘴。   春欢就是在那时候到了门口。   此刻,周柱抱着吓得大哭的石头,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着周济深那张没有笑意的脸,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事,怕是办砸了。   周父叹了口气,冲他摆了摆手。   “济深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孩子你抱回去,我们周家不缺孩子。”   “赶紧走,以后也不要来。”   周柱还想和周父说什么,但是周父已经不想听了。   “你要是不自己走,我就让人把你架出去。”   “送你们一个孙子都不要,活该给别人养孩子。”   周柱眼见没有回旋的余地,骂了一句,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顿了。   门外,春欢抱着小牛站在那里,嘲讽的看着他。   他低下头,抱着孩子匆匆越过去。   春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收回目光。   她松开捂着小牛嘴的手。   那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脸上开心极了   爹爹还是他和哥哥的爹爹。   “爹。”   他大声地冲着屋子里的人喊着。   周济深坐在那里,眉间的冷意还未散去。   听到小牛的声音,他抬头看去。   一下子就看见了春欢正抱着小牛站在那里。   看到她后,他眼里的寒意瞬间就化开了。   周济深站起身,朝她走来。   春欢望着他一步步走近,望着他脸上熟悉的温柔,嘴角微微勾起。   下一个瞬间。   小牛被春欢交给了周父。   那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祖父怀里,看看爹娘丢下他走了,嘴一张,就要喊人,被周父塞了块点心堵住了嘴。   春欢和周济深手牵着手,慢悠悠地往自己院子里走。   周济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他掌心的温度比往常高了些,不知是方才发火还没消,还是因为牵着她。   路上,春欢把方才的事说给他听。   “小牛跑去找我,哭着说你要有其他儿子了。”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哭得可伤心了,让我把那个‘其他儿子’赶走。”   周济深脚步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   “那孩子,”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是我没顾上他。”   春欢捏了捏他的手。   “行了,”她说,“已经哄好了。”   回到院子里,春欢没有进屋,而是拉着周济深进了书房,找了本游记。 第539章   “读给我听。”   周济深愣了一下,看着她。   “现在吗?”   平日里她可是不爱听书的。   “嗯。”   春欢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想听着你的读书声睡。”   他们一起靠在软榻上,春欢被周济深圈在怀里。   他开始读了起来。   “余久困尘嚣,厌闻车马之喧,欲寻一丘一壑,暂避尘俗......”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不紧不慢。   春欢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   只是周济深读得不太流畅。   因为春欢已经解开了他的外衣,把手探了进去。   那只手先是隔着衣料,在他胸口轻轻摸了摸,然后便不再满足,越过衣料,贴上了他的肌肤。   周济深的句子顿了一顿,又继续往下读。   “......沿途多兰,沁人心脾,虽无桃李之艳......”   她的手在他胸口慢慢游走,指尖划过那些微微凸起的肋骨。   “......其上苔痕斑驳......”   等那手停在锁骨下方不走的时候,她头顶的声音也彻底停下。   春欢见周济深不读了,故意把手指指腹往下压了一下。   手底下的那颗心跳动得越发激烈起来。   还有闷哼声从头顶传来。   春欢轻笑。   周济深知道她是故意的,却也拿她没办法。   她喜欢,他只能受着。   “怎么不读了?”   春欢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周济深低头看她。   她靠在他怀里,仰着脸,那双眼睛里含着笑。   他的手还捏着书,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凑到她耳边,唇瓣擦过她的耳垂,声音艰涩。   “你不困吗?”   春欢眨了眨眼睛。   “困。”   她说困,可那只手并没有歇着。   她的指尖在他锁骨下方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   周济深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升温。   那股熟悉的燥热从她指尖触及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血脉往上涌。   “困就别招惹我。”   他的声音暗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   春欢听懂了。   可她并没有收手。   因为现在的她,兴奋比困意强。   方才在前院看见他发火的样子,看见他那张冷峻的脸,看见他那周身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意,她心里便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种对别人和对家里人的极致反差感,让春欢觉得兴奋。   她的头往上仰起,嘴唇擦过他拿着书的那只手,故意用舌头碰了碰。   可那柔软的触感从周济深手背划过,让他手里的书晃了晃,差点掉下去。   周济深深吸一口气,把书捏紧。   “春欢。”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警告,却因为太过温柔,没什么威慑力。   “嗯?”   春欢的视线对上他。   他低下头,把唇印在她唇上。   他轻轻吮着,春欢由着他吻,手却还留在他衣襟里,指尖继续作乱。   他很快便败下阵来。   那吻从惩罚变成了缠绵,从急切变得温柔。   他吻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落在她后颈,轻轻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   两个人都在喘息。   周济深视线落在她那微微红肿的唇瓣上,声音哑得厉害。   “困吗?”   春欢弯了弯嘴角。   “更精神了。”   她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心口的肌肤。   “刚刚看到你发火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勾人了,“你知道我就想这么做了吗?”   周济深的呼吸顿了一顿。   “看着我们周少爷坐在那里,冷着脸,摔了茶盏,说‘虎子和小牛,就是我儿子’。”   她学着那句,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那样子,威风得很。”   周济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画面被她这样一说,忽然就有些不一样了。   他手里那本游记晃了晃。   “砰”的一声轻响。   掉在了地上。   可他顾不上捡。   因为春欢已经抓起他的手,放在了她胸口。   “吓到了吗?”他问。   他怕方才那副样子吓到她。   怕她觉得自己陌生,会怕他。   “没有吓到,更喜欢你了,周济深。”   春欢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看到他震怒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陌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激动。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噼里啪啦的,让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你刚刚的样子,真的令人兴奋。”   周济深心中的石头落地,他将人抱得更紧。   他的心跳加速得厉害。   那股熟悉的痒意涌了上来。   他只能松开她,转过身,低低地咳嗽起来。   等他平复后,春欢的手又开始了不安分之旅......   *   春欢并没有去打听魏家人的消息。   可魏家几兄弟,却一直都有打听着周府的消息。   听说周家少爷宠妻如命,周家少夫人穿金戴银,周家那两个继子被当成亲骨肉养着......   这些传言都一字不差的落在魏家几兄弟耳中。   最开始听到那些话的时候,魏叁等人心里是不踏实的。   大户人家的人真的能拿别人家的孩子当亲骨肉?   他们放心不下,便只能托在镇上读书的魏伍多留意周府的消息,好歹要知道虎子和小牛过得好不好。   魏伍应下了。   不知是心中有鬼,还是出于对魏承的内疚,他平日里只要得了闲,便会去周府门前转一转。   不进去,只是在对面或巷口远远站着,等着。   偶尔能看见虎子和小牛出门。   那两个孩子穿着锦衣,出入有马车,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小少爷的做派。   虎子比从前高了壮了,走路带风;小牛被人抱着,白白胖胖,笑得像年画上的娃娃。   魏伍从不上前。   他只是远远看着,看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回去后,他告诉魏家其他人:虎子和小牛过得很好。   其他人从魏伍口中听说:两个侄子过得好,周家待他们很好,真的拿他们当亲骨肉。   可听说终究是听说,直到魏承忌日的时候,他们亲眼看见那两个孩子回来祭拜。   他们才真正明白,那两个孩子的日子过得到底有多好。   那天虎子带着小牛回来,兄弟俩站在他们大哥坟前,一个比一个体面。   虎子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脚上是崭新的靴子。   小牛被丫鬟抱着,身上戴着金锁金镯,阳光下明晃晃的刺眼。 第540章   若不是那张脸还和小时候差不多,只是更高了、更壮实了,魏家几兄弟几乎都不敢认   再看祝容容辛苦生下的双胞胎,抱在怀里,显得那样瘦弱,那样单薄。   那天之后,魏家几兄弟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要挣钱。   让祝容容过上好日子,让他们的孩子也能穿上锦衣,戴上金锁。   几兄弟想方设法地做工赚钱。   可一个没有一技之长的农户,除了卖苦力,又能干什么?   魏叁去镇上找活,扛货、给人挖沟,什么脏活都做。   魏肆去更远的地方做短工,早出晚归,那张脸越发阴沉,人也越来越瘦。   魏贰腿脚不便,做不了重活,便揽了家里和地里的事,一刻也不肯闲着。   只有魏伍读过书,能在镇上帮人抄抄书、写写信。   为了多挣几个铜板,他和祝容容在一起之外的时间,几乎都在抄书。   天不亮就起来,天黑得看不清字了才舍得歇,手指磨出了茧,眼睛熬得通红。   叶木见魏家几兄弟这么拼命,也没闲着。   他本就以打猎为生,如今越发往深山里去,一去就是好几天,背回来的猎物也越来越多。   祝容容可以说是丁家湾里过得最好的女人。   曾经的何春欢也比不上她现在过的日子。   毕竟五个男人,自己吃苦也要让她和孩子吃好穿好。   她享受着这一切。   可看着身边人越来越瘦的脸,她也会伸手轻轻摸着,温声细语地劝。   “别这么拼了,我不需要过什么好日子,只要和你们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满足。   可她的话,反而让几个男人越发拼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   祝容容被养得越来越好。   那张脸纯真又娇艳。   而魏家兄弟,却比春欢在的时候还要憔悴瘦弱。   小牛五岁这年,那些被春欢快要遗忘的魏家人,忽然找上了门。   管家来禀报时,春欢正和周济深在书房里作画。   说是教画画,可二人脸上、脖子上都沾着墨痕,可不像是在正经作画。   周济深手里还握着笔,春欢靠在他怀里,嘴角噙着笑,分明是在胡闹些什么。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说是虎子少爷的两位叔叔来了,要见少夫人和虎子少爷。   春欢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哪个叔叔。   还是周济深低声提醒了一句,魏家那边的人。   她才想起那几张许久不曾想起的脸。   她抬手,用沾着墨的指尖在周济深的嘴角往上勾了一道墨痕。   干完坏事手,她这才思索起魏家人突然找上门的目的。   春欢没急着去见,只是让管家把人带去前厅候着。   又不慌不忙地陪周济深把那幅画收尾,去净房仔细清洗了一番,换了身衣裳,才慢慢悠悠前往前厅。   今日登门的,是魏叁、魏肆、祝容容以及她四岁不到的二儿子魏小林。   魏小林从进来的时候,就紧紧牵着祝容容的手,一双眼睛四处打量着周府。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渴望。   从二伯口中,他听过许多次关于“大伯家的哥哥”的事。   那两个哥哥就住在这个大宅子里。   去年大伯坟前,他见过他们一面。   当时的虎子和小牛看着就让魏小林不敢接近。   魏小林还问过他大哥魏大木,为什么大伯家的哥哥不和他们一起住。   魏大木也想知道,便去问了他爹。   可他爹都没回答,只是沉着脸让他们少问这些。   后来是娘告诉他,大伯母改嫁了,两个哥哥便跟着大伯母住到了别处。   今天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从迈进周府大门的那一刻起,魏小林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那么大的院子,那么多的屋子,那么好看的花......   每一处都让他移不开眼。   他心里忍不住想,为什么他和哥哥不能住在这里?   可他不敢说。   春欢和周济深换好衣裳往前厅去的时候,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   她并不着急。   魏家人不想等,可以滚。   厅内,魏家几人坐立不安。   魏叁坐在椅子上,手不停地揉搓着,心神有些不定。   魏肆坐在他旁边,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此刻更沉了几分。   若不是为了容容,他早就想走了。   最不安的,是祝容容。   她抱着魏小林坐在另一侧,双手紧紧搂着孩子。   她的目光不停地往门口瞟,每次看一眼,便又迅速垂下,嘴唇抿得发白。   魏小林察觉到了娘的不安,乖乖窝在她怀里。   脚步声传来。   祝容容猛地抬头。   春欢和周济深并肩走进来。   祝容容只觉得眼前的女人有着说不出的气质。   像她曾经当丫鬟时,见到的那些太太。   祝容容的视线又落到周济深身上,眼底划过异色。   她一直记得周济深。   四年前见过一面,那时她便觉得他长相太过出色。   今日再见,她发现,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反而让他越发清贵。   她目光转向春欢。   看到春欢身上的绸缎,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粗布,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可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她便顾不上心头的酸涩了。   春欢和周济深刚落座,还没开口问他们来周府干嘛,祝容容就抱着魏小林,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   “大嫂。”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已经红了。   “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她把魏小林放下来,拉着他也跪下。   魏小林被娘按着跪在地上,还有些无措。   “小林,求你大伯母,求她救救你大哥。”   “大伯母,救救我大哥。”   春欢的目光冷冷地扫向魏叁和魏肆。   这两人站在那里,脸色都不好看,却没有阻止祝容容跪下。   他们不是不想阻拦,是怕她伤心,不敢阻止。   “魏叁,把这个女人给我拉起来。”   魏叁对上春欢的视线,心头一紧。   他走过去,弯腰扶住祝容容的胳膊   “容容,快起来,小林,你也起来。”   魏肆上前,把魏小林抱进怀里。   祝容容被扶着站起来,靠在魏叁身上,眼眶蓄着眼泪,还想再去求春欢。   春欢却先一步开口。   “祝容容,我不是你儿子的大伯母。”   她视线从祝容容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嘲讽。   “你可别乱攀亲戚。”   那话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祝容容脸上。 第541章   她原本就惨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魏叁和魏肆看到祝容容被春欢羞辱,神情都变了。   魏叁的手无声地攥成了拳头,魏肆抱着魏小林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祝容容咬着唇,想到大儿子,告诉自己不能走,一定要求大嫂同意帮忙。   她咬了咬牙,从魏叁怀里出来,又想跪下。   春欢察觉到她的意图,一个危险的视线扫过去,祝容容僵直着身子不敢再动。   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不怕这位曾经的长嫂。   可此刻对上春欢的目光,她还是下意识地畏惧。   祝容容今天求到春欢面前,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半年前叶木进山打猎,撞上了熊瞎子。   祝容容发现他进深山没有当天回村,便让魏家人进山去找,结果找到了不省人事的叶木。   他们把人抬了回去。   叶木伤得很重,断了一条胳膊,胸口被拍得塌下去一块。   祝容容看见他那副模样,腿都软了,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把手里这几年攒的所有银子都拿了出来,给叶木治疗。   叶木的命保住了,可那些银子也花得干干净净。   祝容容又过上了刚嫁进门时吃粗粮、咸菜,能省则省的日子。   她生的三个孩子,也跟着吃苦。   尤其是才几个月的老三,祝容容吃的不好,奶水不足,老三便饿得天天哭,小脸都哭紫了。   最后还是魏家几个男人想尽办法,买了一头奶牛回来,天天挤奶喂他,才把孩子养活。   叶木的伤养了近半年,人刚好没多久,魏家又出事了。   这回是祝容容的大儿子魏大木。   魏大木在河边玩,踩空掉进了河里。   等村里人发现并把他捞上来时,他已经呛了满肚子水,还烧了一天一夜,才被送到镇上医馆治疗。   烧退了,孩子醒后目光呆滞,谁也不认识。   大夫说,魏大木烧傻了。   祝容容的天塌了。   她跪在医馆里,抱着大夫的腿,哭着求他再想想办法,她家大木还那么小。   大夫告诉她,当时若送来得及时,或许还能治,可送来晚了,脑子烧坏了,便很难了。   祝容容不相信。   她天天守在医馆,求大夫用最好的药。   可最好的药要银子,魏家哪里还有银子。   叶木治伤的钱还没还清,如今又欠下新的债。   大夫被缠得实在没辙,便丢下一句:“你儿子这情况,要想好一些,得去京城找医术高明的大夫。而且这次落水伤了他根基,往后身子骨会极差,得拿名贵的药材吊着,不然......”   他没说完,可那意思,祝容容听懂了。   不然,活不长。   她整个人又懵了。   大木不仅很难治好,还要拿名贵药材吊着命。   去京城要银子,买名贵的药材也要银子。   魏家欠的债还没还清,哪里还有银子。   可让祝容容放弃大儿子,她又不可能做到。   在她绝望的时候,她想起了曾经的大嫂,如今周家的少奶奶春欢。   她知道周家是镇上的富户,酒楼开得最大,肯定不缺银子。   她家大木需要去京城救治,大嫂有银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知道春欢不喜欢她,知道她们之间没什么情分可讲。   可为了大木,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今日来,她特地把魏小林也带上了。   她想着,小林和虎子两兄弟怎么说也是堂兄弟。   小林这么小,长得和大木一样,到时候让小林求一求,大嫂肯定会心软,愿意出银子救大木。   “大、周少夫人,今日我们上门是想求您借银子。”   魏肆不想看容容再被春欢羞辱,自己开口将前来周府的目的说了出来。   借银子?   春欢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找她借银子?   当初魏承没了,那几兄弟最难的时候,都没有开口向她要过一分一厘。   如今,她和魏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们倒有脸上门,开口就是借银子。   这是几年不见,觉得她脾气变好了?   还是把她当成救苦救难的大善人了?   简直可笑。   春欢这样想着,脸上的神情也毫不遮掩地流露出几分蔑视。   她的目光落在魏肆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   “你们,”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却是让魏家人觉得极为不适的笑,“居然找我借银子?”   祝容容连忙开口,声音又急又慌。   “大嫂,不,周夫人,借的银子,我们会还你的,一定会还的。”   魏叁的目光落在周济深身上。   从进门开始,这位周少爷就没说过话。   魏叁觉得毕竟是周家的银子,他怕大嫂做不了周家的主。   “周少爷,”他开口,声音比祝容容稳些,“这银子我们打借条。”   周济深的目光从春欢脸上移开,淡淡扫了魏叁一眼。   他是由着春欢来的。   她想怎么做都行。   对于周济深来说,只要春欢想借,他不会有任何意见。   若她不想借,他也不会和她背道而行。   不过以周济深对春欢的了解,他知道她极其不喜魏家的那些人,恐怕不会如魏家人的愿。   春欢确实没打算借。   她只是想看看,魏家这几人的脸,到底有多厚。   “你们想借多少?”   祝容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她以为春欢问多少银子,就是准备借给她了。   那亮光从眼底迸出来,把她整张脸都点亮了。   她连忙开口,声音又快又急,生怕说慢了春欢会反悔似的。   “三百两。”   那眼底带着满满的期盼。   春欢听到这,嘴角那抹讥讽的笑,又深了几分。   三百两。   这祝容容可真敢想啊。   对于周家来说,三百两确实不算什么。   虎子和小牛随便买点什么玩意都不止这个数。   可对于魏家这样的人家来说,几口人累死累活干一辈子,都未必挣得到这个数。   还打借条,一定还?   春欢差点笑出声来。   他们拿什么还这三百两?   这是到她这儿来找骂来了。   春欢这样想着,刻薄的话便也毫不客气地脱口而出。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更不会对着这些让她厌恶的人装什么大度。 第542章   “祝容容,你这张嘴倒是真敢开口要,这是脸都不要了吗?”   “魏承当初一条命三十两,你们魏家凑的够十个人头吗?张口就要三百两。”   “打借条,一定还?”   春欢冷哼一声,那声冷哼里全是对几人异想天开的轻蔑。   “你们拿什么还?拿魏家那几间破屋?还是拿那几亩薄田?”   魏叁和魏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们没办法反驳。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么一大笔银子花出去,很难还完。   只能一点一点的去还。   而且魏家的屋子和田地不能卖。   卖了他们连活着都难。   祝容容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从满怀期待的高兴,变成了失望。   她看着春欢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不甘。   她知道三百两很多,可那是对于自己来说。   对于周家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她听人说过,明月酒楼最贵的一道菜,就要好几十两银子。   大嫂不是没有,她只是不想拿而已。   可这是救大木命的银子啊。   大木怎么说也是虎子他们的堂弟,大嫂的心怎么这么狠?   她这么想的,看春欢的目光也下意识地带上了指责。   可那目光刚落在春欢身上,还没能停留片刻,便被一道冰冷的凝视生生截住。   祝容容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地循着那寒意望去,对上了周济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半分温度。   冷漠,疏离,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警告。   祝容容只觉得心头一慌。   她不自然地收回视线,低下头,不敢再看。   “容容,我们回去。”   魏叁的声音带着疲惫,他看出来了,人家是不会借的。   再留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祝容容却拼命摇头,说什么也不愿意就这么走了。   “不,三哥,我不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木还在家里等着我拿银子回去救他,我不能走。”   她从魏肆怀中把魏小林抱过来,将他推到春欢面前。   “周少爷、周少夫人,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的孩子。”   “大木和小林是双胞胎兄弟,他才这么点大,你们发发善心救救他。”   她说着,又推了推魏小林的肩膀。   “小林,你给周少爷他们磕头,求他们救你大哥的性命。”   魏小林下意识地要跪下,被周济深拽住了胳膊。   “再指使孩子,你们都给我出去。”   周济深的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却让人从骨子里生出一种不敢违背的寒意。   春欢的目光落在祝容容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怒意。   她从前看不上祝容容,是因为厌恶她那副柔柔弱弱、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姿态。   可现在,她更讨厌她了。   厌恶她把自己儿子推出来,跪着求人。   才几岁的孩子,就用来当工具。   春欢眼底的厌恶毫不遮掩。   虎子迈进前厅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这几年在周家,他读了书,跟着周济深进进出出,耳濡目染之下,身上竟也有了那么几分周济深的影子。   不是容貌相似,是那种气度,让人不敢小瞧。   祝容容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睛猛地亮了。   虎子的出现让她重新看到了希望。   “虎子,救救你堂弟。”   虎子已经走到春欢的身侧,目光落在这个求他的三婶身上。   他听管家说魏家有人找他娘,便过来看看。   对于魏家几个叔叔,要说一点感情没有,倒也不是。   毕竟他和小牛不一样,他在魏家和魏贰他们一起生活了八年。   魏家几兄弟从来没有苛待过他。   祝容容求他的时候,他没急着开口,先看向了春欢。   “人家要借三百两。”   虎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吃过苦,知道这个数字对于普通人家意味着什么。   若不是跟着娘进了周府,成了周家的少爷,三百两对他来说,也是个天文数字。   魏家人和他血脉相连没错,可如今他花着周家的银子,可没脸说要拿这么多银子借给魏家。   虎子看向魏叁。   “三叔。”   他走过去,伸手解下腰间的荷包,递到魏叁面前。   “这些银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魏叁愣住了,没有接。   虎子继续说:“我娘之前说过,自从我爹没了,几位叔叔每个月都会给银子,养着我和小牛。这些银子,便是我和小牛还几位叔叔的。”   魏叁的脸涨红了。   魏肆那阴沉的目光也动了动,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们想起当初大哥刚没的时候,他们求大嫂生下小牛,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把两个孩子养大,养到娶妻生子,养到能顶门立户。   可后来大嫂改嫁,虎子和小牛被带去周家,他们便再也没有给过银子。   真正算起来,给银子的时间,连两年都不到。   那些承诺,早已没再兑现。   如今虎子拿银子来还他们,让他们心中难得生出愧疚。   魏叁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红着脸,不知道该不该接。   虎子没有催促,只是举着荷包,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魏叁才伸出手,从虎子手里接过那荷包。   那动作又慢又涩,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   “虎子,谢谢你。”   他嚅嚅地说,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   虎子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疏离。   “三叔客气。”   魏叁把荷包递给祝容容。   祝容容顾不得周围人的目光,连忙打开荷包看了一眼。   荷包里有十几两银子。   可她的脸色,却比方才更难看了。   十几两,是不少。   可对于救大木来说,这点银子,根本不够。   她抬起头,望向虎子。   “虎子。”   “大木病得严重,需要拿银子去京城救命。他怎么说也是你的堂弟,你......”   “你能不能借我们三百两银子?”   “三婶求你了。”   “三婶知道,你如今是周家的少爷,肯定能拿出这笔银子。我会写借条,到时候一定还......”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已经走到她面前。   是春欢。   然后,一声脆响。   祝容容的脸猛地偏向一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春欢的另一只手已经又扇了过去。   又是脆生生的一下。 第543章   祝容容整个人都懵了,抬手捂着脸,眼泪都忘了流。   魏家两兄弟才反应过来,祝容容被春欢当着他们的面打了两耳光。   魏叁忙去关心祝容容脸上的伤。   而魏肆攥紧了拳头,往前踏了一步,眼底全是戾气。   “你凭什么打容容?”   他要给容容报仇。   在他走向春欢的时候,虎子已经挡在他娘面前。   十二岁的少年,目光直视着魏肆。   他的身量还没长足,比魏肆矮了半头,可那眼中,没有半分畏惧。   “四叔,这是我娘。”   魏肆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虎子的脸,隐约还有几分大哥的影子。   半大的小子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魏肆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可他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与此同时,周济深伸手,把春欢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四哥,别,别冲动。”   祝容容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连忙伸手拽住魏肆的衣袖。   她脸上还顶着两个鲜红的巴掌印,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春欢被两个人护着,眼底多了抹笑意,她并不畏惧魏肆。   他今天敢打她,那她就能让他躺着出周府。   她的视线和魏肆对上,嘲讽道:   “她祝容容不要脸,求虎子一个孩子掏银子给她,我还打不得她了?”   祝容容的身子僵了僵。   她知道,今天从春欢这里是讨不到银子的。   方才虎子主动给银子,让她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   哪怕是被春欢骂,被打,只要能救大木,她都能忍受。   “虎子,是我不要脸,找你一个孩子借银子。”   “可大木和你一样,是魏家人,也是你的弟弟啊。”   她的声音带着祈求,眼泪又涌出来。   “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没命啊。”   虎子没有说话。   在他心里,除非他娘再生一个,不然他就只有小牛一个弟弟。   春欢看了眼虎子,将目光落在抱着魏叁腿的魏小林身上。   “虎子,把他带出去。”   她的手指向魏小林。   虎子愣了一下,看向他娘。   娘是想把他支开?   是怕他不好意思不借银子给三叔他们?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对上了周济深的目光。   他爹只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虎子便不再问了。   他走过去,弯腰把魏小林抱起来。   那孩子吓得直往他娘那边看,却被虎子稳稳地抱着,往外走去。   厅内,只剩下几个大人。   春欢的目光落在祝容容身上,那目光里的不耐烦,已经毫不遮掩。   “祝容容,我刚刚给你脸,你非不要脸。”   “那我就和你挑明了说。”   “我家虎子,凭什么救你儿子?”   祝容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又搬出那套说辞。   “可大木和虎子都是魏家人,他们是兄弟......”   “兄弟?”   春欢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祝容容,你儿子,可不是虎子的兄弟。”   祝容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见春欢的目光移向魏叁。   “魏叁,那双胞胎小的,可有一丝一毫像魏家人?”   魏叁、魏肆的脸色变了。   “那张脸,你觉得和虎子、小牛像吗?”   魏叁的脸色涨得通红,红得能滴出血来。   祝容容的脸,变得惨白。   春欢看着他们那副模样,露出嘲讽的笑。   “怎么,还要我再说得透彻一点吗?”   那对双胞胎,比起魏家人,可是更像叶木。   其实魏家几人也并非没有察觉。   那两张小脸,那眉眼,那轮廓和叶木极为相似。   可他们谁也没有说破。   对他们来说,只要是容容生的孩子,就是他们的亲骨肉。   是谁的,又有什么要紧?   可此刻,春欢把这层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魏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魏肆低着头,也不敢再对上春欢的视线。   祝容容满脸难堪,她方才口口声声说大木是魏家人,是虎子的兄弟,求着虎子救他这个堂弟。   可现在,春欢等于直接告诉他们,她不救大木,是因为大木不是魏家血脉。   祝容容彻底死心,不敢再说求人的话,被魏叁扶着,离开了周府。   几人沉默的走着,却在路上听见有人喊祝容容的名字。   祝容容看到那人的时候,愣住了。   那是她曾经当丫鬟的赵员外家的少爷。   祝容容像是找到另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曾经的少爷,将自己想要银子救命的事说了出来。   赵少爷听完,告诉祝容容,他可以帮她。   他随即给了她银票,当然,也让她签下了借条。   祝容容拿到银票后,万分感激地看着赵少爷,说一定会尽快还他银子。   赵少爷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说不急,眼底却藏着异色。   祝容容沉浸在感激和喜悦中,什么都没有察觉。   魏叁和魏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赵少爷看容容的眼神,让他们觉得不对劲。   可他们拿不出银子,阻止不了容容救大木的决心。   只能等回去之后,再想办法挣银子,早日还上这笔债。   因为魏家人和叶木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有全溪镇,最后也是这位“大善人”赵公子陪同着祝容容去的京城。   而魏家人和叶木留在丁家湾,想方设法挣银子,等着祝容容回来,能还一笔是一笔。   可是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   从期待到失望......   祝容容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   魏家人去镇上赵员外的府上问情况,被家丁打了一顿,给丢了出去。   家丁说他家少爷根本不认识什么祝容容。   他家少爷也没有去过京城。   让魏家人滚远一点。   魏家人失去了祝容容,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样。   他们也不拼命挣银子了,开始满全溪镇找那位赵少爷。   很多年以后,一个长着和魏小林一样的脸,却瘦的只有皮包骨的傻子被丢到了丁家湾附近。   那傻子嘴里只会喊娘和擦药。   魏家兄弟和叶木只要多问一句,那傻子就会抱着头叫疼。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祝容容。   只能拼尽全力地将祝容容留下的孩子养大。   当魏家兄弟相继病倒,每一个离世前,都要叮嘱魏小林一番,让他和他弟弟一定要找到他娘……   他们死不瞑目!   *   春欢察觉到身体传来的酥麻感,她低头看去。   周济深正埋在她身上。   带着侵略感的唇瓣从她的腰腹一点点往上移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格外的滚烫。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抓住锦被。   他的唇瓣翻山越岭,终于落到她的唇上。   不再是温柔和小心,带着霸道的占有欲,撬开了春欢的唇齿......   !!!   ******   (这个小世界要结尾了,最后来点周济深强势的,现实的破身子骨肯定咳血,但春欢的梦......) 第544章   春欢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推开他,可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按住。   周济深的手扣着春欢的手腕,将其压在枕边,动弹不得。   她尝试着去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和平日里那个走几步都要喘一喘的病秧子判若两人。   这个吻的瞬间漫长,漫长到她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终于放开她的唇,低头凝视着她。   “想跑?”   周济深的声音沙哑,带着隐约的笑意。   “可惜你跑不掉的。”   那种强势的宣告让春欢的心猛地跳动着。   一种兴奋到极致的悸动在身体里游走。   周济深终于松开了春欢的手腕,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来,落在她腰间。   那手掌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她翻了过去。   春欢想回头看他,却被他按住了后颈。   “别动。”   那两个字落在她耳边,带着强势的命令。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动作。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   他的身子自然的贴了上来,滚烫的,带着压不住的渴望。   春欢的呼吸顿住。   那感觉太强烈了。   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   这一次她被动地,被他带着,被他一点点推向一个她从不知道的地方。   她想说什么,可出口的只有破碎的声音。   那声音让她自己都脸红,可根本停不下来。   周济深的手从春欢的腰间滑到身前,把她捞起来,让她靠在他怀里。   他的唇贴在她耳边,滚烫的呼吸喷洒下来。   “喜欢吗?”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笑意让春欢的心颤了颤。   她想点头,可周济深不需要他的答案。   他已经进行了下一步。   春欢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他宰割。   被他的动作带着,身不由己......   她想一直这样下去。   ......   就在春欢大汗淋漓地回味着余......   耳边是周济深说“再来”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   四周安静得很,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那个强大的掌控着自己的人,是梦里的周济深!   春欢的身子还是软的,那种极致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像是真的经历过一样。   她的身上如同梦里一样,都是汗水。   她缓缓地转头看向另一侧。   周济深就躺在她身边,睡得香沉。   他的模样温和,毫无攻击力,和刚刚梦里的他判若两人。   春欢望着他,望着他安静的睡颜,她凑过去,轻轻含住了他的耳垂,轻咬着。   她能感觉到周济深的身子一下子打了个颤,然后平稳的呼吸也乱了节奏。   周济深被闹醒了。   “怎么了?”   他开口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春欢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想起梦里他把她折腾成那样,心里的坏念头压都压不住。   她凑到他耳边,轻声开口。   “你真厉害。”   周济深眼睛里的迷蒙还没褪尽,就被这句话砸得又懵了几分。   他看到春欢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眼眸沉了几分。   “什么?”   春欢没有回答。   她翻身上去,跨坐到他身上。   他闷哼一声,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   “我说......”   “你!真!厉!害!”   他一愣。   下一瞬,她俯下身,吻住他。   这一回,她来。   -----------------   祝容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再遇赵少爷,和他借了那三百两,赵少爷陪她去京城的时候,没让魏叁他们中任何一人跟着。   那时候她的心里其实是得意的,她惧怕却又嫉妒着春欢。   看到那位周少爷眼中只有春欢,她心中是觉得那位曾经的大嫂配不上他。   所以在赵少爷出现的时候,她在开心大木得救的同时,也有隐秘的得意。   得意自己同样有富家少爷喜欢。   她却不知道,这位她信任的赵少爷,却成了她后半生悲剧的开端。   赵少爷带她们母子坐上的马车,去的不是京城,而是一处偏僻的宅院。   她被囚禁在那里。   赵少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   有时是几天,有时是十几天。   他来的时候,就是她的噩梦。   刚被关的时候她想过反抗和逃跑。   可赵少爷拿大木来威胁她。   只要她动其他心思,大木就会被打。   而她活着唯一的慰藉,就是赵少爷真的给大木请了大夫开了药。   有时候她被折磨得狠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大木就蹲在床边,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娘,擦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年,两年,三年......   大木从孩子长成了少年,然后从祝容容的世界里消失不见了。   那一天赵少爷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个粗使婆子。   她们把瘦弱的大木从角落里拉起来,往外拖。   大木拼命回头,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娘,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赵少爷说,他长大了,碍事,送回丁家湾去。   祝容容跪在地上,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眼泪流了一脸。   她被折磨了这么久,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美貌,她以为早晚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放回去。   她想回丁家湾,再见一见自己的那几个孩子,还有见一见那几个宠她的人。   她特地找了个赵少爷心情不错的日子,小心翼翼地问他,什么时候能放自己走。   那话问出口的时候,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得到的回答,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从来没有打算放她走。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和凌虐的物品。   她越惨,他越高兴。   她死,也只能死在这里。   祝容容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那天夜里,赵少爷喝了很多酒。   那些折磨人的把戏还没来得及开始,他就已经瘫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祝容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丑陋的脸。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目光落在床头那盏燃着的火烛上。   她走过去,拿起那盏火烛,走回床边,将床帐点燃,然后躺上床,死死地抱紧赵少爷。   赵少爷被烫醒了,想跑,却挣扎不开祝容容这个一心求死的人。   等下人扑灭火的时候,烧毁的差不多的屋子里,只有两具死死纠缠的烧焦的尸体......   *   周时语站在前厅,望着面前一字排开的九个年轻男子,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她花了半个月功夫,让人搜罗来的。   各个都是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的少年郎。   可她看来看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都抬头。”   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骄纵。 第545章   九个年轻男子齐刷刷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忐忑,有的期待。   周时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看了一圈,她叹了口气。   “怎么都比不上爹爹。”   站在她身侧的魏平,也就是虎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小妹,看着她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无奈又涌了上来。   这个小妹,是他娘高龄怀上的。   所有人都默认春欢这辈子就只有虎子和小牛两个孩子。   可春欢在三十五岁那年,身子不舒服,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后来周时语出生了。   周家对魏平和魏安两兄弟,从始至终都当亲生的养。   周济深没闺女前没逼着他们改姓,有闺女后倒是怕他们介意,问过一次。   是兄弟俩自己觉得姓魏还是姓周都是爹的儿子。   从周时语出生,两兄弟对这个比他们小了很多岁的妹妹,也是极其宠爱。   魏平的视线扫过那排年轻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这样,也不怕被妹夫看见生气?”   周时语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又不是给自己挑的,他生哪门子气?”   魏平一愣。   “那你给谁挑的?”   “当然是给娘挑的。”   魏平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爹走了一年多,娘越来越不爱笑了。”   “我这不是想找一个和爹长相相似的人,讨娘欢心吗?”   魏平的嘴角开始抽搐起来。   他看着自己这个小妹,看着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给娘挑玩意。   这主意,可真是......   “爹要是知道了,”他艰难地开口,“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   “爹最疼我了,不会生气的。”   魏平深吸一口气。   行吧,反正从小到大,这小祖宗想干什么事,就没有拦得住的。   他娘宠她,他爹更宠她,他和弟弟更是拿她没办法。   他只能无奈地看了一眼那排年轻男子,又看了一眼小妹,心想:这可真是爹的大孝女。   魏平随意指了个中间的,说那人最像年轻时候的爹。   周时语兴高采烈地带着那人去了她娘的院子。   魏平站在原地,望着小妹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以为娘不会跟着小妹一起胡闹,那人肯定会被赶出来。   后来再听到消息,就是他小妹开心地告诉他,他娘真把人留在了院子里。   魏平愣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晓的是,这场看似胡闹的寻人,本就是周济深临终前托付给女儿周时语的。   周济深病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最愧疚的就是自己的身子骨不好,陪不了春欢长久。   他在周时语去探望的时候,支走了春欢,断断续续交代了许多话。   最后那一桩,便是让她在自己走后,寻一个容貌相似的年轻人送到春欢身边。   又让闺女不要告诉两位兄长。   周时语不大明白她爹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是红着眼眶点了头。   她爹走后,她看到她娘肉眼可见的失去了精气神。   最终,她还是按照她爹的意思,找了些容貌和她爹相像的年轻人,选了个最像的,送给她娘解闷。   周济深的不放心,春欢都知道,所以她把那少年留下了。   只是放的远远的,连看都懒得看。   午夜睡不着的时候,她才会一个人自言自语,说哪有人能像你。   这世上,只有独一无二的周济深。   又过了几年,春欢的身子渐渐不行了。   她躺在榻上,想到某人临终前絮絮叨叨交代那些话的样子。   嘴角带着笑意,慢慢闭上了眼。   -----------------   春欢靠在门框上,一身豆绿的旗袍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   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却让人忍不住去想那布料之下是怎样的光景。   裙摆开衩处露出一截腿,修长,白皙,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今年三十二岁了。   八年的婚姻生活把她养得美艳动人,眉眼带着成熟女性的妩媚风情。   此刻她眼眶含着泪花,哽咽地哭诉。   “孟教授,你说他是不是没良心?”   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像含着小钩子,不是故意要勾谁,却让人下意识心中发痒。   “我跟他八年,给他生儿子,操持家里,外面人都说我嫁了个好男人,享清福。”   “结果他死了,我才知道他还有个十三岁的女儿,许华均这个王八蛋瞒了我八年。”   她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孟默站在门外尴尬地看着她哭泣不止。   四十岁的教授,一身儒雅西装,却被春欢吓得半步都不敢踏进门内。   自从知道许华均之前有个女儿,春欢已经连续电话骚扰了孟默一周。   他今日实在找不到借口再推辞,只能来到她家门口。   可孟默不敢进去。   孤男寡女的,他可不想自己大半辈子的清誉毁了。   “弟妹,你先冷静。”   “华均,或许有苦衷。”   “苦衷?”   春欢泪掉得更凶,眼底带着憎恨。   “他能有什么苦衷,瞒着我就是苦衷?”   “孟教授,你这话说得,我可要怀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还有个女儿。”   被莫名指控的孟默只觉得头皮一麻,连忙解释:“我之前真不清楚,华均年轻时候的事我哪里知道。”   “你不知道你给他洗什么洗,我看你们就是蛇鼠一窝的。”   “你是不是也瞒着嫂子外面有什么?”   春欢往前走一步,伸手想抓孟默的衣服。   他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不敢让她抓到自己。   “弟妹,这可不能胡说,我可没有做对不起你嫂子的......”   孟默话没说完,就听见身后电梯发出“叮”的开门声。   秦颜辞从电梯里慢慢走出来。   他住在隔壁,准确地说,是借住在隔壁。   朋友出国,托他照看房子和狗两个月,他才搬过来三天,早出晚归,连邻居的面都没见过。   此刻他循着啜泣声看去,眼前的场景让他的眸光一凝。   他看到了自己的导师孟默,此刻正站在他家隔壁那户门口,姿态僵硬,神情慌张。   而隔壁的门框上,斜倚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   那身豆绿色旗袍裹出的身段玲珑有致,腰细得盈盈一握,该丰腴的地方却一分不少。   那是一个极具成熟韵味的女人。   那女人的脸上挂着眼泪,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的导师孟教授,似乎带着些许的嗔怪。   秦颜辞去过孟教授家送过资料,见过孟教授的妻子,他的师母。   他记得师母端庄温婉,和眼前这个女人截然不同。   可此刻,他的导师站在人家门口,女人哭唧唧地靠着门框,姿态亲昵又暧昧。   任谁看了,都会往歪处想。 第546章   秦颜辞的脚步慢下来,眉头微蹙。   而听到声音的孟默转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   “颜辞是你啊,快过来。”   他喊完立刻转向春欢,语气急促。   “弟妹,你有任何法律上的问题,都可以咨询颜辞。”   “他是我带的博士生,专业能力极强。”   “我太太今天交代过,让我早点回去,我得走了。”   “颜辞,你帮忙一下。”   孟默说完半秒不敢耽搁,转身朝电梯走去。   那背影,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春欢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她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跑了?   前一秒还在听她哭诉的孟教授,就这么直接跑了?   那她还哭给谁看?   春欢眨了眨眼,只能将目光看向孟默口中的那位学生。   秦颜辞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目光沉稳,但脸上明显写着疑问。   春欢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深吸一口气,也不管认不认识,几步上前,直接扑到秦颜辞面前。   秦颜辞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就被一双手攥住了。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撞进他怀里,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她的脸埋在胸前,放声痛哭起来。   “呜呜呜......那死鬼怎么能这样......”   秦颜辞身体僵住。   他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   大波浪卷慵懒地披散着,几缕碎发蹭在他袖口上。   她哭得浑身都在颤,那颤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   秦颜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导师仓皇逃窜,把一个哭起来勾人心弦的旗袍女人,硬生生丢给了他。   而此刻,这个女人正埋头在他胸前,哭得伤心欲绝。   秦颜辞沉默了两秒,开口。   “您哭完了吗?”   怀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春欢抬头:“哭完了,怎么,嫌我烦?”   秦颜辞对上她的目光。   “不烦。”   春欢愣了一秒,破涕为笑。   这极致的转变看愣了秦颜辞。   “小弟弟,你挺有意思的。”   春欢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你是孟教授的学生?”   “嗯。”   “法学博士?”   “嗯。”   “懂遗产继承?”   “嗯。”   “行,是就好,我有个事要问你。”   春欢问完一系列话后,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见身后没动静,回头看着秦颜辞。   “进来吧,站门口像什么话。”   那语气理所当然得很,半点没有求人帮忙的自觉。   秦颜辞站在原地,看着她刚刚还哭得楚楚可怜,现在却走得摇曳生姿。   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勾勒出纤细的脚踝。   “愣着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秦颜辞沉默了两秒,才迈步,走进了那扇门里。   两个人站在玄关,让他觉得有些逼仄。   旁边是一面全身镜,镜子里映出他略显僵硬的身影,和正在弯腰找男士拖鞋的春欢。   她旗袍的后摆微微绷紧,勾勒出腰窝到臀部的流畅线条。   秦颜辞迅速移开眼,盯着鞋柜上的一盆绿植,表情有些不自然。   春欢找到一双没来得及丢的拖鞋,拿在手里,直起身,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你挺规矩的嘛。”   “比你导师强,他站我门口都不敢进来。”   秦颜辞没接话。   她也不在意,将手里的拖鞋丢到他面前。   “死鬼的拖鞋,将就穿一下。”   说完就朝着客厅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他。   “对了,你认识许华均吧!”   秦颜辞换鞋的动作一顿。   许华均。   他当然认识。   他们大学里的科研办主任,科研项目都要经过这位的手。   “认识。”   他抬眼,语气平静。   “那就好,我是他老婆。”   秦颜辞愣了一下,看向她。   他有些意外,许主人那样刻板严肃的人,会有这样一位艳色逼人、性子张扬的妻子。   “怎么,觉得不像?   “还是觉得许华均那种人,就该配个端庄贤惠的,不该配我这样的?”   秦颜辞沉默了一秒。   “不是,只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我跟他结婚这么多年,直到他死了,才冒出来一个十三岁的女儿。”   春欢冷笑。   “你别站那里了,过来坐吧,茶几上有文件,先看看,我去洗把脸。”   她理所当然地吩咐着秦颜辞。   说完就去了卫生间,她的脸上都是刚刚流的眼泪,黏糊糊的不舒服。   秦颜辞眉头微微蹙起,最终还是走去客厅。   客厅很大,装修精致,一看就是花过心思的。   沙发上扔着几本杂志和一个小抱枕,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红酒和高脚杯,旁边是一沓厚厚的文件。   他在沙发上坐下,伸手翻开文件。   遗产清单列得很清楚。   许华均名下有两套房产,存款若干,投资若干,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旁边还有一份手写的说明,字迹潦草,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疑问和批注。   秦颜辞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批注上:于梦勤,许华均的长女,养在许华均的舅舅家,今年十三岁。   旁边用红笔圈起来,写着一个大大的“凭什么”。   他盯着那个“凭什么”看了两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倒真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秦颜辞抬眼看去。   春欢已经洗过脸,脸上的泪痕没了,肌肤清透莹润,透着淡淡的水光,口红也重新涂过,是明艳的正红色,饱满的唇形衬得她整张脸愈发娇艳,眉眼间带着几分妩媚风情。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坐姿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坐法。   她是斜斜地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旗袍的开叉因此微微敞开,露出大半截大腿,白得晃眼。   她没急着问话,先端起茶几上的红酒杯,抿了一口,红色的酒液沾在唇上,水润的有些诱人。   她放下酒杯后,她抬眼看向秦颜辞,语气随意:“都看完了?”   秦颜辞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挪回到文件上,声音平稳。   “看完了。”   “那你说,我能不能不分钱给于梦勤?”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秦颜辞眸光落在她的脸上,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直白与不甘。   “法律上,于梦勤作为许主任的亲生女儿,有法定继承权。”   春欢撇了撇嘴。   “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能不能有办法不分给她?”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而不是要不要把一个十三岁孩子应得的遗产昧下来。 第547章   秦颜辞看着她,缓缓开口:“您很直接。”   春欢挑眉,红唇弯起一个明艳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旗袍因此被绷紧,勾勒出胸前饱满的曲线。   距离骤然拉近,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又飘进秦颜辞的鼻腔,带着几分甜意。   “不然呢?”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蛊惑。   “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装来装去,藏着掖着累不累?”   “许华均不要脸骗我。”   “我跟他结婚的时候,他说他父母都去世了,孤身一人,我信了。”   “结果他死了,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惊喜”二字,春欢咬得极重。   一看就是恨极了。   “他现在的骨灰要是还在家里,我能把他扬了。”   她语气中带着遗憾。   秦颜辞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春欢说完,人靠回沙发。   “本来,他的遗产就该全是我和我儿子的。一个我不知道存在的小丫头,凭什么分走我的钱?”   “我还没追究,许华均这些年有没有瞒着我,偷偷给那边花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呢。”   她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颜辞。   “我就问你一句,能不能不分?”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操持八年的家,要被一个陌生的小丫头分走一杯羹,春欢就气得心口发闷,恨不得去把许华均的墓给扒了   要是早知道他有个女儿,她肯定提前让他写好遗嘱。   哪里会有现在的麻烦。   都是许华均这个死鬼的错。   春欢在心里愤恨地将死去的许华均又骂了一通,心中的郁结才散了一些。   秦颜辞从她那双眼眸里,看见坦荡荡的贪婪。   可偏偏,这份贪婪不让人厌恶。   因为她不装,不藏,不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就是想把遗产攥在自己手里,就是不想分给那个陌生的孩子,坏得明明白白,坏得理直气壮,反倒让人没法真的指责她什么。   毕竟这件事,错误的根源在许主任身上,她确实该气。   “能。”   秦颜辞缓缓开口。   春欢眼睛一亮。   “但违法。”   她眼里的光暗下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那你说了等于白说。”   “想完全不分,不可能。”   秦颜辞的语气依旧平静。   “法律对未成年子女的继承权有强制性保护。”   “我作为法律从业者的第一原则,是绝不触碰法律红线,更不协助他人规避法定责任。”   “除非有明确的遗嘱,或者无法证明她与许主任的亲子关系。”   春欢气得冷笑。   如果她有这两样东西,她还用到处找人问吗?   “这两条您都走不通,所以您现在只有一条路,争取少分。”   春欢还是有些不甘心啊。   “那我就只能认栽,眼睁睁看着我的钱被分走?”   “不是认栽,是依法争取合理权益。”   “在法律框架内,争取让那边少分。”   “怎么争取?”   秦颜辞没立刻回答。   他目光落在手里的文件上,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   “于梦勤今年十三岁,养在许主任舅舅家,要先弄清楚她和许主任舅舅家有没有形成收养关系”   “如果她没有被办理登记收养,那就查清楚于梦勤的生活开销来源是许主任生前定期支付,还是由其舅舅承担?”   “还要弄清楚许主任生前有没有对于梦勤尽过抚养义务”   “还有,于梦勤的母亲是谁,当年和许主任有没有领过结婚证......”   秦颜辞说了一连串的话,春欢一点也答不上来。   她也就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存在,仅此而已。   看她脸上的表情,秦颜辞就知道她对那边的情况也是一无所知。   他语气有些无奈:“您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争取少分?”   “现在你要做的就这几件事。”   “第一,搞清楚那边的底细。”   “第二,准备好您儿子的材料,证明他是许主任生前长期共同生活的未成年子女,需要重点照顾......”   春欢虽然听得发愣,还是配合地点了头。   “行,我会按照你说的去调查和准备。”   她此刻对秦颜辞的看法有了改变。   原本以为只是个跟着孟默学了点东西的学生,没想到说话条理清晰,分析得头头是道。   看样子还算靠谱。   指望着人家帮忙办妥这件事,她这才想起来要道谢。   不过,他叫什么?   刚刚孟教授说过名字,可春欢压根没往心里记。   没记住也不打紧,再问当事人就好了。   这么想着,她带着笑意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秦颜辞。”   “你多大?”   “二十五。”   春欢的视线从秦颜辞的小腹下扫过,察觉到她视线的秦颜辞身体一僵。   “岁。”   他压着声音补充了一个字。   春欢眼中多了抹笑,她又没想歪,哪需要他补充。   “比我小七岁啊。”   “我叫宋春欢,谢谢弟弟刚刚的那番话,姐姐现在的心啊,好受多了。”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既然做不到一点不分给那边,那春欢也只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姐姐我一定会把你说的事情弄清楚,你可不能让姐姐失望。”   那声“弟弟”和“姐姐”,说得格外勾人。   尾音软软地往上扬,像羽毛挠在人心口一样,痒痒的。   秦颜辞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波动,神色依旧平静。   “我目前住隔壁,有事随时找我。”   他站起身,准备回去。   “等等。”   春欢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秦颜辞的身前站定。   没等他反应,她的手已经伸向了他。   在他紧蹙的眉头下,那只手落在他白色衬衫的衣领上,一点点将微微歪斜的衣领抚平。   又转向另一边的领口,手指偶尔蹭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弟弟,你的衬衫领子有些歪了,姐姐给你整理好了。”   她收回手,抬眼看向秦颜辞,嘴角弯起,眼尾微微上挑,脸上带着几分张扬的妩媚,艳得夺目,却又不显得俗气。   明明已经整理完毕,春欢却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些许。 第548章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秦颜辞的脸颊。   春欢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魅力,也懂得如何用这份魅力打动人心。   当然,她的魅力对于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形态,得看那人如何去理解。   许华均这辈子,除了死死瞒着她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这件事,其余地方,倒也算无可指责。   结婚八年,家里大小事务从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工资卡早早上交,每个月只敢从她手里领取少量生活费。   只是春欢心里清楚,许华均除了固定工资,还有不少投资收入,那些钱他从未全部上交。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会忍不住怀疑,这些年,他是不是偷偷把夫妻共同财产,补贴给了于梦勤那个女儿。   秦颜辞被她的靠近弄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从小到大接触的女性,有类似师母那样,端庄温婉,举止得体,说话做事都透着分寸感。   还有一些知性内敛,一门心思扑在学术上的。   直白火热的也有,却也懂得保持边界,从不会这般毫无顾忌地靠近,更不会用这样带着暧昧的姿态对待他。   可眼前的人,却和那些女性完全不一样。   她艳色逼人,性子张扬,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也不刻意压抑自己的魅力,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类型。   “许太太,叫我秦颜辞就行。”   他刻意加重了“秦颜辞”三个字,避开了那声过于亲密的“弟弟”。   “许太太?许华均都死了,你叫我许太太,有点晦气。”   “对了,你给我留个电话吧,回头我好联系你。”   秦颜辞松了口气。   “13......”   他刚吐出两个数字,春欢就开口打断他:“等等。”   她蹙着眉,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报这么快,我怎么记得住。”   春欢说着,已经俯下身去,从茶几上捞起自己的手机。   “你输进去就好啦。”   秦颜辞下意识伸手接过。   手机入手,他才发现屏幕是黑的。   “有锁屏,麻烦先解一下。”   “哦,对,忘记解开密码再给你了。”   “我报你输入就好了,不用再把手机给我。”   “行。”   秦颜辞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他的视线落上去,瞬间僵住了。   锁屏上是一张艺术照。   春欢穿着一袭暗红色的长裙,侧身躺在柔光笼罩的背景里。   裙摆散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的身体在薄纱般的布料下若隐若现,肩颈的线条流畅优美,锁骨的弧度清晰可见,再往下,是隐隐约约的起伏,被光影切割成暧昧的轮廓。   她的眼睛看着镜头,不,是看着镜头外,眼神慵懒,带着媚意。   似乎是在和屏幕外的人说话。   秦颜辞想把视线移开,可那张照片像是有什么魔力,牢牢地吸着他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那股热意顺着耳廓蔓延到脸颊,又一路到脖颈。   偏偏春欢就跟没事人似的,站在一旁,慢悠悠地报数字。   “5、2、0、7。”   她每一个数字都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念什么情话。   秦颜辞手指微颤,一个一个按下去。   屏幕解开,弹出主界面。   他这才反应过来。   5、2、0、7。   合起来,不就是“我爱你秦”吗?   他手不小心按到侧键,屏幕重新熄灭了。   “怎么了?”   “弟弟,怎么按灭屏幕了?”   “不过就是一串密码而已,你怎么脸都红了?”   春欢语气带着笑意,她就这样欣赏着这个年轻人不自在的样子。   这也是对她魅力的肯定。   秦颜辞重新按亮屏幕,神色恢复平静,只是输数字的手指带着微弱的颤抖。   他快速地输出密码,再去输入自己的手机号,保存。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得很。   “存好了。”   春欢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秦颜辞。”   她念着屏幕上备注的三个字,摇摇头。   “不行,太生分了。”   她说着,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又举起来给他看。   屏幕上,备注名那一栏赫然写着:   【颜辞((^_-))。】   *   晚上十点的小区,很安静。   秦颜辞牵着狗绳,慢悠悠地沿着小区没人的道路走着。   他朋友养的是条柯基,叫布丁,腿短又胖,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   那人出国前千叮咛万嘱咐秦颜辞。   “一天至少要遛一两次,不然它能把家给拆了。”   秦颜辞谨遵嘱托,至少遛一次。   只是每天遛狗的时间有些阴间而已。   基本上都是深更半夜,小区没什么人了。   布丁也很满意这个时间。   它正埋头嗅着大树的根部,嗅得极为专注,鼻子都快要钻进土里了。   秦颜辞拽了拽绳子,想让它往前走,它却纹丝不动。   “走了。”   布丁耳朵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屁股稳当得很。   秦颜辞没辙,又用力拽了一下狗绳。   布丁只是回头瞥了他一眼,继续转过头嗅了起来。   秦颜辞见状,也不催了,就站在那里等它嗅好。   结果听到远处隐约传来野猫的叫声时,布丁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然后四条小腿倒腾着,屁颠屁颠地朝着猫叫的方向飞奔而去。   秦颜辞也只能拽着绳子跟着小跑起来。   它没走多远,又半路停了下来。   路上有一只蜗牛,正慢吞吞地爬着。   布丁歪着脑袋,鼻子凑过去,吓得蜗牛把整个脑袋都缩了回去。   它直接伸出爪子,拨动了一下。   蜗牛咕噜噜地滚了十几厘米,壳朝下,底朝天。   秦颜辞:“......”   他蹲下身子,把蜗牛翻过来,然后放到草丛里。   “人家招惹你了?你缺不缺德啊?”   他伸手拍了拍布丁的脑袋,以示惩戒。   布丁甩了甩耳朵,然后不高兴地在他脚边撒了泡尿。   秦颜辞嘴角抽搐。   正要教训它。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手机,接通:“孟教授。”   “颜辞啊,”孟教授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这么晚,没打扰你吧?”   “没有。”   孟教授沉默了一下,将话题转到他真正想问的事情上。   “那个,今天让你帮忙处理的那事,许主任太太那边,你谈完了?”   “谈完了。”   “她没有为难你吧?”   秦颜辞回答:“没有,她把情况跟我说了一遍,我给她梳理了一下关于遗产分割的法律问题。” 第549章   “那就好,那就好。”   孟教授一连说了两个“那就好”,随即叹了口气。   “哎,老许这事弄的。”   秦颜辞听着,没接话,他知道孟教授只是想找个人倾诉罢了。   “他三个月前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人还是正常的,一点毛病看不出来。”   “身子骨看着可比我还健壮,突然就脑溢血,人说没就没,他才三十七呢。”   “连个遗言都没交代一句,谁能想到他之前还有个那么大的女儿。”   “他太太突然知道这个消息,可是气疯了,这几天没少找我问遗产的事。”   秦颜辞沉默着听着,他能理解她的崩溃,八年婚姻被最亲近的人瞒着这么大一件事,换成任何人都接受不了。   孟教授的声音带着无奈。   “十三岁的闺女瞒了八年,瞒得死死的,我们这些朋友也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过,你说这人......”   “老许这事做的不地道啊。”   “不管当年怎么回事,瞒着老婆这么大的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他太太那性子,又不是个肯吃亏的主,要是老许现在还活着,她不闹得老许人仰马翻才怪。”   孟教授絮絮叨叨的说着。   “对了,颜辞,许太太跟你说什么了?”   “许太太问我能不能不分遗产给那边。”   孟教授在电话那头苦笑一声。   “她这样想也正常,换谁,谁都不愿意。”   “可问题是,那闺女是老许亲生的,也才十三岁,还没成年呢。”   “按照法律,应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许太太就是不想给,也不成。”   “她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和她说了,她不听,非要问我有什么方法可以不分。”   “这一连找了我一周了。”   “今天这事,把你掺和进来,我也是没辙了。”   孟教授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充满无奈。   “我这边实在不太方便。”   秦颜辞当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孟教授要是频繁接触许夫人,她年轻貌美,又死了丈夫,到时候不知道能传出什么谣言。   更何况今天他也算是见到了那人的本事。   那身子像是没长骨头似的,随随便便靠着一个地方,浑身都散发着风情。   她好像一点也不知道距离。   和孟教授说话是那样,和他也是。   “我知道,在遗产分割上的问题,我会帮忙给意见。”   既然蹚了这摊浑水,秦颜辞就没打算现在抽身。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二人又寒暄了其他事,才挂了电话。   秦颜辞带着布丁在小区又遛了几圈。   等把它多余的精力全部消耗出去,他才牵着它回家。   *   春欢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带着刚沐浴完的潮气。   她穿了一件真丝睡裙,细细的吊带挂在圆润的肩头,领口开得不低,却因为那料子太贴身,反而把什么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镜子前,停住脚步。   镜中的女人腰细,腿长,该丰腴的地方一分不少,该收拢的地方一寸不多。   她满意地勾起唇角,伸手拿起放在洗手台的手机,解锁,看着上面秦颜辞的电话。   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像是在狩猎中的猎人看见了猎物时的眼神一般。   “宿主,秦颜辞是不是很香?”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贱兮兮的笑意。   春欢眼皮都没抬,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系统当然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   他家宿主今天这么主动,若不是维持人设,恐怕恨不得将那秦颜辞给吃了。   不过,那秦颜辞对他家宿主似乎也有那么几分意思。   不然宿主明晃晃地靠近、引诱,他怎么不拒绝?   任由宿主靠那么近说话,任由宿主撩他,用那种又软又黏的调子喊他“弟弟”。   这个小世界里的原主就是一个妩媚妖娆的大美人。   她平日里很喜欢释放自己的魅力。   她特别喜欢看那些年纪比她小的男人,喜欢他们因她些许靠近就脸红心跳的模样。   每次看到那种反应,原主就会觉得很有成就感。   不过原主也就凑近说说话,眉眼间带着勾人的味道。   自始至终,原主可没有做过背叛婚姻的事。   她勾人后,那人对她芳心暗许,就不关她的事了。   原主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一个圈子里的朋友,她不会去故意散发魅力。   比如许华均那些朋友们,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   秦颜辞是不是原主喜欢的人她不知道,但却是春欢觉得香喷喷的人。   “想吃。”   她给了小照答案。   然后把手机放下,伸手从洗手台上挑起一块润唇膏。   小盒子里淡粉色的膏体,带着淡淡的玫瑰香。   她用指腹蘸了一点,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抹上嘴唇。   先是上唇,从左到右,慢慢地,仔仔细细地。   然后是下唇,那层透明的膏体均匀地铺开,让原本就饱满的唇形变得更加莹润,更加诱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抿了抿唇。   那唇瓣带着光泽,像是等人来尝。   “这秦颜辞在剧情里可是于梦勤以后的男神、前辈、白月光、榜样、旗杆、引路者呢?”   系统一连串地说了无数个词。   春欢听着,眉眼带笑。   原剧情里,于梦勤会成为一名律师。   而在这一行里面,她仰望的人就是秦颜辞。   那是她职业生涯的标杆,是她奋斗的方向,是她做梦都想进入的那家律所的创始人。   春欢昨天来到这个小世界,接收了原剧情。   【原主宋春欢,大学毕业就相亲认识了高校科研办科员的许华均。】   【那时候原主二十四岁,许华均二十九岁。】   【二人只一面后,便迅速地定了下来,领证、办婚礼的时间不到一个月。】   【原主图许华均有个好工作,许华均图原主的相貌。】   【原主的父母是普通人,父亲一人工作养家,母亲全职照顾家庭。】   【他们也只有原主一个女儿。】   【许华均在原主父母眼中也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女婿。】   【比女儿大五岁,却在高校任职,工作体面,工资也高。而且无父无母,唯一走动的只有舅舅家,每年来往的也不多。】   【婚后,原主将宋华均拿捏得很好。】 第550章   【原主刚结婚就怀孕,生下儿子。】   【正常人会选择做家庭主妇、贤内助,可原主不是。】   【家务和孩子,她宁愿花钱请保姆做,自己也要出去做美容、购物、打牌......】   【原主很清醒,她知道自己能拿捏宋华均的资本,是自己的脸和身段。】   【若不把这些维持好,宋华均在工作中会接触那么多貌美的人,到时候她可不就得被下堂了。】   【圈子里有恩爱的,也有夫妻关系不好的,但不少人都羡慕原主的生活。】   【许华均三十六七岁那年,突发脑溢血离世。】   【他死后第三个月,他舅舅家的表妹于舒涵给原主发了条短信,说他的妹妹于梦勤其实不是她的亲妹妹,而是他表哥许华均的亲生女儿。】   【她还告诉原主,于梦勤也有资格继承其父亲留下的遗产,并附上了许华均与于梦勤的亲子鉴定照片。】   【原主最开始也不相信,觉得照片是造假。】   【可于舒涵给她发了她和许华均的聊天视频,视频里许华均真的有承认于梦勤是他的女儿。】   【原主不想把自己母子的遗产分给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这一场遗产官司打了很久,原主最终还是输了官司,把于梦勤该有的遗产份额给了她。】   【而对照组便是于舒涵。】   【于梦勤是许华均前女友的孩子,当初分手后,那女孩怀孕,许华均让其打掉。】   【但是于舒涵的父母知道后,于母悄悄找到那女孩,求她生下来,愿意出钱出力。】   【因为于家只有于舒涵一个女儿,于父于母想要一个儿子。】   【但是于父后来身体有毛病,生不了孩子。】   【他们想让许华均前女友生下孩子,然后他们夫妻养在跟前,当自己的儿子。】   【许华均知道后,尝试过阻止,但那孩子还是被生了下来。】   【可惜不是于父于母想要的儿子。】   【原本应该办理正常登记、正规抱养手续的于父于母,便将这个步骤省略了。】   【既然不是儿子,那手续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他们只是简单地把孩子登记到自家户口上,成了于舒涵的“妹妹”。】   【后来许华均和原主相亲结婚生子。】   【许华均的舅舅那边知道许华均看重原主,开始利用于梦勤的身份秘密,从许华均身上捞好处。】   【这其中就包括让他女儿于舒涵大学毕业后进入另一所高校的后勤部门工作,也是许华均通过老同学帮忙推荐的。】   【于舒涵倒是会来事,在许华均没去世之前,她对原主这个表嫂也十分的亲近,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逢年过节还拎着东西上门。】   【许华均对舅舅一家贪得无厌感到厌烦,对这个受益者“表妹”倒是没有意见。】   【不过许华均死后,为了遗产,于舒涵翻了脸,和原主的争夺战多数是她主导的。】   【这一切也是因为她嫉妒着原主。】   【起因是许华均的另一个朋友,任职副教授的盛安。】   【盛安比原主小两岁,三十岁,年轻有为,单身。】   【他对原主一见钟情,只是因为原主是他朋友的妻子,只能克制着自己的感情。】   【于舒涵在表哥家见到盛安第一面的时候,便暗恋他。】   【后来借着去世表哥的名义求盛安帮忙,然后以感谢的名义请他吃饭,顺理成章地和盛安有了交集。】   【盛安那时候想的是原主愿不愿意改嫁于他。】   【但他不好直接问,正好于舒涵凑上来,他便想着让于舒涵帮他探探口风,也就默许了于舒涵的靠近。】   【盛安醉心学术,虽然听过于家和原主争遗产的事,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在他心里,还未成年的于梦勤作为许华均的女儿自然有资格继承他的部分遗产。】   【他不觉得于家争取遗产有什么错。】   【后来于舒涵接近了盛安的父母,讨得了他们的欢心。她太会来事了,把盛安父母哄得开开心心的,老两口直接把她当成内定的儿媳妇。】   【盛安也主动追求原主,但是原主介意他和于家人有来往,只钓着,不松口。他夹在原主和于舒涵之间,非常纠结。】   【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一边是父母喜欢且主动凑上来的于舒涵,最终未能得到原主直白回应的他,还是听从父母的意见,选择了于舒涵。】   【于舒涵得到盛安后,害怕他会对原主念念不忘,毕竟她太清楚了,原主那张脸、那种风情,对男人有多大的杀伤力。】   【所以她找人跟踪原主,拍了一堆原主“暧昧”“勾引”不同男人的照片。】   【那些照片流传出去后,原主的名声毁了,脱离了原本的圈子。】   【而盛安自然而然地放下了原主,接纳了于舒涵,幸福过完一生。】   *   秦颜辞在孟教授办公室帮孟教授整理课题。   孟教授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几下。   他抬头向门口看去,就发现学校中文系的副教授盛安站在那里。   秦颜辞站起身。   “盛教授,您是来找孟教授的吗?”   作为孟默的得意门生,秦颜辞自然知道盛安与导师私交不错,平日里多有往来。   盛安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有时是来谈事,有时只是路过进来坐坐,聊几句学术,喝杯茶。   “不是。”   盛安走进来,在秦颜辞对面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   “我今天来找你的。”   秦颜辞重新落座,目光落在盛安脸上,等着对方开口。   盛安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犹豫,   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那抹犹豫便悄然消失,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问道:   “我听你导师说,许华均许主任太太的事交给你处理了,是吗?”   盛安是和孟墨聊天的时候,得知孟教授把秦颜辞推荐给了春欢,给她做分析出主意。   盛安自从许华均葬礼之后,便再也没见过春欢。   他不好过去春欢家里探望,但心中总记挂着她过得好不好。   从孟教授口中得知秦颜辞这段时间和春欢有接触,而且二人还是邻居。   他便想着从秦颜辞口中探听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第551章   “是的。”秦颜辞点点头,“最近宋小姐的遗产案子,我帮忙给一些意见。”   “宋小姐?”   盛安捕捉到这个称呼,微微一怔。   “许太太这个称呼,宋小姐好像不太喜欢,我便改了口。”   盛安听完,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克制住了。   他的目光瞬间柔和了许多。   “那,许、宋小姐最近人还好吗?”   秦颜辞听到这话,目光中多了一抹深思,他抬眼看向盛安,捕捉到对方眼底的牵挂。   他思索后,才开口:   “我不太清楚,我们只是电话联络的,讨论案子的相关事宜。”   “不过从电话里的声音来听,宋小姐的状态应该还好。”   听到“状态还好”四个字,盛安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欣慰,连眉宇间的紧绷都舒缓了几分。   “小秦,若许太太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到时候告诉我。”   “盛教授,我只是帮忙看几份文件,提一些意见,旁的并不清楚。”   “若宋小姐需要人帮忙,您可以直接去问许小姐。”   盛安听后,眉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他何尝不想直接去找春欢,只是顾虑太多,终究没那个勇气。   但他很快就将外泄的情绪藏好,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等孟教授回办公室的时候,盛安早已离开。   秦颜辞帮孟教授将课题整理好后,又去图书馆阅读了几篇论文。   等他再看时间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他这才收拾东西回家。   电梯门刚打开的时候,他的脚还未跨出去,便先看见了春欢。   她坐在矮凳上,歪着头,靠着身后的墙壁,眼睛闭着,已然沉沉睡去。   她的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只露出脑袋和一小节白皙的小腿。   秦颜辞站在电梯里,思索着,竟忘了迈步。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嗡”声。   那声音惊动了春欢。   她睫毛轻颤了几下,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却在看清秦颜辞的瞬间,亮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她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抱怨。   说着便站起身,身上披着的那条薄毯从肩头滑落,掉在地上。   春欢身上穿的是一条连衣裙,料子软得看不出是什么质地,款式却极简单,长袖,圆领,裙摆到膝盖下面,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露肩,没有露背,连领口都扣得规规矩矩。   可那条裙子偏偏像是长在她身上似的,贴着每一寸曲线,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把那些起伏勾勒得清清楚楚。   没有半分刻意的张扬,却藏着浑然天成的风情。   春欢的长发依旧披散着,带着方才靠着墙壁熟睡时蹭出的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和颈侧,比精心打理过的模样更添几分魅惑。   秦颜辞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迅速移开,弯下腰,捡起滑落在地上的薄毯,抖了抖,递给春欢。   “找我有事?”   距离那次进她家,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给他打过十几个电话。   每一次问的都是遗产方面的问题。   她知道一点信息,就要打电话和秦颜辞说。   比如第一通电话就是告诉秦颜辞那于梦勤没有和于家有登记的收养关系。   第二通就是许华均没有和别的女人有婚姻关系。   每一通电话的最后,她都会骂许华均几句收尾,骂得花样百出,骂得理直气壮,骂得他有时候忍不住想笑。   春欢接过毯子,没有披回去,只是搭在手臂上。   “对,明天早点回来,来我家吃晚饭。”   春欢说得很随意,秦颜辞倒是微怔,他们之间的关系倒没有那么近吧?   “是有什么事吗?”   他开口。   “有,给我儿子辅导作业。”   春欢自己不想给儿子许帆辅导,这不有现成的高材生,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自然准备物尽其用。   “宋小姐,若您孩子需要辅导,可以专门请机构的老师。我没——”   时间二字还没说出口,春欢就打断了他的话。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   “姐姐只是想请弟弟帮忙辅导一下孩子的课业,弟弟干嘛这么见外?”   那声“姐姐”“弟弟”,叫得格外黏软动听。   “我只是觉得,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更稳妥。”   秦颜辞不为所动。   “哦?”   春欢歪着头看他。   “你不是专业的?”   秦颜辞眉头紧锁。   “我是学法学的,不是学教育的。”   “那正好啊,我儿子的作业里正好有道德与法治,跟你专业也算对口。”   秦颜辞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春欢看着他那副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那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染得整张脸都妩媚起来。   “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七点,来我家吃饭。辅导作业之前,先让你尝尝姐姐——”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在他脸上慢悠悠地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   春欢把这波动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这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几个字。   “——家阿姨的厨艺。”   “若我有事呢?”   “有事就推掉,什么事能比邻居家孩子的教育更重要?”   秦颜辞沉默。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好像总是沉默的时候多。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每一次想说点什么,都被她堵得严严实实的,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言。   春欢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距离近得恰到好处。   “不许放姐姐鸽子。”   随即,她将臂弯里搭着的那条薄毯拿起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秦颜辞下意识伸手去接。   毯子落入掌心,柔软的,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   可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握住了。   春欢的手覆在他手上,不是那种敷衍的触碰,而是实打实地握住。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把他的手连同那条毯子一起,牢牢地攥在掌心里。 第552章   秦颜辞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白皙,纤细,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那只手就那么握着他,没有立刻松开,指腹还故意似的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别掉地上弄脏了,明天姐姐等你哦。”   说完,她的手松开,人也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往家而去。   秦颜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薄毯,看着她。   “晚安,祝弟弟今晚好梦。”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回眸只是一瞬,却足以让他看清她眼底的笑意。   直到关门声响起,秦颜辞的视线才从那消失的背影上移开,落在自己手里攥着的这条薄毯上。   这东西是她刚刚盖在身上的。   上面隐约还沾染着她身上的香味。   他抓着毛毯的手忍不住捏紧了几分,又缓缓松开。   秦颜辞想着要怎么处理手里的东西。   最终他遵从内心直观的感受,将地上的矮凳拾了起来,放到春欢入户门的一侧放好。   这才搭着那条薄毯,开了自己家的门。   门开启的瞬间,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已经扑了过来。   布丁早就守候在门口,屁股上那团毛茸茸的短尾巴飞速晃动着。   它仰着脑袋看秦颜辞,四条小短腿在地板上不停地倒腾。   那样子显然是急着出去。   “好了,马上就带你出去。”   秦颜辞说着换了双鞋,人往里走去。   布丁跟在他屁股后面,那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尾巴高高翘着。   它实在太急了,急到走着走着就跑到秦颜辞前面去,又跑回来,又跑前面去,又跑回来,来来回回地在他脚边绕圈。   秦颜辞绕过它,往客厅走。   布丁继续跟着,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催促声。   秦颜辞走到沙发前,将手里的薄毯放下。   他走向房间,准备换身休闲的衣服,就带布丁下去遛弯。   可走了两步,就察觉到不对。   他忍不住回头看去。   就看见布丁站在沙发边上,两只前爪扒着沙发边缘,整条狗努力地往上够。   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已经探到沙发上去了,嘴张着,眼睛放光,满脸兴奋地朝那条薄毯凑过去。   秦颜辞的身体比脑子动得还快。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回到沙发旁,一只手已经伸出去。   在那张狗嘴即将碰到薄毯的前一秒,精准地捏住毯子的一角,往上一提。   薄毯从布丁的鼻子尖前掠过,晃晃悠悠地升到半空中。   布丁扑了个空,整条狗愣在原地,仰着脑袋看那条毯子越来越高,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不满。   “这东西不能吃。”   秦颜辞低头看着它,似乎真的只是为了布丁好。   布丁不服气,又往上跳了一下,试图去够那条毯子。   可它那小短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跳起来的高度连毯子的边都碰不着。   它落回地上,不甘心地又“呜”了一声,尾巴也不摇了,就蹲在那儿,用一种“凶狠”的眼神看着秦颜辞。   秦颜辞没理它。   他拎着薄毯去了卧室。   等换身衣服出来的时候,布丁已经自我调节好了心情,又活蹦乱跳起来。   秦颜辞带它出了门,享受夜晚的宁静。   第二天,一向做事沉溺其中便心无旁骛的秦颜辞,下午却难得地有些分神。   起初只是偶尔晃一下神,手指在键盘上停驻几秒。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便越发频繁地抬起手腕,看向那块银灰色的表盘。   他的同学忍不住放下手里的资料,身子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颜辞,你这下午看了多少回表了?”   “怎么,是在等心上人的消息吗?”   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   秦颜辞若无其事地将视线从表上移开,淡淡地回复:   “不是。”   同学挑了挑眉,显然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重新低下头去看资料。   六点整,秦颜辞结束了手里的事。   比平时早了至少两个小时。   对面的同学抬起头,看着他收拾东西,那意味深长的笑又浮了上来。   “今天这么早回去。”   秦颜辞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   六点五十九分。   春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是门口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秦颜辞已经站在她家门口了。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按门铃,就这么站着。   春欢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秦颜辞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明显顿了顿。   今天的春欢,穿了一件香云纱的淡紫色旗袍。   旗袍的裁剪极合身,收腰处掐出一握纤细,放胯处撑起圆润的弧,领口是标准的立领,严严实实地扣到脖颈。   裙摆在膝盖下方一寸,开衩不高,只在小腿侧边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她走动时,裙摆随着动作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春欢察觉到了秦颜辞的视线,笑意越发明显。   这个弟弟有点口嫌体直。   她喜欢!   “弟弟,你很准时嘛。”   “我还想去叫你呢。”   “宋小姐,我带您的孩子去我家补习。”   春欢挑了挑眉,没说可以还是不可以。   “好饿啊,我们先进去吃晚饭。”   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突然的肢体碰触,让秦颜辞一怔。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春欢被他挣脱的力道带得往前一倾。   “呀!”   她惊呼一声,踉跄着往前扑去,根本来不及稳住自己,整个人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胸口撞在他胸膛上。   硬邦邦的,全是肌肉。   微微的疼痛感,从胸前那两处传来。   春欢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眶都红了。   秦颜辞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那片柔软隔着薄薄的旗袍贴在他身上。   春欢仰起头看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头微蹙,嘴角抿着,那双眼眸里,此刻多了一丝茫然。   明明是他把她拽进怀里的,结果他比她还要不知所措。   “弟弟,”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满的嗔怪,“你干嘛呀,让姐姐好疼。” 第553章   缓过神的春欢,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落在秦颜辞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没有真的用力,似小小的报复,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秦颜辞眉头微蹙,转瞬便舒展。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弧度,能瞥见她眼角因方才的碰撞而泛起的淡淡红色。   “抱歉。”   秦颜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绯红。   春欢见状,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大发慈悲地从他怀里退开。   “行了,这次原谅你了,进来吃饭吧。”   秦颜辞没再推脱,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踏入屋内。   走到餐桌前,他下意识扫了一眼,桌上摆着六道菜,色泽诱人。   可整个空间安静得很,没有别人。   只有他和春欢。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确实没见到第三个人的影子。   “坐啊。”   春欢拉开椅子,已经率先坐了下来。   然后推了推自己餐盘前的高脚杯,语气自然得很。   “弟弟,帮姐姐倒半杯红酒。”   秦颜辞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餐桌上。   没有烛光,可餐桌角花瓶里盛放的红玫瑰,却像屋子的主人一般,热烈耀眼,张扬夺目。   玫瑰花瓶旁边,是一瓶未开启的红酒。   餐桌上摆着两套餐具,两只高脚杯。   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今晚的晚餐,只有他和她。   “许太太,您的孩子怎么不出来吃饭?”   明知答案,秦颜辞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说小帆啊,”春欢的语调懒懒的,“他今天有节围棋课,已经去上课了。”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尾微微挑起。   “今晚的晚饭,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秦颜辞眸色微沉,心底的猜测得到证实。   所谓辅导孩子作业,不过是她引他上门的借口。   她的目的是什么?   是觉得戏耍他很有趣?   还是平日里也这般对旁人散发魅力,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般想着,他的嘴角不自觉下沉,神色添了几分冷意。   春欢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的边缘,眸光紧紧锁住他,语气带着点戏谑。   “怎么,生气了,觉得姐姐骗了你?”   秦颜辞没说话,可冷淡的神情,早已给出了答案。   春欢却不慌不忙,指尖轻轻一推,将碗往后挪了两厘米。   秦颜辞的视线下意识追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上。   “弟弟,你想多了。”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柔媚。   “我说请你来给小帆辅导作业,可不是什么借口。”   “我们先吃饭。”   “你吃饱了,小帆也上完围棋课回家了。”   “到时候,你就可以给他辅导作业了。”   见秦颜辞依旧僵在原地,春欢眉梢轻轻一挑,眼尾微微上翘,语气里裹着几分慵懒的威胁。   “怎么,还要姐姐亲自起身,去你身边请你坐下不成?”   “请”字她加重了语气,带着意有所指的意味。   似乎如果秦颜辞真的要自己去请,那她请他坐下的手段,绝对不是他想的那样。   最终,秦颜辞还是伸手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动作略显僵硬,却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   坐下前,他顺手将自己面前的高脚杯推到了红玫瑰旁。   杯身与花瓶轻轻相触,无声地表明了自己不喝酒的态度。   然后他拿起那瓶红酒,开瓶,给春欢倒了半杯。   动作流畅,没等她再开口。   这几次的交道打下来,他已经摸清了一个规律。   在她面前,反抗通常无效。   与其等她用手段让他就范,不如主动顺着她的心意,省得再多生枝节。   春欢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酒瓶,看着酒液在杯中晃动,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   “你不喝点红酒?”   她端起高脚杯,手腕轻轻转动,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落。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勾人的味道。   “不用,我不喝酒。”   秦颜辞已经在她对面坐定,脊背挺得笔直,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只是有些难以掩饰的紧绷感。   “真的不喝?”   春欢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暗红色的酒液看他。   那层红色滤下来,把他整个人都染上了几分暧昧的颜色。   “我不喝,您一个人品酒就好了。”   春欢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滚过,她细细品了品,唇角微微勾起。   “许华均眼光还不错,这酒的味道挺好。”   说着,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唇瓣,将残留的酒液舔舐干净。   那动作自然又勾人,没有半分刻意,却让空气里的暧昧气息瞬间浓稠起来。   秦颜辞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桌上的菜肴上。   他伸手,正准备去拿筷子,   可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筷子的瞬间,餐桌底下,冰凉的,柔软的,隔着薄薄的裤管,轻轻蹭过他的脚踝。   是春欢的脚。   那只脚不紧.不慢地蹭.着他的裤.脚,一点一点把裤子的下摆往上.撩。   裤子下摆位置被挑高一点。   凉意贴着皮肤蔓延,脚趾碰到了他腿上。   秦颜辞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回桌上。   他噌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而桌对面的春欢,却若无其事地将脚收了回来,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红唇弯起一抹狡黠又妩媚的笑,眼尾的风情几乎要溢出来。   她端起高脚杯,又抿了一口红酒,声音柔媚入骨,带着刻意的引诱。   “弟弟,慌什么,小帆下课回来还有两个小时呢,我们可有足足两个小时的时间。”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他,眸光灼灼,带着勾人的笑意,又问了一遍。   “真的不喝点酒?”   不等秦颜辞回答,她又故意拖长语调,语气暧昧又极具暗示。   “还是说,你想赶紧吃完饭,跟姐姐做点别的事?”   秦颜辞站在原地,垂眸看她。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唇角抿着,眼神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可那脖子到耳垂都变了色。   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第554章   春欢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端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的魅惑几乎要将人吞噬。   怎么办,她越来越喜欢他了呢。   秦颜辞没想到,自己越是隐忍克制,她便越发得寸进尺。   她到底知不知道,对一个尚不熟悉的男人做出这般逾矩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还是说,她向来如此,对任何一个男人都能轻易抛出这般魅惑的姿态,将暧昧当成寻常游戏?   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怒意。   只是这愤怒的根源,到底是因为她的冒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想深究。   “宋小姐,请自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神情绷紧,眼底的慌乱被一层冷意覆盖。   春欢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嘴角的弧度反倒愈发上扬。   她缓缓将手里的高脚杯放到桌面上。   随后,站起身,一步步朝着秦颜辞走去。   秦颜辞下意识地想要拉开距离,可不等他反应,春欢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温热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胳膊。   她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气息瞬间萦绕在他的耳畔,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右耳。   “弟弟,你是不是想多了?姐姐刚刚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而已,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今晚的晚饭还没吃呢,不许辜负姐姐的心意哦。”   说完后,她故意对着他的耳廓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流扫过敏感的耳尖,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秦颜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底的冷意被突如其来的酥麻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窘迫。   “你太高了,这样和你说话,姐姐有些吃力。”   她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力道微微收紧,将他往椅子上按。   秦颜辞顺着那股力道坐了回去。   这个女人,口口声声说他想多了,可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刻意撩拨他的神经,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理智在疯狂地叫嚣,让他起身逃离,让他远离这个浑身散发着魅惑气息的女人,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咒一般,一动不动。   只能任由她的气息包裹着自己,感受着那份若即若离的暧昧与拉扯,心底的波澜愈发汹涌。   他集中全部精力警惕着,生怕她再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春欢却松开了他的胳膊,转身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拿起碗上的筷子,微微弯腰俯身,从桌上夹起一道油面筋酿肉,旗袍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原本扣得严严实实的纽扣,最上面的那颗已经悄无声息地被解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家里阿姨的拿手好菜油面筋酿肉,弟弟,尝尝好不好吃?”   她的筷子一扬,那颗酿肉便稳稳落在了秦颜辞的碗里。   秦颜辞下意识抬头,目光恰好撞进那片若隐若现的锁骨里。   他移开视线,落在碗里的酿肉上,不敢再看。   为了掩饰那瞬间的失态,他机械地抬起筷子,夹起那颗油面筋酿肉,塞进嘴里,连咀嚼都忘了放缓力道。   咬破的瞬间,酿肉里饱满的汤汁猛地迸发出来。   温热的汤汁溅在他的衬衫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还有零星几滴,恰好落在春欢脖颈上,与那片莹润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秦颜辞手忙脚乱地抽过桌旁的纸巾,低着头快速擦拭自己衬衫上的汤汁。   他生怕自己慢一步,她就会起身走过来,亲手替他擦拭。   正擦着,眼角的余光瞥见春欢也伸手去抽纸巾,他的动作一顿。   直到看见春欢将纸巾对折,慢悠悠地擦拭着自己脖颈上的汤汁。   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的汤汁,竟然也溅到了她身上。   一股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充满歉意地开口:   “对不起,是我刚刚没注意。”   这是他在餐桌上第一次这么失礼。   平日里的沉稳自持,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而春欢擦完汤汁,抬眼看向秦颜辞。   “一点汤汁而已,没事。”   “不过你衣服沾染的面积有点大,要不要我拿一件衣服给你换上?”   春欢指了指他身上那明显的污渍,在秦颜辞没开口前补充了一句。   “新的。”   许华均没了,这个家里他的衣服原本都被春欢封存在储物间。   知道于梦勤是许华均的女儿那天,春欢怒火中烧,直接将那些封存的袋子全部让阿姨丢垃圾桶了。   家里只有偶尔一两件的漏网之鱼。   当然,新的衣服,春欢没丢。   毕竟许华均穿不了了,她还年轻,总有人能穿。   至于那个“有人”是谁。   她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眼眸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秦颜辞哪里会在这里换衣服。   要是换衣服,他家就在隔壁,去换自己的不是更方便。   “不用麻烦宋小姐了。”   他将手里的纸巾丢到垃圾桶。   “这个地方不碍事,等我回去再处理就好。”   “那好吧。”   春欢也不勉强。   她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   后面这顿饭,秦颜辞吃得极其僵硬。   他夹菜的动作慢了,咀嚼的动作也慢了,每一口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有汤汁溅出来。   相比于他吃的僵硬,春欢显得悠闲自在。   她吃一口菜,喝一口酒,顺便再看一眼秦颜辞。   只要秦颜辞察觉到她的注视,动作便会瞬间僵住,筷子顿在半空,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不自然。   那份窘迫模样,看得春欢心头发痒,只觉得有趣极了。   很快,她那半杯红酒就被饮得干净。   她又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就着“下酒菜”喝得一滴不剩。   酒精的作用慢慢浮上来。   她脸上浮起两坨红晕,从脸颊蔓延到眼角,染得那双眼睛都带上了几分水光。   眼神开始迷离起来。   “颜辞。”   秦颜辞的手抖了一下。   “再帮我倒杯酒好不好?”   那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撒娇,也像是恳求。   秦颜辞的心头一紧。   他刚刚才适应了那声“弟弟”。   可以做到对那声“弟弟”无动于衷。   却又因为“颜辞”二字,心中乱了一拍!   “我还想喝一杯。”   春欢又嘟囔了一句。   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他。   那双眼睛带着迷蒙的光,直直地看着他。 第555章   “宋小姐,你喝醉了。”   “我没醉。”   春欢皱起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   “我酒量很好。”   可她那迷离的眼神,那软绵绵的腔调,那趴在桌上起不来的样子,哪有一点“没醉”的样子?   秦颜辞看着她,没说话。   “你帮不帮我倒?”   春欢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羞恼。   秦颜辞沉默着。   给一个喝醉的人倒酒,不是等着她发酒疯吗?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哪还有半点清醒的样子。   眼神涣散得不成样子,表情带着不满和要再喝酒的执拗。   眼见他一直没动静,春欢终于忍不了了,骨子里的执拗被酒精放大。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腰腹贴在桌侧,借着桌子的支撑才勉强站稳,然后伸出手,费力地去勾不远处的红酒瓶。   明明酒瓶就在手边,醉酒的她却失了准头,一次次扑空,身体也跟着晃了晃,眼看就要一头栽在桌子上。   秦颜辞心头一紧。   “我给你倒酒,你先坐好。”   他的声音带着妥协。   听到他松口要给自己倒酒,春欢也不再执着于伸手去抓酒瓶,身子慢悠悠地往后退,晃了晃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她竟格外乖巧听话,坐得直直的,双手放在桌沿,安安静静地看着秦颜辞,眼底只剩满满的期待。   “我的酒。”   她小声嘟囔着,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吃饱了吗?”   秦颜辞问。   “吃饱啦。”   春欢立刻点头。   然后蹭的一下站起身。   她的动作太急,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晃了晃险些摔倒,还好反应快,伸手扶住了桌沿,才稳住身形。   秦颜辞看得心惊,抬脚往她那边走,想去扶她。   可不等他走到跟前,春欢已经自己站稳。   他见状,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春欢一点也没被刚刚的惊险吓到,反而一脸高兴地看着秦颜辞,眼神亮晶晶的,带着酒后的雀跃。   “你看,它已经饱了。”   说着,她故意将肚子往前轻轻一挺,原本平坦的小腹微微鼓起,像怀了两个月身孕一般。   秦颜辞的视线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的小腹上,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目光。   “吃饱了就坐好,我去给你倒酒。”   听到“倒酒”二字,春欢更高兴了。   她用力点着头,乖乖应了声“好”,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直盯着秦颜辞。   可看着秦颜辞拿起红酒瓶,却没有往她的杯子里倒,反而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她顿时急了,小声喊了一句。   “酒。”   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急切。   “喝太多冷的不好,我去给你热一下再喝。”   秦颜辞回头,解释了一句。   热一下?   春欢歪着头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乖乖地坐在那里,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然后视线落在虚空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等着等着,酒劲彻底涌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重,身子软软地往旁边歪。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来,酒热好了,喝点。”   春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秦颜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她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凑到她嘴边。   春欢低下头,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一股奇怪的味道钻进鼻腔。   不好闻。   她皱了皱眉,把头扭到另一边。   秦颜辞看着手里的杯子。   那是他刚刚在厨房现煮的醒酒汤,晾了一会,温度刚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扭过去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醒酒汤。   “不是要喝酒吗,我们喝一点点吧。”   他连哄带骗地说。   “不想喝。”   春欢拒绝得很干脆。   她把头扭得更远了,嘴唇离那个杯子远远的。   可下一秒,秦颜辞就将碗重新挪到她嘴边,耐心十足。   春欢再转头,他便紧跟着把碗挪过去,一来一往,倒像是在玩捉迷藏。   春欢被逗乐了,开心得不行。   眼见碗里的醒酒汤一滴都没喝掉,秦颜辞终究是没了耐心。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固定住她的脑袋,然后将醒酒汤缓缓往她嘴里灌去。   春欢瞬间不乐意了,脑袋拼命地挣扎,嘴里还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可她醉酒后浑身无力,根本挣脱不开,最终还是喝了一大半醒酒汤。   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刚刚还一脸高兴的春欢瞬间炸了毛,眼底满是怒火。   秦颜辞见她喝得差不多了,便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身准备走。   可他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抓住,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疼痛感传来。   春欢狠狠咬在了他的左手手腕上。   直到感觉到手腕上传来淡淡的血腥味,春欢才松开嘴,还愤愤地呸了几声。   秦颜辞低头看着左手手腕上的牙印,心底纵有再多的火气,也只能无奈地平熄掉。   他总不能和一个喝醉的人计较吧。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   准备将桌上的东西收到厨房,然后扶她到沙发上。   再把入户门打开,在门口等着她家孩子回来。   毕竟和喝醉的春欢独处一室,不说心头怪异。   还可能会给她招来不必要的非议。   可就在他刚把餐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劝着春欢去沙发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小帆回来了。”   春欢嘟囔着一声,摇摇晃晃的去开门。   秦颜辞看她走的不稳,但还是安全到了门口,松了口气。   门打开。   “你是谁?”   春欢没看到许帆和阿姨,抬手就要关门。   可下一秒,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稳稳地抓住门,不让它合上。   门外的人正是于舒涵。   她这么晚过来,是因为知道春欢在打听于梦勤被收养的消息,有点不放心,怕她知道什么消息,才来想试探一下她。   当然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盛教授。   她想知道盛教授这段时间有没有和春欢有过联系。   这几日她给盛安发消息,他很少回复,让于舒涵感到不安。   她怀疑是不是春欢和盛安说了什么?   所以他才故意不回复自己。   “嫂子。”   于舒涵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   “这么晚过来,没打扰你吧?”   她以为春欢问她是谁,是因为还在生气,故意要和她撇清关系。 第556章   春欢却只是微微蹙着眉,眼神虚浮,连半点力气都没有,语气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来。   “松开?”   明明是呵斥,从她嘴里出来,却裹着酒后的软媚,尾音轻轻一绕,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勾人。   于舒涵这才看清,春欢好像是喝醉了。   可即便是醉了,这副模样也依旧媚骨天成。   光是站在那里,一个眼神、一句软语,就足以让人心神失守。   于舒涵心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她向来走温柔路线,说话要刻意压低声调,脸上要时刻端着温婉笑意,每一步都在伪装。   可春欢什么都不用做,只凭一张脸、一副身段、一把天生勾人的嗓子,随便一个动作,就能轻而易举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她表哥许华均是,盛安也是。   只要这个女人一出现,无论单身还是有家室的男人,目光都会不自觉黏在她身上。   而她那个没用的表哥,非但不约束,反而觉得妻子被人欣赏是魅力,对她言听计从。   于舒涵偶尔想跟表哥提一提于梦勤,哪怕宋春欢不在,他也立刻冷脸,让她不要再提。   他说,于梦勤虽是他亲生骨肉,可那孩子是于家要的,从今往后就只是于家人。   他只有许帆一个儿子。   再提,就别再登他家门。   于舒涵当时立刻改口道歉,保证管好家里人,才让许华均消了气。   从那时候她就清楚,许华均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女儿。   若不是怕宋春欢知道,他连给于家的那点好处都不会留。   为了那点好处,她反复叮嘱父母,务必把于梦勤的事瞒得死死的。   一旦泄露,许华均没了顾忌,非但不会再照顾于家,反而会恨他们毁了他的家庭。   许华均刚走那阵子,她借着帮忙的名义来过许家。   在书房里翻了许久,确定他没留下遗嘱,也没找到当年于父签下的那份收养协议。   那是于梦勤出生前,于父为了留下孩子,签的协议,孩子生下来便归于家收养。   也是确认没有这份文件,于家才敢和春欢争那笔遗产。   那份亲子证明,自然是因为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于家人才给她和许华均做了亲子鉴定。   想着若孩子不是他的,那于父于母自然也就不用收养这个孩子。   最终孩子确认是许华均的女儿,于家父母自然也如当初说的那样,将孩子养在自己名下。   此刻,于舒涵压着心底的戾气,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顺模样。   “嫂子,我哥是走了,可小帆到底是梦勤的亲弟弟,我们怎么说也是亲人。”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小帆。”   她晃了晃左手里的袋子,语气越发柔和。   “我给小帆带了他一直想要的乐高,你让我进去把礼物给他。”   春欢单手撑着门框,脑子昏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这女人聒噪的声音。   她迟钝地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认出眼前的女人是于舒涵那个不要脸的。   那个打电话来说什么:“梦勤也是我哥的亲骨肉”、“这么多年我哥怕你介意,孩子连一声爸爸都不能叫”、“我哥到死都没听见女儿叫他爸爸”......   于家人想要遗产就直说,还先打了个亲情牌,把不要脸说得冠冕堂皇。   许华均不让于梦勤叫爸,关她什么事?   她认识许华均之前,于梦勤又不是不会说话。   于舒涵偏偏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她是介意许华均有别的孩子,可这不代表她愿意背这个锅,更不代表她会让于舒涵称心如意。   春欢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酒意,带着嘲讽,却偏偏还是好听得要命。   “于舒涵。”   她开口,声音软软的,懒懒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你这贱人还敢上门?”   于舒涵的笑容僵在脸上。   春欢骂人都是好看的。   那张脸带着红晕,那双眼睛迷迷蒙蒙,那嘴唇微微张合。   连骂人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劲儿。   于舒涵脸上温和的面具猛地一僵,心底怒火翻涌,却只能死死压住。   “嫂子,我知道你不高兴,我也理解你,毕竟你被我哥瞒了这么多年,但是......”   “好吵。”   春欢打断她。   眉头皱着,一脸嫌弃。   “难听死了。”   她懒得再听,扶着墙往后踉跄两步,抓着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合。   “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   于舒涵左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她弓着身子,用左手死死捂住右手,整个人疼得发抖。   春欢松开手。   门弹开一条缝,露出于舒涵惨白的脸。   春欢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同一时间,她整个人失去支撑,也往后踉跄了两步,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一只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接住。   秦颜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将她虚软的身子牢牢护在怀里。   才让她没有摔倒在地。   春欢靠在他胸口,仰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迷迷蒙蒙的,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辨认了两秒,她弯起嘴角,笑了。   “弟弟,你接住我啦。”   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秦颜辞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然后抬起眼,看向门外。   于舒涵还站在那里,捂着手,疼得眼泪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秦颜辞的目光。   于舒涵愣住了。   宋春欢家里有个男人。   这是一个年轻、好看且浑身有气场的男人。   他就那么站在春欢身后,一只手还揽在她腰上。   于舒涵的目光定在那只手上。   她刚刚听见那女人喊他弟弟?   可于舒涵分明记得,宋春欢是独生女,那些亲戚中,也没有这么一号人。   一个年轻男人,深夜,在一个喝醉酒的独居女人家里,被女人喊弟弟。   这意味着什么?   于舒涵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   她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秦颜辞,盯着春欢靠在他怀里的样子。   她往前迈了几步,跨进门里,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   整个屋子里,只有宋春欢和这个年轻男人。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   于舒涵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557章   “宋春欢。”   她开口,声音不再是刚才那副温温柔柔的腔调。   “我哥才走了三个月。”   春欢靠在秦颜辞怀里,听见有人叫自己,迷迷瞪瞪地转过头。   她看见于舒涵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眼泪,表情扭曲。   于舒涵咬牙切齿地说着。   “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开始往家里领男人。”   于舒涵看着春欢那张脸,心里的火更旺了。   “我说你怎么不愿意把遗产分给梦勤。”   “原来是早就有相好的了,花着我哥的钱,找别人,还想把我哥亲生女儿的份额也吞了。”   她伸出手,指着秦颜辞。   “我哥尸骨未寒,你们就迫不及待在我哥买的房子里亲热了。”   她看着这个周身气质沉稳的年轻男人将春欢扶好,护在身后。   冷冷的目光看向她。   她的指甲忍不住掐进掌心。   她表哥才去世没几个月。   宋春欢转眼就找了个更年轻、更好看,还护着她的男人。   凭什么?   于舒涵深吸一口气,有些不甘心的挑拨。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她已经三十二岁,刚死了丈夫,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   “我哥才走三个月,她就有了你这个新欢。”   “你以为她是什么好女人?”   秦颜辞从来没有将春欢放在好女人的行列,这个女人,像是一个妖精,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魅力。   偶尔又像是一个需要攀附桦树的凌霄花,让他主动伸出枝丫。   于舒涵见自己说了那么多,男人表情都没有变化,只能不甘地看向春欢。   “我哥那些朋友,要是知道你这么快找了个年轻的男人,他们还会帮你吗?”   “朋友”二字,她咬得极重。   她口中的朋友当然是指盛安。   她会让盛教授知道宋春欢无情无义不安分。   到时候他还会惦记宋春欢吗?   盛教授那种品格高尚的人,一定不会再惦记这种人了。   于舒涵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起开心的弧度。   可下一秒,那股隐秘的痛快就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那张脸,那种站在那儿就让人没法忽视的气场。   年轻,好看,沉稳,内敛......   长相比她表哥强。   比盛安......也不差。   还更年轻   宋春欢转眼就能找个年轻的。   于舒涵不甘心。   那种没有事业的女人,没了依靠的男人,就应该失魂落魄,然后日子越来越差才对。   可眼前这一幕,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春欢柔弱无骨地贴在秦颜辞后背,从他胳膊下方探出半个脑袋,那张染着醉意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娇艳得刺眼。   “于舒涵,你嫉妒我?”   她笑得明媚又张扬,酒意晕开两颊绯红,反倒比清醒时更添几分艳色,直刺得人眼慌。   被一句话戳穿心底最阴暗的念头,于舒涵浑身一僵,强撑着厉声反驳。   “你有什么让我嫉妒的?”   春欢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当然是嫉妒我不用工作就比你有钱。”   她掰起一根手指。   “嫉妒我天生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又掰起一根。   “嫉妒我轻而易举就能拿到你争取不来的男人。”   秦颜辞低头看向身侧那颗脑袋。   春欢那些话落进他耳朵里,让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春欢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张已经绷不住的脸上。   “你喜欢盛安吧?”   这话一出,于舒涵的脸色彻底变了。   春欢靠在秦颜辞身上,把她那点变化尽收眼底。   醒酒汤渐渐起效,她脑子清明了几分。   清醒到足够知道怎么戳人痛处。   春欢喜欢撩拨别人,自然对于男人的注视最为敏感。   她没有撩拨过盛安,可每次许华均宴请朋友的时候,那位盛教授总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等她看过去的时候,他又慌张地将目光移开。   虽然那动作极为轻微。   可春欢又不是粗心的许华均,怎么能察觉不到盛安的不对劲呢?   于舒涵喜欢盛安,春欢当然也知道。   只要许华均请他那几个朋友吃饭,于舒涵总能跟着出现。   那眼珠子同样要落在盛安身上。   于家人没有争遗产之前,于舒涵嫁不嫁给盛安,春欢不在意。   可于舒涵在许华均死后戳破于梦勤是他女儿的身份,还要借此从她手里分遗产。   那春欢自然就不能让于舒涵如愿。   “可惜他不喜欢你,你别想嫁给他。”   原本还不想承认自己喜欢盛安的于舒涵,在春欢这句话的刺激下,神色顿时激动起来。   “宋春欢,你以为你是谁,能做得了盛教授的主?”   她往前迈了一步,胸口的起伏明显得压都压不住。   “只要盛教授知道你的真面目,他一定会厌恶你的。”   这话是说给春欢听,也是她用来洗脑自己的。   她也下意识地相信了自己臆想的答案。   春欢见她嘴硬,并不生气,笑得更开心了。   她干脆从秦颜辞胳膊下方钻出来,绕到他身前,然后往后一靠,把自己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我好晕。”   她仰起头看他,声音软得像撒娇。   “你不许动,让我靠会儿。”   这句话成功打消了秦颜辞要将她扶起来的想法。   只能任由她这么靠在自己身上。   春欢满意地弯了弯嘴角,然后把目光重新转向于舒涵。   “厌恶我?呵呵,少自欺欺人了。”   “盛安喜欢我,看样子你也知道。”   “我是他朋友的老婆,他都喜欢我,你说这种喜欢朋友妻的男人,会厌恶我?”   她轻轻嗤笑,语气带着几分怜悯和嘲弄。   “于舒涵呀于舒涵,你真可怜可悲。”   “盛安,我不会让你得到遗产,我也不会让你们于家如愿的。”   可那些话把于舒涵戳得脸色都狰狞起来。   “宋春欢,你是不是对盛教授说了什么?”   “你到底和盛教授说了什么话?”   一想到最近盛安冷淡的回复、不再赴约的态度,她便认定是春欢从中作梗。   于舒涵死死盯着春欢,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答案。   秦颜辞听到盛教授喜欢春欢。   心头莫名有些不对劲。   他想起上次盛教授突然找自己,当时他便觉得盛教授对宋小姐的态度奇怪。   原来是因为盛教授喜欢她。   所以想要从他口中打探关于她的消息,想要知道她需不需要帮忙。   而这个以撩拨别人为乐的女人,早就知道了盛教授的那些心思。 第558章   春欢很开心看到于舒涵被激怒。   那张染着醉意的脸上,笑意愈发张扬。   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你说的没错,确实是我和盛安说的。”   她顿了顿,欣赏着于舒涵瞬间煞白的脸色。   “你的盛教授,很快就会是我的了。”   于舒涵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在撒谎。”   秦颜辞背在身侧的手,无声地绷紧。   “撒谎?”   春欢笑了,那笑声轻轻柔柔的,却比任何嘲讽都刺耳。   “我为什么要骗你?”   她往后靠了靠,姿态慵懒。   “你就是和我打官司,拿走许华均那一部分遗产又如何。”   她伸出手,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那才多少钱。”   “能比得上盛安家吗?”   “盛安可是出自书香门第,父母的收入都不低。”   这些消息当然是许华均活着的时候说的。   他那表妹看上盛安,可盛家门槛高,他觉得于舒涵配不上。   私下里说这些话的时候,许华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自己的表妹表现得太过明显,让他这个做表哥的都觉得丢脸。   毕竟,于舒涵是借着他的名头去接近盛安的。   “人家可是主动要照顾我和小帆,说要娶我。”   “不可能,盛教授绝不会说这种话。”   于舒涵死死盯着春欢,眼眶泛红,声音都在发抖。   她知道盛安喜欢春欢。   可春欢是他表哥的妻子啊。   盛安和他表哥是朋友,怎么可能在表哥才走了三个多月,就去娶他的遗孀?   要是被别人知道,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还要多谢你们于家。”   春欢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若不是你跑过来告诉我于梦勤的事,要跟我抢遗产,我说不定还会安分守几个月。”   “那天我气得不行,一个电话打给盛安,他一秒都没耽搁,就赶来了。”   “他说,你们于家想分多少,他都帮我补上。”   “他说他喜欢我,让我嫁给他。”   她抬起眼,看着于舒涵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笑意更深。   “盛安年纪轻轻就是副教授,前途一片光明,我为什么要拒绝?”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往于舒涵心口扎。   她比谁都清楚,以盛安对春欢的心思,只要看到那张脸,他情绪激动下真的会告白。   这些话,她竟分辨不出真假。   就在她心痛得快要窒息的时候,她的目光触及到春欢身后的秦颜辞。   像是抓到了根救命稻草般,她急切地开口。   “我差点就信了你的假话。”   “你要是真有盛教授,怎么还找这个男人?”   春欢没有被拆穿的慌张,反而笑得更甜。   她仰头看了秦颜辞一眼,又转回去,语气带着炫耀。   “当然是因为他也喜欢我呀。”   “知道盛安和我求婚,他吃醋了。”   “我今天就是喊他过来断干净的。”   见于舒涵一脸难以置信,她还“好心”补充。   “这事盛安也知道,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让他亲口跟你说?”   “不......不可能......”   春欢不再看她崩溃的模样,笑嘻嘻转头,仰着脸看向秦颜辞。   “弟弟。”   “姐姐马上要结婚了。”   “今天之后,你就要乖乖的,不许再出现在我和盛安面前喽。”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和他道别。   “姐姐对婚姻可是很忠诚的。”   “姐姐的男人,也不许看别人一眼。”   秦颜辞垂眸,静静望着眼前仰着脸笑的女人。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话全是她编出来刺激对面女人的。   盛安若真跟她求过婚,前几日又何必绕着弯子,通过他打探她的近况、关心她的处境。   她不过是拿盛安当枪使,把他也拖进这场戏里,气疯对面这个女人。   理智看得一清二楚。   可心底那股沉闷的不悦,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微微沉了几分。   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配合她演戏。   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暗,情绪压抑得近乎不动声色。   就在春欢歪着头要再开口的时候,于舒涵已经忘了自己来的第一个目的,转身逃离了这里。   春欢见于舒涵战斗力这么弱,眼中都是对她的嫌弃。   不过目光落回秦颜辞身上,嫌弃的表情又变成了高兴。   刚刚他没说话,但至少也没有拆穿她。   春欢觉得,既然弟弟这么听话,她当然要奖励他。   这奖励什么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终于有了主意。   然后她踮起脚尖。   秦颜辞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已经捧住了他的脸。   那双手软软的,热热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酒气。   他的呼吸顿住了。   春欢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弟弟,刚刚是骗她的。”   “姐姐可舍不得你,姐姐只想嫁给你。”   “在姐姐心里,你就是......”   话还没说完,那双捧着他脸的手忽然软了下去,整个人往后一倒。   秦颜辞及时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她就那么软软地靠在他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睡得安安稳稳。   他此刻被那三句话弄得心跳加速起来。   她说,只想嫁给他。   说,舍不得他......   秦颜辞凝视着这张熟睡的脸。   妩媚,安静,莹润......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闭着,那总是吐出撩人话语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从眉眼,到鼻尖,到唇瓣。   那只手不受控制的抬起来。   越来越靠近那张脸。   就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前,他停了下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沉默着将人扶到沙发上。   看了眼时间,已经临近九点。   他不再犹豫,朝着门外而去。   门轻轻合上。   这天晚上,秦颜辞终究没有给许帆辅导作业。   第二天早上。   秦颜辞打开门,正好看见春欢从隔壁出来。   她穿着一身运动装,看着像个学生,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看见他,她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早。”   没有提及昨晚的事,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就这么干脆地走了。   秦颜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只觉得有些可笑。   那些让他辗转反侧了一晚上的话,只是她喝醉时的玩笑,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又是一周的时间一晃而过。   秦颜辞这一周都是晚出早归。   可他这些日子,一次都没有见到春欢。   她连电话都没有再给他打一个。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周身弥漫的气息也越来越低。   他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 第559章   他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学院楼,把写完的论文交给孟教授。   刚走到楼下,便看见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不远处说话。   秦颜辞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女生背对着他,扎着清爽高马尾,一身简单的白T恤、浅色牛仔裤,是大学里最常见的打扮。   男生显然刚打完球没多久,无袖球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手臂线条,下摆的运动短裤沾着点灰。   脸上还有未干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在秦颜辞的视角里,只见那男生摆了摆手,然后一把掀起球衣下摆,往脸上抹了一把。   就那么一下。   八块线条分明的腹肌毫无预兆地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汗湿的光泽,充满了年轻的力量感。   秦颜辞没什么表情,身后却传来两道压抑不住的小声惊呼,议论声清清楚楚钻进他耳里。   “他女朋友吃得真好啊!”   一个声音压低了,但没压住兴奋。   “八块腹肌,还是一米八八的大高个。”   另一个人很快就接话。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不认识那男生正常,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叫陈一野,经济系大三的学弟,篮球队主力。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   “听说没女朋友。”   “没女朋友?”   前一个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   “那他对面那个女生是谁?“   “你没看见他刚才那样,当着女生的面,非要掀起衣服擦汗,不就是故意开屏给他对面的女生看的。”   “看样子人家很快就要名草有主了。”   “你说那女生得多漂亮,能让陈一野眼光这么高的男生,变得这么主动?”   “你要好奇,咱们走快点,走到前面回头,不就能看见人家正脸了。”   “那快走快走。”   两个女生加快脚步,越过秦颜辞,走到他前面去了。   秦颜辞依旧不慌不忙地走着。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直到和那对男女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高马尾的女生开口,声音带着笑,懒懒的,尾音微微上扬。   “好啊,下次一定找机会来见见你打篮球的样子。”   那声音,秦颜辞太熟悉了。   他的步子停了下来,转头朝着女生看去。   八分钟前。   陈一野打完球,拎着球准备回宿舍。   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回去先冲个澡,然后再去上课。   然后,他看见了她。   扎着高马尾,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皮肤白得发亮,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第一眼,陈一野便以为是同校的漂亮学妹,心跳先一步乱了节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同学。”   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紧张。   那女生看着他,眨了眨眼,眼波流转中带着笑。   那一瞬间,陈一野觉得自己呼吸都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球往胳膊底下一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我是经济系大三的学生陈一野。”   “你是哪个系的?”   话出口,他才觉得这话问得蠢。   可那女生没被他这唐突的举动吓到。   她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笑,让陈一野的呼吸又慢了一拍。   她开口,轻轻喊了他一声。   “弟弟。”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点活泼的俏皮,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亲昵。   陈一野耳根唰地一下彻底红透,心跳彻底乱了节奏,扑通扑通,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得他发懵。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喊他,又软又撩。   明明滴酒未沾,他却有了醉醺醺的感觉。   眼前这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是宋春欢。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褪去了平日里常穿的旗袍和高跟鞋,简单的T恤牛仔裤,扎起头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太多。   混在大学生里,半点不违和。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哦,我是来找人的。”   春欢弯着眼,语气轻快地开口:“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我可比你大得多,具体年纪,是秘密。”   她以为这样说了,这个年轻的男孩至少会纠结犹豫。   可陈一野听了,非但没有半点退缩,眼底的光反而更亮了。   好不容易遇见这么让他心动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年纪就退缩。   在他心里,只要是她,那姐姐就更迷人。   这一路。   他想方设法找话题,陪着她走到学院楼下。   聊得越多,他越是控制不住地心动。   她说话有趣,性子鲜活,笑起来耀眼,每一处都刚好戳在他的心尖上。   他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宋春欢。   和他一样,都是三个字的,一看就很般配。   他偷偷在心里念了几遍,觉得这三个字怎么这么好听。   到了目的地后,明明该分开了,他却舍不得走。   站在那里,看着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只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合他心意的人。   像是上天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让他挪不开眼,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春欢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递给他一张纸巾。   “擦擦吧,出了这么多汗。”   陈一野低头,看着那张递过来的纸巾。   白的,小小的,还带着淡淡的香。   他忽然想起室友说过的话:你那八块腹肌都白长了,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一点不给女生看,要是被那些女生看见,不得疯狂流口水。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他抬起头,看着春欢。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喜不喜欢看腹肌?   “不用纸巾,我用衣服就、就好。”   他有些紧张地开口,然后伸手掀起球衣下摆,向上抬起,往脸上随意抹了一把。   在这个过程中,他眼角的余光也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   果然看到她的视线下落,在自己特意展示的地方停留了。   眼神里多了一丝趣味。   陈一野觉得自己做对了,对方不讨厌,而且好像还很满意。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喜欢。   他放下衣服下摆时,顺势邀请她以后去看自己打篮球。   而她没有拒绝,说以后有机会会去看他打篮球。 第560章   这让陈一野觉得自己好像离她又近了一步,然后赶紧乘胜追击。   “那......那我们加个好友吧!到时候我提前邀请你来看比赛。”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   春欢看着他那副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弟弟,也挺有意思的。   不过,她要让他失望了。   而秦颜辞此刻也看清了那道熟悉声音的主人,正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消失了一周的人,此刻正站在离他不远处,笑意盈盈地逗弄着那叫陈一野的男生。   那个男生满脸通红,眼神炙热,紧张又期待地等着她的答案。   秦颜辞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一股浓烈又酸涩的感觉,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难受。   他们不过是临时委托的关系。   只是比陌生人要熟悉一点而已。   他甚至都比不上孟教授了解她。   她喜欢逗年轻男生,是她的自由。   理智一遍遍提醒着他,不应该生气。   可心中的不悦却越积越多,像一团火闷闷地烧着。   他想起那晚她喝醉,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说“姐姐只想嫁给你。”   想起自己因为她那些酒后的玩笑话,辗转反侧,忐忑不安了一整夜。   而她消失一周后,和别的男生笑得那么开心,像之前撩拨他一样,去逗弄着那个陈一野。   他越想越闷。   “弟弟。”   春欢的声音响起,秦颜辞嘴角勾起自嘲的笑,转身准备离开。   “姐姐不随便加人好友。”   “弟弟的篮球赛,等姐姐来的时候,我会去篮球场看看,到时候看我们有没有缘分。”   她说话的语气轻柔,带着笑,却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她是喜欢撩拨年轻好看的弟弟,却也从不让他们真正靠近自己的生活,更不会给多余的期待。   逗一逗是乐趣,走心,不可能。   陈一野眼中的光暗了下去,眼中的难过和失望怎么也藏不住,他也没打算去藏。   秦颜辞的脚步随着春欢的拒绝停了下来。   那股憋闷到窒息的郁气,一点一点,泄了下去。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柔和了一瞬,眼神中的寒意也散去了一些。   就在这时,春欢的目光也恰好瞥见了不远处的秦颜辞。   她眼睛一亮。   “陈一野,我先走了。”   她摆了摆手,快步朝秦颜辞跑去。   那步子轻快得很,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她停在秦颜辞面前,脸上露出真真切切的喜悦。   “颜辞弟弟,你现在有事吗?”   秦颜辞看着跑到自己面前的她,看着那张带笑的脸,原本到嘴边的“有事”,在舌尖转了一圈,竟变成了另外一句话。   “把论文交给孟教授,就没事了。”   春欢听到他没事了,语气愉悦地做了决定。   “那正好,没事的话,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不远处的陈一野看到这俊男美女站在一起的和谐一幕,心中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快步跟上前,看向秦颜辞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打量。   这位同学会是她的男朋友吗?   他攥紧篮球,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   “姐姐,他是你男朋友吗?”   春欢见陈一野还没走,挑了挑眉,笑意坦荡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隔壁的邻居弟弟。”   陈一野听见“不是”二字,紧绷的肩线瞬间松懈下来,眼底的失落一扫而空,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目光重新亮闪闪地落回春欢身上。   秦颜辞站在一旁,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心底那点刚平复的情绪,又轻轻浮了上来。   春欢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深。   她忽然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秦颜辞的手臂,仰起头望着他,眼尾弯起一抹狡黠又明媚的弧度。   “不过嘛,现在不是,将来可就不一定了。”   一句话,碎了少年满腔炽热的心动。   陈一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怔怔地望着两人相挽的手臂。   那条手臂没有挣脱,就那样安静地任由她靠着。   他视线缓缓上移,撞进秦颜辞眼底。   那双眼看似冷淡,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浅淡笑意,是毫不掩饰的愉悦。   陈一野瞬间明白了。   不是一厢情愿,是两情相悦。   若眼前这个人不喜欢她,绝不会任由她挽着,更不会藏着那样的温柔。   周围看热闹的女生早已按捺不住,小声议论炸开一片。   “哇......这是三角恋现场吗?也太好磕了!”   “两个帅哥都好绝,是不同的类型哎。”   “要是我,我就选稳重的那个,气场好强。”   “我还是喜欢陈一野那款,少年感爆棚,腹肌真的绝了!”   “美女姐姐好会啊,一句话直接宣告主权了......”   嘈杂的议论声里,陈一野做着最后的争取,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   “姐姐,要是你以后想谈恋爱,也可以考虑我。”   这话一出,秦颜辞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意。   他淡淡抬眼,目光冷冽地扫了陈一野一眼,气场沉得吓人。   春欢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陈一野,语气柔软却十分坚决。   “虽然我想答应你,不让你伤心,可是姐姐做不到哦。”   看着陈一野瞬间惨白的脸,她心底轻轻唏嘘,又不小心伤了一颗少年纯粹的心。   可一转头面向秦颜辞,那点虚伪的内疚立刻被灿烂明媚的笑意彻底掩盖。   “陈一野同学,再见,我们先走了。”   陈一野僵在原地,难过地望着两人相挽着走进学院楼的背影。   画面在此刻割裂成两幕。   一幕是并肩而行、般配得刺眼的两人,像一对默契十足的小情侣。   另一幕是站在阳光下、失魂落魄的少年,像被丢下的可怜小狗。   吃瓜的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散去。   一进入学院楼,脱离了外人的视线,春欢便主动松开了秦颜辞的手臂。   秦颜辞心口莫名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更隐秘的失落。   手臂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柔软、温热,竟让他生出几分不舍。   孟教授正在办公室喝茶,听见敲门声,放下茶杯淡淡喊了一声“进”。 第561章   一见是秦颜辞,他立刻笑着招手,可目光落到他身后的春欢身上,孟教授瞬间吓得站起身,脸色都变了。   半个月不见,这位怎么找到学校来了。   遗产那摊子事,他是有心也无力插手啊。   孟教授光顾着紧张春欢,完全没注意到她今天一身学生打扮,和校园里的女同学一样青春靓丽。   春欢笑着朝他点头示意,语气轻松地说:“孟教授,我来借您的学生秦颜辞一用。”   一听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孟教授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连忙摆手。   “尽管用尽管用,任何法律相关的咨询,你尽管问颜辞,不用跟我客气。”   “我这不是怕您有事需要他吗,当然得先跟您打声招呼。”   秦颜辞已经走到办公桌前,将论文轻轻放下,声音沉稳。   “孟教授,这是我新写的《数字时代权力的法理重构和制度实现》。”   “行,放这儿我抽空看,看完再叫你。”   孟教授连忙点头,巴不得赶紧把人打发走。   “你先陪许夫人去忙吧。”   春欢看得出来孟教授怕见自己,也不多留,笑着道了别,便带着秦颜辞离开。   她直接带他去了提前挑好的餐厅。   此刻还不到下午四点,吃饭实在太早。   可春欢从不在意这些。   先吃饭,再去看场电影,刚刚好。   至于看电影这件事,她看向对面的秦颜辞,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秦颜辞将菜单推到她面前,语气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你看看这几个菜,行吗?”   春欢撑着下巴,眉眼弯弯,语气自然又亲密。   “都行,你挑的我都喜欢。”   一句话落下,秦颜辞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一僵,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耳尖也漫上一层浅淡的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手,将菜单合上。   “颜辞弟弟,这一周你有没有想我?”   突如其来的直白发问,让秦颜辞的心骤然一紧。   她问他,有没有想她。   有没有想?   这几日除了学业,晚上下楼遛布丁时,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全是她的身影。   出了电梯,目光会下意识飘向她家紧闭的门。   夜深人静时,那晚她醉酒说的话,也会不受控制地在耳边回响。   会下意识地想,她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来。   答案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可让他说出来,他做不到。   他怕自己像陈一野那样,被她随口一撩就当真,最后只剩满心狼狈与失望。   春欢见他不语,也不恼,轻声开口解释。   “那天早上我急着回父母家,是我妈突然打电话,说我爸住院了。当时走得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今天才刚赶回来。”   “下飞机放完行李,我就迫不及待来见你了。”   她刻意省略了自己回家睡了一下午的事,只把最让人心软的部分说了出来。   秦颜辞听着这些话,原本觉得她在戏耍自己的念头一点一点松动。   原来她不是故意消失,不是随口敷衍,是真的遇上了事。   他心底那道紧紧关闭的门,悄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关切。   “叔叔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啦,昨天就出院了,所以我今天立刻回来了。”   春欢弯着眼,笑得勾人。   “这一周没见到你,我很想你。”   那句“很想你”轻飘飘落下来,砸在秦颜辞心上,让他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悸动,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可下一秒,理智又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她若真的把他放在心上,这整整七天,怎么会连一个电话、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的想念,或许又只是随口一说的撩拨罢了。   秦颜辞喉结微动,正要开口问她为什么不联系自己,服务员却已经推着餐车走了过来。   这个时段餐厅客人稀少,菜品很快就悉数上齐。   春欢饿了。   她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秦颜辞看着她的样子,原本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拿起筷子,随意吃了几口,因为不饿,很快就饱了。   然后默默取了一次性手套,低头专心替她剥蟹。   他动作细致耐心,将蟹肉一点点剔出来,堆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等春欢吃饱放下筷子,秦颜辞才摘下手套,低声道:“我去一趟卫生间。”   他说完,转身离开。   可等他从卫生间回来时,脚步骤然顿住。   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此刻坐着另一个年轻男生。   对方眉眼清秀,笑意明朗,正兴致勃勃地和春欢说着什么。   而春欢手肘撑桌,侧脸对着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听得认真,偶尔还轻轻点头,气氛融洽又亲昵。   那一幕,刺眼至极。   秦颜辞刚刚才松动、才回暖的心,在这一刻瞬间又变冷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与失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真傻。   居然会因为她几句解释就心软,会因为她一句“想你”就动摇,会真的以为自己和那些被她撩拨的少年有什么不同。   秦颜辞明白,春欢总爱不停撩拨,吸引那些年轻男子前赴后继地对她献殷勤。   一个接着一个。   之前那个陈一野是。   眼前这个也是。   将来还会有更多更多......   如果他真的和她在一起,未来的每一天,是不是都要面对这种场景?   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的男生靠近她、逗她笑、围着她转,而他只能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无声地忍受。   那种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喘不过气。   而她也不会为他而改变。   秦颜辞站在不远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双刚刚才泛起暖意的眼睛,重新覆上了一层寒霜。   刚刚才松开的那道口子,又开始一点点合拢。   春欢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站着的秦颜辞。   她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眼前搭讪的男人,对方那些无趣又刻意的玩笑,她只象征性弯了弯嘴角,心里却在嘀咕。   秦颜辞怎么还不回来?   对面的男人倒是看见了秦颜辞,却半点没放在心上,反而多了几分挑衅。   就算是她的男伴又怎么样?   只要被他盯上,能抢到,就是他的。   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势在必得。   “能给我留个手机号吗?”   只要拿到号码,往后有的是机会约她,有的是手段把人拿下。   “额......”   春欢拖长了语调。   不远处,秦颜辞的心猛地一提。   明明已经决心要划清界限,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期待她能拒绝那个男人。   春欢轻轻笑了笑,掩饰住眼底的轻蔑,语气轻飘飘地说:   “可以啊。”   ……   【人倒霉的时候,真的可以更倒霉!电脑罢工,我自己尝试拯救破笔记本到半夜两点,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第562章   秦颜辞听见春欢口中说出那个“可以”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就站在那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个搭讪的男人眼睛突然亮起来,看着那男人笑得得意。   她答应了。   她真的答应了给别人联系方式。   那些刚才还只是让他心里发堵的画面,此刻像一根刺,扎得更深了一点。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   那个搭讪的男人故意转过头朝秦颜辞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是明晃晃的自得。   “能用口红把手机号写在我掌心吗?”   他把手伸到春欢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暧昧的沙哑。   “我想留着珍藏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眼睛盯着春欢,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错,知道怎么笑显得温柔,知道怎么说话显得暧昧又不轻浮。   写个号码在掌心,比直接存进手机里可是多了很多亲密互动。   他甚至已经在想象她用口红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那串数字,他们的手碰触到一起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   等号码到手再聊几天,约出来喝杯酒,一切都水到渠成。   春欢的身子往后靠了一点,和男人探过来的身子拉开了距离。   她动作自然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为舒适。   “不好意思,今天没有带口红出来。”   “我现在报给你吧。”   “不过,我只说一遍,若是你没记,那就算喽。”   她说完也没管对面的人准备好没有,直接倒计时。   那搭讪的男人慌忙从口袋里掏手机。   在他解锁输入的时候,春欢已经将前面的三个数字说了出来。   “139……”   男人忙接着输入。   “698……”   他输完这三位数字,春欢已经把剩下的五位报完了。   男人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正准备存起来。   “不好意思,我的男伴快要回来了,若是他看见有人坐在他的位置,会不高兴的。”   只是一句话,搭讪的男人便知道这是在让他走的意思。   他下意识抬起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心想,你的男伴已经看了很久了。   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识趣地站起身,自以为潇洒地整了整衣领。   “我懂,那我们电话联络。”   说完转身离开,经过秦颜辞身侧时还故意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些嚣张。   似乎在说,我当着你的面勾搭你的人,你又能把我怎样。   秦颜辞压根没搭理他,全部的视线都落在春欢身上。   有些错愕,有些呆滞。   刚刚那串手机号是他的。   她给别的男人留的是他的手机号。   她是什么意思?   此刻,他的脑海中乱得很,身体有些僵硬地走过去,站在她的座位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春欢察觉到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侧身抬头看去,见是他,笑容真切多了。   “你回来了,那我们走吧。”   她说着,将座位旁放置的包拎到手里。   结果发现秦颜辞没有要让开道路的意思。   她拎着包站起来,抬起头看他。   “还有事?”   “你刚刚为什么给人家留我的手机号?”   他语气干涩地问。   春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看到了那一幕。   随即,笑意从她的眼睛里漾开。   她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仰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他很讨厌。”   “对于不讨厌的人来搭讪,聊聊天再直接拒绝,只让他伤心一小会就好了。”   “而那些讨厌的人,我会让他以为自己成功了,等他后面发现自己被戏耍了,不是很有趣?”   她将自己的恶趣味毫不掩饰地告诉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坏。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秦颜辞得知她是在戏耍人家,明明该不喜这种行为,可他的心却生不出半分厌恶。   “至于为什么留你的号码?”   春欢又往前凑了凑,距离更近了,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你真的想知道?”   秦颜辞看着她那仿佛在说“你只要想,我就告诉你”的表情,最终还是将心底的感受如实吐了出来。   “想。”   得到答案的春欢直接说出了原因。   “因为除了我自己的手机号,我只记住了你的手机号。”   这一刻,秦颜辞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他将饭前就想问的问题,在现在终于问出了口。   “那你这一周为什么没有联系我?”   春欢从秦颜辞的眼中看到了他的在意,心里顿时明白,自己放出去的饵,被咬钩了。   既然如此,她可就不会再让他轻易脱钩哦。   “我在医院陪着我爸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手机上你的联系方式。”   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位置轻点了一下。   “盯到我将那十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倒背如流。”   “我想拨给你的,可是我又想看看,你会不会先主动联系我。”   “我就这么等啊等,等到我回来,你也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这段时间只有我一个人在想你,而你却没有惦记我,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   她的手指又戳了一下他的胸口,这一次力道加重了几分,证明着她对他的行为的不满。   “可我还是在回来后,忍不住第一时间过来见你。”   秦颜辞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从小到大,一路按部就班,规矩、冷静、从不出格。   他以为自己会喜欢的,是安稳、温和、不惹风波的类型。   从没想过,第一个让他失控、让他挣扎的人,会是宋春欢。   她艳丽、张扬、爱撩拨,和他安静沉闷的世界完全背道而驰。   可他就是被她吸引了。   理智告诉他要小心、要清醒、要保持距离。   可心却在告诉他:你想靠近她,你想回应她......   想要抓住她。   秦颜辞深邃的眼眸里,有挣扎,有犹豫,最终都化为坚定。   他抬起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   他开口:“以后,我会打给你。”   这是他给她的答案。 第563章   春欢露出了愉悦的笑来,那张脸越发的生动明媚起来,透露着她的好心情。   “真的?不是骗我?”   她要他再给一次承诺,要把他的真心攥得更紧。   “不会骗你。”   他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狐狸等到了主动送上门的猎物,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慢悠悠地逡巡。   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   然后轻笑一声,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慢悠悠地伸手,从包里翻出一支细管口红。   没有去照镜子,只凭着熟悉的感觉,轻轻抹在唇上。   色泽柔润,一点点晕开,衬得唇瓣愈发娇艳。   下一秒,她忽然踮起脚尖,双手轻轻抓住他的衬衫前襟,仰头吻了上去。   轻柔、短促、带着口红淡淡的甜香。   离开他的唇瓣后,她贴着他的耳垂,带着得逞的笑意。   “颜辞弟弟,姐姐给你......盖个章。”   秦颜辞整个人都僵住。   他从没想过,她会在餐厅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大胆地吻他。   周围几道抽气声和细碎的目光落了过来。   他低头凝视着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好。”   春欢偏爱明亮、热烈的色彩,连口红都选得张扬惹眼。   今日为了搭配这身学生装扮,她在家涂了浅淡的口红。   可包里常备的口红颜色,是她最爱的勃艮第红。   这种颜色厚重浓郁,旁人上嘴极易显老气沉闷。   可落在春欢唇上,却偏偏艳而不俗,冷艳中裹着软媚,清浅里藏着勾人,将她骨子里的风情尽数勾了出来。   与方才那副女大学生的模样,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而此刻,秦颜辞浅色的唇瓣上,赫然印着一枚清晰完整的唇印。   清冷素净的一张脸,偏添了这么一抹浓烈张扬的红,禁欲与艳色撞在一起,反差感强得让人移不开眼。   春欢眼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抬起,指腹慢悠悠地擦过他的唇瓣。   她擦得仔细,却又故意在他嘴角边缘,留下了一小点淡红的印子。   离远了看不真切,可只要凑近几米,便格外清晰,像一枚隐秘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春欢才收回手。   她没擦去自己唇上的口红,反而伸手一扯,将高马尾的头绳轻轻拽下。   一头蓬松柔软的大波浪卷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   方才还是干净清爽的女大学生,不过一瞬,便褪去青涩,眉眼间风情弥漫开来,明艳又撩人。   秦颜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终于碰触到了一周前没碰触到的那张脸。   如他想象中的那般细腻、光滑、温热。   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顺着她的侧脸慢慢向后滑去。   他将那缕垂落的碎发轻轻别到她耳后。   此刻,他们的关系心照不宣起来。   哪怕猎物已经到手,春欢还是如最开始计划的那样,去看了电影。   电影院就在他们吃饭的商城楼上。   秦颜辞跟在她身后,全程没有任何意见。   她的脚步到了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直到站在电影院门口,他才知道她的打算。   春欢挑的是一场悬疑电影。   电影开始后,春欢便懒洋洋地靠了过去,脑袋枕着他肩膀,姿态慵懒。   秦颜辞坐得笔直。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大屏幕上,强迫自己专注。   可两个多小时后,电影结束,灯光亮起,他连凶手是谁都没记住。   他只记得她的手搭在了他腿上。   掌心的温度隔着裤子布料传过来,烫得他坐立不安。   后来,她换了个姿势,脸转向他这边,呼吸轻轻拂在他颈侧。   电影进行到一半,黑暗里有一只脚蹭了蹭他的小腿。   有只手在他掌心画画......   秦颜辞掌心烫得吓人。   等人流走的差不多了,春欢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问秦颜辞。   “好看吗?”   秦颜辞沉默后答道:“好看。”   声音不大,却刚好被身后一对也才准备走的年轻情侣听见。   女生正一脸不爽地瞪着身边揉眼睛的男生。   听见秦颜辞的话,感受到他对春欢的明显态度。   再看看自己身侧的男朋友,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狠狠戳了戳自己男友的胳膊。   “你听听人家男朋友说的话。”   “同样是陪女朋友看悬疑片,人家男朋友看得多认真,还知道说好看。”   “你倒好,进场五分钟开始睡,睡到现在才醒。”   “到现在连个凶手是谁恐怕都不知道。”   男生一脸懵,还没完全清醒。   “凶手不就是那个开车送货的姓郭的。”   男生连忙将自己之前听人说过的答案说了出来。   “你......”   女生更气了,她跺了跺脚,被气到说不出话来。   “我、我昨晚熬太晚了......”   男生又赶紧解释。   “晚什么晚,就你理由多。”   女生最后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往外走。   “我自己回家,你接着睡你的大觉去吧。”   男生慌忙追上去。   “宝贝你别生气啊,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吵吵闹闹地走远。   春欢在一旁看得忍不住笑出声。   “你看,你把人家男朋友害惨了。”   秦颜辞看着她“嗯”了一声。   随即又补了一句。   “是他自己要睡的。”   春欢笑得愈发明艳了。   电影散场时还不到八点,商场里灯火通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这次不等春欢决定,秦颜辞就抢先开口问。   “要不要去商场里逛逛?”   春欢当然不会拒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男人这东西,光有一张好看的脸是不够的,财力与底气,同样重要。   虽然眼前这个弟弟,还没被她正式冠上“男朋友”的名头。   可只要她想,随时都能让这段关系名正言顺。   她平日里撩拨那些年轻男孩,从不在意家境,只要脸合心意、性子有趣,逗弄两下便是乐趣。   可真正能让她愿意更进一步的人,绝不能只有脸和性子。   他得有能力,给她安稳、体面、不打折的生活。   至少,不能比许华均给她的差。   这是她的底线。   许华均除了瞒着她有个女儿这件事,让她恨得咬牙切齿。   可不得不承认,那八年她过得确实舒坦。 第564章   现在许华均没了,她总不能越过越差吧。   那也太对不起她这张脸了。   所以当秦颜辞主动提出去逛逛时,春欢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踩着轻快的步子就拐进了商场的奢侈品区。   她挑了两套合身的衣服,又顺手选了一套常用的化妆品。   不过半小时,秦颜辞的卡已经刷掉了五万多。   秦颜辞作为提款机,全程眉头没有皱过一次。   春欢准备打道回府时,他反而问:“不再去别的店看看吗?”   说话的时候,春欢的挎包挂在他手臂上,刚买的购物袋也全部被他拎着。   两人的手,自始至终十指紧扣,没松开过。   春欢见他这么说,仰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试探。   “我怕再逛下去,把你的积蓄都花光了。”   “你现在还是学生,今天已经花了你不少钱吧?”   秦颜辞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   “放心,我虽然是学生,但并不缺钱。”   答应帮朋友照顾布丁之前,秦颜辞一直住学校宿舍,出行简单,穿着素净,从不大手大脚,看起来和普通博士生没两样。   可没人知道,他算得上一个富二代。   他家里有一间中等规模的公司,继承人是他姐姐,父母握着大部分股份,而他和姐姐各自持有一部分。   从成年开始,他每年都有稳定分红,多年下来,早已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   他又不是只会让钱躺在卡里的人。   课余时间,他会做分散型投资,有亏有赚,总体每年都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男人想要展现自己有能力让她过得更好。   这种心思秦颜辞也不会例外。   “你想买什么就买,我养得起。”   原本想说的“付得起”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出来时怎么就变成了“养得起”。   他自己说出口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春欢先是一怔,随即笑得花枝乱颤,眉眼弯弯,明艳动人。   “秦颜辞,”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喊了他的全名,尾音带着笑意,“你刚才说养得起我?”   秦颜辞耳根瞬间发烫,却没有纠正,也没有回避。   他微微别开脸,不去看她戏谑的眼神,可扣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几分,不肯松开。   “走吧,再去别家看看。”   他强行转移话题。   春欢弯了弯嘴角,任由他牵着,慢悠悠地往前走。   *   “盛教授,我想请你吃饭和喝咖啡,你都拒绝了,那我只能和你说声‘谢谢’。”   于舒涵语气比平时温柔几个度,温柔得有些刻意,温柔得她自己浑然不觉已经过了头。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收腰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是精心描画的妆容。   盛安面色平淡,没有半分波澜,语气疏离客气。   “我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你不用谢我。”   要不是看在死去的许华均的面子,他今天不会和她见面,听她说那些烦人的话。   “你说的资料,我一个人就能挑好,你不用跟着。”   盛安脚步加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于舒涵穿着高跟鞋,只能吃力地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盛教授,你走太快了,等等我。”   盛安被迫停下脚步,眉头紧锁,语气直白又冷淡。   “你这样,在浪费我的时间。”   一句话,让于舒涵脸色瞬间青白交错,难堪又委屈。   可她很快又强行压下难受,在心里自我安慰。   能把人约出来,已经是进步了。   上次被春欢气走之后,于舒涵回家后,越想越慌,连着给盛安发了无数消息,却石沉大海。   她几乎要疯掉,整日在家胡思乱想。   害怕宋春欢真的把盛安抢走,害怕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直到三天前,盛安终于回复,说在国外参加学术座谈会,问她有事吗?   于舒涵看到回复,手里握紧手机,几乎要喜极而泣。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安稳落地。   还好,他没有不理她。   还好,宋春欢那个女人是在骗她。   她捧着手机想了很久,删删减减,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终于发出去一条:   【是梦勤喜欢中文学,想要买这方面的学习资料,我们家长对这方面不了解,我哥又不在了,想要请你帮忙挑选一下这方面的资料。】   这个理由她想了好久。   盛安念及死去的许华均,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没有推拒。   他和于舒涵说的是三天后的下午有时间可以去挑选。   于是今天下午她很早就来到他的学校门口等,吹了一个多小时的冷风。   盛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等他们进了她特意挑选的这家商场,她先是尝试以感谢的名义邀请他吃饭,被拒绝了。   于舒涵没有气馁,又提出喝咖啡。   盛安还是直接拒绝。   她尝试着和他聊各种话题,都被堵死。   直到听到他毫不留情地说,“你这样,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于舒涵只能暂时选择闭嘴。   毕竟他的语气,已经隐隐有了不快。   盛安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像是在捕捉什么。   目光再次落到那熟悉的背影上,却很快被人群遮住。   他大步朝着那个方向追过去。   “盛教授,盛教授你怎么了?”   于舒涵看他突然跑了起来,整个人都懵了,连忙喊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和停留。   她只能也小跑着追了上去。   盛安追了几分钟,终于拦在那熟悉的身影前面。   看清真的是春欢时,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他的目光下滑,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看着春欢与秦颜辞紧紧相扣的手。   “你......你们......”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问不出完整的话来。   秦颜辞看到盛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下意识将春欢的手握得更紧。   他开口:“盛教授。”   “好巧啊,盛教授。”   春欢语气慵懒又勾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艳,像一朵肆意盛放的玫瑰。   终于追上来的于舒涵,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眼里还只有盛安。   “盛教授,你怎么跑这么快,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顺着盛安的目光,看见了春欢。   那张让她嫉妒得发狂的脸,那张让盛安魂牵梦绕的脸,此刻正看着她。 第565章   于舒涵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把盛教授约出来,会在商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遇到宋春欢。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盛安。   盛安紧抿着唇,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痛与错愕。   他目光落在春欢和秦颜辞十指相扣的手和亲密依偎的姿态上。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秦颜辞,是在孟教授的办公室。   秦颜辞还说他们只是电话联络,讨论遗产的相关事宜。   不过短短几日,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那样亲密无间的画面,让他连自欺欺人说一句“他们只是朋友”,都做不到。   朋友不会那样握着手,朋友不会那样依偎着站在一起,朋友......不会让他心口这么疼。   当初他遇见得太晚了。   对春欢一见钟情的时候,她还是许华均的妻子,是他朋友的爱人。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许华均家里的一次聚餐。   她从房间出来,笑着说:“你们聊,不用管我。”   就那么一眼,他的心就乱了。   可那是朋友的老婆。   他只能把那份心意死死压在心底,连见面时下意识多望她一眼,都会暗自懊恼自己越界。   他克制着、隐忍着,告诉自己,只能远远看着,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他没想到许华均会突然离世。   那时候他便决定要找机会和她表明心意。   最开始,因为朋友刚离世,时机不合适。   后来又爆出来许华均有个女儿的事。   盛安便想着再等等。   哪曾想这一等,好像他又比人晚了一步。   他不甘心!   真的很不甘心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他不敢看春欢,目光死死落在秦颜辞身上。   他怕看着那张脸,心里会更疼。   “今天。”   秦颜辞的回答简洁得很。   “今天”二字落下来,盛安脸上瞬间爬满苦涩。   原来,他们就是今天才走到一起的。   原来,就在他还在想着慢慢来的时候,有人已经勇敢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底全是痛苦之色。   他这才明白,不是所有事都会按他的预想走。   耀眼的人,从来都不缺勇敢靠近的人。   总有人比他更早一步,把她护进了怀里。   春欢将他深受打击的模样尽收眼底,却没有半分愧疚。   她本就不欠他什么。   “盛教授,我和颜辞要回去了,就不打扰你了。”   她说着,晃了晃和秦颜辞交握的手。   那动作自然极了。   秦颜辞的手被她带着晃了晃,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盛安看着那个动作,心里的苦涩又浓了几分。   一旁的于舒涵,将盛安的痛苦尽收眼底,也看到了春欢那幸福的模样,心底的嫉妒与不甘瞬间翻涌上来。   她上前一步,强行堆起温柔甜笑,语气刻意揉进暧昧。   “我和盛教授来逛商场,没想到会这么巧碰到你们。”   她说着,便伸手想去挽盛安的胳膊。   她要在春欢面前营造出她和盛安关系亲密的假象。   她要让春欢知道,她并不是得不到盛安,她也能让盛安陪在自己身边。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盛安的衣袖,他已经先一步往旁边一闪,避开了她的触碰。   于舒涵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连忙收回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假装若无其事地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可那微微发抖的手指,把她所有的狼狈暴露得一干二净。   “盛教授今天是陪我来商场的,”她继续说,声音更温柔了几分,“我约了他好几次,他今天终于有空陪我出来了。”   她把“陪”字咬得重了一点,又把“终于”说得暧昧。   那些话是真的。   她确实约了他好几次,他今天也确实陪她来了商场。   可从那嘴里说出来,配上那温柔的语气和含羞带怯的眼神,听起来就像是在透露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春欢目光慢悠悠从于舒涵脸上扫过,再落向盛安,最后又转回来,眼底浮起一层玩味的浅淡笑意。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盛安躲得有多干脆。   于舒涵自以为高明的暧昧,在她眼里,不过是小丑跳梁,一览无余。   既然她主动想要被剥开脸皮,那春欢作为善良的人,当然会成全她。   她看向盛安,唇角弯起一抹浅笑,没有刻意勾人,可她生得明艳,只是寻常一笑,也自带风情。   “盛教授,楼上电影院不错,新上映了一部悬疑片,很适合男女伴之间一起看。”   笑意里藏着几分促狭。   盛安愣了一下。   他喜欢的人,让他带别的女人去看电影。   她是......误会了?   误会他和于舒涵有关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盛安顿时慌了。   哪怕已经知道春欢有了秦颜辞,他也不能忍受她误会自己。   “不是,你误会了。”   他立刻开口,语气急得有些失态。   “我和于小姐没有任何关系。”   “我今天来商场,是看在许主任的面子上,帮梦勤挑选一些学习资料。”   他急于撇清的模样,直白又刺眼。   于舒涵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她怔怔看着盛安,看着他为了不让春欢误会,连一点体面都不肯给她留。   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冷又疼。   可没有人看她。   没有人在意她难不难受。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无视的小丑。   春欢在听见“于梦勤”三个字时,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消散。   盛安这个人,真是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表现得那么喜欢她,却连她讨厌什么都不知道。   活该他这么痛苦。   她神色淡淡,语气也冷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那是于家人的事,盛教授这么热心,倒是难得。”   春欢嘴角重新弯起,那弧度却带着明显的讽刺。   “既然盛教授这么喜欢给于梦勤帮忙。”   “那干脆再热心一点,帮到底算了。”   盛安看着她,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   “于舒涵的心意,盛教授你看不出来吗?” 第566章   她偏了偏头,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妩媚,语气里的讽刺半点未藏。   “既然落花有意,流水也并非无情,那盛教授不妨做于梦勤的姐夫,或者说表姑父。”   “那样一来,你们就是一家人,想怎么帮忙,都名正言顺了。”   盛安的脸色,和旁边于舒涵一样,惨白成一片。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想说自己对于舒涵没有半分意思。   可春欢没有给他机会。   她已经拽着秦颜辞转身离开。   那背影摇曳生姿,走得潇洒得很。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盛安僵在原地,失魂落魄地望着那个方向。   那双脚沉重得厉害,连去追的力气都没了。   心底的悔恨与痛楚交织在一起。   他不是没有隐约察觉到于舒涵的心意。   那些刻意的靠近、温柔的试探、频繁的邀约,他都看在眼里。   可对他而言,于舒涵的心意,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过她半分回应,甚至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以为,只要他态度鲜明,她总会懂他的意思,会知难而退。   可此刻,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她的靠近。   后悔因为许华均这个朋友的情面,一次次容忍她的纠缠。   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陷入如今这般境地。   于舒涵看着盛安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想起自己刚才被当众拒绝的窘迫,心口疼得厉害。   她咬了咬下唇,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与难堪,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盛教授,我们也、也走吧,资料还没挑......”   盛安回过神,眼底神色转为坚决,语气带着冷意。   “于小姐,不好意思,于梦勤的资料,我帮不上忙。”   “以后你有任何问题,麻烦找别人,我帮不了你。”   于舒涵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慌张与茫然。   可她还是不死心地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盛安没有回答。   他转身,准备离开。   于舒涵见状,心头一慌,连忙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盛安被她这么一拽,火气更甚,眼底寒意加重。   “于小姐,请你放手。”   于舒涵哪里肯松手,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淌过那精心描画的妆容。   眼线花了,粉底花了,那张脸,此刻狼狈又可怜。   她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和哭腔,哽咽着追问。   “盛教授,我做错了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对我?”   “若是我做错了,我可以改,我什么都可以改。”   “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   “求你了......”   她的哭声不大,却足够吸引周围路人的目光。   他们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这什么情况啊?”   “不知道,好像是情侣吵架?”   “你看那女的哭成那样,肯定是男的做了什么事。”   “长得人模人样的,该不会是渣男吧?”   “说不定是始乱终弃呢。”   “也可能是嫌老婆丑,想甩掉。”   “你看那女的哭得多可怜......”   “我觉得是女的想买东西,男的不给买,男的要走,女的面子过不去,拽着求男的吧。”   “这伸手朝上的日子就是不好过啊!”   ......   那些声音钻进盛安耳朵里。   一句比一句离谱。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   他深吸一口气,刻意抬高声音说:   “于小姐,我和你表哥许华均是朋友,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替他照顾你这个表妹。”   “我们之前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半分牵扯,请你自重。”   说完,他猛地一甩手。   那只死死拽着他衣袖的手,被他的力道甩开。   也因为他没有收力,于舒涵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盛安没有丝毫关心、停留的意思,转身往外走。   步伐急促,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难堪的地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再给于舒涵。   于舒涵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着急,连忙往那个方向追去。   可她穿着高跟鞋,心神又很慌乱,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商场光滑的地面上。   顿时,她的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手心也被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于舒涵用受伤的双手撑着,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盛安的背影。   那道背影越来越远,没有丝毫停顿,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瞬间席卷了她。   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凄厉又绝望。   哭得脸上的妆彻底花了,黑一道白一道,像个小丑。   她不怪盛安的冷漠,反而把所有的恨意,都一股脑地加在了春欢身上。   都是宋春欢。   若是没有宋春欢刚才那些挑拨的话,盛教授就不会这么对她,她就不会落得这般狼狈的下场。   是宋春欢毁了她的幸福,毁了她所有的期待。   她的指甲扣在地上,抠得生疼。   这时,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路人女孩,见她摔得狼狈,又哭得伤心,便好心地走上前,伸出手。   “你没事吧,我扶你起来。”   于舒涵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孩蹲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关切。   那只手伸向她,想要拉她起来。   于舒涵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心里的那股邪火瞬间窜了上来。   她凭什么可怜自己?   她是不是也在看自己的热闹?   于舒涵抬手,不是覆上去,而是狠狠一推。   那女孩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倒去。   幸好被身边同行的同伴及时接住,才没有摔倒。   同伴扶着女孩站稳,转头看向于舒涵,脸色瞬间变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   “我朋友好心扶你,你还推人。”   她的声音尖锐,加上怒火提高了分贝,几十米开外的人都能听见。   “你是个神经病吧!”   于舒涵瞪向她,眼神凶狠得吓人。   同伴被那眼神看得一愣,随即冷笑出声。   “行,我算是看出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于舒涵,语气里满是嘲讽。   “怪不得人家男人不要你,就你这样的,谁看得上。”   “长得丑就算了,人品还差,活该被甩。”   “走吧走吧,别理这种人。”   她拉着那个女孩,转身就走。 第567章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丑八怪。”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   周围人见状,议论得更厉害了,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看戏的趣味。   于舒涵被看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强撑着地面,艰难地爬了起来。   可她心神未定,又因为膝盖疼痛,刚站直身子,又再次摔倒在地上。   这一次,她摔得更重,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想求救。   可周围那些人,只是远远地看着。   没有人愿意上前扶她,大家都只是远远地站着,冷漠地看着热闹。   偶尔还低声议论几句,语气里满是嘲讽。   于舒涵看着周围冷漠的目光,听着刺耳的议论,心底的绝望越来越浓。   她咬紧牙关,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   一瘸一拐地朝着商场出口走去。   背影单薄又狼狈,她的眼底却藏着浓烈的恨意。   *   偏僻的角落里,地面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布丁焦躁地拽着牵引绳,四条小短腿在原地飞快倒腾,蓬松的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   鼻尖早嗅到前方树干上残留的气味,它急着要去标记,可绳子那头,纹丝不动。   它回头,不满地呜了几声,软乎乎的嗓音落在寂静里,半点波澜都没惊起。   牵引绳的那一端,绕在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手生得好看极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   此刻那手正掐在一截纤细的腰间,力道微微收紧,指腹陷进腰侧的软肉里。   白T恤被撩起一角,露出一小片细腻肌肤。   那腰细得恰到好处,软得惊心动魄,一握便似要陷进掌心。   男人的手、女人的腰、垂在中间的黑色牵引绳,在昏暗中缠成一幅暧昧到极致的画面。   “滋滋......”   细微的水声在寂静夜里被无限放大。   唇瓣相磨,带着压抑不住的吞咽,一声一声,烫得人耳根发红。   白T恤的下摆被攥得发皱,视线顺着那截细软腰身上移,是两具紧紧相贴的身体上。   女人踮着脚尖,双臂环住他脖颈,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男人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她后背,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不留一丝缝隙。   唇齿死死纠缠着,分不清是谁在主动,谁在被牵引。   那“滋滋”声是唇瓣与唇瓣的摩擦,是唇齿间发出羞耻的响动。   布丁更急了。   它原地转了两圈,又扯了扯绳子,嘴里发出“呜呜”的抱怨声。   它不明白最近遛它的男人为什么突然不走了,不明白他们贴在一起干嘛。   它又向前用力扒拉着,前脚悬空,后脚使劲,身后的庞然大物依然纹丝不动。   秦颜辞所有的心神都在怀里那个人身上。   感官被她唇齿间的温度占据,呼吸的轻颤,胸膛的起伏,将他理智吞没。   他听不见布丁的叫声,感受不到牵引绳的拉扯,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暗角里,吻了她多久。   他只专心尝着这张总爱说撩人话的唇。   含   着。   轻   吮。   搅   弄。   暧昧的吞咽声在暗处更响,听得人骨头都发酥。   秦颜辞闭着眼,眉头微蹙,是隐忍,也是沉溺。   扣在她腰上的手越收越紧,指腹一遍遍摩挲那片细腻肌肤,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轻颤。   她的手从他颈后滑下,指甲掐进他宽阔后背,再变成揉搓。   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秦颜辞呼吸骤然一沉。   他睁开眼,黑眸在夜里亮得惊人,视线扫过半米外的树干,手臂一收,将她稳稳抵在粗糙树皮上。   俯身,吻得更深。   布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猛地一拖,在地上狼狈滚了半圈,爬起来后对着他“汪汪”狂吠,气得耳朵都竖了起来。   可依旧,无人理会。   它最后气呼呼地蹲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看那两道紧紧黏在一起的人影,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幽怨,尾巴垂在身后,连晃都不晃了。   夜色浓稠,只剩下唇齿相缠的水渍声,和偶尔从喉咙里漏出的轻喘。   不知过了多久,春欢才轻轻推了推他胸口。   秦颜辞松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滚烫,落在她脸上,一片湿热。   春欢仰脸望他,眼尾泛着浅红,唇瓣微微红肿,在夜里泛着湿润的光。   她轻笑一声,声音软而沙哑,带着刚被吻过的慵懒餍足。   “布丁都等急了。”   秦颜辞垂眸,淡淡扫了眼地上气成一团毛球的布丁。   布丁立刻瞪圆了眼,露出“坏蛋,终于肯看我”的委屈模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春欢脸上,黑眸沉沉,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滚烫的占有。   “让它等。”   他低头,想要再次覆上她的唇。   春欢却轻轻往右一偏,他的唇擦过她微凉的耳垂,留下一阵轻颤。   她将原本抵在他后背的手缓缓抽出,移到他胸前,轻轻一推,示意他退开些许。   秦颜辞眸光微暗,呼吸微沉,还是顺从地往后仰了几分,给她留出一点距离。   春欢眼底漾开一抹满意的笑意。   “颜辞。”   她开口,声音轻软,却勾人心魂,直接喊进他心里。   秦颜辞喉结微滚,声音压得极低:“嗯。”   “你再这么亲下去,”春欢的手指从他胸前缓缓上移,轻轻抚过他的下巴,语气藏着笑,“布丁怕是要记恨你一辈子。”   秦颜辞视线落在她微微开合的唇上,眼神暗了暗。   “没关系,让它记。”   “所以刚才,是故意的?”   春欢的眼中带着无人看见的恶趣味。   “故意什么?”秦颜辞问。   春欢笑得坦荡又勾人。   “故意把我堵在这儿,故意不管狗,故意......亲到我喘不过气。”   秦颜辞:“我只是不想停。”   “不想停,还是......”春欢微微抬下巴,唇几乎擦过他的,“停不下来?”   他呼吸骤然一滞,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都有。”   他既不想停下,也停不下来。   那滋味太过美好,美好到他现在还想......   春欢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领,往自己这边微微一拽,用软、黏的声音喊着他。   “颜辞。”   “我好喜欢你的诚实。”   她的大拇指故意从他的喉结上滑过。 第568章   秦颜辞眼底多了危险的暗芒。   他还未去采摘那诱人的果实,那果实又张张合合起来。   “诚实的弟弟,是应该有奖励的。”   那唇一开一合,饱满的唇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泽。   “所以,你想要什么奖励?”   秦颜辞低头看她,呼吸重了几分。   “只要是你给的,都是奖励。”   春欢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笑带着引诱,像是撒旦在邀请最忠实的信徒。   “今天晚上小帆和阿姨,不在家。”   “你要不要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脚上的运动鞋无声地脱落。   那只脚,先是踩上他的脚背,然后顺着那处慢慢往上,在他的脚踝处打着转。   一圈,又一圈,像是最隐晦的邀请。   用最安静的动作,说完了最撩人的后半句。   秦颜辞整个人都僵住。   他看着春欢那张带笑的脸。   他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掌心贴着那截裸露的皮肤,烫得惊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一处涌。   能感觉到理智正在一寸寸崩塌,能感觉到那个“好”字已经冲到了嘴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隐忍。   “太快了。”   他说。   毕竟他们几个小时前才确认的关系。   这是在秦颜辞看来的。   当他们的手十指相扣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女朋友了。   不是暧昧对象,是要好好珍惜的人。   春欢看着他那张明明已经被撩拨到极限,却还在死撑的脸,心头微微触动。   感动归感动,但这并不影响她今晚好好享受美好的夜晚。   “快吗?不,我觉得很慢了。”她说。   “颜辞弟弟,我已经和你认识半个月了。”   “当初,我和你们许主任只见一面,可就在一起了。”   “一个月内,领证和婚礼都办完了。”   “你现在还觉得快吗?”   *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前。   从商场回来后,秦颜辞把春欢送到了家门口。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春欢把东西放在玄关,倚在门框上,看着他。   “待会儿做什么?”她问。   “遛狗。”他答。   “朋友的狗,叫布丁。”   “那我和你一起去。”   “好。”   然后就是秦颜辞牵着布丁,春欢慢悠悠地走在前面。   布丁想加快脚步往前跑,可那绳子纹丝不动。   因为春欢的节奏很慢,而秦颜辞就跟着她的节奏,一步都不肯快。   他们走到了偏僻幽暗的角落。   微弱的灯光只能将人看得隐隐约约。   春欢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锁定他。   “颜辞弟弟,你接过吻吗?”   秦颜辞呼吸一滞,诚实得近乎笨拙。   “没有。”   她眼底漾开笑意,轻轻追问:“所以你还是第一次?”   他没有回答,沉默,便是最直白的承认。   春欢一下子笑了。   那一笑,风情漫溢,眼尾微微上挑,唇线弯得恰到好处,像夜色里唯一盛开的花。   美得张扬,又艳得恰到好处   只可惜,这夜里没有其他观众,只有他一个人,独享这份美丽。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挑逗,带着暗示,每一个字都在引诱他。   “你知道吗,这种偏僻又黑暗的地方,最适合接吻了吗?”   她继续说:“我还没试过在这种地方接吻呢。”   前一句是暗示,后一句就是赤裸裸的刺激。   秦颜辞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在她转身要走的那一瞬,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下一秒,他将人狠狠拽回,手掐上她的腰肢。   他将她堵在这无人看见的幽暗角落。   也堵住了那张,勾得他心乱如麻的唇。   在布丁不满的叫声中,他们沉溺着。   *   “太快了......”   春欢的声音破碎不堪,尾音更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修长的弧线,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形状不一的红痕。   “颜......”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人用动作堵了回去。   “不。”秦颜辞的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觉得慢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颈,力道带着克制的强势。   “我要按照你的进程来......”   “不能慢。”   春欢想反驳,想说自己说的慢不是他现在的意思,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整个人瘫软着,只能任由他摆布。   此刻,秦颜辞的脑海里全是春欢之前说的那些话。   “快吗?不,我觉得很慢了。”   “你现在还觉得快吗?”   ......   既然她不喜欢慢。   那他当然要成全她。   ......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春欢躺在秦颜辞怀里,闭着眼喘息。   那呼吸还是乱的,一下一下,像是还没从刚刚的风暴里完全平复。   秦颜辞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那动作很轻,带着某种餍足之后的温柔。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这份温情。   铃声响了几声,又突兀地停下。   可没过几秒,又再次响起,一遍又一遍,执着得有些烦人。   春欢靠在秦颜辞的怀里,眉头微微蹙起,呼吸还带着浅浅的喘息。   “谁啊......”   秦颜辞侧头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没有存名字。   “不认识。”   他的声音还带着未消的沙哑。   他伸手拿过手机,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先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熟稔。   “小姐姐,还记得我吗?我是今天在餐厅找你要号码的那个......”   秦颜辞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春欢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当然记得那个搭讪的男人。   她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这么有毅力。   打了这么多个电话。   “不记得。”   秦颜辞开口,那声音冷得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爆出一声巨响:“艹!你是谁?”   秦颜辞没有回答。   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丢。   他想起餐厅里那个搭讪的男人故意挑衅的目光。   看着怀里这个已经属于他的人。   他翻身,把春欢重新笼罩在身下。   “还来?”她问。   秦颜辞低头,唇贴在她耳边。   “嗯。”   春欢叹了口气,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行吧。” 第569章   秦颜辞刚进入浅眠没多久,鼻间忽然一紧。   柔软的指尖轻轻捏住他的鼻翼,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屋内点着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从床头漫开,笼罩着整个空间。   春欢侧躺着,与他面对面。   海藻般的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与枕间,衬得侧脸轮廓柔润又明艳。   秦颜辞喉结下意识滚了一下。   他还困着,意识半昏半醒,身体却已经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他以为她是还没玩够。   昨夜她明明体力跟不上,歇够了却又像个永远不知餍足的妖精,变着法子引他沉沦。   若不是床质量够好,怕是要咿咿呀呀响上很久。   他抬手探进被子,刚触到那截光滑温软的肩。   脸颊就被她轻轻按住,带着点小小的惩罚意味。   “不早了。”   春欢开口,声音带着昨夜留下的微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该回去隔壁了。”   秦颜辞的动作一顿。   眼底刚漫开的灼热瞬间僵住,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以为昨天开始,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同了。   可现在,她让他走。   是......得到了,就不想要了?   还是说,从始至终,她都只是玩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口发紧。   手上不自觉收紧,却自始至终控着力道,半分没舍得伤她。   “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冷下来,黑眸里翻涌着暗沉的情绪,有受伤,有不安,还有一丝被抛弃似的涩意。   春欢目睹他神色的转变,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妩媚的笑。   她微微倾身,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小帆他们要回来。”   “虽然我很喜欢你,但你不能让一个孩子突然看到他妈妈床上多了一个“爸爸”吧?”   若不是顾忌儿子,她不介意睡到自然醒,拉着他在白日里感受一番他的......   不过,以后有的是机会。   秦颜辞一怔,紧绷的肩线松缓下来,心口那股闷堵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般的轻松。   他当然没有勇气,和孩子争夺在春欢心目中的位置。   春欢看着他眼底暗沉一点点褪去,化作温柔缱绻,笑意更深。   她主动凑上去,唇轻轻蹭着他的下颌。   “舍不得我?”   秦颜辞反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她困在怀中。   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舍不得。”   春欢指尖在他身上轻轻划着圈。   “乖,小帆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再来。”   那一瞬,秦颜辞眼底再次燃起暗火,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低头便想再吻。   却被她笑着偏头躲开,只让他落在唇角。   “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他无奈,却又舍不得逼她。   最后还是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口,带着深深的占有,又带着万般不舍。   “好。”   穿戴整齐时,秦颜辞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春欢支着手,长发滑落半边,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他轻轻带上房门,悄无声息,回到隔壁。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愁!   于舒涵从商场狼狈归家后,第一时间便试着联系盛安。   第一通电话尚能接通,之后再拨,便只剩冰冷的忙音。   她被拉黑了。   那个认知像一记闷锤,砸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下一秒,情绪全面崩溃。   于舒涵疯了一般挥开眼前的所有东西,东西哗啦啦砸落一地......   直到屋内一片狼藉,她精疲力尽地蜷缩在角落,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嗓子嘶哑,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她便发起高烧,住进了医院。   于母赶过来照顾她。   看见女儿那张憔悴的脸,于母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脑门。   “没出息的东西,一个男人就把你折腾成这样。”   于舒涵躺在床上,眼眶又红了。   “妈,他把我的号码拉黑了,我打不通......”   于母打断她。   “你不能换一个手机号打,打到通为止。”   “通了也没用,他听见我的声音就挂。”   于舒涵哽咽道。   “那就去他学校堵他。”   于母的声音又抬高了几分,引来隔壁的病床患者的诧异目光,她直接忽视,继续道:   “他是副教授,要脸面的吧。”   “你往他办公室门口一站,往他教室门口一站,让那些学生都看着,看他敢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赶你走。”   于舒涵愣住了。   “一次不行堵两次,两次不行堵三次。”   “堵多了,人家自然就觉得你们有关系,到时候他想撇清都撇不清。”   于母说着,眼里闪过几分精明的光。   “高校老师最怕名声不好,只要你让他那些同事、学生都以为你们是一对,他还能真把你赶走,那就是他在始乱终弃。”   于舒涵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是啊。   她怎么没想到呢。   盛安不想让她联系,她可以走别的路啊。   “还有,”于母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他父母你见过没有?”   于舒涵摇摇头。   “没见过就去见。”   于母拍了一下床沿,眼底带着冷笑。   “你想想,他父母是愿意儿子娶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还是愿意娶个年轻能干的姑娘?”   她自然从她女儿的口中得知盛安对春欢有意。   “只要他父母喜欢你,认准了你,他还能拗得过谁呢。”   “父母之命,他敢不听,到时候让他爸妈去说,他不娶也得娶。”   于母的一番话,让于舒涵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她还可以走他父母的路。   一边是比盛安大带着一个孩子的寡妇宋春欢,一边是年轻漂亮、事业稳定的自己。   盛安的父母会选谁,答案不言而喻。   只要她能讨得盛家父母的欢心,让他们主动撮合。   盛安就算再排斥,就算心里有宋春欢,又能怎么样。   孩子终究拗不过父母,更何况,盛安那般性格,绝不会公然违背父母的意愿,落个不孝的骂名。   想到这里,于舒涵眼底的绝望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希冀。   整个人瞬间恢复了生机。 第570章   “妈,你说得对。”   于母看着她那副模样,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早干什么去了,非要把自己折腾进医院才知道动脑子。”   于舒涵没在意她妈的数落,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计划。   除了盛安,她的计划里还有对春欢的报复。   遗产的事,拖了这么久,她觉得可以开始行动了。   之前于家一直没敢真的起诉,是怕事情闹大了,会被那人知道。   于母说过,那人嫁得远,很多年没回来过,可万一呢。   万一闹大了传到那边去,那人收到消息回来......   到时候他们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妈,我之前让你再打听仔细的事,有消息了吗?”   于母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把自己这些日子打探到的说给她听。   那人嫁得确实远,在南方一个小城,很多年没回来过。   那边的亲戚说,她在那边的日子过得不错,压根没打算回来。   连她的家人也都好多年没回来过。   就算官司闹大了,也不会把消息传到那边去。   于舒涵听完,抓着于母的手紧了紧。   “妈,你现在就回去,让爸去法院走起诉流程。”   于母愣了一下。   “你还病着呢,我先照顾你,等你好了......”   于舒涵打断她。   “妈,我没事,你先回去让爸去办。”   于母眉头微蹙,看着女儿执拗的样子,最终还是站起身。   “行,我这就回去。”   盛安虽然和父母同在一座城市,却并不住在一起。   不过周末若没有工作上的事,他通常会开车回去一趟。   陪两位老人吃顿饭,说说话,尽尽为人子的本分。   这天,他突然接到盛母来电,电话那头的她语气郑重,只说家里有事,让他下午要是没事,就回家一趟。   盛安心头微紧,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挂了电话便收拾东西,驱车往父母家赶。   回到熟悉的家,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客厅里,他的父母正坐在沙发上,脸上堆满笑容。   一道轻柔中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   “盛教授。”   于舒涵站起身,一身浅色系的修身针织衫配及膝半裙,样式保守却衬得人温婉干净。   长发规规矩矩地披在肩头,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显得气色柔和,眉眼温顺,是长辈一眼就会心生好感的模样。   盛安握着门把的手僵在那里。   他已经快有半个月没有见到这个人了。   那日在商场说开之后,他把她的电话拉黑了。   她后来又换着号码打过来,他一个都没接。   没想到她还会不死心地追到学校,他让她离开,她却像听不懂一般,依旧笑意盈盈地跟着他。   盛安被逼烦了,恰好有外省学术交流任务,索性直接出差避开。   回来后见她没再出现在学校,他还暗暗松了口气,以为她终于死心了。   万万没料到,她竟直接找到了他父母家里。   还和他的父母相谈甚欢。   他母亲的手正搭在于舒涵的手上,那姿态亲昵得很。   盛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脑门上涌。   “你怎么会在这里?”   即使当着父母的面,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于舒涵脸上那温柔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那脸上的温顺一点点褪去,浮起一层委屈又难堪的涩意,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有落泪,看得人心里发软。   盛母当即脸色一沉。   这么温柔懂事的姑娘,儿子一进门就甩脸子,实在太过无礼。   她立刻开口训斥,语气里满是不满。   “盛安,你怎么说话的。”   盛父也跟着沉了脸,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轻轻一顿,“砰”的一声,不大,却足够彰显怒意。   盛母转过头,拉着于舒涵的手,语气瞬间软下来。   “舒涵你别往心里去,他这是在学校待久了,跟学生严肃惯了,不会好好说话。”   于舒涵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伯母,我理解的。”   “是我突然过来,没有提前跟盛教授说,他意外也是应该的。”   这般懂事退让,反倒让盛父盛母更加心疼。   盛母转头瞪了盛安一眼,那眼神在说:你看看人家多懂事,再看看你。   于舒涵能出现在这里,自然不是巧合。   她早早就悄悄查到了盛家父母的住址,提着精心挑选的礼物上门。   嘴上只说,因盛安与她表哥是朋友,之前对她多有照顾,她特意过来道谢。   礼物不贵重,却件件戳中二老喜好,再加上她嘴甜、手脚勤快,说话温声细语,做事又有分寸,不过几次来往,便哄得盛家夫妻心花怒放。   在老两口眼里,这样乖巧懂事、工作稳定、性子又温和的姑娘,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儿媳人选。   只是知道盛安向来排斥相亲安排,便想着先把人叫回来,让两人多接触。   谁料盛安一进门,便是这副冷硬态度。   盛安连鞋都没换,依旧站在玄关,周身气压低沉,没有半分踏入客厅的意思。   僵持片刻,于舒涵适时地轻声开口。   “伯父伯母,我还是先回去吧,不打扰你们了。”   她说完,微微躬身示意,安静地离开,没有半分纠缠,懂事得让盛母心疼。   直到门轻轻关上,盛安才沉默地换了鞋,走进客厅。   他声音平静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妈,以后别让于舒涵来家里。”   盛母本就憋着一口气,闻言立刻炸了。   “你经常不在家,好不容易有个人来陪我聊聊天,说说话,怎么的,这还需要经过你允许?”   “舒涵长得好,性格好,对我们也好。”   “你倒好,一回来就给人家脸色看。”   盛安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烦躁一点点往上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压下了那些情绪。   “妈。”   “你让她来家里,就不要喊我回来。”   盛父噌地站起身。   那动作太猛,茶几上的杯子都晃了晃。   他满脸怒火,指着盛安,气得胸口起伏。   “你现在了不得,是名校副教授,翅膀硬了。”   “出息大了,敢这么跟父母顶嘴了?”   指责与怒火扑面而来。   盛安看着盛怒的父母,再想到于舒涵步步紧逼的手段,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不想争吵,也不愿辩解,更不想把话说得太绝,让父母难堪。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句:“对不起。”   说完,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门被打开。   “你们在客厅等我一下,我去房间把东西拿出来。”   许帆刚走进客厅,就和端着水杯出来的秦颜辞撞个正着。   秦颜辞对上门口的三张小脸,拿水杯的手抖了抖。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第571章   领口还带着方才在房间里亲密的痕迹,皱巴巴地歪在一边,袖口也松垮地滑下来一截。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空水杯举到嘴边,假装在喝水。   借着这个动作,他用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整理着领口和袖口。   许帆身后跟着两个同学,眼神好奇地黏在秦颜辞身上。   看到许帆家里有一个年轻好看的哥哥,他们都有些好奇。   性子活泼一点的孩子最先憋不住,拍了拍许帆的肩膀,小声开口。   “许帆,这是你哥哥吗?”   “哥哥好!”   另一个性子内敛的小孩,已经礼貌地打起了招呼,小脸上带着几分腼腆。   秦颜辞趁着这会功夫,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   他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空杯子,正要开口解释说自己是许帆的家教老师。   没错,和春欢在一起后,他获得了家教老师的身份。   没事的时候就会来帮许帆辅导功课。   也会在许帆看不见的时候,二人偷偷摸摸地亲密。   这偷偷摸摸的感觉,非但没有让他觉得厌倦,反而越发珍惜和春欢在一起的每一刻。   毕竟他也不是每天都有时间能陪着春欢的。   学业上忙起来,连着几天抽不开身也是有的。   最忙的时候,连布丁都是麻烦她帮忙遛着。   所以每次能来的时候,他都格外珍惜那些独处的时光。   秦颜辞还没来得及开口,许帆已经先开口否认。   “不是,他不是我哥哥。”   两个同学愣了一下。   许帆接着说道:“他是我妈妈的男朋友。”   许帆压根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在秦颜辞心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他看着许帆那张稚嫩的小脸,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而许帆的两个同学,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吃惊地看着秦颜辞。   “许帆,你妈妈好厉害啊,找的男朋友真好看。”   活泼的小男孩凑得更近了,语气里满是羡慕。   “比我家所有的哥哥都长得要好看。”   那个内敛的孩子也跟着点头。   “哥哥好看。”   秦颜辞站在那儿,嘴角微微勾起。   被两个孩子的童言童语给逗乐了。   许帆没有接话,而是回头对着两个同学又说了一声。   “你们等我一下。”   他说完就去了他的房间,很快拿出来一个遥控赛车。   他把赛车递给那个活泼的同学。   “你们先去楼下的广场玩,我待会就下去找你们。”   许帆的同学接过赛车,喜滋滋地和秦颜辞挥了挥手,表情还有些纠结。   既觉得对方年轻该喊哥哥,又想起他是同学妈妈的男朋友该喊叔叔,最后结合着喊了一声“哥哥叔叔再见”。   另一个同学照抄地喊着。   秦颜辞点了点头,目送两个孩子出了门。   门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拿着空杯子的秦颜辞和站在原地的许帆。   许帆走到秦颜辞面前,仰起头看他。   那张稚嫩的脸上,此刻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秦叔叔,我们聊聊。”   许帆语气十分认真地说。   秦颜辞低头看着他,心中有些好奇他想说什么。   “好。”   他下午来的时候,许帆出去玩了。   他和春欢在她房间待着,一开始只是说话,后来就情到浓处,很自然地亲吻起来。   吻着吻着就有点控制不住,他的手滑落进去,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就被春欢推开了。   “待会就要去外面吃饭了。”   “我换身衣服,你给我倒杯水来。”   他就这么被指使出来倒水。   哪想到一出房间,就和许帆他们撞了个正着。   更没想到的是,许帆早就知道了他和春欢的关系。   还直接和他的同学介绍他是“妈妈的男朋友”。   秦颜辞跟在许帆身后,进了他的房间。   许帆的房间是大面积的蓝色。   整个房间装饰得温馨又妥帖,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   只要进这个房间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宠大的。   许帆走到床边,爬上床,端端正正地坐好。   他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让秦颜辞坐那里。   秦颜辞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先开口:“你想和我说什么?”   许帆看着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带着某种孩子的情绪。   “你和我保证,会照顾好我妈妈。”   秦颜辞看着他,眼底闪过诧异。   “还有,不许让我妈妈不高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威胁地补充道。   “你要是让我妈妈不高兴,我有好多同学的哥哥都喜欢我妈妈,到时候我就把他们都介绍给妈妈,让他们照顾妈妈。”   秦颜辞没想过,一个七岁大的孩子,会用这样郑重其事的语气,和他这个成年人谈条件。   “你怎么知道我和你妈妈的事?”   这一个多月来,他在许帆面前都是家教老师的身份。   许帆在家的时候,春欢会故意喊他“秦老师”。   只有在许帆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才会偷偷摸摸地亲密一下。   比如趁许帆去洗手间的时候,春欢会突然凑过来亲他。   他去厨房倒水喝的时候,她会从背后经过,顺手在他腰上捏一把。   ......   秦颜辞以为他们那些小动作瞒得很好,许帆不会注意到。   许帆闻言,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我又不傻,你以为我没看见?”   秦颜辞的眉头动了动。   “你们偷偷摸摸抱在一起,我都撞见过好几次了。”   秦颜辞:“......”   “哪个老师会和学生的妈妈偷偷抱在一起。”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   哪曾想,这孩子全都看见了。   而且看见了,还能若无其事地瞒下来,用正常的态度和他说话。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慧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在许帆面前蹲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许帆的头。   “我以为,你会排斥我”   许帆只是看着他,给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因为我妈妈喜欢你,所以,我不讨厌你。”   “秦叔叔,我妈妈虽然是天底下最温柔、最漂亮的妈妈,但她不是什么朋友都会往家里带的。”   许帆极为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只要我妈妈喜欢你,我便可以尝试着喜欢你。” 第572章   秦颜辞看着许帆稚嫩却认真的小脸,给了他一句承诺。   “我会好好照顾你妈妈,不会惹她不高兴。”   许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秦颜辞叮嘱他出去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才站起身,离开了他的房间。   门关上后,许帆一个人坐在床上,有些呆愣。   然后,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咬着嘴唇,用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床上下来,走到书桌前。   然后蹲下身子,拉开最下面那一层抽屉。   伸手进去,在最深处摸了摸,摸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许华均站在后面,一只手揽着春欢的肩,一只手抱着小小的许帆。   许帆坐在许华均的臂弯里,咧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看着照片上的爸爸,眼泪又涌出来。   他慌忙把相框拿远一点,不让眼泪滴到爸爸脸上。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他妈妈因为爸爸隐瞒在外面有别的孩子的事很生气。   那时候,妈妈气得把爸爸所有的东西都扔了,骂爸爸是骗子,骂爸爸瞒着她有孩子。   不过妈妈没有扔他房间里的属于爸爸的东西。   整个家里,也只有他的房间还有许多爸爸留下来的痕迹。   许帆不想让他妈妈伤心,便将爸爸的东西全部都藏了起来,想爸爸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他虽然年纪小,可也知道爸爸瞒着妈妈的事是爸爸不对。   可那是他的爸爸。   从小到大,他爸爸从来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   只要他想要的东西,爸爸都会尽量满足他。   他被欺负的时候,爸爸也会帮他撑腰。   还有爸爸给他过生日......   爸爸带他去公园踢球,爸爸和他一起去......   爸爸......   ......   许帆低头看着照片上的许华均。   他抬起小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爸爸的脸。   “爸爸,”他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难过,“我明天再看你。”   说完,他把相框放回抽屉里,又小心翼翼地把抽屉合上。   然后站起来,擦了擦滚落出来的眼泪。   确定没有眼泪后,才吸了吸鼻子,朝外面走去。   秦颜辞端着空水杯回到卧室找到春欢时,她正站在衣帽间前的化妆镜前。   身上已经换好了一件橘蓝撞色的中式旗袍。   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衬得她腰细肩柔,一抬眼便是万种风情。   她的左耳上戴了一只珍珠耳环,圆润的白落在侧脸,明明极简,却勾得人移不开眼。   春欢听见脚步声,从镜子里看了秦颜辞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弯了弯。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他的怀里。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侧,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颊。   镜子里的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春欢侧着头,动作自然地往右耳上戴另一只珍珠耳环。   “小帆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他突然开口。   春欢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熟练地将另一只耳环扣好,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欣赏完后,她才缓缓转身,唇角挂着了然的笑。   “我儿子那么聪明,发现了不是很正常。”   秦颜辞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看样子她恐怕早就知道许帆知道的事实,顿时又无奈又好笑。   他没忍住,发出质问:   “那我们这段时间,偷偷摸摸地躲着他,算什么?”   春欢轻笑一声,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你不觉得,偷偷摸摸的,这样很刺激吗?”   “不是比光明正大,更有感觉?”   她没打算主动挑破,可儿子自己看穿了,她也懒得撒谎掩饰。   在春欢看来,儿子懂事,这点事,他扛得住,也理解得了。   秦颜辞因为她的撩拨呼吸变得急促。   那些话,更是刺激了他的神经。   他手上的力道一收,将她紧紧锢在身前。   然后低头埋进她颈间,往她下颌的方向作乱,带着点被戏弄后的“报复”。   “行,你喜欢刺激。”   “那我们现在在衣帽间,不是更刺激吗?”   下一秒,秦颜辞堵住了春欢要推拒的话。   镜中的珍珠耳环从微微晃动到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春欢不知道自己的旗袍是何时被解开的。   只记得秦颜辞将她放到化妆镜前。   珍珠耳环还在晃着。   那橘蓝色的旗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肩头滑落,堆在腰侧,又往下滑落。   那缎面的光泽和她皮肤的光泽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   春欢终于从那场漫长的纠缠里回过神来。   她靠在软凳上,等着精力的恢复。   秦颜辞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还带着未散尽的暗色,可嘴角却弯着满足的弧度。   他的衬衫也乱了,领口敞着,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几颗,露出一小片胸膛。   “我的衣服被你弄成这样,怎么出门?”   春欢发出不满的抱怨,声音哑得厉害。   秦颜辞自然看见她刚刚穿在身上的旗袍,此刻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我们换一件。”   他走到那挂着的一排衣服前,伸手取下了一件新的。   春欢接过他递来的旗袍,缓缓站起来。   那件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橘蓝旗袍从她上方脱落,堆在脚边。   秦颜辞只觉得刚刚才消磨掉的精力此刻又重新回来了。   最终那件新旗袍春欢也没穿上,因为秦颜辞说,他觉得浴室也挺刺激......   这顿本要外出吃的饭,春欢是在家里吃的,吃的很饱很饱。   春欢那边三天两头吃着大餐,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于舒涵这边,心情也是难得的愉悦起来。   因为她那条通过盛家父母靠近盛安的路子,正一步步按照她的计划推进,走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盛父盛母是真的很喜欢她,想方设法地撮合她和自家儿子。   盛安几次回父母家,都能遇见于舒涵。   盛母更是态度强硬地把人留在家吃饭。   还特意将她安排在盛安身边坐下,明摆着就是要给两人创造相处机会。 第573章   盛安只要面露排斥,或是起身想走,盛父那道凌厉的目光便会立刻扫过来,带着警告。   盛安素来敬重父母,不愿惹他们生气,只能强压下心底的厌恶,陪着吃完一顿饭。   饭桌上,于舒涵温柔地给他夹菜。   “盛教授,尝尝这个,是伯母亲手做的。”   “这个是我做的,手艺不好,您别嫌弃。”   她指着盘子里的菜,细声细气地介绍。   哪道是盛母的手艺,哪道是她帮忙做的。   说完还不忘夸一句:“伯母做的比我做的好吃多了,我得再学几年才能赶上。”   盛母听了,脸上便堆满了笑。   盛安从头到尾没接话,只是闷头吃饭。   可他接不接话,于舒涵不在意。   她看见盛母眼底的满意就够了。   一顿饭吃完,盛母又拉着盛父夸起于舒涵的手艺。   “舒涵这孩子,做事干脆利落,那手艺好得不行。”   “你是没看见她在厨房忙活的样子,那叫一个麻利。以后谁娶了她,可真是有福气。”   可盛安从头到尾不接茬。   后来为了不看到于舒涵,他干脆不回去了。   可他低估了盛母的决心。   盛母带着人找到了学校。   看到他没在上课,盛母就让他带着她们去学校逛逛。   一路上,盛母挽着于舒涵的胳膊,那姿态亲昵得像是对自家闺女。   有人和盛安打招呼,盛母就笑着说,“我是盛安的母亲,舒涵是......他朋友。”   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深意。   盛安想解释都没法解释。   那天之后,盛安的同事还调侃他。   “盛教授,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藏得够深的啊。”   盛安解释:“不是女朋友。”   同事笑着摆摆手,那表情分明是不信。   盛安觉得胸口堵得慌。   于舒涵在盛安越排斥的时候,反而越知道该怎么做。   盛母有时候约她去见盛安,她还会露出犹豫的神色。   “伯母,还是算了吧。”   “盛教授好像不太喜欢我,我去了,他该不高兴了。”   盛母便拉着她的手。   “你就当陪我这个老太婆,行不行?”   “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伯母高兴就行。”   于舒涵这才点点头,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盛安被盛母逼着送于舒涵回家。   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于舒涵正要下车。   “于小姐。”   盛安开口,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我父母面前?”   “哪怕他们再喜欢你,我也不会选择你。”   “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于舒涵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眼泪滚落下来。   “盛教授,你这么讨厌我吗?”   “是。”   于舒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   眼泪还在往下落,她的嘴角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我知道了。”   “既然这样,那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和伯父伯母了。”   “我也会和伯父伯母说清楚,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   说完,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盛安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只觉得松了口气。   后来,盛母找到他,气急败坏地问他到底对舒涵说了什么。   盛安没有隐瞒。   最终母子俩大吵了一架,以盛母捂着胸口,晕倒过去收尾。   医院。   盛母躺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睛紧闭着。   醒来后,她便一直默默流泪。   医生来查房,她不说哪里不舒服,只是把脸转向一边。   护士来换药,她也不配合,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盛安站在病床边,和盛母道歉。   可她根本就不搭理他。   盛安知道母亲是在逼他。   他最终拿出手机,翻到那个被他拉黑的号码。   他主动给于舒涵打去了电话,于舒涵接到电话时,声音带着意外和惊喜。   当得知盛母住院,她的语气立刻变得焦急,连忙打车赶了过去。   匆匆忙忙来到病房,又哄着盛母听医生的话。   盛母熟睡后,她才轻手轻脚的走出病房,关上门。   医院走廊内。   于舒涵看着走在前面的男人,眼中闪过得意与算计。   她万万没想到,走盛家父母这条路,会这么顺利。   盛安再排斥又怎样,到最后,还不是主动给她打电话,求着她过来。   他能主动一次,就能主动无数次。   她有的是耐心,让他彻底妥协。   可此刻,于舒涵走到盛安身侧,善解人意的开口。   “盛教授,我知道,今天你联系我,是因为伯母生病了,你也是没办法,才不得不让我过来探望她。”   她语气带着些许苦涩,但也带着释怀的意思。   “上次我说不会再缠着你,会慢慢放下你,我还是会说到做到的。”   “伯母生病,我这两天会来探望她。等她病好了,我就和她说我有事,不会再和她接触。”   她这是在以退为进。   现在已不是她求着靠近盛安,而是盛安需要她。   她表现得越懂事,盛安也就越会对她放下戒心。   于舒涵又对着他说了许多关心盛母的话。   全程没有半分之前的偏执,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关心一个长辈。   盛安听着她关心自己母亲的话,眼底的冷漠散去,多了抹松动,还有一丝愧疚。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   “谢谢。”   “麻烦你,这几日多来探望我母亲,陪她说说话。”   于舒涵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语气诚恳。   “盛教授,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伯母对我那么好,她生病了,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落在盛安的心底,让他越发复杂。   他清楚地知道,母亲之所以会住院,根源就在他身上。   若是他能顺着母亲的心意,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而于舒涵的懂事与体贴,让他反思了自己,之前不应该对她用那种冷漠的态度。   第二天,病床上的盛母提起于舒涵。   盛安当着盛母的面,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于小姐,你在哪,我去接你来医院。”   盛母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子拿着手机走出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什么,我们一起去孟教授家?”   春欢的手已经摸到了秦颜辞的小腹,听到这句话,瞬间将手给抽了出来。 第574章   可她的手刚悬在半空中,就被秦颜辞一把攥住,按了回去。   他还加重了力道,将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小腹上,不让她有挣脱的机会。   秦颜辞的呼吸早已乱了章法,胸腔微微起伏。   温热的气息喷在春欢的颈侧,带着滚烫的灼热。   他眼底泛着红,是被撩拨后的情动反应。   可春欢刚刚的举动,让他从激动变成了委屈和酸涩。   他不过想带着她去见自己的老师,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圈子。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就让这个刚才还沉浸在暧昧里的人,瞬间变了脸,迫不及待地抽离。   难道他就这么见不得人?   连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都不肯给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他心底的不悦就越发浓烈,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你不愿意?”   秦颜辞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试探。   春欢能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她转头看他,撞进他眼底的暗沉与委屈。   她心里明白,自己刚刚的动作,让这个男人很介意。   春欢眼尾氤氲着浅浅的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与风情。   她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腹,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   “当然,不是。”   “有一个这么拿得出手的男朋友,我恨不得和所有人宣布呢,怎么会不愿意?”   这话倒不全是哄他的假话。   秦颜辞家庭条件好,模样清隽出众,对她更是出手大方,也不让她受委屈。   平日里温柔体贴,总能精准捕捉到她的情绪,给足她情绪价值。   更难得的是,他们的某些方面十分契合。   那些隐秘的亲昵时刻,他总能精准懂她的喜好,缠得她神魂颠倒。   这份超出预料的契合,让她忍不住没事的时候就爱去撩拨他。   喜欢看他被撩得眼尾猩红、呼吸紊乱,却又因为克制而绷紧身体的模样。   当然,她也喜欢把他招惹急了之后,他那份带着“报复”意味的反噬。   累一整晚又如何?   这恰恰证明了她的眼光好,这个比她小的弟弟,是真的厉害。   既然他想要宣誓主权,她自然要满足他的心意。   听到春欢的话,秦颜辞眼底的暗沉瞬间被笑意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再掩饰的欣喜。   他手上的力道松开。   “那这周末,我们一起去老师家吃饭。”   春欢笑着点头,指尖点了点他的腰侧,语气慵懒又纵容。   “好啊。”   至于孟教授夫妻见到他们一同出现,会不会受到惊吓,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毕竟,孟教授是秦颜辞的老师,该去解释的,自然是他这个拿得出手的男朋友。   秦颜辞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头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他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手忍不住抚摸着她的下颌。   “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春欢轻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   “不反悔。”   -----------------   周末。   春欢站在秦颜辞身侧,看着面前这扇门,心里倒没什么特别的波澜。   孟教授家她来过几次,不过以前是跟着许华均一起来的,身份是“许主任的太太”。   今天再来,身份已经换了。   秦颜辞按了门铃。   门很快打开,露出柳昔那张温婉的脸。   柳昔是孟教授的妻子,和孟教授同岁,保养得宜,气质端庄,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出身书香门第的女人。   她脸上原本带着笑容,可那笑容在目光触及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时,瞬间僵在了那里。   那目光从他们的手上移到春欢脸上,又从春欢脸上移回他们手上。   柳昔怎么也想不明白。   宋春欢和秦颜辞怎么走到了一起。   这两人,不管从年龄、经历还是身份来看,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也太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   太过惊讶的她,一时竟忘了招呼人进门。   就那么愣在原地,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反复打转。   这时候,从屋内传来孟教授的声音。   “是颜辞来了吧,怎么没招呼人进来?”   今天他邀请的人里,只有秦颜辞还没到,这时候来的,也只能是他了。   柳昔这才回过神来,身子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脸上的尴尬还没完全褪去,却已经努力挤出一点笑。   “颜辞,你、你和春欢赶紧进来吧。”   那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的停顿。   春欢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笑着点了点头,任由秦颜辞牵着,迈进了门。   玄关连着客厅,一进去,便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   是盛安和于舒涵。   于舒涵不是孟教授邀请来的。   虽然孟教授夫妻因为许华均的关系认识她,可还没有熟络到请人来家里吃饭的地步。   她在这里,自然是和盛安一起来的。   孟教授邀请盛安的那天,于舒涵刚好在他家看望盛母。   盛母恰巧听到儿子的电话,是同校教授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对面应该是让他带个伴,盛安说自己哪来的伴可以带过去。   结果盛母在儿子挂完电话后,连忙说,刚好把舒涵带过去。   于舒涵这时候自然不会再主动贴上去,而是懂事地说:伯母,盛教授的朋友邀请他去,我去不合适。   盛母说:只是带个朋友去见见面,有什么不合适的?   盛安这段时间见于舒涵确实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样,没有再纠缠他。   加上盛母刚出院没多久,他也不想让她再生气。   最终开口答应下来。   此前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神色平淡。   可当他看到春欢时,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呆愣与慌乱。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整个人变得局促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自己带着于舒涵来这里的时候遇到春欢。   他怕看到她眼中的嘲讽。   一旁的于舒涵,双手默默藏在身后,悄悄握成了拳头。   她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柔乖巧的模样,眼底却满是慌乱与敌意。   她是最不想看见盛安和春欢见面的。   尤其是刚才还神色平静的盛安,在看到春欢的瞬间,那份明显的慌乱,全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心底隐隐发慌,生怕自己这段时间好不容易让盛安放下对她的排斥,会因为春欢的出现,功亏一篑。 第575章   想到这里,她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盛安和春欢有私下接触的机会。   柳昔此刻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她招呼道:   “你们都不用换鞋,直接进来,今天随意一点就好。”   她转头看向秦颜辞。   “颜辞,你师兄张晨和师弟汪嘉也在,他们在厨房给你们老师打下手呢。”   “对了,盛教授今天也在,他带了舒涵。”   这是她对春欢说的。   春欢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客厅里的二人,没说什么。   孟教授这时候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   当他走到客厅,看见秦颜辞和春欢二人姿态亲昵地站在他家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和柳昔刚才的反应如出一辙。   先是瞳孔微缩,怀疑自己看错了。   紧接着用力眨了眨眼睛,反复确认。   最后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真的。   他皱了皱眉,眼底满是疑惑。   “你们俩这是?”   秦颜辞对上老师困惑的眼神,神色自然。   “老师,师母,春欢你们之前都认识。”   “不过,现在重新介绍一下,她是我女朋友。”   春欢笑意盈盈地喊了一声:“柳昔姐,孟教授,好久不见。”   那称呼喊得自然又亲热,像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没有半点生疏。   “今天上门打扰,给你们添麻烦啦。”   柳昔连忙摇头。   “不麻烦不麻烦,你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麻烦。”   孟教授也跟着点头,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   “是啊,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快去客厅坐。”   等二人落座,柳昔转身去倒茶。   不一会儿,她端着两杯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先喝点茶水。”   春欢接过茶杯,笑着道谢:“谢谢柳昔姐。”   秦颜辞也点了点头:“谢谢师母。”   厨房里,张晨和汪嘉原本在帮忙打下手。   听见秦颜辞带着女朋友来了,两人连忙擦擦手,跑出来打招呼。   张晨是博三的师兄,比秦颜辞大两岁,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   他一出来就看见秦颜辞坐在沙发上,秦颜辞身边坐着一个明艳动人的女人。   “颜辞,你小子可以啊。”   张晨笑着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什么时候谈的,怎么都没跟我们说?”   秦颜辞:“没多久,今天这不是带她来和你们见面了。”   汪嘉跟在张晨后面,比张晨直接多了。   他是博一的师弟,比秦颜辞小一届,却比他还大一岁。   平日里性子张扬,说话也直来直去。   当他看到春欢的时候,眼前顿时一亮,那亮晶晶的目光在春欢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夸张地叫起来:   “哇!颜辞你找了个大美女啊!”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春欢被他那夸张的语气逗笑了,脸上的笑意越发愉悦。   她抬眸看向汪嘉,眼底带着点促狭的光。   “你们好。”   汪嘉被她的笑晃得有点眼花,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嫂子好,我叫汪嘉。”   春欢今天打扮得风情万种,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汪嘉便直接喊了嫂子。   张晨也跟着打招呼。   “我叫张晨,是颜辞的师兄。”   “我叫宋春欢,我比你们大,你们喊我春欢姐就行。”   “好的,春欢姐这么漂亮,颜辞可真幸运。”   汪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   那可不是客套话,都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要是给他安排一个大美女,哪怕是姐姐,只要她愿意,他也可以啊。   春欢被他那直白的夸赞逗得更开心了,笑着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汪嘉这人话多,又活泼,聊起天来一点也不冷场。   他问春欢怎么和秦颜辞认识的,又问他们平时喜欢做什么,还问春欢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春欢答着,偶尔反问两句,两人聊得还挺热络。   秦颜辞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张晨性子沉稳些,没汪嘉那么自来熟。   他打完招呼后,站了一会儿,觉得插不上话,便又回厨房帮忙去了。   没一会儿,孟教授又从厨房出来,走到秦颜辞面前。   “颜辞,你和我下楼一下,我去买个东西,你帮我一起拿上来。”   嘴里说的是让他帮忙拿东西,实则是想单独问问他和春欢的事情。   秦颜辞没有立刻答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春欢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询问。   春欢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   她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去吧,我等你回来。”   秦颜辞这才站起身。   汪嘉连忙说:“颜辞你放心去,我陪春欢姐聊天,保证不让她无聊。”   秦颜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汪嘉莫名有点心虚。   “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跟着孟教授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   二人一路沉默着下了楼,走到小区里,孟教授才放慢脚步。   他没有往超市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安静的小径。   秦颜辞跟着他,什么也没问。   走了一段,孟教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目光有些复杂。   “颜辞。”   秦颜辞看着孟教授,等着下文。   孟教授斟酌了一下措辞,才慢慢开口。   “你和许太太的事,我不反对。”   “只是你得想清楚。”   “你之前没有经历过感情的事。”   “当初我让你帮忙处理许主任的遗产问题,是想让你帮她解决法律上的困扰。”   “许太太那个人,对你们年轻人确实很有吸引力,我怕你是因为和人家这么接触,一时冲动。”   秦颜辞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种冲动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人家不一样,她经历过婚姻,有孩子,受过伤。”   “你要是只是图一时新鲜,后面又觉得不合适了,那对她来说,是二次伤害。”   孟教授说完,看着秦颜辞,等着他的回答。   秦颜辞开口,声音郑重。   “老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看着孟教授的眼睛,目光坦然,没有半点闪躲。   “我和她在一起,是以结婚为目的的。”   孟教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576章   “我的感情,不是一时冲动。”   “我对她,和您对师母是一样的。”   “您和师母在一起这么多年,外人看着平淡,可我知道,您很在意师母。”   “我想要的,就是那样的感情。不是图一时新鲜,是想要一辈子。”   孟教授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无奈。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转过身,朝超市的方向走去。   “走吧,去买点饮料。”   秦颜辞跟上去,什么也没再说。   两人在超市挑了几瓶饮料,又买了些其它东西,拎着往回走。   等他们回到孟教授家,门推开的瞬间,秦颜辞就看见春欢正认真地听汪嘉说话。   汪嘉坐在她对面,整个人往前倾着,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讲到兴起处,还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然后我就跑过去,结果一不小心,直接踩进别人下的陷阱上......”   汪嘉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噗通一声,我就掉了进去,吃了个满嘴泥。”   春欢的脸颊也因笑意而泛着艳色。   “汪嘉弟弟,没想到你以前有这么多好玩的经历。”   “姐姐,那不叫好玩,那叫蠢。”   汪嘉连忙纠正,可脸上的笑却藏都藏不住。   春欢被他的话逗得更开心了。   秦颜辞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抿紧。   这称呼的转换,他熟悉的很。   他淡淡地扫了汪嘉一眼,然后拎着东西走了进去。   春欢看见他回来,笑容越发灿烂,招呼他到自己旁边来。   秦颜辞走到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手从袋子里取出一瓶酸奶。   那是春欢喜欢喝的牌子,刚才在超市他特意拿的。   他拧开盖子,插上吸管,然后递到她嘴边。   春欢自然地歪过头,咬住吸管。   喝了几口,她松开嘴。   “不要了。”   秦颜辞接过那瓶酸奶,就着她喝过的吸管,把剩下的喝完。   那动作也自然得很,没有半点犹豫。   孟教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失笑地摇头。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学生,是真的栽进去了。   汪嘉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少了一些。   沙发另一侧,盛安坐得远远的。   从春欢坐下后,他虽然没有和她说话,可他眼角的余光总是忍不住往她的方向飘。   他听见她和那个叫汪嘉的学生聊得热络。   他也看见秦颜辞递酸奶过去,她就着吸管喝的那一幕。   每一幕都让他心头酸涩。   脸上的神情越发黯淡。   于舒涵坐在盛安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在心里忍不住咒骂。   宋春欢这个女人,明明已经有男朋友了。   还和别的男人聊得那么开心,故意去勾搭别人。   让一个又一个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真下贱!!!   哪怕恨得牙痒痒,于舒涵也得忍着,不能让盛安看见她的表情。   “盛教授,要不我们去楼下走走吧。”   她不想看见盛安再为那个女人伤心难过了。   盛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拒绝:“不去。”   他的心思全在春欢身上,哪里有心思下楼。   更何况,他也不想离开,远远看着她也好。   盛安的拒绝,让于舒涵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春欢恰好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嘲笑完后,她的身子往秦颜辞身边靠了靠。   秦颜辞的手自然地从她身后绕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腰。   汪嘉继续和春欢说以前的趣事,只是这次说的没有刚刚那么好笑了。   没多久,孟教授的声音响起。   “吃饭了。”   很快,饭菜上桌。   饭桌上,柳昔时不时给春欢夹菜,语气亲切。   汪嘉也时不时给春欢添水,依旧喊着“姐姐”。   秦颜辞则是全程关注着春欢需要的一切,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于舒涵坐在一旁,偶尔被孟教授夫妻招呼一句。   这与春欢的众星捧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看着这一幕,心头梗塞得厉害。   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嫉妒。   她不开心,也要让宋春欢不开心。   “嫂子,开庭的通知,你收到了吧?”   她故意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晨和汪嘉有些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很快也猜到她口中的嫂子是谁。   于舒涵根本不管氛围的不对,继续道:   “我们真的要走到那种地步吗?”   “我知道你不想分我哥的遗产出来,可梦勤怎么说也是我哥的亲生女儿,她还未成年,将来读书也是要钱的。”   “我还是希望我们不要走到打官司的地步。”   这番话,是要让春欢背负一个狠心的名声。   与未成年人争夺她应得的遗产,一般人通常会同情弱势的那一方。   孟教授皱了皱眉,柳昔的笑容淡了几分。   汪嘉和张晨主观意识还是偏向自己人。   “春欢姐,老师做的这道菜不错,你尝尝。”   张晨说完,汪嘉也赶忙接一句。   “对,这是老师的拿手菜,姐姐一定要尝尝。”   他们都想把话题给引出去。   生怕春欢会觉得尴尬。   可春欢从来就不是会默默受委屈的人。   她冷笑一声,看向于舒涵。   “于舒涵,别喊我嫂子,你不配。”   “以前我对你的好,就当喂狗了,毕竟狗比你有良心多了。”   “还有,来做客,就要有做客的样子,把你那张嘴给我闭紧了。”   “别逼我削你。”   于舒涵没想到春欢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得这么难听。   她转过头,看向盛安,似乎指望他开口帮自己说说话。   盛安如她所愿的开口说话了。   “于小姐,今天是孟教授请客,不适合谈这些事。”   于舒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帮的是别人,明明刚刚“受委屈”的是自己,他却帮着别人让她闭嘴。   秦颜辞看盛安开口,眉头皱了皱,目光冷冷的扫向于舒涵。   “遗产的事,该给多少,法院会判,于小姐操心自己的事就好。”   孟教授夫妻虽然没有开口说于舒涵什么,可后面的饭桌上,他们再也没有招呼她一句。   这次,她是真的被忽视个彻底。   吃完饭,盛安和孟教授夫妻打了声招呼就直接走了。   直接将于舒涵给忽略。   最后她是脸色难看的自己打车回家的。   春欢他们是和秦颜辞的两个师兄弟一起走的。   她开车送他们回学校,   一路上,汪嘉的话就没停过。   春欢一边开车一边应着,偶尔回两句,语气懒懒的,却让人听着舒服。   汪嘉越说越来劲,话题从天南扯到海北,从自己的糗事扯到师兄的黑历史。   张晨在旁边几次想打断他,都没成功。 第577章   秦颜辞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的路,偶尔侧头看一眼春欢。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每次汪嘉喊“姐姐”的时候,他的眉头就会微微动一下。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停了下来。   张晨和汪嘉下了车,站在路边。   “春欢姐,谢谢啊。”   张晨客气地朝车里挥了挥手。   春欢摇下车窗,笑意浅浅。   “不客气,回去早点休息。”   汪嘉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春欢脸上。   “谢谢姐姐,回去注意安全。”   春欢笑了笑,比了个好的手势。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这一路上,秦颜辞难得的沉默。   春欢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她就那么慢悠悠地开着车,在城市里转着。   直到她把车停在一条人流不少的陌生街边。   秦颜辞才终于转头看她,眉峰微蹙,眼底泛起疑惑。   “这是哪儿?不是回家吗?”   春欢拔掉车钥匙,转过头看着他。   “先下车。”   说完,她自己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秦颜辞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还是跟着下了车。   春欢走到他前面,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走。   秦颜辞被她拽着,穿过人群,走过街角,最后停在一家店铺门口。   他抬起头,看见招牌上的四个大字。   【迷雾酒吧】   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人,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   秦颜辞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那种闷从下午就开始了。   在老师家的时候闷,送张晨他们回学校的路上也闷。   现在看着这“酒吧”两个字,闷得更厉害了。   他转过头,看向春欢。   她正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格外明艳。   她察觉不到他的情绪吗?   还是看出来了,却不在乎?   秦颜辞心头苦笑,转身就想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重新拉住。   他舍不得用力挣开,只能僵在原地。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周围路过的人开始放慢脚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这俩人干嘛呢?”   “演短剧吧,怎么没看见摄像机?”   “不像啊,你看那男的脸臭的......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那女的长得真好看,是明星吗?”   ......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有人甚至停下来,掏出手机,想拍点什么。   秦颜辞的眉头皱了皱。   他不喜欢被人围观。   他看了一眼春欢,她正看着他,带着不进去就不罢休的姿态。   最终,他还是选择妥协,顺着她的力道走进酒吧。   酒吧内部,昏暗的灯光,暧昧的氛围,舞池里晃动的人影,吧台边三三两两坐着的人。   秦颜辞的目光扫过四周,心头有些诧异。   和他想象中的不同,这里女生居多,男生寥寥无几。   春欢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边。   “嘘。”   她制止了他想要发问的声音,语气柔柔的,带着点神秘的笑意。   “别问,在里面待十分钟。”   “这个时间段内,不许看我。”   “十分钟一到,我们就走。”   秦颜辞不懂她到底想做什么。   非要这么神神秘秘的。   “现在,去那边坐好。”   春欢抬起手,指向酒吧里一个十分显眼的位置。   那是靠近舞池的一个卡座,灯光正好落在那儿,谁坐在那里,谁就是全场的焦点。   秦颜辞没动。   春欢见他没反应,往前迈了一步,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颜辞弟弟,只要你听话,姐姐会给你一个惊喜。”   秦颜辞的心,一半被“弟弟”两个字刺得发涩,一半又被她的语气勾得发痒。   他想起陈一野,想起餐厅里搭讪的男生,想起刚刚一口一个“姐姐”的汪嘉......   他好像,只是她众多弟弟里的一个。   沉默几秒,他还是点了头,走到那个显眼的位置坐下。   刚一落座,就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   昏暗的灯光下,他坐在那儿,那张脸,那副身板,那种冷淡疏离的气质。   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没一会儿,就有女生端着酒杯过来。   “帅哥,请你喝杯酒?”   秦颜辞看都没看她。   “不用。”   女生看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讪讪地笑了笑,干脆利落地转身寻找下一个目标。   第二个。   第三个。   ......   接连好几个女生上前,全都铩羽而归。   有人不甘心地回头看他,有人遗憾地和同伴咬耳朵。   酒吧里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聚在他身上。   大家都在好奇,到底有没有人能把这个难啃的骨头拿下。   秦颜辞全程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屏幕上显示着时间。   从一分钟到两分钟,从三分钟到五分钟......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春欢不让他看她在哪里,他现在只能看手机。   等时间一到,就起身走人。   上一个失望走开后没几秒,又一个年轻女生走向他。   那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条修身的连衣裙,画着精致的妆。   她端着酒杯,在秦颜辞对面坐下,那姿态慵懒又自信。   “帅哥,”她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甜,“请你喝杯酒。”   她以为能凭着声音让人好奇,可秦颜辞头都没抬一下,直接拒绝。   “不用。”   女生脸上一僵,可却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转身就走。   她伸出手,把酒杯轻轻推到秦颜辞那边。   那动作慢悠悠的,手指擦过杯沿,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撩拨。   “别这么不给面子嘛。”   “来酒吧不就是喝酒的吗?”   “我请你喝一杯,喝完咱们出去了解了解彼此。”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只要别人用心去看,就能看见那一览无余的好身材。   同样的话,如果是刚认识时春欢对秦颜辞说,他会心跳失控、手足无措。   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烦躁,连眼神都懒得给。   周围一直观察着的好奇者们,看到这个情景,眼底都散发着兴趣。   她们真的很期待,这个男人会不会被眼前这个执着的美女拿下。   可惜,哪怕这个女生还在纠缠,主动找话题,秦颜辞却不搭理。   女生被无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她长相好,身材好,还有钱。 第578章   平时进酒吧,都是被一堆男生追着请喝酒的。   今天她主动请人喝酒,他居然不识相。   女生有些生气了。   可下一秒,心头的好胜心泛滥,非要将这不识相的人拿下才行。   她想了想,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向秦颜辞的方向。   就在即将走到他身边时,她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就要往他身上摔去。   秦颜辞已经察觉到女生的异常,准备往旁边躲开。   可女生的身子没有倒下,而是被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了胳膊。   “美女,小心哦。”   那只手的主人将女生扶正。   秦颜辞看到出现的人,躲闪的动作停下,眼底有错愕和惊喜。   女生被破坏好事,有点气恼,她生气地转过头。   就看见一个风情万种的美人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妩媚又明艳,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耀眼。   看到是大美人,女生的恼怒消退一些。   “不好意思,他是我男朋友。”   “你这样,我会吃醋哦。”   春欢说着拉开女生,自己站到她的位置上。   在她反应过来时,春欢将刚刚被她推到秦颜辞面前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然后俯身,朝着秦颜辞的唇贴去。   那口酒渡入他嘴里,带着她唇齿间的温度,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秦颜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就那么任由她吻着,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口酒品尝了一番。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女生心里有些生气,可想到自己看中的猎物是美人的男朋友,忍不住瞪了眼沉溺在亲吻中的秦颜辞。   最后转身离开。   当嘴里的酒被喝得一干二净,春欢直起身,舌尖轻轻擦过唇角,脸上表情越发妩媚。   她伸手把秦颜辞从座位上拽起来。   “走。”   酒吧后面是一条无人的巷子。   昏暗,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酒吧的音乐声。   刚站稳,春欢便伸手,将他抵在墙上,仰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在酒吧内要激烈得多。   直到唇齿间泛起一丝微甜的腥,她才稍稍退开。   她呼吸微乱地看着他,开口的声音哑得撩人。   “颜辞弟弟,看见了吗?”   “我刚刚在吃醋。”   “吃醋这件事,不要藏在心里,是可以说的。”   春欢指尖轻轻摩挲他被吻得发红的唇角,语气软了下来。   “从第一个女生靠近你,我就想冲过去告诉她,你是我男朋友。”   “我忍了十分钟。”   “十分钟一到,我就来宣示主权了。”   她看着他,眼底带着她独有的坦荡笑容。   秦颜辞怔怔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从最初的茫然、酸涩,慢慢被滚烫的情绪填满。   春欢抬起手,轻轻抵在他额头上。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亲昵的安抚。   “你不喜欢我喊别人弟弟,你也可以吃醋。”   “你也可以说,她是我女朋友。”   “我的性格就那样。”   “对于年轻的男生搭话,我会忍不住去逗弄一下。”   “可是,能住进我家,能留在我身边,能让我心甘情愿吃醋的,现在,只有你一个。”   将来是谁,这就要看他能让她的兴趣停留多久。   是几个月还是几年或者是几十年......   但这煞风景的话,她自然不会说给他听。   秦颜辞的心中翻涌着另一种情绪。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沉闷,也知道他在意什么。   所以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你也可以吃醋,你也可以宣示主权,你也可以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   所有的不安、隐忍、郁闷,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作眼底翻涌的温柔与占有。   他将她紧紧扣在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春欢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弯着嘴角。   后来他们叫了代驾。   代驾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人,又默默移开目光。   后座上,两个人手牵着手,十指交扣。   嘴唇都肿得厉害。   可那两张脸上,都带着笑。   从这天之后,秦颜辞变了。   再有人上前和春欢搭话,喊她姐姐,想要联系方式时,他不会再默默隐忍吃醋。   而是会伸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静地宣示主权。   “她是我女朋友。”   而春欢总会耸耸肩,笑得风情又坦荡,对那些年轻男生轻轻摇头。   “不好意思呀,我男朋友会不高兴。”   *   美容院内,柔和的灯光洒落,淡淡的精油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春欢趴在按摩床上,后背完全裸露着,肌肤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   可莹白色的肌肤上,也散落着一些斑斑点点的淤痕。   有的已经褪成了浅色,快要消掉。   有的还带着新鲜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只要经历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在什么情况下留下的。   美容师小郭站在旁边,手上力道轻柔又熟练,在那片莹白的背上一来一回地按摩着。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职业的微笑,对那背上的痕迹视若无睹。   “宋小姐,这个力道还可以吗?”   小郭轻声询问。   “需要我再加重一点,或者轻一点?”   春欢闭着眼,声音慵懒又松弛。   “不用,就这个力道,刚好,挺舒服的。”   她是这家美容院的老客了。   许华均没死的时候,这里的人都叫她“许太太”,都知道她是大学主任的夫人。   后来于梦勤的事爆出来,她再来的时候,就让人改口称呼她“宋小姐”。   小郭一边按摩,一边夸赞起来。   “宋小姐,您的皮肤真是越来越好了。”   她的声音轻柔又真诚。   “半个月没见您,刚刚您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咱们店来了个大学生呢。”   春欢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真的,您这皮肤,跟那些大学生一模一样,又嫩又白,一点毛孔都看不见。”   “可那些大学生哪有您这么好看,她们那都是青春饭,您这可是天生的底子好,再加上会保养。”   “您看您这背,滑得跟缎子似的,我做了这么多年美容,像您这样的客人可不多见。”   夸赞的话一句接一句,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听的人心花怒放。 第579章   隔壁躺椅上的齐太太,原本正闭着眼休息。   听到小郭一连串的夸赞,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到脸上的细纹,眼底掠过一丝羡慕。   “小郭,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说得我都羡慕春欢了。”   给齐太太服务的美容师小李,刚才临时出去拿护肤品了。   齐太太便一直趴在躺椅上,等着她回来。   小郭反应极快,立刻转头对着齐太太笑。   “齐太太,我可没有说假话,宋小姐是真的保养得好。”   “不过您也不差呀,您的皮肤在我们这儿也是数一数二的。”   “上次您做完那个护理,我同事还跟我说,齐太太那气色,看着年轻了五岁。”   这番话说得齐太太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了。   “你呀你,就是会哄人。”   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却渐渐淡了下去,眼底多了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目光落在春欢的后背上,语气带着几分羡慕。   “春欢,我是真羡慕你。现在谈了个年纪小的,对你死心塌地。”   “之前的那口子,对你也是没得说,你这命啊,怎么就这么好呢。”   齐太太又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求教的意味。   “你是怎么能让男人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春欢闭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依旧慵懒,却透着几分清醒。   “齐姐,其实没什么秘诀,女人啊,最该做的,就是舍得花钱在自己身上。”   “该出来消费的时候,别舍不得,这钱不花在自己身上,搞不好,最后就被他花在别的女人身上了。”   “你把自己养得漂亮,男人才会把你放在眼里,就算他不珍惜,你自己也能过得风生水起。”   齐太太随着春欢的这番话,脸上的血色褪去,眼底闪过一丝难过。   但她很快掩饰住,扯出一个笑,假装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你说得对,女人是该对自己好点。”   这时,美容师小李拿着东西走进来。   “齐太太,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齐太太趴回去,让小李给她服务。   按了一会儿,她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似乎是想开口说什么,又羞于开口。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了。   “春欢,我有个朋友,她、她最近遇上点事。”   “她发现她老公出轨了。”   齐太太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   “那小三,才二十出头,比她儿子还小几岁。”   春欢兴致不是很高,但为了照顾齐太太的情绪,还是认真地听着。   结果就听见让她瞬间起了兴致的话。   “那小三,是她亲弟弟给介绍的。”   齐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攥紧了床单。   春欢脸上的表情亮了几分,等着齐太太说后面的话。   “她那个弟弟,从小是她一手带大的。”   “她父母走得早,她这个当姐姐的,又当姐姐又当妈,把弟弟拉扯大,供他读书,给他买房,帮他娶媳妇。她对弟弟,比对亲儿子还亲。”   “结果她弟弟不仅给姐夫介绍小三,还帮着瞒,在她面前把出轨的姐夫夸上了天。”   齐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笑得苦涩极了。   一直伪装的她,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多了哽咽。   “你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吗?”   “是她弟媳找她哭,说她弟弟出轨,她还安慰弟媳,她弟弟不可能出轨。”   “她帮弟媳去查,拍到了她弟弟和养的小三的照片。”   齐太太苦笑一声,继续说。   “还有她老公和小三的照片。”   春欢的瞳孔忍不住收缩了一下。   “齐姐,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共用一个三?   “她弟弟养的小三,和她老公养的小三是亲姐妹。”   “她弟弟的小三给他生了儿子,这好弟弟就把小三的亲姐姐,介绍给了他姐夫。”   “好弟弟”三个字,齐太太说得讽刺极了。   “现在,这姐姐姐夫,妹妹妹夫,倒是一条心的很。”   老公和弟弟狼狈为奸!   想到这,齐太太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后的绝望与愤怒。   “春欢,你说我朋友该怎么办?”   “她老公背叛她,她认了。男人嘛,管不住自己正常。”   “可她的亲弟弟,她一手养大的亲弟弟,居然也背叛她,还背叛得这么彻底。”   齐太太的眼泪落了下来,从发现这一切后,她谁都没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双重的背叛太过致命,她胆怯到不敢戳破。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的恨意就全部涌上心头。   春欢看着齐太太那张被恨意扭曲的脸。   她当然知道,这个“朋友”就是齐太太自己。   可她没有戳破。   “齐姐,你想让我给你朋友出出主意?”   齐太太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春欢想了想,说道。   “第一,钱的事,赶紧处理。”   “你朋友老公的钱,家里的存款,房产,投资,所有能查到的,都想办法查一遍。”   “能转移的转移,能过户的过户,别让那些钱最后都进了别人口袋。”   “第二,她弟弟的事,绝对不能原谅。”   “这种弟弟,比外人还不如。”   “外人害你,你还能防着,自己一手养大的亲弟弟害你,防不胜防。”   “这种人,该断就断,要是那弟媳不错,就让弟媳做好准备。”   “要是那弟媳不好,那就更要让她知道。让他们夫妻斗好了,你朋友也可以看看她弟弟的好戏。”   齐太太听着,眼底划过纠结。   “可那是她亲弟弟啊......”   “亲弟弟又怎样?”   春欢眼中带着不屑。   “他为了自己的利益,给姐夫介绍小三的时候,想过自己亲姐姐吗?”   齐太太又说不出话了。   “齐姐,男人靠不住的时候,就只能靠自己,亲弟弟靠不住的时候,更得靠自己。”   “钱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齐太太的神色慢慢坚定起来。   是啊!所有人都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她自己。   ......   给齐太太做好心理辅导之后,春欢接到了委托律师打来的电话。   今天是许华均遗产继承案开庭的日子。   春欢全权委托给了她的律师。   接通电话,她还未开口。   电话那头带笑的声音就先传来。   “宋小姐,好消息。” 第580章   春欢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要是个坏消息,那她倒要质疑这律师的专业性了。   谭律师是秦颜辞推荐的,他的师兄,说是他们前几届里能力最强的。   “谭律师,赢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谭律师在那头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幸不辱命的高兴。   “对,许华均先生的遗产,于家一分钱都拿不走。”   “法庭上,他们提交了那些证据,并提出了诉求。”   “我也把我这边准备好的证据和那份收养协议呈给法官。”   “于家两口子知道我准备了当年他们的收养协议后,震惊得当场喊不可能。”   “后面更是激动得要去抢协议了。”   春欢听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份收养协议,是秦颜辞亲自跑了一趟K城拿回来的。   当初她按照秦颜辞说的,去查于家的情况。   查许华均有没有给于梦勤付抚养费,查于梦勤生母的下落。   那些消息零零碎碎,也花了不少功夫才凑齐。   本以为也就是些常规信息,没什么大用。   没想到秦颜辞从那堆东西里,一眼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许主任从你们结婚后这几年,断断续续给于家人的钱,数额累计起来不少。”   他当时拿着那些转账记录,从里面分析不同寻常的地方。   “可备注上写的都不是抚养费。”   她当时还不明白。   “有区别吗?”   “有。”   秦颜辞看着她。   “如果是抚养费,说明他承认自己在履行父亲的义务。可如果是帮扶亲戚,那就只是亲戚之间的正常往来。”   他顿了顿,又翻出另一份记录。   “而且,我在许主任手机的聊天记录里,没有找到任何一条提到‘抚养女儿’的内容。”   春欢听着,隐隐察觉到他话里的意思。   “还有,于家那边,也打探过于梦勤生母的情况。”   这才是最反常的。   “他们查她干什么?”   秦颜辞听到她的问话,目光里带着点深意。   “说明这个生母手上,可能有他们害怕的东西。”   查到于梦勤生母在K城,秦颜辞亲自过去一趟。   从她口中知道了很多于家的事,还带回来一份泛黄的协议。   那是当年于梦勤还没出生时,于家父母和许华均、还有那个女生一起签的。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孩子出生后,由于家父母收养,成为于家的孩子。   生父生母不需要承担任何抚养义务,孩子以后的户口、抚养、教育,全由于家负责。   协议上有四个人的签字和指纹。   于家父母的,许华均的,还有那个女生的。   秦颜辞将那发黄的协议交给春欢看的时候,也告诉了她这份协议的重要性。   “于梦勤的户口一直在于家,虽然没有走正式的收养程序,但这份协议加上实际抚养的事实,在法律上足以认定收养关系成立。”   “一旦认定收养关系成立,于梦勤就没有资格再继承亲生父亲的遗产。”   (这个法律方面的问题,宝子们可以当私设,不要纠结符不符合的问题,这么设定就是为了不让于家分钱!)   电话那头,谭律师还在说着庭审的情况。   “于家那两口子一开始还挺得意的,以为你不出庭是怕了。”   “结果我把证据一亮,他们整个人都傻了。”   “于父还想狡辩,说什么协议是签了,可孩子是许华均先生的亲生女儿......”   春欢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能想象于家父母当时急切而崩溃的表情。   那两口子,贪得无厌,又蠢又坏。   当初为了要儿子,求着人家把孩子生下来。   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孩,又不想养,随随便便挂在户口上。   许华均活着的时候,他们恐怕仗着这个秘密从他身上捞好处。   他死了,他们又想从她手里分遗产。   现在看他们一分钱都分不到,春欢的心里畅快极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愉悦开口道:   “谭律师,辛苦你了,改天我和颜辞请你吃饭。”   “行。”谭律师也笑了,“那我就等着了。”   挂完谭律师的电话,她想到了让自己大获全胜的大功臣。   春欢弯了弯嘴角,拿起手机,给秦颜辞发了条消息。   【案子赢了,晚上请你吃饭。】   那头回复得很快。   【好,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条消息,眼底的笑意多了点恶趣味。   【吃你。】   她几乎能想象秦颜辞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   过了半分钟,回复的消息才来。   【好。】   春欢笑着从美容院里离开,准备回家吃大餐。   可这份好心情,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彻底碎了。   她家门口,站着四个人。   于父,于母,于舒涵,还有低着头的于梦勤。   她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们怎么在这里?”   今天开庭前,于家人想到能分到遗产,是极其高兴的。   于父和于母私下里早就盘算好,那遗产至少能分大几十万。   到时候钱到手,就把现在住的老破小卖掉,换一套大点的房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官司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于父从法院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青的。   于母在旁边骂骂咧咧,于舒涵脸色也很难看。   几人连家都没回,直接来到春欢家门口。   打定主意要闹一场,就算不能分到遗产,也要讹一笔钱。   于父看见春欢的那一刻,直接朝她走去。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里也是华均的家。”   “宋春欢,梦勤是华均的种,你不给梦勤分华均的遗产,就要给抚养费。”   他直截了当地将今天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春欢听着于父这可笑的话,忍不住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嘲讽。   “给抚养费?你们是做梦还没醒呢!”   “当初你们从许华均那里要了多少封口费,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他死了,你们还想从我这儿再捞一笔。”   “你们于家人,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啊。”   于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于母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自家男人前面。   “宋春欢,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们什么时候拿华均的封口费了?”   “那是他当外甥孝敬我们二老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你这个狠心的女人,霸占着华均的遗产,连他亲生女儿都不肯管,你对得起华均吗?”   *   【今天一更,大家不用等剩下的两章了,有事,白天不一定来得及补上,和宝子们请个假!!!】 第581章   春欢的目光落在于母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当然对得起他。”   “我给他生了个儿子,延续了他许华均的香火,他有什么不满意我的。”   于母的脸色变了变。   春欢看着她那副样子,笑意更深了。   “舅妈,我不像你。”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点明晃晃的嘲弄。   “只给于家生了个女儿,抱养的也还是个女儿。你觉得对不起于家,也很正常。”   于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要不是娶了舅妈你,舅舅哪里会连个儿子都没有。”   这话一出,于父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春欢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   她当然知道怎么说能戳于母的心窝子。   她不介意生男生女,只要是她的孩子,都好。   可于家这对夫妻不一样,他们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呢。   于父心底也懊悔,当初要是娶的不是于母,说不定现在他就有儿子了。   可这话他不能说。   毕竟现在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不能再生育。   于母被春欢那几句话激得浑身发抖,盯着春欢的目光,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于舒涵自然也知道自家父母一直想要个儿子。   若不是他们执意要个儿子,她也不会平白无故多出个“妹妹”。   这些年,她听着父母无数次念叨“你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见父母被春欢的话刺激得不轻,她脸上那副温柔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嫂子。”   她开口的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   “就算官司输了,梦勤也是我哥的女儿。血缘关系是没办法更改的,我哥要......”   “她是谁的女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春欢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   “法院判了没她的份,那就是没她的份。”   她的目光从于舒涵脸上移开,落在于父身上。   “要钱,我是一分钱不可能给的,你们就别痴心妄想了。”   于父刚刚被戳了痛处,心里那团火本来就没消。   现在见春欢真的一分钱都不愿给,心底的怒气翻涌上来。   “你这个臭娘们。”   他扬着拳头就朝春欢冲过去,嘴里喊道:   “贪了我外甥的遗产,我打死你。”   春欢眼神一寒,正准备侧身避开。   一道身影冲了过来。   秦颜辞一把抓住于父的手腕。   “砰!”   一声闷响。   于父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他脸都扭曲了。   他捂着胳膊,蹲在地上,惨叫起来。   秦颜辞站在他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暗色。   他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于父朝春欢冲过去的那一幕。   此刻,他万分庆幸自己回来得及时。   于舒涵先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扶起于父。   “你怎么可以打人,我爸的手要是受伤,我一定会告你。”   秦颜辞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发寒的冷意。   “告我?呵呵,可以。”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角的监控。   “你看清楚,是他先动手的,我只是正当防卫。”   于舒涵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那个红色的小点,脸色难看。   “你想告,我奉陪到底。”   他的语气太过强势,眼神里的压迫感让于舒涵瞬间不敢作声。   秦颜辞不再看她,转过身,走到春欢面前。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脸上。   “没事吧?”   春欢摇了摇头,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没事,你来得正好。”   秦颜辞脸色这才放松了一点。   于梦勤从春欢出现后,目光一直就停留在她身上。   那目光带着恶意。   十三岁的女孩,整个人散发着阴沉的气息。   她不恨别人,小小的心里只恨春欢一个人。   从知道自己是许华均的亲生女儿那一天起,她就恨上了这个女人。   她记得以前,每年姐姐都可以去那个表哥家。   姐姐回来的时候,会带回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问姐姐能不能带她一起去,姐姐说不行,说表哥家不是谁都能去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   表哥偶尔也会来她家,可只和姐姐说话。   她凑上去喊一声“表哥”,他点点头,很快就移开视线,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她以为是自己不像姐姐那样讨人喜欢。   所以所有人都更喜欢姐姐。   当知道所谓的表哥其实是他的亲生父亲后,于梦勤先是困惑。   为什么她的亲生父亲,不喜欢她。   她想了很久,最后终于想明白了。   是因为那个女人。   是许帆的妈妈不让爸爸认她。   是她让自己失去了原本应该有的生活。   原本,她也可以住在大房子里,有漂亮的房间,有数不清的玩具......   可现在呢?   她住在那间狭小的房子里,爸爸妈妈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现在爸爸死了,那个女人还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遗产。   于梦勤小小的心中,悄然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她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将属于她的东西夺回来。   秦颜辞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那个方向,正好对上那双阴沉的眼睛。   他眸光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不动声色地将春欢护在身后,看向于梦勤的眼神,带了警告。   于家人眼见真的讨不了好,于父只能不甘心地放了句狠话。   几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春欢的住处。   *   “放心,我没事。”   哪怕是进了屋子,秦颜辞的神色还是处于凝重状态。   春欢只好开口安抚他。   秦颜辞想到于家那几人,心里的担心并没有随着春欢的话而减少。   毕竟那些人一看就不是会善罢甘休的。   今天他回来的及时,若往后那些人再来到这里纠缠呢?   他不想看见她受伤。   哪怕是一个可能。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放心,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   见秦颜辞的神色还没有缓解,春欢决定用另一种方式安抚他的情绪。   毕竟今天的大餐还没有吃呢。 第582章   她直接将秦颜辞拽到沙发上,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将人推倒在沙发上。   然后欺身坐了上去,整个人半伏在他身前,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还记得我给你发的短信吗?”   带着暧昧语气的话直钻秦颜辞的心底。   此刻他的注意力确实被转移了。   他想起自己回来前收到的那条短信。   【吃你。】   这个“吃”字显然不是正常的吃。   他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春欢的脸上。   “记得。”   开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也晦暗了几分。   春欢看着他瞬间绷紧的身形,眼底的笑意更深。   “那我可要开吃了。”   比起想着于家那些破事徒增心烦,她更愿意抓住当下,好好品尝属于自己的美味。   新鲜的食材从不需要繁复的调味,只需慢慢褪去外层的遮掩,便能显露内里最鲜活的模样。   秦颜辞便是如此,清隽挺拔,光是静静半躺着,就足够诱人。   春欢的动作极慢,一点点的拆解美食的外壳。   秦颜辞被迫维持着不动的姿势,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渐渐暴起。   他想动,想伸手抱紧她。   可春欢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眼神带着警告。   示意他不许乱动,要乖乖等着被“品尝”。   他只能咬牙忍着,呼吸愈发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的欲.望浓得化不开。   春欢一点点将大餐完整剥开。   又用手在食物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看着食物疯狂跳动的模样,她眼底都是得意。   她喜欢看食物被吃下前的无力挣扎......   可她的节奏太慢了,慢到那道食材觉得自己要坏了。   为了让未来的她能一直吃上满意的大餐,秦颜辞还是在春欢的不满中,将人抱进了卧室......   五天后。   春欢被秦颜辞神神秘秘地带到一处高档小区。   他带着她上楼,开门。   两百多平的空间,落地窗把整个城市的景色框成一幅画。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落在米白色的沙发上,落在每一处精心布置的角落里。   春欢走进屋子,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喜欢吗?”   秦颜辞站在她身侧,声音紧张地问。   “喜欢。”   她确实很满意这套房子。   她可以想象的到,将来躺在落地窗前,沐浴着阳光,看着城市的风景,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房子是秦颜辞在和春欢确定关系后,就开始在找的。   而于家人的出现,加快了他的节奏。   她之前的住处已经不安全了,他想带她搬到于家人不知道的住处。   这房子也是他送给春欢的礼物。   秦颜辞听到她的答案,心中松了口气。   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表情又变得紧张起来。   他在春欢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将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造型简约的钻石戒指。   秦颜辞单膝跪下。   “你愿意嫁给我吗?”   春欢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的忐忑。   就不想故意逗弄他了。   毕竟,她是愿意嫁给他的。   在他越来越不安的神情下,她伸出手。   “好啊。”   秦颜辞激动地将戒指取出来,一点点套在春欢手上。   确实已经套住,他站起身,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春欢靠在他怀里,唇角上扬了几分。   “这下,你可是有名分的人了。”   有了名分后的秦颜辞,显然有了更多的底气。   之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少提要求。   哪怕心里有什么想法,也是憋着,等她自己发现。   可刚定下名分没几天,这人就开始“得寸进尺”了。   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春欢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   【今天下午能来学校一趟吗?】   春欢看着那条消息,挑了挑眉。   她还没回复,下一条消息又进来了。   【有人给我送情书,我说有女朋友,她们不信,说从来没见你来过。】   春欢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是要她去宣示主权。   这小小的要求,她当然要满足。   【几点?】   【你四点之后到,我那个时间就下课了。】   春欢给了他回复。   【好!】   下午,春欢提前了一会儿到学校。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裙,料子软软地贴在身上,把那些起伏勾勒得若隐若现。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低,却刚好露出一小片锁骨,和那锁骨上方细细的项链。   长发披散着,大波浪卷慵懒地搭在肩上,走动时轻轻晃动。   她往学校门口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秦颜辞还没下课。   春欢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在学校里走走,等他。   然后便慢悠悠地逛起来。   走着走着,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她听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围满了人。   走近后,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陈一野加油!陈一野加油!”   “汪权加油!汪权加油!”   “加油!加油!”   ......   那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春欢这时候也想起来了那个叫陈一野的弟弟。   经济系大三的学生。   她那时候还说会去看他的篮球赛。   今天,这不是巧了。   那就今天看一下他的比赛。   春欢拿出手机,给秦颜辞又发去了一条短信。   【我在篮球场等你。】   然后慢悠悠地走到看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看台上人很多,可她往那儿一坐,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她今天这身打扮,放在大学校园里实在太惹眼了。   暗红色的长裙,慵懒的大波浪,明艳的妆容,那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风情万种。   “卧槽,那是谁?”   “肯定不是咱们学校的,没见过啊。”   “你管她是不是咱们学校的,好看就完了。”   ......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春欢已经习惯了别人注视的目光,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球场上。   场上的比赛正激烈。   双方比分咬得很紧,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谁。   场下,围观的同学们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春欢很久没有看过这么有活力的场景了,神情专注起来。   很快到了中场休息。   队员们往场边走,拿水的拿水,擦汗的擦汗,聚在一起商量战术。   陈一野走到场边,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第583章   “一野,看台上有个美女,好像是来看咱们打球的。”   陈一野的队友有些兴奋地说着。   陈一野自顾自地喝着水。   “是个大美女哎,你不看看可惜了。”   他的队友充满遗憾地说着,要不是他长得一般,他就自己去搭讪了。   陈一野没将队友的话放在心上。   到现在,哪怕过去了几个月,他心里也一直没放下当初那个姐姐。   哪怕知道人家对他没意思。   可他的心就是放不下。   脑子里总会想起那张脸。   按道理说,时间会遗忘很多东西,可那张脸却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旁边走过几个穿蓝色球衣的人。   其中一个听见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回头怼了一句。   “那美女肯定是看我们汪权的。”   “放屁,明明是来看我们家陈一野的。”   “你们陈一野哪有我们汪权有魅力。”   “你瞎吧。”   ......   两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吵了起来。   陈一野听着忍不住皱眉,都是成年人了,有必要这么幼稚吗?   “都闭嘴,好好打球。”   刚说完,就听见队友一声惊呼。   “卧槽,汪权那小子不要脸,跑过去了。”   陈一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野,你赶紧过去,别让他占了先机。”   陈一野的队友可不想对面的人多了一个漂亮的嫂子。   漂亮的嫂子当然是自己家的更好。   “他爱去不去,关我什么......”   陈一野的话没说完,就落到看台上那张熟悉的侧脸上。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无数次出现在脑海里的脸。   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队友在后面喊他,他压根没反应。   此时,他的眼中只有春欢一人。   汪权正站在春欢面前,神情难得出现紧张。   他刚才在场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看台上的那抹红。   中场哨声一响,他去擦了擦汗水,整理了一下衣服。   确定没有衣冠不整,便朝着她走去。   当走近后,看清了她的长相,汪权更加挪不开眼了。   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每一处都像是照着他心长的。   “你好,我叫汪权,是校篮球队的。”   春欢看着搭讪的年轻人,声音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你好。”   她对这个年轻弟弟的兴趣不大。   好吧,其实是吃得太饱了,让她对年轻弟弟的兴趣骤减。   汪权见人家似乎对自己态度冷淡,心里并不觉得气馁。   美人总要被追捧的才对。   他准备再开口问她叫什么名字,就被人从旁边狠狠一拽。   整个人被拉到一边。   他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身子。   就看见陈一野站在了他刚才的位置上。   “陈一野你神经病啊。”   陈一野直接忽视掉了汪权的骂声,他整个人紧张又期待地看向春欢。   “姐姐,还记得我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害怕她说不记得。   害怕那几个月的念念不忘,在她那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春欢弯了弯嘴角,在那双充满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点头。   “当然记得。”   陈一野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当时答应说要看你打篮球。”   “今天我就如约过来看了。”   “弟弟,你打的很不错。”   陈一野听到那些夸赞的话,耳根慢慢爬上了薄红。   旁边的汪权终于反应过来。   知道春欢是为了看陈一野来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不过看陈一野的反应,也不过是单相思,那他就还有机会。   汪权上前一步。   “姐姐,我打的也不差,你刚才看见我了吗?”   他学着陈一野刚刚的称呼,也喊起了“姐姐”。   “姐姐待会要是没约,我能请姐姐喝杯咖啡吗?”   陈一野的脸沉了沉。   他侧过头,看着汪权,目光里带着点警告。   汪权才不怕他。   就算陈一野先认识她又怎样?   公平竞争嘛。   他又看向春欢,脸上带着自认为最有魅力的笑。   他以往的女朋友可都被他的笑容给迷住了。   “不好意思,我有约了。”   春欢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了汪权。   听到春欢说有约,陈一野刚刚还有些明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   汪权倒是不死心。   “那姐姐什么时候有空?”   他追问。   “什么时候都没空。”   跟在陈一野后面的队友听到汪权被拒绝,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完全没注意到队友失落的表情。   “你们的篮球赛下一场应该要开始了,不去准备准备吗?”   “我们马上就去。”   陈一野回答。   可话虽然这么说,他的脚却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也未动。   汪权也没有走。   他虽然被拒绝了,可陈一野不也没戏吗?   都没得到她的青睐,他心里就平衡多了。   “姐姐,”陈一野看着她,有些紧张地问,“下半场你会看完吗?”   哪怕已经没了希望,他也希望她能完整地看完自己的一场比赛。   春欢看着他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知道如实说会让他伤心。   可她也没打算顾及他的情绪。   “不一定,等我男朋友下课过来,我就得走了。”   一个人无聊的时候,看看年轻人活力的比赛还行。   要是带着秦颜辞一起看,那不是明摆着等他吃醋。   那人现在有了名分,吃起醋来可理直气壮了。   汪权听到春欢提到男朋友,心中顿时明了。   怪不得自己被毫不犹豫地拒绝,原来是名花有主了。   “姐姐,”他摸了摸鼻尖,语气带着好奇,“你男朋友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陈一野没开口。   他已经猜到她口中那个人是谁了。   毕竟当初的一面之缘,让他印象深刻。   春欢轻轻点头:“是啊。”   这时候,远处传来催促声。   “汪权,快开始了。”   “陈一野,你们赶紧的。”   两边的人都在喊,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切。   汪权和陈一野只好转身往回走。   结果才走到半路,陈一野的队友就惊呼出声。   “一野,怪不得人家看不上汪权,人家男朋友长相可比汪权好看多了。”   汪权下意识回头。   那里已经站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   那人低着头,眼底带着笑,正听她说着什么。   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往他身边靠了靠。   然后两个人朝场外走去。 第584章   汪权的视线从远处的两人收回,转向陈一野。   陈一野站在原地,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春欢越走越远。   看着她的长发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只手一直揽在她腰上,她靠在秦颜辞身边时那自然的姿态。   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他才收回目光。   队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一野,你没事吧?”   陈一野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对面球队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爱情失意,今天的篮球赛他怎么也得扳回一城才对。   春欢挽着秦颜辞的胳膊慢悠悠地走着。   郎才女貌的两个人,自然也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可他们依然维持着亲密的姿态,对陌生人的视线视若罔闻。   走了一段,秦颜辞忽然开口。   “刚刚球场的比赛好看吗?”   春欢的嘴角弯了弯,十分坦然地回答。   “年轻人的比赛,活力四射,自然好看。”   秦颜辞的脚步停下了,转头看向她。   “既然你喜欢,那我们再回去看完下半场?”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只要她说好,那他们就再回去看完那青春洋溢的比赛。   春欢抽回挽着秦颜辞的手,对上他那双看似平静实则藏着纵容的眼睛,眼眸含笑。   “比起看比赛,我更想把时间花在和你在一起上。”   “那些弟弟再好看,也不及我的未婚夫好看。”   春欢寥寥数语,就成功让秦颜辞的嘴角微微上扬,压都压不下去。   当然,他也不想压下去。   “我刚刚过去看比赛,不过是想起上次答应那个陈一野弟弟,有机会就去看他的比赛,今天刚好路过,就遵守一下承诺。”   她坦诚地将事实告诉了他。   而秦颜辞听到陈一野的名字,神色正常,没有流露出一丁点的异常。   仿佛从来没有为这个名字吃过醋一样。   春欢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   “颜辞,我去看一野弟弟的比赛,你就不吃醋?”   秦颜辞当然不是不吃醋,而是他相信她的分寸感。   她爱撩人,是她的天性。   可她只是语言上的撩拨,拒绝起来从不拖泥带水。   那些被她撩过的弟弟,最后都只能眼巴巴看着她走远。   只有他,可以留宿在她家,可以牵她的手,可以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   虽然有时候,也会因为别人靠近她而觉得酸涩。   可那些人再喜欢她又如何,他们都没有资格靠近她。   现在,只有他有资格拥有她。   将来,也只能是他。   秦颜辞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低下头,唇贴在她耳边,轻声开口。   “不吃醋。”   他说,声音低低的。   春欢挑了挑眉,眼底明显带着怀疑。   “真的不吃醋?”   秦颜辞轻轻笑了一声。   “当然是假的。”   他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可我知道,现在你是我的。”   春欢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她本就生得妩媚动人的眉眼,瞬间染上鲜活的暖意,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她的身子往秦颜辞怀里靠了靠,肩颈贴着他的小臂,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挑逗。   “颜辞,”她仰头,气息轻轻拂过他的下颌,声音黏软又勾人,带着独属于她的味道,“姐姐有没有说过,很喜欢你的诚实。”   这话一出,秦颜辞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暗起来。   他当然记得。   应该说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们第一次在僻静的角落相拥亲吻。   昏暗光线里,她被他吻得发软,像一朵彻底绽放的艳色玫瑰,用那又撩又黏的语气,贴着他的耳朵说喜欢他的诚实。   “记得。”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我会一直对你诚实。”   “好。”   春欢笑着应下,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期待。   “你们学校,有没有情侣常去的地方?”   校园恋情那种感觉,她还没体验过呢。   现在临时起意,想感受一下。   秦颜辞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是真不知道。   在遇到春欢之前,他对感情的事从来不懂,更别说关注什么校园情侣圣地。   每天就是上课、做课题、写论文,偶尔和同学吃顿饭,生活十分规律。   有了春欢之后,他更不会去关注那些了。   满脑子都是她,哪有心思管别人在哪儿谈恋爱。   春欢见他那副茫然的样子,也不失望。   “没事,那咱们就随便逛,走到哪里算哪里。”   两人走在校园林荫道上,周遭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带着藏不住的好奇与艳羡。   路过的学生里,有认识秦颜辞的,皆是满脸诧异。   在学校里向来待人疏离客气的秦学长,谈起恋爱来,竟这般黏人温柔。   眼神从头到尾没从身边的女人身上挪开过,眼底的温柔浓得快要溢出来。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他被眼前的美人给彻底拿捏住了。   而不认识他们的,目光全黏在春欢身上,挪都挪不开。   她本就风情万种,此刻一身衬得身姿曼妙的暗红色长裙,微卷的大波浪长发垂在肩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忽而兴致上来,脚步一转,背对着秦颜辞,一步一步慢悠悠往后退。   抬手将鬓边散落的卷发撩到耳后,这个动作慵懒又妩媚。   脖颈线条修长优美,一颦一笑都带着成熟女人独有的性感妖娆,美得极具冲击力。   路边不少男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连身边带着女朋友的小年轻,都忍不住偷偷多看两眼。   下一秒就被身旁的女友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紧接着就是娇嗔又较真的质问:“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好看你好看。”   男生连忙表态。   女生却不信,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瞪着他哼声道:“撒谎,那位姐姐那么好看,你分明就是骗我。”   男生疼得龇牙咧嘴,慌忙改口。   “她好看,她好看行了吧。”   女生更是气笑,抱着胳膊冷哼。   “哼,人家再好看,也是别人的女朋友。”   男生:“......”   春欢听不见那些热闹,也不在意自己掀起了什么风波。   她眼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紧张地盯着她。 第585章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下去,落在她脚上,盯着她每一步落下去的地方。   眉头微微蹙着,身体绷紧,随时做好了冲过去拉住她的准备。   她倒着走一步,他的心就跟着提起来一点。   生怕她会踩到什么,或者被什么东西绊到。   比她自己还紧张。   春欢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故意把步子迈得更大了一点,裙摆飞起来一角,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   她知道,他一定不会让她受伤。   这样紧张的时间不长不短。   秦颜辞看见前方地上有一块凸起的地砖。   他一步上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小心点。”   春欢撞进他怀里,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愉悦。   “这不是有你在吗?”   秦颜辞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带着点纵容,又带着点无奈。   “万一我没看见呢?”   “你会看见的。”   她的笃定让他失语,心里也因为她的信任而泛起波澜。   春欢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裙摆。   “对了,你不是说有人给你写情书,我们去哪里宣誓主权?”   秦颜辞闻言,耳根又红了几分,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其实他当场拒绝,人家说没见过他女朋友,   他就把自己手上的素圈戒指展示出来,说已经不是女朋友,而是求过婚的未婚妻。   那眼底氤氲的温柔,让女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女生道了歉,说不知道他不是单身,便离开了。   秦颜辞发消息让春欢来,是因为他想见她。   “人家看到戒指,知道我有未婚妻了。”   “我只是想见你。”   春欢真的很喜欢他的诚实,喜欢到让她忍不住想欺负他,又舍不得。   “好吧,既然不用宣誓主权了,那我们就随便走走。”   秦颜辞点点头,牵起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   走了一会儿,春欢再一次停下脚步。   “颜辞,我走累了。”   “那休息一会儿?”   秦颜辞的视线看了眼周围,想找一个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地方。   可春欢可不是真的想要休息,她的眼底带着点促狭的光。   “不想休息,我想你背我。”   秦颜辞只愣了两秒,没有说“好”和“不好”。   而是转过身,蹲下去,用行动给了答案。   春欢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秦颜辞站起来,稳稳地托住她。   她的手在他身前交叠,下巴抵在他肩头,脸贴着他的耳朵。   “走吧。”   他没说话,只是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校园里的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有学生从旁边经过,忍不住回头看。   那画面很美好。   男人背着他的女人,走得稳稳当当。   女人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耳朵,嘴角弯着一点餍足的笑。   夕阳透过缝隙落在交叠的身影上,给他们增添了神圣的氛围。   伴随着风声,能听见女人在问。   “颜辞弟弟,你会背我多久?”   男人沉默,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不清楚自己能活多少年。   最后只能听见低沉的两个字。   “很久。”   不远处,盛安呆愣的看着这美好的一幕。   手机从耳边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页面,盛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听见没有,今天晚上早点回来。”   “请人家父母吃饭,你要回来晚了,就太失礼了。”   “怎么没声音了?你人呢?”   ......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大,因为没有得到回应,声音变得越发不满。   可盛安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远处。   看着春欢趴在秦颜辞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耳朵。   两个人贴得那么近,近得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盛安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   疼得他眼眶发酸。   上次从孟教授家离开,盛安不再探听关于春欢的消息。   他准备将这段感情放下。   为了避开和春欢有关的人和物,连于舒涵他也隔了很久没有再见。   哪怕盛母提了几次,可只要听到于舒涵的名字,他便会想起春欢。   想起自己因为不够果断,输给了一个后来者。   后来盛母换季流感生病,去医疗室打点滴,又是于舒涵陪着的。   盛安还是在盛母好了之后,被盛父透露了两句才知道的。   他问父母为什么不告诉他生病的消息。   盛母开口:“是舒涵知道你不想见她,说你工作忙,没让我叫你回家。”   随即冷笑。   “我生病,人家舒涵忙前忙后,像亲闺女一样。”   “你这个当儿子的,连家都不回来,早知道生你有什么用?”   盛安在盛母的一番话下,再一次主动联系于舒涵,感谢了她。   今天盛母邀请于舒涵和她的家人去家里吃饭。   让盛安作陪的。   盛安没想到自己会在准备离开学校的时候,看到自己刻意想去淡忘的人。   心的跳动频率在说着他从未将人遗忘。   他嘴角爬上苦涩,不敢再看,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通话页面已经被挂断。   这一次,盛安不想拨打回去。   不想考虑父母的感受,不想考虑恩情,也不想考虑失不失礼。   他只想醉一场。   晚上,秦颜辞帮许帆检查完功课,正准备起身离开。   许帆开口喊住他。   “秦叔叔,等一下。”   秦颜辞回头,疑惑地看着这个小家伙。   许帆的视线往门外瞟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   “秦叔叔,你能和我妈妈说,把我最新报名的外教英语课退了吗?”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祈求。   毕竟这位秦叔叔爱屋及乌,平日里对于他可是极为疼爱的。   连他上次的家长会也是找秦叔叔去的。   秦颜辞看着他那副小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   “你不想去?”   许帆用力点头。   “不想。”   秦颜辞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我听你妈妈的。”   许帆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   “唉,你就不能劝一下我妈妈吗?” 第586章   秦颜辞看着他,“上次家长会,你的英语成绩被你们老师点名说了。”   许帆噎了一下。   “我怕我要开口提这事,”秦颜辞继续说,“你妈连我一起骂。”   “咱们家,你妈说了算。”   许帆看着他这副“一点主见都没有”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他挥了挥手,一副大人模样,“那小秦子,你退下吧。”   这是用不上就丢的节奏。   秦颜辞愣了一下,然后直接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在许帆跳脚前,他已经收回手,笑着走出了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   秦颜辞站在走廊里,嘴角还挂着点笑意。   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正是他求婚时的那套。   搬到这里,他们就算是正式同居了。   许帆的房间在走廊那头,阿姨住在隔壁的小房间,他和春欢住在主卧。   秦颜辞推开主卧的门,屋里只留了一盏台灯。   春欢侧躺在床上,人已经睡下了。   那张脸上散发着安静的美丽。   秦颜辞走到床边,俯下身,在她额上落下轻柔的吻。   他正准备起身的时候,一只手突然环上了他的脖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春欢已经仰起头,吻住了他。   她的舌扫过他的唇缝,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撩拨。   秦颜辞呼吸一滞。   他刚要回应,春欢就退开了。   “偷亲完就跑?”   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秦颜辞看着她,“不想吵醒你。”   春欢勾着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了拉。   “吵醒了又怎样?”   秦颜辞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越发妩媚的脸,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把她压向自己,舌尖抵开她的唇齿,扫过她的每一寸。   她的回应热烈,像是一团火,把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不知道吻了多久。   等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春欢躺在他身下,微微喘息,脸颊泛着薄红。   秦颜辞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晦暗得不像话,里面翻涌着情......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洗澡。”他的声音沙哑,“你睡吧。”   再这么吻下去,就不是几个亲吻能解决的了。   许帆和阿姨都在家,不能进行到最后。   这房子隔音效果是不错,可要是动静太大,还是会有隐约的声音传出去。   他们做不到家里有人的时候那样肆无忌惮。   春欢看着他眼底那点克制,嘴角浮现一抹了然的笑。   “去吧。”   很快,浴室的水声响起,持续了很久。   久到春欢都快要再一次睡过去。   浴室的门才被打开。   秦颜辞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滴着水。   他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   春欢正想再去捉弄一下秦颜辞。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盛安。   她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没有犹豫的按下了拒接。   刚把手机放下,铃声又响了起来。   春欢思索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电话那边传来带着醉意的声音。   “我、我是盛安,你......你不在家吗?”   “我在你家门口敲门,没人开?”   秦颜辞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向她手里的手机。   春欢对上秦颜辞的视线,手上直接按了免提。   才冷漠地开口,“盛教授,你有什么事吗?”   “你能出来和我见一面吗?”   电话那头盛安的声音带着几分脆弱、几分醉意和藏不住的痛苦。   “我有话想和你说。”   春欢的眉眼间爬上一丝不耐烦。   “盛教授,我们不熟吧?”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边传来拍门声,清晰地传到春欢的耳中。   “求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她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你就是再敲门也不会有人开。”   “我搬家了,不住那边了。”   拍门声瞬间停了下来。   可盛安想见春欢的心却没有停。   “那你住在哪里?”   “你到底有什么事?”   春欢的声音冷了几分。   “如果只是说些废话,那我挂了。”   “别挂。”   那边立刻传出焦急的声音。   “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不是我?”   “我喜欢你,”那声音继续说,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一直喜欢你。”   秦颜辞擦头发的动作彻底停了。   春欢见状,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捏着他的小拇指,揉搓了起来。   可嘴里的声音却越发冰冷。   “盛安,你不觉得你的话很可笑吗?”   “你说你喜欢我,却连我讨厌什么都不知道。”   “我讨厌于家人,讨厌于舒涵,所以,现在也厌恶你。”   电话那头的盛安沉默了。   “我......”   可春欢已经不想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继续纠缠。   她丢下一句,“麻烦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盛安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不是输在犹豫不决,而是输在不该纵容于舒涵的接近。   他原本因喝醉而混沌的思维,此刻填满了后悔二字。   如果当初他态度坚决地不让于舒涵靠近,她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厌恶他......   可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勇气再打回去问一问那个答案。   而盛安惦记的春欢,此刻被秦颜辞拦腰抱起。   在春欢挂掉电话的同时,他将手里的毛巾丢在地上,站起身。   春欢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腾空了。   她下意识抓住他浴袍的领子,那领口被她拽得敞开一角,露出里面紧实的胸膛。   水珠还挂在他锁骨上,让人想要抬手去擦拭掉。   “你干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诧异。   秦颜辞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大步朝浴室走去。   浴室的门被推开,又被合上。   哗啦啦地水声响起。   温热的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很快整个浴室都氤氲起白色的雾气。   磨砂玻璃上凝出一层水珠,把外面的灯光模糊成一片暖黄。   春欢被放在洗手台边沿。   大理石的台面冰凉的,可身前那个人是滚烫的。   一冷一热交织,刺激得她轻轻颤了一下。   “你是我的。”   秦颜辞充满占有欲的声音响起。   “嗯,我当然是你的。”   她给予了他肯定的答案。   这答案也让他的目光越发暗沉。   这一刻,他不想忍耐。   他的手探......   带着灼人的温度,划过她的腰侧,划过她的小腹,一点一点往上。 第587章   春欢的呼吸乱了。   她靠在他怀里,整个人被他圈在洗手台和他之间,无处可逃。   他的手还在往上。   “不行,小帆在家。”   春欢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   秦颜辞能感受到怀中人同样的渴望。   她明明也想。   他的唇贴在她的鼻翼,沙哑的嗓音响起。   “花洒开着,外面的人听不见。”   春欢还想说什么,可他没给她机会。   他的吻压了下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的手攀着他的肩,手指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痕迹。   水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一切。   可偶尔,还是会有细微的声音从里面溢出来。   断断续续的,撩得人心尖发颤。   “颜辞......”   她喊着他的名字,声音软得不像话。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浴室里的雾气越来越浓,磨砂玻璃上的水珠汇成一道道细流,缓缓滑落。   春欢终于被抱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她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秦颜辞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   他自己也躺下来,从背后抱住她。   春欢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怀里。   一夜无梦。   于舒涵一夜无眠。   昨天,她原以为盛安愿意和自己父母吃饭,代表着他们关系又更近了一步。   她特意换上新买的裙子,化了两个小时的妆,陪着父母早早到了盛家。   盛母热情地招待他们,拉着她的手对着于家父母夸她懂事,羡慕他们有这样一个女儿......   可饭点过了,盛安没来。   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   盛父盛母的脸都挂不住了。   最后,于舒涵还要舔着脸,笑着对盛母说:“伯母没事的,盛教授肯定是有急事,咱们吃也一样。”   那顿饭,她吃得味同嚼蜡。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越想越不对。   盛安的性格她清楚,答应的事,很少会食言。   能让他连自己父母的面子都不顾的事。   于舒涵只觉得肯定和宋春欢有关。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于舒涵把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和照片整理出来,发了一条帖子。   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用了:【表嫂侵吞表哥遗产,表哥未成年女儿无家可归】   (表哥去世后,表嫂独占所有遗产,一分钱都不肯给表哥婚前生的未成年女儿。)   (表嫂拿着表哥的钱,过着奢侈的生活。)   (表哥去世没多久,她就开始和不同的男人“谈情说爱”。)   (表嫂在表哥出事前就喜欢对年轻的男人暗送秋波。)   (表哥的朋友被她引诱,动了真心,又被她毫不留情地甩了。)   (转头她又去勾引更年轻的在校大学生。)   (自己和家人去和表嫂理论,想为表哥的女儿讨个说法。)   (结果被表嫂恶语相向,家人还被她的新男友动手打了。)   帖子最后,于舒涵还隐隐透露了一些信息:某某小区,某某楼栋,曾经是某某高校某主任的妻子。   配图是春欢和不同男人“暧昧”的照片。   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于舒涵咬了咬牙,花钱买了热度。   很快,帖子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因为信息给得够多,加上春欢那张脸实在太引人注目,很快就有人扒出了她的身份。   【卧槽,这女人也太狠了吧?】   【前夫的亲生女儿都不给一分钱,是人吗?】   【看看这照片,穿成这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公才死几个月就开始勾三搭四,水性杨花实锤了。】   【这种女人就该社死!】   【还勾引前夫的朋友,细说一下呗?】   ......   偶尔也有几个替春欢说话的。   【这帖子是楼主单方面的消息,未知真相,不予评价。】   【长得漂亮就不是正经人?】   【会不会有反转?】   ......   然后立刻被围攻。   【别洗了,这种女人洗不白的。】   【这女人浪成这样,还能有什么反转!】   ......   热度越来越高,骂声越来越难听。   于舒涵看着那些评论,嘴角慢慢弯起来。   趁着热度,于家人直接开了直播。   镜头前,于梦勤坐在中间,瘦小的身子,低垂的脑袋,眼眶红红的,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于母在旁边抹眼泪:“我们家梦勤命苦啊,亲爹没了,属于她的遗产也拿不到.....”   于父叹气:“我们也不是非要她的钱,就是想给这孩子讨个公道......”   弹幕炸了。   【太可怜了。】   【这小孩看着就让人心疼。】   【那个姓宋的女人真不是人。】   【那姓宋的在吃人血馒头。】   于家几人一唱一和,彻底博取了全网同情。   舆论彻底倒向于家,对春欢的网暴愈演愈烈。   而此时的春欢,正和秦颜辞在街边约会。   全然不知网络上的腥风血雨。   突然,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猛地冲到两人面前,眼神猥琐又恶毒,上下打量着春欢。   “你就是那个姓宋的吧?”   “侵吞人家遗产的那个?”   “长得一副**模样,怪不得勾三搭四。”   “我告诉你,你这种女人,就该被曝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水性杨花的*货!”   男人越骂越难听,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秦颜辞脸色变得铁青,一拳狠狠砸在男人脸上,直接将人打翻在地。   他护在春欢身前,眼神冰冷骇人。   男人也迅速起身,和秦颜辞扭打起来。   很快有人报警,三人一起被带到了警察局。   做笔录的时候,春欢和秦颜辞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翻。   那些骂人的话,那些污蔑的言论,越看脸色越沉。   春欢坐在旁边,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这些骂声对她来说不痛不痒。   秦颜辞看到那些过分的话,整个人既心疼又愤怒。   闹事男人属于寻衅滋事,秦颜辞的行为定性为自卫,简单笔录后两人便离开警局。   一出警局,秦颜辞立刻行动,联系了自己在律师事务所的学长。   先是整理网络上所有恶意辱骂、造谣的账号信息,全部提起诉讼,追究其诽谤责任。 第588章   再是收集于舒涵发帖、买热度、恶意P图的全部证据。   连同于家人直播卖惨造谣的录像,一并整理,以“诽谤罪、侵犯隐私权”正式起诉于舒涵。   还将当初遗产官司的判决书、许华均生前给于家的转账记录都放了出来......   秦颜辞的反击精准又狠厉,证据链完整,加上律师团队的专业操作,短短两天,事情彻底反转。   网友瞬间清醒。   虽然还有一部分人依旧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春欢不给前夫未成年女儿钱。   可更多人清醒发声,怒斥于家贪心不足。   孩子本就是于家执意收养,人家宋小姐没有抚养义务,于家人就是图钱。   于舒涵造谣诽谤罪名成立。   不仅要公开道歉、赔偿春欢精神损失,她工作的学校也因为事情闹大而将她开除。   她靠着许华均得到的体面工作没了。   她变成人人唾弃的造谣者,名声彻底毁了。   被利用的网友将怒火对上了于家人。   之前看春欢被网暴于家人有多开心,现在他们自己被网暴就有多痛苦。   于舒涵已经快三十岁,现在丢了工作,又毁了名声。   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盛安身上。   她一定要嫁给盛安。   只有嫁给他,她才能翻身。   她又去了盛家。   可这一次,盛家父母的态度变了。   于舒涵进门的时候,盛母还客气地招呼她坐。   可那笑容,明显淡了许多。   “小于今天怎么有空来?”   于舒涵笑着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伯母,我来看您。”   “还想问一下,盛教授什么时候在家?”   盛母叹了口气。   “小于啊,盛安的事,我这个当妈的也管不了。”   “之前是我一厢情愿的撮合你们,他都不愿意回家了。”   “这强扭的瓜不甜,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于舒涵的笑僵在脸上。   她想起以前,盛母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舒涵”。   现在这意思,不就是看不上她了。   她不死心,天天跑去盛安学校堵人,却被保安拦在门外。   好不容易蹲守数天堵到盛安,对方却满脸厌恶地看着她。   “于舒涵,你别再缠着我,否则我直接报警。”   “我没想到你心思这么歹毒,为了报复不惜造谣毁了别人,我对你只有恶心。”   丢下一句话,盛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在春欢澄清的帖子没出来前,盛安给春欢打去了电话。   他语气焦急地告诉她。   他相信她,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说他可以帮忙。   可春欢只给了他一句话:你相不相信和我无关。   随即拉黑了他。   随后那些谣言都被澄清了。   盛安知道,她是真的不需要他的帮忙。   苦笑过后,他将精力投入工作中。   -----------------   春欢被网友网暴,哪怕被人骂到线下,她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可此刻,她那张惯常带着妩媚笑意的脸上,却再也维持不住平静。   精致的眉眼间,破天荒浮出一层明显的尴尬,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悔。   这是秦颜辞第一次看到一向自信又张扬的她,露出窘态。   事情的起因是:吃饭的时候,秦颜辞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春欢独自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剥着水果盘里的荔枝。   不远处的少年见她一个人坐着,主动过来搭话。   春欢随口陪他聊了几句,语气随和,还软声喊他“弟弟”。   少年本就被春欢的美貌吸引,那一声声“弟弟”,听得他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越聊越觉得这姐姐合自己心意,满心都是欢喜。   为了向姐姐展现自己的男子气概,少年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练出的肌肉。   秦颜辞带着家人走过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这是我的爸妈和姐姐秦敏。”   “这是我未婚妻宋春欢。”   秦颜辞面不改色地介绍起来。   春欢在知道面前几人是秦颜辞的家人后,笑容僵住。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感知到不对劲的氛围,顿时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他看看春欢,又看看不远处那几个人。   心中顿时只有一个念头,他是不是给这位姐姐添麻烦了?   “那姐、姐姐,”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不打扰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春欢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那张脸上,尴尬和懊悔已经消失不见,换上了她惯有的从容。   她走到秦颜辞身边,目光看向秦家人。   “叔叔,阿姨,姐姐,你们好,我是颜辞的女朋友。”   秦家三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们这次来,就是为了看秦颜辞对象的。   秦敏刷到网上的帖子,这才发现弟弟不声不响地谈了个对象。   虽然那些谣言后来都被澄清了。   网上还有人天天喊“弟弟吃得真好”“美女姐姐要是我家的就好了”。   但从那些痕迹里,秦敏还是拼凑出了春欢的大概情况。   那人年纪比弟弟大,有孩子,前夫已经离世。   秦敏知道了,秦父秦母自然也就知道了。   三人没和秦颜辞打招呼,直接买了机票飞过来。   下飞机之后,秦敏从弟弟嘴里套出他们在外面吃饭,就带着爸妈过来。   到了餐厅门口,她把秦颜辞喊出来。   秦颜辞刚开始以为只有他姐来了,出来一看,他爸妈也在。   他愣了一下,不过很快调整好心态。   早晚要见的。   他给春欢发了条消息,就带着家人进了餐厅。   哪曾想刚好看到这搭讪的一幕。   秦颜辞已经习以为常,毕竟自从和春欢在一起后,这种事太常见了。   她有分寸感,他已经想腻了。   他低头,牵起春欢的手,用行动向家人表明自己的态度。   秦母看着他这个举动,心里有了数。   “我们突然过来,没打扰到你吧?”   她的语气疏离客气。   “当然没有。”   春欢笑着应道。   然后她转头看向秦颜辞。   “颜辞,叔叔阿姨吃过没有,要不要先吃饭?”   “不用了,我们在飞机上吃过了。”   又寒暄了几句,秦颜辞说先送他们去酒店休息。   找了离家不远的一家酒店。   秦颜辞将秦家人送上去安顿。   而春欢留在车里,没有跟过去。   她想的是,给他们一家人单独聊一聊的空间。   可秦颜辞想着春欢还在下面等他,便没有在酒店停留太久。 第589章   秦家三人坐在酒店的沙发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异。   秦父板着脸,秦母眉宇间带着深思,秦敏的视线在父母脸上来回扫过。   最终还是秦敏先开口打破沉默。   “那宋小姐,长相确实和网上的照片一样。”   甚至比照片更好看。   真人站在那里,那妩媚动人的模样格外引人瞩目。   “怪不得颜辞能喜欢上。”   秦家父母对视一眼,没说话。   对于春欢的长相,他们确实挑不出一点不是来。   可对于秦颜辞找到这个对象,他们没办法说自己很满意。   他们儿子条件虽然不是顶配,但自小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秦家也不差钱,公司的发展也在蒸蒸日上。   他们没想过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妇,但也绝没想过,儿子会找个比他大、还带着孩子的女人。   这次过来,原本是想看看秦颜辞的态度。   当然,也是想劝劝。   哪曾想,就这么一个照面。   秦家父母都有些恍惚了。   秦父本就对春欢的身份极为介意,更何况第一面还是在那种情况下。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刚才那场面,你们没看见?”   他扫了妻女一眼,“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的,像什么样子?”   秦母和秦敏当然看见了。   当时那一幕,说实话还挺养眼的。   要不是那一幕的当事人之一是秦颜辞的对象,她们都要觉得那两人虽然年龄差不小,看起来却极为和谐。   秦母叹了口气,拍了拍秦父的手。   “好了,”她说,“小敏,让你爸喝口水。”   秦敏直接拿起酒店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秦父接过,没喝,就那么握在手里。   秦母语气里带着无奈。   “颜辞不是说,宋小姐有分寸感。”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站不住脚。   刚才进酒店房间,儿子就开始帮那位宋小姐说话。   说什么春欢性子就是这样,人是有分寸的,让他们不要误会。   那语气,那态度,明明白白就是在维护。   秦敏喝了口水,开口:“爸,妈,颜辞是真的陷进去了。”   “你们要是不想让儿子怨你们,还是别插手了。”   秦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插手?”   他把矿泉水瓶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抬高了几分。   “就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娶个那样的女人?”   秦敏耸耸肩。   “不然呢,爸你想怎么做?”   秦父噎了一下,他就是还没想到好办法。   “给他发信息。”   他看向秦敏。   “让他把人送回去后,再来酒店,我跟他谈谈。”   秦敏没动,秦父瞪了她一眼,还是没指挥成功。   秦母开口:“老秦,咱儿子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从小认定的事,谁劝得动,你现在让他分手,他也根本不会听。”   秦敏:“爸,你要真想让他分,那你自个儿去说,我可不当这个恶人。”   秦父又看向秦母。   秦母直接摇头。   “我也不当。”   “颜辞刚才看见宋小姐和别人说笑,一点也不生气,还维护她。”   “这说明在他心里,这位宋小姐,比我们以为的还要重要得多。”   “你儿子占有欲有多强,你不清楚?”   这话一出,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家三个人,谁不知道秦颜辞的占有欲。   七岁那年,家里新搬来一个邻居,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秦敏觉得那孩子可爱,抱了一下,喊了几声弟弟。   结果秦颜辞整整一年没让姐姐再抱他。   后来长大了,性子越发内敛,可骨子里那点东西从来没变过。   他的东西,从来不喜欢别人染指。   可现在,有人和他对象说说笑笑,他不但没生气,还替人家解释。   说明那位宋小姐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到可以压过他的占有欲。   秦父的脸色一点一点缓和下来。   秦母看着他,“老秦啊,儿子选的人,咱们接受不了也得接受,总不能......”   她顿了顿。   “总不能连儿子都不要了吧?”   秦母也是因为儿子的态度,不得不被迫接受。   那感情里,明显是她儿子陷得更深。   人家女方当时除了有一瞬间的尴尬,后来的表情明显十分坦然。   这态度,一方面证明宋小姐确实和那人没有越界关系。   另一方面也体现出她在和颜辞的感情中占据上风。   人家并不怕颜辞会因为这个而分手。   “反正我们也没准备和儿子住一起,你要是不喜欢颜辞的对象,以后就让他们少回家。”   “眼不见心不烦。”   这也是秦母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   秦父在秦母和秦敏的劝说下,心里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这边,地下车库。   春欢坐在副驾驶,侧过身,一只手搭在秦颜辞腰间,指腹隔着衬衫的布料轻轻摩挲着。   那动作看起来像是亲昵的抚摸,可下一秒,那几根手指就微微用力,在他腰侧拧了一把。   力道不重,却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思。   “你父母来了,怎么不通知我?”   她探着半个身子,长发垂落,有几缕蹭在秦颜辞手臂上,痒痒的。   他看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机。   递到春欢面前。   她低头看去,手机赫然有一条发送给她的消息。   【我爸妈和我姐来了,我们马上就进来。】   春欢默然,随即将手机推回去,脸上没有半分的不自在。   “我没看见。”   “是你和人家聊得太开心了,没看见我发的信息。”   秦颜辞意有所指的开口。   春欢闻言,弯了弯嘴角,手指还在他腰侧轻轻画着圈。   她知道,他这话,显然是带着醋意啊。   她又往前靠了靠,整个人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那头长发蹭在他肩膀上,淡淡的香气飘进他鼻腔里,带着点撩人的意味。   “颜辞弟弟,你爸妈肯定不满意我。”   秦颜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满不满意,不重要。”   “只要我喜欢就够了。”   春欢看着他,举起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那要是你父母反对我们在一起呢?”   “我要不要把这个还给你?” 第590章   秦颜辞的目光落在那枚他亲手戴上去的戒指上。   她说要把戒指还给他?   她不要他了?   想到这,他的眸光暗了下去,里面多了抹危险的气息。   当初她愿意戴上,那这枚戒指只能属于她。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还回来的一天。   “你要把戒指还给我?”   他压抑着胸腔的怒火,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春欢看见他眉头紧蹙,下颌绷紧,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色。   可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愧疚。   “对啊,要是你父母不满意我,那我们也只能分开。”   车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这段时间的亲密无间,秦颜辞以为自己在她心中多少有些位置。   那些亲吻、拥抱和抵死缠绵的夜晚,那些她笑着喊他“颜辞弟弟”的瞬间。   他以为她心里会有属于他的角落。   可现在,耳边是她冰冷地说着分开的话。   她的脸色没有丝毫难过,有的只是平静。   她不在乎他。   这个答案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口。   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的表情越发苦涩,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可他还不死心。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春欢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伤心的脸。   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办,她还是有些不忍心看他伤心呢。   这段时间,他的好,她里里外外尝了个遍。   要真的走到分开那一步,她还是有那么几分不舍。   见到他周身越来越低沉的气息,春欢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点。   然后她仰头靠过去,唇精准地落在他的喉结上。   她含住那小块软肉,轻轻撕咬了一下。   不疼,却让秦颜辞的身体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探出舌尖,在那处安抚性地舔了几下。   吞咽声在寂静的车内空间清晰可闻。   春欢抬起头,看着他,轻飘飘地说。   “不想。”   这两个字,一下子把秦颜辞所有的情绪都按了下去。   “那就不许摘,它只属于你。”   而我也只属于你。   所以,你不要丢下我。   他眼底多了抹不易察觉的祈求。   “我父母满不满意,是我的事。”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会解决。”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说完,他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伸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吻带着发泄的意味,像是要把刚才那点心痛都还回去。   他的舌尖抵开她的唇齿,不容拒绝地探进去,纠缠着她的,追逐着她的,不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   春欢被他吻得发软。   被他圈在怀里,无处可逃。   她的手只是轻轻地搭在他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在她掌心下剧烈地跳动。   就那么任他为所欲为。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   那双眼睛里的暗色还没完全褪去,可已经柔和了许多。   “所有问题交给我解决,好不好?”   他紧张地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好。”   *   春欢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去。   从车库到家,秦颜辞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   晚上还陪许帆玩了一会。   当夜深人静,她被讨要“补偿”的时候,才知道,他心里的坎没过去。   她以为能很快结束。   毕竟他平时虽然折腾人,但看她受不住了,总会心软。   可今晚不一样。   他像是换了个人。   他一次次的在她即将爬上顶峰的时候,又硬生生地将她卡在半山腰。   让她体会那种不上不下的难受。   “你、你想......怎样?”   她口齿不清的质问他。   秦颜辞看着她眼眶泛红,唇瓣微肿,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整个人狼狈又艳丽。   他的唇瓣擦过她的,说着重复的话。   “姐姐,说你永远不会把戒指还给我。”   “我、我不会把、把......”   她呜咽一声,继续说着。   “戒指......还你。”   可他对这个答案不满足,便故意又去折腾她。   最后,春欢带着哭腔加了名字。   “宋、春欢永远、不会把秦颜辞的戒指还回去。”   “再说一遍。”   “宋春欢永远不会、把戒指、还回去......”   他继续。   “再说。”   “宋春欢永远不会......”   她已经说不全了,那话被说的七零八落。   说到最后,她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单纯地重复。   “还回去......”   秦颜辞看着她被折磨得快要崩溃的痛苦模样,眼底闪过心疼。   可很快又被压下去,变成了冷漠无情的刽子手。   收割着春欢的情绪。   他要让她清楚地记得这一天。   让她知道那些不该说的话,以后不要说。   春欢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从开始的命令,到努力去诱惑,再到意识不清的求饶......   秦颜辞的意志力在这时候,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哪怕他自己忍得已经快要爆.炸,也不愿结束这折磨人的游戏。   春欢的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牙齿咬在他肩上,留下浅浅的牙印。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难受!   很难受!   眼睛也看不清周围的东西。   眼睛里能看见的是细碎的光芒。   她在“死亡”来临前,无意识的说了句。   “颜、颜辞,我、我爱你。”   这句话,像是一道开关。   让秦颜辞不再克制,给了她一直想要的成全。   渴望水源的花,终于得到了想要的浇惯(guan)。   重新活了起来。   “颜辞......”   “嗯。”   “你混蛋。”   她无力地骂着,然后脱力地睡过去。   “嗯。”   他温柔地亲吻着她的眼睛。   这一刻,他的心里没有了失去的恐慌。   第二天,秦颜辞独自去了父母住的酒店。   他只用一句话和父母表明了春欢的重要性。   “她对我来说,和法律一样重要,是我这辈子不会更改的原则。”   原本已经在心里自我安慰过的秦父秦母,看着自家儿子那坚决的态度,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说他们不会反对。   隔天,秦家父母和春欢吃了一顿饭。   全程气氛算不上热络,但秦母主动给春欢夹了菜,秦父也生硬地问了几句她平时忙不忙。   倒是秦敏在旁边插科打诨,把场面撑得热热闹闹的。   临走的时候,秦母拉着春欢的手,问了一句“你父母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见”,算是把态度摆在了明面上。 第591章   见过秦家父母后,秦颜辞主动提及跟春欢回老家见她的父母。   双方父母都认可的身份,才会更稳固。   在他第三次提及的时候,春欢松口了。   不过在回去前,她先是在电话里通知了宋母,说自己要带对象回去。   让宋家父母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宋父宋母真的看到秦颜辞的时候,眼中的诧异怎么也掩饰不了。   秦颜辞站在春欢身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身形挺拔,面容年轻得让宋母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女儿找了个这么小的对象,当父母的怎么能不担心。   等宋父问出他还在读博、是个没出社会的学生时,他们心里的不安几乎写在了脸上。   宋母趁人不注意把春欢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怎么找个这么小岁数的?”   宋父则在客厅里和秦颜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里全是审视。   秦颜辞和宋家父母认认真真地把自己交代了一遍。   家里做什么的,收入从哪儿来,住的地方在哪儿,以后打算怎么发展。   他说春欢已经见过他的父母,家里不反对。   他说虽然还在读书,但有稳定的收入,有房子,有能力照顾好她。   那些话说得条理清晰,言辞恳切。   宋家二老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没有强烈反对。   因为秦颜辞是请假回的春欢老家这边,他们在宋家也只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宋家父母看到他对自家女儿的态度。   反倒是自家女儿,在这场关系中明显占据着主导的地位。   宋父、宋母也算是认了这个未来女婿。   没多久,秦颜辞就安排了两家父母的首次会面。   双方父母见面之后,秦颜辞便迫不及待地拉春欢去领了证。   他们的婚礼,许帆还做了花童。   婚后第二年,春欢怀孕了,生了个女儿。   秦颜辞毕业后,去了师兄的律所实习。   他做事认真,案子接得漂亮,在圈子里渐渐有了名气。   几年后,他自立门户,创办了自己的律所。   从最初的几间办公室到后来的整层楼,从名不见经传到行业里赫赫有名,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当又踏实。   -----------------   于舒涵丢了工作之后,盛家那边也彻底没了希望。   于家父母便开始张罗着给她安排相亲,托亲戚找朋友,把她像货架上的商品一样推出去。   可惜那些被推到她面前的男人,她一个都看不上。   不是长相不行,就是工作拿不出手,比起盛安来,差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见了十几个之后,于母终于没了耐心,撂下一句狠话:三十岁之前,必须结婚。   于舒涵被逼得没了退路,又跑去盛安所在的学校,想着再做一次努力。   可到了那儿才打探到,盛安已经结婚。   他婚后没多久就调走了,去了外省的一所高校。   具体是哪所高校,于舒涵怎么都打探不出来。   她只能在那些相亲对象里挑了一个长相尚可,本地有房有车,在事业单位工作,三十三岁,家里催婚催得急的人。   这已经是她现在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了。   两个人见了几次面,吃了几顿饭,便同居了。   于舒涵想着,先把人攥在手里再说。   至于感情不感情的,以后慢慢培养也来得及。   没多久她就怀孕了,两人准备去领证。   也就是在领证前一天,男人才吞吞吐吐地说自己离过婚。   于舒涵问他为什么离婚,他说和前妻分隔两地,感情不合,和平分手。   孩子在肚子里,于家父母也劝她忍一忍,于舒涵只能咬咬牙,选择和他结婚。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暴雷的开始。   怀孕四五个月的时候,她伸手要生活费,才知道男人的工资每个月都要划出去一部分,给前妻养孩子。   她闹了一场,男人哄了她几句,说是之前的孩子,总不能不管。   于舒涵忍了。   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前妻来了通知,说房子要卖了,让他们过几个月搬家。   这时候她才弄清楚,那套住了近一年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前妻的名字,他们不过是借住。   她想把孩子打了,可月份太大了,医生说只能生下来。   她咬着牙,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儿子。   于家父母高兴坏了。   男人家里对这个孩子不冷不热。   他前妻生的也是儿子,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也不少。   孩子半岁的时候,于舒涵才知道,男人的事业单位工作,不过是个外包的劳务合同。   而他还因为嫖,被关了几天,等放出来的时候,单位直接将他辞退。   于舒涵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喝的酩酊大醉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每一步都走错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忍。   她态度强硬地提了离婚,并且要带走孩子。   官司拖了大半年,最后判了离。   孩子因为太小,抚养权判给了她。   于父对此举双手赞成。   他做梦都想要个儿子,现在把孙子改姓于,正好续上于家的香火。   于舒涵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于父于母把这个孙子当眼珠子一样疼,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要最好的。   于梦勤原本成绩还不错,可以考上个好大学。   但是于父不想再给她多花钱,逼着她上了大专。   她毕业后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过。   于舒涵的儿子一天天长大,被于家二老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   可他觉得于家人管他太严,还怨他妈让他自小没了父爱。   成年之后,他收拾行李回了父亲那边,临走时连声招呼都没打。   于父气得吐了血,送到医院没几天就没了。   于舒涵只有这一个儿子,哪怕儿子埋怨她。   她还是把打工挣的所有钱,都花在这个儿子身上。   也正因身无分文,她的老年生活过得极为凄惨。   -----------------   春欢八十六岁的时候,生病住院。   住了半个月,身体一直好不了。   她和秦颜辞说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   秦颜辞不顾许帆和女儿的反对,带她回家了。   回家之后,春欢的病情越来越重。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第592章   秦颜辞一直亲力亲为地照顾她。   孩子们说请保姆,但是他知道春欢不喜欢,没有同意。   他只要还能动,就能照顾好她。   这一天,天气格外的好。   秦颜辞给自己换上正装,又给春欢换了身她喜欢的衣服。   他把她抱到轮椅上,推着出了门。   他们的孙子跟在后面。   秦颜辞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他们穿过小区,到了一个安静的公园。   他停下来,让孙子帮忙,把春欢放到他的背上。   他背着她,慢慢地往前走着。   走几步,停下来歇一会,再走几步,再停下来。   他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尽量让身体维持平稳。   嘴里也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琐事。   等春欢意识清醒的时候,就听见他笑着在说:   “还记得吗?”   “那时候你问我,能背你多久。”   “我说,很久。”   秦颜辞停下来,把她往上托了托。   “上一次背你,还是几年前了。”   背上的人喉间溢出微弱的声音,似乎在给他回应。   “今天,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背你了。”   “背不动喽。”   也没机会了。   秦颜辞的手颤抖得厉害,可还是将人牢牢地抓紧。   春欢布满皱纹的脸,慢慢挪动着,贴上了他的脸颊。   将脸上的温度传递给对方。   秦颜辞嘴角忍不住浮现出笑意。   他听见一个声音,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见。   “颜......辞。”   很好听。   好听到,让他想起当初那声让他心颤的“颜辞弟弟。”   他想应一声。   可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滑落。   他们孙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奶奶......”   秦颜辞嘴角的笑僵住,他没有回头。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一滴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   那阵风将那滴泪吹到旁边那张还带着些许温度的脸颊上。   像是彼此在做最后的道别。   -----------------   玄衔仙宗。   洛欢峰上。   洛欢殿中玉阶之上,一道素白身影背身而立。   “五长老,您要的特殊体质之人,已寻到三位。”   洛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恭敬与敬畏。   春欢闻言,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在美人如云的修真界里,至多算得中上,不算夺目。   可她周身那股浸骨的冷意,却生生将这几分容貌衬得高不可攀。   “把人带过来。”   她的声音清冷淡漠,没有起伏,却带着让人胆寒的气息。   洛一连忙躬身应道:“是。”   没多久,他便领着三个年轻男子重新走进洛欢殿。   第一位沈燎,眉骨高挺,眉峰锐利如刀裁,肩背与手臂的肌肉结实饱满,隔着衣袍仍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力量感。   第二位喻烬,生得一副清绝骨相,眉眼清俊,眉峰微扬却不凌厉,肤色冷白如凝霜,周身自带一种出尘之感。   第三位云千澈,有一副极艳丽的皮相,眉眼含情,唇若点朱,美得近乎张扬。   三人随洛一进殿后,垂首低眉,目光紧盯着地面,不敢向上方之人。   春欢的目光淡淡扫过三人,眼神淡漠至极,如同在看微不足道的蝼蚁。   这三人都有着极为特殊的体质。   是她为女儿突破修为特意寻来的工具。   想到自己闭关两载,今日终于可以见到盈儿。   春欢那张近乎无情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柔光。   不过看到三人修为远不及预期,她心中涌上不悦。   合体期的威压,朝着三人而去。   底下三人身形同时一僵。   沈燎第一个承受不住,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往后连退数步,嘴角溢出鲜血。   喻烬与云千澈比沈燎多撑了两秒,也相继闷哼出声,身形往后急退,嘴角同样渗出血痕。   春欢冷眼旁观,神色没有半分动容。   她只是泄露出少量威压,这三人就受不住,他们的修为还是太弱了。   就在这时,她神色突然大变。   因为她感应到留在女儿身上的护身灵器碎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瞬移出去。   在她消失之后,压在殿内三人身上的威压瞬间消散。   沈燎、喻烬、云千澈三人才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上,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花浮盈知道今日是母亲出关的日子。   她特意换了一身红衣,衬得整个人明艳张扬。   就在她去往落欢峰的半路上,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上空劈落。   花浮盈脸色微变,连忙侧身躲闪。   可剑气速度太快,依旧擦着她的红衣掠过,瞬间削去一块衣料。   她猛地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只见一道白衣身影从空中缓缓飘落,身姿清冷,面容姣好。   来人正是四长老长离真人的二弟子白星瑶。   金丹中期修为,在宗门内弟子中也算佼佼者。   白星瑶落地后,长剑直指花浮盈,眼神冰冷。   “花浮盈,你昨日重伤郝春师弟,毁他修行根基,今日我便替他来找你讨个说法。”   花浮盈看清是谁后,眼底的怒火瞬间转为浓浓的厌恶。   整个宗门,她最烦的就是白星瑶。   仗着是四长老弟子,总爱多管闲事。   她撇了撇嘴,语气骄横又不屑。   “白星瑶,好狗不挡路,郝春那等废物,能被我教训,是他的福气。”   “今日我娘出关,我没工夫跟你废话,赶紧滚开。”   花浮盈身为五长老洛春欢的独女,在玄衔仙宗向来目中无人、横行霸道、嚣张跋扈......   她的修为不过筑基期,却靠着五长老给的无数护身法宝、高阶灵器,欺压同门弟子弟子。   白星瑶见她毫无悔改之意,眼底寒意加重。   “你伤害同门师弟,我今天便要替洛欢师叔好好教训你一顿。”   说罢,白星瑶身形一动,金丹期的灵力爆发。   长剑带着凌厉的剑气,朝着花浮盈而去。   她心中顾及春欢,不敢下重手,特意收了几分灵力。   但花浮盈身上法宝众多,攻防兼备,层出不穷。   白星瑶虽境界压制,却一时也伤不了她。   花浮盈越发得意,对着白星瑶冷嘲热讽,骂她多管闲事,还顺带羞辱郝春不自量力。   白星瑶眼底怒意翻涌,被刺激的失了理智。   手腕一转,剑身上灵光大盛。   那一剑的威势远胜之前,剑气裹挟着金丹期的全部修为,朝花浮盈而去。   花浮盈身上的护身灵器应声而碎。   护身灵器破碎,花浮盈脸色大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浓烈的恨意取代。 第593章   她怎么也没想到,白星遥竟真敢毁她的护身法宝。   心念急转间,她慌忙催动其他法宝迎敌。   白星遥的攻击已至眼前,逼得她不得不将全身灵力调动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花浮盈身前。   那人只是抬了抬手,白星遥击出的剑气便如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一秒,白星遥口中溢出鲜血,整个人从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花浮盈抬头,就看见闭关两年的母亲正立于自己面前。   她眼眶倏然泛红,欣喜地朝着那道身影唤了一声。   “娘。”   听到女儿的声音,洛春欢那张寒意浸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下来。   那双眸子褪去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她垂眸打量着女儿,语气柔到了极致。   “盈儿。”   方才在洛欢殿里视人命如蝼蚁的合体期大能,此刻竟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心疼女儿的普通母亲。   白星遥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教训一下花浮盈,五长老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对自己出手。   “五、咳咳、长老,我......”   她开口想要解释!   春欢听到身后的声音,目光从花浮盈转向挣扎着爬起的白星遥。   眼神从温柔,瞬间切换为彻骨的冰冷与杀意。   她可没有忘记刚刚自己要是来得不及时,白星遥的攻击就要落在女儿身上。   虽然那一击不至于要了女儿的命,但在春欢看来,哪怕是伤到女儿都不可饶恕。   她素手轻轻一挥,一道灵力劲气朝着白星遥而去。   白星遥身形被这股力量掀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后背撞击地面的闷响刺耳而沉闷。   她趴伏在地,身体痉挛般蜷缩了一下,又是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   花浮盈望着白星遥狼狈吐血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痛快。   可这痛快不过片刻,便被嫉恨取代。   白星遥拜入宗门不过数载,修炼时日比她短了不知多少,却已稳稳踏入金丹之境。   而她自幼被母亲捧在手心,灵丹妙药从不间断,到如今也不过是区区筑基。   凭什么白星遥生来便是单灵根,修炼事半功倍,能轻轻松松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而她花浮盈出生就在高处,却要被这些所谓的天才超越。   想到将来她和白星遥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甚至在某一天,她要仰望白星遥。   她心中便满是不甘。   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谋算。   花浮盈转头望向春欢,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娇嗔。   “娘,今日是她突然来找我的茬,平白无故拦我去路,还毁了我一件护身法器。”   她眼中恶意翻涌,面上却做出乖顺模样。   “您让我教训她可好?”   春欢垂眸看着女儿。   在她心里,盈儿心思简单,此番定是被白星遥气狠了,才想要亲自出一口气。   “好,不过不要伤她性命。”   不要伤及性命,已是春欢给师兄长离真人留的几分薄面。   方才白星遥那一剑,若非她来得及时,伤的便是盈儿。   既如此,让盈儿亲手讨回这笔账,也算天经地义。   花浮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喜色,转身便朝白星遥走去。   白星遥趴伏在地上,两次重击让她体内灵力溃散,经脉震荡,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吃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花浮盈步步逼近,却无力起身。   花浮盈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平日里清冷高傲、处处与自己作对的人。   “白星遥。”   她语气带着笑意唤了一声。   随即抬脚,狠狠踢在白星遥胸口。   白星遥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翻在地。   花浮盈满意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中畅快极了。   然后她的脚落到白星遥脸上,一寸一寸地碾压下去。   白星遥的脸被压得变形,眼中满是屈辱与痛苦。   花浮盈俯下身,脸上的笑意张扬而刻薄,眉梢眼角都浸着恶毒的得意。   “你不是要为郝春打抱不平吗?”   “那今日,我便让你也尝尝丹田被毁的滋味。”   鞋底又往下碾了碾。   “让你和郝春做一对同病相怜的苦命鸳鸯,如何?”   白星遥被踩在地上,脸上传来的剧痛与屈辱几乎要将她吞没。   可真正让她感到恐惧的,是花浮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恶毒。   她不是在恐吓,她是真的想动手毁了自己的丹田。   可身受重伤的自己,此刻根本无力反抗。   白星遥只能无力地摇头,露出惊恐的神色。   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丹田便是根基,是道途,是毕生心血所系。   若是被毁,便与废人无异,修行之路至此断绝。   白星遥苦修数十载,才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怎么会甘心,被人轻飘飘地毁去一切。   花浮盈想到脚下之人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废人,眼底的兴奋再也压制不住。   她掌心灵力汇聚,朝着白星遥丹田的位置而去。   “住手!”   一道沉浑有力的声音从天际炸响。   花浮盈动作一顿,掌中灵光晃动。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她的师伯长离真人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狠厉。   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将掌中灵力催动到极致,朝着白星遥丹田狠狠落下。   然而,合体后期的修为又岂能是她筑基期修为所能比的。   长离真人见花浮盈没有收手,掌心一动,一道柔和的灵力瞬间将花浮盈的攻击化于无形。   他的身形出现在白星遥身侧。   看到白星遥凄惨的模样,长离真人眉心紧蹙,眼底闪过一丝焦灼。   他没有多言,迅速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极品疗伤丹。   俯身托起白星遥的后颈,将丹药送入她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温润的药力顺着经脉缓缓蔓延,护住她紊乱的丹田与心脉。   而后,他掌心覆上白星遥后背,将灵力渡入她体内,修复她被震伤的经脉与脏腑。   花浮盈见自己的攻击被轻描淡写地挡下,心中涌起万分失望与不甘。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能毁掉白星遥的丹田。   可她心里也清楚,有长离真人在,今日是动不了白星遥了。 第594章   她只能恶狠狠地剜了白星遥一眼,转身走回春欢身边。   一把挽住母亲的胳膊,脸上满是不甘与委屈。   长离真人渡入最后一道灵力,掌心缓缓收回。   白星遥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紊乱的气息也渐渐平稳。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朝长离真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师尊。”   这一声谢,发自肺腑。   她心中清楚,若非师尊来得及时,今日自己恐怕真的要被花浮盈毁去丹田,从此沦为废人。   想到此处,她后怕之余,又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长离真人抬眼看向春欢,语气平和,不见怒意。   “师妹,盈儿为何要对星瑶下手?”   若今日伤人的是宗门内任何一个其他弟子,他少不得要出手惩戒。   可偏偏动手的是小师妹的独女,是他看着长大的师侄。   即便心中不悦,也没有表露出来。   春欢闻言,眸光冷冷地扫过长离真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长离师兄,今日若不是我感知到盈儿的护身法宝碎裂,及时赶到此处,你这徒弟,便要伤了我的盈儿。”   她目光落在白星遥身上,带着冰冷的寒意。   “盈儿不过是将那攻击还回去罢了。”   花浮盈立刻接过话头,脸上的委屈更浓了几分,声音里带着撒娇般的控诉。   “长离师伯,今天要不是我娘来得及时,我可就要被白星遥给伤到了。”   “她受伤,完全是咎由自取。”   说完,她还不忘狠狠剜了白星遥一眼。   那眼神里的恶意与得意交织在一起,毫不遮掩。   长离真人听完这母女二人的话,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徒弟。   盈儿是师妹的心头肉,这一点,整个玄衔仙宗无人不知。   当年他和几位师兄收徒之时,都曾特意叮嘱过各自弟子,与盈儿对上的时候尽量避开,莫要招惹。   星瑶一向懂事,行事有分寸,怎会无缘无故对盈儿动手?   白星遥对上师尊的目光,心中顿时涌起满腔委屈与苦涩。   她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   “师尊,是浮盈师妹先动了手毁了郝春师弟的丹田。”   “郝春师弟如今已成了半个废人,修行之路几近断绝。”   “弟子不过是想要替师弟讨一个公道。”   “可浮盈师妹非但没有丝毫愧疚之意,反而言语恶劣。弟子一时气不过,才出手想给浮盈师妹一个教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弟子有分寸,从未想过伤及浮盈师妹的性命。”   那双清冷的眼底此刻泛着微微的红。   “弟子斗胆,求师尊为郝春师弟做主。”   长离真人自然知道她口中的郝春是谁。   他座下弟子分作两类:真传与记名。   真传不过三人,皆是天资卓绝。   记名弟子却有不少。   郝春便是其中一个记名弟子。   听到郝春丹田被毁的消息,他只是轻微皱了下眉,却并未动怒。   一个记名弟子,犯不着为了他与师妹闹得不愉快。   “师妹,既然盈儿没事,那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吧。”   长离真人开口道,语气平和,带着息事宁人的态度。   白星遥闻言,如遭雷击。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师尊,眼中满是震惊与失望。   郝春虽只是记名弟子,可也是玄衔仙宗的弟子,是师尊门下的人。   如今被人毁了丹田,师尊竟然连一句讨要公道的话都没有,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她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不敢说。   春欢却冷冷开口,“长离师兄,盈儿今日受了委屈。”   “若就此揭过,那以后宗门弟子,谁还将盈儿放在眼里?”   这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不同意就此了结。   “若不是看在长离师兄你的面子上,我刚刚就直接要了她的性命。”   春欢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师兄该不会觉得,今日不用给我一个交代吧。”   长离真人沉默片刻,权衡着利弊。   他知道,以师妹的性子,今日若不给出一个交代,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若真让师妹和盈儿出手,星瑶只会伤得更重。   最终心里有了决定。   “既然如此,那就让星瑶去寒冰渊禁闭三个月,以示惩戒。”   寒冰渊是玄衔仙宗惩治弟子的禁地。   那里终年被极寒之气笼罩,寒气蚀骨。   便是元婴期的弟子进去,也要吃尽苦头。   三个月的时间,虽然难熬,却也能借机锤炼体魄,磨练心性。   比起落在师妹母女手中,要好上太多。   算是长离真人对自己徒弟的良苦用心了。   而白星遥原以为师尊会为自己主持公道,会替郝春讨回一个说法。   可到头来,师尊不仅没有惩罚花浮盈,反而要罚她去寒冰渊受苦三个月。   只因为花浮盈有五长老撑腰,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不敢让人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愤恨与不甘。   从喉间艰难地挤出四个字。   “弟子领罚。”   见长离真人给出了交代,春欢也不再多做纠缠。   她看向身侧挽着自己胳膊的花浮盈,方才还覆着寒霜的眉眼,瞬间柔化下来。   “盈儿,我们回洛欢殿。”   母女二人的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长离真人师徒面前。   长离真人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沉沉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随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身旁脸色依旧苍白的白星遥。   “这是上品疗伤丹,你回居所休养三日,三日后,再前往寒冰渊。”   白星遥沉默着接过瓷瓶。   长离真人没再多言,身形一晃,也化作青光消失在原地。   -----------------   洛欢殿内。   沈燎、喻烬、云千澈三人并未离开。   春欢走时没有发话,洛一便让他们留在殿中等候。   片刻之后,两道流光落入殿中。   春欢带着花浮盈出现在玉阶之上。   花浮盈原本正准备跟母亲说些什么,可看到殿内有陌生人,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娘,他们是谁?”   她歪着头打量三人,语气随意地开口。 第595章   春欢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三人。   “他们以后便是洛欢峰的记名弟子。”   “盈儿,他们三人中,可有你喜欢的?”   花浮盈闻言,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排斥之色。   她撇了撇嘴,语气骄横。   “娘,我一个都不喜欢,也不要什么师弟。”   整个洛欢峰之前只有她一个弟子,其他的都是杂役弟子。   现在突然冒出三个记名弟子。   在花浮盈看来,这就是在跟她抢母亲,分走本该只属于她一人的关注。   春欢当然明白女儿的小心思。   她轻轻抚了抚花浮盈的发顶,唇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   “不是我的弟子,我洛欢峰一脉,只要你一个弟子就够了。”   “你只要知道他们是以后用来保护你的,还有就是......”   “助你突破境界”这几个字,她并未说出口。   这种隐秘之事,她会在私下里告诉盈儿。   殿内的沈燎三人闻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五长老的女儿,便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存在。   洛春欢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威压。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洛欢峰的记名弟子。”   “在洛欢峰上,一切以你们的师姐花浮盈为主。”   “她的意愿,便是你们的规矩。她说的话,你们不许有半分违逆,听清楚了吗?”   她这话看似询问,实则是命令。   三人哪里敢有半分异议。   站在前面的沈燎身形最为健硕,外表看着凶悍硬朗,实则胆子最小。   方才被威压震伤的余悸还在,此刻听到春欢的话,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声音带着颤抖地说道:“听清楚了。”   喻烬身姿挺拔,面色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深沉。   他本是人间皇族宗室子弟,却因遭遇变故,才孤身来到修真界。   为了复仇,他清楚自己现在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沉稳一些:“清楚了。”   云千澈长相艳丽,表情却格外单纯易懂。   闻言连忙点头,眉眼温顺,带着几分乖巧。   “听清楚了。”   沈燎是炎阳之体。   喻烬是先天冰魄体。   云千澈是玄阴之体。   三人皆是世间罕见的特殊体质,配合专属功法,便能助女子突破境界。   春欢让人多找几个,是准备用女儿最喜欢的,或是用修为最高的那个。   这样双修的时候,花浮盈突破境界才能够更稳。   花浮盈听母亲说这三人是专门为自己寻来的,心底的排斥瞬间消散大半。   她松开母亲的衣袖,迈着高傲的步子,从玉阶上走下来。   绕着三人慢悠悠转了一圈,眼神带着轻蔑。   她素来妒恨修为比自己高的人,对修为低于自己的人,则满心鄙夷。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修为?”   沈燎连忙回话。   “回师姐,弟子沈燎,修为筑基期中期。”   喻烬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回师姐,弟子喻烬,修为筑基期后期。”   云千澈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细软。   “回师姐,弟子云千澈,修为炼气期十层。”   听到他只是炼气期十层,远低于自己的筑基期,花浮盈眼底的轻蔑更甚。   她踱步到云千澈面前,盯着他那张艳若桃李的脸。   嘲讽道:“你倒是生了一副不错的皮囊。”   在修真界,最不重要的就是皮囊而已。   云千澈被她看得脸颊微红,不敢动弹。   洛春欢见女儿将人看完,也懒得再让三人留在殿内碍眼。   她对着一旁的洛一摆了摆手。   “带他们下去。”   三人走后,殿内只剩春欢母女。   花浮盈见四下无人,脸上那副骄横跋扈的模样瞬间褪去。   她扑进春欢怀里,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娘,这两年见不到你,女儿好想你。”   春欢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眼中温柔如水,却又有几分无奈。   她抬手轻轻抚过花浮盈的发丝,语气带着为人母者特有的嗔怪。   “盈儿,对于修者来说,两年时光不过匆匆一瞬,弹指即逝。”   “这两年,你可有闭关?”   花浮盈闻言,眼珠一转,正要张口扯开话题。   可撞上春欢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眸子,她只得老老实实地垂下脑袋,小声道:   “没有。”   闭关修炼多无趣啊。   枯坐在洞府里,对着冰冷的石壁,一日复一日地打坐调息。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浑身难受。   她的修为本就是靠着母亲寻来的丹药一路堆上来的。   根基不稳,资质平平,就算闭再久的关,也不会有长进。   与其受那份罪,不如在宗门里到处走动走动。   她喜欢看那些弟子见到她时低眉顺眼的模样,喜欢那种被人畏惧、被人讨好的感觉。   每当那些修为远高于她的内门弟子,也不得不在她面前赔着笑脸时,她便觉得心中畅快极了。   修为高、天赋好又怎样?   在这玄衔仙宗,还不是得看她脸色。   郝春会被花浮盈废去丹田,自然是因为她听到郝春在背后议论她。   暗地里嘲讽她。   “浮盈师姐怎么能和星瑶师姐比,她若不是有五长老这个母亲,连外门弟子都不够格。”   “一个三灵根的人,也只有靠着吃丹药才能到筑基期。”   “依我看,她这辈子恐怕都没办法突破金丹。”   那些话恰巧被花浮盈听个正着。   她最恨的便是别人拿她的修为说事。   一个记名弟子,竟敢在背后如此编排她。   她当场便取出了母亲给她的法器,将郝春死死控制住。   郝春跪在地上拼命求饶。   她看着他那副窝囊相,心中生出一股快意。   然后她亲手,毁了他的丹田。   听着郝春撕心裂肺的惨叫,她才觉得心中那口恶气出了。   敢在背后嚼她的舌根,这便是下场。   春欢轻叹一声,“盈儿,母亲希望你多花些时间在修炼上。”   “娘,”花浮盈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沮丧,“我就算再怎么闭关,也没办法突破筑基到金丹。”   “我就是个三灵根,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春欢看着她失落的表情,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   “盈儿,母亲已经找到能让你突破金丹期的方法了。”   “你放心,要不了多久,我们盈儿也能结丹。”   花浮盈听到自己也能结丹,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   “娘,你说的是真的?”   她怀疑她娘是在安慰她而已。 第596章   这些年来,母亲为了她寻了多少天材地宝,找了多少灵丹妙药,可她的修为依旧卡在筑基期纹丝不动。   春欢:“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花浮盈眼底爆发出浓烈的狂喜,整个人都激动得浑身微微发颤。   春欢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多了抹笑意。   “那三人,便是你突破金丹期的关键。”   在花浮盈询问前,春欢先开口给她解释道:   “他们三人,都是身具特殊体质的人。”   “合欢宗有一门独特的功法,与这等特殊体质的人双修,便可借其体质之力突破修为瓶颈。”   “所以我方才问你,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   “你可以挑一个自己喜欢的,若是都不喜欢,那就挑修为最高的那个。”   “修为越高,突破时也越稳妥。”   花浮盈听着春欢的话,眼睛越睁越大。   她当然听过合欢宗的事。   他们门中弟子修炼的功法大多与男女之事有关,靠着双修迅速提升修为。   花浮盈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想到自己即将可以突破筑基的桎梏,踏入金丹之境。   整个人就激动起来。   她目光迫切地看向春欢。   “娘,我今晚就要和那个修为最高的双修。”   花浮盈根本没记住那三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名字。   在她看来,那三人不过是母亲给她找来的奴仆而已。   他们也不配让她记住名字。   现在,当知道他们和自己的结丹息息相关,她才愿意将注意力分出一点给他们。   至于喜欢?   那倒不至于,奴仆是不值得她喜欢的。   她直接敲定人选为修为最高的那个。   “盈儿,现在还不是时候。”   春欢当然知道女儿心急。   花浮盈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为什么?”   “他们的修为太低了。”   “至少要等他们修到金丹期,才能助你突破。”   花浮盈愣了一瞬,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金丹期?”   “那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   她等不了那么久。   春欢看着女儿脸上翻涌的失望与焦躁,心中泛起一丝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盈儿,这修行之道,急不得。”   “他们修为太弱,若现在与你双修,不仅无法助你突破,反而会因为灵力不稳,伤了你的根基。”   花浮盈咬着嘴唇,胸口堵着一团郁气无处发泄。   “废物。”   她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三个都是废物。”   修为那么低,还要她等。   让她空欢喜一场。   春欢没有说话,任由女儿发泄着情绪。   “那如果他们的修为一直上不去呢?”   “不会。”   “我会亲自督促他们修炼,直到他们结丹,那一天不会太久的。”   哪怕是拿丹药堆积,她也不会让女儿等太久。   花浮盈听着母亲的话,心底那股焦躁才渐渐平息下来。   有母亲帮忙督促,那三个废物就算再笨,也能被硬生生堆到金丹期。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阴霾散去大半,重新浮上一层得意的笑意。   “那好吧。”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等一等。”   想到她娘给她准备的是三个人,她好奇的询问。   “娘,如果到时候我用了一个人的体质,却没有突破成功,是不是可以换另一个试试?”   春欢闻言,神色微凝。   “盈儿,你只能选一人。”   “体质不同,功法相斥。炎阳之体、先天冰魄体、玄阴之体,三者属性截然相反。”   “你若选了其中一人,与他双修的效果最佳。”   “若再换他人,两种体质在你体内相冲,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毁。”   花浮盈听得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段时间,你便在洛欢峰好好看着他们,也仔细观察一番。”   “挑一个最合你心意、或是悟性最好的。”   “因为这关系到你将来的修行之路。”   花浮盈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娘。”   春欢眼中浮上宠溺的笑意。   “好了,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那娘呢?”   花浮盈挽着她的胳膊,语气撒娇地问。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那娘忙完了记得来找我。”   她松开手,往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春欢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张扬。   春欢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久久未散。   直到那道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褪去,重新覆上寒霜。   既然体质特殊之人有了,那功法也是时候拿到手了。   她素手轻抬,一道灵光自指尖溢出,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繁复的符文。   符文闪烁片刻,随即化作一道流光,裹住了她的身形。   下一瞬,她的身影已消失在洛欢殿中。   *   合欢宗,染情海。   染情海并非真正的海,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花海。   花名“情焰”,通体殷红如血,花瓣之上萦绕着淡淡的粉色雾气。   那是花中散发的情欲之气,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钻入人的七窍,勾动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出片刻便会神志模糊,被情欲吞没。   而此刻,花海深处。   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   男人跪.伏在花丛之中,衣衫早已褪尽,浑身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整个人已经完全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   而在他的前方,一个女人斜倚在一株粗壮的情焰花茎上。   她身无.寸*。   长发如墨泼洒,垂落在肩头与胸前,遮住了部分风光,却遮不住那具身体的妖娆轮廓。   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   她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优美而脆弱的弧线,喉间溢出若有若无的喘息。   随着男.南人的动.作,她瞳.孔深处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晃动,整个人浸在情.欲之中。   突然,那人眼底的情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诧异。   她感受到染情海的结界,被人触动了。   有人正在闯入结界。   墨妩幽随手扯过一旁悬在花枝上的纱衣,懒懒地披在肩上。   纱衣几乎是透明的,月光毫无阻碍地穿透那层薄纱,将底下那具身体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第597章   胸.前的弧度、腰侧的曲线、腿根的阴影......   若隐若现,比一丝不挂时更添三分诱惑。   她赤足踏在花丛中,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金铃。   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花香也随着她的走动翻涌起来,愈发浓郁。   “下去。”   她看了那神志不清的男人一眼,声音慵懒地发出命令。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跪在原地。   墨妩幽见状,素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拂过男人面门。   男人浑身一震,随即满脸茫然地环顾四周。   “宗、宗主。”   他声音沙哑。   “退下。”   墨妩幽的声音依旧慵懒,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强势。   男人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地退出花海。   待男人消失,墨妩幽才慢悠悠地将目光转向花海边缘。   那里,一道身影正静静立着。   春欢站在花海边缘,周围萦绕的粉色情欲之气在她身前三尺处,便被那股无形的冷意逼退。   她面色平静,目光淡淡地看着墨妩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方才看到的不是一场活色生香的纠缠,而是两块石头。   墨妩幽赤足踏过花丛,朝春欢走去。   “什么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媚意,“把洛欢真人吹到合欢宗来了?”   她走到春欢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一股浓郁的幽香从她身上飘来。   春欢没有退后。   她的目光落在墨妩幽脸上,与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对视上。   “我来,是有事相求。”   墨妩幽挑了挑眉。   洛欢真人,玄衔仙宗五长老,合体期大能。   修真界谁不知道,这个女人向来面冷心冷,从不求人。   今日竟然从她嘴里听到“有事相求”四个字。   有意思。   “哦,洛欢真人有何事相求?”   “我要借贵宗的《殊途同归录》一观。”   墨妩幽眼底的笑意凝了一瞬。   那本秘籍,是合欢宗的秘宝之一。   记载的并非寻常双修之术,而是如何借特殊体质之人突破修为瓶颈的核心法门。   这洛欢真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惊人。   她怎么就能笃定自己会借给她一观?   墨妩幽心中思索着,嘴角勾起的弧度越大。   她那妖娆的身姿微微前倾,纱衣领口松开,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   “洛欢真人。”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媚意。   “你可知道,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最让人想......”   “把你拉下来。”   她微微仰头,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直直望进春欢的眼底。   就在这一瞬间,她瞳仁深处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光芒。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花香浓郁了几分,化作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朝着春欢缠绕过去。   这是合欢宗弟子人人必修的秘术。   惑心。   能无声无息地侵入对方的神识,撩拨其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春欢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你们合欢宗这引诱之术,对我无用。”   墨妩幽的表情一僵,随即嗤笑一声,   “你这人,真是无趣。”   她退后半步,双臂环在胸前,纱衣被手臂挤压,勾勒出更加惊人的弧度。   “《殊途同归录》是我合欢宗的秘宝之一,哪里能外传。”   “便是你们宗主亲自来借,这个口子,我也不能开。”   春欢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自然提前做好了准备。   今日她一定要拿到《殊途同归录》才行。   “我可以用东西来换。”   听到春欢说要拿东西换,墨妩幽眸中多了抹兴趣。   “哦,洛欢真人要拿什么东西换?”   春欢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随手丢了过去。   墨妩幽接住,神识探入其中,眼底的神色微微变了。   那里面的东西,价值不比《殊途同归录》低。   应该说只高不低。   还恰恰是她所需的东西。   这让她很难不心动。   看样子,人家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来的。   她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如何?”   春欢见她不说话,开口问道。   墨妩幽看向春欢。   “你要《殊途同归录》,是为了你那个女儿?”   春欢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那女儿三灵根,筑基期,靠着丹药堆上来的修为,根基不稳,资质平庸......”   她每说一句,春欢周身的寒意便重一分。   “你要用特殊体质的人帮她突破瓶颈,对吗?”   “你倒是为她费尽了心思。”   春欢给了墨妩幽一个警告的眼神,声音透着寒意。   “这与你无关。”   “你只要告诉我,愿不愿意换?”   墨妩幽见自己的话,终于惹得春欢变脸,心中生出稍许愉悦。   不过她识时务,不准备继续触动春欢的逆鳞。   “成交。”   她抬手,一枚泛着粉色柔光的玉简便从她眉心飞出,缓缓飘向春欢。   春欢抬手接住玉简,神识一扫,确认秘籍无误,周身气息微松。   她对着墨妩幽微微颔首:“多谢。”   墨妩幽掩唇轻笑,嫣红唇瓣漾起一抹勾人的弧度。   “不用谢,毕竟你给我的东西,价值更高不是吗?”   见春欢转身欲走,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   合欢宗好客,她可不能小气才是。   “洛欢真人别急着走,来都来了,不如进染情海坐一坐。”   话音未落,她掌心朝春欢的方向轻轻一挥。   染情海内,漫天的花瓣无风自动,如同潮水般朝着春欢翻涌而去。   春欢飘在半空,没有闪躲。   任由漫天花瓣将自己周身尽数吞没。   不过片刻,层层花瓣紧紧缠绕,凝结成一枚硕大饱满的蚕蛹,缓缓朝着染情海深处飘去。   墨妩幽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顺利?   “咔。”   一声细微的裂响。   蚕蛹从内部崩开一道缝隙,刺目的寒光从缝隙中倾泻而出。   花瓣瞬间炸裂。   随即化作千万柄剑,齐刷刷朝着墨妩幽而去。   那些剑雨在抵达目的地前,便被一道灵力驱散。   重新变回万千花瓣,落回染情海中。   此时,春欢手中多了一柄长剑。   她握剑而立,周身气息陡然凌厉。   墨妩幽见状,手中多了一条丝带。   “洛欢真人这是要动真格的?”   声音里听不出紧张,反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第598章   春欢没有回答。   两道身影却同时动了。   月光下,她们交织碰撞。   春欢的剑招凌厉利落,剑风凛冽,每一招都直逼要害。   剑气所过之处,连染情海的情欲花香都被冻得消散几分。   墨妩幽的招式则缠绵妖娆,如同花间起舞。   两人的修为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染情海的花遭了殃。   凌厉剑风扫过,大片奇花异草被拦腰折断。   墨妩幽余光扫见自己那片被毁得七零八落的花海,眼角微微一抽。   又一道剑光落下,大片花瓣化为粉末。   她终于忍不住喊停。   “停。”   随即身形退至数丈,双手一摊,丝带在指间消失。   “不打了不打了。”   春欢见状,也收回攻击。   “洛欢真人既然不想做客,那我也就不勉强。”   墨妩幽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几分幽怨。   “只是这染情海可受不得你这样折腾。”   “你看你给我毁的。”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真切的肉疼。   她倒不是怕春欢。   两人修为相当,真打起来谁也讨不了好。   可问题是在她的地盘。   打坏了东西,心疼的只有她。   更何况,打了这么久,她也试出来了。   染情海的花香对这位洛欢真人,是半点作用都没有。   墨妩幽在心中暗暗腹诽。   这女人,心防厚得跟玄衔仙宗的山门似的。   春欢手里的本命剑回到丹田,第下一句。   “告辞。”   墨妩幽看着那道素白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还真是油盐不进”   她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就祝你好运!”   眼中多了抹异色。   至于她口中的“你”是谁,无人可知。   *   正御剑往玄衔仙宗赶的春欢,也在和系统交谈着。   “原来这便是仙人的感觉。”   “确实有几分意思。”   当初作为三只九叶草的时候,她只听过仙人的故事。   如今在这修真界,她第一次感受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感觉。   “宿主,你刚刚好厉害。”   系统拍起了马屁。   它知道自家宿主喜欢听这些话。   春欢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可意识海里的系统感受到她的愉悦。   系统已经给春欢传输过这个世界的剧情。   原主落春欢是修真界三大宗门之一的玄衔仙宗的五长老。   修为虽未登顶修真界,却也踏入合体期,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大能修士。   原主唯一的软肋与逆鳞,便是独女花浮盈。   花浮盈生来便是三灵根,资质平庸,天赋极差。   在天才辈出的玄衔仙宗,本就是不起眼的存在。   可原主偏要将女儿捧在掌心,倾尽毕生心血,寻遍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只为帮她提高修为。   无底线的溺爱,终究养出了花浮盈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   她在宗门内横行霸道,骄横歹毒,同辈弟子人人避之不及,敢怒不敢言。   只因自身资质平庸,她心底极度自卑,转而衍生成浓烈的妒恨。   尤其厌恶天资卓绝的同辈天才,但凡见着修为高、天赋好的弟子,便满心嫉恨,处处刁难。   莫说寻常内门弟子,便是掌门亲传弟子,她也从不给好脸色。   若是有人稍不顺她心意,便肆意出手报复。   修为低于她的,靠着原主赠予的无数高阶法宝、护身灵器,总能将人重伤。   修为高于她的,她便转头找原主撑腰,原主也不问缘由,每次都会帮她出头。   久而久之,花浮盈在玄衔仙宗恶名远扬,成了宗门上下人人惧怕的存在。   原主心里也清楚,女儿根基浅薄,全靠丹药堆砌修为。   想要凭自身实力结丹,很难成功。   为了帮女儿结丹,她寻找各种办法,最终得知合欢宗的双修秘术。   为此,她费尽心力,寻得炎阳之体沈燎、先天冰魄体喻烬、玄阴之体云千澈三位罕见的特殊体质修士。   只等有人修为突破金丹,便可让其助她女儿得偿所愿。   而这小世界的对照组,便是玄衔仙宗宗主的关门小徒弟楚安凝。   她身负逆天机缘,是整个宗门的团宠。   原本花浮盈在宗门内横行霸道,几位师伯碍于原主的情面,对她的恶毒跋扈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当花浮盈撞上天命女主楚安凝,一切都彻底改变。   楚安凝天资绝顶,入门虽晚,修为却一日千里,远超花浮盈,身后更有宗主、诸位长老全力庇护,手握无数至宝。   除了原主,宗门众人都偏爱楚安凝。   花浮盈在楚安凝面前屡屡吃瘪。   她次次挑衅,次次被狠狠打脸。   原主心疼女儿,仗着合体期修为出手教训楚安凝,却被宗主挡下,反倒受伤。   花浮盈见连累母亲受伤,便收敛了明面上的针对,转而在暗地里耍尽小动作。   可楚安凝身负气运,但凡诡计,皆被轻松化解,反倒次次让花浮盈自食恶果。   几番折腾下来,花浮盈非但没能报复成功,反倒愈发憋屈。   没过多久,宗门秘境开启,花浮盈带着沈燎、喻烬、云千澈三人一同进入秘境。   秘境之内,四人陷入兽潮危机。   沈燎为护花浮盈,惨死于兽潮之中。   云千澈为掩护花浮盈逃脱,跌落兽潮深处,生死不明。   唯有喻烬拼死护着花浮盈,身受重伤,逃出秘境。   至此,花浮盈结丹的所有希望,寄托在喻烬一人身上。   原主助他顺利突破至金丹期。   可造化弄人,还没等花浮盈与他双修,她便身死异处。   害死她的,是修真界三大宗门之一,兆阳仙宗宗主之子凌昭。   原主痛失爱女,彻底疯魔,满心满眼只剩复仇,不惜一切代价追杀凌昭,想要将其挫骨扬灰。   可凌昭次次逃脱,反倒在追杀中屡屡破境,实力飞速暴涨。   最终,原主被凌昭与楚安凝联手反杀。   喻烬在原主死后,也惨死在凌昭手下。   至于楚安凝与凌昭,最后结为道侣。   双双突破至大乘期,成为修真界顶尖强者,受万人敬仰。   -----------------   洛欢峰上,云千澈正在小院子里打坐练功。   他修炼得极为认真,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忽然,一缕异香钻入鼻息。   那香味极淡,若有似无。   云千澈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分辨那是什么花的香气。   可那香味却像是活物一般,顺着他的呼吸钻入肺腑,渗入血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一股热意从丹田升起,缓缓向全身扩散,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不烈,却灼得人心慌。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渴求什么,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   那张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   那股花香越来越甜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他最原始的欲望。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身体也在发烫。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身前多了一道气息。 第599章   云千澈催动体内灵力,想要压下那股翻涌的灼热。   可灵力一经运转,反倒像往火里添了干柴,燥热感瞬间暴涨,浑身变得酥麻发软。   他闷哼一声,慌忙收起灵力,睁开了眼。   院子里,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中。   正是几日前在洛欢殿中见过的洛欢真人。   那双淡漠的眼睛扫过来时,云千澈只觉得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这股凉意将他体内翻涌的燥热压下去几分,模糊的意识也短暂地恢复清明。   他以为是修炼出了岔子,强撑着起身行礼。   “洛欢真人。”   他开口轻唤着,那声音没了平日的清润细软。   带着浓浓的绵软与黏腻,像是在......渴求什么。   此刻的他,容貌被情欲浸染得愈发浓艳。   眼尾晕开大片绯红,混着眼底的迷离水雾,生出几分脆弱的媚态。   春欢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片刻停留,抬脚要往屋内走去。   她刚从外面回来,神识探知到三人在这座院落之中,便瞬移到了此处。   云千澈在院外,沈燎与喻烬在屋内。   她既已拿到《殊途同归录》,自然要将功法传予三人,督促他们早日修至金丹,为盈儿所用。   素白衣袂擦过云千澈身侧,那浓郁花香的味道,钻进云千澈的鼻间。   他的意识彻底被花香操控,忘了眼前人是高高在上的洛欢真人。   只觉得伴随花香而来的那股清冷气息,是化解浑身燥热的解药。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朝着春欢的背影追去,这是被本能驱使。   二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触手可及。   “好香......”   云千澈呢喃着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那道素白衣袂。   就在他即将抓到那缕带香的衣袂时,一股强大的灵力朝他迎面而来。   云千澈毫无反抗之力,在那灵力的攻击下,整个人飞出数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顺着下颌滑落。   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情欲在云千澈体内交替翻涌。   他刚被疼痛拽回的一丝清明,下一瞬又被那股烧不尽的热浪吞没。   反反复复,来回撕扯,嘴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他躺在地上,气息微弱,手却无意识地抚摸着发烫的脖颈。   手背上沾染上的殷红鲜血,与他冷白色的手腕形成鲜明的对比,艳丽又破碎。   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下唇,脸上情欲晕染的薄红与惨白的痛色交织。   那双眼眸里盛满痛苦与迷离,痴痴望向春欢。   意识在叫嚣着去靠近。   春欢转过身,淡漠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人身上,眉头微蹙。   这一击,她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   她没打算要他的命,不过是教训他不知分寸的冒犯。   可对一个炼气期十层的修士来说,这一成力也足以要了他半条命。   可眼前人的反应却不像一个丢了半条命的人。   他有问题。   就在这时,院内两扇房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沈燎和喻烬听到外面的动静,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他们一眼便瞧见春欢,以及地上蜷缩着的云千澈,脸色骤变。   “云师弟。”   沈燎胆小却重情义,见状心头一紧,当即朝着云千澈的方向冲去。   喻烬紧随其后,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刚走两步,一股无形的屏障横在二人身前,硬生生将他们推得后退数步。   沈燎心中焦急,全然顾不上对洛欢真人的惧怕,咬牙催动灵力往前冲。   可越是用力,那道屏障的反推力就越强,离云千澈的距离越来越远。   喻烬却比他更快地清醒过来。   他目光扫过远处纹丝不动的春欢,又看向地上气息微弱的云千澈,顿时明白。   洛欢真人,不想让他们过去。   他一把按住还要往前冲的沈燎。   随即抬眼看向院中的春欢,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洛欢真人,云师弟可是做错了什么?”   春欢立在原地,眼神未分给二人分毫,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   “回去,不得靠近此处。”   话音落下,喻烬和沈燎只觉得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控制住。   整个身体凌空而起,朝着屋内飞过去。   屋门自动紧闭,一道无形结界瞬间笼罩整间屋子,彻底将二人困在其中。   沈燎落地后,立刻冲到门边,用力拍打着门板。   他性子胆小怯懦,可此刻担心云千澈的安危,愣是把对强者的恐惧抛到了脑后。   喻烬快步上前拉住他,沉声劝道:“沈师弟,别冲动。”   “洛欢真人应该不会要云师弟的性命。”   他比沈燎要聪慧一点,知道他们的修为在洛欢真人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要是洛欢真人真的要杀云千澈,他们也无能为力。   更何况,他们是洛欢真人费尽心思找来的,她不可这么轻易就把人给杀了。   沈燎攥紧的拳头在门板上抵了许久,终于缓缓松开。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双手抱膝,闷声不吭。   *   院中,春欢察觉到云千澈反应异常后,就用神识扫了自己周身上下。   终于发现端倪。   墨妩幽那个女人,在她身上做了手脚。   染情海的花香不知何时附着在了她的衣袂上。   若不专门用神识去扫,根本发现不了。   合欢宗染情海的情欲之香,是连元婴期修士都要谨慎对待的东西。   云千澈不过是嗅到了她衣袂上沾染的微弱香气,就神志不清,被欲望驱使。   可见合欢宗手段的厉害。   春欢调动体内灵气,将衣袂上残留的星星点点尽数消除。   屋内。   沈燎只觉得一股微热从胸口升起,让人莫名地有些口干舌燥。   “喻师兄,你渴不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要不要喝水?”   喻烬的面色微微泛红,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但神智依旧清明。   “不必。”   他们比云千澈幸运。   只触及到空气里散发出来的少量异香,便被灵气隔离。   现在身体也只是轻微的不适,倒没有明显压制不住的冲动。   春欢走到云千澈身侧。   她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少年,神色淡漠。   随即掌心翻转,一道温和的灵力从掌中涌出,精准地没入云千澈的丹田。   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修复着他身上的伤。 第600章   不过瞬息,云千澈体内的伤便被修复,胸口的剧痛尽数消散。   可身体的伤痛褪去,那股被压抑的情.欲燥意却彻底爆发,愈发浓烈汹涌。   他躺在地上,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而纤细的轮廓。   他察觉到身旁这道清冷气息,似乎能化解他的痛苦。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朝着那道气息靠近。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的救赎。   可怎么也没办法将手碰触到。   那张艳丽的脸上,薄薄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迷离的眼眸里盛满水雾,痴痴地望着春欢。   “救救我......”   声音沙哑得几乎要听不清。   “求你......”   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哭腔在哀求。   “救救我。”   春欢冷眼看着他受情欲折磨的模样,眼神无波无澜。   对她来说,他只是女儿的工具而已。   还是工具中最差的那个。   不过,春欢没准备让他出事,在他还有作用前,她不会让他死。   随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丹药。   那丹药通体雪白,莹润如珠,散发着清冽的寒气。   是她亲手炼制的清心丹,有清心去燥之用途。   虽然不能完全解染情海的情欲花毒,但至少能压制大半,让他恢复清明。   丹药落在云千澈唇边。   可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他的手不再去够那道能舒缓他难受的气息,转而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用力撕扯着,想要褪去身上的燥热。   衣襟被扯开大半,露出大片胸膛。   那胸膛白皙而单薄,肋骨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汗水顺着锁骨滑落,沿着胸膛的弧度一路向下。   少年的身体青涩而脆弱,此刻被情欲与痛苦交织缠绕,呈现出一种近乎破碎的凌虐美。   春欢面色不变,抬手捏了个手诀。   一道无形的力量托起云千澈的下颌,那力量迫使他张大嘴巴。   唇齿被迫分开的瞬间,一股热气从口中溢出,带着压抑了许久的轻吟。   春欢手指微动,那颗清心丹便飞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清冽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   云千澈脸上的潮红开始缓缓褪去,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那双迷离的眼睛慢慢聚焦,水雾散去,露出底下清亮的瞳孔。   他看见一道素白的身影立在阳光之中,面容清冷,目光淡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云千澈怔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敞开的衣襟......   刚刚的记忆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想起自己刚刚想冒犯洛欢真人。   他先是浮现羞赧之色,很快这神色被恐惧取代。   “洛、洛欢真人。”   云千澈想要起身赔罪,可那花香的后遗症还在,让他全身无力。   只能狼狈地躺在地上,衣襟大敞,仰头看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   春欢垂眸看着他。   “能站起来吗?”   声音依旧冷淡。   云千澈咬着牙,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一软,又跌了回去。   他的脸颊烧得厉害,眼眶泛红,不知是残余的欲望还是难堪。   “弟子失态。”   “整理好衣服,再进来。”   那道清冷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没有多余的温度。   春欢转身,朝屋内走去。   几乎在她转身的同一瞬,困住沈燎与喻烬的屋门打开。   二人同时往院中看去。   洛欢真人已经站在门口,而云千澈正狼狈地撑着地面,艰难地想要站起来。   沈燎见云千澈虽然狼狈却还活着,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试探着开口,“洛欢真人,我......我去扶云师弟进来。”   春欢已经走进屋内,也没有阻止。   沈燎见状,试探着迈出屋外。   见没有屏障阻拦,脚步便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云千澈身边。   他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架起来。   云千澈靠在他肩上,双腿还在发软,几乎是被半拖半扶着进了屋子。   进屋之后,沈燎下意识地想将人搀扶得离洛欢真人远一点。   他对这位洛欢真人心里始终存着畏惧。   “沈师兄,我好了,你放开我吧。”   云千澈轻声开口。   等沈燎松手,他身子刚站稳,脚便不受控制地动了,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直到离春欢几步的距离,他才反应过来,仓促地停住了脚步。   他想往后退几步,可脚跟却像是生了根,怎么都动不了。   视线也忍不住落在那道让他畏惧又莫名想要靠近的身影上。   沈燎胆怯,不敢看春欢那边,全然没察觉到云千澈的异样。   一旁的喻烬,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云千澈身上。   将他那番克制又失态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的眸中多了抹深思。   “你过来。”   春欢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喻烬立刻收敛心神,面上恢复一贯的沉稳,上前一步,走到春欢面前。   二人的距离很近。   云千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他看着喻烬站在比自己更近的位置,心口隐约有些发堵。   春欢探出神识,笼罩住喻烬全身。   片刻后,神识收回。   随即转头看向一旁局促的沈燎,   “过来。”   沈燎吓得一哆嗦,连忙小跑着上前,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神识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只觉得浑身僵硬,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最后轮到云千澈。   他站在春欢面前,呼吸又开始不稳。   神识探入的瞬间,体内被丹药压制的余韵,与这股清冷强大的气息相撞,让他的身体发软。   春欢收回神识,周身气息开始变冷。   合体期强者的威压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沈燎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喻烬身形微微一晃,咬紧牙关稳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云千澈既要抵御威压,又要忍受体内的痛苦,几乎要撑不住,额头冒出冷汗。   春欢很快就将散发出来的威压收回,语气带着冷意:   “你们的修为太低,练的功法太差,根基虚浮。”   “以后不要练你们之前的功法。”   “我会给你们一套专门修炼的功法。”   三人闻言,眼底皆是泛起喜意。 第601章   喻烬眼底的渴望最为强烈。   他身负血海深仇,日夜都想提升修为,突破元婴期,报仇雪恨。   有一个好的功法,意味着他离报仇更近一步。   春欢从储物戒中取出三枚玉简,手上一挥,三枚玉简便飘到三人面前,悬停在各自胸前。   “收好。”   三人连忙抬手,恭恭敬敬接过玉简。   不多时,又一枚粉色柔光的玉简悬停在半空。   春欢手诀一掐,玉简骤然亮起。   无数粉色的文字从玉简中涌出,排列开来,随即又化作三道光流,分别没入三人的眉心。   沈燎浑身一震,只觉得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意识捕捉到一部分玉简里的内容,脸瞬间变得通红。   喻烬接收着脑海中的信息,面色如常,只是耳根带着微弱的薄红。   云千澈在文字没入眉心的瞬间,身体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轻颤。   那些文字涌入脑海的同时,他体内残留的余韵像是被什么勾动了一般,翻涌得更加厉害。   他咬紧牙关,将那股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呻吟吞回去,额角的冷汗又密了一层。   等空中的文字全部消失,春欢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今日起,这套《殊途同归录》的功法,你们要与刚刚的功法配合着练习。”   沈燎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   喻烬平静点头。   云千澈说了声“是”,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们若肯用心修炼,高阶灵石、疗伤丹药......我都可以给你们。”   三人面前又多了三个一模一样的瓷瓶。   “这是上品汇灵丹,可助你们加快修炼速度。”   “修炼上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若我闭关或者不在洛欢峰,你们可以去对面的叠栾峰,找三长老元清真人求教。”   三人连忙应下。   春欢的语气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但是,你们要记住,在洛欢峰上,一切以盈儿为主。”   “保护好她,这是你们在这里的意义。”   “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你们也不能活。”   “但若你们对盈儿忠心,真心维护她。”   “洛欢峰的资源,你们也有资格享用。”   她没有再看三人的表情,转身朝门外走去。   素白衣袂从云千澈身侧擦过,云千澈的呼吸微微一乱,头垂得更低,不敢看她。   屋内安静下来。   三个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燎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恍惚和困惑。   “洛欢真人给我们功法,又给丹药,她为什么要这样?”   若单纯只是保护花师姐,他们的修为根本不够格。   哪怕沈燎不聪明,也能察觉到这里面不对劲。   “不知道。”   云千澈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但比方才好了许多。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有了更好的功法,还有丹药,这总归是好事。”   他觉得洛欢真人好像不像她表现的那么冷。   喻烬一直没说话。   他需要报仇,而报仇就要有足够高的修为。   而提高修为离不开功法、丹药的支持。   而这些,洛欢真人现在都能给他。   至于代价,不管是什么,他都愿意付。   他想到刚刚钻入脑海里的粉色文字,眼神变得晦暗。   或许付出的不一定就是代价,对他而言,可能更是个机遇。   三人拿到新的功法,自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试一试。   各自在自己的房间打坐起来。   沈燎将春欢给的那枚玉简贴在额前,神识探入,细细读了一遍。   功法精妙,每一处运转法门都像是为他打造。   他迫不及待地闭上眼,按照玉简中的功法运转灵力。   至于《殊途同归录》,安安静静地躺在意识海里,他羞于去看。   隔壁房间,喻烬的修炼比沈燎从容得多。   他先将那枚灵根功法玉简读了一遍,一字一句记在心头。   而后闭目凝神,将那套《殊途同归录》在脑海中完整过了一遍。   他将内容全部记下,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睁开眼,开始运转灵根功法。   云千澈也是将两套功法先后在脑海中展开。   灵根功法与他玄阴之体相合。   而另一套,云千澈只看了一小段,脸上便烧得厉害。   那些文字不知怎的,到了他眼前就变成了一幅幅鲜活的画面。   活色生香,让他心跳骤然失了节奏。   被清心丹压下去的燥热,又浮了上来。   他咬了咬唇,将那些画面驱散,把注意力拉回到灵根功法上。   可那些文字像是刻进了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了。   云千澈深吸一口气,心头一横,干脆不再抗拒。   他将《殊途同归录》一字一字地看完。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灵力刚一调动,体内那被压下去的花香被彻底唤醒。   那股残留的情.欲之气与《殊途同归录》的功法出奇地契合。   灵力每流转一圈,残留的余韵便被炼化一分,功法也随之深入一层。   云千澈的身体开始发烫。   每一寸肌肤都变得异常敏感。   他咬着牙,忍着体内翻涌的燥热,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   少年身上的衣物不知在何时已经全部消失。   他的身体在月色下一览无余。   玄阴之体本就生得白皙细腻。   月光倾泻而下,衬得肌肤泛着温润的柔光。   月光顺着他的肩线滑落,沿着脊柱一路向下,漫过腰窝,流过胯骨,继续往下......   他盘膝而坐,双.腿.交.叠。   月光便止步于此,被交.叠的阴影截住......   功法在一圈又一圈的运转中逐渐稳固。   残留的余韵被一层层炼化,化作灵力归入丹田。   最后一点消散时,云千澈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喘.息。   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缓缓睁开眼。   当看到自己此刻赤.身的模样,他连忙找出一套新的衣服穿上。   这才去查看自己的修炼情况。   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功法第一层已成。   喻烬那边因为先天冰魄体与功法的契合,一夜下来也有小成。   沈燎勉强摸到一些门道。   总体来说,三人都很满意自己的成效。   转眼三月过去。   春欢收到了玄衔仙宗宗主的简讯,传她去宗门大殿有事相告。   她到的时候,她的其他几位师兄已经到了。   大殿正中,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小姑娘正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上方的宗主叩首。   她生得玉雪可爱,一张小脸白净如瓷,眉眼间却有着几分超出年纪的深沉。 第602章   主位上,容灼真人见春欢落座,笑着开口。   “洛欢师妹来了。”   他抬手朝那小姑娘一指,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满意。   “这是我新收的小徒弟,雷系单灵根。”   殿中几位长老来得早,听宗主提及一遍,此刻神情并无意外,温和的目光落在楚安凝身上。   容灼真人又转向那小姑娘,声音放缓了几分。   “安凝,来见过你洛欢师叔。”   楚安凝顺着师尊的目光看去。   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眸,心头忍不住发颤。   那双眼睛和方才看过的几位师叔都不同。   他们看她的目光都带着温和与善意。   可这位洛欢师叔神情冷如寒霜。   没有恶意,却也没有善意。   楚安凝心中猜测,这位洛欢师叔性子这样冷,恐怕不好相处。   光是一个眼神都能让人觉得畏惧,不过她却没有将心中所想表现在脸上。   朝着春欢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安凝见过洛欢师叔。”   春欢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便重新落回容灼真人身上。   对于其他师兄的弟子,她向来不感兴趣。   “宗主,你传我简讯,便是为了介绍你门下新入门的弟子?”   她的声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周身气息微沉。   容灼真人却无半分不快。   他们几人都知道师妹的性子向来如此,除了盈儿那丫头,对谁都是这副模样。   若是她哪日笑脸迎人,那才叫稀奇。   “自然不是。”   他笑着摇头。   “我请师妹过来大殿,当然不仅仅是把我这小徒弟介绍给你认识。”   “我记得一百年前,你去烬幽秘境时,得了一枚九霄雷魄丹。”   春欢眸光微动。   九霄雷魄丹,对雷系灵根修士有洗经伐髓、重塑根基之效,极为珍贵。   她确实曾有一枚。   容灼真人继续道:   “盈儿的灵根用不上那枚丹药,安凝之前并未修炼过,若能在入门时服下此丹,根基便可稳上一层。”   “我想为安凝向你讨要这丹药,不过你放心,我不白拿师妹你的东西。”   “听说你想给盈儿寻一件护身的法器,我拿乾坤护心镜和你换那枚九霄雷魄丹,如何?”   听到盈儿二字,春欢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自从三个月前盈儿被白星遥毁了护身法器,她就一直想给盈儿找一个更好的,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   她手里不是没有更厉害的护身法器。   可品级高的法器,催动需要的修为更高,耗费的灵力也更多。   乾坤护心镜,可抵御元婴期修士全力攻击。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大量的灵力,哪怕是炼气期的修士也能催动。   对于才是筑基期的花浮盈来说,这自然是最好的防身法器。   “宗主,那枚九霄雷魄丹,我已经用出去了。”   那枚丹药,正是她去合欢宗时,与墨妩幽交换《殊途同归录》的筹码之一。   此刻她自然拿不出东西。   容灼真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可惜。   那枚九霄雷魄丹对雷灵根修士的筑基大有益处。   他本想为小徒弟讨来,打下一个坚实的根基。   不过他也知道师妹的性子,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倒不至于故意推脱。   “既然那丹药师妹用了,那就算了。”   “是我没问清楚,让师妹白跑一趟。”   春欢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宗主,那给盈儿的乾坤护心镜呢?”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容灼真人。   没了丹药,不意味着容灼真人的法器就能保住。   事关花浮盈,春欢向来寸步不让。   容灼真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倒也干脆,抬手一挥,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从袖中飞出,通体玄黑,镜面隐约有灵光流转,悬停在春欢面前。   春欢抬手收入储物戒中,周身的冷意又散了几分,连带着语气都不似方才那般冷淡。   “多谢宗主。”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飞向楚安凝。   “这是我炼制的符篆,有攻击和防御两种。”   “防御符可抵元婴期全力一击,攻击符亦可重伤元婴期修士。”   这些符篆是她亲手炼制的,每一张都耗费不少心力。   她炼出的成品,全部都给了盈儿防身。   盈儿用符篆向来大手大脚,遇上不长眼的便直接往外扔。   加上她时常闭关,符篆常常供不应求。   上次盈儿对上白星瑶时那般被动,便是因为她闭关两年,盈儿手中的符篆早已用尽。   今日这几张,是她新炼的,本也打算给盈儿送去。   不过既然宗主拿出了乾坤护心镜,她拿出这几张符篆,也算礼尚往来。   毕竟符篆只是一次性的,而乾坤护心镜却是永久的。   宗主作为盈儿的师伯,吃点亏也是理所当然的。   春欢心里没有丝毫占容灼真人便宜的内疚,有的只有给女儿拿到合适护身法器的愉快。   楚安凝看着落在身前的储物袋,抬头看向容灼真人。   容灼真人笑着点点头。   “安凝,还不谢过你洛欢师叔。”   他心中清楚,师妹的符篆向来只给盈儿,极少外流。   今日若不是自己先拿出了乾坤护心镜,师妹恐怕也不会把给盈儿的东西送人。   对于徒弟安凝来说,这些符篆无疑是极好的保命手段。   楚安凝见师尊是让她收下的意思,便捧起储物袋,再次朝洛欢深深一拜。   “安凝多谢洛欢师叔。”   春欢没有再看他,起身朝容灼真人略一颔首。   “宗主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容灼真人摆摆手。   “去吧。”   春欢走后,被她忽视的其他几位长老看着宗主新收的徒弟。   各自送了这位新入宗门的师侄一份见面礼。   寒暄几句后,也相继离开了大殿。   大殿内只剩师徒二人。   容灼真人看着面前这个小徒弟,眼底带着几分满意。   “安凝,你是为师收的第六位弟子。”   “你二师兄带着三师兄和你五师姐去外面历练了,大师兄和四师兄正在闭关修炼。”   “等你师兄师姐他们回宗门和出关,为师会安排你们见面。”   容灼真人又叮嘱了一番修炼之事。   如何引气入体,如何稳固根基,遇到不懂的可以去问哪位师兄师姐。 第603章   随后便唤来自己的记名弟子姚蕊。   “姚蕊,带你小师妹去住处,安顿下来。”   楚安凝是容灼真人从凡间救下的孤女。   父母惨遭魔族吸干精血身亡,恰逢容灼真人追踪魔气至此,将她从魔掌下救出。   又察觉她是万里挑一的雷系单灵根,便带回宗门,收为真传弟子。   她自幼心智早熟沉稳,却从未接触过修真界。   当姚蕊带着她御剑腾空时,她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云海山峦。   即便性子沉静,眼底也难掩震撼与不可思议,掌心捏成拳头,满是新奇。   不多时,姚蕊将她带到一座小院前。   院内只有几间朴素屋舍,青石板铺地,陈设简单,并无半点奢华之气。   楚安凝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她在凡间时,便听话本说仙人居所金碧辉煌、琼楼玉宇,哪曾想,这住处还不如她从前住的楚府。   不过她很快便将那丝诧异压了下去,面上看不出分毫。   姚蕊将她送至正房,刚要转身离去,便被楚安凝轻声唤住。   “姚师姐留步,我初入宗门,对诸事一概不知,能否劳烦师姐,与我讲讲宗门的事宜?”   姚蕊自然不会拒绝。   她只是宗主的记名弟子,地位远不及这位雷系单灵根的真传小师妹。   日后小师妹前途不可限量,她乐得卖这份人情。   当即坐下,将玄衔仙宗的宗门地位、势力划分、长老职责、内门规矩等,细细讲给她听。   楚安凝得知自己所在的玄衔仙宗竟是修真界三大顶尖仙门之一时,哪怕一向心思沉稳,眼底也忍不住浮上一层亮光。   大宗门宗主的徒弟,和小门派宗主的徒弟,身份有着天壤之别。   想到自己将来也能像书里描写的仙人那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她心中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期待。   聊到诸位长老时,她自然而然想起大殿内那位清冷出尘的洛欢师叔。   那是她今日见到的唯一一位女长老,让人一眼难忘,便开口问。   “姚师姐,方才在殿中的那位洛欢师叔,她是什么样的人?”   姚蕊听到“洛欢师叔”四个字,表情微微一变。   她神色郑重地叮嘱。   “小师妹,其他长老的弟子,你都可以正常往来。但是洛欢峰的人,你以后尽量避开。”   楚安凝微微一愣。   “姚师姐,为何要避开洛欢峰的人?是洛欢师叔不好相处吗?”   姚蕊说得含蓄。   “洛欢师叔性子冷漠,对宗门弟子一视同仁,倒没什么。我让你避开的,是洛欢峰的花师姐。”   “花师姐?”   “花浮盈师姐,是洛欢师叔的独女。洛欢师叔极为疼爱她,而花师姐的性子......不太好与宗门弟子相处。”   楚安凝瞬间反应过来。   方才殿中师尊和洛欢师叔口中的“盈儿”,想必就是这位花师姐了。   见姚蕊面色为难,她已然猜到那位花师姐的性子恐怕不是“不太好相处”能概括的。   不然,姚师姐也不会特意叮嘱她避开。   “姚师姐,花师姐她......”   她还想细问,姚蕊却已经岔开了话题。   “总之,小师妹你记着便好。”   姚蕊自然不敢明说。   花师姐资质不好,便妒恨天赋高的弟子。   在宗门内横行霸道,看谁不顺眼便直接动手。   仗着洛欢真人给的法器丹药,连修为高于她的弟子也敢打。   赢了便趾高气扬,输了便回去告状。   便是大师兄,曾经也因为维护被花师姐欺负的弟子,赢了花师姐,反被她告了一状。   大师兄也被洛欢真人责罚。   师尊虽心疼大师兄,事后给了丹药补偿,却也叮嘱他们以后避开与花师姐的冲突。   还有郝春。   不过是在背后说了花师姐几句坏话,被她听去,她便当众毁了那人的丹田。   白星瑶师姐去讨说法,反被罚去寒冰渊禁闭三个月,刚出来不久。   而郝春被赶出宗门后,听说死在了宗门外,这里面未必没有花师姐的手笔。   这些话,姚蕊一个字都不敢说。   楚安凝见姚蕊明显不想再谈花浮盈的事,便不再追问,顺着她的话头转向了别处。   姚蕊松了口气,说起宗门其他事来便顺畅了许多。   谁家师兄突破了什么境界,哪位师姐得了什么机缘,哪座峰的风景最好,哪个地方的灵果最甜......   花浮盈的住处是整个洛欢峰上最华丽的。   不,应该说,是整个玄衔仙宗最华丽的。   对修真者而言,住处不过是一方修炼之地。   可对花浮盈来说,修行天赋不行,便在别处找补。   她更愿意好好享受。   整个玄衔仙宗,找不出第二处这般奢靡的居所。   春欢得了玄天护心镜,自然要第一时间给女儿送来,让她炼化认主   此刻,她正来到女儿花浮盈的住处。   当她推开房门,看到的不是花浮盈,而是喻烬。   喻烬背对着门口。   因为和沈燎的比试,衣袍破损了好几处。   左袖从肩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小半截手臂,肌肉线条在破损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腰侧的衣料也被划开一道口子,能看见紧实的腰腹线条。   他的一只手搭在腰间散落的系带上,在整理衣襟。   听见动静,喻烬转过身来。   目光看清来人时,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   他迅速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压回眼底。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恭顺与沉稳,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只是错觉。   他迅速拢了拢破损的衣襟,后退半步,躬身行礼。   “弟子见过洛欢真人。”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破绽。   可他的心跳已经乱了。   他不敢去看前方之人的表情。   春欢没有应声。   她的视线从喻烬身上扫过,又扫过空荡荡的寝殿,最后重新落回他身上。   她抬脚走进屋内。   喻烬垂手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空气中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僵局之际,殿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第604章   云千澈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灵狐走了进来。   那灵狐蜷缩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雪白的毛发上沾着几片枯叶。   灵狐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懒洋洋地搭在云千澈的手臂上,一副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模样。   云千澈的衣袍下摆沾了些许泥土,额头上带着些许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衬得那张脸越发艳丽。   “花师姐,你的灵宠我给你找回来了,它跑的地方太远,我费了点......”   话未说完,他发现屋内的不是花浮盈,而是春欢。   视线对上那清冷的眼眸,他心头莫名一颤,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可这份异样转瞬即逝,被敬畏与局促取代。   随即,他注意到喻烬破损的衣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云千澈低声唤道:“见过洛欢真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   春欢冰冷的声音响起。   “是花师姐让我在这里等云师弟追到灵宠,给她送过去。”   喻烬语气看似如常地解释。   春欢问:“盈儿人呢?”   “花师姐去看沈师弟受罚去了。”   “沈师弟在比试中输给了我,按花师姐的规矩,输的人要受罚。”   云千澈抱着灵狐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修为最低,从被带上洛欢峰的那一刻起就被花浮盈嫌弃。   今日她故意将灵狐放出去,让他去追。   折腾了好久才把这只灵狐找回来。   他知道花师姐是在故意为难他。   就像她故意让沈燎和喻烬比试,输了的也要受罚一样。   在她眼里,他们三个不过是可供她随意戏耍的玩物。   云千澈都知道花浮盈是故意的。   春欢自然也清楚自己女儿的心性。   在她看来,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罢了。   “去把盈儿叫回来。”   “是!”   云千澈和喻烬异口同声地应下。   喻烬脚下一动,正准备往外走。   “你留下,他去。”   春欢的话制止了他想要出去的步伐。   他僵直着身子站在那里。   心头慌乱得厉害。   而云千澈抱着灵狐的手也忍不住收紧。   他眼神错愕地看向喻烬,飞快地瞥了一眼春欢。   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洛欢真人要让喻师兄留下?   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他心中思绪翻涌,却不敢多问。   “还不去。”   春欢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几分不耐。   一道淡淡的威压无声无息地覆了过来。   云千澈的身子晃了晃,怀中的灵狐被惊醒,发出细细的叫声。   他连忙稳住身形。   “弟子现在就去。”   他抱着灵狐踉跄地离开。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喻烬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后背完全被冷汗浸湿。   他能察觉到,洛欢真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时候无声比有声更让人觉得心慌。   等待宣判的过程,比宣判本身更加煎熬。   喻烬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沉稳的模样,呼吸平稳,站姿端正,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他袖中的手在发抖。   “喻烬,你想做什么?”   那柄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还是落下了。   “禀真人,弟子不敢。”   “不敢?”   春欢冷笑。   合体期威压,毫不留情地朝着喻烬碾压而去。   不过筑基期的喻烬,在跨越数个大境界的强者威压下,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双膝猛地一软,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色变得惨白,原本就破损的衣袍下,紧实的肌肉线条被威压逼得极致喷张,青筋隐隐浮现。   他双手死死撑在地面,拼尽全力想要抵抗,可修为的鸿沟天堑,岂是蛮力能抗衡的。   那威压越来越重,他原本挺直的背被一点点压弯,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再也压制不住,嘴角缓缓溢出鲜红的血迹。   春欢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喻烬,你算计其他人我不管,但是你不该算计盈儿。”   从踏进屋子,看到喻烬那副模样。   她便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修真界男女之事,你情我愿,很正常。   春欢知道盈儿心中并没有对谁动过男女之情。   只要盈儿喜欢谁,她都会帮女儿得到。   可前提是盈儿自己主动,而不是被算计。   今日喻烬敢用这种手段算计盈儿,来日便敢用更卑劣的伎俩胁迫。   这是春欢绝不能容忍的。   从察觉到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那一刻起,她心中便泛起了杀意。   若他不是三人中修为最高、最有可能先突破金丹期的人,单凭这份算计,她就不会再留他性命。   喻烬在那强大的威压下,彻底趴伏在地上,每一寸骨头都在剧痛。   他艰难地抬起头,挤出一句话来。   “真人,弟子知错。”   他知道,既然洛欢真人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再否定也不过是让她越发震怒罢了。   从接收《殊途同归录》那日起,喻烬便隐约猜到了春欢找他们三人来的真正目的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她的花浮盈。   双修功法、特殊体质、再加上资质平平的花浮盈......   这一切拼凑在一起,指向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们三人,是洛欢真人为女儿准备的炉鼎。   猜到真相的那一刻,喻烬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   他心里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有目的便好,有目的便意味着可以交换。   这是一个可以让他早日报仇的机会。   他从那份功法中也看出来了,最终能成为炉鼎的人,只有一个。   而选中的人与落选的人,能得到的资源必然是天壤之别。   他要做那个被选中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洛欢峰上的一切。   他发现洛欢真人对花浮盈的宠溺近乎没有底线。   便知道这个决策权在花浮盈身上。   于是他便将心思花在了花浮盈身上。   可惜这位大小姐的性子高傲,把他的刻意讨好视作理所当然。   她看不上他们这几个“废物”,平日里对他们多是轻蔑和戏弄。   喻烬便只能再想别的方法,比如让她对他的身体感兴趣......   今日在他的算计中,这个推门而入的人是花浮盈。   可没想到,他的算计落了空。   春欢收回威压。   像看蝼蚁般垂眸看着喻烬凄惨的模样。   “喻烬,我知道你比另外两个聪明。”   “你的聪明,不要用在盈儿身上。”   “我不是非用你不可,明白了吗?” 第605章   喻烬当然知道自己的价值不是无可取代的。   沈燎、云千澈,或许还有未知的候选者。   他们都可以作为被洛欢真人选择的对象。   若他再激怒洛欢真人,等待他的便不是这番敲打,而是彻底的抹杀。   他喉间涌上一股鲜血,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弟子明白。”   花浮盈回来时,殿内已经恢复了正常。   春欢开口让沈燎与云千澈回自己的住处。   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春欢取出乾坤护心镜。   “盈儿,此物是乾坤护心镜,可挡元婴期修士的攻击,你将其炼化,日后便多一道保命的手段。”   花浮盈眼睛一亮,接过护心镜。   随即盘膝坐下,将灵力注入其中。   有春欢在一旁护法,她很快就将其炼化。   “谢谢娘。”   花浮盈高兴地扑进春欢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这镜子可比之前那个厉害多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这乾坤护心镜了。   春欢揽着女儿,眼底满是宠溺和温柔。   “盈儿喜欢就好。”   “那三人,可有做过让你不喜的事?”   花浮盈从她怀里抬头,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们修为太低了,一个比一个没用。”   “不过还算听话。”   她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傲慢。   “有娘在,他们哪里有胆子敢做让我不喜的事。”   见盈儿对喻烬三人的态度一如既往,春欢语气淡淡地说道。   “若他们中有人不听话,就杀了。”   花浮盈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娘。”   她又问及这乾坤护心镜的来处。   春欢告诉她是今日从宗主手里得到的,自然也就提及到宗主容灼真人新收了个徒弟。   当听到容灼真人的徒弟是雷系单灵根时,花浮盈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咬住了下唇,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嫉恨与不甘。   想到宗门中又一个晚入宗门的人,比自己天赋高,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够超越她现在的修为。   心底的阴暗与戾气一点点滋生。   春欢察觉到女儿情绪的变化,开口安慰她。   “那三人修炼还算努力,要不了多久便能突破到金丹期。到时候,我们盈儿也能顺利结丹了。”   她刻意不提三人天赋,只提努力,便是怕刺激到心性骄纵又敏感的女儿。   喻烬三人自从得了春欢所授的功法,虽未突破现有境界,灵力却比从前浑厚,经脉韧性也大幅提升,进步极为明显。   春欢走后,花浮盈独自坐在殿中,心底的憋闷与嫉恨越积越浓。   她随即便出了洛欢峰,准备找宗门那些天赋好的人“切磋”一下。   -----------------   喻烬是吃了丹药才勉强撑回自己院子的。   春欢合体期强者的威压,让他伤得很重。   他刚盘膝坐好,准备运功疗伤,门外便传来云千澈的声音。   “喻师兄,你在吗?”   喻烬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进。”   云千澈推门而入,见他正闭目打坐,脚步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喻师兄,我打扰你修炼了吗?”   “没有。”喻烬看着他,“何事?”   云千澈沉默了一下,那张艳丽的脸上露出一丝纠结。   片刻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到喻烬面前。   “这里面是上好的疗伤丹,喻师兄,你用来疗伤吧。”   喻烬垂眸看向那只玉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有诧异,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沉默片刻,淡淡拒绝:“我不需要,你拿回去。”   “喻师兄,你伤得很重,不用丹药好不了这么快,也耽误修炼。”   听到耽误自己修炼,喻烬顿时沉默了。   拿到新功法后,他是三人中最拼命修炼的那一个。   除了被花浮盈叫去使唤,其余时间全都花在修炼上。   就为了能早一日报仇雪恨。   云千澈见他不说话,继续道:   “这丹药呀,我的基本上用不到,喻师兄你手里应该没有多少疗伤的丹药了。”   他们每个月都能从洛欢峰的管事手里领到一部分修炼的资源。   喻烬和沈燎经常在比试中受伤。   二人手里的丹药消耗得要比云千澈快得多。   云千澈因为被花浮盈嫌弃,反倒很少被叫去折腾,受伤的次数也少,丹药便攒了下来。   方才从花师姐的院子出来,他就察觉到喻烬的气息不对。   刚刚回到住处,他想了想,还是过来送丹药了。   喻烬最终还是收下了云千澈的好意。   毕竟他不想耽误自己的修炼。   云千澈离开后,心中还在替喻烬担忧。   他们可是一起来的洛欢峰,同门的感情自然不一样。   喻师兄今日居然惹得洛欢真人不快,险些丢了命。   想到之前自己撞到的那奇怪的一幕,云千澈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   喻师兄,你可千万不要......   -----------------   时间如流水,一晃便是三年过去。   楚安凝入门第三个月,便从对修炼一无所知的凡人踏入炼气期。   又过了半年,炼气五层。   第一年年底,炼气九层。   到第二年,正式突破筑基期。   整个玄衔仙宗的人都为之震动。   两年筑基,这个速度放在天才云集的大宗门里也足以令人侧目。   容灼真人虽面上淡然,眼底的愉悦却怎么也藏不住。   宗门上下都在议论,说宗主收了个了不得的徒弟。   雷灵根万中无一,楚安凝心性又沉稳,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成为宗门的风云人物后,楚安凝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   对谁都是温温和和的,宗门弟子提起她,没有不夸的。   哪怕筑基成功后,楚安凝也不敢在修炼上懈怠。   每日闭关苦修,极少踏出玄渺峰。   唯有每月领取修炼资源、参加宗门月度小比时,才会短暂露面。   而花浮盈,从楚安凝踏入炼气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楚安凝天才名号初显时,她便开始找楚安凝的麻烦。   起初,花浮盈趁着楚安凝修为尚浅,故意在她领取资源时拦路挑衅,言语刻薄,想动手教训。   可她没想到,楚安凝每次出玄渺峰,都有人陪同。   那陪同的人修为高出她几个境界,每次她动手,便被人家轻松拦下。 第606章   即便如此,花浮盈也未曾死心,依旧不死不休地纠缠。   可无论她如何折腾,楚安凝都被人及时护住。   护她的人从同门的师兄弟到宗门的长老。   花浮盈一次都没得手过。   这让她对楚安凝的厌恶愈发浓烈,甚至超过了曾经最讨厌的白星瑶。   而最让她气急败坏的是,白星瑶和楚安凝成了好朋友。   宗门弟子私下里议论,说白师姐和楚师妹都是天才,自然惺惺相惜。   花浮盈听到“惺惺相惜”四个字的时候,气得差点把她的住处给拆了。   这份无处发泄的怒火,便被她一股脑地倾泻在了喻烬、沈燎和云千澈三人身上。   三年里,她对他们三人非打即骂。   三人因为春欢的关系,自然也是默默地忍受着。   三年里,云千澈修为从炼气期成功突破到筑基期。   沈燎和喻烬都达到筑基期瓶颈,只差临门一脚就可结丹。   这日,玄衔仙宗山门处。   两道身影缓步归来,正是刚下山历练的楚安凝与李溪。   李溪乃是容灼真人座下五弟子,修为已达元婴初期,此次特意陪同楚安凝下山历练。   “五师姐,那绿刃蛛已是金丹修为,若不是有师姐在旁护着,我这次可没法将其斩杀。”   楚安凝语气十分感激。   她只是筑基修为,却成功斩杀了金丹期的绿刃蛛。   这当然少不了李溪的助力,每当绿刃蛛要攻击楚安凝时,便会释放一缕元婴威压,将其压制。   “小师妹你天赋卓绝,心思缜密,即便没有我,也能险胜。”   就在这时候,一道骄纵的身影拦在了她们面前。   那人正是花浮盈。   楚安凝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入门三年,她便被这位花师姐找了三年麻烦。   即便她性子沉稳内敛,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厌烦。   李溪的神色也淡了下来。   她向来不喜欢花浮盈的骄纵善妒,却碍于洛欢师叔,不得不容忍。   这几年,只要小师妹出现,花师妹便会出现。   小师妹修炼天赋太高,惹了这位善妒之人的眼,早已不是秘密。   “哟,李溪师姐,陪着你这位小师妹下山历练呢?”   花浮盈抱着手臂站在路中间,嘴角带着讥讽。   她今日只带了喻烬一人,喻烬垂手立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神色平静。   没有上前说话,也没有去制止。   李溪淡淡应了一声。   “花师妹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碰巧遇上了,想和李溪师姐说几句话。”   花浮盈慢悠悠地走近两步,目光在李溪和楚安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得不怀好意。   “李溪师姐,你以前是容灼师伯最小的女弟子,师伯最疼的就是你。”   “现在多了个天赋比你还高的师妹,你就......心甘情愿?”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戳中了李溪心底的隐秘。   这三年来,因为楚安凝这个天赋绝伦的小师妹,师尊的关注确实不如从前那般集中在她身上了。   资源、丹药、法宝,师尊都更倾向于楚师妹。   师兄师弟们也常常围着楚师妹转。   她心中并非毫无介意,只是这份心思,从未表露过半分。   此刻被花浮盈点破,李溪的脸色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变化,很快就恢复如常。   “花师妹多虑了。”   “安凝是我师妹,她天赋好,我这个做师姐的只有高兴的份。”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楚安凝的肩膀,来彰显二人的亲近。   楚安凝也适时开口。   “花师姐,师尊与师兄们也从未厚此薄彼,你这般挑拨离间,未免太过无趣。”   “无趣?”   花浮盈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你们俩倒是虚伪得很啊。”   “李溪,我就不信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原本属于你的东西,现在被楚安凝抢走,你心里真能舒坦?”   她又转向楚安凝,语气愈发阴阳怪气。   “还有你,楚安凝,你现在可是容灼师伯最在意的弟子,整个宗门都夸你是千年一遇的天才,是不是很得意?”   路过的弟子远远地停下来,不敢靠近,却忍不住往这边张望。   花浮盈找楚安凝麻烦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都闹得不小。   有人悄悄拉了拉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便躲在不远处,观望着。   李溪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花师妹,我与安凝师妹的事,不劳你操心。”   “李溪,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楚安凝定然会抢走你的一切,取代你的位置。”   “到时候,希望你还能这样说。”   花浮盈打不赢人,就继续戳人心窝子。   反正她不高兴,别人也别想好过。   她就是挑拨离间,又如何。   她就不相信,李溪真的会一点不在意。   “你闭嘴!”   一道清冷凌厉的声音响起。   白星遥快步走来,神色冰冷地挡在楚安凝与李溪身前。   “花浮盈,你自己心胸狭隘、善妒成性,就别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   “安凝师妹性子纯良,待人谦和,从未有过半点争抢之心。”   她转头看向李溪,语气缓和了几分。   “李师姐性子宽广,安凝师妹天赋高却不骄纵,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你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挑拨离间,不如多花点心思在修炼上。”   白星遥的话,让花浮盈得意的笑瞬间从嘴角消失。   修炼二字从白星遥嘴里说出来,不就是在讽刺她。   此刻,要不是修为不够,她一定会杀了白星遥。   一定!   李溪不愿再与花浮盈纠缠。   “安凝师妹,星遥师妹,我们走。”   三人转身要走。   花浮盈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她从储物戒指中摸出一张攻击符箓,便朝着楚安凝的后背催动而去。   可楚安凝早已对她有所防备,察觉到身后的灵力波动,身形微微一侧。   同时抬手催动容灼真人赐下的防御法器,一道灵光闪过,将符箓的攻击尽数挡下。   符箓炸开,灵力四散,却未伤到楚安凝分毫。   她缓缓转头,目光冷冷地看向花浮盈。   “花师姐,与其费心思搞这些小动作,不如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三年,我从凡人踏入筑基,而你,却始终停留在原地,这般下去,恐怕再过十年百年,你也未必能突破筑基中期。”   花浮盈被这类似诅咒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第607章   对楚安凝的恨意像藤蔓一样,在心中蔓延。   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后,她目光扫向不远处驻足观望的弟子,眼神变得格外恐怖。   “看什么看!”   那些弟子脸色大变,缩着脖子四散逃开,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她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   转身看见喻烬站在身后,直接过去给了他一巴掌。   “废物,废物,连楚安凝都比不过,留你何用。”   她一边骂,一边对着喻烬拳打脚踢,将所有的戾气与怒火,都发泄在他身上。   喻烬默默承受着,未曾反抗。   花浮盈直到打累了,才停下手,怒气冲冲地朝着洛欢峰走去。   “娘。”   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先一步传入殿中。   春欢手一挥,将屋内的禁制打开。   下一秒,花浮盈便扑了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春欢顿时慌了。   那张向来冷若寒冰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慌乱与心疼。   她捧着女儿的脸,声音带着焦急。   “盈儿,谁欺负你了,告诉娘,娘帮你报仇。”   “你别哭。”   她从未见盈儿哭得这般伤心。   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委屈得浑身都在发抖。   春欢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厉害,眼底掠过一抹晦暗的杀意。   敢欺负盈儿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花浮盈抽抽噎噎地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李溪如何护着楚安凝,白星瑶如何帮腔,楚安凝如何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她修为停滞不前。   她说得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恨意,   那张脸上泪痕未干,又被愤怒烧得通红,五官因扭曲而显出几分狰狞。   她没有提是自己先挑的事。   但对春欢来说,那不重要。   她只能接受她的盈儿欺负别人,绝不允许盈儿受一丁点委屈。   谁对谁错,在她这里不重要。   “盈儿不哭。”   春欢替她擦了擦眼泪。   “娘很快就能让你结丹。”   “到时候,看谁还敢笑话你。”   花浮盈却红了眼眶,语气里满是不信。   “娘每次都这么说,可我到现在还是筑基......”   春欢心中一疼,“那三人修炼太慢,害你受委屈了。”   花浮盈一听这话,眼底满是怨毒,立刻骂了起来。   “他们三个就是废物,修炼了这么久还结不了丹,害我被人嘲笑!”   “尤其是喻烬,今天带他出去一点用都没有,像个哑巴一样,就知道站在那里。”   春欢等她骂完了,才缓缓开口。   “还有三个月,婆娑秘境就要开了,到时候让他们三人进去历练一番,出来至少有一人能结丹。”   花浮盈咬了咬唇,将信将疑。   以往进婆娑秘境的人,确实都能有所突破,而喻烬和沈燎也只差临门一脚......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点了点头。   随即又道:“这次我也要进去,我要亲眼看着他们突破。”   春欢微微皱眉。   秘境凶险,她一向不放心盈儿进去。   可见女儿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应了。   花浮盈的情绪这才稍稍平复。   春欢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温声道:“娘去给你报仇。你在这里吃些灵果,等娘回来。”   她一挥手,桌上便多了一盘品相极佳的灵果。   花浮盈点了点头,拿起一枚灵果咬了一口,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春欢的身影直奔玄渺峰。   她神识一扫,便锁定了楚安凝的院子,身形化作流光,直直落向那处。   可就在她刚踏入院门的瞬间,一道磅礴的灵力波动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子笼罩其中。   “洛欢师妹,回去吧。”   容灼真人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春欢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眼看去,容灼真人正负手站在院中,神色平静,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出现。   李溪回去之后,便将刚刚发生的事禀告了师尊。   她知道洛欢真人的脾性。   为了给花浮盈出气,那位真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容灼真人听完,沉默片刻,便起身来到了楚安凝的院中。   三年了,盈儿那丫头一直在找安凝的麻烦。   他找洛欢师妹谈过,可师妹太过纵容女儿,他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反倒是盈儿每次吃亏,师妹便坐不住,非要替女儿出头。   这一次,他不会让她得逞。   “宗主,楚安凝呢?”   春欢的声音极冷。   “安凝是我的徒弟。”   容灼真人态度十分坚定。   “今日,你伤不了她,以后,也不行。”   春欢的眼眸微微眯起,杀意在她周身翻涌。   “如果我一定要呢?”   容灼真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下一瞬,两股磅礴的威压同时爆发。   院中的翠竹剧烈摇晃,竹叶簌簌落下,又在半空中被碾成粉末飘落。   石栏上出现细密的裂纹,地面微微震颤,碎石从缝隙中跳起,又重重落下......   容灼真人的威压浑厚如海,绵绵不绝,将整座院子护在身后。   春欢的威压始终无法突破那道屏障。   大乘期与合体期,看似只差一个境界,却相差一道天堑。   容灼真人到底还是顾忌着师兄妹的情谊,始终收着三分力。   可即便如此,春欢的脸色也越来越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僵持了不过几息,春欢收了威压。   她冷冷地看了容灼真人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流光掠过天际,落在洛欢峰下。   春欢刚站稳,一口鲜血便从喉间涌出,顺着嘴角滴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她扶着身旁的山石,勉强支撑着身子。   “洛欢真人。”   一道带着慌乱与着急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云千澈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冲到春欢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您没事吧?”   他的声音又急又慌,眼底满是不知所措。   他从未见过这位高高在上的洛欢真人这般模样。   面色苍白,嘴角带血,连站都站不稳。   “谁伤的您?”   春欢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将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拂开。   “无事。”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力气。 第608章   虽然春欢说的是无事,可云千澈哪里会相信。   能让一位合体期大佬吐血,已经虚弱到站不稳的程度,怎么可能只是没事那么简单?   不过他也知道,能伤到这位洛欢真人的人,寥寥无几。   那样的存在,不是他一个小小筑基修士能过问的。   “洛欢真人,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眼眸中满是担忧,那张艳丽的脸上,露出毫不遮掩的关心。   “无需你做什么,你只要早日修炼到金丹即可。”   春欢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云千澈的关心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多余的。   她也不需要一个筑基期的弟子的关心。   云千澈眼眸暗了暗,那抹失落还没来得及蔓延,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调整好表情,轻声说:“我送您回洛欢峰吧。”   春欢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眉头微蹙。   “不用。”   她强撑着身体,抬脚向前走。   身影转瞬便消失在云千澈眼前。   云千澈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洛欢殿内,花浮盈正百无聊赖地等着春欢。   桌上摆着春欢留下的灵果,在外人眼中价值千金的至宝,于她而言不过是吃到腻的寻常东西,早已被推到一旁。   见春欢回来,她眼睛一亮,蹦跳着起身,快步冲过去,紧紧拉住春欢的胳膊。   “娘,你回来了。”   手臂被抱住的瞬间,春欢的身体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伤势极重,方才强撑着瞬移回来,已费了极大的心神。   可此刻她在拼命压制,不想让花浮盈看出来。   花浮盈以为她娘成功教训了楚安凝,眼底满是兴奋,语气也多了几分急切。   “娘,楚安凝那个贱人怎么样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楚安凝凄惨的模样,眉眼间满是得意。   春欢喉间一阵发紧,脸色也越发惨白,声音却努力维持着正常。   “盈儿,对不起。”   望着女儿满是期待的脸庞,她心底满是愧疚。   她终究,让盈儿失望了。   花浮盈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不解,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春欢。   “娘,你什么意思?”   “宗主护住了楚安凝,娘没有替你报仇成功。”   春欢暗中催动灵力,死死压制住体内紊乱的气息,强装镇定,不让伤势外露。   “盈儿,宗主护不了她一辈子,她总要出玄妙峰,娘以后一定给你报仇,好不好?”   这个素来高冷冷漠的合体期修士,此刻眼底褪去所有寒凉,只剩对女儿的温柔与愧疚。   花浮盈咬着唇,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   她没想到她娘出手,楚安凝还能躲过一劫。   那个女人有天赋就算了,为什么运气还那么好,所有人都护着她。   就在这时,春欢因心底愧疚,情绪没压抑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花浮盈听见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母亲的脸色惨白得不正常。   她不再纠结楚安凝的事。   “娘,你怎么了?”   春欢勉强挤出一个浅笑,语气故作轻松。   “没事。”   可这句话说完,她的身体晃动了一下,还是抓住花浮盈的胳膊才站稳。   “你受伤了?”   花浮盈露出慌乱和担忧的神色。   “娘没事,只是在玄渺峰和你容灼师伯切磋了一下,受了点轻伤,不碍事的。”   花浮盈不是傻子。   她娘的模样,怎么可能是轻伤?   她眼眶一红,再也没了往日的骄纵嚣张。   慌忙从储物戒里将所有的治疗丹药都掏了出来。   “娘,你吃丹药。”   “盈儿,娘自己有丹药。待会儿闭关疗伤便好了,这些你留着,自己用。”   往日里嚣张跋扈的花浮盈,此刻只剩下无助与害怕。   “对不起,娘......”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去教训楚安凝的......害得您受伤......”   春欢心疼地擦去她的眼泪,出声开解她。   “不用担心,只是轻伤。你容灼师伯有分寸,这点伤真的不碍事。”   她刻意淡化自己的伤势,只盼着女儿能安心。   花浮盈用力摇头,泪水流得更凶,懊恼不已。   “娘,不要你替我报仇了......我不找楚安凝麻烦了......我再也不找了......”   她此刻满心都是后悔,若是早知道会让她娘受伤,她说什么也不会执着地找楚安凝的麻烦。   “好,娘答应你。”   春欢安抚着女儿的情绪,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花浮盈哭了许久,才在春欢的安抚下渐渐平复。   她红着眼眶,离开了洛欢殿。   殿门关上。   春欢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了许久的疲惫与痛意。   她取出一枚丹药服下,闭上眼,缓缓运转灵力。   *   玄渺峰与洛欢峰之间,有一片专供弟子修炼的林子。   林子外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偏僻冷清,少有人来。   场中立着一块巨石,是玄衔仙宗初代的渡劫期老祖所设。   你朝它打出多少灵力,它便反弹多少,相当于自己与自己交手。   一些弟子想要突破瓶颈时,便会来这里苦修。   喻烬正在此地。   他已经在这块巨石前练了整整两个时辰,灵力耗尽了便打坐恢复,恢复了再继续。   汗水浸透了衣袍,又被风吹干,往复几次,衣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直到体内最后一丝灵力也被榨干,他才收功站定,吐出一口浊气,准备回住处。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子里走出一个人影。   是云千澈。   三年相处,三人早已褪去初入落欢峰时的生疏。   喻烬性子内敛深沉,又因过往家族变故,很难与旁人交心。   可沈燎的外强内弱、笨拙关心,云千澈的温和纯粹、赤诚相待,一点点焐热了他冰封的心。   他早已将二人视作至交好友。   看到云千澈出现在这里,喻烬以为他也是来修炼的,走了过去。   “云师弟。”   他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因力竭而有些沙哑。   云千澈闻声抬头。   那张艳丽的脸上,神情与往日有些不同。   眉眼间的温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 第609章   可那抹异样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瞬,那张脸上又是喻烬最熟悉的模样。   云千澈快步朝他走来。   “喻师兄。”   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   喻烬以为方才那一眼是自己的错觉。   眼前的云师弟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你怎么会在这里?”喻烬问道。   “花师姐前几日不是说想吃金翎鸟的肉么?”   云千澈笑了笑,随即语气低沉了几分。   “我今日特地来林子里看看,想着能不能捉到一只。转了大半个林子,连根羽毛都没见着。”   “花师姐心情不好,这两日,你和沈师弟尽量离她远点。”   喻烬低声提醒了一声。   花浮盈受了刺激就会折腾人。   今日被打的是他,若是沈师弟和云师弟靠近她,自然也会被迁怒。   他提前告知,也能让他们少受点伤。   云千澈已经从别人口中知道花浮盈在山门和楚安凝几人发生冲突的事。   自然也就清楚她心情不好的原因。   更是知道那人受伤......   “喻师兄,花师姐心情不好,你可有受伤?”   毕竟外面也传了花浮盈受了气,撒在了喻烬身上。   “没事。”喻烬淡淡道。   那种皮肉之苦,这几年他们都已经习惯了,算不得什么。   云千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喻烬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喻烬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味道很淡,混在林间的草木气息里几乎难以察觉.   可他的五感向来敏锐,那股腥甜的味道钻进鼻间。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云千澈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清瘦,步伐依旧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喻烬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今日的云师弟有些奇怪。   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还有这股血腥气......   可他盯着那背影看了片刻,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云师弟还是那个温和的、干净的云师弟。   喻烬收回目光,转身朝住处走去,将那点疑虑抛在了身后。   翌日,花浮盈让杂役弟子给喻烬三人传了消息,命他们去她的院子。   三人到的时候,花浮盈冷脸坐在院中石桌旁。   她一早就去看了春欢,可春欢正在闭关疗伤,殿门紧闭,她连人都没能见到。   对母亲的担忧、对楚安凝的恨意,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与委屈,全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而在洛欢峰上,最好宣泄情绪的,自然是喻烬他们。   母亲给了他们灵石、丹药、功法,这三人修炼了这么久还没到金丹期。   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火往上涌。   三人才踏进院门,便感受到了那股低气压。   沈燎本就胆小,还未走近,双腿便开始瑟瑟发抖,身子缩了缩,却不敢停下脚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   喻烬和云千澈走到前面,将大块头的沈燎挡在身后,面色倒还算平静。   花浮盈看着三人走近,冷笑一声。   “还知道来,我以为你们三个废物连路都不认识了。”   喻烬躬身:“师姐召唤,不敢不来。”   “不敢?”   花浮盈站起身,围着三人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喻烬脸上扫到云千澈脸上,又从云千澈脸上落到缩在最后的沈燎身上。   沈燎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云千澈上前一步,那张温和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花师姐息怒,你前几日不是念叨着想吃金翎鸟的肉,说其肉能滋养灵力。”   “我昨日去捉到了一只,已经烤好了,师姐可要尝尝?”   他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羊脂玉盘。   玉盘之上,摆着一只烤得金黄油亮的金翎雉,皮脆肉嫩,泛着诱人的光泽,佐以灵草香料,香气扑鼻。   可花浮盈看都未看那金翎鸟一眼,眼底的戾气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在她看来,母亲重伤闭关,云千澈却还有心思去捉鸟,简直是没把她母亲放在眼里。   她站起身,一柄泛着冷光的鞭子便出现在手中,鞭身缠绕着细碎的灵力,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一步步朝着云千澈走近,步伐缓慢,眼神却阴鸷得可怕。   沈燎脸上瞬间吓得惨白。   他知道花师姐要对云师弟动手了,想到云师弟的修为是他们三人中最低的,要是被花师姐抽打,恐怕会丢半条命。   沈燎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小步。   “花、花师姐......”他的声音有些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听说玄渺峰昨日出了一件大事。”   花浮盈脚步一顿,捏着灵鞭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的杀意更浓。   她下意识以为,沈燎说的是母亲与宗主交手受重伤的事。   灵力催动,鞭子扬起,下一秒就要落在沈燎身上。   “玄渺峰的禁地,关押的那只赤焰金猊,死、死了!”   花浮盈扬起的鞭子僵在半空。   鞭子在她手里消失,灵力也被收回体内。   “你再说一遍,那只赤焰金猊,真的死了?”   沈燎见鞭子收回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咽了咽口水,赶紧把今早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倒出来。   “今日宗门都传遍了,说是宗主一百年前囚在禁地的那只赤焰金猊,被人杀了。”   花浮盈当然知道那只妖兽。   那可是实打实的合体期妖兽,当年大乘期的容灼真人亲自出手,还召集了数位长老相助,才勉强将其制服,关押在玄渺峰禁地,用上古阵法层层禁锢。   她曾听母亲说过,宗主一直想让这只赤焰金猊认主,让其镇守宗门山门。   这些年花费了无数心思,据说已经找到了强行认主的方法,没想到,这妖兽竟会被杀了。   沈燎见她神色动容,继续说道:   “那妖兽死相极惨,浑身的皮肉都被生生撕裂,骨骼外露,连内丹都被人挖走了,禁地之中到处都是血迹,惨不忍睹。”   “宗主震怒,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在宗门禁地杀死一只合体期妖兽,还破了阵法,那人的修为,怕是深不可测。”   一个神秘强大的人,在暗处,自然会引起担忧。   这次死的是合体期的赤焰金猊,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第610章   容灼真人当然不能让这样的危险存在。   可无论他如何排查,都找不到半分暗处之人的踪迹。   没有灵力残留,没有气息痕迹,仿佛那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对那位和他差不多修为又或者更强的人,一无所知!   玄渺峰的楚安凝也在白星遥的口中听到赤焰金猊被杀的消息。   当知道那只强大的妖兽死了,楚安凝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揪,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莫名的酸涩与空落,仿佛有什么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消失不见,连带着心底都空了一块。   她从未见过赤焰金猊,甚至从未靠近过玄渺峰禁地。   这份难受却来得猝不及防,真切又强烈。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眉头微蹙,试图抓住那股奇异的感觉。   可转瞬间,那份难受便悄然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茫然。   楚安凝眨了眨眼,将那一瞬间的异样压了下去。   她开始对杀死那只强大妖兽的人产生好奇。   合体期妖兽的死,不仅仅在玄衔仙宗引起了轩然大波,连修真界的各大宗门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也同样震惊。   一个大乘期,又或者可能是渡劫期的高手。   他们都在怀疑那人会是谁?   至少他们自己做不到在三大宗门之一的玄衔仙宗悄无声息地杀死一只强大的妖兽。   喻烬莫名的想起妖兽死的那天晚上,自己遇到云师弟的事。   当时他们所处的地方,离玄渺峰的禁地不远。   可这个离谱的念头也只在他的脑海中存在了一瞬间。   云师弟才筑基期的修为,而那个妖兽是合体期。   这差距太大了。   -----------------   “洛欢真人,你说,那杀死赤焰金猊的人会是谁?”   墨妩幽斜倚在椅中,一袭紫衣如烟如雾,松松垮垮地裹着那副妖娆身段。   衣料薄得近乎透明,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底下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垂落在胸前的发丝,指尖绕着青丝打转,姿态慵懒,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兴趣。   春欢将灵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淡淡:“不知道。”   墨妩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你就不好奇?”   她将茶盏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紫衣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肩。   “那些老家伙,据我所知,可没有一个人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在你们玄衔仙宗杀死赤焰金猊。”   “并无兴趣。”   春欢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赤焰金猊被杀的消息,是她闭关疗伤一个月后出来才知道的。   她对于那所谓的神秘强者并不感兴趣。   只要那人影响不到盈儿的安危,对于春欢来说,一只妖兽的死掀不起她内心的半分波澜。   墨妩幽早就知道洛春欢性格里的无趣与冷淡。   她其实挺好奇,除了花浮盈那丫头的事,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能让她变脸。   “我倒是很感兴趣。”   “那人的阳元......到底在不在?”   “一个大乘期、又可能是渡劫期修士的阳元,能不能助我突破大乘?”   她舌尖轻轻舔过唇瓣,眼神变得幽深而炽热。   春欢看了她一眼。   “不怕死,你可以试试。”   合欢宗的魅惑手段对修为低的有效。   但对于修炼几千上万年的老怪物来说,七情六欲早已不重要。   大家追求的都是更高境界。   墨妩幽闻言,娇嗔地瞪了春欢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薄怒、七分风情。   她站起身,腰肢轻摆,紫衣如水般流淌,款款走到春欢身侧,挨着她坐下来。   身子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往春欢肩上一靠,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窝里,呼吸间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   “洛欢真人,你这张脸,真的好冷。”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幽怨,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手指轻轻点在春欢的肩头,隔着衣料画着圈。   “哪怕我不是男子,也想看你情动时的模样。”   她的气息拂过春欢的耳廓。   “恐怕没有男子能把持住。”   春欢面无表情地将她推开。   墨妩幽被推开,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妖娆。   她抬眸将视线从春欢身上挪到殿门外的三人身上。   眼波流转,媚态横生,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   “你这三个弟子,找得可真好。”   她身为合欢宗宗主,眼神毒辣,一眼便看穿了三人的特殊体质。   她从三人身上,感受到了《殊途同归录》的气息,眼底的兴味更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遗憾。   “可惜了,这般好的体质,不在我合欢宗。”   “若是能归入我合欢宗,定能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沈燎本就脸红心跳,听到墨妩幽的夸赞,又忍不住抬眸看了过去。   眼前的女人妖娆动人,紫色薄纱难以遮掩雪白的肌肤,那抹风情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片未遮住的雪.白上。   脸颊瞬间爆红成一片,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紧接着,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香气带着几分魅惑,钻入鼻腔,让人浑身发软。   沈燎下意识地嗅了一口,只觉得浑身燥热,头晕目眩。   眼前人影一晃,墨妩幽已然身形一闪,出现在他身前。   那纤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眼波流转,语气魅惑入骨。   “小弟子,偷看可不是好习惯。”   沈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不敢了。   墨妩幽已经放下手,将目光转向另外两个不敢看她的人。   “咦!”   她发出一声困惑的轻呼,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随即扭动着腰肢,绕过喻烬,朝云千澈走去。   云千澈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墨妩幽笑了一声。   “你这小弟子,难不成是怕我?   “还是本座没了魅力?   她不需要回答,也没打算等回答。   “你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   那是种过染情海海情欲花香的味道。   “有意思。   她伸出手,纤长的指尖朝云千澈的下巴探去。   云千澈偏了偏头,躲开了。   墨妩幽的手指停在半空,片刻后收了回来。 第611章   “还是个有脾气的小弟子。”   她看着云千澈,语气带上了几分幽怨,似乎在可惜他的不解风情。   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更慢,腰肢扭动的幅度也更大。   紫衣在她身后飘荡,衣摆开合之间,露出一截纤细得惊人的腰肢,肌肤莹白如雪,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   那曲线从腰际一路向下,引人遐思,却又偏偏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重新坐下后,视线依然落在那个始终没有抬头的少年身上,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家花浮盈只要一人即可,那修为最低的,用不到,不如让给我可好?”   尽管知道洛春欢这个女人变脸的机会微乎其微,她还是想试探她。   这个少年对洛春欢来说是不是另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还有用。”   春欢并没有将云千澈送人的意思。   可话语里也没有对他的重视。   墨妩幽并不死心。   “那便等你用完了再说。”   殿门外,云千澈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当听到墨妩幽向春欢讨要自己时,他忍不住悄悄抬眸,目光落在春欢身上。   那双艳丽的眼眸里,藏着些许忐忑与不安。   当听到洛欢真人说出那句“他还有用”时,他松了口气。   可墨妩幽后面的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云千澈并不想离开玄衔仙宗。   虽然在洛欢峰会被花师姐欺负,但是他的身边有喻师兄和沈师兄。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   他的视线落在春欢身上。   哪怕墨妩幽就坐在她身侧,一颦一笑都妩媚入骨,哪怕那紫衣底下若隐若现的曲线足以让任何人心猿意马。   他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落在另一人身上。   那人的气息更冷。   可就是那股冷意,却更惹人瞩目。   他希望洛欢真人能回绝墨宗主。   春欢却对外面的三人命令道:“你们退下。”   云千澈心底涌出失望,随即被沈燎他们拉着离开。   墨妩幽目送三人离去,才收回目光,将话题转回正事上。   “你真的要和我交易?”   她的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慵懒的调子。   “若是被容灼真人知道,你算计他的徒弟,你不怕他和你翻脸?”   她是真的有些好奇。   容灼真人对那个小徒弟的重视,整个修真界都有所耳闻。   若是知道有人算计楚安凝,以那位宗主的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那不需要你操心。”   “你只要告诉我同意还是不同意就行。”   春欢只需要她一个答案。   “你既然拿进秘境的名额来交换,我自然同意。”   春欢闭关出来后,便给墨妩幽发去了传讯。   说要和她做一笔交易。   而交易的内容也包含着两月后的婆娑秘境。   婆娑秘境,五十年开启一次,是修真界公认的提高修为的圣地。   只对金丹期及以下的修士有效,修为高了进去反而会被压制。   各大宗门把持着八成名额,三大宗门分掉八成里的大半,剩下的小门小派只能在两成里争抢。   春欢作为一峰长老,手里握着几个固定名额。   往年她都用不上,给了师兄们的弟子。   今年盈儿要进去,她留了四个给喻烬三人加上盈儿,又安排了一个元婴期的长老贴身保护。   剩下的名额,正好拿来和墨妩幽交易。   而她要墨妩幽做的事,是在秘境里,废了楚安凝。   合欢宗的功法,既有双修同升的正道,也有夺人修为的邪路。   被夺走修为的人,灵根受损,根基崩塌,日后修为便再难寸进。   既然盈儿不喜欢楚安凝的天赋,那便毁了就是。   “那楚安凝可是千年一遇的天才,若是被我合欢宗的弟子毁了,你确定容灼真人不会带人掀了我合欢宗?”   墨妩幽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那时候,我不就成了合欢宗的罪人?”   春欢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冰冷。   “修炼那种功法的男修,只有你们合欢宗有?”   墨妩幽微微挑眉。   “若楚安凝被毁,自然也是无名散修做的,与你合欢宗有什么关系?”   春欢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指,推到墨妩幽面前。   墨妩幽拿起戒指,神识探入其中。   这筹码比上次的交易更胜一筹啊。   她根本没办法拒绝。   墨妩幽将戒指收入袖中。   “是啊,”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这散修不知从哪个洞府得了双修功法,又用在容灼真人弟子身上。这确实,牵扯不到我们合欢宗。”   她坦然地收下东西,这笔交易,算是定了。   春欢端起茶杯,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墨妩幽却不急着走。   “再加一个筹码,那个玄阴之体的小弟子怎么样?”   春欢的声音冷了下来。   “墨宗主,莫要得寸进尺。”   墨妩幽离开了洛欢殿。   她还在洛欢峰。   随即她出现在云千澈的房间。   云千澈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忽然,一声轻笑在屋内响起。   云千澈心头一震,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媚眼如丝的眸子。   墨妩幽正斜倚在桌旁,唇角噙着浅笑。   云千澈顿时一慌,噌的一下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拘谨与疏离。   “墨宗主。”   墨妩幽一步步朝着他走近,心底生出几分恶趣味的念头。   若是能看到这张脸上染上情欲的潮红,定然是极美的。   这样想着,她微微侧身,抬手轻轻一扯,肩头的薄纱便滑落大半,露出一截雪白莹润的香肩。   紧接着,她又缓缓撩起裙摆,露出一双莹润如玉的大长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独有的魅惑风情。   她往前走了两步,裙摆从指间滑落,又遮住了那片春光,欲盖弥彰。   “墨宗主,麻烦您穿好衣物,还请自重。”   云千澈偏过头,不去看她,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墨妩幽轻笑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意外。   低级的魅惑对他无用?   她对自己的身子向来有信心,修真界不知多少修士甘愿拜倒在她的裙下。   这个筑基期的小弟子居然避之如蛇蝎。 第612章   她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忽然漾开一圈微光,涟漪层层扩散。   屋内开始弥漫起一股甜腻的香气。   她倒要看看,这个看似单纯的少年,能不能抵得住她的惑心之术。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气息凭空出现在他身侧。   春欢的身影落在云千澈和墨妩幽之间。   刚刚墨妩幽的气息从洛欢殿消失的时候,春欢以为她走了。   可很快她就发现那股气息还在洛欢峰上。   墨妩幽那个女人的气息停留的地方,正是云千澈所在的院子。   想到那个女人每次做事,从来不计后果,随心所欲。   向来喜欢收集男子的元阳。   喻烬三人是花浮盈结丹的希望。   她自然不允许有人破坏花浮盈结丹的希望。   此时,云千澈已然微微中招,意识尚且清醒,可脸颊却红得发烫,浑身微微躁动。   他正拼尽全力,催动体内的《殊途同归录》,试图压制住体内悄然升起的情欲。   看到春欢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心头一喜。   那份慌乱与躁动瞬间消散了大半,下意识地朝着春欢的方向靠近了半步,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春欢没有看云千澈,目光冰冷地落在墨妩幽身上。   “墨宗主,你走错地方了。”   她抬手一挥,那股甜腻的香气便如烟消散,惑心之术被轻易隔绝。   墨妩幽看着被破掉的惑心之术,反而笑得愈发妖娆。   “洛欢真人,我只是想提前享用一下这个人罢了。”   “毕竟这人以后会归属我合欢宗。”   明明春欢没有答应把云千澈给她,可她却默认了云千澈会落在她的手里。   云千澈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以为,洛欢真人真的答应了墨宗主,把他给了墨宗主。   那张艳丽的脸上,薄红还未褪尽,眼底却多了一层暗色。   “墨宗主,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说两遍。”   春欢的声音冷了几分。   墨妩幽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认识洛春欢这么多年,很少能从她的情绪里察觉到波动。   今天为了一个筑基期的小弟子,倒是难得。   她来了兴致。   “若我偏要呢?”   墨妩幽率先出手,灵力朝着春欢攻去。   春欢身形未动,迎面挥出灵力抵挡。   两道灵力相撞,发出一声巨响,屋内的桌椅瞬间被震得粉碎。   二人皆是合体期高手,交手之间,灵力肆虐,整个屋子摇摇欲坠。   春欢一边与墨妩幽缠斗,一边分出一部分灵力,在云千澈周身布下一道屏障。   她清楚,两个合体期高手的交手余波,绝非筑基期的云千澈所能承受。   云千澈站在屏障内,看着眼前激烈交手的二人,眼底满是担忧,还得压制身体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难受。   缠斗片刻,二人不分胜负,春欢虽未落下风,却也渐渐有些吃力。   墨妩幽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收了手,退后两步。   “你受过伤?”   她当然不知道春欢受伤的事。   若不是方才交手时察觉到了那丝极其细微的灵力断层,她根本不会发现。   洛春欢这个人,太会藏了。   春欢面色不变:“已经无事了。”   可墨妩幽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方才的交手中,她感受到,春欢的灵力出现颓势。   虽然被她掩饰得极好,但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瞒不过一个同阶修士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旁的云千澈因为受到情欲的影响,伸出手,抓住了春欢的胳膊。   春欢在警惕着墨妩幽,没有躲开,被他抓个正着。   下一瞬,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催动灵力,将那只手甩开。   这一幕被墨妩幽看在眼里,眼底多了几分玩味。   上次她故意留在春欢身上的染情海花香,就是这个弟子中了招。   这一次,又是这个弟子在混乱中抓住洛春欢。   有点意思。   她眼底多了抹算计的笑。   “洛欢真人,这个弟子,我要定了。”   话音刚落,墨妩幽的身形已经来到云千澈身前。   五指扣住他的肩膀,就要带他瞬移而去。   春欢的手也同时扣住了云千澈另一侧肩膀。   她正要催动灵力将墨妩幽震开,一股粉色的灵力,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手臂,钻进她的体内。   这是合欢宗更高明的惑心之术,比刚刚用来对付云千澈的手段厉害百倍。   往日里,这般魅惑之术对春欢而言,根本无法近身。   可此刻,她旧伤未愈,灵力紊乱,又因急于护住云千澈,心神失守,猝不及防之下,竟中招了。   春欢只觉得丹田处突然传来一抹奇异的暖意,顺着经脉快速蔓延至周身,原本凝聚的灵力瞬间紊乱。   她强撑着身形,抬眸看向墨妩幽,冰冷地质问道:   “墨妩幽,你做了什么?”   墨妩幽松开云千澈的肩膀,退后两步,掩唇笑了起来。   那笑声娇媚,带着得逞后的畅快。   “自然是想让你享受享受男女之间的乐趣。”   她看见春欢那张脸终于露出裂痕,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可惜啊,我看不到你享受的过程。”   她该走了。   在洛春欢的地盘上,等她发怒,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紫影一晃,人已经消失。   墨妩幽一走,春欢体内的惑心之术便彻底发作。   丹田处的钝痛与身体的燥热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晃动,险些站不稳。   “洛欢真人......”   云千澈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   他既担忧春欢的状况,又被她此刻的模样勾得心神动荡。   春欢没有应声,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闭上眼,咬紧牙关,调动体内所有的灵力去镇压那股翻涌的燥热。   压不下去。   不但压不下去,反而越压越烈。   她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上品清心丹。   丢下一枚到嘴里。   没用!   第二枚!   依然压制不住四肢百骸的灼热与空虚。   第三枚!   ......   整整一瓶上品清心丹被全部吃下。   那股清凉的药力刚进入丹田,便被体内汹涌的燥热瞬间吞噬。   春欢的双眸凝着化不开的清冷,脸颊泛着绯红。   冷艳与娇柔交织在一起,勾人心魄。   而一旁的云千澈,体内气息同样混乱得厉害。   *   *   (还有一章预计晚一个小时出来!) 第613章   他伸出手,带着几分本能的渴望,落在春欢的腰间。   二人的身体同时一颤。   被春欢努力压制的燥热,在这一触碰下,像是找到了出口,疯狂地叫嚣着要更多。   “云千澈,你在做什么?”   春欢开口,声音冷冷地,带着质问。   可那声音落在云千澈耳朵里,却变了味。   那声音像含着情意在邀请。   没有半分威慑力。   “洛、洛欢真人......”   云千澈的气息混乱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的脸已经红到了极致,眼尾的薄红变得越来越艳。   “热......好热......好难受......”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着春欢的肩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依赖。   “这、这样好舒服......”   只是简单的碰触,他便感受到了她身上那丝难得的凉意,缓解了体内的燥热。   他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腰肢,用额头在她肩头轻轻蹭着,寻求更多的慰藉。   那呼吸带着灼热的温度,喷洒在春欢的脖颈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春欢比他要清醒。   可那份清醒也在一点一点地被蚕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腰间那温热的触感,能听到耳边那委屈又暧昧的呢喃。   体内的欲望在疯狂叫嚣,催促着她遵从本能。   可强大的自持力,让她依旧在拼命克制。   她的脸上依旧是冰冷的神情,可眼底却泛起了一丝迷离。   云千澈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冷艳的眉眼上。   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低头,吻了上去。   毫无章法的吻。   他的嘴唇撞上她的,笨拙而急切。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本能地贴合、碾磨、索取......   他的吻从她的唇角滑开,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脖颈上。   拼命地吮吸着,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那一点可怜的凉意。   “洛欢真人......”   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一遍又一遍喊着。   “洛欢真人......”   “洛欢真人......”   春欢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她脸上的冷意被红晕浸透,冷与热在她的脸上交织出一种动人的风情。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沈燎的声音。   “云师弟,你没事吧?”   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暧昧。   春欢的眸光闪现出片刻的清明。   她迅速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抓住云千澈,二人的身影在沈燎进来的前一刻消失不见。   瞬移得太过仓促,并未精准控制目的地。   下一秒,二人便重重摔进洛欢殿后院的寒池。   冰凉刺骨的池水将二人包裹,驱散了身体里的部分灼热。   他们全身的衣料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轮廓。   春欢体内的燥热稍稍缓解,理智也回来了些许。   她想要推开缠在身上的人,可浑身依旧发软,灵力难以调动。   云千澈修为低微,神智早已被吞噬,只剩本能的渴望。   冰凉的池水非但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刺激得他愈发躁动。   他的手开始胡乱地摸索,扯住她的衣襟,拼命地拉扯着,像是要撕开那层碍事的东西。   “云、云千澈......”   春欢的声音发颤,她想呵斥他放肆。   可声音里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被药效与池水的刺激,染得娇媚缠绵。   云千澈听不见。   他的唇落在她的锁骨处。   池水将两人的衣物浸透,薄薄的衣料贴在身上,像是第二层肌肤。   明明隔着衣物,却仿佛什么都没隔。   他的手已经扯开了她领口的系带,衣襟散开,露出底下一片被池水浸湿的莹.白。   他笨拙地吮.吸着,拼命地想要得到更多。   那手指无意间触到了不该碰的地方,一股酥.麻从那个触点炸开。   春欢咬紧牙关,却还是没忍住溢出一声轻.喘。   理智与欲望在心底疯狂拉扯,她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从储物戒指里找出一枚清心丹。   她伸手捏住云千澈的下颌,强行将他的嘴捏开,将丹药送了进去。   云千澈便下意识地含住了。   温热的舌尖笨拙地裹住她的手指,拼命地吮.吸着。   春欢的手指在口中微微发颤。   没有取出来。   就那样被他。   含在嘴里。   指尖能感受到他口腔的温度,能感受到他吮.吸的力道。   然后那动作突然被停下。   云千澈的身体僵住。   他眼中的迷离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   他看清了嘴里的是什么。   瞳孔收缩。   他的视线从春欢脸上滑落。   落到脖颈上,锁骨上。   看到一片一片的红痕。   是他方才留下的。   湿透的衣襟散开着,露出底下一截莹白的肌肤,水波在两人之间荡漾。   池水下的春色随着涟漪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清心丹压下去的那股燥热,在这一刻又重新翻涌上来。   不是被药效控制,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他不敢再看。   将头转向一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洛欢真人......刚刚冒犯了。”   春欢此刻的意识被欲.望占领。   她的身体在渴求着什么。   可是却没得到。   难受得紧。   云千澈带着青涩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倾过去。   扑通一声,两人一同跌入池中。   云千澈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她从水中捞起来。   他将她抱出池子,放在台阶上。   “洛欢真人,我用灵力帮你。”   云千澈的声音在发抖。   他伸出手,想要将灵力渡入她体内。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她,便被一把抓住。   她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牵引到自己的腰侧。   引领着他往上,往那些更烫的地方去。   她带着他,他便跟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眉头紧锁到一点一点放松。   他下定了决心。   手指从她手中抽出来,颤抖着解开自己的衣带,湿透的外袍滑落,露出少年清瘦而结实的身体。   他不敢看她,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手指搭上她腰侧的衣带。   扯开。   他倾过身子,正要贴上去......   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云千澈对上一双重新露出冷漠的眼眸。   那双眼底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可那冷意已经回来了。   “出去。”   “我不需要你。” 第614章   云千澈方才被欲望裹挟的羞怯与悸动,瞬间被难过取代。   他看着那张脸上的迷离与潮红变成冷漠,仿佛刚刚发生的亲密,都是他的幻觉。   明明应该听话的出去,可心底的担忧还是压过了其他情绪。   “可您......”   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与不放心。   “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出去。”   春欢冷声打断,态度十分坚决。   若不是此刻操控灵力会让她重新失去清明,陷入意乱情迷的状态。   她就不只是开口让他走,而是直接用灵力将人甩出去了。   就在春欢色厉内荏地丢下句威胁后,眼底的清明又被迷离迅速吞没。   那双眼眸时而冷若冰霜,时而又蒙上一层水雾,被情欲裹挟,透着几分不自知的魅惑。   两种状态在她脸上反复切换着。   云千澈看着她脸上压抑的痛苦,缓缓收回手。   站起来,转身,准备出去。   而此时,他身后之人,眼底的清明消失,本能的渴望压过了所有克制。   她的手精准地抓住了云千澈的手腕。   云千澈准备迈开的脚,瞬间没了动作。   他没有回头。   低头,看向那只冷白色的手。   缓缓将自己另一只手覆在那滚烫的手腕上。   他们的体温都很高。   云千澈的内心有些舍不得将她拉开。   可还是一根一根地将春欢的手指掰开。   她察觉到后,手指本能地挽留,重新缠绕了上去。   怎么都不肯松开。   两人的手指交叠、松开、重新交叠。   像两根纠缠的藤蔓,明明要分离,却又抵死缠绕。   漫长又短暂的时间过去。   就在他终于将自己的手腕挣脱时,春欢温热的身体突然就贴上了他的后背。   云千澈顿时僵住。   柔软的触感从后背传来。   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   云千澈觉得清心丹好像失效了。   他想要回头。   想要冒犯那高高在上的......   想要品尝......   最终只是颤抖地问了一句。   “真人,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里满是克制。   “云千澈......云千、千澈......”   身后传来的声音没有了方才的呵斥与冰冷,满是被欲望控制的魅惑,像是恳求,又像是邀请。   云千澈只觉得从丹田深处冒出一阵火来,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好渴,渴得想回头,想做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理智又告诉他,应该出去。   留在这里会惹怒洛欢真人。   会变得不受控制。   可他的脚一步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春欢的唇贴着他的肩胛骨。   温热的触感让云千澈浑身愈发紧绷,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下一秒,一双滚烫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紧紧扣住他的胸膛,带着力道的反复摩挲,激起一阵又一阵战栗。   当那指尖无意中擦过胸前凸起的位置时,云千澈的身体再也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洛、洛欢真人,不要......”   可那双手没有停。   再一次擦过那个位置,这一次停留得更久,带着几分碾磨的力道。   云千澈的腿软了,膝盖差点撑不住身体。   他咬着牙,额角的汗珠滚落。   可这种触碰,对于体内那股烧了许久的灼热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春欢开始不满足于此。   她的指甲掐进云千澈胸前的皮肉里。   比疼痛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她的动作越来越过分。   手指从他胸前滑落,沿着他的腰腹一路向下,指尖擦过每一寸绷紧的肌肉。   她的身体贴得更紧,唇从他的肩胛移到后颈,又转向耳后,滚烫的呼吸落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   云千澈的身体反应越来越激烈,呼吸混乱得几乎窒息。   他终于转过身。   伸手扣住她的手,然后与她十指相扣起来。   开始调动体内的灵力,沿着交握的手,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每输送一分灵力,丹田便刺痛一分。   他的脸色从潮红变成苍白,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可他没有停。   灵力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凉意,流入她的经脉。   春欢眼底慢慢浮出一丝清明。   她迅速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恢复灵力的极品急效丹服下。   极品急效丹的药力霸道,平日里春欢不会轻易动用。   丹药入喉,灵力在体内骤然暴涨,甚至比方才与墨妩幽交手时还要充沛。   她迅速掐了个手诀,一道灵光将云千澈裹住,他整个人从原地消失。   送走云千澈,春欢盘膝而坐。   她没有时间多想,惑心之术的余效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闭目内视,丹田处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元婴此刻正被一层粉色的雾气缠绕着。   清心丹无法根除墨妩幽种在她身体里的惑心之术,灵力压制也只是饮鸩止渴。   春欢咬破舌尖,精血在口中蔓延。   她掐动一个极其繁复的手诀,将体内所有的灵力凝聚成无数根银针,同时扎在元婴小人上。   元婴小人发出无声的颤抖,那层粉色的雾气被扎得剧烈波动,最终被她压进了元婴的深处。   代价是惨烈的。   春欢的修为从合体后期直线跌落,一路撞破化神期的壁垒,最终停在化神初期。   墨妩幽专门给春欢下的惑心之术和云千澈身上的不同。   云千澈身上的更低级一些。   可以用清心丹压制,然后再用功法一点点消除。   可春欢的被压制后,像是一颗埋入地下的种子,始终在那里,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   若不彻底解决,她的修为便会停滞不前。   春欢看着暗淡下去的元婴小人,直接瞬移回住处。   给洛一传讯后,她便布下结界,闭关疗伤起来。   另一边,被传送到洛欢峰山脚的云千澈,上半身赤裸着。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干净衣物穿上。   随即往山上跑。   可刚靠近洛欢殿的范围,便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住,无论他如何催动灵力,都无法靠近半步。   “五长老有命,她闭关修炼,任何人不得打扰。”   洛一的声音响起。   云千澈只能将担忧压下。 第615章   回到住处时,喻烬和沈燎正站在院子里,神色焦灼。   “云师弟。”   沈燎看见他平安回来后,明显松了口气。   “你去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千澈垂下眼眸,勉强扯出一抹浅笑。   “我没事,方才墨宗主与洛欢真人在我屋内交手,屋子才变成这样,我被洛欢真人传送出去,没受什么伤。”   他刻意隐瞒了和洛欢真人之间发生的一切。   沈燎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就好,我刚刚看到你屋子毁了,还以为你出事了呢,吓死我了。”   喻烬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自然能看出来云千澈在隐瞒什么。   不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云师弟不想说,那便没必要深究。   *   春欢闭关疗伤的这段日子,花浮盈往洛欢殿跑了好几趟。   得到的回复永远是那句“五长老还在闭关”。   上次春欢受伤的事,到底让她收敛了些。   她没再去找楚安凝的茬,可若是从其他同门口中听到夸赞那女人的话,她便将怒火发泄在那人身上。   对沈燎三人,她倒是难得的消停了。   婆娑秘境即将开启,她只要求他们好好修炼,做好充足的准备。   急效丹的副作用比春欢预想的更大。   若是有的选,她绝不会服用那东西。   这段时间闭关,她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清除副作用上。   至于被压制在元婴深处的那团粉色雾气,她始终没能找到根治的方法。   将急效丹的副作用缓解大半之后,她尝试催动灵力,去拔除元婴小人体内那根用以封堵的银针。   银针刚松动半分,那粉色雾气便急切地从缝隙中翻涌而出。   仅仅探出一个头,春欢便觉得浑身燥热,那股熟悉的热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她在失控前重新将雾气逼了回去,用灵力化成的银针将那道出口封得更紧。   闭关治疗的效果,并不好。   婆娑秘境开启在即,她只能出关。   出关后,她第一个见的便是花浮盈。   “盈儿,秘境开启那日,娘不能亲自送你进去。”   春欢将准备好的保命之物一件一件地往女儿手里塞。   符箓、法器、丹药,每一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足以让一个筑基修士在秘境中横着走。   “记住,一定不要脱离梦鹤的视线。”   梦鹤是她特意请来保护女儿的元婴期巅峰修士,进了秘境虽会被压制到金丹初期,但对付那些低阶弟子和妖兽绰绰有余。   加上她给盈儿准备的这些东西,春欢的心总算放下了几分。   花浮盈乖巧地点头,将东西全部收好。   送走女儿后,春欢又唤来了梦鹤。   她叮嘱一番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递过去。   梦鹤接过,神识探入其中,随即郑重地行了一礼。   “洛欢师叔放心,我必竭尽全力保护师妹的安全。”   梦鹤之后,便是喻烬。   “此次进秘境,出来后必须结丹。”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命令。   随即给了他一个储物袋。   “里面的东西,保命用。”   喻烬接过。   “多谢真人。”   春欢向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那些保命的东西她准备了三份,沈燎和云千澈都有。   不过喻烬的要多上三成,云千澈的最少。   谁最有可能先结丹,谁就多一分保障而已。   沈燎被唤进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   “保、保护花师姐......”   他结结巴巴地应着春欢的每一句话,承诺会用性命保护花师姐的安全。   等春欢说了“退下”,他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到殿外。   沈燎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时,云千澈正站在院子里等他。   “沈师兄,”看见他回来,云千澈迎上来,“洛欢真人可有唤我过去?”   沈燎摇了摇头。   “云师弟,真人没让我喊你过去。”   他想了想,又憨憨地补了一句。   “是不是真人忘了和我说了?”   云千澈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垂下眼,声音轻轻的。   “这样啊......”   沈燎以为他是担心进秘境没有保命的东西。   “师弟,真人没给你准备东西,我那份分你一半。”   云千澈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   “不用了,沈师兄,你自己留着用。”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自从那次从寒池被送出来,他便再没见过洛欢真人。   最开始那几天,他总会想起寒池发生的一切。   想起她的温度、她的喘息、她唤他名字时的声音。   那些画面像印在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后来他索性不再想,一头扎进修炼里,为婆娑秘境做准备。   效果倒是不错,修为精进了不少,心境也平稳了许多。   可今日听说真人出关,召见了喻师兄和沈师兄,他的心便再也静不下来了。   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都没等到。   三人中,唯独他没有被召见。   云千澈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准备去打坐,   然后呆滞住了。   春欢就站在他屋子里。   “洛、洛欢真人。”   云千澈眼底闪过意外与欣喜,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春欢抬手,在屋内设下一道结界。   灵光将整间屋子笼罩,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动静也出不去。   下一秒,一道灵力掐住了云千澈的喉咙。   他被那股力量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跪在她面前。   窒息感让他的眼尾溢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那张艳丽的脸上,泪痕与薄红交织在一起,眼尾泛着潮红。   那模样可怜到了极致。   春欢看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内心没有半分波动。   她的力道不会重伤到他,只是让他疼而已。   她还需要他。   婆娑秘境出来之前,她不知道三人中谁会先结丹。   喻烬最有希望,沈燎次之,云千澈最末。   可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少。   就像那夜在寒池,明明可以用他解了惑心之术,她却宁愿修为倒退也没有动他。   只是因为盈儿需要他。   缺一个,盈儿结丹的希望便少一分。   眼看差不多,她收了灵力。   云千澈跌坐在地上,捂着喉咙低声咳嗽起来。 第616章   “上次......是我冒犯真人,求真人责罚。”   “云千澈,今日我不会要你性命。”   “明日你们进婆娑秘境,我要你拿性命保护盈儿。”   云千澈立刻说道:“我一定会拿性命保护好花师姐。”   “盈儿若出事,你们三个一个都别想活。”   “还有,我送你进秘境,希望你不会无功而返。你现在还能活着,是因为盈儿需要你结丹,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一枚储物袋落在云千澈脚边。   “里面有丹药、灵石、符箓。”   云千澈拾起那储物袋,攥在掌心。   抬头看向春欢,目光里有感激,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多谢真人。”   春欢没有再看他。   结界消散,她的身影也消失在原地。   云千澈看着刚刚春欢站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失落。   不过他心里也松了口气。   洛欢真人的脸色看起来正常。   想来上次的事,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影响。   -----------------   婆娑秘境开启那日,各大宗门齐聚,场面颇为壮观。   合欢宗一行人姗姗来迟,成了最后一波踏入秘境的队伍。   此番玄渺仙宗由三长老长离真人坐镇带队,其余各大宗门也皆是长老、宗主带队。   待所有弟子尽数走进秘境结界,一众领头大能便驻足秘境外,等候秘境开启时限结束。   墨妩幽目送门下弟子全数入内,祭出飞剑,头也不回地御剑离去。   她无心在此等候弟子出关。   合欢宗内,早有精心挑选的人在等着她回去享用。   那人虽比不上洛春欢物色的三人得天独厚,却也是万里挑一的体质。   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将人“请”回宗门。   想到与那人双修之后,得了元阳,修为又能精进不少。   墨妩幽的唇角便弯了起来,御剑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合欢宗的修行以享乐为主,她向来如此。   遇到体质特殊的人,若是背景深厚,她自然不会打主意。   若是背景一般,修为又过得去,她便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回来,好好来一场水乳交融。   当然,强迫的时候少,大部分都是被她的皮囊和手段迷惑,心甘情愿地与她双修。   墨妩幽赶回宗门,直奔那人事先安置的寝殿,殿内却是空无一人。   她眸光微沉,马上铺开神识探查,捕捉到染情海深处异动。   她身形一晃,瞬移而去,身影出现在花海上空。   男女交.缠的声音从花丛深处传来。   男人急促的喘.息,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闷.哼,每一声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沉迷。   女人的娇笑声穿插其间,夸赞的话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好生厉害......”   “这体质......果真是万里挑一呢......”   那人被夸得愈发卖力。   ......   墨妩幽站在花海上方,那张向来妩媚带笑的脸上,此刻没了笑意。   她不过是抽身去往秘境一趟,精心准备的大餐,被人捷足先登了。   而压在他身下的女人,是她的小师妹,柳拂烟。   她的好师妹,趁她不在宗门,把她养了许久的人给吃了。   第一口,也最重要的那一口,没了!!!   她抬手,一道凌厉的灵力朝着那两道交.缠的身影劈去。   花海中的女子反应极快,抱着怀中的男人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那道攻击。   花瓣被灵力掀起,漫天飞舞,将两道赤.裸的身影遮得若隐若现。   女人将怀里还晕晕乎乎的男人推开,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妩幽师姐,何必一上来就动手,伤了咱们多年姐妹情分?”   柳拂烟声音带着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愧疚。   墨妩幽冷笑一声。   “你睡我的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姐妹情分?”   柳拂烟拢了拢衣服,脸上的笑意不变。   “师姐,你听我解释,可不是我想睡他。”   她语气无辜极了。   “我若不救他,他可就得丢了性命。”   墨妩幽只当她是狡辩。   调动灵力,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师妹。   柳拂烟见自家师姐要动真格,连忙喊道:   “洛欢真人,你做的好事,难道要我背锅吗?”   一道清冷的身影凌空踏于染情海上空。   墨妩幽看了眼春欢,又看了眼柳拂烟。   瞬间醒悟。   今日这场好戏,从头到尾都是洛春欢的手笔。   趁她不在宗门,把人弄到染情海,再引她小师妹过来。   一切安排得恰到好处,就等她回来,看这一出好戏。   她压下翻涌的怒火,对柳拂烟摆了摆手:   “带人走。”   柳拂烟拎起那个男人,瞬间消失。   染情海只剩二人对峙。   墨妩幽以前想要看春欢变脸,多次想算计她,可也只让她吃过一次亏。   哪曾想这个女人中了算计,居然这么小气。   上一次她忍了,居然还来。   她语气带着怒意开口。   “洛春欢,我不过算计你一次,本意也只是想让你尝尝男女温存的乐趣。”   “你不感谢我就罢了,居然破坏我的好事。”   “上一次你破坏我好事,我认了。”   “结果你趁我这一次不在宗门,同样的手段又来一次。”   “难道那小弟子的滋味不行,不符合你的胃口,你才这样恨我?”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怪不得洛春欢这个宠女狂魔没在婆娑秘境外守着,原来是趁她不在宗门,故技重施来毁她的口粮。   上一次她精心挑选的人被送到染情海,被她大弟子捡了便宜。   这次又是小师妹。   她没看到云千澈,自然不知道那少年还是元阳之身。   只以为春欢上次中了她的算计,便记恨上了,夺了她一次口粮还不够,非要再来一次。   这记仇的性子,果然是她洛春欢。   春欢悬在半空,听着她气得胡言乱语的话,面色不变,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你敢算计我,我回击你一次,也是你活该。”   “一次?”   墨妩幽眉心紧拧,“你分明回击了我两次。”   春欢:“上次你算计我之后,我一直在闭关。”   “回击你,我只做了这一次。”   墨妩幽一怔,她了解春欢的性子。   这个人冷是冷,却从不说谎。   她说只做过一次,那便真的只有一次。   那上一次毁她好事的人是谁?   墨妩幽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的怒意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取代。   “那人居然和你心有灵犀,使了一样的手段。”   “莫不是......暗恋于你?”   *   *   宝子们已经猜到谁是男主了吧,下一章春欢开始吃大餐!!! 第617章   “你自己得罪人太多,被找麻烦,实属正常。”   凭着春欢对墨妩幽的了解,这个女人总喜欢无事生非。   她既然能算计自己,自然也能算计别人。   如今被人暗中报复,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墨妩幽闻言,脸上换上一副幽怨的表情,风情万种的眉眼微微蹙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洛欢真人说这话,可真是伤透我的心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尾音拖得长长的。   “我不过是看真人你漫漫岁月太过冷清,才特意给你找了个暖身解乏之人。”   “真人非但不感激于我,反而还怨我对真人的这片赤诚之心。”   “那小弟子可是修炼了我合欢宗的秘法,真人觉得滋味如何?”   春欢表情冷冷地盯着她,没有接话。   其实若不是自己修为下跌太多,她的损失就不是一个炉鼎这么简单。   会把墨妩幽窝里的全端了。   不过,春欢心里明白,用一个人来报仇,墨妩幽最多气一场。   若是把那一窝人全部端掉,以墨妩幽的性子,到时候难免两败俱伤。   “你那惑心之术,如何去解?”   她今日来合欢宗除了报复墨妩幽,便是为了清除元婴深处的粉色雾气,早日恢复合体期修为。   墨妩幽脸上的妩媚与幽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诧异。   “你没有解除我的惑心之术?”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   从春欢身上并没有感受到惑心之术残留的痕迹。   “我只是将它压在元婴之内。”   春欢淡淡开口,她闭关后,就特意佩戴了隐匿气息的法器。   修为比她高一级的修者,若不是刻意用神识探查,根本无法发现她修为倒跌。   墨妩幽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洛春欢,本座真怀疑你是不是修的无情道?”   “这般能忍,真是罕见。”   她实在无法理解。   洛春欢明明有机会借着那少年的元阳彻底解了惑心之术,却偏偏选择硬生生压制。   春欢对她的废话视若罔闻,又冷声问了一遍:“可有解法?”   墨妩幽使的手段,并非只有双修一途可解。   只是那解法太过繁琐,且需耗费不少心力。   她本就因今日炉鼎被夺而心生怨怼,又怎会让春欢轻易如愿?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的模样。   “除了男女双修,并无其他解法。”   “你也知道,我们合欢宗的弟子,向来享受这种事,又何必要解法?”   见春欢神色愈发冰冷,墨妩幽笑得愈发妩媚。   “既然你看不上那小弟子,不愿用他解术,那不如从我们合欢宗挑一个?”   “本座看在咱们几百年的交情上,可以亲自为你挑选,如何?”   春欢看着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沉默了。   她不信墨妩幽口中“无解”的说辞,却也看得分明,这人半点没有帮她解术的心思。   再纠缠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更徒增变数。   她这次踏入合欢宗,本就没打算与墨妩幽正面交手。   一旦动起手,灵力碰撞间,她修为倒退的秘密定然会暴露,到时候难免陷入被动。   春欢转身便走。   这利落的离去,反倒让墨妩幽愣了一瞬。   她本以为以洛春欢的性子,自己说出那些话后,她们得打一场才是。   结果人家居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这倒让她心里泛起疑惑。   很快,她便将疑惑抛之脑后。   *   春欢返回玄渺仙宗后,依旧对外宣称闭关修炼。   紧闭洛欢殿大门,拒不见客,实则心神从未离开过婆娑秘境。   她每隔几日便会传讯给长离真人,询问秘境那边的情况。   直到长离真人传讯告知,花浮盈平安出了秘境,正在返回宗门。   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当即撤了结界,在洛欢殿中,等女儿归来。   “娘。”   花浮盈埋在春欢怀中,鼻尖一酸,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一边哭一边急切地告起状来,将秘境之中的种种遭遇,一五一十地倾诉而出。   语气里满是委屈、愤怒与后怕。   原来,几人踏入婆娑秘境后,便循着浓郁的灵气四处探寻机缘,一路还算顺利。   直到一日,他们在一片灵草坡偶遇落单的楚安凝。   花浮盈原本就嫉妒仇恨她,见她孤身一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想到在秘境中保护她的人都不在,顿时眼中都是恶意。   她想在秘境里毁了楚安凝的修为。   让这个宗门的天才陨落在这里。   于是,她转头便对身侧的梦鹤吩咐道:   “梦鹤师兄,帮我抓住她。”   梦鹤自然知道这位花师妹对楚师妹心存恶意。   若是楚师妹落在花师妹的手里,下场不言而喻。   他与楚安凝接触不多,却也知晓她是宗主的爱徒,天赋出众。   而花浮盈嚣张跋扈,背后有洛欢师叔撑腰。   他是洛欢师叔请来保护花师妹的,若是直言拒绝,定然会惹得她不快。   可又不想让楚师妹落在花师妹的手上。   思忖片刻,梦鹤便有了主意。   他打算表面动手,实则点到为止,暗中放楚安凝脱身。   既不得罪花师妹,也不至于伤害楚师妹。   可他万万没想到,二人你来我往缠斗之际,脚下不慎撞到了秘境深处隐藏的空间裂缝。   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袭来,将二人一同卷入裂缝之中。   眨眼间便消失在花浮盈等人眼前。   花浮盈又气又急,带着喻烬三人在原地寻找了两日,却始终不见二人的踪影。   她虽心有不甘,却也清楚,此次进入秘境的首要目的是突破境界,总不能一直困在原地浪费时间。   只能压下心底的怒火,带着三人继续深入秘境,探寻机缘。   可不过几日,意外便再度降临。   兽吼从四面八方传来,地面剧烈震颤。   无数低阶妖兽蜂拥而至,形成一股汹涌的兽潮,朝着四人而来。   喻烬神色一沉,率先挡在花浮盈身前。   沈燎虽然害怕,却也颤抖着身子,与喻烬并肩而立,挡在前面。 第618章   云千澈则默默站在花浮盈后侧,警惕身后的偷袭。   兽潮凶猛,妖兽数量众多,几人奋力抵抗,剑气与妖兽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喻烬与沈燎以身挡险,不多时便身受重伤,渐渐落入下风。   眼看兽潮越来越近,危机四伏,云千澈当机立断,对着喻烬急声道:   “喻师兄,你快带师姐先走,我留下来拖延时间。”   一头妖兽朝着倒地的沈燎扑去,云千澈想也没想,冲了过去,硬生生挡下那致命一击。   二人被汹涌的兽潮淹没。   喻烬看着二人消失的身影,眼底多了抹痛色。   随即扶起惊慌失措的花浮盈,狼狈地逃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之中。   进入山洞后,喻烬再也支撑不住,立刻吞下疗伤丹药,盘膝打坐疗伤。   或许是因为生死一线的刺激,也可能是秘境灵气的充沛。   他在疗伤中冲破瓶颈,成功结丹,达到金丹初期修为。   境界提升后,身上的伤也随之痊愈。   之后,他便带着花浮盈,在秘境之中四处寻找沈燎二人的踪迹。   这一找,便是半个月。   他们走遍了秘境的大半区域,却始终没有见到沈燎与云千澈的身影。   在一处灵药谷前,花浮盈发现一株上品灵草,她满心欢喜地正要上前采摘。   楚安凝却突然出现,抢先一步将灵草摘走。   花浮盈见楚安凝不仅活着,还抢自己的东西,顿时怒不可遏。   而楚安凝身边,站着梦鹤。   原来,二人被卷入空间裂缝后,落入了一处隐秘的阵法之中,被困了数日。   楚安凝凭着过人的天赋,成功破阵,破阵之时,还意外得到了一份功法。   二人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梦鹤对这位沉稳坚韧、聪慧通透的楚师妹,感情已然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对她心生爱慕。   花浮盈命令喻烬帮自己抢回灵草,他只得出手。   他是金丹期,境界上本就占据绝对优势,交手不过数回合,便渐渐压制住楚安凝。   就在他准备一击重创对方之时,梦鹤出手了。   他挡在楚安凝身前,抬手一掌便朝着喻烬拍去。   喻烬猝不及防,被一掌击中胸口,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   花浮盈难以置信她娘请来保护她的人居然会帮楚安凝那个贱人对付自己。   她厉声警告梦鹤,等出了秘境,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而楚安凝,对于花浮盈一次次的找麻烦,早已心生杀意。   进入修真界之后,她便知道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对她来说,花浮盈这个弱者,若不是有一个强大的靠山,早就该死了。   如今,对方只有两人,喻烬重伤,花浮盈自身修为不高,正是除掉她的绝佳时机。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梦鹤,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这半个月的单独相处,他们成了彼此信任的朋友。   她能感受到梦鹤对自己有了爱慕之情。   也知道,若是自己动手除掉花浮盈,梦鹤定然会站在自己这边,帮自己隐瞒一切。   她没有犹豫,直接出手攻向花浮盈。   花浮盈的修为本就是依靠丹药堆积而成,根基不稳,实战经验更是远不如楚安凝。   交手不过数回合,便落入下风。   喻烬见状,强忍着重伤的剧痛,挡在花浮盈身前,硬生生接下楚安凝的攻击。   花浮盈眼见自己处于劣势,连忙从储物戒指中掏出母亲给她准备的攻击符箓。   催动灵力,掷向楚安凝。   楚安凝被符箓击中,顿时口吐鲜血。   她想起自己也有洛欢师叔给的符箓。   当即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当初的防御符箓,催动灵力,想要抵挡花浮盈的攻击。   可奇怪的是,攻击符箓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防御符箓居然没有反应。   她再次喷出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心里满是困惑:为什么符箓会失效。   她哪里知道,春欢在炼制这些符箓时,早已暗中设下了禁制。   自己炼制的攻击与防御符箓,对花浮盈全然无效。   春欢绝不会让自己亲手炼制的东西,被别人用来伤害自己的女儿。   此事她从未对外提及,楚安凝今日,才会吃了个不明不白的闷亏。   见楚安凝受伤,梦鹤脸色变了,再也无法保持旁观,身形一闪朝着花浮盈冲去。   他的第一击被喻烬拼尽全力挡下,喻烬也失去了反抗之力。   第二击落在花浮盈身上,好在她身上带着防御法器,只受了轻伤。   此刻,梦鹤的心底已然被杀意填满。   他清楚地知道,今日自己出手伤了花师妹。   一旦出了秘境,花师妹必定会向洛欢师叔告状。   以洛欢师叔护短的性子,定然不会放过自己。   唯有将花浮盈与喻烬灭口,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花浮盈此刻还未察觉到梦鹤眼底的杀意。   可喻烬凭借着敏锐的情绪感知,精准捕捉到了危险。   在梦鹤出手前,他急声让花浮盈提前做好防御。   花浮盈这段时间因为与喻烬相处,对他极为信赖,当即便催动体内的乾坤护心镜。   梦鹤的攻击落在乾坤护心镜上,镜面光芒闪烁,勉强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可花浮盈修为低,体内灵力少,催动护心镜又需要灵力的维持,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喻烬吞下一枚疗伤丹药,让花浮盈往其他方向逃。   他自己来挡住梦鹤。   可楚安凝哪里会给花浮盈逃走的机会,身形一闪,便拦在了花浮盈身前,不给她丝毫脱身的可能。   梦鹤则朝着喻烬发动攻击,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被兽潮淹没,侥幸活下来的沈燎与云千澈赶了过来。   身边还跟着几位其他宗门的弟子。   二人合力从梦鹤手里救下喻烬。   梦鹤和楚安凝见此情形,知道今日是没办法斩草除根,只能无奈地收手。   他们暗中盘算着,在秘境关闭前,再找机会将四人彻底除掉。   喻烬自然能猜到梦鹤的打算,又怎么会脱离队伍。   在秘境关闭前,他们一直和别人结伴而行。   不给楚安凝与梦鹤任何可乘之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便到了秘境关闭的日子。 第619章   众人被传送出秘境,落在秘境外的空地上。   花浮盈一出秘境,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喻烬三人,赶回玄渺仙宗,直奔洛欢殿。   春欢听着女儿的哭诉,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冲破表面的平静。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千挑万选请来护女儿周全的人,竟然差点杀了盈儿。   当她看到怀里满心依赖的花浮盈时,眼底的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怜惜。   低声安慰着花浮盈。   不再是那个冷漠有距离感的落欢真人。   而只是一个温柔的母亲。   殿内喻烬三人伫立在下方。   沈燎依然不敢直视春欢,对她极为畏惧。   而喻烬与云千澈,目光则不自觉地落在相拥的母女身上。   至于在看谁,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花浮盈收拾好情绪,退出了春欢的怀抱。   春欢这才视线落在旁边的三人身上。   她神识微微一扫,便看清了三人的修为。   喻烬与沈燎已然突破至金丹初期,就连修为最低的云千澈,也达到了筑基期巅峰,距离金丹期仅有一步之遥。   这般收获,足以见得这一趟不枉此行。   想起盈儿说的,在秘境之中三人不顾自身安危拼尽全力护着她。   春欢看向他们的目光少了往日的冷漠疏离,周身的威严也尽数收敛。   她抬手一挥,三枚丹药分别落在三人面前。   “这是巩固丹,助你们稳固境界,下去好好休整吧。”   等殿内只剩母女二人,春欢看着花浮盈。   “盈儿,如今沈燎与喻烬都已结丹,你心里,打算选谁?”   其实春欢心底更偏向于喻烬。   喻烬心思缜密,更为稳妥,但她终究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女儿。   听到这话,花浮盈咬着唇,脸上露出难得的羞涩。   “娘,我选喻烬。”   秘境之中,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早已让花浮盈对喻烬生出些许好感.   至少此刻,他在她心里,不仅仅是一个工具了。   春欢点头:“好。”   待花浮盈离开,春欢脸上的神色再度变得冰冷。   她抬手取出传讯玉符,给梦鹤发去一道传讯。   “速来洛欢峰见我。”   梦鹤自然不敢送上门。   回复的简讯只有一句:“洛欢师叔,弟子在秘境中受了伤,需要闭关疗伤一段时间。”   看着那推辞之言,春欢眼底一片冷然。   她猜到梦鹤现在定然是躲了起来,想来他也清楚自己找他做什么。   可惜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早晚有一天,她会找到他。   让他付出代价。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盈儿的结丹。   翌日,春欢单独召见了喻烬。   她开门见山。   “你如今已是金丹期修为,我要你用《殊途同归录》上的双修之法,助盈儿结丹。”   “只要盈儿顺利结丹,你的仇,我可以帮你报。”   听到“帮你报仇”四个字,喻烬浑身一震,脸上多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其实从一开始,他便猜到了洛欢真人找他与沈燎、云千澈三人来玄渺仙宗的目的。   此刻,她亲口说出让他助花师姐结丹,他并不意外。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这样的额外惊喜。   他原本以为,想要为父母报仇,只能靠自己拼命修炼,一点点提升修为。   直到达到元婴期甚至更高境界,才有能力回去,亲手斩杀毒害父母的仇人。   可此刻,洛欢真人的话,给了他能更快报仇雪恨的希望。   那双一贯沉稳的眸子里,有压抑不住的波澜。   “洛欢真人,杀我父母的人,我想亲手杀了他。”   “到时候,您能把他交给我处置吗?”   他知道,自己在洛欢真人眼中,不过是一个蝼蚁,没有资格提要求。   可亲手杀死仇人的执念太深,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可以。”   想到喻烬救过女儿,春欢自然可以满足他这小小的要求。   当天晚上,喻烬与花浮盈便按照春欢的吩咐,来到了洛欢殿的偏殿。   春欢亲自在此护法,抬手布下一层坚固的结界。   喻烬与花浮盈相对而立,按照《殊途同归录》上的双修之法,盘膝而坐,开始修行。   一周后,洛欢殿上空乌云汇聚,雷劫降临。   金丹期的雷劫劈落,被春欢的结界轻易挡在外面。   待雷云散尽,偏殿的门缓缓打开。   花浮盈率先走了出来。   她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激动,眉眼间都透着意气风发。   她抬手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她终于结丹了。   被人嘲笑资质平庸、只能靠丹药堆砌又怎样,她还是能站在那些人够不到的高度。   喜悦过后,花浮盈转头看向身后走出的喻烬。   此刻,她的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耳根微微泛红。   喻烬站在她身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色,又被惯常的沉稳压了下去。   “喻烬,一个月后,我带你去报仇。”   这一个月的时间,春欢要想办法恢复修为。   -----------------   与此同时,沈燎正坐在云千澈的屋内,又开启了每日一问。   “云师弟,你说喻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等喻师兄办好洛欢真人交代的事,应该就回来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修为上的事,说着说着,沈燎忽然压低了声音。   “云师弟,你有没有觉得,自从我们从婆娑秘境出来,花师姐对喻师兄的态度好了很多?”   沈燎都发现了花浮盈态度的转变。   应该说她对喻烬的态度变了。   对他们,还是那个高高在上、骄傲的大小姐。   “沈师兄,要是被花师姐知道你在背后说她,到时候她一定会抽你的。”   “我哪敢当着花师姐的面说,不就是和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坐在对面的云千澈忽然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张艳丽的脸上,紧张、期待、忐忑交织在一起。   沈燎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云师弟,你怎么了?”   云千澈没有回答。   他收到洛欢真人的传讯。   【来洛欢殿找我。】   只有六个字。   却让他心口发烫。   他不清楚洛欢真人为什么给他传讯。   可他迫不及待地想过去。   “沈师兄,我有事出去一趟。”   沈燎还没反应过来,那道清瘦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   “洛欢真人,你说什么?”   云千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那张艳丽的脸上满是错愕。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春欢清冷的眸光落在云千澈身上。   “我说,我要你给我解惑心之术。”   *   *   原本计划是倒叙,先写双修的,后来还是改成先秘境剧情,双修剧情要明天出来了! 第620章   云千澈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应的,只记得喉咙里挤出一声“弟子愿意”。   然后便是那道熟悉的冰冷声音:“过来。”   他的脚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朝那不容冒犯的人靠近。   春欢抬手,灵力裹住他的身体,下一瞬,两人消失在洛欢殿中。   再睁眼时,已身在寒池边的玉台之上。   春欢捏动手诀,阵法层层叠叠地亮起,结界将这里与外界隔绝。   结界内,只有她和他。   云千澈站在原地,垂着头,不敢看她。   他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耳根,又沿着脖颈一路蔓延下去。   花浮盈成功结丹后,春欢的选择可以是云千澈,也可以是沈燎。   论修为,沈燎还略胜云千澈一筹。   可她却没有半分犹豫地选了他。   归根结底,是当初那场失控终究在她心中落下了痕迹。   既然都要用,又何必再换一人。   看云千澈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春欢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冰冷。   “脱。”   云千澈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张艳丽的脸变得愈发夺目。   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羞涩、有慌乱、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盼。   “是,真人。”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怕自己迟疑一瞬,那人便会不高兴。   顾不得心底的羞涩与慌乱,手落在衣带上,将系带解开。   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紧接着,中衣的系带被解开,布料轻轻滑落。   最后,他咬着唇,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抬手,缓缓解开了最后一道系带。   每解开一件,他脸上的红晕便深一分。   脱完最后一件,他站在那里,头垂得更低,每一寸肌肤都透着羞涩的红。   见他脱好,春欢的目光在他身上淡淡扫过。   并无波澜。   似乎眼前的肉体不过尔尔。   春欢:“盘膝而坐,运功。”   云千澈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盘膝坐下,闭上眼,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慌乱与悸动,试图运转体内灵力。   可下一秒,耳边便传来衣料滑落的轻响。   他下意识地睁眼。   就看见洛欢真人身上的衣物尽数褪去。   那具身体莹润如玉,肩线流畅,腰肢纤细,肌肤......   看着这一幕的他,瞳孔一阵收缩,像被烫到了一般,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春欢走到他对面,缓缓盘膝坐下。   “凝神,运功。”   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半分温情。   她的掌心落在他肩上,肌肤相触的瞬间,云千澈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   下一秒,春欢的命令再次响起。   “催动功法,引灵力入我体内。”   他连忙收敛心神,在体内运转《殊途同归录》的功法。   灵力顺着掌心,一点一点地注入她体内。   他不敢有半分分心,生怕一丝失误便会惹得她不快。   春欢坐在他对面,姿态依旧清冷。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她体内那些压制的银针被拔出。   粉色雾气从元婴深处涌出,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种熟悉的燥热,瞬间冲垮了春欢的清冷与克制。   原本淡漠的眸光变得朦胧,眼底染上了浓郁的情欲。   周身的寒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气息。   云千澈察觉到对面的气息变了。   他看见洛欢真人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眸里,此刻变得迷离。   “过来一些。”   她的声音沙哑。   云千澈朝她靠近。   “继续运功。”   他只能继续运转功法,让灵力在两人之间流转。   可春欢已经不满足于此了。   她的手掌从他肩上滑落,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下,擦过他的手腕,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   她的身体贴上来,滚烫的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是一颤。   “抱我。”   云千澈的手臂收紧,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唇贴在他的脖颈上,滚烫的呼吸落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带起一阵阵酥麻的颤栗。   “不够......”   “还不够......”   云千澈将她抱得更紧,紧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他的唇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额角,落在她的眉眼之间。   不敢落在那张微启的唇上,不敢冒犯,不敢造次。   春欢的另一只手攀上他的后颈,将他拉得更近。   她的唇擦过他的下颌,落在他的唇角,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云千澈......”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绵软,尾音拖着一缕压抑不住的喘息。   云千澈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   玉台之上,结界之内,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   “快一点......”   云千澈的动作加快,灵力在两人之间奔涌,像是一条被疏通了的河道,水流湍急却井然有序。   “再快......”   云千澈听话地加快了速度。   灵力在两人体内疯狂运转,将那股粉色雾气一点一点地炼化。   三天三夜。   从最初的清醒到后来的沉迷,小心翼翼到忘乎所以。   结界内的气息从一开始的清冷变得越来越灼热,越来越缠绵。   灵力在两人体内往复流转,每一次循环都让那股灼热更深一分。   云千澈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被她逼到极限,又有多少次被她从极限拉回来。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响起,沙哑的、迷离的、带着渴求的......   直到最后,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股粉色雾气,彻底消散,化作灵力融入她的四肢百骸。   天上开始凝聚雷劫,乌云翻滚,雷光隐现。   春欢眼底的迷离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意。   她推开他,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云千澈被推得往后倒去,赤裸的脊背撞上冰冷的玉台。   那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将他从方才的沉迷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看着她站起身,背对着他,一件一件地穿好衣物。   素白的衣袍裹住那具方才还与他紧密相贴的身体,腰带系紧,衣襟拢好,冷漠得如同另一个人。   仿佛那个与他纠缠了三天三夜的人,不是她。   云千澈眸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沉默着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衣物,一件一件地穿回去。   此刻,洛欢峰的异动已经惊动了整座宗门。   容灼真人率先赶到,其余长老紧随其后。   他们让修为低的弟子尽数离开,只留了几人在近处观望。 第621章   花浮盈没有走,她拉着喻烬的手,站在容灼真人身后。   看着寒池方向那道直冲天际的雷光,心中又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母亲可能突破,担心的是雷劫凶险,不知母亲能否平安度过。   她咬着唇,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被轻松挡下。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雷劫的威力一道比一道强。   第五道雷落下的时候,春欢的结界开始出现裂纹。   第六道,结界碎裂。   第七道,雷劫的威力已经大到让春欢嘴角溢出鲜血,她的衣衫被撕裂了几道口子。   而云千澈也在雷劫的范围内,被重创在地。   第八道雷在云层中酝酿,迟迟没有落下。   那雷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粗。   春欢祭出本命剑,灵力疯狂涌动,准备迎接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雷劫。   她的余光瞥见了云千澈。   他倒在不远处,浑身是血,气息微弱。   身上的衣袍被撕碎了大半,露出满身伤痕。   那张艳丽的脸上满是血污,却依旧掩不住那种凄美的感觉   云千澈在雷劫下,伤得不轻。   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能力应付即将落下的第八道雷劫。   若那雷劫落下,他必死无疑。   春欢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惑心之术已解,他对她已经没有用了。   活着还是死了,与她无关。   她从来只在乎盈儿一个人,一个小弟子的生死,不值得她分心。   云千澈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他抬头看着天上那道越来越亮的雷光,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道素白的身影。   那人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手握长剑,仰望着天空,像是在与天对峙。   雷光照亮她的侧脸,将那份冷漠勾勒得淋漓尽致。   云千澈笑了。   嘴角牵动伤口,疼得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可那笑意却没有消散。   他想起三天三夜里的每一个纠缠的细节。   那些都是真的。   哪怕她此刻不会再看他一眼,那些也都是真的。   “洛欢真人,再见。”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春欢身上,眼底没有怨怼。   只盼着她能成功度过雷劫,平安无恙。   此时的春欢,视线死死盯着天上落下的雷劫。   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第八道雷落下来了。   朝着二人而去。   云千澈没有做任何准备,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春欢的身影忽然一闪,瞬间出现在云千澈身边。   她将本命法器催动到极致,挡在自己和云千澈身前,硬生生接下了雷劫。   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溅落在云千澈的脸上,温热的触感,惊醒了失神的云千澈。   春欢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云千澈瞳孔骤缩,那一瞬间,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洛欢真人,会出手救如同蝼蚁的他。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瞬间淹没了他,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担心。   他伸出手,稳稳接住春欢倒下的身影。   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重重倒在地上。   就在二人倒地的瞬间,天上的雷劫渐渐散去。   天空之上,一道灵光从九天之上落下。   那是天地间的灵气凝聚而成,能快速修复体内的伤势,代表渡劫成功,修为突破。   灵光落在春欢与云千澈身上,他们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二人的修为也不停地攀升。   春欢的修为从化神期巅峰,到合体期初期,再到合体期巅峰,最后突破至大乘初期,才堪堪停下。   云千澈的修为则从筑基巅峰一路突破,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巅峰,最后冲破元婴,停留在元婴中期。   容灼真人见春欢渡劫成功,连忙带着诸位长老飞身而来。   “洛欢师妹。”   春欢站起身,看向容灼真人,“宗主。”   容灼真人察觉到师妹周身气势的转变,于是探出神识探查。   片刻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恭喜洛欢师妹,突破到大乘期修为。”   其余长老纷纷附和,接连开口道贺,语气中满是敬佩。   大乘期的修为,在玄渺仙宗已是顶尖存在。   而此时,赶来的花浮盈恰好听到这话,脸上瞬间溢满狂喜。   容灼真人又关切地问了几句,确认春欢无碍后,便离开了。   长老们紧随其后。   别人走后,花浮盈才抓着她娘的手,问她娘伤得重不重。   春欢听完女儿那些关切的话。   眸光柔和了几分。   虽然很想让盈儿再多陪她一会儿,但她现在还有其他事要弄清楚。   便让花浮盈和喻烬二人离开。   然后将目光落在云千澈身上。   眸色暗沉了些。   双修时,她意识处于最模糊之际。   无意间探入云千澈体内,竟看到他的丹田处,盘踞着一个金色的元婴小人。   云千澈才筑基期,连金丹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元婴?   正常修士的元婴和真人一般无二,是修士本体的缩小版。   而她迷迷糊糊中看到的那个,通体金色,小小的一团,怀里抱着一把比它身子还长的剑。   她体内的元婴,当时还疯狂地朝着那金色元婴扑去,亲昵地蹭着、缠着。   那元婴搂着那个金色小人,动作亲昵得让她这个本尊都觉得陌生。   之前,她只以为那是幻觉。   是在她修炼时臆想出来的。   可刚刚雷劫结束后,她的修为从化神直接跨过大乘期。   而云千澈,从筑基巅峰一跃成为元婴中期。   她从未从墨妩幽口中听过,《殊途同归录》有这般逆天功效。   合欢宗体质特殊的弟子不在少数,修炼这门功法的也大有人在。   可从未有过两人双修,双双跨境界突破的先例。   就连花浮盈与喻烬双修,也只是花浮盈成功结丹,喻烬的修为并未增长。   这足以说明,问题不在功法。   这让春欢不得不将事情联系到那金色小人。   想到这,她直接将一缕神识探入云千澈的丹田。   云千澈的丹田里,盘旋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元婴小人。   那元婴眉眼艳丽,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可爱,周身的颜色并非金色。   那元婴似乎感知到了外界的窥视,小小的身子微微一缩,颇为羞涩地抬起头。   -----------------   (还有一章,晚点更新!) 第622章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对着神识的方向眨了眨。   又飞快地低下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   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身下的灵气。   那模样生动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它的头。   春欢的神识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体内的元婴忽然躁动起来。   那个清冷自持的小人,原本正安安静静地盘膝打坐。   她此刻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   小小的脸上惯常的冷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   小小的脑袋在丹田处左转右转,像是在急切地探寻着什么。   春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除了......的时候,她从未见过自己的元婴这般失态。   眼看体内的元婴急得涨红了脸。   春欢眸光一闪,不再犹豫,将神识从云千澈的丹田中退出。   几乎是神识撤离的瞬间,她体内的元婴也慢慢地安静下来。   那张小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失落。   它重新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上,闭上眼,面色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最终,春欢让云千澈回他的住所。   至于他身上的那些异常之处,她会慢慢弄清楚。   半个月后。   人间皇城。   七王爷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七王爷那拜入三大仙宗之一兆阳仙宗并成为宗主亲传弟子的嫡次子喻拓回来了。   六年前,喻拓成为兆阳仙宗宗主的记名弟子,已让七王爷在皇室子弟中出尽风头。   如今晋升亲传,这一脉的人,更是风光无限。   皇室子弟中自然也有修真问道的修士。   不过,资源比不上三大仙宗。   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只有一位化神期的俞姓老祖。   那老祖加入修仙中等宗门,很少回凡间坐镇。   凡间坐镇的是七王爷一脉的老祖,一位元婴期的修士。   宗室中,凡有灵脉者皆能习得基础功法。   若灵根天赋出众,便会被送往修真界拜入各大宗门。   喻烬一支,修为最高的便是他的爷爷,不过是一位金丹期修士。   六年前,喻烬的父亲偶然得到一件上品灵器,消息泄露后,被七王爷一脉觊觎,逼迫其交出灵器。   可灵器早已被喻烬父亲认主,自然不肯妥协,这便彻底激怒了七王爷一脉。   那位元婴期的老祖喻白,竟不顾同宗情谊,直接对喻烬一家痛下杀手,杀人夺宝。   喻烬是被他爷爷拼尽毕生修为送出来的,他的父母、兄长人......甚至才一岁的侄儿,全被喻白斩尽杀绝。   那时候喻烬不过炼气期修为,孤身一人,无宗可依,修行之路举步维艰。   他曾想办法传讯给皇室那位化神期的老祖。   将七王爷一脉夺宝灭口的真相和盘托出,恳求老祖为他家满门惨死主持公道。   可他等来的,不是公道,而是七王爷一脉的追杀。   他藏匿的地址被泄露。   若不是当时他外出回来发现异常并及时离开,那时候的他,已沦为刀下亡魂。   那时候,喻烬便彻底明白,所谓的同宗老祖,根本不可靠,报仇,只能靠自己。   而当初那件害死他全家的上品灵器,最终成了喻拓拜入兆阳仙宗的敲门砖。   今天,春欢陪喻烬回来报仇。   恰好赶上喻拓回府,七王爷大摆宴席,宴请宾客。   喻烬从府门一路杀进去。   正厅之中,喻拓坐在主位,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酒。   他穿着一身锦袍,腰间系着兆阳仙宗亲传弟子的令牌,神色间满是得意。   宾客们围着他,一个个笑脸相迎,恭维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俞哥如今是兆阳仙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还望拓儿提携一下我儿,他若能拜入兆阳仙宗,伯伯一辈子都记你的恩情。”   ......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厅外飞进来。   重重砸在宴席中央,鲜血溅了一地。   满堂宾客的欢声笑语,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厅门的方向。   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男子身形清瘦,面容冷峻,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刃上还在滴血。   他的目光从厅内扫过,最后落在喻拓身上。   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恨意。   女子走在他身侧,一袭白衣,面容清冷,目光淡淡地从众人脸上掠过,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喻拓噌地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凝固了片刻,随即化作狰狞。   “喻烬,没想到你敢送上门。”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七王爷坐在主位上,面色却大变。   他是金丹期修为,一眼便看出喻烬的修为也到了金丹期。   而旁边那个清冷的女子,他竟看不出她的深浅。   那种感觉让他心底发寒。   他迅速捏碎玉符,向外传信求助,同时站起身,朝喻拓喊道:   “拓儿,回来,你不是他......”   喻烬动了。   喻拓甚至来不及反应,长剑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   剑身附着的灵力在他体内炸开,将心脏、经脉、丹田尽数摧毁。   喻拓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中映出喻烬那张冷峻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他的身体直直地往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拓儿......”   七王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向喻拓的尸体。   宴席上的宾客们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起身想要往外逃。   可他们不知道,早在春欢与喻烬踏入府门的那一刻,春欢便已布下结界.   整个七王爷府现在只能进,不许出。   喻烬没有看他们,他的眼里只有七王爷。   七王爷红着眼冲了上来,金丹灵力尽数爆发,朝着喻烬而去。   可就在他的攻击即将落在喻烬身上时,一股磅礴的威压,落在他身上。   七王爷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喻烬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蹲下身,伸手死死扣住七王爷的胸口,硬生生将金丹从七王爷胸口掏了出来。   金丹被掏出的瞬间,七王爷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府邸。   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微弱,直到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喻烬冷笑着将手中的金丹捏碎。 第623章   接下来便是无情收割。   府中上下,凡七王爷一脉的人,喻烬一个都没有放过。   手起刀落,血光飞溅,一个个毙命。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眶泛着红,眼底翻涌着复仇的快意。   最小的那个跪在地上,哭着喊“饶命”。   喻烬的剑顿了一下,想起自己那个才一岁的侄儿,连话都不会说,连逃都不会逃,就这样死在了这些人的手里。   最后内心的波动消失了。   他手里的剑挥了出去。   稚嫩的求饶声戛然而止,鲜血喷洒到他的脸上。   滚烫的!   喻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这时,一股浑厚的灵力从外面传来,带着暴怒的气息。   喻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是元婴期的修为,在皇室的修士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收到七王爷的传信便立刻赶回来,可还是晚了。   满院的尸首,从门口的鲜血一路蔓延到正厅,再从正厅流淌到后院。   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各处。   他的重孙、重孙的儿子、重孙的孙子,全都死了。   喻白的身体在发抖。   他看着地上那张张熟悉的面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猩红的目光落在那个握剑的年轻人身上。   他自然认出来眼前的男子就是当初灭口时的漏网之鱼——喻烬。   手捏得咯吱作响,从牙缝里喊出两个字:“喻烬!”   “之前让你侥幸逃脱,你怎么敢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杀意。   哪怕怒火在心底翻涌燃烧,他到底没有失去理智。   神识一扫,看穿喻烬不过是金丹期修为,顿时安心下来。   满心满眼都是仇恨,想将眼前这个孽种千刀万剐。   “你竟敢屠戮同宗,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他凝聚灵力,准备动手。   掌心刚刚亮起的灵光忽然消散了。   他的身体也动不了了。   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连储物戒都无法开启。   喻白脸色骤变,从暴怒转为惊恐。   原来,这金丹期的孽种,竟藏了如此厉害的暗手。   喻烬看着他惊恐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在喻白恐惧的目光中,喻烬一步步缓缓走向他。   恐惧瞬间淹没了喻白,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卑微的慌乱与哀求。   “喻烬,你父母的事是我做错了。”   “我对不起你。”   “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全家,求你看在同宗的份上,饶我一次。”   只要能活着,此刻求饶算得了什么。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见喻烬杀意未减,他连忙抛出诱饵。   “喻烬,人死不能复生!”   “我把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灵石、功法,全都给你,你留我一条命,好不好?”   喻烬看着当初高高在上的宗室老祖此刻这副丑态,发出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眼角却缓缓渗出泪水。   他没有擦,任由那些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血泊里。   “喻白,当初你们没有饶我父母亲人。”   “今日,我要你喻白一脉尽数消亡。”   在喻白不可置信的注视下,他的手探入喻白的丹田。   将喻白的元婴从丹田中完整地拽了出来,捏在掌心。   那元婴满脸惊恐和恨意,拼命地挣扎着想要逃走。   喻烬看着它,掌心的灵力缓缓收紧,元婴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从天际落下。   皇室的那位化神期老祖宗收到传讯也赶了回来。   化神期老祖看见喻烬手里捏着喻白的元婴,勃然大怒,喊道:“竖子尔敢!”   “敢”字落下的瞬间,喻烬手上催动灵力,直接捏爆喻白的元婴。   化神期老祖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动手捏爆喻白的元婴,面色大变。   当神识扫到七王爷和喻拓的尸首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花白的胡须在颤抖,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喻拓可是进了兆阳仙宗的人。   是他们皇室一脉将来的希望。   现在全部被毁了。   他怎能不怒。   可当神识扫到旁边那道素白身影时,他的表情变了。   直觉告诉他,那个女人,他惹不起。   从修行开始,他的直觉救了他很多次。   这个无声无息的女人,给他的感觉就是威胁。   他眼眸微动,转身想要遁走。   结果便被结界拦了下来。   化神期老祖宗越发意识到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   他越发慌了,连忙从储物戒中掏出破界符箓,可符箓落在结界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他试过所有办法,都无法冲破结界,只能重新走到春欢二人面前。   “前辈,是谁?”   他语气试探地问,眼底露出忌惮。   可惜,春欢没兴趣和将死之人说话。   一个死人何必要知道她是谁?   见春欢不开口,化神期老祖连忙放低姿态,谄媚道:   “前辈,我皇室与您无冤无仇,何必插手我宗室内部之事?”   “若您放我一马,我皇室定感恩戴德,日后唯您马首是瞻!”   他语气卑微,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戾。   若是这位前辈真要动手,那自己哪怕死,也要让她付出代价。   “聒噪。”   春欢冷冷吐出两个字,周身大乘期的威压骤然释放,直直扑向化神期老祖。   后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僵住,方才的狠戾彻底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女人的修为,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为了活命,他将视线转向喻烬。   “喻烬,当年的事,是喻白那一支的错。”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我曾训斥过他们,可他们不听。”   “我可以做主,将喻白那一支逐出族谱,永世不得入宗祠......”   喻烬只是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探入化神期老祖的丹田,动作比掏喻白的还要干脆。   元婴被掏出来的瞬间,那化神期老祖的脸扭曲成了不可思议的形状。   那元婴从喻烬掌心挣脱,想要遁走。   喻烬掌心腾起一团火焰,将那元婴包裹其中。   元婴在火焰中发出尖锐的哀鸣,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春欢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第624章   见这个府里的人解决差不多了,她催动血脉之术,将凡间剩余的七王爷一脉的男女老少全都找了出来。   直接将人甩到喻烬面前。   喻烬看着那些恐惧求饶的面孔,没有丝毫犹豫,斩草除根。   “走吧。”   春欢转身往外走去。   随着二人的身影消失,那座弥漫着血腥味的府邸,燃起了熊熊大火。   -----------------   玄衔仙宗不远处,有一座热闹非凡的仙市,往来皆是修真者。   这座仙市是修真者进行交易和闲逛的好去处。   花浮盈带着沈燎和云千澈二人,逛了一路。   她走在最前面,红衣似火,明艳张扬,所过之处旁人纷纷避让。   一部分人是因为认出她的身份,还有一部分人是被她周身那股骄横的气场压得不敢靠近。   她倒不在意,目光在各色摊位上扫过。   看见有意思的东西便掏灵石买下。   有用没用都无所谓,只要好看或者是她觉得有趣,再多灵石都不眨眼。   一个摊主是新来这里的,不认识这位刁蛮的主。   可他见花浮盈掏灵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便知这位是个不缺钱的主。   连忙堆起笑脸招呼:   “这位仙子,我这儿有一枚引蝶金铃,不知仙子可感兴趣?”   花浮盈脚步一顿,眸光流转,来了几分兴致。   她看向那摊主,“哦,拿来看看。”   摊主连忙将东西捧出来。   一枚小巧精致的金铃,通体鎏金,铃身刻着细密的花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殷勤地介绍道:   “此铃铛只需催动灵力,便可引来无数蝴蝶环绕仙子左右。”   “仙子容貌本就是惊为天人、倾国倾城,若是出场时有群蝶相伴,更衬得仙姿绰约,怕是这天上的仙女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他说着,目光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花浮盈的表情。   这位大小姐眉梢微挑,嘴角已有了压不住的笑意,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满意。   他心中便有了数,不要钱的好话一筐一筐地往外倒。   花浮盈确实爱听这些。   这般夸张的夸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而摊主口中“引蝶”的功效,也让她生出几分兴致。   她是大乘期修士洛欢真人的女儿,出场自然要与众不同。   群蝶环绕,恰好配得上她的身份。   “东西给我。”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语气带着命令。   摊主连忙笑着将金铃放到她掌心,心中暗喜。   这引蝶金铃本就是鸡肋,乃是当初炼器师哄孩子玩的小玩意儿,无需炼化认主,功效单一,根本不值钱。   花浮盈将金铃托在掌心,注入一丝灵力。   金铃轻颤,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一缕淡淡的灵光萦绕而出。   下一秒,无数形色各异的蝴蝶从四面八方飞来,有白的、金的、粉的、紫的......   翅膀扇动间,带着淡淡的花香,纷纷环绕在她周身。   有的落在她的衣摆上,有的停在她的肩头,还有几只轻轻落在她精致的发髻上。   衬得她那张美艳张扬的脸庞,更添几分灵动与娇俏。   白日的仙市中,红衣少女被群蝶簇拥,身姿娇纵,眉眼明媚,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所有往来修士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片刻后,花浮盈收了灵力,群蝶渐渐消散,化作点点灵光隐入空气之中。   她低头把玩着掌心的金铃,越看越满意。   方才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喜欢得很。   这引蝶金铃,配得上她。   “这引蝶金铃多少灵石?”   摊主眼睛一亮,连忙道:“回仙子,只需一百枚中品灵石。”   说完,他手心冒汗,满心忐忑。   这东西连一百枚下品灵石都不值,他是开出了天价。   可这位大小姐看起来不差钱......   花浮盈眉头微微皱起。   摊主一见,以为她嫌贵,正要开口说可以商量。   “花师姐,这摊主不诚实。这引蝶金玲哪里值一百枚中品灵石。”   说话的是沈燎。   他之前做散修时穷怕了,一枚下品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对这些摊位的价格门儿清。   那金玲在他看来,还不如一枚下品疗伤丹有用,一百枚中品灵石简直是抢钱。   沈燎的话,瞬间让花浮盈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周身的娇纵气息也添了几分戾气。   摊主吓得连忙开口:   “仙子,这价格可以......”   “商量”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花浮盈厉声打断,她转头瞪着沈燎,语气嚣张又不悦。   “我看上的东西,自然值这个价,轮得到你多嘴?”   她方才皱眉不悦,根本不是觉得价格高,反而是觉得价格太低。   这么低的价格哪里配得上她的身份?   不过,她确实喜欢,便也认了。   她转头看向摊主,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你这东西,居然只值这么点钱,哪里配得上我?”   摊主连忙赔着笑脸,“是是是,是小人眼拙,低估了仙子的身份。”   “这金铃能被仙子看上,是它的福气,别说一百枚中品灵石,就算是一千枚、一万枚,也配不上仙子的仙姿。”   花浮盈被哄得舒服了,摆摆手。   “罢了,谁让我喜欢,我要了。”   说着,便准备掏灵石。   却发现自己储物戒指里的最低级的灵石都是上品灵石。   一枚上品灵石,便可兑换一千枚中品灵石,给出去便是十倍的价格。   她倒不在乎,正准备直接给摊主一枚上品灵石。   一道娇俏却带着几分敌意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这引蝶金铃,本小姐要了。”   一个身着鹅黄裙衫的女子正朝这边走来,容貌娇美,眉宇间同样带着被宠出来的傲气。   身后跟着一个身穿蓝色衣衫的男子,面容俊朗,气质温和。   那女子正是御兽宗的大小姐玉倾城。   方才她正和二师兄在别的摊位挑东西,无意间瞥见花浮盈群蝶环绕的模样。   更让她气闷的是,她心仪已久的二师兄,目光竟死死落在花浮盈身上,挪都挪不开。   醋意瞬间填满了玉倾城的心头。   见二师兄抬脚朝着花浮盈走去,她心中更气。   连忙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抢在他前面开口。   *   (晚点会再更一章!) 第625章   说完后她神色傲然地看向花浮盈,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不易察觉的嫉妒。   她当然认识花浮盈。   玉倾城从小到大很少受委屈,可偏偏每次对上花浮盈,她只有吃亏的份。   明明她天赋比花浮盈好,修为比花浮盈高。   可玄衔仙宗是三大宗门之一,御兽宗比之略逊一筹。   她爹再三叮嘱她,不要得罪花浮盈。   人家有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只护短的娘。   她只能忍。   可现在,事关心上人,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花浮盈眸光微冷,看向这个冒出来想抢自己东西的人。   “倾城师妹,那是花师妹先要的东西。”   玉倾城的二师兄陈科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歉意。   “花师妹,我是御兽宗的陈科,这是我师妹玉倾城。”   “倾城师妹性子急,说话冲撞了,还望花师妹见谅。”   “那引蝶金玲既是花师妹先看中的,我们自然不会夺人所爱。”   “我让倾城师妹给花师妹你道歉。”   花浮盈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道歉?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接受她的道歉?”   “我管你们是御兽宗还是御畜生宗。”   “跑到我面前抢东西,真是想找死。”   玉倾城的脸色瞬间铁青。   她没想到师兄帮花浮盈说话也就罢了,花浮盈居然还不依不饶。   陈科也没想到花浮盈会这么不给面子,表情有些僵硬。   不过还是温声开口:   “花师妹息怒,今日是我们的错。”   花浮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将一枚上品灵石扔给摊主。   摊主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睛都瞪圆了。   一枚上品灵石。   他连忙将灵石揣进怀里,脸上笑开了花。   “多谢仙子,仙子真是天姿国色、心善仁厚。”   花浮盈听着这些话,脸色稍霁。   她目光重新落在玉倾城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就你也想肖想我的东西?属于我的东西,就是扔给畜生,别人也休想拿到。”   玉倾城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她掌中灵力暴涌,一道凌厉的攻击朝着花浮盈而去。   “倾城师妹。”   陈科脸色大变,身形一闪挡在玉倾城身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那道攻击硬生生截下。   “不可。”   玉倾城被他拦着,气得眼眶都红了。   “师兄,你没听见她骂我吗?你让开。”   她挣脱不开陈科的手,便冲着花浮盈骂道:   “花浮盈你得意什么,要不是你娘是洛欢真人,你连小门派都不会要。”   “一个三灵根的废物,靠丹药堆积的修为,真以为自己厉害了。”   “你的资质,连我们御兽宗看门的都比不上。”   ......   随着玉倾城说出的那些话,花浮盈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看玉倾城的目光,越来越阴鸷危险。   一条长鞭出现在她手里,朝玉倾城狠狠抽去。   陈科见此情形,心中暗道糟糕。   师妹那些话,是把花师妹彻底给得罪了。   他闪身挡在玉倾城前面,硬生生接下这一鞭子。   其实以他元婴初期的修为,可以轻松躲开花浮盈的攻击。   可他没躲。   他是想用自己受伤来消除花师妹的怒气。   “花师妹,倾城师妹言语冒犯了你,是她不对。这一鞭子,我替她受了,还望花师妹高抬贵手。”   玉倾城看着陈科身上那道渗血的伤口,又看见他低声下气地道歉,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我跟你拼了。”   她挣开陈科的手,再一次发动攻击。   云千澈从花浮盈身后闪出,将玉倾城的攻击尽数化解。   云千澈随后反击回去,玉倾城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倾城师妹。”   陈科连忙扶起玉倾城,从怀中取出丹药喂入她口中。   花浮盈吩咐道:“云千澈,给我杀了她。”   话音刚落,沈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颤抖和犹豫。   “花、花师姐,这取人性命是不是......”   一鞭子抽在他脸上。   花浮盈只用了一成力,可那火辣辣的疼还是让沈燎捂住了脸。   “闭嘴,再敢说,我连你也一起杀。”   他脸色变得煞白,连忙退到后面,再不敢多说一句。   云千澈对于花师姐的命令,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执行。   他知道洛欢真人最在乎的就是花师姐,若是惹花师姐不痛快,就是得罪真人。   他不想惹得洛欢真人生气。   他调动体内的灵力,攻向玉倾城。   这一击被陈科接住。   二人交起手来。   陈科是元婴初期,云千澈是元婴中期,不过数招,陈科被打得节节败退,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玉倾城连忙扑过去扶起陈科。   “师兄,你没事吧?伤的重不重?”   陈科勉强撑起身子,从储物戒中摸出瞬移符,塞进玉倾城手里,低声道:   “走、快走......”   玉倾城点头,她现在是真的怕了花浮盈这个疯女人。   可就在符纸即将点燃的瞬间,云千澈的攻击再次袭来,精准落在玉倾城身上。   这一次,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当场殒命。   “倾城师妹!”   陈科抱着玉倾城的尸体,悲痛欲绝。   “花师姐,他可要一起杀了?”   云千澈看向花浮盈。   花浮盈:“一起解决掉。”   她可没因为陈科方才那几句赔礼的话就要饶过他。   他和那个讨厌的女人既然是师兄妹,那便一起死吧。   陈科在云千澈问话的时候,已经催动瞬移符。   就在云千澈要来解决他的时候,一道灵光裹住他和玉倾城的尸首,瞬间消失在原地   围观的人早退到了远处,修为低的,一个个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就因为几句话,便要了御兽宗大小姐的命。   众人满心忌惮,生怕自己不小心触怒了她,成为下一个亡魂。   有人害怕,但是也有胆子大的,想要一口吃个胖子。   远处,一个小家族的弟子谷青看着云千澈,眼底既有艳羡也有妒忌。   他刚刚可是听前辈说,云千澈现在是元婴期的修为。   他可是记得,五年前的云千澈不过炼气期修为。   短短几年光景,这个曾经修为比他低的人,竟已一跃成为元婴期的前辈。   这让谷青心中的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   刚刚他还从围观的玄衔仙宗弟子口中听到一个消息。   那就是云千澈能成为元婴期修士,不过是因为成了洛欢真人的男宠。   想到这,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当初他可是和云千澈并称“安城双璧”。 第626章   谷青心中各种念头翻涌着,眼底的幽暗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眼见花浮盈几人要走,他脸上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欣喜,抬脚朝着云千澈几人走去。   “云师弟!”   云千澈听到有人唤自己,缓缓转过身,那双清澈的桃花眼眨了眨,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   谷青走到几人跟前。   语气带着几分熟络:“云师弟,不对,是云师兄。”   “我是安城谷家的谷青啊,”   “当年在安城,咱们有过数面之缘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云千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   那双桃花眼里的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意。   “我当然记得谷师弟。”   谷青这个人,他确实记得。   安城谷家的子弟,与他有过几次交集,但也仅止于此,算不上熟。   谷青闻言,眼底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云师兄记性真好,自从五年前在安城一别,我们已经数年未曾见面。”   他感慨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云千澈身上那件玄衔仙宗的内门衣袍上流连了一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艳羡。   “今日远远看到云师兄,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过转念一想,云师兄这般姿容过人,走到哪里都是叫人移不开眼的,我又怎么会认错呢。”   他说这话时,眼睛的余光已经瞥见那道红衣身影正不耐烦地回头望来,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没了耐心。   谷青知道这位大小姐不耐烦了,心中一凛,朝着花浮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花师姐吧?”   他抬起头时,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满是真诚的笑意,眼神干净明亮,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崇敬与仰慕。   “谷青对花师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花浮盈本来已经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心生不悦,正想开口骂几句缓解心情,目光却落在了那张脸上,到嘴边的话,顿时止住了。   生得倒是不错。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清隽温润。   与云千澈那种艳丽张扬的美不同。   谷青的俊秀更偏向温润端方,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   花浮盈眼底的不悦淡了几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谷青察言观色,见她没有发火的迹象,心头微松,便又笑着接上了话。   “花师姐,方才远远瞧见您,便觉得气度非凡,现在走近一看......”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在花浮盈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惊叹。   “更是璀璨夺目,这修真界里美人不少,可能像花师姐这般叫人一眼难忘的,却是不多。”   花浮盈的嘴角微微翘了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说话。”   她的语气也缓和下来,不过还是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轻蔑。   “安城谷家,我怎么没听说过。”   谷青姿态谦卑却不卑微。   “小地方的小家族,花师姐没听过是正常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不像玄衔仙宗,谁人不知?”   “我自幼便仰慕玄衔宗门的威名,只可惜一直无缘拜入。”   他说着,面露几分落寞,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期待地看向云千澈。   “云师兄如今在玄衔仙宗修行,不知宗门可还收外门弟子?”   云千澈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语气温和又坦诚。   “这个我不太清楚,宗门收徒的事,一向由长老们定夺,我插不上什么手的。”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没能帮上忙的愧疚。   谷青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没事,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云师兄不必放在心上。”   他嘴上这么说,眼里的落寞却藏都藏不住,声音也低了几分。   “大宗门嘛,规矩严些也是应当的。”   花浮盈看着这一幕,忽然嗤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纵的傲气。   “不过是个外门弟子罢了,有什么难的?”   谷青猛地看向她,眼底生出希望和期盼。   “花师姐,您、您的意思是......”   他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花浮盈轻描淡写地开口。   “你要想进玄衔仙宗,我可以安排你到我们洛欢峰当杂役弟子。”   谷青似乎不敢相信,“真、真的可以吗?”   见他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花浮盈顿时变了脸,语气冷了几分。   “怎么,不相信我能办到?”   谷青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又诚恳。   “花师姐的能力,我当然相信。”   “我只是不敢相信,花师姐愿意帮我一个身份卑微的弟子进宗门。”   “我谷青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花师姐与我素不相识,却愿意这般提携......””   他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花浮盈,语气诚挚到了极点。   “更没想到花师姐作为大宗门的亲传弟子,会如此平易近人。”   花浮盈脸上的不悦随着他的话而烟消云散,转而变成得意。   “不过是个杂役弟子罢了。”   谷青激动不已地说道:“花师姐大恩大德,谷青没齿难忘。”   “今日得遇花师姐,是老天爷给我谷青的造化,从今往后,花师姐但有吩咐,谷青万死不辞!”   谷青这副感恩戴德的姿态,让花浮盈心里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行了行了。”   “跟着我们走就是了,别那么多废话。”   “是,多谢花师姐!”   谷青连声道谢。   “回宗门。”   花浮盈转身往前走。   云千澈跟在花浮盈身后,路过谷青身边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桃花眼里依然盛着温和的笑意,干净又明亮。   “谷师弟能来洛欢峰,真是太好了。”   他轻声说,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欢喜。   “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谷青连忙拱手,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意。   “云师兄言重了,以后还望云师兄多多关照。”   云千澈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花浮盈身后。   他的背影修长挺拔,步伐从容,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无害。 第627章   谷青看着那道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安城双璧?   如今,那“双璧”之一已是元婴期的高手,风光无限。   而他谷青,很快也要赶上云千澈才行。   只要借着花浮盈这条线,攀上......   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脸上重新堆起殷勤而谦卑的笑。   “花师姐,您能和我说一说您之前在秘境中的事迹吗?我听说......”   一行人渐行渐远,朝着玄衔仙宗的方向而去。   到了玄衔仙宗的山脚下。   谷青整个人都怔住了   万丈云气缠绕着擎天巨峰,山门直插天际,灵气浓得几乎化作雾霭流淌。   殿宇层叠错落,一眼望不到尽头。   威压扑面而来,让他这个小家族出身的弟子心头震颤。   他跟在花浮盈身后往里走,一路上目不暇接。   心中感叹玄衔仙宗不愧是三大宗门之一,这磅礴的气势,便让人望而生畏。   而来往的弟子看见花浮盈,或是加快脚步匆匆离去,或是退到路边垂首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小声喊了声“花师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花浮盈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态度极为傲慢地昂首走过。   谷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堆积起羡慕。   那些弟子中,有些是放在安城都是顶尖的存在。   是他们这些小家族的族长都要攀附讨好的存在。   可这些人见了花浮盈,却畏惧到连头都不敢抬。   她作为洛欢真人的女儿,便能在这偌大的宗门里横着走。   那洛欢真人本人,又该是何等威风?   谷青想到这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热切。   暗暗思忖着,他一定会抓住机会,在洛欢峰站稳脚跟。   早晚有一天,他会风风光光地回安城!   就在他思索的功夫,一行人已踏上洛欢峰。   峰上的灵气比山下更加浓郁。   峰上古木参天,几座院落掩映在绿荫之中。   谷青四下张望,心里暗暗激动,终于可以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洛欢真人了。   花浮盈却没有往那座最大的殿宇走,而是站在山道旁,喊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   “洛一,这是新来的杂役弟子,给他安排个住处。以后就让他照顾我的灵宠,再做些杂事。”   洛一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目光在谷青身上扫了一眼。   谷青没想到不是带他去见洛欢真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很快便调整过来。   “多谢花师姐。”   “行了,你跟着洛一,他会安排你的。”   说完,人就走了。   云千澈看了谷青一眼,温和地笑了笑,也走了。   谷青站在原地,心中有些失望,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头来没见到洛欢真人。   不过,想着只要讨好了花浮盈,自己早晚能见到人,失落便化为了坚毅。   “跟我来吧。”   洛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谷青连忙收回思绪,堆起笑脸跟上去。   “有劳洛管事。”   洛一带着他七拐八拐,到了一排低矮的房屋前。   让他随意找一间没人的住进去。   然后让他明日再去找自己,到时候给他安排事做。   眼见洛一要走,谷青连忙开口喊着他。   “洛管事,方才那位云师兄,他住在哪里?”   “我与他乃是旧识,想着日后修炼上有不懂的,也好向他请教。”   洛一看了他一眼,“云千澈是洛欢峰的记名弟子,住处自然与杂役弟子不同。”   “你若是想找他,往东走,过了那片竹林便是。”   谷青当天便找去了云千澈的住处。   云千澈正在院子里,见他来了,连忙招呼他坐下。   “云师兄,打扰了。”   “在这里,我只认识你一人。以后修炼上若是有不懂的,可以来向云师兄你请教吗?”   云千澈眉眼温和,清澈的桃花眼带着几分纯粹的笑意。   “谷师弟客气了,随时都可以过来。”   “多谢云师兄,那我就不打扰了。”   后面的日子,谷青找云千澈的时候不多,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想方设法的围着花浮盈转。   花浮盈对这个识趣的杂役弟子也从最开始的可有可无,到越发满意。   谷青生得好看,说话又好听,最关键的是他从不提任何让花浮盈不痛快的事。   他夸她修为精进、气度不凡、出手利落、衣品出众......   句句都踩在花浮盈心坎上,叫她浑身舒坦。   不过短短数日,花浮盈走到哪里都带着谷青。   这一日,花浮盈在院中。   谷青坐在下首她的对面,正绘声绘色地讲着安城的趣闻。   他口才极好,一件寻常小事经他一说,便变得妙趣横生,逗得花浮盈嘴角含笑。   高兴起来的花浮盈也格外大发,将手边的灵果丢出去一个给谷青。   “赏你。”   谷青一把接过,看着手里的灵果,心里的激动都快要压制不住了。   他没想到,价值几百上品灵石都难求的灵果,会被人这么随意的就赏给自己。   顿时越发小心翼翼的讨好起花浮盈来。   不过,看着花浮盈心情不错,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   故意试探的开口。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心愿,便是能亲眼拜见洛欢真人。”   “洛欢真人的大名,我在安城时便如雷贯耳。”   “若能有机会瞻仰真容,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说这话时,语气虔诚得近乎朝圣,眼底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花浮盈听到这杂役弟子这么崇拜自己的母亲,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不过就算这人做事说话合她的意,她也没打算带他去见她娘。   “我娘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不过嘛,你既然住在洛欢峰,早晚有机会见到的。”   能不能见到她娘,就看这人的运气。   谷青心头有些失望,但脸上的笑容未变。   “那是自然,能住在洛欢峰,已是天大的福分,我不敢奢求太多。”   他知道花浮盈喜欢听什么,便故意拣她爱听的话说。   “每每想起洛欢真人的威名,心中便忍不住生出敬仰之情。”   “花师姐有这样的母亲,当真是令人羡慕。”   花浮盈被这话哄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喻烬和云千澈并肩走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花浮盈坐在那里,笑容明媚,谷青也专注地看着她。   *   (今天还有一章,下一章基本上内容就是春欢和云千澈的情节!) 第628章   喻烬报完仇后,压抑在心头的东西没了,境界有了松动。   他便闭关了一个月。   今日刚出关。   “花师姐。”   他唤了一声。   花浮盈听见喻烬的声音,看向他,眼睛明显明亮了几分。   她的目光从云千澈身上一掠而过,便只落在喻烬身上了。   “喻烬,你出关了?”   “刚出关。”   喻烬走到她面前。   “花师姐,这位是?”   谷青已经猜到了喻烬的身份。   毕竟落欢峰上的三位记名弟子,他已经见过两位。   他开口,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搭上话罢了。   花浮盈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她冷冷地扫了谷青一眼。   “一个杂役弟子,插什么嘴。”   谷青听到这声呵斥,整个人僵硬了一下。   很快便恢复如常。   “是弟子多嘴了,花师姐恕罪。”   花浮盈懒得再看他一眼,转向喻烬时,脸上的冷意消失。   “喻烬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谷青垂着头退出去,转身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花浮盈正对着喻烬笑。   那笑容与对他时完全不同。   走了一段距离,谷青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   “云师兄,那位喻师兄和花师姐是什么关系?”   云千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喻烬喻师兄,花师姐比较信任喻师兄。”   “喻师兄之前一直在闭关,今天刚出来,下次找机会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对于他口中的信任,谷青很难相信。   那种态度不仅仅是信任。   不过他的目标本就不是资质平平的花浮盈。   她喜欢谁,他并不在意,只要不影响他的计划就行。   “云师兄,”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你和其他师兄住在洛欢峰上,能经常见到洛欢真人吗?”   云千澈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洛欢真人很少召见我们。”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谷青没有察觉,满心都是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洛欢真人不召见几位师兄,那云师兄和其他师兄有修炼方面的问题,不能去求见洛欢真人吗?”   这话瞬间点醒了云千澈。   自从上次双修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洛欢真人。   喻师兄倒是单独和洛欢真人出去过一趟。   回来后,喻师兄便闭关了。   他问过,喻师兄只说“处理些私事”。   他想见她!   “谷师弟,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等谷青回答,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   云千澈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意料。   可这个结果,却让他万分惊喜。   洛欢真人居然要和他双修!!!   他方才是以修炼上遇到困惑为由,求见洛欢真人。   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他已然心满意足。   等他问出准备好的问题时,上方那道清冷声音忽然落下。   “云千澈,我们双修。”   云千澈先是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眼里满是错愕,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直到春欢淡淡一瞥,他才反应过来。   “是。”   他便被春欢带到内殿寝屋。   此刻颤抖着手去解她的衣襟。   而她也没有阻止他,冷眼旁观着他的动作。   他的指尖一次次擦过她的肌肤。   从最初的无意到后来有意的碰触,每一次都让他呼吸一滞。   可春欢并没有多少反应,冷漠得像是在看无关之人。   她会主动开口双修,并非欲望。   而是因为自上回双修,她体内元婴便时常躁动。   打坐修炼时,那素来清冷自持的小人总会不安地辗转,让她灵力运转都滞涩几分。   她隐约觉得,根源便在云千澈体内那尊元婴身上。   加之她也想确认,云千澈的元婴,是否会在双修时再度化作金色。   这才有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双修之事。   当最后一件束缚褪去,二人坦诚相见。   云千澈的呼吸彻底乱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痴痴的,像是在仰望一尊高不可攀的神明。   可那目光深处,藏着对神明的占有。   想要这双冷漠的眼睛染上情.欲。   这张清冷的脸为他动容。   “洛欢真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让我取.悦你,可好?”   春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落在云千澈眼里,却点燃了更烈的火。   “这一次让我主导,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又带着几分激动。   他没有等她回答,倾过身子,去吻她的唇。   春欢的头微微一偏,他的唇落在她脸上。   云千澈没有因为春欢的躲开而退却,神明在怀,他少了畏惧,只想放肆。   “真人,别拒绝我。”   他的唇顺着脸颊移动,终于落在了她的唇上。   那唇瓣是冷的,冷得像冰,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先是试探地轻啄着。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他便大胆起来。   唇瓣贴得更紧,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探入其中。   他缠上她的s尖,索取着她的温度。   他的吻慢慢转移了阵地,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s尖轻轻舔过锁骨凹陷处那片细腻的肌肤,感受到她身体微微一颤。   手也开始让她的身体感到愉悦。   随着他的极力讨好,春欢也慢慢有了反应。   最终是极轻的喘息,再到下意识的回应。   都被云千澈看在眼里。   他的动作也变得娴熟起来。   她的身体也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真人。”   他情到浓处去唤她。   随即!   鱼进了有水的池子里。   云千澈在极!致的愉.悦中运行起功夫。   二人的身体和灵力都在相互交融中。   随着功法的运行,灵魂都颤栗起来。   两尊元婴也终于得以再次相见。   春欢的元婴褪去清冷,急切地缠上云千澈的元婴。   而云千澈的元婴伸出手,怯怯地环住春欢元婴的脖颈,将小小的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   两道灵光从它们小小的身体中涌出,将他们小小的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   春欢能感受到自己元婴身上传来的那种餍足。   殿内的气息越来越灼热。   可慢慢的,功法的运行变了味道。   从云千澈身体里出来的灵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   专门在春欢最薄弱的地方停留着。   像是在无形地取悦! 第629章   春欢的眼眸半睁半阖,瞳孔深处蒙着一层水雾。   那双向来高高在上的眼睛,此刻染上了凡人的温度。   云千澈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意,明明味道是咸的,心却是甘甜的味道。   随即唇落在她的耳垂,一点一点的轻咬着。   不疼。   微痒难耐!   那痒意从耳垂蔓延到脖颈,又从脖颈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的身体开始发软。   那流动的灵力也随着主人的心意而动,故意落在春欢耳垂的位置。   灵力的触感与唇舌截然不同,却无孔不入。   像是有两弓长嘴,在同一个位置,互相配合着。   一个咬,一个抚。   灵力将那一点柔软的肌肤轻轻抬起,送上他温热的唇舌。   S尖一卷,便将那小小的一团含入口中。   春欢的身体抖了一下。   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开这种不上不下的折磨......   可身体却违背了意识,微微侧过头,将那一侧的耳垂更近地送入他唇边。   她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表情越发“难过”。   “真人......洛欢真人......”   云千澈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一遍遍地唤着她。   他的嘴唇脱离了耳垂,贴着她的耳廓,每喊一声,便让那道灵力落在一处新的地方。   颈侧、锁骨、肩窝、胸......一处接着一处,像是要在她身上画出一张地形复杂的山峦地图。   渐渐地,他开始不满足。   他的身体在叫嚣着,想要回应。   想要她那双冷漠的手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他抓起春欢放在榻上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侧,按在腰窝的位置。   那里的皮肤滚烫,肌肉紧实,腰窝的凹陷刚好嵌进她的掌心。   他按着她的手,不让她移开。   “碰碰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和小心翼翼。   春欢的手感受到了那滚烫的温度。   她的手指没有动,他便加重了力道。   “洛欢真人。”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那道流窜在春欢身体各处的灵力也变得越发躁动起来。   它们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侵略性的力道。   在她体内最min感的地方轻轻碾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引诱,逼她就范。   那灵力带着云千澈的气息,从里到外地抚摸着她的每一处。   最终,春欢的手如了云千澈的愿,给予了他想要的东西。   顺着他的腰窝,慢慢地滑向他的脊背。   这一场修炼持续了一天一夜。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春欢是在意识无比清醒的时候经历的。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灵力在两人体内奔涌的轨迹。   也能感受到,愉悦达到巅峰的那一刻,神识都在战栗,灵魂都像是要出窍。   那种感觉,春欢前所未有。   在云千澈新一次想要进入状态时,她终于开口阻止。   “出去。”   云千澈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收回灵力。   那灵力像是长在了她体内似的,带着不舍,拉扯着,缠绕着,不肯离开。   他用了很久很久,才将其从她体内抽离。   两股灵力分开的瞬间,两个人的身体同时颤了一下。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扯了出去,空落落的。   两尊元婴各自回到丹田,闭着眼睛,脸上都泛着红晕。   春欢那尊小人,此刻嘴角微微弯着。   云千澈的元婴则蜷缩在丹田角落里,小手捂着发烫的脸颊。   春欢的神识只是轻轻扫过自己的体内,便收了回来。   她的身后贴着云千澈的胸膛,他的手还环在她的腰间。   云千澈虽然已经结束了双修,却并不打算现在就离开。   他将下巴搭在春欢的肩膀上。   “真人,我很高兴。”   春欢没有说话。   她还在方才的余韵中,没有完全恢复最初的冷静。   意识清醒感受到的,和意识不清时的体验截然不同。   此刻,她并没有因为云千澈的冒犯而生气。   刚刚双修的过程中,她压根想不起来去查探他的元婴。   只记得他给予的感觉。   失控!   前所未有的失控。   这在春欢身上是极为少见的。   可是她并不讨厌。   漫长的修真岁月里,总要有一些乐趣才行。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理解墨妩幽了。   理解合欢宗那及时行乐的宗旨。   不过,若让她像墨妩幽那样放纵,她也做不到。   这种东西只会锦上添花,并不能影响到她修行的本心。   春欢伸手,将云千澈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拿开,随即坐起了身。   长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了大半截光洁的脊背。   怀中骤然空落,云千澈的心也跟着空了一瞬。   他的身子从榻上撑起来,迅速从背后抱住了她。   手臂再一次环过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滚烫的唇落在她的后背上。   从肩胛开始,一路向下,轻轻地吻着。   留下湿润的痕迹。   在他的脑袋落在最下方位置时,春欢终于开口。   “云千澈,你想要什么?”   看在他确实给予她愉悦过的份上,她可以给他想要的丹药、法器等等。   云千澈埋头轻吻的动作一顿。   他的唇贴着她的皮肤,停在那里。   片刻后,他又动了起来。   从下到上,一路吻上去,吻得比方才更为缠绵。   最后,他的唇落在她的脖颈上,不动了。   “真人,我要什么,你会给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   “你若不贪心,我可以给你。”   在春欢看来,他不过是个元婴期弟子,那些身外之物,只要不过分,她都可以给他。   算是......酬劳。   云千澈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怎么办,他很贪心。   “真人,我想要侍奉在你左右。”   “真人需要我的时候,我便可像今日这样。”   说完后,他的唇从她的脖颈滑到她的耳垂,含住,轻轻吮了一下,又松开。   春欢没有阻止身上人的动作,但说出的话依然极为冷漠。   “我不需要别人侍奉我。”   可某人却固执地只要一个答案。   “是真人问我想要什么,我只想侍奉真人。”   “千澈愿意做真人享受欢愉的工具。”   “真人,可以吗?”   语气是卑微的祈求。   “随你。”   最终,春欢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原本以为没希望的云千澈,眼底骤然迸发出压抑不住的喜悦。 第630章   或许是春欢的退让和纵容,   让他此刻的胆量空前绝后。   他想感谢她的恩赐。   用他能想到的最虔诚的方式。   “真人,谢谢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让我再伺候你一回。”   话音刚落,他已经拦腰将春欢的身体转了过来。   这一次的伺候只是单纯的伺候。   没有用功法。   但是云千澈用了书里学来的手段。   那书是凡间的男宠为了巩固自己在主人心中的地位,通过实践亲身绘制的。   并注明了文字批注。   哪些地方是最容易失控?   也是最能让对方的身体得到快乐的。   明明只简单翻阅过一次。   可书里的每一个姿势,都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这让云千澈忍不住将其用作取悦春欢的手段。   云千澈能得到这本书,自然是因为墨妩幽。   当初春欢为了女儿花浮盈,让墨妩幽安排弟子进婆娑秘境,用手段废了楚安凝的修为。   可那弟子在秘境中死了。   而楚安凝毫发未伤。   墨妩幽损失了一个弟子,自然是想找春欢讨点好处。   虽然之前拿到过筹码,可那些筹码可抵不上她派出去的弟子重要。   结果上门之后刚好赶上春欢突破修为的第二天。   好处没捞到,作为合体期的她,被大乘期的春欢直接打到吐血。   在她连声认错道歉下,那个女人终于放过她一马。   最终因为任务没完成,进了她口袋的东西自然又吐了出来。   人财两失的墨妩幽只能认命。   不过对于春欢一下子突破到大乘期修为,墨妩幽自然生出好奇。   通过分析,她猜测春欢是与那体质特殊的弟子双修,才得以飞速突破一个境界。   她的心里顿时羡慕极了。   为了祝贺洛春欢境界提升,墨妩幽准备送她一份大礼。   她来到云千澈的房间,丢给他几本书。   言语也极尽蛊惑。   “若你能钻研透这书里的内容,你会得到无上权力。”   “你不想让一个大乘期的大能,为你着迷吗?”   ......   等墨妩幽离开后,云千澈看着封面极为露骨的书籍。   原本是打算将其丢掉的。   却鬼使神差地丢进了储物袋中。   后来,在他想起那日双修情景时,便忍不住将其中一本拿了出来,翻阅了一遍。   也就这一遍。   如今却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深刻。   此刻,看着洛欢真人的反应,云千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丢掉那些书。   她的反应在告诉他,那书的内容确实值得实践。   当天,云千澈便回到原本的住处,将自己那所剩无几的东西收好。   随即和沈燎、喻烬二人说明自己即将搬去其他地方住。   沈燎问他搬去何处时,他笑着说:“是洛欢真人的住处。”   “洛欢真人愿意让我侍奉她左右。”   沈燎以为的侍奉,便是给洛欢真人端茶递水。   还得时不时地感受着那强大的威压。   顿时心悸不已。   他看向那位云师弟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同情   而喻烬的目光就有些晦暗。   他当然不像沈燎那般单纯,把所谓的侍奉单纯地当成侍奉。   如何侍奉洛欢真人,他心中已经有了预测。   不过,从云千澈的神情里,他便知道,这是云师弟自己求来的。   那他便希望云师弟可以得偿所愿。   不过在走之前,云千澈还是支开了沈燎。   随即红着脸看着喻烬。   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   “云师弟,你可是有话要说?”   喻烬见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主动开口来问。   其实早在云千澈修为变成元婴期后,他们就应该改口唤他为师兄。   不过云千澈说不习惯,三人便没有改口。   依然维持着之前的称呼。   “喻师兄,这些送你,希望喻师兄喜欢。”   “我去洛欢殿了。”   说完不等喻烬开口,人已经走远了。   喻烬低头看着刚刚被塞到手里的东西。   顿时手抖了一下。   那册子掉落在地上。   喻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刚刚的震惊被压回了眼底。   随即俯身,将地上的册子拾了起来。   细细翻阅起来。   花浮盈还是几天后从谷青的口中知道云千澈去了她娘殿中伺候。   知道这个消息后,花浮盈并没有如谷青所预想的那样生气。   谷青以为这位大小姐的眼光一直是谁也看不上的。   她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去找云千澈的麻烦。   又或者不让云千澈去伺候。   结果,这位大小姐出乎意料的什么也没做。   这种反应让谷青有些失望。   可是他不敢在话里暗示得太过直白。   毕竟在这洛欢峰上,他的地位处于最底层。   洛欢峰的其他杂役弟子,修为都比他高。   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他现在急切地想见到洛欢真人。   在他心中,只要洛欢真人见了他,云千澈能做的,他也能做。   到时候,他便能取代云千澈的位置。   他要成为洛欢峰上的第三人。   云千澈为了不让洛欢真人厌弃自己,只要她不明确地说不,他每晚便会去讨好春欢。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让她一点点习惯自己的存在。   -----------------   云千澈刚从执事厅领完这个月的修炼资源,沿着石阶走回洛欢殿。   在临近落欢殿门外的时候,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道素白身影。   她背对着他。   而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是谷青。   谷青的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姿态恭谨,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话。   从云千澈的角度看过去,二人相对而立,那画面竟是难得的融洽。   云千澈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边看似相谈甚欢的二人,却与云千澈想象的相差甚远。   谷青上洛欢峰有些日子了,却一直没有见到洛欢真人。   花浮盈那边显然是指望不上。   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借口是现成的。   当初他刚入门时便和云千澈提过,以后修炼上有不懂的要去请教。   用这个理由在洛欢殿外等人,再合理不过了。   这段时间他与洛欢峰的杂役弟子们相处得还算和睦。   当然,这离不开他单方面的“会说话”。   那些杂役弟子本就地位低微,难得遇到一个嘴甜又懂事的同门,自然不会排斥。   今日他知道云千澈会去执事厅领资源,便早早地蹲在洛欢殿外等着。   想着到时候借着请教修炼问题的由头和云千澈一起进入殿内,再见机行事,想办法偶遇洛欢真人。   可他没想到,还没等到云千澈,先等来了一道身影。   远处那身影踏着石阶缓缓而来,衣着简单,步伐从容,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让人从骨子里生出一种想要跪伏的冲动。   谷青只一眼,便猜测她就是洛欢峰的主人。   在她即将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   贪欲战胜了恐惧。   他的身体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   谷青抢先一步,挡在了春欢的前面。   “您、您是洛欢真人吗?”   *   *   (今天依然是三章,剩下一章晚点更。) 第631章   春欢冷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没有半分温度。   谷青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本能地生出恐惧。   他咬了咬牙,将恐惧压下去,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个得体的笑容。   “弟子是谷青,是花师姐安排弟子在洛欢峰做杂役弟子,云师兄与弟子是旧识。”   他搬出了云千澈和花浮盈。   是为了让这位真人记住他。   可惜,对于春欢来说,一个筑基期的杂役弟子,根本没有让她记住的必要。   “让开。”   春欢语气平淡地发出命令。   这发展不在谷青的预料范围。   他才刚报出自己的名字,连其他准备好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这位洛欢真人便如此冷淡,让他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挫败与不甘。   脚下下意识地没有挪动。   春欢可不是什么好耐心之人。   无形的灵力在她周围铺开,尚未触及谷青的身体,他便已经感觉到了那种让人骨头生寒的压迫感。   “洛欢真人。”   云千澈的声音从春欢身后响起。   谷青正感到那股威压压得他几乎要跪下去,下一秒,那道威压便消失了。   云千澈已经走到了春欢身前。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可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远近亲疏,一眼可知。   而洛欢真人视线落在云千澈身上时,谷青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素来冷漠的眼睛里,没有他方才感受到的那种彻骨的寒意。   虽然还是冷,却让人觉得可以靠近。   “谷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云千澈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清润柔软,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仔细听,便能察觉到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谷青连忙收敛心思,摆出一副求教的模样。   “云师兄,我修炼上有些问题,便在这里等你,想向你请教一二。”   “是吗?”   云千澈反问了一句,那双眼眸里依旧盛着温和的笑意。   “你若修炼上有问题,找不到我可以找喻师兄和沈师兄。”   “他们也都是热情之人,可以帮到谷师弟的。”   “我要侍奉洛欢真人,无暇分身,恐怕帮不到师弟。”   “还望师弟见谅。”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春欢脸上,那双桃花眼亮了几分。   “真人,您可要去杏花亭里下棋?”   修真之人也不全是感悟修炼、闭关。   闲暇时,也会像凡人一样寻些娱乐。   杏花亭的棋局,是春欢少数的消遣方式。   “嗯。”   春欢点了点头。   随即往殿内走去。   云千澈没有立刻跟上。   他转过身,歉意地朝着谷青笑了笑。   “谷师弟,我要去给真人准备茶水,得先走了。”   “修炼之事,你今日找沈师兄吧。”   “或是等我得空了,我会去你的住处找你。”   “洛欢真人不喜外人来这里,我怕你来这里,会惹得真人不快。”   谷青藏在袖里的手一紧。   只觉得这人是不是看穿了他的目的,在这里讽刺他?   什么叫洛欢真人不喜外人?   他云千澈不也是一个外人?   可心底心思百转千回,他面上还是露出歉意的笑,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多谢云师兄提醒,谷青受教了。”   *   云千澈这几日住在洛欢殿中,发现洛欢真人虽不食五谷,洛一却经常会为她准备灵茶。   他便从洛一手中接过了这个活计。   等他端着茶水到杏花亭时,石桌上的棋盘已然摆开。   春欢正运用灵力,一左一右地与自己下棋,黑白二子在棋盘上交替落下,每一步都带着凌厉的灵力波动。   察觉到另一人的气息,春欢外泄的灵力瞬间收回体内。   云千澈毫无阻碍地走到她面前,把托盘放到石桌上,将茶水端到她的手边。   “真人,尝尝这新茶雪顶含翠。”   这茶产自万丈冰峰之上,茶树生于冰雪之中,百年方可采摘,是修真界难得的珍品。   云千澈站在春欢身侧,目光也落在棋盘上。   棋盘上白子攻势凌厉,黑子守得滴水不漏。   可白子似乎走得太急,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破绽。   春欢没有立刻喝茶。   她又落了一子,将那处破绽补上。   这才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回甘却悠长。   “真人觉得这茶如何?”   春欢放下茶杯,“太淡了,不如从前的好。”   云千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既然真人不喜欢新茶,那我下次给真人换回原来您常喝的那种。”   春欢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棋盘上。   又过了一会,云千澈突然问:   “真人,你觉得谷师弟如何?”   春欢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枚黑子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偏了一格。   “没印象,他如何?与我又有何干?”   她压根没记住谷青的模样。   云千澈的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是弟子多嘴了。”   随即安安静静地站在春欢身侧,看她下棋,为她添茶。   渐渐的,他的视线从棋盘上移开,落在她的侧脸上。   那是一张极清冷的脸,没有半分柔和的弧度,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云千澈心跳忍不住加快了些许,他想要那张脸上为他出现变化。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变化,也好。   然后,他不受控制地弯下了腰。   唇落在那张侧脸上。   春欢感受到侧脸上那片温热的湿意。   眉头微皱。   她对于某些方面并不热衷,但是云千澈似乎很喜欢。   也因为他伺候得很好,她对于他偶尔的冒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了下来。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似乎因为自己的纵容,这个弟子越来越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她转头看向他,正要开口呵斥。   云千澈的唇从她的侧脸滑向她的唇,瞬间堵住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一点点描摹着她的唇形。   慢慢地温热那微凉的唇瓣。   见没有被推开,他的胆子大了一些。   撬开她的唇齿,探入那片私人领地。   轻轻在里面搅动起来。   时而温柔,时而热烈,时而是深入的纠缠...... 第632章   每一个变化都在试探她的反应,都在引诱她的回应。   春欢慢慢还是给予了回应。   S尖主动纠缠起来。   云千澈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拉近。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烈,气息越来越烫。   云千澈的手从她腰间缓缓上移,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   就在他的手即将探入衣......   “五长老。”   洛一的声音从杏花亭外传来。   春欢原本还在回应云千澈的动作停了下来,眸光从迷离的边缘收回,重新变得清冷。   云千澈心头有些失望,不过他也知道,洛一来找洛欢真人,定是有要事禀报。   作为懂事的侍从,他不舍地在她嘴角亲了亲,带着几分留恋,几分克制。   然后慢慢站直了身子,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进来。”   洛一走进杏花亭。   在石桌三步之外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将禀告的事说了出来。   “五长老,已经发现了梦鹤的踪迹。”   春欢的眸光微动,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   “在哪里?”   自从梦鹤害怕被春欢复仇,躲出宗门之后,春欢便一直派人查找他的踪迹。   那人倒是会藏,藏了这么久。   直到今日,才有了消息。   “最近梦鹤出现在无忧城。”   洛一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无忧城,是整个修真界最安全的地方。   传闻是万年前一位半仙强者建立的圣地,城中设下了强大的阵法。   凡是进入无忧城的人,灵力都会被压制,变成普通人。   若强行催动灵力,修为越高,反噬越重。   当然,哪怕是变成普通人,也不能在城内动手杀人。   若有人胆挑战规则,无忧城的执法者便会出手惩处,轻则毁去修为,重则一命抵一命。   正因如此,无数被仇家追杀的人都将无忧城当作最后的避难所。   不过,无忧城的庇护不是免费的。   那里的消费极高,若没有足够的灵石,很难在那座城里存活。   大部分躲在无忧城的人,都是身家富裕之辈,没钱的在那里住不了几日便会被赶出来。   春欢的人最初也去无忧城打探过,那时候梦鹤并不在里面。   梦鹤应当是最近才躲进去的,大约是在别处藏不住了,便逃到了这座最后的避难所。   “五长老,可要让我派人去无忧城外堵截梦鹤?”   “毕竟他在那无忧城里,也躲不了太久。”   无忧城的规矩是入城一日,需缴纳一百枚上品灵石。   若只是白天进城、夜间出城,则只需十枚。   可那些躲进无忧城的人,谁敢轻易出城?   出了城便意味着失去了庇护,性命便不由自己做主了。   所以大多数避难者都会选择缴纳一百枚灵石,在城中过夜,一日一日地熬,直到灵石耗尽。   梦鹤不过是元婴期修士,出身也不富贵。   以他的家底,在无忧城里撑不了多久。   等他消耗完手里的灵石,自然就得出城。   “不用。”   “他的命,我亲自去取。”   梦鹤伤过盈儿,这笔账,春欢不会假手于人。   她要亲手,取他的命。   -----------------   屋内,春欢正在打坐调息。   她察觉到门外有熟悉的气息,那道气息在门外停留了很久。   一动不动。   春欢睁开眼,收了打坐的姿势,坐在床沿,声音淡淡的:“进来吧。”   屋门被推开,云千澈走了进来。   红衣墨发,面若冠玉。   那颜色衬得他愈发肤白如雪,眉眼间那抹天然的秾丽被红衣一衬,愈发惊心动魄。   春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意识恍惚了一瞬。   这身衣服,让她想到了最爱穿红衣的花浮盈。   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今日不是让你去偏殿住,怎么又来了?”   还一直站在门外,不开口,不敲门。   若不是她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不知道他要站多久。   云千澈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   “洛欢真人,您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无忧城吗?”   “嗯。”   “那何时动身?”   “后日。”   无忧城毕竟不同于其他地方,春欢也不确定自己进去后多久能找到梦鹤。   所以在动身之前,她必须安排好盈儿,才能安心出门。   云千澈屈膝跪坐下去,将下巴轻轻搁在春欢的腿上,仰视着她。   那姿态带着一种顺从与依赖。   “真人,我想陪你一起去无忧城,可以吗?”   春欢低头看着他,没有犹豫地回答:“不行。”   云千澈眼底划过一抹失落,很快那抹失落又重新变成坚定。   他抓起旁边春欢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脸颊在上面蹭了蹭。   “真人此去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梦鹤,我不想和真人分开。”   “我陪真人一起去不好吗?”   春欢:“你进入元婴期后,并没有去巩固境界,此次你可以闭关修炼一段时间,好好巩固一下修为。”   “陪真人对我来说,比修炼更为重要。”   “而且那无忧城的禁制,让所有修士不能使用灵力,到时候一些琐事也得有人帮真人做不是?”   听了云千澈的这番话,加上他那执着的样子,春欢妥协了。   “起来吧。”   云千澈抬起头,眼底多了几分光亮。   “后日卯时,在洛欢殿门口等我。”   “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似乎能陪着春欢一起去无忧城,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喜讯。   不过,他没有选择起身,而是依旧跪坐在那里。   抬起手,解去了春欢身上的衣物。   又拉着春欢的手,去解自己的衣物。   红衣散开,露出底下冷白色的皮肤。   “谢谢真人成全。”   “现在,真人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他让她的指腹贴在他的喉结上,轻轻摩挲着。   又引着她的手,慢慢地往下,从喉结到锁骨,从锁骨到胸肌,再擦过那一点微微凸起的......   春欢凝视着这具绷紧的身体。   熟悉的欲望升起。   原本打算今晚什么也不做的想法没了。   毕竟欲望起来了,就没必要强压下去。   及时行乐!   那原本冷清的眼眸多了点其它东西。   “起来,今日只能一次。”   “好,弟子听真人的。”   这一次的前戏格外漫长难耐……   直到天微微亮,一次才结束。 第633章   无忧城最大的客栈。   春欢和云千澈走进去。   偌大的客栈内只有三三两两的人。   听见动静,几道视线齐齐落在春欢二人身上,带着探究。   在这无忧城里,新来的面孔总是最引人注目的。   柜台后的小二见有人进来,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语气极为敷衍。   “住店还是吃饭?”   这客栈里的饭,当然不是普通的饭菜。   而是蕴含着强大灵力的食物。   云千澈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上品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我们想打听一个人。”   小二只是轻蔑地看了一眼那枚灵石,抬手一拨,将灵石推了回去。   “拿走,拿走,不知道。”   店内那几道目光瞥见云千澈手里的灵石,嘴角都浮起不屑的笑。   一枚上品灵石,就想在这无忧城里打听一个人?   简直是痴心妄想。   云千澈并不在意小二的态度,也不在意那些落在身上的轻蔑目光。   从进无忧城城门开始,他便已经被这种眼神洗礼过无数次了。   城门守卫看他们时是这种眼神,街上行人看他们时是这种眼神,现在客栈里的人看他们还是这种眼神。   对于无忧城的人来说,这一男一女看着都弱不禁风,在这不能用灵力的地方,就是最没用的存在。   任何人都能欺负他们。   当然,这个前提是不闹出人命,引来执法者。   云千澈:“只要能提供有效线索,价格好商量。”   “你能有多少灵石?还价格好商量。”   店小二翻了个白眼,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别看他只是个店小二,在这无忧城里,他比大多数人都活得自在。   包吃包住,每月还有灵石拿,平日里还能赚点外快。   那些外来者呢?   随时可能花光灵石,被丢出城去。   “五千上品灵石。”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云千澈身后响起,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够不够你提供一个消息?”   听到五千上品灵石,大堂里那些原本收回目光的人,又重新将视线投了过来。   五千上品灵石在无忧城里不算多。   可这些灵石只为了打探一个消息。   那就意味着,这两个人的口袋里,还有更多。   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瘦一胖两个人。   瘦的那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面容普通,眉眼间带着几分老实憨厚。   胖的那个则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瘦子微微点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流。   然后,瘦子站了起来,走到春欢面前,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   “二位要打听什么消息?我对这无忧城很熟悉。”   “或许我能知道你们要找的人。”   店小二噌地站起身,对着瘦子啐了一口。   “瘦子,别抢我生意。人家可是找我换消息。”   他转头看向春欢二人,语气比最初好了不少。   “二位想打听什么人?”   “梦鹤。”   春欢将名字说出来,又将梦鹤的长相、身形描述了出来。   店小二思索了一下。   最终不甘心地摇了摇头。   他眼看着到手的灵石飞了,只能憋屈地坐回椅子上。   瘦子听完春欢的描述,同样皱起了眉头。   思索了片刻,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我知道一人,长相和您说的差不多。”   “但是名字我不清楚,所以我也没法确定,那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瘦子又连忙补充道。   “不过那人来无忧城不久,长相和你刚刚说的极为相似。”   “我可以带二位去那人的住处看看,这灵石?”   云千澈走到春欢身边,伸手牵住了她的手,无声地捏了捏。   春欢看了他一眼,没有抽回手,也回了他一个眼神。   她自然知道这瘦子未必可信,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线索,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跟着走一趟。   “只要你说的那人是我要找的人,这灵石我会一分不少的给你。”   瘦子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我现在就带二位去找,这无忧城,可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二位遇上我,算是走运了。”   春欢淡淡应了一声,跟着瘦子出了客栈。   等三人走远,角落里的胖子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店小二见状,“啧啧啧”了几声,摇了摇头,又无聊地发起呆来。   瘦子领着春欢和云千澈穿过街市,越走越偏,从热闹的主街拐进窄巷。   他一路上嘴没停过,东拉西扯地问话。   云千澈不紧不慢地接着话,该答的答,不该答的便笑着带过。   春欢很少开口。   走着走着,几人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尽头,没有路了。   云千澈皱眉问道:“这里是死路,你带我们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瘦子脸上的憨厚不见了,露出阴狠贪婪的模样。   “把你们身上的所有灵石交出来。”   他威胁道:“不然,今天你们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随即从怀中掏出法器匕首。   这无忧城不能动用灵力,这法器自然就是好东西。   云千澈将春欢又往身后挡了挡。   “公然杀人夺财,你不怕城内的执法者?”   瘦子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   “我只夺财,又怎会杀人?”   他当然杀过人。   在这无忧城里,杀人夺财的事他做过不止一次。   只要把尸体处理干净,不让执法者找到证据,便不会有人来管。   何况他每个月都会将“赚”来的灵石孝敬一部分给执法者。   那些人拿了钱,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苦主,没有证据,谁也不会为一个外来者大动干戈。   “二位,考虑得怎么样了?”   “是破财消灾,还是......”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笑容更深了。   “让我费点事?”   话音刚落,云千澈的脚便踹了出去。   那一脚又快又狠,精准地踢在瘦子持刀的手腕上,匕首飞了出去,掉在地上。   瘦子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脚已经落在了他的胸口。   整个人被踹得腾空而起,后背重重地撞上巷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瘦子瘫在地上,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狰狞。   他挣扎着爬起来,朝外喊道:   “死胖子,还不快来,老子被人打了。”   一道粗壮的身影挤进了狭小的巷子。   “瘦子,你越活越回去了,被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人给打了?”   他掰了掰手指,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看老子给你报仇。”   一炷香之后。   瘦子和胖子并排跪在地上,鼻青脸肿,整个人狼狈不堪。   -----------------   (宝子们,今天就二更,不用再等三更了!这个月后面基本上都是二更了!!!)   (要留时间构思新文,开新书!)   (这本书完不完结就看最近的数据,要是数据可以,我下一个世界会写《恋综里勾引男嘉宾的寡嫂》,女主不是女嘉宾,而是拍摄地方的村民(寡妇)那种!不会以恋综拍摄为主,以女主人设的勾引为主。)   (这是昨天突然来的身份灵感,具体情节没构思,毕竟写不写不确定,这个小世界结束,完结的概率更大一些。) 第634章   瘦子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混着唾沫往下淌。   胖子的脸颊高高肿起,像嘴里塞了个馒头,鼻梁上横着一道血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两个人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连求饶的声音都含混不清,再也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嚣张。   “大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   云千澈站在他们面前,衣袍整洁,气息平稳,连头发丝都没乱。   他微微弯下腰,那张艳丽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表情,眉眼弯弯,唇边带笑。   可那笑容落在瘦子和胖子眼里,却可怕极了。   “不好意思,云某略懂拳脚。”   瘦子和胖子的脸同时抽搐了一下。   这叫略懂?   他们兄弟在这无忧城里横行多年,仗着别人不能用灵力,全凭蛮力打劫了多少外来者。   哪里能想到今天居然能看走眼了,栽在一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手里。   现在全身的骨头都疼得厉害。   云千澈已经走向春欢,脚步轻快,声音温柔。   “真人,您有什么要问他们的吗?”   春欢从方才云千澈动手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没有在他身上移开。   她见过他温顺羞涩以及讨好她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刚刚的模样。   出手干净利落,像是藏在鞘中的剑终于出鞘,锋芒毕露。   与他平日里的温和天真判若两人。   春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她敢来无忧城,自然是因为自己也“略懂拳脚”。   在灵力被压制的地方,她从不依赖修为。   原本她已准备自己动手教训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没想到被云千澈抢先了一步。   这种被别人保护的感觉,在她变成强者之后,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新奇,却不讨厌。   “云千澈,你方才很利落。”   春欢的声音多了一丝柔和的味道。   云千澈愣了一下。   那双艳丽的眼眸里,爬上错愕,随即耳根红得能滴血。   他没想到会从洛欢真人口中听到这样的夸赞,喜悦在心底翻涌,翘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春欢已经收回了目光,走到瘦子和胖子面前。   “梦鹤在哪?”   “这......”   瘦子吞吞吐吐,半天就吐出一个字,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游移。   “他、他在......在......”   见半天没有一个答案,春欢失了耐心。   “既然不愿意说,那就直接杀了。”   “好!”   云千澈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了一声,仿佛忘了这无忧城的规矩。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刀刃泛着冷光,映出他那张依旧温润的脸。   听见二人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他们的命运,瘦子和胖子吓得魂飞魄散。   “二位饶命,饶命呀,我们不知道那梦鹤的下落。”   尖锐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但是我们可以帮你们找到人。”   “这无忧城,我们兄弟最为熟悉,只要给我们三天时间,我们一定能把人找出来。”   云千澈握着匕首,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近了一步。   “不,一天!一天!”   瘦子急忙改口,心里却转着另一番算计。   先保命,然后借着找人的由头脱身,去找执法者大人。   把这两个外来者抓起来,报今日被打之仇。   胖子也开口说道:   “若我们今日死了,你们也逃不掉!”   “我们背后还有其他兄弟,若今日不能平安回去,我那兄弟一定能察觉到不对劲,来找我们。”   “到时候发现我们的尸首,执法者就能用溯源术查到是你们二人干的!”   “你们虽然能对付我们兄弟二人,但这里是无忧城,在执法者面前,你们就是蝼蚁!”   胖子一辈子的智商都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拼命想着能让这二人留他性命的办法。   无忧城的执法者与进来的修士不同。   他们不受城中禁制的压制,依旧保有灵力。   不管你在无忧城外是什么修为的大佬,进了这无忧城,若是敢犯事,对上执法者,都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毕竟那相当于一个凡人面对一个修士,哪怕只是一个低阶修士,杀一个凡人也轻而易举。   这也是执法者在无忧城威名显赫的原因。   见那温和无害的男人已经走到自己身前,那匕首随时能划破自己的喉咙,二人已经吓得裤子湿了。   说话的语气越发急促起来。   “对了,你们不是来这里找人吗?”   “杀人被执法者知道,你们就算能躲开执法者的追捕,也得马上离开无忧城,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找你们要找的那人。”   瘦子也像是被点醒了一般,连忙接话。   “对!我们的命对二位来说,应该没有那位梦鹤重要吧?”   来无忧城的人,十有八九都是避难的。   这二人一进来就找人,说明他们和要找的那个人之间,定然有着深仇大恨。   不然,谁会愿意进这无忧城,被限制灵力当一个普通人。   对修士来说,这滋味绝不好受。   春欢听了他们的话,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   这二人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杀人夺宝来的。   就算她此刻因他们的话而收手,这二人一旦逃脱,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以他们的心性,回头便会来报复,到时候麻烦只会更多。   既然如此,又何必留下隐患。   杀便杀了。   直到云千澈的匕首划破二人的脖子。   二人临死前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两个外来者真的敢在无忧城杀人。   最后尸首被云千澈丢到了隐蔽的地方。   他们才离开这偏僻的小巷。   半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春欢和云千澈将无忧城的主街走了个遍。   云千澈通过描述梦鹤的长相,问过不少人,知不知道这人的下落。   但是一无所获。   无忧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一个存心躲藏的人,想要在这座城里被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天色渐渐暗下来,二人只好找了一家客栈。   他们开了一间房,先住一晚上,明日再继续寻找梦鹤的下落。   与此同时,另一处。   奎子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排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第635章   他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看起来像个文弱的书生。   他就是胖瘦二兄弟的搭档。   三人分工明确,胖瘦二人负责在外“做生意”,他负责在后方研究药物。   那些能让尸体无声无息消失的药粉,就是出自他手。   这么多年,他们能在无忧城里杀人不留痕迹,靠的就是这些瓶瓶罐罐。   天黑后,胖瘦两兄弟未回到住处,奎子便觉得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他们早该回来了。   可今日,居然没个信儿。   奎子去了胖瘦二人常去的客栈,找到了那个店小二。   当店小二听到两兄弟失联后,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今天见到的那对男女。   他原本以为那对男女会在胖瘦二兄弟手上吃上大亏。   看奎子这状态,恐怕是那两兄弟吃了亏才对。   不过店小二秉持着不多管闲事的原则。   只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打探消息可是要花灵石的,这奎子想空手套白狼,哪有这么好的事?   店小二不说,却有其他目击者将今天看到的情况告诉奎子。   比如今天客栈来了一男一女,长相出众,来客栈打探一个叫“梦鹤”的人。   瘦子说知道那人的下落,将二人带走了。   后来胖子也跟了出去。   之后,他们就没有人见过二兄弟。   奎子的心往下沉了沉。   对方只有一男一女,按道理来说,瘦子他们能轻松解决,早该回去了才是。   怎么会失踪?   他顿时涌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瘦子他们......   他没有往下想,当即转身,去找了两个执法者。   这两位都吃过他们的孝敬,拿钱办事,向来爽快。   听奎子说胖瘦二兄弟可能出了事,想请他们帮忙找人,二人答应的很干脆。   执法者甲施展了追踪术。   灵气在夜空中化作一道光,牵引着三人来到白日里那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深处,几滴未处理干净的鲜血在地上变成了暗红色。   奎子的脸色大变。   他越发觉得,瘦子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   可当在离血迹不远处的枯树堆里找到瘦子和胖子的尸首时,奎子整个人还是僵住了。   他蹲在尸首前,双手发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狰狞。   那两颗脑袋歪歪地靠在枯枝上,眼睛半睁着,带着不可置信,喉咙上的伤口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   是被人一击毙命的。   两个执法者看到瘦子和胖子的尸体,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二人死了,意味着以后便少了源源不断的孝敬。   他们的脸色并不好看,执法者乙冷哼了一声。   执法者甲则眯起了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奎子站起身,对着二人恳求道:   “二位大人,求你们抓到杀害我兄弟的凶手,我愿意给二位大人一人两万上品灵石。”   执法者甲和乙对视一眼,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一来,有人敢在无忧城杀人,找凶手本就是他们分内之事。   二来,那人破坏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岂能放过?   执法者乙当即施展追溯之术。   灵力从掌心涌出,在半空中铺开一道光幕。   胖瘦二兄弟先后进入小巷后的画面,清晰地展现在三人面前。   瘦子掏出匕首威胁,被男人一脚踢飞,胖子冲进来又被迅速打倒,二人跪地求饶,最后匕首划过喉咙,血溅三尺。   春欢和云千澈的脸,清清楚楚地映在光幕中。   几人的对话也一字不差地传了出来。   执法者甲看完,脸色铁青。   瘦子兄弟临死前明明已经搬出了他们这些执法者的名头,那两个外来者居然还敢动手杀人。   这简直是在挑战他们的权威。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三人目光齐齐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瞳孔同时一缩。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光幕中那个男人。   那张艳丽的脸此刻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半分白日里温润无害的影子。   奎子的眼睛红了。   “你杀了我兄弟,竟然还敢送上门来?”   他的声音带着恨意和怒火,   他恨不得冲上去,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   可他明白,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   执法者甲、乙同样不善地看着云千澈,在这无忧城里,还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这般嚣张。   云千澈目光直直地落在执法者中修为较高的甲身上,语气冷冽:“你可知道梦鹤?”   三人刚刚从光幕中已经知道,这一男一女进无忧城,便是要找那位梦鹤。   此刻见他不知死活地还敢问下落,顿时觉得可笑。   执法者甲冷笑一声。   “你在无忧城杀人,居然还敢回来。”   云千澈视线转向那两具尸体上。   “原本是想趁着天黑来处理掉他们,没想到你们的动作还挺快。”   奎子满脸愤怒,眼神里透着杀意。   他的脸涨得通红,愤怒和仇恨在他胸口翻涌,几乎要将他烧穿。   可他不敢动手,只能将目光投向执法者甲、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大人,先抓住这人,再去抓他的同伙。”   执法者乙目光落在云千澈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这张脸不错,”他对执法者甲说,“先不杀,别浪费。”   执法者甲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我知道,那女子的容貌也不差,到时候一起送给上面。”   云千澈原本冷漠的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变得更冷了。   他们怎么敢打她的主意!   真该死!   奎子听到执法者说不会杀这二人,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他咬了咬牙,试探着开口:“两位大人,这二人杀了我兄弟,怎可......”   话没说完,执法者乙随手一挥,一道灵力便将他击倒在地。   奎子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怎么处置,我们说了算。”   执法者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蔑。   “你以为你是谁?能替我们做决定?”   奎子趴在地上,用手擦去嘴角的血,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他心里明白,这些执法者在无忧城就是一言堂,他们的决定,他干涉不了。   他识趣地低头认错。   “对不起大人,小的知错,是小的糊涂了。”   执法者甲、乙见他服了软,这才表情缓和下来。   执法者甲转头看向云千澈,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是要我们动手,捆着你过去,还是你直接走过去,接你的同伴?”   “要!是!我!都!不!选!呢!”   云千澈一字一顿的说道,那声音让人心底生出寒意。 第636章   执法者甲、乙同时感受到了恐惧。   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安。   可想到这里是无忧城,那股不安又慢慢被压了下去。   外面再强大的修士,进了这座城都会被压制修为,形同凡人。   就算这人在外面是化神期、大乘期甚至是渡劫期的强者,在这里尝试催动灵力,也只会被反噬。   根本不可能打过他们这些执法者。   执法者乙眼底的惊惧渐渐被倨傲取代。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让你知道,在这无忧城里,谁说了算。”   说着汇聚在掌心的灵力朝着云千澈而去。   他以为这一击足以让这个外来者身受重伤。   可现实却出乎意料。   那道攻击落到云千澈身上,竟连他衣角都没有掀起一丝涟漪。   灵力在他胸前炸开,又无声消散,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错觉。   执法者乙脸色顿时大变,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他对自己刚刚的攻击自然有数,虽然不至于让这人马上没了性命。   但至少能重创这人。   可现在,这人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怎么可能?”   他呢喃了一声,眼底的倨傲碎成了怀疑。   他不死心地在掌心重新凝聚灵力。   这一次,灵力化为火红色的火焰。   火焰撞在衣服的一瞬间,就一点一点的消散了。   执法者乙彻底慌了。   他疯了一样地催动灵力。   一次。   两次。   ......   攻击一道接一道地轰向云千澈。   可那些攻击就像彻底失效了一般。   那些曾经让无数外来者屈服的力量,此刻全都像打在了空气中,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够了。”   执法者甲上前拦住越来越疯癫的执法者乙,脸色凝重。   “我来试试。”   他说着将全身灵力汇聚于掌心,低喝一声,双手齐推,那灵力朝着云千澈而去。   可那攻击落在云千澈身上时,同样是一点水花都没有。   执法者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唇瓣微微颤抖,眼底布满惊惧之色   “你、你究竟是谁?”   云千澈没有给他们答疑解惑的义务。   既然他们结束了,那也该他了吧。   他想到还在客栈休息的洛欢真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去了。   “你们不需要知道。”   奎子一直缩在角落,见两位执法者都没办法制服这人,便知道大事不妙。   他悄然移动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后挪,想要趁人不注意逃离这里。   就在他站起身的刹那,火焰从脚底窜起,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消散在空气里。   执法者甲和乙目睹了这一切,瞳孔紧缩。   这人居然能在无忧城内调动灵力。   他们根本想不出来,有谁能够无视无忧城的阵法压制。   他们这些执法者能在城中不受限制,是因为成为执法者当天便会被带到阵法中心,得到阵法赐予的权利。   可这人根本不是执法者。   两人只呆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同时转身准备逃命。   下一秒,火焰在他们身上燃起。   他们如同刚刚的奎子一样,仿佛从未出现过似的,被燃烧殆尽,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云千澈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目光落在那两具尸体上。   随即,尸体也化成灰烬。   而旁边的枯树枝却维持着原样,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   云千澈推门进来时,春欢正坐在桌前,目光落到他身上。   她一觉醒来便发现原本应该在屋内休息的云千澈不在,便起身等他回来。   “你去哪了?”   云千澈看见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那双桃花眼弯起来,温柔极了。   “洛欢真人,这夜里凉,你怎么不多披件衣服?”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她身上单薄的里衣,语气里满是关切。   说完便径直去取了外衣,走到春欢身后,轻轻披在她肩上。   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抓起她的右手,轻轻地握在手心。   “这夜里的温度低,真人要照顾好自己,我才能放心一点。”   虽然知道眼前人是修真大能,可在这没了灵力的无忧城,她也如同一个普通人。   会冷、会热、会饿......   将那冰凉的右手用自己的掌心捂热以后,他又换了左手,继续捂热。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专注而认真。   “白日那两具尸体虽然藏得隐蔽,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怕会被人发现。”   “便去将那两具尸体处理干净了。”   “这样真人便可以安心地在城里寻找那梦鹤,不必担心被执法者发现尸首找过来。”   春欢随着云千澈的话眉头微皱。   看他的目光变成了不赞同。   “你这样做,太危险了。”   “要是被执法者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云千澈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深了。   “真人是在关心我吗?”   “我好高兴!”   春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为什么?”   她不明白他在高兴什么。   云千澈伸手,指尖落在她的眉宇之间,一点一点地将那皱起的眉抚平。   随即表明心意道:“因为我爱慕真人。”   “爱慕?”   春欢有些不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云千澈会说这话。   他可以是求提升修为,求名利,又或者是别的目的。   唯独“爱慕”二字让春欢怎么也理解不了。   “真人不相信我的真心?”   云千澈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春欢的掌心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我可以让真人把这颗心掏出来看看,我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   春欢的手放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语气却十分平静。   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爱慕我?”   云千澈的眼眸微微弯了起来,那双艳丽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   他想了想,道:“不知。”   “或许是第一次中了墨宗主的算计时,我冒犯了真人,而真人留了我一命。”   “那时候,真人在千澈心中便留下了痕迹。”   “也可能是当初在洛欢峰下,我无意间撞见真人受伤时的脆弱。”   “还有可能是真人对花师姐无条件的宠溺,让我心生向往。”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第637章   “我见到了真人的很多面。”   “所以,便控制不住想要你的目光也在我身上停留。”   “真人可知,当初你要和我双修之时,我的心里有多欢喜?”   春欢对于云千澈口中的感情并不是很懂。   她喜欢云千澈吗?   有一些吧。   一个识趣的人,总比不识趣的要强太多。   云千澈那些讨她欢喜的手段,她也能感受到愉悦。   不然她也不会纵容着他越来越得寸进尺。   不会因为他几句恳求便同意他一起来这无忧城。   更不会在刚刚发现他不在时,第一反应是担忧他出事。   云千澈感知到她在担心他,并不是他的自作多情。   可那算是喜欢吗?   她说不清。   最终,她说道:“若你死了,我并不会记住你。”   “真人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好好活着,不让真人忘记我。”   第二日,二人在客栈吃完天价的早餐后,便重新去街上探查梦鹤的下落。   无忧城其实更像是个小凡间。   云千澈找人打探了一番,得知南街那边住的大多是家底不富裕的人,便和春欢往南街而去。   春欢和云千澈从踏入南街的那一刻起,便有许多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云千澈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春欢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侧,试探着伸出手,手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住。   春欢在手被碰触的一瞬间便感知到了,她没有看他,也没有挣开,任由他的手指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云千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安心的意味。   他拉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了几百米。   随即凑到春欢耳边,十分亲昵地低声说:“真人,我们找人再问一下。”   春欢微微侧头看他,然后点头。   云千澈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卖灵酒的老者身上。   那人看着岁数不小了,摆着个摊位。   能看出他在南街里待得时间不短,消息自然也会比较灵通。   他走到老者面前,弯下腰,声音温和而客气。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人。”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什么人?”   云千澈又重新将梦鹤的消息说了出来。   老伯摇了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不过你们可以往那边走,前面有个决斗场。”   “或许有人见过你们要找的人。”   云千澈道了声谢,然后在老者的摊位留下一枚极品灵石。   南街的决斗场,说白了就是凡间赌博的地方。   有人为了拿到灵石上台相互打斗,下方的人投灵石猜输赢。   这是无忧城里执法者默认的可以打斗的地方。   不过只能打伤,不能伤及人命,算是给进来避难的人一些消遣的娱乐活动。   住南街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地方。   决斗场在南街尽头,中央搭着一个简陋的擂台。   擂台上,两个赤膊的男人正在肉搏,拳拳到肉,闷响一声接一声。   其中一个脸上血肉模糊,眼眶青紫。   另一个也好不到哪去,肋骨处一片青黑,左臂垂在身侧。   可他还在用仅剩的那只手拼命地挥拳。   下方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把擂台围得严严实实。   有人扯着嗓子喊“加油”,有人骂着“废物”,有人更是恨不得自己上场去打倒对方。   春欢对打斗并不感兴趣。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观看比赛的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依然没看见梦鹤的身影。   就在这时,擂台上一道身影被重重打了下来,摔在地上。   人群中一阵骚动,欢呼声和叹息同时响起。   赢的人挤到庄家面前去领灵石,输的人骂骂咧咧地往外挤。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春欢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一道身影正从人群边缘往外走。   那人低着头,但是侧脸像极了梦鹤。   春欢的眸光一凝。   就在这时,那道身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朝春欢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梦鹤的脸白了。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恐惧与不可置信。   他没想到,洛欢真人居然亲自追来了无忧城。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发现。   想到被抓到的下场,他转身就跑。   春欢拨开人群往前追,云千澈紧随其后。   可决斗场外的人太多了,他们被人群挡住了去路。   追了一条街,又追了一条巷,在一个岔路口,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他们的目光中。   春欢看着消失的人,眼神冷冽。   既然确定梦鹤就在南街。   那她早晚会找到他。   她有的是耐心!   “真人,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云千澈指着一个可能藏人的幽暗小巷。   “嗯。”   他们刚走到小巷的拐弯处,一个软软的东西撞上了云千澈的腿。   云千澈不得不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春欢的视线同样看了过去。   一个小娃娃正仰着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那娃娃生得白白胖胖,小脸圆嘟嘟的,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头上用红绳系着一个小揪揪,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肚兜,露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和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   那肉嘟嘟的小手紧紧地抱着云千澈的大腿。   身后追上来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脸上带着怒意,嘴里骂骂咧咧。   “小东西,敢抢老子花钱买的灵果,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丢去喂妖兽。”   小娃娃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那道不善的目光,小身子往云千澈腿边缩了缩。   将脸埋在他的膝盖上,又偷偷地抬起眼睛,怯怯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云千澈和春欢,小嘴一张,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爹爹,娘亲,抱抱。”   刚刚那个男人顿时狐疑地看着春欢和云千澈。   “你们是这小东西的爹娘?”   语气凶狠极了。   云千澈刚要开口说不是,腿边的小娃娃便松开了一只手,颤颤巍巍地将小手举到春欢面前。   胖乎乎的手指张开,掌心躺着一颗樱桃大小的果子。   果子红艳艳的,上面沾着灰尘和泥土,还有小娃娃手心的汗渍。   “娘亲,吃、吃!”   小娃娃满是期待地望着春欢。   男人看到那颗果子,顿时脸色一变。   “小东西,把老子的灵果还给老子。”   小娃娃吓得缩了缩脖子,带着委屈的软糯声音响起。   “宝宝,捡的。”   “是宝宝的。”   “给娘亲吃。” 第638章   一个软乎乎的小娃娃,可怜巴巴地盯着你。   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嘴微微瘪着。   一般人看到,心都要软上几分。   可春欢的心里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垂眸看着那个刚到云千澈膝盖上方的小娃娃,冷声道:“拿走。”   小娃娃原本期待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瘪着嘴,小小的鼻翼微微抽动了几下,却还是不死心地举起小手。   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好吃,娘亲吃。”   云千澈蹲下身,声音温和地开口。   “宝、宝宝,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你爹爹,她也不是你娘亲,这果子,我们不要。”   他伸手,轻轻握住小娃娃肉嘟嘟的手掌。   将那张开的小手合了上去。   “宝宝自己留着吃,好不好?”   小娃娃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只是固执地攥着果子,不肯收回去。   男人从云千澈的话中听出了端倪。   这两人不是小东西的爹娘,那便不用顾及什么了。   他上前一步,动作粗暴地一把揪住小娃娃的后颈,将他提到了半空中。   小娃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   小小的身子在空中晃荡着,藕节般的肉乎乎小胳膊小腿拼命扑腾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呜呜呜......痛痛,宝宝痛痛......”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双被泪水浸湿的圆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云千澈二人。   眼底满是害怕和无助,像是在向他们求救。   “闭嘴!”   男人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敢偷老子的灵果,老子这就把你卖了换灵石。”   说着,他拎着小娃娃转身就要走。   云千澈见到男人粗鲁的动作和小娃娃吃痛的表情。   他忍不住上前,在男人没反应过来前,一把扣住男人的手腕,轻轻一拧。   男人吃痛松手,小娃娃便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小娃娃,将那小小的身子护进怀里。   小娃娃的手死死地抱住云千澈的胳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还在抽抽噎噎地哭。   男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他妈找......”   “这灵果多少灵石?”云千澈打断他,“我替他赔你。”   男人一愣,狐疑地打量着云千澈,怀疑他话里的真假。   想着这小子要是真能赔灵石,那自己也不亏。   他伸出一根手指,狮子大开口道:“一千上品灵石。”   云千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眼泪汪汪的小娃娃。   小娃娃正好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露出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从储物袋中数出一千上品灵石,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灵石,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对着小长生丢下一句:   “今天算你小东西走运,老子就不和你计较了”。   便高兴地往酒馆方向去了。   云千澈打发走男人,才转头看向春欢,眼底多了几分忐忑。   “真人,对不起,我只是见这孩子可怜,所以才没控制住自己,将他救下。”   “无事。”   春欢能允许他在能力范围内动善心。   不过,他们来无忧城是来办正事的,她不可能带着一个孩子拖后腿。   “你可以救他,但这孩子不能跟我们走。”   云千澈点头说好。   他蹲下身,将小娃娃放在地上。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小娃娃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露出了天真的笑,奶声奶气地开口喊道:   “爹爹。”   转头又看向春欢。   “娘亲。”   “我叫长生。”   这一声“爹爹、娘亲”让云千澈忍不住笑得越发温和。   “长生是吧,我们不是你的父母。”   “你今天从哪里出来的,就回哪里去,好不好?”   小长生摇头,眼底满是执着。   “不,长生要跟着爹爹、娘亲。”   云千澈哄着。   “我们有事,带不了你。”   “你听话,自己回去好不好?”   小长生态度十分坚决,不管云千澈好说歹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跟着爹爹娘亲。”   然后伸出那双肉嘟嘟的小手,朝春欢的方向够过去。   “娘亲抱抱。”   春欢失了耐心,冷声对云千澈道:   “我们走,不用管他。”   说完,人已经往前走去。   云千澈见状,连忙摸了一下小长生的头,匆匆说了句“照顾好自己”,便赶紧去追春欢。   小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   只是抿着小嘴,迈开那双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春欢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云千澈正要问怎么了。   就被春欢一把攥住手腕,拉到一个拐角的地方。   然后示意他不要说话。   没一会,小长生肉嘟嘟的小身子从后面晃悠悠地跑出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他看着消失的“爹娘”,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他努力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嗅着什么。   还未等他嗅出什么,就看见春欢从刚刚视线的死角走了出来,正盯着他。   小长生愣了一下,飞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春欢表情越发冷漠。   哪怕是个小娃娃,她也不会掉以轻心。   这看起来可不像一个普通的小娃娃。   正常的孩子,可没有本事跟着他们走这么久。   还知道掩耳盗铃!   小长生见自己被发现了,慢慢地转过身,小脸上满是心虚。   他低着头,两只小手的食指对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戳着,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几分讨好。   “宝宝要跟着娘亲。”   小长生只想跟着“爹娘”,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为了能让娘亲心软带自己走,小长生绞尽脑汁,想起了曾经见过的那些小娃娃撒娇的模样。   他歪着小脑袋,学着人家的样子,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捧着自己的脸。   “娘亲,宝宝可以亲亲你哦。”   见春欢没有反应,他又换了一个姿势,撅起小嘴,朝春欢的方向“啾”了一下。   然后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捂着小脸咯咯笑起来,笑得肚兜下的小肚子一颤一颤的。   笑完又从指缝间偷偷露出半只眼睛,悄悄看春欢的表情。   可惜,小长生的撒娇,在春欢这里,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没有半分心软的意思。 第639章   见“娘亲”对自己的卖萌无动于衷,小长生只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爹爹”。   他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云千澈跟前,声音又软又糯。   “娘亲不喜欢宝宝,娘亲只喜欢爹爹,爹爹让娘亲带着宝宝一起吧。”   云千澈听到“娘亲只喜欢爹爹”那几个字,耳根忍不住爬上了一层薄红。   小长生已经伸出小肉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保证道:   “爹爹,宝宝会帮爹爹一起照顾娘亲的。”   “宝宝很乖的,吃得少好养活。”   ......   云千澈在一声声“爹爹”中渐渐迷失了自己。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春欢,试探着开口:   “真人,要不......我们就带着他吧。”   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底气明显不足。   “他或许......能有用呢。”   这话说出口,脸上的温度都忍不住升高了几分。   毕竟一个奶娃娃的作用,应该只能卖萌了吧。   春欢:“......”   小长生顿时反应过来,连忙挺起小胸脯,肉嘟嘟的小手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   “没错,宝宝会很有用!”   因为力道没收住,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歪。   小短腿踉跄了两步,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云千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让他晃动的身子平稳下来。   “爹爹好厉害。”   小长生开心地拍起掌来。   -----------------   再然后,就是一家三口出现在南街。   云千澈怀里抱着小长生,春欢走在前面。   她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同意带这个拖油瓶一起。   难道就是因为云千澈再三保证不会让奶娃娃拖后腿?   还是信了奶娃娃嘴里说的“他很有用”?   不过她可以确定,若这孩子真的拖了她的后腿,她便会将他丢下。   云千澈再怎么开口求情都不行!   可谁也没想到,最后能找到梦鹤,居然会是小长生的功劳。   原本以为梦鹤就在街市,找到他会很容易。   可在南街又连续找了两天,问了无数个人。   都没有梦鹤的线索。   仿佛之前的一面,就是昙花一现。   就在春欢怀疑梦鹤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无忧城时,一直高高兴兴地陪“爹娘”玩找人游戏的小长生,才开口问:   “是要找那天从巷子里跑走,撞到宝宝的坏人吗?”   春欢二人当即反应过来,遇到小长生的那日,他们和抓到梦鹤,仅仅只差了一步。   就在春欢思索要如何进行下一步的时候,小长生接下来的话,让她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了。   “娘亲,宝宝可以帮你找到那个坏人哦。”   “宝宝,是有用的。”   小长生用软糯糯的声音再一次强调自己很有用。   他生怕不喜欢他的娘亲会把他半路丢下。   毕竟这两天他去和娘亲说话,娘亲都对他爱搭不理的。   他想着,要是能证明自己有用,娘亲是不是就会喜欢他?   “你能找到梦鹤?”   春欢语气中带着怀疑。   她能感觉到这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可要说一个奶娃娃能帮她找人,她还是没法全部相信。   小长生用力地点头。   “宝宝记得那个坏人的味道。”   “宝宝鼻子很厉害的,能用鼻子把坏人找出来。”   春欢沉默了片刻,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准备死马当活马医。   她对小长生说:“那你试试。”   小长生眼睛一亮,小脸上满是欢喜,得寸进尺地喊,“娘亲抱。”   “不行。”   春欢和云千澈同时开口拒绝。   “那娘亲牵着宝宝的左手,爹爹牵着宝宝的右手。”   前一个要求被无情拒绝,这一个要求春欢倒没有拒绝。   她伸出手,握住了小长生的左手。   云千澈握住他的右手。   他忽然觉得,他们像是凡间那些平凡的一家三口。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小长生闭着眼睛,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在空气中嗅着。   随即开始在南街寻找起梦鹤的踪迹。   走了半个时辰后,小长生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目光死死的看着远方。   春欢还以为是有梦鹤的下落。   就听见他可怜巴巴的开口,“娘亲,爹爹,宝宝饿,想吃。”   手指向对面小摊上一串灵果。   春欢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云千澈赶在她爆发前,快步走到小摊前,买了一串灵果。   他将果子举到小长生面前。   “小长生,爹爹先给你拿着,找到梦鹤才可以吃。”   小长生虽然没马上吃到,但是想到灵果串在爹爹手里,也就不着急了。   随即又重新认真地找起来。   又走了很远很远。   街巷越来越窄,他们走到了一处特别偏僻的地方。   “坏人就在那里。”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破屋。   春欢跟云千澈推门进去。   梦鹤正缩在屋子的角落里。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去。   发现是春欢后,当即准备逃跑。   被云千澈一脚制服,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梦鹤脸贴在地面,仰望着春欢,声音带着恐惧。   “洛欢师叔,我错了,之前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对花师妹生出恶念。”   “我可以去给花师妹道歉,求花师妹的原谅。”   春欢冷眼看着他垂死挣扎前的模样。   梦鹤见她不开口,又搬出了宗门。   “师叔,宗主若是知道您杀害宗门弟子,您的在宗门的地位也会受影响的。”   他的声音越发慌乱起来。   “这里是无忧城,不能杀人。”   春欢听到这话时,终于笑了。   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眉眼间尽是讽刺。   “我敢来这里,你以为我会怕无忧城的规矩?”   她的话让梦鹤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云千澈递出匕首,春欢接过。   在梦鹤扭曲恐惧的表情中,她蹲下身子。   将匕首对准梦鹤的眼睛。   春欢没准备让梦鹤死得那么舒服。   “梦鹤师兄,我给你带了些......”   一道由远及近的女声,带着几分熟稔,却在看到屋内这一幕的瞬间,戛然而止。   随即是东西掉落在地发出的声响。   春欢的视线向外看去。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人身形修长,面容俊朗。   女人容貌出众,气质沉稳。   在看清是春欢后,她的眼底闪过震惊和慌乱。 第640章   楚安凝没想到洛欢师叔亲自来了无忧城,还找到了梦鹤师兄的住处。   看着梦鹤身处危机之中,她不由得生出担心和慌乱。   她害怕春欢会对她出手。   可想到这里是无忧城,自己旁边跟着凌昭,对春欢的恐惧便少了几分。   强装镇定地喊了一声:“洛欢师叔。”   楚安凝出现在这里,自然是为梦鹤而来。   梦鹤手里不富裕,能在无忧城里待这么久没出城一次,当然少不了楚安凝的帮衬。   自从梦鹤为了躲避春欢的追杀逃离宗门后,楚安凝便一直与他保持着传讯往来。   梦鹤知道洛欢真人的人一直在到处找他,想抓他回宗门。   他决定去无忧城前,也给楚安凝发了传讯。   那时候楚安凝刚好在外历练,结识了凌昭。   这位凌前辈年纪轻轻便修为深厚,谈吐不凡,见识广博。   二人相处时日不长,却已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默契。   她也从凌昭口中知道了无忧城的一些情况。   比如没有足够家底的人,很难在无忧城长期存活下去。   楚安凝想到梦鹤师兄是因为自己才深陷现在的窘境,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当即对梦鹤承诺,让他放心进去,灵石的事她会想办法。   作为容灼真人的真传弟子,这些年她深得师尊和同门的喜爱,手中自然不缺灵石。   梦鹤刚进无忧城不久,她便亲自来了一趟,将自己身上一部分的灵石分给了他。   当然,梦鹤对于楚安凝在危机时刻没有放弃他,也是极为感动的。   所以,为了报答楚师妹对自己雪中送炭的恩情,梦鹤将自己意外得知的一处藏有天材地宝的遗址告诉了楚安凝。   知道那处遗址后,楚安凝第一时间联系了凌昭,与他结伴前往。   在这遗址中,二人经历过几次危机后,都得到了不小的机缘。   楚安凝服下从里面寻到的“玄天灵液”,修为大涨,一举突破至元婴初期。   而凌昭也在遗址中得到了一件上古法器,实力大增。   这段时间里共患难的情谊,让楚安凝与这位相识不久的凌公子暗生情愫,二人在里面定情。   定情之后,她才知道凌昭的真实身份。   原来他是三大宗门之一的兆阳仙宗宗主的独子。   凌昭和楚安凝许诺,等他回到宗门,便让他父亲去玄衔仙宗向容灼真人提亲。   然后他们举办结契大典,以天地为证,正式结为伴侣。   楚安凝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露出羞涩。   “凌师兄,我等你。”   从遗址得到机缘,楚安凝当然不会忘记提供消息的梦鹤。   她与凌昭商议,想先去无忧城一趟,好好感谢梦鹤师兄一番。   再送给他一些灵石丹药。   凌昭点头说好,便陪着她一同来了无忧城。   “楚安凝。”   春欢冰冷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楚安凝身上。   眸中带着毫不遮掩的杀意。   之前因为盈儿讨厌楚安凝的天赋,春欢只是想让她的修行受损。   只要她失了天才的名号,盈儿便不会再与一个废人计较。   看在她是宗主亲传弟子的份上,春欢并不想取她性命。   可婆娑秘境之后,她知道楚安凝同样对盈儿起了杀心。   春欢自然不会让对盈儿心存恶意的人能好好的活着。   只是她没有表现出来,毕竟那时候她修为倒退,根本不是宗主的对手。   宗主对这个徒弟极为重视,若她贸然对楚安凝下手,她怕宗主会迁怒到盈儿身上。   后来她突破到大乘期,楚安凝已不在宗门。   没想到会在无忧城见到楚安凝。   真是好极了。   凌昭察觉到楚安凝神色的不对。   他和楚安凝相处时间不短不长,她在他面前一直是冷静的、睿智的、从容不迫的。   哪怕是曾经在遗址中陷入危机时,她都没有露出现在这种慌张的状态。   他顿时反应过来,这位洛欢真人恐怕与安凝有着不小的过节。   他上前一步,挡在楚安凝身前,对着春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兆阳仙宗凌昭,见过洛欢真人。”   “没想到能和真人在这无忧城内相遇,也是缘分。”   洛春欢看向凌昭。   在他自我介绍之后,她自然想起来他的身份。   兆阳仙宗宗主凌慎的儿子。   修真界的天之骄子,天赋非常人所能及。   她有些意外,楚安凝居然和凌昭看起来关系匪浅。   凌昭刚刚可是下意识地挡在楚安凝前面。   楚安凝本事倒是不小。   而楚安凝越有本事,春欢便越容不下她。   她若越好,盈儿将来便越危险。   既然楚安凝自己送上门来,那便和梦鹤一起解决了。   就在春欢将视线落在凌昭身上的功夫,楚安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从他身后站了出来。   “洛欢师叔,你要对梦鹤师兄做什么?”   她开口便是质问。   梦鹤自然知道自己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若不是楚师妹刚刚出现,这匕首恐怕已经落在他身上。   他拼命扭过头,对门口的楚安凝嘶声喊道:   “楚师妹,别管我,你快走。”   “洛欢真人,无忧城可不能杀人。”   凌昭握住楚安凝的手,抢在楚安凝开口前,对春欢开口。   他练的是剑道,当初为了锻炼意志,特意去了兆阳仙宗的千斤碑林中锻炼体魄,不断挑战身体的极限。   他曾经试过让入门弟子用灵力打在他身上而不做防御,身体如今堪比铜墙铁壁。   在无忧城内不能用灵力,他的身体强度自然占据着很大的优势。   所以对于洛欢真人这位大乘期的修士,他并不畏惧。   “凌贤侄,规矩是人定的,没有能与不能。”   “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春欢冷冷地开口。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匕首直直地刺向梦鹤的眼睛。   梦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滚落。   楚安凝大惊失色,她怎么也没想到春欢会直接动手伤人。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想要从春欢手里救人。   凌昭自然跟在她身后保护她。   春欢将匕首拔了出来,带着血的刀尖抵上了梦鹤另一只眼睛。   又是一声惨叫。   梦鹤的双眼成了两个血窟窿,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他的身体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云千澈挡住了要冲过来的楚安凝,抬手便朝她攻去。   凌昭反应极快,护在楚安凝身前,一掌拍向云千澈。   云千澈侧身避开,反手一拳击向凌昭的肋下。   拳头砸在凌昭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凌昭却纹丝不动。 第641章   楚安凝绕过缠斗的二人,朝春欢冲去。   她刚靠近,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被春欢一掌拍在胸口。   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楚师妹,不要救我,走,快走。”   梦鹤趴在地上,双眼已盲,满脸是血,声音嘶哑地喊着。   他知道,春欢解决了他之后,下一个便会是楚安凝。   他不想连累她,不想让她因为自己死在这里。   可楚安凝觉得,这里不能动用灵力,洛欢真人修为再高也没用。   若实在救不下人,她再和凌昭逃走就是。   若是她现在转身就跑,凌昭会怎么想她?   为了在凌昭心中的形象,也为了当初梦鹤救她的恩情,她咬着牙,再一次冲了上去。   可惜,她不会武功,还未到春欢跟前,就被一脚踹飞出去。   瞬间撞到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顺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地上,正好与角落里蹲着的小长生四目相对。   小长生蹲在墙角,手里捧着那串还没吃完的灵果,正一口一口地舔着。   他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楚安凝嘴角挂着的鲜血,小小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两步。   然后又低下头,认真地舔自己的果子串。   他才不会给娘亲添乱呢,他要在这里等爹爹和娘亲“玩好”。   楚安凝见自己居然打不过没有灵力的洛欢真人,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她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安安静静吃果子的奶娃娃身上,顿时有了想法。   迅速站起身,一把将小长生捞进怀里,手指扣在他的脖子上。   “洛欢真人,这孩子是你们带来的吧。”   “你放了梦鹤师兄,我便放了这孩子。”   “不然我要这孩子的命!”   小长生被人抓住,恶狠狠地瞪着阻止他吃东西的坏人。   春欢看着楚安凝拿小长生威胁她,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动容。   她走到梦鹤身边,匕首狠狠的刺向他的腹部。   拔出来,又落到其他部位。   很快,梦鹤全身都被鲜血浸染。   看着春欢玩“拔萝卜”的游戏,被挟持的小长生忽然乐呵呵地笑起来。   小脚在半空中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喊:   “娘亲,好玩,宝宝也要玩。”   云千澈和凌昭僵持着,双方你来我往,谁也奈何不了谁。   应该说,云千澈的身法灵动如蛇,总能轻巧地避开凌昭的攻击。   而他的攻击落在凌昭身上,人家也是毫发无损。   楚安凝见自己的威胁非但没有让洛欢真人收手,反而让梦鹤师兄伤得更重。   眼看匕首落下的位置越来越靠近要害。   她眼眸中多了丝狠厉,低头看向手中挣扎的小娃娃。   手开始用力收紧。   小长生的笑声戛然而止,手里的灵果串掉在地上。   他的小脸变得通红,肉嘟嘟的小手拼命地在空中抓着。   此刻,无忧城的阵法中心,正在地动山摇。   所有的执法者都奔向阵法中心。   阵法中心内,无忧城的掌事者站在阵眼位置,脸色铁青。   阵眼处空荡荡的,原本镶嵌在那里的混沌石不见了。   那是当初创造无忧城的道尊留下的至宝,是整座阵法的力量源泉。   可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掌事者捏动手诀,调动体内灵力往阵眼的位置输送,试图维持阵法运转。   可他将灵力注入阵眼,却不能减缓阵法开裂的速度。   阵法晃动得越来越厉害,上方的裂纹也越来越多。   “所有人,往阵眼输送灵力。”   掌事者厉声喝道。   赶来的执法者们纷纷盘膝而坐,将灵力注入阵眼。   可这些灵力汇聚在一起,依旧只是杯水车薪。   裂纹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从阵眼中心向整座城池扩散。   若不及时把混沌石找出来,这无忧城的天就真的要破了。   掌事者派出一部分人去寻找混沌石的下落,可他们还没走多远。   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整座阵法轰然碎裂。   无数碎片从天空中坠落,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维持了万年的禁制符文在空中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下一秒,所有被压制灵力的修士都感受到了那股久违的力量在体内翻涌的感觉。   春欢自然也察觉到了。   那股压制她的力量消散的瞬间,她的灵力在丹田处翻涌。   大乘期的威严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直直地扑向楚安凝一人。   楚安凝的手腕发出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掐着小长生的手终于松开了。   小长生从她手中滑落,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了几声,小脸涨得通红。   他迅速地迈着小短腿跑到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   楚安凝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明明能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可在那威压下,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面对一个境界是她数倍的强者,她只有被碾压的份。   凌昭此刻脸色大变。   他不知道无忧城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什么原本的禁制会消失。   可他知道,恢复灵力后,他根本不是洛欢真人的对手。   他目光瞥见楚安凝痛苦不堪的模样时,心沉了下去。   随即凝聚出一道凌厉的攻击,朝云千澈轰去,云千澈侧身避开。   那一瞬间的空隙,他已经闪身到了楚安凝身边。   春欢散发出来的威严也落到他的身上,他修为稍高,正拼命抵制着。   他随即取出父亲给的保命法器,可抵挡大乘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将法器催动,灵光将他和楚安凝笼罩其中,同时也往传送符箓里催动灵力。   春欢的攻击落下。   灵力轰在法器上,法器瞬间四分五裂。   残余的灵力落在楚安凝和凌昭身上,二人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就在这命悬一线之际,传送符箓的灵光终于将他们笼罩,带着他们消失在原地。   春欢看着二人逃走,冷笑。   虽然人是逃了,但那道攻击足以让他们的根基受到严重损害,修为恐怕要倒退。   那天才的名号,怕是保不住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梦鹤身上。   灵力在掌心凝聚,一掌拍向他的丹田。   梦鹤彻底没了性命。   -----------------   “云师弟,你什么时候和洛欢真人生了个娃娃?”   沈燎粗犷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云师弟和洛欢真人出门了一趟,二人孩子都有了。 第642章   这孩子的娘要是别人,他不会这么惊讶。   可这孩子的娘是洛欢真人,那个只是眼神都能让人瑟瑟发抖的洛欢真人。   相较于沈燎脸上显而易见的神色变化,旁边的喻烬只是眼神暗了几分,眸光落在那啃着金色“果子”的小长生身上。   洛欢真人与云师弟不过出去几个月,怎么也生不了这么大的孩子。   但洛欢真人能允许这个孩子喊她娘,并把他带回洛欢峰,这态度已经非比寻常。   他将视线转向一脸高兴的云千澈,看样子云师弟现在在洛欢真人心中的地位,比他之前预想的要高几分。   只希望云师弟可以高兴的久一点吧。   “沈师兄,这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没有父母的孩子。”   “不是洛欢真人和我生的。”   云千澈连忙解释小长生的身份,耳根微微泛红。   “他叫长生,遇到我们后,一直非要喊我和洛欢真人为爹娘。”   “不管怎么说都不改口,也就随他了。”   说着,他对小长生招了招手。   乖乖坐在石凳上嗦“果子”的小长生立刻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他身边。   “长生,这是沈燎沈师叔,那位是喻烬喻师叔。”   小长生仰头望着云千澈,张开两只小肉手,奶声奶气地喊:   “爹爹,抱抱,宝宝要高高。”   云千澈弯腰将他抱在胳膊上,小长生这才满意了。   可爱的小脸上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露出小小白白的牙齿。   他对着旁边的二人亲切地喊道:   “沈师叔、喻师叔,宝宝是长生。”   说完,又把肉嘟嘟的小手举到嘴边,心满意足地嗦起了手里的东西。   沈燎的注意力原本在那张肉嘟嘟的脸上。   毕竟这小娃娃长得太招人喜欢了。   可很快,视线便落在他手上的金色“果子”上。   那果子怎么看着奇奇怪怪的,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长生是吧?”他凑近了些,盯着那枚金灿灿的东西,“你在吃什么?”   小长生听到沈燎问他在吃什么,眼将那颗金色的“果子”一把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几声像是咬在坚硬石头上的声音从他那张小嘴里传出来   小长生几口便将那东西嚼碎了,咽了下去。   满意地拍了拍鼓鼓的肚皮,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宝宝当然在吃好吃的。”   沈燎听到声音不对想阻止,却看见小长生已经将东西咽到肚子里。   他脸色微变,一把扳起小长生的嘴巴,仔细查看他的牙齿。   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小乳牙乖乖地长在粉红的牙床上,一颗不多一颗不少,连个缺口都没有。   他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云师弟,你给他吃的是什么果子,怎么咬起来嘎嘣脆?”   小长生也期待地看着云千澈。   “爹爹,还有吗?宝宝还要吃。”   云千澈摇头。   “没有了。”   “那还是我很久之前得到的,一直放在储物袋里,最近养长生的时候,偶然找出来,仅有那一颗。”   沈燎心大,见长生没事,也就没有再问。   不过,很快他又有了新的担忧。   “你们说,花师姐要是知道长生喊洛欢真人娘,她会不会对长生动手?”   沈燎在这洛欢峰上待了这么久,花浮盈不找他,他是绝对不会往她跟前凑的。   对于这位花师姐折腾人的手段,他打心眼里觉得畏惧。   不过,自从花师姐和喻师兄双修之后,花师姐的脾气已经好了很多。   至少对他们这些洛欢峰上的弟子不像对宗门其他弟子那样直接动手了。   当然,要是惹花师姐不高兴,她还是会拿鞭子抽人。   哪怕是喻师兄,有时候也还是会吃上一些苦头。   可现在的日子,在沈燎看来,比他们刚到洛欢峰时过的日子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他是非常满意的。   喻烬作为了解花浮盈脾气的人,当然也明白沈燎的话不无道理。   花师姐可不喜欢与别人分享她的东西。   若是被她知道长生的存在,恐怕会气得打到这里。   不仅找长生的麻烦,还会找云师弟的麻烦。   他沉默片刻后,开口。   “我会尽量阻止花师姐出手的。”   若是实在阻止不了,那云师弟父子只能吃些苦头了。   云千澈倒是看得很开。   反而安慰两个为他操心的人。   “你们放心,洛欢师姐不高兴,让她出口气就好。”   “而且有洛欢真人在,我和长生不会有事的。”   沈燎看着云千澈一副相信春欢的模样,露出讪讪的表情。   云师弟现在在洛欢真人那里,或许有几分地位。   但他怎么敢和花师姐比?   花师姐可是洛欢真人放在心尖上的人。   沈燎觉得,冰冷如霜的洛欢真人心中,云师弟若占一分,那剩下的九分绝对是花师姐。   不,不对!   花师姐占九点九分才是。   因为春欢不让长生住洛欢殿,云千澈只好把长生交给喻烬和沈燎照顾,自己一人回了洛欢殿。   他走后,原本沈燎眼中乖巧的奶娃娃,开始变得非常活泼。   先是满院子跑,要和他们玩捉迷藏。   沈燎配合着玩了两场。   被小家伙给嫌弃了。   然后,他当着喻烬和沈燎的面,跑到院子中央那棵一人环抱不住的大灵树下。   仰头看了看茂密的树冠,小手抱住树干,小脚一蹬。   噌噌噌地往上爬。   他们刚要阻止。   那小小的身子也不知道怎么那么灵活,就爬上去了。   身子消失在茂密的树叶中。   只听见清脆的笑声。   细细去看,能看见树叶间若隐若现的红肚兜。   在他们担心的目光中,小长生又干脆利落地滑落下来。   反复玩了几次后。   二人终于明白,小长生爬树可以说天赋异禀。   沈燎怀疑这孩子上辈子怕是个猴。   也就随他玩得高兴。   小长生又一次爬到树叶里,刚把身子藏了个严严实实。   被谷青故意告知消息的花浮盈就提着鞭子推开了院门,走进了院子里。 第643章   “那孩子呢?”   她站在院子中,目光扫过沈燎与喻烬,带着骄横与不满。   她的身后跟着谷青,那人垂着眼,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谷青知道洛欢峰冒出来一个小娃娃,而那个孩子还喊洛欢真人和云千澈为爹娘。   之前云千澈自己讨好洛欢真人就算了,现在还搞了个孩子出来一起讨好。   谷青害怕自己再什么都不做,会让那父子俩在洛欢峰的地位越来越高。   他心里盘算着,有什么方法能让云千澈被洛欢真人厌弃。   便迅速将主意打到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身上。   以这段时日他在洛欢峰上对那位花师姐的了解,她绝对不会高兴自己多出来一个“弟弟”。   于是谷青决定从花浮盈下手,故意等在花浮盈的住处。   待她从洛欢殿见完春欢回来,便迎了上去。   三言两语将话题引到小长生身上。   花浮盈得知有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居然敢喊她娘亲、喊云千澈爹爹,顿时怒不可遏。   她又从谷青那里得知小长生现在被安置在喻烬几人住的院子,便气冲冲地找了过来。   沈燎和喻烬看见花浮盈进来,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紧张。   沈燎对她有着天然的恐惧,喻烬更多的是为小长生担心,害怕花浮盈怒火中烧之下,会伤到那孩子。   “浮盈,你先坐。”   喻烬上前去拉花浮盈的手,被她一把甩开。   她自己走到石桌前坐下,那鞭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石桌上的东西都跳了一下。   “喻烬,我是允许你改称呼。但你因为我对你的这点不同,得寸进尺,那你可就错了。”   花浮盈满脸不悦,声音里带着冷意。   “我花浮盈可不会为了你委屈自己。”   这世上除了她娘,没人值得她委屈自己。   当然,她娘是这世上最舍不得让她受委屈的。   “你们院子里那个孩子呢?让他出来见我。”   她语气愈发不耐。   沈燎和喻烬齐齐望向院子里那棵长势茂密的灵树。   花浮盈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一皱,正要发火。   灵树忽然哗啦啦地响了起来,枝叶剧烈地摇晃。   紧接着,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从树冠深处传出来。   一团红色的小身影从树干上滑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小长生站定,拍了拍小手,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石桌前的花浮盈。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颠颠地跑过去,嘴里高兴地喊着:   “姐姐,姐姐。”   花浮盈看着那个朝自己扑过来的小东西,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在小长生扑过来之前,她站起身,往旁边一躲。   小长生一下子扑了个空。   他转过身,仰着脸看着花浮盈,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花浮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虽然这张脸长得很讨喜,但她心里可喜欢不起来。   一想到这个小东西竟然不要脸地喊她娘亲“娘”。   她眼底的恶意便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你想喊谁爹,我不管。”   “但我娘是我一个人的,以后不许喊她娘亲,听见没有?”   小长生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小嘴一张,有些好奇地问:   “为什么不能喊娘亲?”   见小长生不识趣,花浮盈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弯腰,一把将小长生提溜起来,将他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我说不能就不能。”   “若你再敢......”   小长生像荡秋千一样,小身子往前一荡,肉嘟嘟的小手捧住花浮盈的脸颊,“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花浮盈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整个人怔住了。   她从来没预料到,这个脏兮兮的小东西,居然敢亲她。   手上一松,小长生便从她手中滑落,一屁股摔在地上。   屁股微疼!   他乐呵呵地爬起来,跑去抱住花浮盈的腿。   “姐姐,宝宝现在是弟弟哦,姐姐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花浮盈已经缓过神,垂眸看着抱着自己膝盖的小长生,眼底有些复杂。   她不明白,自己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对他的排斥。   他为什么还敢亲近自己?   就不怕自己折磨他?   看着小长生亮晶晶的眼神。   她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都不喜欢。”   她不喜欢任何一个抢夺她娘心里位置的人。   可这句话落在小长生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番意思。   “姐姐不喜欢弟弟,那姐姐喜欢妹妹吗?”   他小小的脑袋瓜里想着:娘亲很喜欢姐姐,若他是妹妹,娘亲是不是也会更喜欢他?   小长生小小的脑子已经有了很多想法。   花浮盈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她来这里不是听一个奶娃娃问自己喜欢弟弟还是妹妹的。   “我再说一遍,不许喊我娘叫娘亲。”   小长生正要说话。   被喻烬一把弯腰抱过,捂住他的嘴。   “洛欢真人不让长生去洛欢殿,在真人心中,自然也没有他的位置。”   “长生就是想喊真人......”   他顿了一下,特意绕过那个称呼。   “也没有机会见到真人。”   随着喻烬的话,花浮盈的脸色缓和了很多。   她看了喻烬一眼,又看了看被他捂在怀里的小长生。   那小东西正望着她,不哭不闹,乖得不像话。   “若被我发现你叫我娘,那我绝不会轻饶了你。”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自己的鞭子,催动灵力,对着石桌一挥。   石桌瞬间碎裂成两半。   然后离开了院子。   她收起鞭子,转身离开了院子。   花浮盈会这么轻易就收手,一方面是因为她娘对长生的态度冷漠,连洛欢殿都不让去。   另一方面,喻烬方才的表现明显是在护着这个孩子,最终,她还是愿意给他留一分面子。   谷青见花浮盈没有真的动手就走了,心中有些失望。   他转身要跟在花浮盈的身后离开。   身后传来喻烬的声音。   “谷青。”   谷青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喻师兄。”   喻烬将怀中的小长生放到沈燎怀里,走到谷青面前。   “若你再在背后使小动作,我会让你在洛欢峰待不下去。”   谷青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即恢复正常。   “喻师兄,你误会了。我只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害得花师姐知道了长生的存在。”   “我没有别的意思。”   可谷青哪怕伪装得再好,还是能被喻烬一眼看透。   从他上洛欢峰后没多久,喻烬就猜到他在打什么主意。   那可笑的野心,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第644章   “你想干嘛你清楚,我也清楚。”   喻烬语气淡淡,眼底带着一丝讽刺。   “云师弟是不同的,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云师弟。”   谷青听到这句话时,垂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捏紧。   他云千澈不过是靠着讨好洛欢真人才走到今日这一步,有什么不同?   他压下心底的不平,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淡淡地说了声“明白”。   随即以还要帮花师姐饲养灵宠为由,转身离开。   一走到院外,他脸上那点温和的表情便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阴鸷的脸。   眉眼间的怨愤几乎要溢出来,他咬着牙,快步离去。   而院子里,喻烬也在教导小长生。   让他不能乱跑,只能在这个院子里活动。   小长生头点得干脆。   只是会不会做到,只有天知道。   修真界这些时日,并不太平。   那座万年来被誉为“避难所”的城池,一夜之间变成了复仇之地。   无忧城的执法者们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纷争,他们收到命令,去寻找混沌石的下落。   虽然最高执事者清楚,就算找到混沌石,阵法已毁,又没了尊者,他现在的修为也很难将阵法重新布下   但混沌石是尊者留下来的至宝,不能不管。   另一件轰动修真界的大事就是兆阳仙宗的少宗主凌昭被人重伤,奄奄一息地回到宗门。   听说凌昭修为倒退了两个境界,根基严重受损,哪怕用了无数灵药救治,那损伤的根基也无法修复。   原本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修行困难的半废人。   兆阳仙宗的宗主凌慎大怒,发了疯似的四处搜罗天材地宝,寻找修复根基的方法,可效果甚微。   不少人好奇,是谁敢对兆阳仙宗的少宗主下这等狠手?   而兆阳仙宗居然到现在还隐忍不发。   这期间,容灼真人来了一趟洛欢峰。   脸色极为难看。   他已经收到了徒弟楚安凝的传讯,知道那些事都是自家师妹做的。   不仅是兆阳仙宗的凌昭修为受损,他那得意的弟子,同样修为倒退,根基受损严重。   楚安凝在传讯中声音哽咽,说她这辈子恐怕都要停滞不前了。   那一天,洛欢殿的屋子无声地晃动,殿外的灵植被气浪压得伏倒在地。   最终,容灼真人不欢而散地离开了洛欢峰。   半月后,墨妩幽突然来访。   她被洛一带到杏花亭的时候,春欢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白棋攻势凌厉,黑棋守得滴水不漏。   墨妩幽一袭浅黄色衣裙,衣料轻薄,腰肢扭动的弧度恰到好处,宛若水蛇在游走般曼妙。   她走到棋盘另一侧,自然地坐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棋,推动着春欢走了一半的棋局,与她对弈起来。   春欢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因为她擅动自己的棋局而露出不悦。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墨妩幽落下的那枚白棋,然后拈起一枚黑子,不紧不慢地落在新的一处。   墨妩幽嘴角微微翘起,手里的白子轻轻摩挲了几下,慢慢落到一处。   很快棋盘上原本的黑子从守转攻,墨妩幽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妩媚愉悦变成凝重,最后没了笑意。   “洛春欢,我今日来可是为了给你送个消息。”   说话的时候,她的白棋已经被春欢的黑棋逼得没了退路。   果然,她还是不适合玩这种心眼子多的人玩的智力游戏。   她更喜欢玩体力游戏。   “什么消息?”   春欢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云千澈。   他顿时知道她的意思。   上前几步,给墨妩幽斟上一杯茶水。   “墨宗主,请喝茶。”   墨妩幽饶有兴趣地将视线落到云千澈身上,眼底多了几分玩味。   没想到这个她撮合而成的人,居然能跟在洛春欢身前这么久。   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收起笑意。   “你把凌慎那个天才儿子给废了?”   墨妩幽可是知道,凌慎那儿子是他毕生的骄傲,修真界难得一见的天才。   凌慎那厮之前可是一向装得正经,前些日子都求到他们合欢宗上。   问有没有双修秘法可以恢复二人破损的根基。   根基破损,哪有那么容易能修复的?   她自然也无能为力。   上次洛春欢来合欢宗挑衅他的事,不知被谁泄露给了凌慎。   他居然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玄衔仙宗找洛春欢复仇?   墨妩幽这才知道,原来凌慎的事和洛春欢有关。   “他自己多管闲事,要救出楚安凝,这结果是他自找的。”   墨妩幽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叹还是笑。   “你为你这女儿倒是操碎了心,惹怒了不少人。”   “听说御兽宗的玉倾城因为得罪你家盈儿被杀,现在的那老匹夫知道凌慎要找你麻烦,便主动去找人家结盟。”   “还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集结到一起,准备找你讨回公道。”   “过些时日便会找上门,到时候玄衔仙宗的那些长老,会不会出手帮你?”   墨妩幽会这么说,自然是因为她也知道容灼真人的爱徒同样被洛春欢毁了根基。   容灼真人为了楚安凝,恐怕会袖手旁观。   虽然不会让他这个师妹丢了性命,但交手受伤肯定是免不了的。   若玄衔仙宗的其他长老顾及宗主,不帮洛春欢,她一人对上大乘期后期和合体期修为的多位修士,结局显而易见。   “你要不要带着你家盈儿先躲一躲?”   墨妩幽难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   虽然她有时候也喜欢看洛春欢变脸,但洛春欢怎么也算她半个好友,她自然会为她操上一份心。   “不用。”   在凌昭逃走的时候,春欢便预料到了兆阳仙宗的凌慎不会轻易罢休。   毕竟那是他的独子。   他会报复回来,也实属正常。   她便做好了和凌慎打一场的准备。   那时候,她想着提前把盈儿先送到安全的地方闭关修行一段时间。   后来的发现,让她改了主意而已。   墨妩幽并不奇怪洛春欢会应战。   若她选择躲藏,倒是不符合自己对她这么多年的了解了。   她端起茶水又喝了一口,还是愿意帮她减轻一份负担。   “既然你选择应战,那你家花浮盈需不需要我带去合欢宗避一避?”   “不必了。”   洛春欢淡淡的拒绝,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第645章   “盈儿留在我的洛欢峰上。”   墨妩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春欢,眼底多了几分诧异。   “你说真的?”   春欢点头。   墨妩幽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妩媚的眼眸里渐渐生出好奇。   洛春欢不打算把花浮盈送走,说明她有把握解决这次麻烦。   这让墨妩幽很好奇,她哪里来的底气,可以抵挡凌慎和玉决几人的联手。   于是,墨妩幽决定留下来,看完好戏再走。   春欢没说什么,便让洛一给她安排了一个住处。   棋局结束,人也安排好,她便起身往洛欢殿后的寝居走去。   云千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门外。   春欢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吩咐:   “不用再跟着我了,你忙其他事去吧。”   云千澈脚下一顿,却没有停下。   他跟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他从背后靠近春欢,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揽在怀中。   语气沉闷地问:“真人,你这几日为什么要疏远我?”   “从无忧城回来,真人便不再与我亲密了。”   “真人是有了别人吗?”   春欢周身的气息随着那一声声质问变得越发冷冽。   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压在云千澈身上。   他不得不松开放在她腰上的手,被那股力量震得退后几步,脊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春欢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云千澈靠在门上,面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表情痛苦,身体被威压压得微微弯曲。   可他咬着牙,拼命地想冲破那股力量,朝她靠近。   他看着离自己不过数米之远,却仿佛隔了很远距离的洛欢真人,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脸色变得惨白,额上的青筋暴起。   可他依然没有停下,又往前走了一步,嘴角溢出鲜血。   春欢的目光落在他嘴角的鲜血上。   看着他明明痛苦到极致却依然不肯放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云千澈,你没有资格质疑我的决定。”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   “现在出去。”   “我不走,我要真人亲口告诉我,为什么要疏远我?”   云千澈的声音充满着痛苦。   “我惹真人不高兴了吗?若是我惹怒了真人,我马上改。”   他的身体在威压下膝盖弯曲,几乎要跪下去,可那双眼睛始终望着她。   骨骼碎裂的前一瞬间,春欢将威压收了回去。   云千澈一下子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好久,他才缓过神来,撑着地面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春欢面前。   他的脸上还带着痛苦过后的苍白,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透,可那双眉眼之中却带着满足的笑。   “真人,你心软了,你心里有我,是不是?”   春欢没有回答,只是丢出一颗疗伤的丹药给云千澈。   他将其吞下,身上那种痛苦顿时消散。   “云千澈,你到底是谁?”   云千澈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   “我是您派人带回洛欢峰上的一名记名弟子,是云千澈。”   春欢墨色的眸一直沉沉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像是要看穿他话里的真假。   云千澈又靠近了一步,将额头抵在春欢的额头上。   “以前的身份不重要,现在我只有云千澈这一个身份。”   “不过,只要真人想知道,我都会告诉真人。”   “只要真人不厌弃我,可不可以?”   云千澈嘴上说着可怜的话,心中却在感叹着,他家真人可真聪慧。   看样子在无忧城之后便发现了端倪,怪不得这几日都不与他亲近了。   “长生和无忧城丢失的混沌石是否有关系?”   春欢直截了当地问。   “长生便是混沌石生出灵识所化。”   千澈没有隐瞒,将答案说了出来。   “玄渺峰禁地的赤焰金猊......”   “是我杀的。”云千澈接过话头,“那日看见真人受伤,心中有些烦躁,不小心进了那禁地,那赤焰金猊刚好被我撞见。”   便被他杀了,取了内丹。   那内丹前几日当成灵果给了长生解馋。   春欢推开云千澈,清冷的目光对上那灼热的视线。   将自己这段时间那离谱却又最贴近现实的猜测说了出来。   “传闻中万年前修炼无情道飞升的云离道尊,是你?”   无忧城的阵法便是那云离道尊所设。   能拿着长生石逃窜化形,又有能力杀死赤焰金猊的人,这世间能有几个?   春欢也觉得这个猜测特别离谱。   可若那就是真的呢?   云千澈身上有太多的不正常。   明明只是一次双修,她便突破到大乘期。   而后面的双修中,她也能感觉到自己境界的稳固,体内灵力变得愈发精纯。   有些不正常的现象她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真人,云离没有飞升,万年前渡劫失败,已经死了,我现在只是云千澈。”   “洛欢真人若更喜欢云离,我也可以是他。”   在春欢冰冷的目光下,他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额头。   随即,无数画面便涌入春欢的脑海。   万年前,修炼无情道的第一天才云离渡九九大天劫,只差一步便可飞升。   可他渡劫失败,却并非身死道消,而是进入了转世轮回。   每一世都没有云离的记忆,在七情六欲中沉浮。   有时候他是凡人,生老病死,尝尽人间疾苦。   有时候他是修士,或赫赫有名,或默默无闻。   一世又一世,直到转世成了云家的云千澈。   之前的每一世都没有其他记忆,性格也各不相同。   这一世,云千澈的底色依旧是温和善良的。   他被带上洛欢峰没多久,属于云离的记忆便回归了。   而身体明明还是云千澈,只要他想,便可以解除禁锢,属于云离的庞大力量便会在他体内苏醒。   可他还是更愿意做修为低下的云千澈。   做洛欢真人的云千澈。   不想做那无情冷漠的云离。   春欢看完云千澈那些记忆,也感知到他那些感情。   从淡漠无情到浓郁炽热。   她收回手,看着面前这张艳丽的脸。   眸中少了冷意。   -----------------   还有一章左右就大结局了!   今天出不来就明天出来! 第646章   春欢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果然和她之前猜想的一样。   她其实并不气云千澈的隐瞒。   人有秘密是多正常的事。   她只是为了证实而已。   证实他对她的感情,究竟能到什么地步。   “云千澈,你能在别人进入洛欢峰的地界后,把这里变成有曾经的无忧城吗?”   云千澈顿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连连点头:“我能,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做到。”   “真人,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和花师姐。”   这也是春欢察觉到云千澈和长生身份异常后,取消把花浮盈送去安全地带闭关的原因。   “那等凌慎那些人过来,就把这里临时变成一个新的无忧城吧。”   “好。”   -----------------   “洛春欢,你纵容其女行凶,害死玉宗主的女儿。”   “又毁了我儿修行,今日我凌慎,便来讨个公道。”   凌慎的声音从洛欢峰的高空传至每一个角落。   洛欢峰上的人都汇集到洛欢殿中。   没一会儿,一行人出现在洛欢殿外。   兆阳仙宗除了凌慎父子,还来了两位长老。   御兽宗也来了五人。   还有一些为了讨好凌慎又或是和花浮盈有仇怨的,也跟着上了洛欢峰。   人数倒是不算少。   玄衔仙宗的宗主和未闭关的长老们也赶了过来,挡在洛欢殿外。   “安凝,你怎么能带这群人进入结界?”   大宗门的结界自然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若无人引路,结界便会提前预警。   凌慎一行人能毫无阻拦地来到洛欢峰,少不了楚安凝的功劳。   楚安凝和凌昭原本目光恨恨地盯着从殿内走出来的春欢,听见师尊的质问,她苦笑一声。   “师尊质问我为什么带人进来,为什么不问问她洛春欢因为一己之私,便毁我修行之路。”   这段时间,她和凌昭想了各种办法,修为不仅没有再往前进,反而隐隐还有往下退的趋势。   二人慌了神,对毁了他们根基的春欢,自然恨之入骨。   想到来之前凌昭父亲对她说的那些话,楚安凝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她往容灼真人的方向走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下去。   “师尊,看在师徒一场,弟子求你莫要插手我们与洛春欢的恩怨。”   “安凝求您。”   容灼真人看着爱徒这副模样,眼底划过一丝心疼。   转头看向一脸冷漠的春欢,刚刚的心疼又稍微淡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师妹不仅是自己的师妹,还是宗门的长老。   身为一宗宗主,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凌慎找师妹复仇。   安凝的事已然成了定局,宗门不能再少一位长老了。   三长老和四长老站了出来。   四长老的目光从对面的人身上扫过,声音沉浑有力。   “今日我看谁敢在我玄衔仙宗欺负我师妹。”   “那我们就只好打一场了。”   凌慎说完,释放出强大的气势,大乘期后期的威压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来。   墨妩幽站在不远处看戏。   从这明面的人数上看,怎么也是洛春欢占了下风。   她倒是有些好奇洛春欢要怎么翻身。   有什么后招怎么到现在都不使出来?   这凌慎可都要动手了。   就在双方的强者开始催动灵力、剑拔弩张的瞬间,作为主人公的春欢依然不慌不忙,并没有半分要防御或攻击的姿态。   被留在殿内的花浮盈见此情景就要冲出去,被喻烬一把拉住。   “浮盈,相信洛欢真人。”   攻击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双方人马忽然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消失了。   震惊的表情在每一个人脸上蔓延开来。   “你做了什么?”   凌慎厉声质问春欢。   去过无忧城的凌昭自然明白怎么回事。   “爹,这和无忧城的禁制一模一样。”   御兽宗的一人不信邪,拼命催动灵力。   下一秒,那人便经脉寸断,倒地不起。   那凄惨的模样吓得其他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云千澈拍了拍手。   原本在洛欢峰上的杂役弟子们走了出来,摩拳擦掌地看向那些曾经名震一方的大能。   那些体质一般的大能,三两下便被杂役弟子们擒获,狼狈地跪在地上。   凌昭比他父亲的体质强一些,不过很快也被云千澈制服。   原本以为的一场恶战,没掀起一点水花,就这样落幕了。   被捉的一行人面如死灰。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原本稳操胜券的复仇,会是以他们这么狼狈的姿态收尾。   连容灼真人师兄弟几人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远处看戏的墨妩幽原本发现身体不对劲的时候有过慌乱。   后来看见那些杂役弟子对付凌慎他们的时候,忍不住幸灾乐祸。   她这才明白洛春欢为什么敢有恃无恐。   幸好,自己没有和她为敌。   最终,容灼真人带走了楚安凝一人。   其他复仇的人,春欢没打算放过。   一宗之主又如何,既然敢送上门,那就得付出代价。   后来兆阳仙宗为了赎回凌慎几人,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御兽宗和其他小宗门的人,给得起足够代价的便被放了回去。   给不起代价的,直接没了性命。   被赎回去的那些人后来发现自己的修为出了问题。   可那时候,哪怕他们知道是春欢动了手脚,也没有勇气再去挑衅。   楚安凝被容灼真人带回去后,生了心魔。   没多久就跑去玄衔仙宗的禁地找赤焰金猊兽,嚷嚷着要让它认主。   还说将来会带着赤焰金猊飞升仙界。   宗门所有人都知道,曾经那位刚刚崛起的天才,疯魔了。   有人为了讨好花浮盈,便故意去欺辱楚安凝。   楚安凝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在花浮盈和喻烬结契前的一个月,彻底消失在玄衔仙宗内。   是生是死,只有喻烬知道。   凌昭父子害得兆阳仙宗损失惨重,凌慎很快没了宗主的位置,父子二人在宗门内的地位一落千丈。   凌昭也尝到了被鄙视的滋味。   从此以后彻底失了志气。   任由自己慢慢苍老死去。   无忧城的掌事者后来听说洛欢峰上有可以禁锢灵力的阵法,沉默了很久,默默召回了那些寻找混沌石的执法者。   从此以后,无忧城只是修真界的一座普通城市,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特殊。   而花浮盈也亲眼目睹着一颗石头从上空飞落后,慢慢幻化成长生的过程。   当她知道长生原来就是让人使不出灵力的阵法的阵眼时,对长生的态度自然好了起来。   也就不再限制长生去洛欢殿。   云千澈的身份一直是洛欢峰上的记名弟子。   一个温和天真的小弟子。   唯一让别人对他另眼相待的,便是他是洛欢真人房中之人,在洛欢真人心中勉强占有一席之地。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温和柔弱的弟子,会在偶尔的夜里露出另一种姿态。   他会强势地将那张清冷的脸逼出妩媚,在她受不住的时候,听见她喊他“云千澈”。   然后笑着说:“我在,喊我千澈。”   在那声呢喃的“嗯”中,俯身含住那莹润如玉的肌肤,轻咬着,感受着身下之人的悸动。   轻笑着问:“真人,喜欢吗?”   ......   修真,是漫长的。   时间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春欢从大乘期修到渡劫期,已经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岁月。   哪怕她和云千澈想尽办法提高花浮盈的修为,给她找天材地宝、延年益寿的灵药,花浮盈还是走在了春欢的前面。   女儿没了之后,春欢对漫长的岁月失去了兴趣,放任身体出现了毛病。   直到一天夜里,她看见了云千澈的眼泪。   他哽咽着对她说:“花师姐对你是最重要的,可你在我心中也是最重要的。”   “你多陪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那一刻,春欢许久未曾跳动的心开始激烈跳动。   她看着那张陪了她无数岁月的脸,低头吻去了他脸上的泪。   “好,现在在我心中最重要的,只有你了。”   云千澈怔住了。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容里满是欢喜。   这句话他等了太久太久。   后来喻烬也走了。   墨妩幽、春欢的那些师兄们,也一个个走在了她的前面。   没有一个人能飞升到上界。   当春欢感觉到雷劫的时候,便知道自己这漫长的岁月终于要结束了。   云千澈陪着她一起进入了那场雷劫。   雷劫过后,空无一人。   是消亡,还是新生,不得而知。   -----------------   “宿主,新世界剧情传输开始!”   ......   春欢的任务还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