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路》作者:风眠夜   文案:   (养成系病娇女装攻x战力爆表直男受)   周祈穿进了自己全成就通关的RPG游戏《无光密界》。   幸运的是,他在这里见到了熟人。   不幸的是,他遇到的是游戏中最折磨人的boss【腐败魔女·帕尔瓦娜】———的幼年体。   更加不幸的是,他被刻意陷害、关入地牢,成为秘密教团的阶下囚。   《无光密界》的世界混乱诡异,为了不被献祭给邪神,他想办法取得大反派的信任,打算带着还是单纯小女孩的大反派一起逃出去。   -   逃跑过程中,他阴差阳错下救了大反派的命,和她彻底绑定在一起,被迫开启了同居生活。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也为了世界和平,周祈决定付出行动,他认真制定计划书,试图用真心感化大反派,将她培养成一位没有危险性的淑女。   大反派需要富裕的家庭条件,他努力搞钱,从雇佣兵、侦探助手一直到改良炼金术、开创企业,成功让大反派拥有换不完的漂亮裙子。   大反派需要和谐的成长环境,他找到严重破坏社区治安的秘密结社,进行一番“友好”的交谈后并让他们消失,在普路托大陆各个角落“凶名远扬”,成功维护大反派的身心健康。   大反派被邪恶的神明追杀,他开启玩家模式,创立组织、培养信徒、研究弑神秘术、跻身支配者行列,成功保护大反派的人身安全。   ……   到后来周祈发现一切都在背离自己的初衷,在他的努力下原本混乱无序的普路托大陆一片欣欣向荣,爵士乐与希望之声传遍每个角落——但他辛辛苦苦栽培的大反派还是长歪了。   他看着宽肩窄腰、比他高出半个头、某些性征过分明显的大反派陷入了沉思……   某个穿西装比他还帅的卷发大帅哥捏着他最初的企划书,毫不留情地击碎他最后的幻想:“宝贝,据我所知,一位男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淑女。”   周祈:不是哥们儿……你谁啊???我那么大一个妹妹呢?还有,你叫谁宝贝呢???   -   每个人都羡慕帕尔瓦纳有周祈这个好哥哥。   但帕尔瓦纳讨厌周祈。   他讨厌周祈博学冷静,讨厌他心思细腻,讨厌他强大可靠,讨厌他温柔体贴。   他讨厌周祈被所有人喜欢,他想让周祈只看他一个人。   某天,他终于鼓起勇气,旁敲侧击:“那个人喜欢你。”   周祈:“哦,我不喜欢他,不只是他,他们每一个人我都不喜欢。”   帕尔瓦纳暗自窃喜,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讨厌周祈。   但周祈又说:“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要喜欢也是你这样可爱善良的女生。”   ……   果然还是应该讨厌他。   —————   我发癫我敏感我占有欲强但我是好男孩的卡哇1   理智值max温柔强大偶尔癫一下的大帅哥直男0   阅读指南:   1.女装攻预警!前期不会掉马,1v1双c从头到尾只有彼此,不适合任何控控党观看,一切设定只为服务小情侣甜蜜恋爱。   2.慢热长篇,剧情感情一半一半,微群像预警!   3.双强,非弱攻。   4.架空世界观,科技树点的很歪,会出现不限于义体、机甲等未来元素,标签包含克系元素但私设很多,请勿代入现实。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魔幻 穿越时空 升级流 克苏鲁   主角:周祈 帕尔瓦纳 配角:1.0小帕 净化猎人周 猫猫帕 猫猫7   一句话简介:直男穿越诡异游戏后   立意:向往光明 第1章 密苑钟声   万物皆有裂隙,父神以光修葺。   ——《拂晓启示录》   ……   “当——”   钟声响起时,周祈从黑暗中惊醒,阴冷和恐怖的气息顷刻间将他包围,身上好像有无数条虫虱在爬动,他汗毛倒立,头痛欲裂。   这是哪?   他下意识抬手,想揉一揉胀痛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正被一副黑色的铁制镣铐牢牢禁锢着。   “人数清点过了吗?”   “嗯哼,17个,不多不少。”   “怎么样,这次还要打赌吗?赌这几只羊羔里有几个能活下来。”   “赌呗,10弗洛金,我还押前几次那个数字,0个!”   弗洛金?   好耳熟的名称……   周祈强忍着不适,扶着湿滑的墙壁直起上半身,墙壁的触感崎岖不平,像是未经开凿的山石。   他努力适应着阴暗的环境,朝光源和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视线越过眼前的铁栏杆,两个高瘦的男人站在壁灯之下交谈着。   两人身上穿着形制奇特的黑色长袍,肩膀处设计了立领披肩,腰带垂下,衣摆长至脚踝处,看起来像是某种神职人员的制服。   除此之外,他们的腰侧还分别挂着一柄复古的短剑。   这是哪里,这两个穿得像戏剧演员的人又是谁?   这是什么新型的恶作剧吗?   周祈有些搞不清楚情况,他记得自己明明和往常一样在家里睡觉,怎么一觉醒来,周围的一切就都变了模样?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痛感向他传达这一切都不是梦的事实。   “你说,这差事什么时候能结束?我想念兰蒂尼恩,水风车街那家啤酒馆的精酿,还有摇摆舞厅的妞。”   “我看你真是在地下呆久了,你忘记兰蒂尼恩去年已经开始施行禁酒令了吗?”   阴影中传出一声嗤笑,随即又变为感叹,“不过我估计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地下的那东西就要发芽了,这17只羊羔是最后的祭品。”   祭品?   这个诡异的单词让周祈心中一惊,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兰蒂尼恩、禁酒令……   他对这两个陌生的字眼有种莫名熟悉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周祈环顾牢房的四周,角落里还瑟缩着数名和他一样被镣铐束缚手脚的「囚犯」。   这些人中有男有女,年轻的、年长的,周祈注意到他们中有一个长相略显奇特的少年,他的皮肤微微发红,颧骨两侧的皮肤上长着像鳞片一样事物。   他们眼中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绝望,真的像那两个守卫所说那般,如同几只待宰的羊羔。   趁两个守卫交谈得愈发激烈,周祈悄悄向外挪动身体,伸手握住铁栏杆,试探着晃动两下。   “没有用的。”角落里抱膝而坐的女孩出声提醒他,“你不可能逃出去的。”   周祈回过头,借着微弱的光晕看清女孩脸上的麻木,“进到这里的人都是被亲人、被世界抛弃的边缘人,现在这间牢房里有本该被执行枪决的死刑犯,有被酗酒的父亲以两张钞票卖到这里的赔钱货,还有像你这样的,莫名其妙出现,没有任何人认识的倒霉蛋。”   她一边说着,脸上的表情由木然转为带着嘲讽意味的轻笑。   周祈的关注点在她最后的那句话上,他不明白女孩话中的「莫名其妙出现」是什么意思,便开口问她,“你认识我吗?”   “算是吧。”女孩点头,“就在我们被押送到这里的路上,你突然出现在路边,还昏迷着,正好有个想不开的从车上跳下来摔死了,他们就把你绑过来凑数。”   周祈现在明白女孩为什么把自己称为「倒霉蛋」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她发出一连串古怪的笑声,“我只知道我们马上就要死了,一个都活不了。”   两人交谈之时,牢房外传来一连串沉闷的脚步声,另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门外,打断守卫们的闲聊。   “蒂尔神父让我来带两个人去帕尔瓦娜修女那里。”   帕尔瓦娜?   周祈的心脏没来由得猛颤两下。   “好。”   其中一名守卫朝牢房的方向走来,他阴森的视线扫过每一名囚犯,最后落到了离铁栏最近的周祈脸上。   “刚刚就听到你们两个聚在一起闲扯,死到临头了还有那么多话要说,不如去地狱的路上也互相做个伴吧。”   他狞笑着打开牢门,动作粗暴地扯着女孩的长发,将她拖了出来。   等守卫重新进入牢房,准备将周祈也像方才那样牵羊般带出去时,他已经从地上站起,自行走出监牢。   “不错嘛。”守卫看着眼前这名对自己颇为顺从的黑发青年,皮笑肉不笑的夸赞了一句,“挺识时务的。”   周祈低下头,装作不敢直视他的模样。   守卫将两人从昏暗潮湿的房间中带出,沿着一条漆黑的长廊向正前方走去。   走道上没有灯,只有守卫手中的手电筒向外散发出微弱的光晕,周祈借着这点光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走道的墙壁上贴满了米黄色的墙纸,地面铺着类似大理石材质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臭味,像是湿地毯在背光处放了好几天的味道,单调的黄色一眼望不到尽头,给他一种进入「后室」的错觉。   沿着地道走了不知道多久后,他脚下一空,原先的石板路到达尽头,他抬起头,正前方出现一个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洞口。   守卫牵着他们镣铐上的铁链,带他们进入洞穴之中。   这是一片还算开阔的空间,四周的墙壁上挂着燃烧的火把,洞穴正中央立着一个由花岗岩堆砌而成的正方形台子,周祈仔细分辨,认为那个台子极有可能是一座祭坛。   祭坛、祭品……   所以他现在是被一群ꔷ邪ꔷ教ꔷ徒绑架了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太多,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祭坛旁一道瘦削的身影吸引。   那人身上穿着一条长及脚踝处的黑色裙子,领口和裙摆没有任何装饰。   唯有胸前的紫色宝石项链折射着璀璨又妖异的光芒。   视线上移,周祈看到女孩留着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卷发,几乎与头上佩戴的黑纱融为一体,厚重的刘海将她的额头遮挡完全,却衬得她眉毛之下那双翡翠般的绿色眼眸更加明亮。   他盯着少女那张惊艳到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脸,思绪在一瞬间凝结成冰。   他的震惊不是因为女孩的相貌,而是因为他认识这个女孩!   帕尔瓦娜,「腐败魔女」帕尔瓦娜!   周祈猛地回想起许多被他忽视的东西,弗洛金、禁酒令、兰蒂尼恩,这些名词,以及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黑裙少女,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一款名叫《无光密界》的游戏。   游戏,游戏里的东西出现了。   他的大脑乱作一团浆糊,却又奇妙地梳理成一条简洁明了的信息:   他,周祈,好像是穿进了游戏世界里。   就在他身心俱震之时,守卫已经将先前那名女囚犯押上祭坛,并强迫她跪倒在冰凉的花岗岩上。   “开始吧。”   发号施令的是一名银白色头发的中年男人,他站在祭坛下方,身上穿着更加繁复的长袍,双臂环抱在胸前,散发着从容不迫的气度。   这个人应该就是守卫口中的「蒂尔神父」了。   周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收集一些对自己的处境有利的信息。   随着蒂尔神父一声令下,两名修道士打扮的男子走上祭坛,一个负责钳制住女囚犯的身体,阻止她反抗,另一个则拔出腰侧佩戴的短剑,刀刃出鞘,反射出一丝刺眼的光亮。   觉察到死亡的危机向自己逼近,女囚犯开始挣扎。她,用尽全力想要挣脱身后那人的禁锢,捆缚双手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但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这一切都只是徒劳,传道士手起刀落,女囚犯的腹部出现一道整齐的切口,猩红粘稠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在洞穴中回荡,周祈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臭味,他喉咙发紧,胃部抽动几下,几乎要呕吐出来。   传道士用长袍的衣摆擦干净短剑上的血,将刀收回刀鞘,随后又从同伴手中接过一方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银色匣子,从中取出一只通体金黄、外形类似蚕蛹的东西。   他捏着那像蠕虫一样的事物,将它塞入女囚犯腹部的伤口中。   金黄色的「发光蠕虫」嗅见鲜血的味道,像是被激活了某种特定程序,顺着传道士的手掌钻入女囚犯的腹腔中。   接触到血肉的顷刻间,蠕虫的头部伸出两个长条型状的物体,类似昆虫的口器,挥舞着、快速向前蠕动,似乎在咀嚼啃噬着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玩意儿?   周祈头皮发麻,第一次恨自己的视力为什么这么好。   女囚犯的目光开始逐渐变得呆滞,这种呆滞与她先前因绝望而产生的木然不同,更像是因为失去自我意识后产生的空洞。   周祈记得自己曾经在患有阿兹海默症的患者身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那只蠕虫究竟啃食掉了她身体里的什么,才会让她变成这样?   黄金虫子不再蠕动,名叫蒂尔的神父再次发号施令,“修女,把书拿给她看。”   已经被周祈确认为是「帕尔瓦娜」的少女捧着一本封面陈旧的书走上祭坛,在女囚犯眼前摊开书页。   女囚犯已经被黄金虫子吞噬掉了「意识」,眼球都不曾挪动一下。   “没用的废物!”蒂尔神父低声咒骂了一句,朝祭台上的传道士摆了摆手,“杀了吧。”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就像是碾死一只虫子一样轻松随意。   传道士接到指令,再次挥刀,割断女囚犯的喉管,她斜着倒在祭台上,血液顺着脖颈流至祭坛表面,很快渗透进去。   周祈控制不住地看向女囚犯,她还睁着眼睛,两人的视线相接,十分钟前还在和周祈交流的女孩,就这样像只羔羊一般被人毫不留情地掠夺了生命。   但他根本无暇为女孩哀悼,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下一个面对这种命运的「祭品」正是他自己。   ——   写在最前面:小帕从头到尾都是男孩子!   从头到尾都是男孩子!从头到尾都是男生!   另外时代背景确实是幻想未来,具体原因涉及严重剧透。但后面都会有具体的解释,over…… 第2章 密苑钟声(二)   直到女囚犯的血流干,传道士才把她的尸体从祭坛之上移开,顺便还回收了那只「吃饱喝足」的黄金蠕虫。   蠕虫在半空中晃动了两下,像是在和它的下一任「宿主」提前打招呼。   看着它正在发光的肥硕躯体,周祈的心几乎凉透了。   在这空闲的二十分钟时间里,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都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然后十分悲催地发现。   除非他现在突然拥有类似「打个响指就让所有人灰飞烟灭」之类的超能力。   不然他的结局就只有死在祭坛之上,流干鲜血这一种。   蒂尔神父恶魔般的低语声在洞穴中响起,“下一个。”   周祈猛地颤抖一下,全身的皮肤都不受控制的开始战栗。   守卫将他押上祭坛,站在女囚犯刚刚所站的位置,周祈也在此时感受到无边无际的、自心灵深处涌起的恐惧,他梗着脖子,双腿僵硬,不愿意跪下来。   修道士抬腿用力踹向他的膝盖,这人的力气大得吓人,几乎是将他硬生生踹翻在地。   恐惧让周祈冷汗直流,他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却像窒息般喘不上气。   出于求生的本能,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望向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他认识的人。   卷发女孩站在祭坛下方,平静、木然地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或许是祭坛上那人的目光太过炽热,女孩碧绿的眼珠移动了几下,隔着冷凝的空气与他对视,空洞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困惑。   她的无动于衷让周祈彻底绝望,虽然他原本就没抱什么希望,他认识帕尔瓦娜。但帕尔瓦娜不认识他,她没道理会出面救下一个陌生人。   传道士再次抽出短剑,剑刃的寒芒让周祈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传道士已经挥刀,斜着划开他整块腰腹。   他身上还穿着最喜欢的白色针织衫,衣物替他遮挡了喷溅出来的大部分血液。   但架不住伤口太大,出血量太多,还是有一些血珠飞到周祈的脸上,糊住他的口鼻。   顷刻间,感官被浓重的血腥味淹没。   他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外伤,几乎疼到晕厥,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和二十分钟前一样,传道士拿出银色匣子,取出盛放在其中的黄金虫子,简单粗暴地将它塞进周祈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中。   完蛋了。   周祈绝望地闭上双眼,已经感受到腹中的蠕虫伸出它的「口器」。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心情反而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   算了,死就死吧,死之前还能见到活生生的帕尔瓦娜,也算是值了。   他紧咬着牙,以一种「悲壮」的姿态迎接死亡。   但事情的发展并未像他预想的那般,蠕虫确实在他肚子里疯狂挥舞着口器。   但它也仅仅是挥舞,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周祈脑海中无端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身上似乎没有可供这只蠕虫怪物啃食的东西。   ……   好像是被嫌弃了……   蠕虫迟迟无法锁定目标,最终,它收起前端的口器,形态开始发生变化。   它的表面结出一层铭刻着繁复花纹的黄金外壳,填满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周祈先是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随后急速升温,五脏六腑像被火灼了一样,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啊!”   感官被无限放大,好像有一团烈火沿着他的血管和骨骼烧遍全身,整个人都要化了。   什么情况?   刚刚那名女囚犯不是死得很安详吗?   怎么到我这里就不一样了?   周祈胡思乱想着,身体还在承受焚烧带来的折磨,火焰不断上行,并逐渐在他右眼之中凝聚,赤红的火团化作根根细密的红线,奋力向他的眼球里钻。   奇怪的是,随着火焰进入右眼,他并未感觉到任何不适。   反而能觉察到身体上各种各样的痛感正在逐渐消退,似乎有某种力量正在右眼中积蓄。   混乱中,他低下头,腹部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到最后只剩下一条斜长的伤疤。   那道伤疤闪着金黄色的光,蜿蜒在周祈方块格子一样的腹肌上,让他的腹部看起来像是用金粉修补过的瓷器,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美感。   赤红的火与他的右眼完全融合,周祈眼前出现层层叠叠的虚影,眼中所有的事物都覆上一层斑斓。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见一道悠长又高渺的叹息。   他甩了甩头,集中注意力看向自己的手掌,「叮」的一声之后,斑斓的重影脱离手掌的轮廓,在空气中扭曲变形,逐渐排列成一种眼熟的格式。   【通晓】   【一名25岁人类青年的右手。】   【平平无奇但温暖有力的手掌,或许它过于柔软了。】   这、这是什么?   周祈的心狂跳不止,他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何种异变,只知道他本应该和那个女囚犯一样被吞噬意识。   但眼下的情况是,他没有被抹去意识,大脑仍在持续思考,甚至还通过黄金虫子和腹部伤口的结合而获得了某种特殊的能力。   蒂尔神父显然也发现了周祈和刚刚那名女囚犯表现出的不同,他眯起眼睛,预感到了什么。   “修女,快把书拿给他看。”       卷发少女收到指令,像一个没有自主思维的木偶一般,机械地走上祭坛,打开手里捧着的书,在周祈眼前摊开。   书页已经开始泛黄,判断不出具体年代,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用深蓝色墨水写就的陌生文字。   周祈看着那些完全不认识的文字,生出一种正在读天书的感觉。   方才那股奇异的感觉再次出现在右眼,书页上的文字浮现出层层斑斓的虚影,这些虚影逐渐脱离纸张本身,缓缓漂浮至半空中,抖动着、扭曲着,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这是在……转译吗?   正这样想着,抖动着的虚影却像泡沫一般在空气中消散开来。   为什么会这样?   周祈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神态不出现明显的变化,快速分析着虚影消散的原因。   他猜测这个名为「通晓」的能力会触发某种看不见的判定,第一次使用时判定成功。   所以看到了有关他右手的「提示」,而第二次或许是因为某个属性点不足,导致「判定失败」。   他的心往下沉了许多。   如果自己没办法翻译出书页的内容,蒂尔神父一定会像杀死那名女囚犯一样杀了他。   果然,银白色头发的神父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双眼中的期待逐渐转为失望,甚至是愤怒。   “我还以为这只祭品会和之前那些不一样,修女,杀了他吧。”   卷发少女听到神父的命令,怔愣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她绿色的眼瞳颤抖了两下,准备按照神父的指示了结眼前这个黑发青年的生命。   就在她缓缓合上书页之时,一双修长有力、指关节分明的手掌猛地抓住书的底部,黑发青年哆嗦着,快速翻动书页,嘴里发出梦呓一般的低语。   “在古老年代的某处秘境之中,住着两位双生的大秘术师……”   正要转身离去的蒂尔神父听见了这道低语,不由得一愣。   这是?   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转身,快步冲向祭坛,对周祈身后的传道士说,“放开他,让他念。”   肩膀处的禁锢消失,周祈翻动书页的动作越发激烈,连同手腕处的铁链一起哗哗作响。   “年长的秘术师偶然获得远古神祗的启示,得知世界上出现了一位「被命运选定的神眷者」,吃掉神眷者的血肉便可取而代之,肉体不朽,灵魂飞升。”   蒂尔神父面色凝重,洞穴中的其他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专注地倾听着青年的低语。   “年长的秘术师将神启分享给了弟弟,要他去找出这个命定的神眷者,并把他带回来,兄弟二人再将其分食,一同飞升成神。”   “年幼的秘术师向兄长询问,「哥哥,我们要如何才能杀死一个被命运眷顾的人」,年长的秘术师回答他,「很简单,只需要……」”   蒂尔神父屏住呼吸,但黑发青年却不再开口,他用双手捂着额头,双眼紧闭,“好疼……头好疼……”   神父从卷发女孩手中抢过那本书,递到黑发青年的脸上,抓住他的衣领,表情狰狞着,“念!给我继续往下念!”   周祈不理他,仍旧抱着头,闭着眼,满脸痛苦地呓语着。   开什么玩笑,我把故事都讲完了,你不就又要杀我了?   见青年死活不肯睁开眼继续往下念,神父咒骂了一声,松开他的领口。   普通人阅读此类蕴藏着隐秘的书籍确实会出现理智崩溃的迹象,看着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浑浊的眼珠上下移动,打量着穿着古怪的黑发青年。   这个人刚刚所念的某一部分内容确实和他知晓的某个秘辛契合在一起,看来暂时还不能杀他。   “把他带回去……不对……”神父摆手,“把他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等他恢复正常之后就让他继续念书。”   他的眼神在洞穴中的几人身上飘过,最终落在唯一的一名女孩脸上。   “帕尔瓦娜修女,就由你来负责看守他。”   —— 第3章 密苑钟声(三)   传道士把周祈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确认他们离开并走远之后,周祈睁开眼睛,下意识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一间书房,空间狭窄,除了一张正对着房间门摆放的红木书桌外,就只有一排嵌进墙面的书架。   书架的规格并不大,上面摆放的书可能都不到五十本。   让周祈惊讶的是,房间主人收纳书籍的习惯和他十分相似,都是按照书脊的颜色区分,以暖色调开始,从上到下摆放。   周祈坐在地板上,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直到此刻,他仍有一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如果真如他猜想的那般,这里是《无光密界》的游戏世界,那他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游戏的世界观混乱又疯狂,一种名为「秘术师」的群体藏匿在城市看似平静的各个角落之中,他们掌握着不为人知的超凡力量。   而除了一部分被官方承认并接纳的组织或势力,游戏中还存在大量的密教团体,也就是所谓的——“邪ꔷ教。”   回想起方才那段骇人的经历,周祈可以肯定,这些绑架自己的神父和传道士正是来自某个秘密教团的邪恶秘术师。   不同的密教团体拥有不同的信仰,但几乎每一个都残忍嗜杀,周祈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感。   他可以通过编故事的方式暂时保住性命。   但他不可能这样糊弄蒂尔神父一辈子。   况且邪ꔷ教ꔷ徒往往性情多变,也许神父明天就会看他不顺眼,然后剥夺他的生命。   这种性命被被人捏在手中的感觉让周祈呼吸不畅,他必须想办法逃离这里,越快越好。   但,要怎么做才能从一群拥有超凡能力的秘术师手中逃脱?   “要用魔法打败魔法啊……”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手摸向自己腹部那道金光闪闪的「伤疤」。   在游戏世界中,伤疤拥有非同寻常的含义。对秘术师来说,它相当于力量的源泉,同时也是身份的象征。   想到积蓄在右眼中的「火焰」,以及那个名为「通晓」的技能,周祈怀疑那只黄金蠕虫已经带给他成为秘术师的资格,只是他还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份力量。   就在周祈思考这个问题时,脑海中响起「铛」的一声,似乎又触发了某项技能的判定。   【灵光一现】   几个单词浮现在脑海中,紧接着,周祈听见他自己的声音。   【或许我该想办法搞清楚神父要求我阅读的那本书中记载的内容。】   他不可能听错,这绝对是他自己的声音,只是音色比他原本的沙哑了许多,听起来有点像……格格巫。   一种类似「预知」的能力吗?   周祈没有犹豫,当即决定按照「灵光一现」所提示的做。   他快步走至书桌前,蒂尔神父让他翻译的那本书果然在书桌上放着。   周祈再次翻开书页,「通晓」还是没有出现,他叹了口气,看来在没有获得足够的「属性点」之前,是没办法读懂这本书中的内容了。   按照游戏设定的六种不同维度的人物属性来看,他似乎需要更多的「灵性」。   周祈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右手托着下巴,思考着怎么样快速提升自身的灵性。   在游戏中,提升灵性的方法大概分为三种。首先,灵性会随着秘术等阶的升级而提升,这是提升灵性最有效的方法。   第二种方法则是通过阅读包含隐秘知识的书籍、画作、音乐等诸如此类的事物来提升灵性。   除此之外,还可以布置相应的仪式,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灵性。但这种方法只是即时增益,并且需要消耗对应的材料,性价比并不高。   我现在不是正好在一间书房里吗?   周祈从椅子上站起,来到嵌入墙体的书架前,拿出第一排最左边的那本书,开始阅读其中的内容。   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这是一本狗血爱情小说,并且还是同性题材的狗血爱情小说。   书的内容大概是一个来自古老秘术家族、但家道中落的菜鸟秘术师,与王国最年轻的大秘术师,两人有婚约在身。   但大秘术师早已心有所属,菜鸟秘术师原本打算将婚约作废,家族的仇人却在此时上门寻仇。   为了保护族人,菜鸟秘术师不得不寻求大秘术师的帮助,逼迫大秘术师完成婚约。   恰好,大秘术师的白月光身患重病,大秘术师便要求菜鸟秘术师用他的一个肾脏来做交易……   不是,他都是大秘术师了,就不能给自己的情人造一个健康的肾脏出来吗……   周祈默默腹诽着,书里的内容确实涉及秘术相关的领域。   但对他灵性的提升并不明显,他阅读了十分钟,可能只提升了一指甲盖的灵性。       这样的速度太慢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慢慢提升。   周祈合上那本书,准备转换策略。   布置仪式临时提升灵性的方法显然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他清晰地记得升灵仪式的流程和需要用到的材料,两根「灵烛」和任意种类的灵石。   灵烛和灵石都是最常见的秘术耗材,可新的问题出现了,他该去哪里搞这两样东西?   不知不觉中,周祈的视线落在房间中唯一的那扇木门上。   他不知道外面的空间是什么样,但他清楚地知道有一个人正守在外面。   ——帕尔瓦娜,那个游戏中神秘的反派BOSS。   虽然不清楚大反派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看起来不太起眼的秘密教团中。   但她确实是周祈目前遇到的唯一一个「熟人」。   而且,自己遇见的大反派要比游戏剧情中的那个稚嫩许多,看起来还像个未成年,似乎也没那么危险。   蒂尔神父指派帕尔瓦娜来看守他,如果能得到这位大反派的帮助,起码他会在行动上方便许多。   但问题是,他要怎么才能取得帕尔瓦娜的信任?   周祈用指关节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他对游戏里的大反派还算了解,知道她有一个感情深厚,曾经和她相依为命的兄长。   比较巧的是,那位和大反派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也是一名黑发黑眼的东方人。   也许可以在这一点上加以利用……   周祈有了大概的想法,立刻就要去实践,他的时间真的很紧迫,没有过多纠结的条件。   况且,蒂尔神父还需要他把故事讲完,听令行事的帕尔瓦娜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他的生命。   只要不会因此丧命,对于周祈来说都有试一试的必要。   他来到门后,转动门把手,门没有上锁,他先是谨慎地拉开一条缝隙,门外一片漆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黑暗的环境中什么声音都没有,甚至也没有人类应该有的呼吸声,这让周祈心生疑惑,难道帕尔瓦娜没有在这里?   他放轻脚步,向前走去,书房的灯光驱散了些许黑暗,周祈勉强分辨出门外是类似「起居室」的空间,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小茶几,整套沙发,以及白色的地毯。   沙发正对的方向靠墙砌了壁炉,壁炉内部黑漆漆一片,仍能看出昔日燃烧过的痕迹。   他看到另一扇门,以及门边的壁灯,黑暗让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惊悚,周祈没有看到女孩的身影,便想走到门边把灯打开。   刚走过沙发的区域,周祈突然感受到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在后背。   就好像有人对着他的后颈吐了一口冷凝的雾气。   全身的汗毛都在顷刻之间耸立起来,他打了个激灵,心跳不受控制地急速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转身的一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掌猛地钳住他的咽喉,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后脑勺已经狠狠砸在身后坚实的墙面上。   强烈的撞击让他颅内震荡,头晕目眩,有那么几秒钟,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世界仿佛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声。   周祈努力睁开眼睛,袭击他的人逆光而立,他看不太清那人的脸,只是从泛着光晕的轮廓判断出她的身份。   是帕尔瓦娜。   她,她刚才在哪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我身后。   还没来得及想太多,那只像尸体一样毫无温度的手掌从脖子上移开。   下一秒,周祈被一道刺眼的反光晃了下眼睛。   一个更加危险的物体贴上他的皮肤,那是一柄匕首。   心脏跳动得愈发急促,死亡的征兆逐渐在周祈脑海中显现。   匕首的刀刃十分锋利,仅仅是贴在脖子上就已经在那里划开一道血线,星星点点的血珠渗了出来。   然而握刀之人的动作并未停止,她倾斜刀尖,好像下一秒就要真的刺穿他的喉管。   周祈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他走向门口的动作让帕尔瓦娜误以为他要逃跑。   而女孩现在无疑是要用刀处决擅自逃离的囚犯。   “不!”他焦急地喊了一声,“我不是要逃跑,我只是想把灯打开!”   抵在咽喉处的刀尖停止向前迫近,女孩碧绿的双眸直视着他。尽管光线昏暗,周祈还是能感受到女孩眼底的杀意未曾消散,她只是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真的,修女,请相信我。”他努力让自己语句流畅,“我从书房出来,也、也只是想,想看您一眼。”   女孩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满是杀意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别的情绪,似乎在为周祈的话感到困惑。   “因为……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这么美丽的小姐……”   他将刚刚在书房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但大反派好像并不吃这一套,她对周祈赞美的话语无动于衷,目光依旧冰冷。   “对不起,修女,我刚刚的话可能冒犯了您。但,但我其实想说,您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神情看起来更真诚一些。   “真的,她、她很早之前就永远地离开了我,我见到您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她,我想,如果她能健康长大,应该成为和您一样美丽、温柔的淑女。”   这番话半真半假,周祈确实有个妹妹,他妹妹也确实在很小的时候夭折。   但他们全家都是中国人,高鼻梁深眼窝的帕尔瓦娜无论如何也不会像他妹妹。   他说这些只是为了创造一些认同效应,用两人相似的经历缩短彼此的心理距离,消除帕尔瓦娜对他的防范。   但现在看来,这一套招数对女孩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她仍旧是那副漠然的神情,眼神中的杀意虽然消退了不少,却没有任何被触动的迹象。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大反派的「冷血」程度……   周祈在心里宣告此次尝试完全失败,正想找个合适的借口溜回书房,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呃……好吧,其实我是饿了,为了找吃的才出来的。”他贴着墙向一旁移动,远离那柄危险的匕首,“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这就回去。”   ……   周祈逃命一样飞奔回了书房,他关上门,死里逃生的体验让他有一种近乎脱力的感觉。   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幼年体大反派没那么危险只是他的错觉。   周祈像认命了一样,手脚并用,回到书架下方,老老实实地重新开始阅读那些狗血男同爱情故事。   他看了大概一刻钟,正看到菜鸟秘术师的母亲被仇家欺辱致死,大秘术师却在郊外陪白月光打猎,菜鸟秘术师心灰意冷,准备离开王城之时,书房的木门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这道声响十分短促,几秒钟后周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似乎是敲门的声音。   他放下手中的书,走过去打开房门,但门外却空无一人。   周祈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正要关门之时,目光瞟见门口的地板上多了一样东西。   他停住关门的动作,将那东西从地上捡起。   那是一个白色的瓷盘,其中盛放着两块仍在散发热气的糕点,肉桂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肉桂苹果派?” 第4章 密苑钟声(四)   周祈看着盘子里还在散发热气的苹果派,呆滞地眨了两下眼睛。   帕尔瓦娜放在这里的?   除了她,似乎也不会有别人知道自己饿了。   明明是为了开溜随意找的借口,女孩却真的给他送来了食物。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块闻起来很香的肉桂苹果派给他带来了莫名其妙的慰藉,他竟诡异地被女孩的行为触动到。   所以,其实刚才的那番话还是有些作用?   周祈觉得自己需要趁热打铁,维护一下这簇信任的火苗。但他再也不敢随意踏出书房的范围,只能站在门口,试探性地开口,“修女……你,你在吗?”   回应他的是一声类似指关节敲击门框的响动,声音的来源就在身侧,周祈这才注意到原来帕尔瓦娜就倚靠在书房门所在的那面墙边,无声无息,简直要和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被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但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是挤出一抹不太明显的笑容,“这是您放在这里的吗?”   帕尔瓦娜依旧没有说话。   “是给我的吗?”   她又用食指敲了一下门框,似乎是用这个声音来表示肯定。   酷哦……   周祈捧着盘子,上半身微微探出门外,让女孩可以看到他,“谢谢您,修女,您不仅美丽动人,心肠也是如此的善良,简直像天使一样。”   不知是这句话里的哪个字眼打动了女孩,她竟然转过头,与周祈对视。   绿色的双眼中飞速划过一道光亮,却还是被周祈捕捉到,他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抹错愕。   因为我夸她像天使吗?   周祈在心里猜想着,游戏中关于帕尔瓦娜的资料和信息少得可怜。   除了她和主角之间的终局之战外,几乎没有任何关于她的剧情。   周祈只知道她在游戏中的身份是名叫「黄金拂晓」的秘密教团的高层成员。   而黄金拂晓在异调局整理的净化序列中常年高居第一,可以说是所有官方组织的眼中钉。   作为出身这种地方的大反派,没有人夸过她心地善良也实属正常。   她仅仅是望了周祈一眼就重新看向别处。   紧接着,周祈终于听到她开口说话。   “阅读。”   与大部分少女甜美柔和的嗓音不同,帕尔瓦娜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像是凝结在树枝上的雾凇。   她只说了一个简短的单词,但周祈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她送来苹果派,只是想让周祈吃了东西后赶快去看那本书,完成蒂尔神父交代下来的任务。   “修女,您能进来和我一起吗?”周祈歪着头看向帕尔瓦娜,“您在我身旁的时候,我总会感觉像是妹妹回来了一样,那种感觉,很安心。”   帕尔瓦娜没有搭理他,但他并没有放弃。   “可以吗?我真的很需要您。”   女孩如周祈所料般重新回过头看他,她的目光在周祈脸上停留的时间变得更长。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再次用食指敲了下门框。   明明是和刚刚一样的动作,周祈却解读出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她在示意周祈不要关门,她会站在这里,用这样的方式「陪」他。   因为……不喜欢有光的地方?   她似乎很喜欢藏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所以她不肯打开起居室的灯,也不想进入有光的书房。   “我们可以把灯关了。”他说,“我只需要两根蜡烛就可以看清书里的文字。”   女孩的目光闪烁了两下,似乎真的在思考他的提议。   周祈接着说,“如果是那种燃烧起来会让人精神稳定的蜡烛就更好了,那会让我阅读的速度提升许多。”   他没有直接说出「灵烛」这个词,但他相信女孩懂他指的是什么。   帕尔瓦娜还是没有说话,而是用略带不解的眼神看向他。   周祈开始解释,“这是我在那本书里看到的方法,将两根特殊的蜡烛和一块特殊的石头按照特定的阵型摆放,就可以加快阅读速度。不然的话就会像我刚才那样,只是看了一点就头疼得不行。”   他并不担心女孩知道这是能够提升灵性的仪式,也不怕女孩把他说的上报。   反正这里没人能看懂那本书,只要他一口咬定是书里写的,蒂尔神父也并不会因为这个而将他怎么样。   还是那句话,只要是威胁不到生命的想法,都值得去试一试。   帕尔瓦娜不再看他,也并没有敲击门框,不知道算是答应还是拒绝。   “如果我能早点完成阅读,将书中的内容完整地呈交给神父大人,您也就可以提前完成任务,不必再做这种无聊的看守工作。”   他刚说完这句话,脑海中又响起判定成功的提示音。   【循循善诱】   【你的话语将会更加轻易地触动人心、令人信服……】   第三个技能?   周祈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黄金蠕虫带给他的能力看似花样繁多。   但无论是「通晓」、「灵光一现」,还是现在的「循循善诱」,都更像是对他自身潜力的一种开发,只是在精神、心灵层面带给他一些被动的辅助,并没有给予他更加主动的攻击手段,无法直接改善他目前的处境。   或许是受到了「循循善诱」的影响,帕尔瓦娜不再倚靠墙壁,而是走过来,关上他面前的门,紧接着门锁处传来「啪嗒」一声,女孩给书房门上了锁。   ?   不是判定成功了吗?怎么整得像是大失败了一样?   他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到了另一道关门声,帕尔瓦娜离开了外面的起居室。   难道她是要去取我需要的蜡烛和石头。   但又怕我趁机逃跑,所以才把门锁住?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参透大反派行为举止的具体含义,只能在房间中继续等待。   时间对现在的周祈来说是奢侈品,一丝一毫也不容浪费,他回到书架前,一边吃着苹果派,一边继续阅读大秘术师和菜鸟秘术师的虐恋故事。   还别说,这苹果派比他之前吃过的任何一种糕点都要香甜可口。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真想见见这个秘密教团的厨师,请教一下制作苹果派的秘诀。   周祈收敛跑偏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书中。   ……   帕尔瓦娜沿着楼梯上行,进入这栋建筑地面上的那部分。   许多穿着黑衣的传教士从她身边路过。   作为整栋建筑中唯一的女性,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大量的关注,这些人看向她的眼神或带着蔑视,或带着怜悯,甚至还有不加掩饰的欲望。   她早已习惯了一切。   在走道上转了几个弯后,帕尔瓦娜来到存放有各种灵性材料的房间,她拥有在建筑中自由通行的权利,负责看守这间房间的传教士并未阻拦她。   不大的空间里摆放着整整六排到顶的木头高柜,每排柜子上都整齐排满一个个小小的方格抽屉,帕尔瓦娜搬来三步梯,在第二排柜子的最上层找齐了那个人需要的两样东西:两根灵烛,以及一块黄水晶。   帕尔瓦娜攥紧手中的事物,思绪无法自制地开始扩散。   她实在见过太多抱着别有用心的目的、用一系列花言巧语试图骗取她信任的人,她心中十分清楚,书房里的那个人和他们是同类。   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他提出的要求,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自己应该听从这个人的话语。   她想,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的外表和经历让她想到了一段久远的记忆,想到那个自称是她哥哥,试图拯救她、并因此丢掉性命的男人。   如出一辙的愚蠢。   她收起所有的思绪,拿上东西准备离开。   这将会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配合这个人,她不会再为他提供任何帮助。   帕尔瓦娜打开门,却在转角处遇到了蒂尔神父。   银色头发的中年男人第一时间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的灵烛和黄水晶,浑浊的眼珠转动了几下,他沉下脸,问,“修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让你看守的那个人清醒了吗?”   帕尔瓦娜直视着银发男人,面不改色道,“没有。”   蒂尔神父死死盯着她,阴晴不定的双眼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几秒后,他阴恻恻地开口,“是吗?那请你想办法让他清醒过来,如果明天这个时候他还没有翻译出新的内容,就杀了他吧。”   ……   听到门锁传来的动静,周祈立刻从地板上站起,木门向外打开,他看到一双白皙的手掌,将他需要的灵烛和灵石递了进来。   还真是一点光都不愿意接触啊……   周祈接过她递来的东西,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修女,您、您真的找来了我需要的东西,我还以为您不会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帕尔瓦娜用略显怪异的眼神瞥了他一下。   周祈见好就收,又说了一连串「人美心善」之类的赞美,他关上书房的灯,黑暗瞬间笼罩这片狭窄的空间。   “修女,现在您可以进来了。”   帕尔瓦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挪动脚步,像没有实体的灵魂一样「飘」了进来。   但她只是走了进来,并没有要在书桌前坐下或是向房间中央走动的意思,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口,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简直不像活人。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他关上门,将蜡烛和石头摆放在地板上,准备开始布置升灵仪式。   —— 第5章 密苑钟声(五)   周祈心里其实有些紧张,毕竟他只是在游戏里进行过升灵仪式,并不能确定它是否真实有效。   「穿越」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他的衣服、手上的腕表,同样在那一瞬间被带进了游戏世界,当然,也包括裤兜里的打火机。   他用打火机点燃地板上的两根蜡烛,将黄水晶摆放至烛光交汇处,三样物品呈「倒三角」阵型排列。   做完这些,周祈猛地想起自己还少了一样东西——用来进行驱逐的「仪式匕首」。   驱逐是所有仪式秘术中必不可少的环节,目的是为了清除非必要的、危险的不良能量,制造一个纯净的环境,以便仪式能够进行得更加顺畅。   等等,帕尔瓦娜身上是不是有一柄匕首来着?   周祈摸了摸脖子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转头看向立在墙边、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女孩,“修女,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匕首吗?”   帕尔瓦娜无动于衷,就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   “拜托。”周祈双手合十,朝她眨了眨眼。   因为光线的原因,他看不清女孩脸上的表情,只能大概分辨出她迟疑了片刻后,轻轻掀起裙摆,从长裙之下取出一柄被亚麻布包裹的物品,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抛了过来。   周祈接过亚麻布团,解开缠绕的布条,看到了一柄全黑的短刃。   仪式匕首,周祈曾在现实世界中见过这东西。   在他的父母、妹妹因为事故意外亡故后,他被一对外国夫妇收养。   那一家的老祖母十分热衷于研究占星、塔罗牌,周祈不经常见到她,对她的印象只有满屋子的水晶、蜡烛、精油,以及各种各样的法器,其中就包括一柄刻满符号铭文的精致匕首,和他现在手里握着的十分相似。   老祖母曾经告诉过周祈,一些高品质的仪式匕首上会铭刻神灵的尊名,而这往往代表着神灵对使用者的眷顾。   帕尔瓦娜的这柄匕首上就铭刻着一串类似名字的符号,像是某种失落的古老语言写就。   猝不及防的,他听到「叮」的一声,「通晓」意外地触发判定,为他解读出那一串符号的含义。   【夜巫】   夜巫?   没听说过有这号神啊……   周祈将游戏背景中提到过的数位神灵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没听说过「夜巫」这一名号。   不过,秘术界本就动荡不安,一位神明的陨落算不上稀奇,周祈并没有太在意。   有了仪式匕首,他终于可以正式开始举行升灵仪式了。   周祈紧握仪式匕首的刀柄,面朝蜡烛燃烧的方向,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六芒星」图案。   《无光密界》是一个没有日月星辰的世界。   无论是哪一种语言都不存在太阳、月亮和星星这三个概念的单词,这里的人将六芒星图案称为「多角型」或是「双三角」。   按照仪式的标准流程,他现在应该诵念任意一位神灵的尊名。   但仪式匕首上的那串代表「夜巫」的符号替他省去了这一步骤,他沉默着,九十度转身,面朝新的方向再次勾勒出「双三角」图形。   同样的步骤需要重复四次,直到再次面朝蜡烛燃烧的方向,「驱逐」就算完成了。   他继续紧握刀柄,将匕首举至胸前,轻声诵念,“请为这块水晶赋予灵性。”   灵烛的火光开始剧烈晃动起来,某种力量在地板上的三样物品间流动起来,隐隐约约可以瞥见三角形的光路。   最终,代表力量的光路全部汇入倒三角的底端,也就是那块黄水晶之中。   两根蜡烛在顷刻间燃烧过半,而这也标志着升灵仪式顺利完成。   周祈捡起地上的那块水晶,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温热的能量团自掌心向上,通过手臂向大脑涌去,他的思维似乎都敏捷了不少。   成功了!   周祈在心中雀跃了一下,虽然只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升灵仪式,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脱离虚拟数据,独立完成秘术仪式,难免有些激动。   想到房间中还有另一个人,他努力平复心情,之后转过头,帕尔瓦娜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她直勾勾的目光让周祈生出一种被人窥探的错觉,像是赤身裸体,被人一寸一寸看光的感觉。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还是强装着镇定,双手捧着那柄匕首将它交还到女孩手中,“谢谢您,修女。”   帕尔瓦娜接过匕首,垂下眼,不再看他。   升灵有时效限制,周祈没再浪费时间,随手拿起一根灵烛,来到书桌前,第三次尝试阅读那本神秘的书籍。   他翻开皮革制成的封面,悦耳的提示音终于响起,纸张上用深蓝色墨水书写的文字抖动起来,一层斑斓的虚影缓缓浮现。   片刻后,这些虚影逐渐脱离纸张本身,漂浮至半空中,并逐渐扭曲变形,成为周祈熟悉的语言。   他心中一喜,这几个小时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扉页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   ——西奥多ꔷ莱特。   作者的名字?   周祈快速翻开下一页。   “在我被关至这座监牢的第十年,我终于决定结束我的生命,在生命的最后,我要将我花费十年时间研究的东西记录下来。但在此之前,我首先要揭露一个人的真实面目。”   “海因里希,我曾经的挚友,在我还不理解「人」这个概念之前,我首先认识了海因里希,我们一起在教会的救济院中长大,又因为各自的秘术天赋一同进入学院,一起选择成为炼金术士。”   “十六岁那年,我自行创立了「魂质炼金术」,也正是那一年,我曾经的挚友背叛了我,他向教会检举,称我的「魂质炼金术」残忍可怖,而我本人也已经被邪恶力量污染,信仰崩坏。”   魂质炼金术?   周祈的目光停留在这个特殊的词组之上,在游戏设定中,魂质是精神力量在肉体中的实质化表现,相当于「灵魂」的存在。   普通人的魂质只有黄豆粒大小,存在于脑部,而秘术师则不同,随着灵知的提升,魂质会逐渐膨胀并覆盖全身,甚至可以离开身体,也就是所谓的「灵魂出窍」。   「魂质炼金术」,难道是使用人类的魂质来制作物品?   嘶……听起来就挺残忍邪恶的……   周祈忍不住开始设想,假如他有一个好朋友突然开始研究邪恶的秘术,他会不会也和那个「海因里希」一样,直接告到教会去。   但他一时竟给不出答案,两边好像都各有各的道理。   周祈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重新开始阅读。   “此后十年,我被教会和异调局通缉,过上了流亡的生活。但最终海因里希还是找到了我,并把我关进了这座修道院。”   “他对外宣称我的魂质炼金术是异端。但他却又来到这里,要求我用魂质炼金术为他复现一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物品。”   “为了自由,我只能按照他所说的,从修道院的地下墓葬中取出了墓主人的魂质,并将那样东西成功复刻出来。”   所以说,我现在待的地方是一座修道院,并且还是一座地下藏有墓葬的修道院?   周祈感觉有些不可置信,游戏中只有一个以「永昼之神」为信仰的正神教会,也只有永昼教会有资格设立修道院。   而绑架他的这个秘密教团竟然敢随意占领一座永昼教会的修道院。   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勇气……那个夜巫吗?   周祈翻开下一页,接着往下读。   “但随着我对这件物品的研究更加深入,我终于明白自己即将酿成一场前所未有的灾祸,为了避免预想中的一切发生,我决定带着这个秘密去死。”   “我用特殊的文字写就这本手记,只有被那样物品寄生的人才有可能看懂。”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我的朋友,我想告诉你,你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即将掌握何种恐怖的力量。”   笔记的主人突然切换了人称,周祈莫名有些紧张,好像自己正在和这个素未谋面的神秘炼金术士面对面谈话一样。   “寄生在你肚子里的东西名叫「星虫」,它有时看起来像只蠕虫,有时看起来像条八爪鱼,但它的本质其实是一团魂质。”   “它不会说话,但它「活着」,并会时不时向你传达一些信息。它会将你精神层面的潜能无限放大,令你逐渐通晓一切。但这还不是它最令人心生畏惧的地方。”   星虫……   周祈默默琢磨着这个略显奇怪的单词。   《无光密界》的文字中没有「星」,「通晓」使用了现实世界中的英文单词来帮助周祈理解这个单词的含义。   两个世界的语言组合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接下来的一段文字很奇怪,字体比之前的都要粗,颜色也要更深一些,笔记主人写这段话时似乎非常用力,有几处甚至被钢笔尖戳破。   “它可以代替神明的敕印,令你可以支配灵知,使用秘术,并且,你只需要简单的「拗转」就可以自由使用所有准则的秘术!”   这……   周祈用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的两边,心脏怦怦直跳,四肢都因震惊而开始发麻。   —— 第6章 密苑钟声(六)   “什么是「拗转」,我将它定义为改变自身魂质的属性。每个人都有魂质,而魂质又有不同的颜色,这些颜色代表了人们拥有何种准则的天赋。”   “星虫的本质是魂质,而人的身体里不可能同时存在两团不同的魂质。也就是说,它的寄生其实是吃掉了你原本的魂质,取而代之。”   “星虫没有任何色相,就像一块干净的调色板,你给它涂什么颜色,它就表现出哪种颜色的力量。”   “而「拗转」正是通过饮用几支简单的药剂,清洗调色板,重新上色的过程。”   周祈震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似乎稍微理解了笔记主人在开头写的「你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即将掌握何种恐怖的力量」。   恐怖,真的只有用恐怖来形容这份能力。   虽然他还未正式踏入秘术界,成为正式的秘术师。但作为一名资深玩家,他怎么能不懂「代替神明敕印」「自由使用所有准则的秘术」这几个字的含金量。   这个世界的秘术按照不同的力量来源被分为九种,而这九种力量的来源被称为「准则」。   不同的准则相互排斥,通常情况下,秘术师只可以支配一种准则的力量,少部分的「天才」能够被两种不同的准则接纳,同时支配它们的力量。   而能够支配三种力量的秘术师仅仅是在传说中出现过,千百年可能也就只有一两个人可以做到。   但星虫竟然可以让他支配九种不同的力量!   周祈甚至怀疑笔记的主人是在开玩笑。   但他往后翻了翻,只看到一大堆「拗转药剂」的配方,并没有「哈哈哈其实我是骗你的」之类的字眼。   「代替神明敕印」这一点同样值得震惊。   「敕印」其实就是他腹部那条发光伤疤的学名。   「敕印」是成为秘术师的必经之路,受敕者需要在自己身上制造一条不会愈合的伤口,通过各种各样的仪式获得追奉之神的回应。   得到回应后,那条伤口会被不同准则的力量暂时封印,随着受敕者灵知的提升逐渐愈合。   伤口完全愈合后可以进行下一次敕印,完成秘术等级的进阶。   并且,秘术师在获得某位神明的敕印后。除了死亡之外,无法改变自己的信仰。   如果在追求飞升的道路上信仰崩塌,那这位可怜的朋友面临的就只有被清空理智值,异化为怪物这一种下场。   也就是说,无论是永昼教会还是其他的秘密教团,这些组织中绝对不存在二五仔。   但星虫竟然可以完全无视这一规则,简直是完美的「二五仔快乐虫」。   而对周祈来说,这「虫子」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可以帮助他逃过那些诡谲的敕印仪式。   他所掌握的多个敕印仪式中,几乎没有不血腥不怪诞的,不是献祭自己的一部分就是献祭别人的一部分。   动不动就是刀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整的像交投名状似的。   在游戏里当然没什么,npc不过是一串代码。但他现在是亲身经历,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如果可以的话,周祈不想献祭自己,也不想献祭别人。   “星虫是魂质炼金术的产物,它所需要的「食物」也是魂质。换句话说,你可以通过吞噬魂质来获得灵知,并逐步提升秘术等阶。”   可以支配九种准则,不需要举行敕印仪式,吞噬魂质来换取晋升,这能力未免也太过超模了……   怪不得笔记的主人会如此激动,写下的字都自动「加大加粗」,他铸造星虫,简直就像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英国女工发明珍妮机……   星虫的秘密如果流传到秘术界,必然会掀起一场惊涛巨浪。   升灵仪式的效果已经消散大半,「通晓」转换出的文字开始变得不稳定,随时有可能崩解。   周祈的额头也开始隐隐作痛,眼前天旋地转的,他不敢再浪费时间,想要抓紧把剩下的部分读完。   “在你开始学习秘术之前,我还要提醒你。众所周知,秘术师将一个个蕴藏超凡力量的符号铭刻进自己的精神领域,依靠使用灵知来激活并释放它们。”   “但我的朋友,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符号的来源是什么?如果你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敢让那些来源不明的东西进入与心脏一样重要的精神领域呢?”   “在我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时,我的精神领域已经被各种等阶的秘术符号填满,为了补救,我开始尽可能地使用法印代替精神领域,只可惜为时已晚。”   “所以如果此刻的你拥有一个崭新的精神领域,我建议你不要随意将来源不明的符号刻入其中,适当的使用法印来代替铭刻。”   笔记的主人还贴心地绘制了多种符咒制作的方法,并且他给出的都是一阶符咒,周祈只要喝下对应的拗转药剂就可以使用。   “最后,我要写下我的魂质炼金术,它并不是如海因里希所说那般,以活人魂质炼制。   那是一次意外的经历,我在举行仪式的过程中出现了失误,却没想到会与一个已经消亡的世界建立连接,并将那个世界的魂质召唤出来。”   “那是一个毫无秩序的世界,也正是因为它们的无序,它们的世界才会消亡,将那些异种生物放到人类的标准中。无论哪一个都是值得绞死无数回的穷凶极恶之辈。”   “我会写下与那个世界建立连接并召唤魂质的仪式,顺便附上一个魂质炼金术产物的制作方法。”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那个世界本质已经消亡,使用这个仪式召唤出的魂质并不能用来当作星虫的「食物」、提升灵知、换取秘术等阶的晋升。”   “如果你对我的魂质炼金术感兴趣,想了解更多,可以前往弗洛利加,银贝壳街四号,我在那里存放了一些「遗产」。”   书籍的内容到此为止,升灵仪式的效果恰好在此时消失,周祈手里的那块黄水晶像被风化了一般,化作一团闪着光的齑粉,并自行在他手中消散。   周祈合上书,却发现墙边的女孩不知何时离开了这间密闭的书房。   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祈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他本来还计划着看完书再和大反派套套近乎,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再拉近点,以图为之后的逃离带来一些便利。   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并没有那么容易实现。   她害怕光,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和其他人在一个空间中待太久。   高敏感群体的一员啊……   他放下椅子的靠背,仰头看向天花板。   从西奥多ꔷ莱特的笔记中获得的信息实在太多,他一时无法将它们全部消化。   冷静下来之后,周祈认为书中描写的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遥远。   毕竟他还只是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菜鸟,逃离这座修道院才是他目前最首要的目标。   从已知的信息来看,名叫蒂尔的银发神父拥有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话语权,站在修道院的食物链顶层。   他是秘术师,并且有很大可能是三阶甚至更高等阶的秘术师,自己对上他毫无胜算。   食物链的第二层是那些黑衣传道士,以及修女帕尔瓦娜。   这些传道士也有可能是秘术师,但他们的等阶不会很高,最多不会超过二阶。   正常秘术师的修行极依赖自身天赋,大部分人的上限就是二阶。无论是正神教会还是秘密教团,三阶及以上的秘术师都是凤毛麟角,需要重点培养的对象。   如果他能想办法制作出扭转药剂和符咒,应该足以和这些传道士中的任何一个对抗,可他们有人数优势,从正面突破、硬生生打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食物链的最低层无疑是他们这些随时可能被抹脖子的祭品。   也不知道在我之后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周祈和他们同病相怜,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真的就像传道士说的那样,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不可能对他有所帮助。   这样捋下来,能够让他给予希望的人又只剩下那位大反派。   帕尔瓦娜是特殊的存在,周祈能感觉出来。   她用很短的时间取来了黄水晶和灵烛,说明她无需申请就可以调用教团内的资源。   并且,她似乎是这里唯一的一名女性。   那么,是什么让她如此特殊?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是让帕尔瓦娜彻底信任自己的关键节点。   到这里,他的计划已经十分清晰。   制作扭转药剂和法印,尽可能拉近和帕尔瓦娜的关系,搞清楚修道院的结构和守卫力量分布。   后面两项其实可以归为一个,只有取得帕尔瓦娜的信任,他才有可能获得自由活动的时间去收集信息。   至于第一项……   周祈会心一笑。   蒂尔神父应该已经等不及要听新的故事了吧。 第7章 密苑钟声(七)   周祈在书房中睡了一个不算平稳的觉,他在过程中反复醒来,闭上眼又会梦到同样的画面。   ——帕尔瓦娜用匕首割断他喉管的画面。   睡醒后,看着四周毫无变化的场景,周祈压抑了二十四小时的悲观情绪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他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再也回不到原本的世界,曾经平静安宁的生活永远离他而去。   他的家人,性情温和的养父母,和他毫无血缘关系但对他非常好、把他当作亲弟弟对待的哥哥姐姐们,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周祈想到另一个问题,他身穿到此地,那原来世界的他是消失了还是直接死亡?   唉……不管是哪种,都要他们替我担心了……   他的心像被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木门处传来一声熟悉的、指关节敲击门框的声音,周祈知道这是帕尔瓦娜独特的敲门声。   门向内打开的同时,周祈从椅子上「弹」起,他过度的反应让女孩推门的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   灵烛早已燃尽,房间里没有任何光线,他连门外那人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方才那场不停重复的梦境,一股惊悚的气息从女孩的裙摆上向四周扩散,那道气息如同漆黑浓稠的毒液,在黑暗中翻涌着。   但味道却是香的。   周祈吸了吸鼻子,确定自己闻到的是肉桂苹果派的香气。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反派突然突然书房的门,不是像梦里那样来索他的命,而是来给自己送吃的。   他摸索着走到门口,苹果派的香气越发强烈。   和昨天一样,女孩敲门之后把苹果派放在地上,离开了门边,刚刚那种惊悚的感觉只是他过度脑补后产生的错觉。   他端起地上的盘子,一旁还多了一个装满水的杯子。   可能是心情的缘故,他心里的某个部位被手中拿着的东西触动到。   萦绕在鼻尖的香气像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躁动不安的心绪。   在陌生的地方遇到熟悉的人真的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哪怕这个人是游戏里虐他千百遍的大反派。   “修女。”   他对着眼前的黑暗轻轻喊了一声,“谢谢你。”   这句发自内心的感谢通过黑暗传到女孩耳中,她意外地给予了回应。   “不用。”   周祈壮着胆子,缓缓向声音的来源挪动。   感受到他的靠近,女孩立刻戒备起来,左手不自觉地想要去拔刀。   周祈立刻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他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随后开始新的一轮「话疗」。   “其实我刚刚做梦梦到我妹妹了,我梦到自己正和她坐在一起吃饭,然后就听到您的敲门声,看到了这个。”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举了举,“真是太巧了。”   他也和帕尔瓦娜一样,倚靠着墙面站立,同时换上一种略带忧伤的声线,“她和您一样不爱说话,也是因为这一点,她经常被人误解,他们以为她性格孤僻,觉得她是个怪人,但我知道,她只是不善言辞而已。”   帕尔瓦娜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   身旁的青年继续说,“她心思细腻,能够观察到很多人们注意不到的细节,总是默默对身边人好。”   周祈注意到女孩的紧绷着的身体好像放松了一些。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理解她,还是有能读懂她的自我,看到她善良的本质。”   “修女。”他转过头,面朝着帕尔瓦娜,“您有同伴吗?我好像并没有见到过其他修女……”   “咚——”   他的话还没说完,距他至少还有两米的女孩像是会瞬间移动一样出现在身边。   和昨天一样,伸手掐着他的脖子,将他向后推。   周祈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手里的盘子和水杯掉落在地面上,顷刻间碎成一片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的话踩中了女孩哪处「雷点」,第一反应是为自己辩解,“修女,我……”   帕尔瓦娜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拔出匕首,将尖锐锋利的刀刃抵在他的颈内静脉处。   冰凉的触感让周祈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个动作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帕尔瓦娜是真的会杀了他。   他准备反抗之时,不远处响起「啪嗒一声」,煤气灯的光芒瞬间将整个起居室照亮。   蒂尔神父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名表情惊讶的传道士。   “修女,你为什么要把刀放在他脖子上?”   神父同样搞不清楚状况,用疑惑地目光看向两人的方向。   满屋的光亮让帕尔瓦娜无处可遁,匕首掉落在地上,她像是被掏空所有力气一般,并没有解释什么,快速离开周祈身边,逃离几人的视线。   周祈捂着脖子上那道浅浅的伤口,注意力落在地板那些瓷器碎片上。   可惜那两块苹果派了……   蒂尔神父没有过多关注帕尔瓦娜,似乎对她一系列的动作习以为常。   他转而看向周祈,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希望你已经从那本书中阅读到新的内容。”   周祈忙低下头,装作不敢直视他的样子,“当然,大人。”   蒂尔神父让人到书房中取出那本书,在周祈面前摊开,“那就开始念吧。”   周祈深呼吸一口气,从上次的结尾接着往下编。   “命运的神眷者需要被杀三次才会死去,我们需要用到三个神圣的奇物。”   又对上了。   蒂尔神父目光深沉了些许,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个人不是在编造谎言来骗自己,他是真的能够看懂这些文字。   如此重大的发现,必须立刻汇报给主教阁下。   “这三样神圣的物品分别是……”   “等一下!”   神父抬手打断周祈,又微微侧头,命令身旁的传道士,“你拿上纸笔,把他说的内容记录下来。”   传道士小跑着,从另一个房间拿来笔记本和钢笔,开始认真记录。   “这三样物品分别是一柄宝剑,一个装水的容器,和一个匣子。”   宝剑,装水的容器,匣子?   这是在代指什么?   蒂尔神父摸着下巴,问他,“没有写具体的名字吗?”   “没有,大人。”   神父沉吟一声,随后摆了摆手,“你继续吧。”   “这些神圣的物品都存放在神殿,由最强大的圣殿骑士看管,年长的秘术师要求弟弟去将它们偷来。   但年幼的秘术师不知道这三样物品长什么样子,年长的秘术师便制作了它们的仿制品,方便弟弟比照着它们的模样寻找。”   听到关键的部分,神父越发专注,但黑发青年却在此时抬起头,用怯懦的目光看向他,“大人,头疼。”   神父攥紧拳头,甚至想要直接给这个总是在关键部分头疼的家伙一拳。   他知道青年为什么会头疼,资质平平的普通人与包含隐秘知识的文字接触,没有理智失控已经是个奇迹了。   真是个废物。   神父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甚至在考虑要不要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提升一下这小子的灵知。   反正之后都要杀了他,也不怕会造成什么别的影响。   周祈瑟缩着身体,一脸诚惶诚恐,“大人,我看到了其中一样物品的制作方法,但我不确定它是否完整。”   神父面露愠色,“不完整的东西说出来有什么用?”   “我可以尝试为您制作它,只求您不要杀我。”   “你?”   蒂尔挑了挑眉,刚想开口嘲讽他,但不知为何,又在一瞬间改变了想法。   让他尝试一下好像也没什么。   他让传道士将纸笔递给周祈,“把你需要的东西写下来,我会让人送过来。”   「循循善诱」判定成功的提示音逐渐消散,周祈在心中笑了两声。   他果然没有猜错,这项技能无法凭空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但却可以在合理的前提下对人潜意识里的念头加以引导。   神父不知道星虫真正的能力,以为他只是能看懂特殊语言的普通人,潜意识中认为让他接触到灵性材料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所以「循循善诱」才会触发成功。   周祈接过纸笔,回忆着笔记中的配方,快速在纸上写出长长一串清单,交给神父检查。   “怎么这么多?”神父望着写满文字的笔记本,眉毛拧成一团。   周祈早有所准备,「诚恳」地向他解释,“大人,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炼金术,很多材料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即使经过翻译之后也拿不准,就把它们全都写上了,其中有一些可能是错误的名字。”   他的解释还算具有说服力,蒂尔神父快速扫了一眼那张清单。   果然瞥到几个明显有错别字或是根本不存在的材料名。   乡巴佬。   他在心里哼笑一声,把清单递给身旁的传道士,“按他写的找吧,找齐之后把东西给他送来。”   离开房间之前,神父看向角落的黑裙少女,“帕尔瓦娜修女,今天是17号,不要忘了你需要做什么。”   周祈看到女孩攥紧拳头,手背的青筋凸起。   说实话,如果单纯只看这一双手,周祈甚至会认为这不是一双女孩该有的手掌。   女孩捏着裙角,始终一言不发。 第8章 密苑钟声(八)   几个小时后,蒂尔神父安排的传道士送来一个巨大的箱子。   箱子里装着清单上能够找到的所有物品,还贴心的用标签标好了名字。   书房中只有他一个人。   ——帕尔瓦娜在外面,自从几个小时前的那场「争执」过后,她就再也没有搭理过周祈,虽然她之前也不怎么搭理他。   两个人之间刚刚燃起的那簇信任的小火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周祈头疼的同时,又安慰自己,至少现在帕尔瓦娜绝对不会进来监视他,他可以趁机试验一下笔记中记载的拗转药剂是否真实有效。   他将那些瓶瓶罐罐摆在书桌上,包括蜡烛、坩埚以及各式各样的支架,宽大的书桌瞬间变成了一张炼金术士的工作台。   书架底端的小柜子里放着数支玻璃试管,正好可以用来做容器。他取来五支试管插在木头架子上,开始摆弄一旁的坩埚。   周祈在游戏里经常使用坩埚自行调配药剂。   但那时候只需要敲敲键盘、动动鼠标,还没有星露谷的钓鱼操作难度大。   现在是真的给他一口锅,要他真刀真枪的实地操作,两者的难度不在一个层级。   他点好火,按照笔记上写的,要先在坩埚中加入一份纯水,周祈不懂「一份」的定义,干脆拿了根试管当量具,向坩埚中加入一根试管的纯水。   “二分之一份的迷迭香,还有二分之一份的……姜?”   这药剂调出来味道能好喝吗?反生姜协会名誉主席小周如是说。   他皱着眉头,将配方中剩余的苦橙叶、丁香花以及研磨后的燧石粉末都扔进了锅里。   这玩意儿喝进肚子里会重金属中毒吗?   应该不会吧……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拗转药剂是给星虫喝的,而不是给被寄生者喝的,他只是起到了一个「传递」的作用,所以要中毒也是星虫中毒。   周祈胡思乱想之时,坩埚中那一团「不可名状」的液体开始咕噜咕噜冒泡泡,他找出一根不明材质的搅拌棒,在一旁不停地搅拌。   随着时间的流逝,坩埚中灰白色的液体在某一瞬间变成了橙色,就像酸碱中和滴定实验一样神奇。   周祈将这些看起来像岩浆的橙色液体转移至玻璃试管内。   奇怪的是,「岩浆」看起来仍在沸腾,摸起来却并没有温度,似乎只是这类药剂的特性。   【扭转药剂ꔷ橙】   【可将星虫表现出的魂质特性拗转为橙色……】   【无副作用】   可能是因为这是他自己制作的物品,「通晓」触发得异常顺利。   周祈迫不及待地将这支属于「橙色准则」的拗转药剂全部喝进肚子里。   药剂进入身体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血管像在被两柄铁锤交替捶打。   这种感觉持续了五秒,他掀起上衣,腹部那道金光闪闪的伤口已经开始泛起橙色的光芒。   游戏世界总共有九准则,它们没有具体的名字,只是由各自的颜色来代指。   橙色代表的是「火与钢铁」,是所有准则中与火焰关系最密切的一种,橙色准则的秘术师掌握的也多是与火焰有关的秘术。   接下来,周祈还要测试一下自己现在是不是真的可以使用橙色准则的秘术。   法印,也有秘术师将它称为「符咒」。法印必须借助灵石作为基底,在其上铭刻不同的符号,以此来施展秘术。   与橙色准则最契合的宝石是「龙芯晶」。   但那玩意在游戏里属于价值连城的存在,周祈也是在大后期才勉强拥有过一块。   先不说修道院里有没有这玩意儿,以他目前的人设,根本就不应该知道龙芯晶的存在,他不敢把它写在清单上。   不过问题不大,传道士送来的燧石同样拥有橙色属性。   虽然品质比不上龙芯晶,导灵性差了点,但用来做一阶秘术法印完全足够了。   周祈回忆着笔记上的内容,在燧石上刻下了一个名叫「火球术」的秘术。   【秘术法印ꔷ火球术】   【一阶】   【效果:召唤火球,向指定方向发射。】   「通晓」弹出提示,替他确认这块法印刻印成功。   周祈将法印攥在右手掌心,尝试调动汇集在右眼处的灵知——也就是游戏中的蓝条,将那股力量沿着手臂灌注进那块燧石之中。   法印瞬间被激发,朱红色的火焰从指尖涌出,像两条灵活的火蛇,在他的指缝和手掌之间来回翻涌。   成功了!现在他真的可以支配橙色准则的秘术了!   周祈激动地攥紧拳头,尝试着挥舞几下,火焰跟随他的双手在空气中燃烧。   他没有将火焰凝聚成火球发射出去,那样做必定会制造出不小的动静,他现在正在做的事见不得光,不能那么高调。   就在周祈沉浸在第一次体验秘术带来的亢奋中时,他突然听到外面的起居室传来脚步声。   帕尔瓦娜无论是呼吸还是移动都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外面的动静显然不是她制造出来的。       周祈驱散双手的火焰,快步来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立刻变得更加清晰,他仔细分辨,来的人似乎还不止一个。   “还是修女的差事轻松啊,沙发、壁炉……”   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随后是另一个。   “那让你和她换你愿意吗?”   “那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每天掰着指头数自己还剩多少天可以活。”   他们在聊帕尔瓦娜的事?   周祈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门缝,起居室灯火通明,两个黑衣传道士倚靠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姿态散漫,看起来十分放松。   他的位置可以看清整个起居室,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并没有在这里。   他想起蒂尔神父临走前曾提醒过帕尔瓦娜,说什么「今天是17号」,让帕尔瓦娜不要忘记她需要做什么。   17号是什么日子?帕尔瓦娜要为神父做什么事?   “哎。这么一想,她还怪可怜的。”   “可怜?她可是从不发愿高地活着走出来的人,手里不知道捏着多少条人命。”   “不发愿高地,我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名字,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修道士压低声音,回答同伴的问题,“在兰蒂尼恩时,有一位同僚曾告诉过我,不发愿高地其实是一座地下监牢的名字,由绝望夫人亲自看守。”   绝望夫人?   听起来像是比蒂尔神父更高一级的存在。   “那里面关着的都是几位主教大人从不同国家和地域带回来的女孩,绝望夫人让她们自相残杀,抵抗的人会遭受刑罚。所以,第一个女孩拿起刀的时候,剩下的人也就不得不使用武器来保护自己。”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换上更加讳莫如深的腔调。   “而且,听那位同僚说,这些女孩甚至还拥有部分相同的血脉。”   另一名传道士睁大眼睛,“那也就是说,她们都是姐妹?”   “是啊。”传道士点头,“和自己的亲人挥刀相向,在那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怎么可能是正常人?帕尔瓦娜修女虽然没有得到主的敕印,但如果你对她没有防备,她能藏在阴影中一刀割断你的脖子。”   周祈默默听着,大概弄懂自己之前问的问题为何会刺激到女孩,甚至让她想要杀了自己。   原来这就是修道院中只有一名修女的原因。   但有一点周祈没弄明白,帕尔瓦娜从传道士口中的「不发愿高地」活着走了出去,说明她是那场「大逃杀」的最终优胜者。   但传道士却说她并没有得到神明的敕印。   敕印是成为神明追随者的象征,是任何教团成员必定拥有的东西。如果帕尔瓦娜没有敕印,说明她根本没有被这个组织接纳。   那她在这座修道院中扮演的角色究竟是什么?   周祈很快就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欸。”   沙发上的传道士突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慨叹,“不管她是怪胎还是精神病患,都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如果不是这小子的出现让蒂尔神父暂停了献祭,或许今天她就该为了灌溉花种献出生命了……”   周祈合上门,扶着把手,试图消化从两名修道士口中听到的巨量信息。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误,那么,看似在修道院畅行无阻、站在食物链中层的帕尔瓦娜,其实和他一样,也是等待被献祭的祭品?   ……   整整三个小时后,帕尔瓦娜才再次回到起居室。   她一如既往地讨厌光亮,那两名传道士离开之后,她立刻就要去关墙上的煤气灯。   周祈早就站在门边,悄悄观察着屋外的动静。在帕尔瓦娜抬手关灯之时,他注意到女孩的手掌处多了一圈白色的布条,以及从中渗出的血迹。   她受伤了。   这就是神父口中所说的,需要她去做的事吗?   那圈白色的布条裹得十分草率,隐约还能瞥见向外卷凸的伤口,这是一道竖向的刀口。从手指根部开始,一直向下延伸,没入她的袖口。   除了一根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的布条之外,伤口没有进行任何处理,鲜血还在不断向外涌出。   这样是不行的。   周祈关上门,看向书桌旁装满灵性材料的箱子。   如果游戏里的仪式可以顺利举行,那他知道的那些魔药也一定有效。   —— 第9章 密苑钟声(九)   “咔哒——”   那间亮着光的小房间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但还是被女孩捕捉到。   黑暗让她的听觉更加敏锐,而这只是她习惯藏在阴暗角落的无数种理由之一。   她知道那个人正在向自己的方向靠近,尽管他很努力的放轻了脚步。   帕尔瓦娜没有做出任何行动来阻止他。   无非是再说一番愚蠢又自以为是的话,试图让自己放下对他的戒备。   她能感觉出来,那个人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排练过的。   他总是能巧妙地戳中自己心中某个奇妙的「点」。   就好像他真的了解自己过去的经历一样。   但帕尔瓦娜并不认为自己会因此对他产生所谓的「信任」。   她现在只想安静地死去,结束她满溢着腐烂的恶臭味的人生。   “帕尔、帕尔瓦娜……”   周祈试探着喊了一声女孩的名字,“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帕尔瓦娜没有回答他。   周祈接着往她身边靠近,“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我恰好在门边,看到你手上的伤,所以……”   他开始直接称呼她的名字,并且不再使用敬语,用这样的方式来暗示她,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比刚开始时拉近了不少。   “停下。”   周祈已经习惯了女孩的沉默寡言,此刻听到她的声音,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要再靠近了。”   天呐,她竟然说了一句两个字以上的话。   周祈一向有着乐观的心态,帕尔瓦娜警告他不要再靠近。   但他却诡异地联想到那种角色好感度提升后会解锁新对话的游戏。   现在的情况怎么不算是自己解锁了帕尔瓦娜的新对话呢?   他晃了晃手中的玻璃试管,“我知道一个能治愈刀伤的药粉,想着你应该需要,正好手边有制作它需要的材料,就把它做了出来。”   这句话起到了一些作用,帕尔瓦娜转过头,黑暗让周祈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得益于寄生在他肚子里的那玩意儿,他的直觉比还是普通人的时候提升了很多。   他感受到女孩的目光投向他手中紧握着的玻璃试管,又顺着透明器皿的上缘移动至他的手指、掌心,越过他的手腕,一寸一寸向上,攀升至他裸露在外的脖颈,最终落在他的脸上。   帕尔瓦娜的视线像是某种寄居在深海的软体动物,湿冷、黏滑,周祈甚至能感受到类似章鱼触手一样的事物在脸上滚过,触手上密密麻麻的吸盘纠扯着他的脸皮,火辣辣的,好像要烧起来了。   尽管他早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却还是无法遏制身体的本能,汗毛倒耸,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   他拔出瓶塞,取出一点粉末,将它们涂抹在自己颈部那条浅浅的伤口上。   魔药粉末具有很强的刺激性,像在伤口上洒了一把盐一样,周祈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药粉的效果也很明显,短短几秒,那道伤口已经愈合。虽然没有光,但他相信帕尔瓦娜能观察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你看,它无毒无害,并且很快治愈了我脖子上的伤口,是不是很神奇?”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挪动脚步,向那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小兽靠近。   帕尔瓦娜没有再阻拦他,但也没有移开她的视线。   这短短的几步简直像越过了一道天堑,周祈顶着帕尔瓦娜强烈的目光走至她面前。   前两次的接触都是因为帕尔瓦娜单方面对他发动袭击,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正常状态下离帕尔瓦娜这么近。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浓烈,甚至到了周祈无法平静对待的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用柔和的语气向帕尔瓦娜发出邀请,“让我来帮你,好吗?”   女孩不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周祈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试探着向前,握住帕尔瓦娜的手腕。   尽管隔着一层布料,女孩还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排斥一切与攻击无关的肢体接触,她不想让这个人碰自己,她想要挣脱。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只手掌的温度透过袖口的布料传递到她手腕的皮肤上,他的体温比任何一种秘术都更加恶毒,她在一瞬间失去任何反抗的力气。   “一定很疼吧。”   他的声音也是如此的恶毒。   周祈抬起女孩的手臂,卷起她的袖口,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长,用来简易包扎的布条缠满了整条小臂。   他解开布条,看到那条像小蛇一样盘踞在女孩手臂上的伤口,他的心莫名向下沉了一些。   “可能会有点疼。”周祈攥住玻璃试管,用嘴咬开瓶塞,“但只会疼一下,而且它会让你的伤口很快愈合,你稍微忍一下,如果实在忍不了的话,可以掐我。”   帕尔瓦娜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睫毛看,说,“我喜欢疼。”   怎么有人会喜欢疼呢?   周祈倾斜瓶身,将其中的药粉缓缓倾倒在那条绽开的伤口上,帕尔瓦娜连哼都没哼一声,表情如常。   “你手上的伤,是那个神父做的吗?”   周祈哑着声问。   女孩垂下眼,回答他,“是我自己。”   “为什么?”   “他们需要我的血。”   或许是自己帮她治伤的原因,她竟然开始有问必答,这让周祈有些惊喜,他一边给帕尔瓦娜涂药,一边继续往下问。   “那,是不是等到他们不再需要你的血液,就会像对待我们一样对待你?”   “嗯……”   周祈给她伤口的每一寸都涂上了药粉,接着又从自己身上扯下一截干净的裤管,给她包扎伤口。   “你……不害怕吗?”   帕尔瓦娜抬眼看他,像在问他「害怕什么」。   周祈犹豫着说出一个单词,“死。”   帕尔瓦娜迟疑片刻,平静地回答他,“无所谓。”   周祈曾经的工作是帮助求助者化解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和心结,女孩的回答几乎立刻激发了他的职业病。   他给那根干净的布条系了个蝴蝶结,状似随意地对女孩说,“我计划从这里逃出去。”   帕尔瓦娜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来这个人在用谎言欺骗蒂尔神父,所以并不惊讶。   周祈继续说,“并且,我准备带上你一起。”   帕尔瓦娜猛地抬起头,刚刚被包扎好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那个人又开口了。   “跟我走吧。”他说,“帕尔瓦娜,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她可以肯定,自己刚刚听到了全世界最最恶毒的诅咒。   她死死盯着那个人的脸,想从他的脸上看到戏弄、看到嘲讽。   但她看不清。   于是她第一次生出想要离开黑暗,站到有光的地方的想法。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良久之后,她缓缓开口,“为什么?”   周祈掰开她的指头,还未愈合的伤口又渗出些许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把自己的掌心和帕尔瓦娜的手掌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因为你很特别。”   “你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一颗璀璨的宝石不应该被埋没在污泥之中。所以我觉得你的生命不应该在这里画上句号。”   “我们一起逃出去,然后去一个温暖的地方,找个靠海的房子,在花园种满铃兰花。”   他将这些恶毒的话语说得情真意切,帕尔瓦娜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   “你说过,我像你死掉的妹妹。”   她找到了最合理的理由,他把她当成一个死掉的人的替身,一定是因为这个。   周祈自己都快忘了这一茬,他张了张嘴,说,“有一部分这样的因素在。”   果然是这样。   帕尔瓦娜看着两人贴合在一起的手掌,像要把那个人的手背烫出一个洞来。   他在利用她,她现在应该拒绝他,杀了他,或者是告诉蒂尔神父,让他们来处决这个妄图逃跑的囚徒。   但是她没有。   她像是刚刚拥有手指一般,机械地、僵硬地回握住那个人的手。   周祈心中惊喜,急忙问她,“你是同意了吗?”   帕尔瓦娜不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不放开。   “如果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女孩低着头,说,“蒂尔是四阶秘术师,你不可能胜过他。”   居然是四阶秘术师吗……   周祈之前一直猜测他是三阶,如果是四阶的话,他确实不可能有任何胜算。三阶和四阶虽然只差了一级,却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而周祈估算他自己现在应该还没有等阶,只是借用星虫的力量能够使用一阶法印而已,比正常的一阶秘术师还要弱上不少。   “没关系。”他依旧乐观,“具体怎么逃出去由我来计划,你只需要相信我、配合我就可以了。”   他的话莫名令人信服,帕尔瓦娜没再说话,算是默认。   “那么,第一步。”   周祈将帕尔瓦娜引至书房,递给她纸和笔,“把这栋建筑的平面图画出来,告诉我守卫的分布和他们轮值的具体时间。”   帕尔瓦娜看着他递来的东西,顿了一下才接过去,开始用钢笔在纸上描画。 第10章 密苑钟声(十)   帕尔瓦娜很快画好了修道院的平面图。   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位于修道院的地下一层。   整个地下室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监牢,只有一个通向地面的楼梯,楼梯口建了两扇铁门,四名传道士两两成组,交替值守。   西奥多ꔷ莱特的笔记中提到过,修道院地下是一片墓葬,那按道理来说,地下室应该还有一个向下的入口才对。   周祈向帕尔瓦娜反复确认,女孩也一直给出同一个答案:除了楼梯间之外,地下室没有其他出口。   一条狭长的走廊将地下室的各个房间连接起来,六名传道士分成两组,交替在走廊上巡视,每两个小时换一次班。   地面上的守卫情况更加复杂,光是巡逻的传道士就多达一组六人。   利用守卫换班的时间差、从楼梯正面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能找到什么秘密通道之类的设施就好了。   他一边想着,注意力落在走廊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帕尔瓦娜,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女孩看向他手指的地方,回答他,“浴室。”   浴室?   也就是说有下水管道。   而且这间浴室还在地牢最深处,整个修道院的排水系统都有可能集中在那里。   周祈在心里估测来一场「修道院的救赎」的可能性。   帕尔瓦娜不清楚修道院的排水系统结构,周祈无法推断出确切的答案,最终决定想办法进入那间浴室,实地勘察一下。   ……   周祈又在书房睡了一觉。   他制作了新的拗转药剂和法印,但又害怕神父过来视察时发现端倪,所以没敢制作太多。   剩下的时间里,除了睡觉外,他一直在阅读书架上的书籍。虽然那些书对他的提升不大,但蚊子腿也是肉,能薅一点是一点。   男同虐恋的剧情已经进行到菜鸟秘术师带球跑,大秘术师幡然醒悟、追悔莫及,开始发疯全城搜捕昔日的爱人。   周祈很想知道两个男人之间为什么会发生带球跑这样的情节。   但他转念一想,都秘术世界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游戏里可是存在让男人变成女人、让女人变成男人、分裂自己的灵魂创造出另一个性别的自己、或是两种性别叠加在同一具身体上……诸如此类颠覆三观的秘术。   和这些比起来,让男人怀孕似乎只是小打小闹。   一觉醒来,他的状态重新恢复到最佳,刚要测试一下笔记中记载的召唤异世界魂质的仪式,守在门外的女孩用她独特的方式敲了下门。   她推开一丝门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蒂尔神父马上要来了。”   周祈立刻打消了要测试魂质召唤仪式的想法,并迅速将桌面上摆放的法印和药剂藏在书架背后。   他一边收拾,一边在心中感叹,帕尔瓦娜竟然开始主动帮助他了,他们之间那簇信任的小火苗终于复燃,并隐隐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门外很快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两名传道士推门而入,银白色头发的神父在他们之后走了进来。   “把你做好的东西拿出来。”   他在书桌上瞟了一眼,那上面却只有仪器和一些材料,并没有成型的物品。   “抱歉,大人……”   周祈低下头,把他早就准备好的图纸递了过去,“它实在太复杂了,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蒂尔接过图纸,看到一个略显怪异的图形,那图案像是大号的数字「8」,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似乎是某种线条更加繁复抽象的象形文字。   “这是那三样物品中的哪一个?”   “是那个匣子,大人。”   匣子?   蒂尔转动纸张的方向,从哪个角度看这东西都绝不像个匣子。   他把图纸拍在书桌上,用阴恻恻的目光看向对面的黑发青年,“我再给你12个小时的时间,做不出来,我就杀了你。”   原本低着头的青年向椅子的靠背倒去,原本怯懦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生无可恋。   “您现在就杀了我吧,大人。”   “什么?”   蒂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青年再次开口,“我有点不想活了。”   你不想活了?你不想活了谁来给我翻译那本书?   蒂尔皱起眉头,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有洁癖,但我已经三天没有洗过澡了。”   周祈直起上半身,开始抓挠自己的手背和胳膊,“我现在感觉自己像一个巨大的细菌培养皿,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正在往我的皮肤里钻,太脏了,实在太脏了。好想、好想把我的外皮扒下来……”   说话的功夫,他的手背已经布满抓痕,隐隐有挠破的迹象,“我没办法在这样的状态下工作,大人,如果不让我洗澡,不让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还不如把我杀了。”   看着他手背上一道一道渗着血丝的抓痕,蒂尔并不觉得这个人在撒谎骗自己。   他挑了挑眉,“你在威胁我?”   周祈仰头看着天花板,用决绝的语气说着最窝囊的话,“那您杀了我吧。”   蒂尔忍不住攥紧拳头,就在昨天,他已经将这个人和他翻译出的内容都如实汇报,主教阁下对他讲述的故事也起了极大的兴趣,准备亲自主持三天之后的献祭仪式,顺便和这个人见上一面。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真的很想现在就杀了这个人。   “修女。”蒂尔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给他一身衣服,再带他去浴室。看好他,别让他耍什么花招。”   周祈立刻换上惊喜的表情,银发神父冷哼一声,“后天之前,如果你没有做出匣子,或是没有把剩下的内容翻译完,我一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   周祈穿过昏暗的长廊,在帕尔瓦娜的带领下来到尽头的那间房间外。   他手里拿着传道士送来的衣服,推开门走了进去,女孩跟在他身后,也想要进来。   “欸。”周祈立刻阻止她,“你别进来。”   帕尔瓦娜抬眼和他对视,碧绿色的双眼中挂着若有似无的疑惑。   “这里是浴室,在别人眼里,我来这里是为了洗澡,你和我一起的话会很奇怪。”   “为什么?”   她意外地开始刨根问底。   “因为……”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干脆换了个理由,“你守在外面会比较好,如果有人过来,你可以和刚才那样提前提醒我。”   帕尔瓦娜考虑了几秒,最终放开了门把手,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周祈松了口气,总算能放心地走进浴室。   浴室的空间很小,仅仅容纳得下两个人同时沐浴,天花板的高度可能只有两米,而周祈的身高接近一米九,整个空间对他来说过分压抑。   房间的墙面贴满小块的白色瓷砖,墙上没有窗户,灯泡在他眼前晃动,淡黄色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周祈用指关节在墙面和地面来回敲击,想找出管道的具体位置。很快,他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找到几块敲击声和别处不同的瓷砖。   他打开靠近门边的喷头,雾状的水汽很快充满整个房间,借着水声的掩盖,他拿出一块火球术法印,向其中灌注自己的灵知。   法印表面的符号发出橙黄色光亮,与此同时,火焰再次环绕在他的双手表面。   刚准备将火焰凝成一团小小的火球,周祈又突发奇想。既然火球是自己控制火焰凝成的,为什么不能换一个形状呢?   他立刻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按照脑海中构思的那般,将两条火蛇凝成一个前端尖锐、类似破窗器的形状,砸向瓷砖的右上角。   尽管有花洒喷水的声音遮掩,他也尽量控制了火锥的力度。   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制造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门外响起熟悉的敲门声,却比之前的都要急促一些。   “没事,是我摔倒了。”   女孩带有独特磁性的嗓音在门外响起,“为什么。”   “太滑了。”   他随便解释了一句,以为帕尔瓦娜不会再说什么。   但那道空灵的声音却再次在门外响起。   “小心。”   周祈愣了一下。   帕尔瓦娜的词库里竟然还积累了关心人的单词。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回应她,“知道了。”   周祈的注意力回到面前的瓷砖上,火锥在光洁的表面制造出一个小小的裂口,他伸出手,将那块摇摇欲坠的瓷片渣掰了下来。   瓷砖的背后是一堵由水泥混凝土浇灌而成的墙壁,淅沥沥的水流声墙壁那端不间断传来。   周祈不敢再将裂口扩大,现在的小洞还比较好遮掩。但这么小的洞口,勉强能伸进去两根指头,想要凿出一条通向主管道的路几乎是不可能的。   还好,他可以呼叫帮手。   希望那个异世界有挖洞很在行的魂质朋友。   他把来这里之前藏在袖口中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五根红色的灵烛,以及帕尔瓦娜的仪式匕首。   他紧握仪式匕首,先是快速完成驱逐的前置工作,随后用刀刃的前端刺破右手食指,就着自己的血,在浴室的地面上描画出一个巨大的五角星。   五角星图案在《无光密界》的世界里被称为「尖刺形」,或许是造型尖锐的缘故,更多被视为邪恶力量的象征。   虽然已经关上了花洒喷头,但地面上仍有一层浅浅的积水,鲜血和清水混在一起,一同向下水道的方向偏移。   在狭窄的密闭空间中用鲜血勾画邪恶的图案,这样的画面看起来莫名惊悚。   周祈把五根灵烛分别放置在五角星的五个触角顶部,并没有点燃它们。   接着,他一边回忆西奥多ꔷ莱特的笔记,一边用流血的食指将笔记中记载的符号描画在五角星图案的外缘。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些怪异的符号应该是一种祷文。   做完这些,周祈从地上站起。   他抬起双臂,将双手举过头顶,四根手指并拢,拇指尖连接在一起,摆成一个三角形的形状,并缓缓转动手腕的角度,让左手的腕骨处在整个「三角形」的最顶端。   这姿势过于古怪,周祈开始怀疑西奥多ꔷ莱特究竟是怎么「失误」地摆出这个动作。   他集中精神,低声诵念道,“虚界之门,请为我敞开。”   话音刚落,那五根红色的蜡烛自行燃烧起来,法阵中央隐约出现一道猩红的门扉,灰烬般的光点不断从门缝中飘散而出。   按照笔记所说,想要召唤具有何种能力的魂质,一定要在祷词中说出来,越详细越好。   “我以鲜血与灵性为媒,拜请……”   周祈深吸一口气,“体型娇小、力大无穷、动作敏捷、方向感极佳、头部呈锥形、可以咬断金属、以泥土沙石为食、擅长打洞、不知疲倦的往日生灵,请求你现身于此。”   将所有的要求说出来后,他满脸期待地看向那扇虚幻的猩红门扉。   出来吧,我的心动「魂嘉宾」。   然而下一秒,五根蜡烛毫无征兆地一起熄灭了。   ……   周祈有些茫然地看向地面的法阵。   我这是……被灭灯了? 第11章 密苑钟声   周祈觉得出现眼前这种情况不是他的问题。   明显是这个名叫「虚界」的地方,魂质多样性不够丰富。   要不,减两个关键词试试?   他将手势和祷词重复了一遍,灵烛燃烧,猩红门扉再次出现。   他删掉原先的「头部呈锥形」和「不知疲倦」,这两个条件确实有点苛刻。   尤其是后者,如果真的存在不知疲倦的魂质,那西奥多ꔷ莱特早该制作出秘术界的永动机来了。   “我以鲜血与灵性为媒,拜请体型娇小、力大无穷、动作敏捷、方向感极佳、可以咬断金属、以泥土沙石为食、擅长打洞的往日生灵,请求你现身于此。”   这次灵烛没再熄灭,五簇火苗依次缩小然后再腾起,像是网络卡顿后出现的缓冲图标。   大约五秒后,虚掩着的门扉向内开启,一个巴掌大小的四足生物昂首挺胸、迈着轻快的步伐从中走出。   这只魂质的全身都被一层黑灰色的鳞甲包裹,只有最前端露着一条缝隙,看起来像它的嘴。   “哦欸!”   它一张口,周祈立刻被吓了一跳。   长得还算乖巧,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嘶哑,私底下烟酒都来?   他再定睛一瞥,那只魂质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的獠牙,以及一根细长有力的舌头,甚至连舌头上都是看起来就很坚硬的倒刺。   他原本还怀疑这小家伙是不是真的能破开坚硬的混凝土,看到它的口腔结构后立即被说服了。   “你是否愿意与我缔结临时契约,听从我的驱使?”   鳞甲魂质又嘶吼了一声,似乎是不太情愿。   它刚想退回门内,周祈腹中的星虫突然发生变化,原本像蚕蛹一样的团状物体在一瞬间变幻成数条花纹密布的黄金触手。   金色触手从他腹中那条伤疤中涌出,鳞甲魂质似乎感知到了危险,想要加快速度逃回猩红门扉。   但它才小跳了一下,一根黄金触手已经卷住它的尾部,剩下的触手随即赶上。   它们像朵食人花一样张开大口,将猎物团团环绕,「捕捉」回了周祈腹中,鳞甲魂质就这么丧失了自己身体的支配权。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周祈有些没反应过来,听到鳞甲魂质屈辱的嘶吼声时才后知后觉——星虫替他强行完成了「签约」。   这也太霸道了……   「霸道」的星虫死死缠绕着鳞甲魂质,周祈控制星虫将它送回浴室中,把它攥在手里,递到墙上的裂口处。   “你钻进去,找到通往外界的管道,然后回来告诉我。”   “哦欸!”   魂质发出一声极不情愿的嘶喊,却无法违抗契约,只能从周祈掌心跃起,灵活地钻入瓷砖上的小洞,用它的獠牙疯狂啃食着墙上的混凝土。   它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周祈的视野中。   等待魂质回来复命的期间,周祈脱掉身上的衣服,真的开始洗澡。   他谈不上真的有洁癖,但三天没洗澡确实让人无法忍受。   等周祈洗过澡,重新穿上衣服,鳞甲魂质也蹦跶着从小洞出来,回到他的掌心之中,甩了甩头,抖出一身泥沙。   “哦欸!”   因为临时契约的原因,周祈可以理解鳞甲魂质的叫声。   它找到了一根数百米长、通往一处河谷的管道,距离浴室的墙面大概有五十米的距离。   周祈问它:“挖一条能够容纳一个人通过的路需要多久?”   “哦欸!”   “两天?”   那也太久了,周祈试图压缩工期,“一天。”   “哦欸!”   鳞甲魂质让他别太过分。   “一天半。”   鳞甲魂质又叫了一声,它告诉周祈,魂质也是需要休息的。   休息?   周祈灵光一现,问它,“你说的两天把休息时间算进去了吗?”   魂质点了点头。   “行,两天就两天。”   周祈摸了摸它的脑袋,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个「邪恶」的计划。   鳞甲魂质对此全然不知,它回到小洞里,开始按照黑心老板的要求干活。   周祈将他掰下来的碎瓷片放回裂口处,从外面看,这块瓷砖只是被尖锐物体砸了一下,完全看不出里面有一个魂质形态的「钻头」正在打洞。   他心满意足,将灵烛收回袖中,确认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后,他拿上自己换下来的旧衣服,推门离开浴室。   ……   听到开门的声音,帕尔瓦娜转过头,黑发青年从门内走出,他穿着和那些传道士一样的教士服,一边向前走,一边用手指摆弄仍在滴水头发。   他个子很高,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壮硕,甚至有点瘦。   但他偏偏能把这件衣服完美地撑起来,肩膀、腰部以及长裤都很服帖。就像是为他量体剪裁的一样,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更加挺拔。   女孩默默拿自己的身高和他作对比,发现她似乎刚刚到青年肩膀那里。   “我们回去吧。”   他的神情比进去时要放松了很多,说话的尾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   因为找到了能逃出去的路?   帕尔瓦娜盯着他的脸看,青年的肤色在黄种人中应该算得上最白的一类。   但看起来并不苍白,是一种很顺眼的白。   他的眉眼与他温和的性格似乎完全相反,如同刀刻一般,隐约透着凶芒。他不说话、不做表情时,甚至有点让人不敢靠近。   她的视线掠过青年眼下的泪痣,忽然回想起曾经听一个人说过,眼下生痣的人都是天生的骗子。   “帕尔瓦娜?”   周祈见她好像在发呆,小声提醒她一句。   帕尔瓦娜僵了一下,回过神来,随即转过头去,不再去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向起居室的方向走去,周祈在心中整理着目前的情况。   合适的通道已经找到了,但他摆在面前还有两个难题:蒂尔神父以及在走廊上巡视的守卫。   他们不可能和神父正面对抗,只能想办法限制住他。   西奥多ꔷ莱特的笔记里记录了一件魂质炼金术的产物,由一只拥有禁锢能力的魂质制作而成,能够让人在一定时间内无法行动。   周祈现在只能召唤一些低级魂质,用低级魂质制作的物品,效果会大打折扣,再加上神父是四阶秘术师,最多也只能控制住他两分钟。   两分钟,勉强够用了。周祈想,第一个难题姑且算是找到了解决办法。   至于守卫那边……   帕尔瓦娜擅长体术,能以出其不意的方式解决掉一个守卫,而周祈也能靠着手中的法印解决一个,他们联手,应该有机会直接解决一组守卫。   但帕尔瓦娜告诉过他,第二组守卫在换班后并不会离开地下室,而是会前往位于走廊中央位置的休息室。   如果他们和轮值的守卫起了冲突,休息室中的守卫会立即赶来增援。   必须得想办法制造一些骚乱,干扰他们的注意。   周祈正想着,忽然听到某处房间中传来几声犬吠。   他停下脚步,询问走在前面的女孩,“这是什么声音?”   女孩指向两人身侧的木门,“那间屋子里关着两只腐烂鬣狗。”   腐烂鬣狗?   周祈立刻回想起游戏里对这种生物的介绍。   腐烂鬣狗,异种生物,外表看起来像狼,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下颌突起,犬牙垂落在胸骨前方,有着惊人的咬合力,并且移动速度极快。   最关键的是,这种生物性格暴躁,几乎不会被驯化,并且它们的精神防御值很低,很容易失去理智发动无差别攻击。   想到这里,周祈已经清楚该如何在地下室制造一场骚乱了。   他加快脚步,和帕尔瓦娜一起回到起居室。   他走入书房,快速在木头箱子中找出几块燧石和一些属性为橙色的草药,把它们研磨成粉末混合在一起,交到帕尔瓦娜手上。   “你找个机会,把这些粉末加在那两只鬣狗的食物里,然后再想办法把它们的锁链弄松。”   灵性材料研磨而成的粉末,而且还是代表火焰的橙色材料,他不信那两条狗吃了会不「上火」。   等它们理智失控,挣脱锁链,在地下室进行肆无忌惮的破坏时,那些在休息室的守卫一定会前去抓捕它们,自然就不会注意走廊深处发生的事。   帕尔瓦娜攥紧青年递来的呈有粉末的玻璃试管,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轻点了一下头,表示她知道了。   ……   将所有环节都计划好之后,周祈回到书桌前,开始尝试制作那件拥有禁锢效果的物品。   他按照笔记中记录的,使用五角星法阵召唤出新的魂质,把它和其他材料一起丢进坩埚之中。   大约十个小时过后,他的肚子突然传来一道温热的感觉,浴室里勤奋打洞的鳞甲魂质隔空向他传递了一条信息。   它完成了一半的工作,现在累了,想回到契约者身边休息。   “累了是吧。”   周祈将它召唤回自己身边,它的鳞甲上满是灰土,看起来十分疲惫。   周祈把它捧在手心里,用商量的语气说,“我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   鳞甲魂质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黑好吗?”   「小黑」又点了点头,开心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   但它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周祈给它起好了名字,立刻断开与它之间的临时契约,小黑瞬间消失,回归到虚界之中。   他重新割破手指,画出五角星法阵,将五根红色的灵烛摆在上面,召唤出虚界的大门。   “我以鲜血与灵性为媒,拜请我的朋友小黑,请你现身于此。”   猩红门扉洞开,鳞片闪闪发光、精神状态恢复如初的小黑顶着茫然的表情走了出来。   它抬起头,看到那个男人脸上若有似无的坏笑后,终于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   “好了,看来你已经休息过了。”周祈戳了戳它的脑袋,“接着去干活吧。”   “哦欸!”   小黑骂得很脏。 第12章 密苑钟声(十二)   “呼。终于做好了。”   周祈放下匕首,长出一口气,来回翻看着手里已经完成雕刻的「葫芦」。   他在炼金方面没什么天赋可言,尝试了很多次,浪费了许多灵性材料,连那只禁锢类魂质也被他反复折腾到精神萎靡。   魂质炼金术比起常规炼金术多了一个「灵化」的步骤,通过火焰冶炼、蒸馏、萃取等复杂的流程将魂质赋在灵性材料之上,由于魂质与他们并不相融,还需要通过多种秘术符号组成的法阵来阻止它们逃逸。   所以魂质炼金术的本质其实是将魂质炼化为物品的「器灵」,以此令物品拥有「生命」。   「小葫芦」拥有将目标吸入其中,并逐渐将其融化成水的能力,被禁锢住的人需要从内部打破葫芦才能脱困。   他已经完成几乎所有的铭刻,只差最后一步。   “帕尔瓦娜。”   周祈双手扒在书房的门框上,探出头寻找藏在黑暗中的女孩。但女孩其实就在门口,听见他叫自己,立刻回过头递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你知道蒂尔神父的全名是什么吗?”   帕尔瓦娜眼神中的困惑越发明显,她思索了一下,回答道,“蒂尔ꔷ艾弗森。”   蒂尔ꔷ艾弗森。   周祈举起匕首,将这个名字快速刻在小葫芦的最顶端。   “大功告成。”   他把紫色的小葫芦举起来给帕尔瓦娜看,“现在我们就等着神父过来,然后离开这里。”   按照昨天神父离开时所说,他明天就会来检查周祈做出来的物品,到那个时候,小黑的地洞应该已经挖好,那两只吃了加料狗粮的鬣狗也差不多该发狂暴走。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只有耐心等待。   帕尔瓦娜看了看他手里的小葫芦,又看了看他的脸,正要说点什么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似乎是名叫蒂尔ꔷ艾弗森的银发神父在对着传道士发火。   他将小葫芦塞到帕尔瓦娜手里,小心翼翼的走至起居室门边,偷听门外的动静。   “蠢货!”蒂尔咆哮着,“为什么会带一个全身上下流淌着罪恶血液的鳞人回来!”   鳞人?   周祈想到他刚刚从牢房中醒来时看到的红皮肤少年,那个人确实是一个标准的鳞人。   「鳞人」是游戏中设定的稀有人种,他们长相特殊,皮肤发红,脸颊两侧长着细碎的红色鳞片,双眼多是棕色、澄黄色。   因为异于常人的独特长相,鳞人在这片名为「普路托」的大陆的绝大多数地区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歧视。   在游戏世界更加久远的历史中,鳞人一度成为被正常人类压迫的奴隶,甚至连永昼教会也从不接受鳞人入教。   之后虽然大部分国家和地区都取消了奴隶制,并制订了一系列的法律条款来保护鳞人的人权,但效果甚微,歧视仍旧无处不在。   “对不起,蒂尔大人……是我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你知不知道你的一时疏忽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明天主教阁下会亲自前来主持开花仪式,你要用这个鳞人低贱又罪恶的血液来灌溉献给伟大的主的礼物吗?   开花仪式?那是什么?   他说的主教又是什么人?”   “对不起大人……我真的知道错了……”   “行了!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你现在立刻去附近的拉维亚镇,找到理查德警督,让他再给你找一个死刑犯。记住,这次一定要是正常的人类!”   “是!大人,我这就去!”   那人匆匆离开后,另一名传道士开口说话,“蒂尔大人,那这个鳞人怎么办?”   “拉到远处去杀了,不要在修道院附近,免得影响到花种。”   “是!”   传道士朗声应下,等到蒂尔ꔷ艾弗森离开后,他却并未立刻去执行命令,而是捂着自己的肚子,朝牢房相反的方向匆匆走去。   周祈合上门,只恨自己不是那个鳞人。   如果自己是那个人,现在就能堂而皇之地走出修道院,等修道士把他带到某个偏僻的地点后,他再使用奇物和秘术法印将其反杀,顺理成章地获得自由身。   比现在的「修道院的救赎」要简单太多。   不过,虽然没办法变成那个鳞人逃出去,但可以利用他帮自己向外界传递消息。   周祈回到书桌前,快速写好一封求救信,并用白纸制作出一个简易信封,在收信人那一栏写上「兰蒂尼恩古书搜集与保护协会」。   当然,他并不是要向一个擅长搜集古书的组织求助,那栋占地不到五十平米的两层小楼只充当「中转站」的作用,寄往此处的信最终都会进入一个名叫「异常事件调查局」的地方。   异调局是由永昼教会成立的官方秘术师组织,其中设立有一个名为「净化猎人」的部门,专门负责清理密教组织。   寄往「兰蒂尼恩古书搜集与保护协会」都会受到特殊秘术的加成。   无论在这片大陆的哪个角落,只要将信件投入邮筒,必定会在六个小时之内送达。   异调局在各级城镇都设置有分局,方便及时响应。   如果那个鳞人能顺利帮他把信寄出,异调局一定会在明天晚上之前赶来,有了净化猎人的帮助,十个蒂尔ꔷ艾弗森也无法阻止他重获自由。   这可比「修道院的救赎」靠谱多了。   周祈捏着信封,正准备去起居室找帕尔瓦娜时,他突然想起一处被他忽略的细节。   他虽然可以把自己制作的法印送给那个鳞人,帮助他从传道士手中逃脱。但那个鳞人只是普通人,无法和自己一样轻易使用秘术法印。   周祈在脑海中快速进行着头脑风暴。很快,他灵光一现,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现在不是掌握了一门「魂质炼金术」吗?   为什么不能召唤一个能够承载灵知的魂质,向它灌注足够的灵知,再将它附在法印之上,帮助那个鳞人激发秘术?   这样的话,他甚至还能实时监控他们那边发生的情况。   说干就干,周祈重新回到书桌前,开始鼓捣那一大堆仪器。   或许是受到了好运眷顾,他居然一次成功,做出一个可以声控的「法印」,只要念出「火焰」就可以成功激发法印。   准备工作完成,周祈将求救信和声控法印藏在教士服的腰带中,找到正在发呆的帕尔瓦娜。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他问。   帕尔瓦娜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往下说。   “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牢房里关着的鳞人带来这里,五分钟,我只需要五分钟就够了。”   见帕尔瓦娜有些犹豫,他快速补充道,“现在时间不够,我之后再和你慢慢解释好不好?”   帕尔瓦娜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门朝着牢房外走去。   她很快带着周祈要找的人回到起居室,前后甚至还不到一分钟。   红皮肤的少年瑟缩着,满脸惶恐不安的神色,他似乎知道自己即将面对被抛尸野外的命运,眼神中隐隐透着绝望。   周祈坐在沙发上,双手支撑着自己的下巴,茶几上燃烧的灵烛将他的面部照亮,他面无表情,抬眼与少年对视。   鳞人少年被他身上古怪的压迫感吓到,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鳞人的视力比普通人要好很多,即使光线昏暗,少年还是很快发现这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是前几天和他们关在一起的囚犯。   他被带走之后,那些传道士就不再来牢房里抓人了,囚犯们都在猜测是不是会放他们走。   少年本来也抱有一丝侥幸,却没想到今天他就被单拎出来,要被带到野外杀掉。   但,这个人为什么还活着,还、还穿着这些守卫的衣服……   他为什么要见我,他想要对我做什么?   周祈能从鳞人少年的表情大概猜到他现在在想什么,便故作高深道,“你想活下去吗?”   少年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并没有正面回答周祈的问题,“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是在问你,你想活下去吗?”   “我、我……”   少年无法忽视心灵深处的真实想法,而眼前这个人又莫名其妙的让他想要去信任,他将头埋得更低,“我想……我想要活下去……”   周祈直视着他,“如果你还有想活下去的信念,我可以帮你。”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绝望在顷刻间拗转为惊讶,“真、真的吗……”   周祈将信件和法印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认真听,并且务必按照我说的去执行,不能出一点差错。”   少年本就紧绷着的身体更加僵硬,“好的,大人,我听着。”   周祈向他快速介绍一遍声控法印的使用方法,少年兀然接触到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   秘、秘术。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吗?   他握紧掌心中的「法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摆脱守卫之后,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前往距离你最近的城镇,将这封信投入邮筒。”   少年接过信,他只认识一部分文字,并不能看懂那上面写了什么。   他把法印和信收好,口中还不停重复着男人刚刚说的话。   周祈见他迟迟不曾转身离开,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少年攥紧拳头,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我需要你帮我传递消息,这只是等价交换。”   周祈说着,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帕尔瓦娜,“而且,拯救一个无辜的生命,不需要任何理由。”   等价交换……   少年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和他平等地进行交易。   “大人。”少年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我无父无母,如果我真的能活下去,我、我能不能加入你们?”   周祈眨了眨眼,怔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少年是把他当作潜入这里的「间谍」,以为他背后也存在一个秘密教团。   他本来想解释一下,转念一想,少年在他的引导下了解了秘术这样的伟力,再加上现在的这段经历,已经很难回归正常生活,他确实需要一个组织来提供庇佑。   但……允许鳞人加入的教团好像只有一个啊……   “可以。”周祈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昆塔。”   周祈点了点头,“很好,昆塔,我予你承诺,只要你能活下去,并完成我指派给你的任务,你就是黄金拂晓的一员了。”   他完全不担心借用黄金拂晓的名义会有什么后果,这个组织向来来者不拒,只要你自称是黄金拂晓的人,那你就是黄金拂晓的人。   昆塔低下头,颤抖着问他,“大人,您信奉的主愿意接受我这样血统卑贱的人吗?”   五分钟时间到了,周祈急得要命,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像个神棍一样,给少年喂下一颗定心丸。   “当然了,我的孩子。辉光平等地照耀普路托大陆,人生下来都是一样的血和魂,父神将光明悬于我们头顶。既是要我们仰望辉光,亦是要我们挺直脊梁。”   他随意背了一段《辉光启示录》中的内容,这本书是黄金拂晓的圣典,以前周祈没事就会打开看两眼,里面的内容都在不知不觉中会背了。   昆塔似乎大受振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由帕尔瓦娜押送着回到牢房。   那名匆匆离开的传道士在少年回来后不久进入牢房,他将昆塔提溜了出来,牵着少年手腕上捆着的锁链,领着他往修道院之外走。 第13章 密苑钟声(十三)   夜晚的山谷寂静无声,鞋底摩擦过地面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磋磨着昆塔的耳膜。   走在正前方的黑衣传道士哼着歌,时不时发出赶羊一样的训斥声。   “走快点!”   昆塔低下头,像只受惊了的鹌鹑。   他回忆着那位大人交代他的话语。   一定要表现得十分怯懦,让传道士放松警惕,这样才有机会出其不意,一招克敌。   传道士带着他走出很远的距离,直到遇见一片滩涂才停下。   “给我跪下,你这只红皮猪!”   他将昆塔一脚踹翻在地,“你们鳞人都是卑劣的杂种,老子看见你这张脸就反胃。”   黑衣传道士不满足于言语上的凌辱,他用满是淤泥的鞋底踩向少年的脸,并狠狠地碾动脚尖,“你就只配和这些污垢一样,被我踩在脚底下。”   他说完,放肆地大笑起来。   被踩着脸的少年嗫嚅了几声,传道士停止大笑,皱眉看向他,“你在嘀嘀咕咕什么呢?”   少年又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声音,传道士移开皮鞋,侧耳去听,少年却突然提高音量,大吼一声。   “火焰!”   藏在衣服里的法印顷刻间被激活,朱红的火焰从掌心涌起,他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火球的形状,火苗果然汇聚成团。   他挥动双手,将火球狠狠砸向传道士肥硕的面庞。   那人完全来不及反应,高温灼烧皮肤,他开始惨叫,发出像杀猪一样的嘶吼。   昆塔瞄准传道士侧腰挂着的匕首,攥住刀柄,斜向下将它刺入传道士的脖颈之中,之后又快速拔出,就这样连续捅了十多下。直到将那人的脖子几乎捅成了筛子,他才停止动作。   传道士早已停止呼吸,少年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脖颈,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没有选择欣赏传道士的尸体,没有去摸索尸体上的财物,没有将时间浪费平复杀人之后的激动情绪。   他一秒也不曾停留,甚至没有功夫去解开手上的镣铐,就这样拼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向亮着灯的城镇奔去。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小镇的邮局之外,面前是一个和他一样高的墨绿色邮筒,而他刚刚已经将那封信件投了进去。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我现在是黄金拂晓的一员了!   他想要振臂高呼,又想到现在是深夜,最终还是忍耐了下来。   昆塔离开邮局,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魂质传回少年激发法印的消息时,周祈正在书房中阅读狗血男同小说。   成功了?   他心中一喜,与此同时,在浴室辛勤劳作的小黑也完成了它的工作,回到周祈身边。   “谢啦。”   周祈戳了戳它脏兮兮的脑袋,小黑立刻后退半步,躲开他的手指。   小东西还挺记仇。   周祈笑了笑,解除临时契约,把它送回虚界,临走前他还不忘同它告别,说了句「再见」。   “哦欸!”   小黑向他传达了「再也不想见到你」的意思,之后快速逃入虚界大门。   ……   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着异调局的人收到求救信来救他们,或者是按照原计划,从浴室的通道中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莫名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自从有了星虫之后,他再也不会轻易忽视这些曾经被他当作「焦虑」的情绪。   这很有可能是他自身的灵性在向他提前发出示警。   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几乎考虑到了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了。   周祈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收起焦躁不安的情绪,集中注意力阅读手里的书籍。   ……   他睡不着,就这样看了一晚上的书,到最后甚至不得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用睡眠来调整自身状态。   睡着后,他做了个噩梦,梦中他被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注视,那双混沌的双眼喷射出粘稠的暗紫色毒液,腐蚀他的皮肤和血肉,融化他的骨骼和思维。   他正因无法反抗而痛苦挣扎之时,一阵嘈杂的响动将他吵醒。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周祈走出书房,一边揉眼睛,一边询问在起居室门口站着的女孩。   “那两只鬣狗失控了。”她的回答十分简短。   怎么提前失控了?   周祈快步走至门边,聆听门外的动静。   “天呐它在咬我的屁股!”   “我的腿!”   “别让它们把铁栏杆啃坏了!”   “这边!它们在这边……”   走廊上似乎乱作一团,几秒后,靠近楼梯的方向突然传来几道钝器敲击地面的声音。   “蒂尔大人来了,安静!”   这句警告并未起到太大作用,嘈杂声只是短暂平息,随后再次愈演愈烈。   周祈听到蒂尔ꔷ艾弗森的声音。   “这里发生了什么?”   “蒂尔大人!是主教阁下养在我们这里的两只腐烂鬣狗失控了!”   “怎么突然失控了?”蒂尔神父提高音量,“快把它们安抚好,主教阁下再有一个小时就会到达这里,那可是他最宠爱的两条腐烂鬣狗,记住不要伤害到他们!”   一个小时?   周祈的心猛地下坠,现在明明还没有到预计的时间。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想法。   那个「主教」一定是比蒂尔的位阶还要更高的存在,他们不能再继续等待异调局的净化猎人了,必须立刻开始行动。   “帕尔瓦娜。”   他抓住身旁女孩的手,“等会儿你看到我动手之后,就立刻往浴室的方向跑,知道吗?”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帕尔瓦娜身体一僵。   但她并没有反抗,而是任由周祈牵着自己的手,甚至还悄悄回握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祈知道这是蒂尔神父正在向这个房间靠近。   他匆忙回到书房,将自己全部的「装备」都藏在袖口之中,只留了「小葫芦」在外面。   蒂尔神父几乎是在他做完这一切的同时推门而入。   平时一直跟着他的两名传道士都不在。   一个被他分配去处理鳞人少年,一个被他分配去安抚鬣狗,整个地牢都乱作一团,哪里的人手都不够。   为什么这些事偏偏要在今天发生!   蒂尔ꔷ艾弗森心情烦躁,他打开房间里的灯,急迫地向周祈走来。   “别告诉我你还没做出来。”   “不,大人,我已经做好了。”   周祈满脸恭敬地将小葫芦递给他。   “这……”   蒂尔将小葫芦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想不通这东西是竟然是个匣子,这明明看起来像是某种草本植物。   “这便是那三件神圣物品的其中一个?”   蒂尔挑眉,虽然有点不理解,他还是开始仔细观察这匣子上铭刻的符号。   “它有什么作用?”   “大人,那本书上记载,在失落的远古时代,一位神祇制作了这件物品,并把它赐给镇守神国的从神。   从神觊觎他神的权柄,将其关入匣中,一时三刻后,被关入匣中的从神融化成一滩脓水。您手中拿着的,便是它的复制品。”   蒂尔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他将奇怪的匣子翻转过来,想从顶部的小洞看清楚内部的构造。   “那这东西要怎么才能使用?”   “需要配合言灵术使用,大人。”   “言灵术?说来听听。”   蒂尔摩挲着匣子表面的凹痕,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些符号上面。       等等,刻在顶端的那一串符号怎么这么眼熟?   看起来好像是……   我的名字?   “蒂尔ꔷ艾弗森。”   那个乡巴佬突然字正腔圆地念了他的名字。   “我称呼你的名字,你敢回应我吗?”   蒂尔ꔷ艾弗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本能般回应他,“什么?”   他话音刚落,手中那个造型怪异的匣子立刻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一双虚幻的乌紫色大手从中伸出,那双手瘦骨嶙峋,干枯而苍老,像一块风干的树皮,手指和指甲长度相同,如同十根尖锐的锥子。   大手钳制住蒂尔ꔷ艾弗森的肩膀,连魂质也一起被揉搓捏扁,他毫无反抗的余地,瞬间被吸进小葫芦中。   “当当当——”   小葫芦失去依托,砸落在地上。   “走!”   周祈冲出书房,来到帕尔瓦娜身边。   他们拉开门,刚准备开始向浴室的方向奔跑,周祈却突然发现门外空无一人,空闲的修道士都去抓那两只发狂的腐烂鬣狗了,只有轮值的守卫还在走廊上巡逻。   他压低声音,扯了扯帕尔瓦娜的袖子,“别跑,我们正常走过去,别让他们发现异样。”   他们调整身位,帕尔瓦娜走在周祈斜前方,装作押送他前往浴室的样子。   往前走了十几步后,他们遇上了正在巡逻的守卫,三名守卫果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是略微放慢脚步,同帕尔瓦娜点头示意。   等两人走出几米远的距离后,其中一名守卫才后知后觉,“不对,今天是举行开花仪式的日子,蒂尔大人不会再放他们两个出来,他们两个有问题!快去追!”   周祈听见身后的动静?立刻反应过来,他和帕尔瓦娜同时转身,一个拔出匕首,一个激活法印,同时向守卫发动攻击。   帕尔瓦娜的动作十分敏捷,她似乎很擅长在走廊这种狭窄的地方作战,身形一晃,躲开守卫短剑突刺。与此同时,她手起刀落,刺穿离她最近那名守卫的心脏。   守卫当即毙命,短剑掉落在地。   周祈那边比她稍弱一筹,赤红的火球砸向剩余的两名守卫,那两人显然没想到他会秘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而等他们动作迟缓地拔出短剑之时,下一发火球接踵而至。   周祈知道他的火球术威力不算强,所以事先准备了好几个法印,试图以数量取胜。   火焰虽然没有对两名守卫造成太严重的伤害,但刺眼的火焰和高温却大大减缓了他们的反应速度,周祈趁机捡起地上掉落的短剑,先抹掉一个守卫的脖子。   正准备击杀下一个守卫之时,他的脑仁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疼痛让他手脚痉挛,差点就要丢下手里的短剑。   周祈立即反应过来,这是精神领域的秘术!   他紧咬着牙,凭借意志力抵抗秘术对精神世界的伤害。   时间不够了,必须速杀。   他拼尽全身力气激活下一个火球术法印,火球砸落,耀眼的火光让守卫本能般闪避了一下,身旁的女孩看准机会,一刀砍断他的半截喉管。   最后一名守卫也倒下了。   “快!”   他们一刻也不敢耽误,用最快的速度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跑去。   浴室亮着灯,周祈一拳砸碎摇摇欲坠的瓷砖,一个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口暴露在两人眼前。   帕尔瓦娜的眼瞳微微颤动,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出这样一条地道出来。   “帕尔,快进去。”   周祈见她怔在原地,急忙出声提醒。   帕尔瓦娜回过神,快速走入地道入口,周祈紧随其后,和她一起在地道里快速移动着。   ……   蒂尔ꔷ艾弗森花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才打破那个破匣子,重新获得自由。   看着空空如也的书房,他被气到脸色发紫,怒火焚烧着他的理智,他快速冲至门外,大声吼道,“快来人!把他们两个、把他们两个给我追回来!”   但没有人给予他回应,一边的走廊寂静无声,另一边正在热火朝天地抓鬣狗。   “不要再管那两条狗了!都给我滚过来!”   他的怒吼接近歇斯底里。   几分钟后,那些愚蠢的手下才姗姗来迟。   看着他们被撕扯烂的袍服,脸上、手臂上的咬痕,蒂尔感觉两眼一黑。   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额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他们跑不远……”   他想到了什么,立刻安慰自己,“对,他们跑不远!”   修女身上有主教大人留下的契约,只要离开修道院的范围之外就会精神崩溃。   “所有人都出动,一定把那两个人找回来!” 第14章 密苑钟声(十四)   周祈带着帕尔瓦娜在满是污水的管道中疾行,他神经紧绷,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管道的尽头。   前方的出口被一扇铁门封堵死,周祈早就从小黑那里知道了这扇铁门的存在,提前做了准备。   他从袖口中取出一支紫色的药剂,咕噜咕噜喝了下去,腹中的星虫立即被拗转成相应的颜色。   紫色准则代表的力量是「解密」,在游戏中也被玩家戏称为「锁匠准则」,而周祈准备的紫色法印也非常简单粗暴,名字就叫「开锁术」。   他将法印拿在手里,向其中灌注灵知,紫光闪过,铁门发出「啪嗒」一声,自行弹开。   身后没有人追来,他们从出口处一跃而下,双双坠入满是污水的河流。   恶臭的气息立刻覆盖他的感官,周祈一边觉得这味道恶心,一边又觉得它代表了自由。   他牵着帕尔瓦娜的手,将她拖至岸边,语气带着难以遏制的激动,“出来了,帕尔,我们出来了!”   帕尔瓦娜没有任何回应,她低着头,全身都湿透了。   《无光密界》的夜晚没有月亮和星星,他们逃出来的时间正好是深夜,四周一片漆黑,周祈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直觉告诉她,女孩的状态好像不是很好。   “你怎么了?”他将女孩湿漉漉的卷发拨到侧面,“是太冷了吗?”   帕尔瓦娜略显艰难地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得先到安全的地方,你可以坚持一下吗?”   女孩依旧没有说话,周祈攥紧她的手,向前方的道路疾行。   他们逃出来的位置前方是一片树林,灰白色的雾气在树影之间弥漫,整个场景透着一股光怪陆离的意味。   周祈不敢用打火机照明,害怕会暴露他们的位置,也害怕会吸引一些游荡的野兽。   他对树林中的路完全不熟悉,但又不敢停下来,只能牵着帕尔瓦纳的手,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他们向树林深处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后,眼前出现一条溪流,身旁的女孩一点声响都没有,手掌也变得越发冰凉,周祈觉得她现在一定非常难受,便决定在这里休息两分钟。   他拿出打火机,滚动打火石,借着火光去观察帕尔瓦娜的脸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碧绿的双眼中满是痛苦。   “帕尔。”他有些焦急地喊了一声女孩的名字,又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发热。   但她的皮肤非但不热,反而像冰块一样冷,简直不像是活人。   “你是哪里受伤了吗?”   他卷起帕尔瓦娜的袖子,并没有看到什么伤口。   什么情况?她被刚刚那三名守卫的精神类秘术伤到了吗?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周祈把女孩安置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拿出空了的玻璃试管,往小溪旁走去,想去给她接些净水喝。   帕尔瓦娜盯着青年离她远去的背影,碧绿色的瞳仁不停颤抖着。   或许是因为守卫的秘术,也或许是别的原因,她头痛欲裂,思绪一团乱麻。   她不明白在自己这是怎么了,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仿佛有一双手将她的心一层层拨开,把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暴露在冷冰冰的空气中。   这一团情绪的名字叫恐惧。   你们逃出去了,他已经利用完你了,你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他马上就要抛弃你了……   细碎的轻语折磨着帕尔瓦娜混沌不堪的思绪,她攥紧拳头,指甲都嵌进肉里。   周祈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趴在水边,用试管取水,小溪的水冷得有些刺骨,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那种奇怪的预感再次涌现,脑海中冒出一个突兀的想法:这一切是不是进行得太顺利了?怎么感觉有些反常?   为什么总是感觉忽视了什么?   呸呸呸,坏事可经不起念叨,不能乱想。   周祈摇了摇头,想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脑海中。   “帕尔瓦娜,喝点水吧,或许会好受一些。”   他攥着灌满水的试管,从地上站起,望向身后的石头。但那里空无一物,原本应该在石头旁坐着的女孩不见踪影。   那种心慌的感觉越发强烈,周祈稍微提高音量,开口呼唤女孩的名字。   “帕尔……”   他的呼唤声戛然而止。   一柄吐露着寒芒的匕首毫无预兆地从背后伸出,横着抵在他的咽喉处。   帕尔瓦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后。   周祈看着匕首上铭刻着的代表「夜巫」的符号,脑海中有轰隆隆的声音炸响。   他不明白女孩为什么要拿刀抵着他的喉咙,只能故作镇定地发出两声尬笑。   “帕……帕尔瓦娜,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   女孩冰凉的吐息打在他的后颈上,“杀了你。”   她说着,手中的刀刃再次逼近,周祈的大脑空白一片,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为……为什么?”   自从他说服帕尔瓦娜和自己一起逃跑后,女孩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再也没有对他做出任何危险的动作,甚至可以说是「温顺」。   周祈的逃跑计划考虑到了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   唯独没有想过帕尔瓦娜会在这个时候「背刺」他。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   帕尔瓦娜手指用力,将刀刃再次向前送了送,刀锋贴在皮肤上,周祈觉察到这个动作中蕴藏着的坚决——她没有在开玩笑,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你这个骗子。”   帕尔瓦娜在他耳边低语着,“你从一开始就是想利用我。”   “我没有想利用你。”周祈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抖,“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的,我是真的想带你从修道院逃出去,真的,你相信我。”   “我最讨厌你们这些骗子。”   女孩不听他的辩解,“我帮你逃出去,你就会丢下我独自离开,对吧?”   周祈立刻反驳:“不!我从来没想过丢下你!”   帕尔瓦娜咬着牙,声音中带着森然,“我不相信。”   ……   周祈真想大声喊冤,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要丢下她不管。   正要再解释时,他的目光被帕尔瓦娜紧握刀柄的左手吸引,原本白皙皮肤之下涌动着一缕一缕的灰色物质。   这是……失控?   周祈瞳孔放大,看着女孩隐隐泛着灰色光芒的手背,再结合她从下水道出来后的种种表现,他几乎可以确定帕尔瓦娜出现了精神失控的征兆。   这才是她突然对自己发动袭击的原因。   但,她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失控?   游戏中出现失控的原因只有两种,第一种情况是受到了邪恶力量的污染,导致理智值降低,第二种则是违背誓言或契约带来的反噬。   他和帕尔瓦娜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再分开过。   如果是受到邪恶力量的污染,按道理来说周祈也该出现失控。   那难道她是受到了契约的反噬?   这个想法破土而出的一瞬间,周祈明白一直以来被自己忽视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了。   ——神父怎么会放任身为祭品的帕尔瓦娜在修道院中自由行动,并且完全不害怕她会打伤传道士后逃离。   帕尔瓦娜身上一定存在一个限制她移动范围的契约。   想明白这一点后,周祈有点想抽自己两巴掌。   他想使用秘术来摆脱眼下的困境,可之前为了打开下水道的铁门,他已经把星虫拗转为了没有攻击或控制手段的紫色。   难道要我给帕尔瓦娜原地表演一个开锁吗?   周祈有些无奈地发现,现在除了打嘴炮之外,好像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他强迫自己冷静,想办法安抚帕尔瓦娜的情绪。   几日的相处过程中,周祈发现女孩不排斥和自己发生肢体接触。   甚至在自己牵她手的时候还会默默攥紧。   如果能面对着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摸摸她的头发,甚至抱一下她。但他现在背对着帕尔瓦娜,只能试探着抬起手,往女孩的手背上贴。   他刚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掌,帕尔瓦娜像是应激了一般,手上用力,贴在周祈脖子上的匕首斜着向下挥出。   锋刃在那块脆弱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周祈拼命向一旁侧头,同时拼尽全力用另一只手攥住匕首的刀刃,掌心立刻多出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浓重的血腥味让帕尔瓦娜出现一瞬间的愣神,周祈抓住机会,用自己的肘关节撞向她的肩膀。   他知道帕尔瓦娜的身体素质十分强悍。   所以不敢收敛力气,帕尔瓦娜的手臂被他撞到发麻,手腕一松,匕首掉落在泥泞之中。   他抬脚将那玩意儿踢出十几米远的距离。   帕尔瓦娜并没有因为失去武器就停止对周祈的攻击,她张牙舞爪挥出拳头,却被周祈用满是鲜血的手掌钳住手腕。   他无视女孩的反抗,腕部发力,顺势将她拉进自己怀中,紧紧地圈住她的肩膀。   她兀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像个被拔了发条的玩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起来。   但时间只短暂地凝结片刻,帕尔瓦娜开始更加激烈地反抗。   她就像一团只能躲藏在潮湿角落的幽影,突如其来的拥抱像一道炽热的火光,她无所遁形,于是抵死挣扎。   但周祈把她抱的更紧。   “不要怕,我不会抛弃你的。”   他柔和的嗓音成为点燃天火的最后一根火把,帕尔瓦娜不再挣扎,她被无处不在的火光融化成一滩脓水。   周祈感觉锁骨上湿了一大片,起先他以为是脖子上的血。但打湿他皮肤的东西比冰块还要冷,更像是……眼泪。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帕尔瓦娜哭了。   周祈突然就不想计较女孩划伤他脖子和手掌的事了,追根到底,失控也不是她的错。   他用自己完好的那只手掌揉了揉女孩的后脑勺,“别、别哭了,我最怕小女孩在我面前哭了……”   就在这时,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响起判定成功的声音。   【有人向这里靠近。】   危险的预感让周祈汗毛倒耸,他听见枪栓上膛的声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怀中的女孩抬起头,用力将他推倒在地,随后枪鸣声响起。   周祈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一发古铜色的子弹命中帕尔瓦娜胸膛的正中央。   弹片在女孩胸腔之中炸开,她发出一声悲鸣,向后栽倒在河边的淤泥之中。   “帕尔!”   周祈惊呼一声,一道黄色的能量波如同涟漪一般荡漾开来,他动弹不得,手脚都被神秘的力量禁锢。   夜色中走出一群身穿黑色教士服、手提风灯的男人,灯光映照出他们的脸庞,与周祈在地牢中见到过的任何一名传道士都不同。   站成一排的黑衣传道士从中间分成两列,一个披着华丽斗篷的银发男人从他们身后走出。   银发男人看起来和周祈年龄差不多,应该是不超过三十岁的青年,他左手握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手杖,右手托着一颗红到发紫的苹果。   周祈立刻反应过来,这个人大概率就是蒂尔神父口中的「主教大人」。   青年将手杖递给身后的传道士,随后在二人面前蹲下,笑着和倒在河边的女孩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呀,帕尔瓦娜。”   ——   【可怜】一个爱吃苹果的糟糕家伙 第15章 密苑钟声(十五)   银发青年扯着帕尔瓦娜的长发,将她从河边的污泥中剥离。   他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女孩,“不听话的孩子就是要受到惩罚。”   帕尔瓦娜已经失去意识,她双眼紧闭,眉毛拧在一起,看起来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银发青年啃了一口手中的苹果,随口扯着帕尔瓦娜的头发,让她面对着周祈,像是在和他解释一样,用轻松的语调说,“这种拥有自我意识的器皿最麻烦,为了防止她脱离我的控制,我提前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契约,只要她离开修道院就会逐渐失去理智,精神崩溃。”   器皿。   帕尔瓦娜对他们来说只是「器皿」吗?   周祈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他移动视线,注意力落在银发青年斗篷上别着的圆形徽章之上。   徽章表面铭刻着一个被蛇缠绕的苹果,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周祈心跳加速,一股熟悉的感觉进入脑海中,不需要太费力,他一下子就想起这个标记所代表的含义。   ——「伊甸」,一个只存在于游戏背景板中,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的秘密教团。   竟然能遇上早已覆灭的组织,现在的时间节点究竟比剧情线早了多久?   周祈在心里叹了口气,了解这一信息似乎对解决眼下的困境没什么帮助,他的灵知被青年的秘术禁锢着,无法反抗,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银发青年将浑身是血的帕尔瓦娜扔在一边,像是随手丢弃一个坏了的木偶娃娃。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饶有兴趣地望向周祈,“现在该聊聊关于你的问题了。”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不是真的能看懂那本书的内容。如果你看不懂,那你所讲述的故事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银发青年的视线在周祈的脸上来回移动,如同一双粗糙的双手,一寸一寸摩挲着他的皮肤,周祈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不适。   “让我来猜一猜。”   青年转动手中的苹果,朝着完好的那面啃了下去,“你是某个秘密教团的成员,对吗?”   周祈没有否认,当然,他现在也根本说不了话。   青年把手中的苹果核扔向周祈身后的小溪,随后舔了舔自己的上嘴唇,露出一脸餍足的表情,“你们这些惹人厌的蛆虫呐,原本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帷幕之后,现在呢,一个个又都闻着味儿钻出来。普路托还真是要变天了啊……”   “你的首领派你混进来,还要你接近我精心准备的器皿,设计把她拐跑,应该也是为了那样东西来的吧?”   哪样东西?   你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一些……   周祈现在能支配的只有自己的眼球,他瞥了青年一眼,随后迅速移开视线,做出一副轻蔑的姿态。   他的神情似乎取悦到眼前这人,银发青年托着下巴笑了足足半分钟,眼泪都笑了出来。   “有意思。”青年揉着自己的眼睛,“我猜你现在一定以为还会有人来救你吧?”   他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一名传道士向前一步,递给他一个物品。   周祈定睛望去,在看到那薄薄一片的物品时,他的眼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是他交给昆塔的求救信!   这封信怎么会出现在他手里?昆塔被抓住了吗?   银发青年发出一声嗤笑,“一个密教组织的成员,竟然敢给异调局发信求救?真是有意思。”   一簇黄色的火苗从信件的底部开始燃烧,几秒后,那封信燃为灰烬。   “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但现在没有人能来救你。”   周祈仍旧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他一眼。   青年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这样吧,我们来做个交换,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虽然不会饶你一命,但可以让你死得更痛苦一点。”   神经病吧。   周祈感受到禁锢自己发声部位的力量消失,同时又感受到一股新的力量正在入侵思维。   眼前的人正在对他使用秘术,效果似乎与「吐真剂」相同,周祈绷着脸,无法自制地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   银发青年显然不相信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挑了下眉,“看来你们首领派你过来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竟然可以抵御我的真言秘术。”   ……   周祈不说话,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银发青年发出一声感叹,表情带着遗憾,“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能强求,对吗?”   他从地上站起,朝着身后的传道士挥了挥手,“把那只离家出走的小狗和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起带回去,准备举行仪式。”   ……   刚逃出去还没一个小时,周祈又一次回到了那座修道院。   他第一次清醒着从正门进入这里,也是第一次看清这栋关押他数日的建筑的全貌。   修道院坐落在峭壁之上,外观看起来十分破败,主建筑几乎被杂草掩盖,外墙有一半都被焦黑覆盖,似乎是历经过一场大火的摧残。   蒂尔ꔷ艾弗森站在门口迎接银发青年的到来,他表情不悦,脸色黑得像一块臭抹布。   而在看到传道士手中押送的两个人影后,他脸色骤变,“主教阁下,他们怎么会……”   银发青年瞥了他一眼,鼻孔中发出不屑的哼声,“我早知道你会在关键时刻给我捅娄子,今天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将他们带了回来,你准备怎么完成仪式?”   蒂尔ꔷ艾弗森低下头,完全不敢去直视银发青年的眼睛,“我很抱歉,主教阁下。”   “向我抱歉没有用,等回到兰蒂尼恩,你自己去向大主教请罪。”   周祈一边努力挣脱禁锢,一边偷听着二人的对话。   兰蒂尼恩?那不是普路托最大宗主国的首都吗?   他心中一惊,一个秘密教团,竟然敢把总部设立在国家首都?这么勇敢的吗?   蒂尔ꔷ艾弗森脸色变得铁青,却不敢忤逆,“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周祈身上,其中带着明显的憎恶与愤怒。   他摸向腰间挂着的皮鞭,想要狠狠抽打这个将自己蒙在鼓里、满口谎言的骗子,发泄心中的怒火,却被银发主教阻止。   “举行仪式要紧。”青年说,“他是其他教团的人,无论他是不是适合黄金虫寄生的载体,都必须除掉,拿到花种之后立刻回收黄金虫。至于他的尸体和魂质,随你怎么处置。”   蒂尔ꔷ艾弗森极不情愿地收回手,目光像小刀一样剜在周祈脸上,他咬牙切齿,“是,主教阁下。”   -   周祈被押送至第一天进入过的天然洞穴。   牢房中的囚犯同样也在,他们被绳索捆缚着,像一只只待宰羔羊般,跪伏在大理石搭建的祭坛上。   周祈和其中一个人对视,却发现对方的瞳孔变得涣散,双眼中满是混沌与迷茫,似乎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   这是……通过操控心神来达到「禁锢」的效果?   结合之前那名守卫对他使用的精神攻击类秘术,他心里已经有了确切的推断,这个名叫「伊甸」的组织追奉的应当是掌握黄色准则权柄的神明。   黄色准则代表「情绪与欲望」,领域内的秘术也多与人的精神和心理有关。   周祈垂下眼,试图分析出更多的信息。   大多数黄色准则的秘术本质上都是类似「催眠」之类的心理暗示,通过操控被施咒方的情绪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所以我现在其实是被自己的恐惧束缚住了灵知吗?   想到这里,周祈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尝试调动那里蕴藏着的力量。这个念头刚钻出脑海,一股寒意从脊髓弥散至全身的血肉,他四肢发软,牙齿都开始打颤。   莫大的惊悚让他头皮发麻,肌肉发紧,甚至无法呼吸,几乎要窒息过去。   周祈拼命与心中的恐惧对抗着,努力调动眼球中汇集的灵知,那一根根红线一样的火焰在他顽强意志力的支配下微微晃动。   真的有效!   他心中一喜,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仍旧紧绷着脸。   蒂尔ꔷ艾弗森命令手下的传道士将昏迷中的女孩放在祭坛正中央的位置,包括周祈在内的囚犯们环绕在她的周围,组成一个圆圈。   帕尔瓦娜的肤色原本就很苍白,大量失血后,她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那张不曾有过剧烈表情变化的脸庞因剧痛而扭曲着,额头上布满刺目的汗珠。   看着女孩沾血的领口,周祈喉咙发紧,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在胸腔之中蔓延。   “主教阁下,可以开始了。”   蒂尔ꔷ艾弗森向青年行礼。   青年微微颔首,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露出一件无袖长袍,随后缓步走至祭坛正前方。   他张开双臂,周祈瞥见他两条胳膊的内侧都盘踞着一条从腋窝到手掌的伤疤。   银发主教紧闭双眼,下巴略微抬高,像在cos自由女神像。   他口中念念有词:“苦痛与欲望的支配者,鲜血与诱惑的化身,徘徊于伊甸园的夜巫。您卑微又虔诚的追随者在此祈求您的垂顾,祈求您投来注视,见证您忠诚的信徒为您奉上的伟大功业。”   话音刚落,那两条伤疤无声开裂,乌黑又粘稠的血液如雨滴一般砸落在祭坛表面,这些污浊的血液与青年的伤口处藕断丝连,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随着血液的滴落,周祈正努力从禁锢中挣脱的灵知迅速觉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这道目光危险又高渺,像一道冰凉的吐息落在他皮肤的每一寸角落,周祈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倒耸起来。   夜巫?帕尔瓦娜匕首上刻着的那个名字?居然真的是个神。   他的额头突突直跳,身旁跪着的囚犯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抽搐起来。   在游戏的设定中,受到神明的直接注视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无论有没有敕印在身,都会面临理智值锐减,精神崩溃的危机。   可周祈却并没有感觉到太明显的不适,只是有些冷、有些害怕。   银发青年的双臂不再向下滴血,他原本鲜红的嘴唇变得惨白,整个人的面容都憔悴了许多。   他摇摇晃晃地走下祭坛,几名手下迅速上前搀扶住他,并递上一个暗红色的苹果。   青年像饿了五天的流浪汉一样,用极快的速度将苹果连皮带核一起吃进肚子里,惨白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是淡淡地瞥了蒂尔ꔷ艾弗森一眼,对方心灵神会,走上祭坛。   他随便选了一个囚犯,抓着那倒霉蛋的头发拎到祭坛中央的位置,随后紧握银匕,用力割开那人的喉管,鲜血立刻喷溅出来。 第16章 密苑钟声(十六)   血臭味争先恐后地钻入周祈的鼻腔,他一阵反胃。   被划开脖颈的囚犯倒在祭坛之上,鲜血不停从咽喉之间向外涌出,血液接触到祭坛的地面后立即向下渗透。   这种感觉就像……   就像是地下埋有什么东西,要用人类的血液浇灌才能让它破土而出。   这就是主教和神父口中的开花仪式吗……   冥冥之中,周祈感知到洞穴的地面正在发生微不可察的震荡,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翻涌着自地下钻出。   整个仪式进行得十分缓慢,一定要等到上个囚犯的血全部流干之后,蒂尔ꔷ艾弗森才会用刀划开另一个人的脖子。   而随着流入地下的血液越来越多,从地下传来的震荡愈发明显。   周祈顾不上分析震动的来源,他只知道现在如果不做点什么来自救,自己也会被割破喉咙,流干血液,身祭「花种」。   他突然觉得现在的局面非常眼熟,这样的情节好像第一天醒来时就经历过一次。   兜兜转转,他还是没逃过成为祭品的命运。   怎么办?   周祈低下头,他目前能做的只有专心对抗施加在他身上的禁锢秘术,只有摆脱了控制,他的思考才有意义。   时间缓慢流逝,献祭一直持续了一个小时,活着的囚犯正剩下不到四个。   蒂尔ꔷ艾弗森又一次手起刀落,这次倒下的是跪在周祈正对面的红发男人。   他死的时候还睁着眼睛,周祈与他棕褐色的双眼对视,男人可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脱离了秘术的操控,双眼中不再是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对死亡的不甘。   看着他喉间流出的血液,周祈的脉搏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先前那份不易察觉的震荡开始变得激烈,地下传来「咚、咚」的声音,并伴随着一下一下的撞击。   洞穴之中地动山摇,所有的人或物都在摇晃,那两只好不容易被安抚好的鬣狗又开始狂吠。   剧烈的震荡随着囚犯鲜血渗入地下而加剧。   半分钟后,一根外观类似树枝一样的事物从祭坛的正中央钻出,自下而上穿透躺在那里的女孩的胸膛。   帕尔瓦娜猛地睁开眼睛,原本就写满痛苦的脸庞更加的狰狞,周祈瞳孔放大,看着女孩眼角流出的生理性泪水,他的胸膛也生出幻觉一样的痛感。   帕尔瓦娜的上半身被树枝支撑着离开地面,鲜血顺着树枝表面淌下。   那根树枝接触到了血液的滋养,迅速膨胀变大,在女孩的胸膛之间撑出一个圆形的血洞。   周祈的视角正好面对着女孩,他清楚看见那根树枝在女孩的血肉之间长出侧芽,而侧芽的正前端覆盖着一张类似昆虫的脸庞。   倒三角形的「昆虫」挥舞着它前端的口器,一点一点啃噬女孩的心脏。   那是什么东西?   周祈一刻也没有停止挣扎,右眼中的灵知正在逐步脱离秘术的禁锢。   他看到一团赤色参杂着灰色的物质在「昆虫脸侧芽」爬过的地方生成,逐渐取代帕尔瓦娜的心脏。   而女孩的生命力也正在伴随着身体最核心器官的残缺而消失。   帕尔瓦娜试图逃离,但树枝柔软又坚韧的枝条让她所做的一切都成为徒劳。   终于,她停止挣扎,缓缓闭上双眼,这个动作代表着她已经失去求生的意志,不再抵抗外来物的入侵。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的心脏也跟着昆虫脸的动作疼了起来,好像正在被吞食脏器的不是帕尔瓦娜,而是他。   额头上不断有冷汗冒出,他用尽全力对抗心理暗示,想要尽快脱离秘术的掌控。   但是,灵知自由了之后他又能做什么?他一个无阶秘术师,要怎么去对抗蒂尔ꔷ艾弗森和比他等阶还要高的银发主教?   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在周祈的思维之中生根发芽。   不。   他用刚刚挣脱禁锢的牙齿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将丧气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赶出去。   他不能放弃,他必须做点什么。   周祈深呼吸两下,快速思考的同时,他开始观察周围有没有什么可以被利用的物品。   但可惜的是他身边只有一个穿着黑衣的银发屠夫,以及一群被割断喉管的羊羔。   周祈的目光被囚犯脖颈上的伤口吸引,视线追随着那些红色的液体一同移动,看着它们填满祭坛表面的凹槽纹路。   等等!凹槽?纹路?   好像有一双手拨开挡在他眼前的迷障,周祈全身的血肉都颤抖了一下,他快速扫视整个祭坛,将没有被尸体遮挡的那部分凹槽图案尽收眼底。   秘术。   他可以肯定这些凹槽是某种秘术的符号。   换句话说,这座祭坛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的法印。   新的发现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一振,连带着他的部分灵知都挣脱出秘术的禁锢,脑海中响起「叮」的一声,「通晓」幻化出的斑斓在他眼前汇聚成一个简单的词语。   【门】   门?   周祈立刻联想到西奥多ꔷ莱特提到过的地宫。   所以这个祭坛其实就是地宫的大门?   【的血液,已达成】   【紫色准则的秘术,未达成】   「通晓」给出了开启门锁的方法。   周祈简直无法压制心中陡然升起的喜悦,就在此刻,他对「祸福相依」这四个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之前他为了打开地牢的门将肚子里的星虫拗转为了紫色,又因为紫色准则缺少攻击手段而被银发青年轻易抓了回来。   而现在,看似弱小的「开锁术」却正好可以帮助他打开地宫的大门。   他的思路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只要将灵知全部释放出来并激活祭坛上的法印,就可以阻止蒂尔ꔷ艾弗森剥夺他的生命,阻止昆虫脸侧芽啃食帕尔瓦娜的心脏。   越是危机的时刻,周祈的心绪越发平静,他一言不发,专注地与自身的恐惧对抗着。   蒂尔ꔷ艾弗森拿着刀来到周祈面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先杀死周祈身边的那名囚犯。   他要把这个人留到最后,让他看着所有人在眼前死去。然后在莫大的恐惧与绝望之中咽气。   最后那名囚犯的体型格外高大,他身上的血一直持续流了半个小时才停下。   蒂尔ꔷ艾弗森终于来到周祈面前,他似乎看出周祈正在做什么,不禁发出嘲讽的嗤笑声,“你竟然想抵抗主教大人布下的禁锢秘术。”   周祈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目光始终集中在正对面的女孩身上。   蒂尔ꔷ艾弗森一把抓住周祈的头发,将他拖拽至祭坛中央,“就算你真的挣脱了又能怎么样,你不会觉得凭借你那少得可怜的灵知真的能从我们手底下逃脱吧?”   周祈抬起头,帕尔瓦娜苍白的脸颊近在咫尺,他可以更清晰地观察到女孩的脸庞正在失去色彩,变得灰白黯淡。   蒂尔ꔷ艾弗森注意到他的视线,又发出一声嘲讽,“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救别人?真是自不量力。”   他对黑发青年用谎言哄骗他的事耿耿于怀,这个人让他在主教大人面前丢尽颜面,就这样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蒂尔ꔷ艾弗森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反正有主教大人在,为什么自己不先用秘术狠狠凌虐这个骗子一顿,将他折磨到半死后,再用匕首了结他的性命?   蒂尔眯了眯眼,眼中划过一抹晦暗的情绪。   他正要激活精神领域中的秘术符号,却听见跪在地上的东方人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自不量力?你说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蒂尔兀然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没反应过来,施展秘术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他怎么能说话了?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挣脱主教阁下的秘术?   下一秒,原本跪在地上的黑发青年猛地从地上站起,他用双手用力,猛地挣断捆缚双手的绳索。   一只手握住女孩的脚腕,另一只手按在地面上,紫色的光芒在他袖口之中亮起。   与此前留下的印象不同,黑发青年脸上不再有滑稽可笑的懦弱与胆怯,他面容冷峻,眉如刀刻,乌黑的的眼瞳中染着微不可察的轻蔑。   蒂尔ꔷ艾弗森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现在看见的才是这个东方人的真实面貌。   青年勾起唇角,朝着他颔首致意,他的姿态从容又优雅,如同演出完毕站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   “再见了,神父。”   蒂尔ꔷ艾弗森像石化了一般,眼睁睁看着那个东方人带着帕尔瓦娜修女消失在自己眼前。   ……   思维像是被扔进高速运转的搅拌机中,周祈感觉眼前天旋地转。紧接着,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砸落在冰凉平整的物体上。   他努力睁开眼睛,四周一点光都没有,潮湿的雾气在其中弥漫,黑暗中隐隐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似乎是某种巨兽发出的声音。   周祈全身的血液在顷刻间炸响,星虫和他自身的灵性都在向他示警。   甚至比「夜巫」投来注视时的感觉更让他毛骨悚然。   「灵光乍现」判定成功,格格巫一样沙哑邪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墓室中的怪物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正在向这里赶来,我必须再次激发法印。】   沙哑的声音还未消散,耳边已经传来猛兽的低吼,并且这些吼叫声由远及近,正在急速向他们的位置靠近。   周祈没有犹豫,他将灵知灌入另一枚「开锁术」法印,紫色的光芒亮起,铭刻在地面上的传送法印即刻激活,他抓住身边的帕尔瓦娜,带着她一起消失在地宫之中。   而在他们传送离开的下一秒,两只近乎十米高的巨兽叫嚣着扑了上来。 第17章 密苑钟声(十七)   短时间内经历两次传送,周祈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第二道法印将他们传送到一片陌生的山谷,周祈没有任何防备,抱着帕尔瓦娜沿着不算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碎石树枝划破了他身上的教士服,头发和脸也变得乱七八糟。   他挣扎着,用手肘支起上半身,顾不上嗡嗡作响的后脑勺,几乎是第一时间去查看身旁重伤的女孩。   “帕尔瓦娜……帕尔瓦娜……”   周祈拍了拍女孩的脸颊,她的脸庞已经褪去所有的血色,表情写满了痛苦和狰狞,血液和汗水交缠在一起沿着脖颈滑入衣领。   她伤得很重,无论周祈怎么叫她、摇晃她,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视线下移,那棵长着昆虫脸的侧芽不知在何时从树枝上脱离下来。   不仅跟着他们转移至此,由它产生的赤灰色物质甚至还与帕尔瓦娜的血肉结合得更为紧密。   它就像一颗发了芽的种子,正在通过不间断进食孕育果实,只是它的食物是帕尔瓦娜的心脏。   周祈想用手把那团赤灰相间的分泌物从帕尔瓦娜的血肉中分离。   但他才刚伸出手,腹中却传来一道温热的感觉,星虫蠕动着,似乎是在阻止他的动作。   它向周祈无声地传递着信息:那团物质已经与帕尔瓦娜的心脏融合。   如果将它取出,帕尔瓦娜会立即失去生命。   这……   周祈急忙收回手臂,不敢乱动。   纯净的夜空隐约泛起微光,天好像要亮了。   周祈无法确认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决定先带帕尔瓦娜转移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他扯下身上的小披肩,勉强凑出一块还算完整的布料,裹住帕尔瓦娜的上半身,背上她一瘸一拐地往山谷外走。   周祈自己的状态也很差,坚持了没多久,他找到一处隐蔽的山缝,带着帕尔瓦娜钻了进去。   洞穴中湿气很重,他将女孩放在一块还算干燥的地面,自己去洞穴附近捡了些树枝回来,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生了一簇篝火。   橘红色的微光给这这片狭窄又阴冷的空间带来些许暖意。   周祈把全身上下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他的手表在刚刚滚落山坡时磕在了石头上,指针虽然在还在走动,但表盘的玻璃已经有了大片的裂纹。   除了手表之外,他身上还有一直藏在袖口中的几根灵烛,几块颜色各异的宝石,以及杀死守卫后抢来的短剑。   这些,好像没有一样可以帮到帕尔瓦娜。   周祈托着女孩头,让她仰躺在自己腿上,用袖口擦去她额头上的汗水。   黑色的教士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他只是稍微低了下头,就看到自己腹部那道金光闪闪的伤疤。   周祈猛地想起,星虫曾经治愈过他身上的刀伤,似乎拥有某种强大的治愈能力。   如果把星虫放进帕尔瓦娜胸膛之上的伤口,让她也得到类似「敕印」的力量,是不是就能阻止「昆虫脸」接着啃食她的心脏?   周祈很快想到最开始那名女囚犯,她也被星虫寄生过,表现出来的状态却和周祈完全不同,直接被抹去了意志。   从蒂尔神父的表现来看,他甚至是第一个从星虫手上活下来的人。   “唉……”   周祈叹了口气,敕印是他能想到的最强力的手段。如果女孩无法借用星虫的力量,难道要让她向邪神祈祷换取庇护吗?   这个想法钻入大脑的一瞬间,周祈像触电了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   向邪神祈祷换取庇佑……   难道,难道这就是帕尔瓦娜加入「黄金拂晓」的原因?   他不认为自己这些天做的事改变了任何的剧情走向,开花仪式顺利举行,诡异的「花种」也进入了为它准备的「容器」体内。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伊甸在主线剧情开始前覆灭,成为历史,帕尔瓦娜加入黄金拂晓,成为游戏的终极BOSS「腐败魔女」。   虽然他无法证明这两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   但是帕尔瓦娜为了逃避花种的吞噬,向黄金拂晓追奉的神明祈祷,获得敕印成为信徒,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女孩被花种寄生之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太可能自发完成敕印仪式,一定是有个人从旁引导。   而周祈现在扮演的正是这样的角色。不,应该说是他的意外穿越直接顶替了这个人的存在。   原本的剧情中应该存在一个真正的卧底,这个人设计混入修道院,破坏伊甸筹备已久的「开花仪式」,带着花种逃了出去,为了救活承载花种的容器,引导她成为「父神」的信徒……   合理,太合理了。   周祈看向自己满是鲜血的掌心,在为真相震惊之余,他突然意识到女孩命运将会因为他接下来的举动而改变。   如果他帮助帕尔瓦娜完成敕印仪式,那就是说,游戏里呼风唤雨秒天秒地的大反派将会由他亲手缔造。   他的心毫无征兆地沉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局。   在这些天的相处中,帕尔瓦娜虽然表现出了一定的危险性,但自从周祈提出要带她一起逃走之后,她表现得更像一个温顺、寡言的懵懂少女。   不仅对他言听计从,甚至还会表达关心。   帕尔瓦娜的本性并不坏,只是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   莫名其妙的,周祈想到在他最沉郁之时出现在书房门口的两块苹果派,想到了小溪旁浸湿他锁骨的眼泪。   他低下头去看怀中的女孩,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帕尔瓦娜像是一块摇摇欲坠的玻璃。   因为痛苦而产生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一路淌至周祈扶着她肩膀的手背上。   她的泪水很凉,周祈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抖了又抖。   他垂下眼睫,在心里确认了一个事实——他做不到亲手把帕尔瓦娜送往深渊。   可如果不向邪神祈祷,谁又能救帕尔瓦娜的命呢?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绕过仪式,直接敕印就好了……   周祈猛然睁大眼睛,他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为什么不能由他来为帕尔瓦娜敕印。   星虫只能在他身上寄生,但或许他可以让这份力量成为一颗火种,自己设计仪式,把它传递下去。   而且,试一下又不会怎么样,如果不行,再想其他办法就是。   ……   周祈将帕尔瓦娜平放在火堆旁,从一旁的「物品堆」中拿过来两根灵烛,摆放在地面上。   敕印仪式同样需要进行驱逐,但帕尔瓦娜的匕首已经被周祈在小溪边一脚踢飞,而他抢来的短剑只是普通的刀刃,并不能代替仪式匕首的作用。   反正仪式祈祷的对象是我自己,不需要这么严格,跳过跳过。   周祈开始回忆游戏里的内容,敕印仪式的流程并不复杂,只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充满灵性的光,第二,诵念神明的尊名,第三,取悦神明,换取回应。   充满灵性的光其实就是灵烛燃烧发出的光。   周祈点燃地上的两根灵烛,开始进行第二步。   他要给自己设计一个「名字」,能与他建立神秘学意义上的联系的名字。   说实话,周祈对起ID这种事十分不在行,他首先想到的是星虫金灿灿的外形……辉光?   好像有点单调了……   他一边想着,在「辉光」之前加上了限定词「无上」。   无上辉光,还蛮帅的。   但这几个字似乎并没有办法太确切地代表他。   如果直接说从异世界来的穿越者,又有点危险。   有什么是他拥有而其他人绝对没有的东西吗?   星虫?   对啊,他可以直接用星虫来代指自己,就是听起来有些像毛毛虫……   干脆把虫删了,直接叫「星星」,而且无光密界没有「星星」这个单词,他需要使用原来世界的语言。   而了解这个单词含义的人也只有他一个,这不就巧妙地暗示了他的穿越者身份?   周祈快速想好了一个不算完整的名字,「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   接下来就该进行仪式的最后一步,而这也是可以直接省略的一步。因为他并不需要帕尔瓦娜献祭什么。   周祈轻轻握住帕尔瓦娜的肩膀,扶起她的上半身,摇晃了几下。   “帕尔……帕尔……”   昏迷中的女孩发出一声满是痛苦的低吟,眉头皱得更紧。   周祈贴在她耳边,用平缓的声线对她说,“帕尔,你听我说,我现在要想办法救你的命,我说什么,你就重复什么,好吗?”   帕尔瓦娜无意识地侧了下头,朝向他胸膛的方向。   周祈知道她能听见自己的话,便接着往下说。   “来,和我一起说。无上辉光……”   怀中的人没有反应,周祈攥住她冰凉的手掌,用力捏了一下。   她全身都在战栗,一段长久的静默之后,才嗫嚅着开口,“无上……辉光……”   “繁星的化身。”   “繁星……的……化身……”   伴随着她低声的诵念,周祈腹中一热,寄生在他体内的星虫躁动起来。   他真的感受到某种连接正在建立,赶忙试着调动右眼的灵知。顷刻间,他的感官与那两根蜡烛之上的火光连接在一起。   与此同时,周祈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感受。除了双眼能看到的视域外,他甚至可以从更高的视角俯视整片空间。   这是一种类似「上帝视角」的体验,他不仅可以看到洞穴石壁上的露珠,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火堆,表情痛苦的女孩,甚至还能看到他自己——   穿着破破烂烂的黑发青年,表情带着讶异,似乎正在为某个发现而惊奇,看起来不太聪明……   他继续完成仪式,说出最后一段祷词。   “我,帕尔瓦娜,向您祷告,祈求您庇佑我的生命。”   帕尔瓦娜颤抖得更加厉害,用十分微弱的音量重复道,“我……帕尔……瓦娜……向您祷告……祈求您……庇佑……我的生命……”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女孩再次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与此同时,她和星虫之间的连接已经完全建立。   帕尔瓦娜眉心处浮现一团灰白色的光点,举行过多次召唤仪式的周祈瞬间认出,那团光点是她的魂质。   灰白色的?   周祈用疑惑的目光望向那团光点。   魂质有色相之分,不同的颜色代表本体拥有不同准则的天赋。   但目前已知的九种准则中没有「灰色」的存在。   除了颜色之外,魂质还有温度的区别,男人的魂质是炽热的阳性,女人的魂质是冰寒的阴性,这是秘术界公认的「基本常识」。   但,帕尔瓦娜眉心处的灰白色光团为什么正在向外冒热气?   她一个女孩,魂质为什么会是阳性的?   周祈收回思绪,现在不是探究这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的时候。   他试着操控星虫给予回应,那团金灿灿的东西分裂出蝌蚪大小的「小星虫」,像是从燃烧的火炬中迸出的一团小火花。   「小星虫」从周祈的伤疤处飘出,身躯变成半透明状,快速接近帕尔瓦娜胸前的伤口。   ——   到底是为什么呢?真的好难猜啊(星星眼) 第18章 密苑钟声(十八)   灵动的金色物质跃入伤口之中,逐渐变形成数根如同星雾一般闪烁着零碎光芒的半透明触手,依稀可以看见触手上铭刻着的繁复花纹。   它们逐渐伸长,用顶端去触碰帕尔瓦娜胸前的伤口,数根触手组成一张牢不可破的大网,将正在伤口中发芽的花种团团围住。   那长着昆虫脸的丑东西起初还想反抗,它挥舞着尖锐的口器,不停发出尖锐的嘶喊声,像个哭泣的孩子。   触手缠绕在无相花种四周,将它牢牢禁锢,再也动弹不得。   女孩胸前那道血肉翻飞的狰狞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最终只剩下一道裂隙一样的伤疤,和周祈腹部的那条一样,向外透着光亮。   但她的这条伤疤没有颜色,不是白色不是灰色,只是一片没有色相的、混沌的光芒。   帕尔瓦娜与他之间的连接化作一团斑斓的能量团,并一分为二。一部分没入她胸骨正中央的伤疤,一部分进入周祈的精神领域。   斑斓酝酿着,似乎在向他确认要变幻成什么样的图案。   周祈想了想,在自己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只正在振翅的蝴蝶。   想法敲定的一瞬间,他的精神领域和帕尔瓦娜的胸骨上同时出现一个蝴蝶符号。   ——这个符号的出现标志着敕印仪式的结束。   居然真的成功了,真的由他为帕尔瓦娜完成了敕印。   虽然这份「保护」并不牢固,昆虫脸仍在禁锢之中挣扎着,随时有可能脱困而出。   但帕尔瓦娜像破洞气球一样向外泄露的生命力总算是止住,她暂时安全了。   肤色苍白的女孩仍陷在昏迷之中,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但她脸上的痛苦已经渐渐消退,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周祈心中突然多了一丝莫名的感慨,帕尔瓦娜的命运是否会因为他这的这一举动而拗转?   这个世界以后还会出现「腐败魔女」吗?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腹部,那只星虫彻底与他融合在一起,成为他血肉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成为了他的「新器官」。   蕴藏在右眼的灵知恢复到充盈的状态,并分裂出了另一团火焰,这一团火汇入他的左眼,成为新的灵知源泉。   周祈心中产生一个明悟:他已经完成晋阶,成为了正式的一阶秘术师。   再使用「火球术」时就可以激发一阶秘术法印完整的威力,也可以将秘术符号烙印进精神领域内,直接使用灵知激活。   他的注意力落在目前精神领域内唯一的秘术符号之上。   西奥多ꔷ莱特在笔记上提到过,不要轻易将未知来源的符号烙印进精神领域内,而他很清楚这个蝴蝶符号的来源,它是星虫从帕尔瓦娜的魂质中汲取出来的。   周祈正要查看秘术符号拥有什么样的能力时,洞穴深处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响动,像是野兽的爪子在地上爬行时发出的声音。   他立刻警觉,一只手将短剑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握住橙色准则的拗转药剂。   片刻后,黑暗之中走出一只身披黑色毛发、外表看起来像狼的生物。   这只生物的面部没有被任何皮肤组织覆盖,苍白的面部骨骼直接暴露在空气之中,它的眼睛极为细长,一直蔓延至耳根,眼眶里长着三对眼珠,彼此挤压,眼球的缝隙被黑色的雾气填满。   除此之外,肚子和尾巴也不是正常状态,裸露在外的肋骨中同样盘旋着黑色的雾气。   周祈一眼就认出,这只外表像狼的生物其实是游戏里名为「雾影黑狼」的异种。   这种生物十分阴险狡猾,它们可以将自己的身体整个变成一团黑雾,在暗影中穿行,并且当雾影黑狼处于「雾化」状态时,无法被任何武器或秘术命中。   它一定是嗅到了鲜血的味道,才沿着山缝找了过来。   周祈握紧短剑,那只黑狼低头弓腰,喉咙发出汽车发动机一样的低吼,深紫色的眼瞳已经变得血红,这代表着它已经进入攻击状态,随时有可能扑过来发动袭击。   危险的预感在心中翻涌,周祈拔出玻璃试管的瓶塞,将橙色拗转药剂灌了下去。   他刚刚已经清点过剩余法印的数量,现在他藏在腰带中的法印只剩下四枚火球术和一枚开锁术。   黑狼口中的涎水从骨缝中流出,它距离周祈原本还有十米左右,在锁定目标后,腹腔中的黑雾陡然膨胀外散,全身都在一瞬间异化成了一团黑雾。   黑雾潜入洞穴墙边的隐形之中,急速向前冲刺。但它选择的却不是周祈所在的方向,它的目标一直是昏迷中的帕尔瓦娜!   周祈立刻激活一枚火球术法印,将手掌心凝出的火球朝帕尔瓦娜旁边的小火堆扔去。   完整的一阶法印轻易点燃火堆中那些因受潮无法燃烧的树枝,原本奄奄一息的火堆登时爆发出灼眼的光亮,周围五米左右的空间都被照亮。   黑狼无法在没有影子的地方潜行,只能在火光边缘停下,并脱离「雾化」状态,恢复成原本的形态。   成熟体雾影黑狼体型最大可以长到三米,比一层楼还要高,而眼前这只黑狼只到周祈胸前,它明显是只还未发育完全的幼年体,无法连续发动「雾化」。   周祈看准这一时机,提着短剑向前突刺。   按照他在游戏里的经验,打雾影黑狼一定不能被拖入它的雾化节奏中,要想办法掌握主动权。   雾影黑狼拥有一定的智力,它看出周祈手中握着武器,向一旁猛扑,闪开这一击。   这时,它的「技能冷却时间」结束,又一次进入雾化状态。   周祈退回火光范围内,雾影黑狼的「雾化」让它的行踪难以捉摸。   但反过来,也是它的一项致命缺陷。   它无法在雾化状态时用利齿和爪子攻击敌人。   身后的火堆即将在火球术的高温火焰中燃尽,恢复成正常形态的黑狼在火光边缘来回踱步,似乎在等着火堆熄灭的那一刻发动袭击。   周祈与它对峙,也在等待火堆熄灭。   他死死盯着黑狼的腹腔,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那团黑雾包裹着的其实正是黑狼的心脏,也是它最脆弱的要害。   如果命中黑狼的心脏,就可以直接杀死它。   周祈在心里不停计算着一剑命中黑狼心脏的可能性。   背后的火光一点一点衰减,黑狼摩拳擦掌,利爪在山石地面上摩擦发出「吱啦吱啦」的响动,涎水顺着向下生长的獠牙滴落在地面上。   它的爪子和尖牙比任何猎犬都更加有力,可以一口咬断人类脆弱的脖颈。   火光熄灭,黑狼在暗影笼罩整片空间的同时雾化成黑雾,悬浮在半空中,朝周祈的方向快速移动。   就在它贴近这名空间中唯一站立的男人时,他的双手再一次迸发耀眼的火光。   周祈还是没有将火球瞄准黑狼,雾化状态下的异种无法被任何秘术命中,他将火球对准山洞顶部,盘踞在洞穴顶部的陈年蛛网瞬间被点燃,火光再一次照亮这片空间。   黑狼无所遁形,雾化也在此时结束,它再也无法闪避,嘶吼一声,张开大口,朝那名人类男性扑去。   周祈早计算到它会选择发动攻击,立刻双膝着地,上半身向后仰倒,几乎贴近地面,躲过黑狼的扑袭。   在黑狼从脸上越过去的同时,他手腕用力,手中的短剑向上猛刺,穿过白骨的缝隙命中黑雾中央跳动的心脏。   黑紫色的血液立刻洒了他满身满脸,黑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随即失去气息。   异种的血液比人类的血更加腥臭,周祈推开压在他身上的黑狼尸体,开始干呕起来。   星虫自行伸出几根黄金触手,延展着进入黑狼的尸体,找到它龟缩成一团的魂质,像对待花种一样,将它捕捉回周祈腹中,开始进行消化。   周祈吐了几下后好受多了,他害怕洞穴深处还有成熟的雾影黑狼,甚至没有耐心等待星虫结束消化,他快速挖下黑狼尸体上最值钱的六颗眼珠,将它们装入空了的玻璃试管中。   周祈堵上瓶塞,用腰带随意擦了擦脸上的黑血,随后带着昏迷中的女孩从进来的道路离开这片危险的空间。   ……   周祈背着帕尔瓦娜闷头往前方跑,隐约看到一些有别于自然光的光源,刚想靠近一些,他没注意到前方有一处小泥坑,踩进去后脚下一软,沿着小坡滚了下去。   他用手护着帕尔瓦娜的后脑勺,生怕她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永远无法从昏迷中醒来。   他们一直滚到山坡下方,周祈头晕目眩,刚想直起身查看情况,身后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光芒。   几秒后,周祈才反应过来,这突然出现的光源很像是汽车的远光灯。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奇怪的庞然大物。   这东西有着现代汽车一样的车头,车身却像是老式的马车车厢,四个轮胎同样巨大且造型复古,整体看起来像是内燃机版本的南瓜汽车。   他后知后觉,自己现在是带着帕尔瓦娜一路摔到了柏油公路上,还撞上了一辆车。   我这算碰瓷吗……应该不算吧……   周祈躺在地上胡思乱想着,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车内传来,“是不是撞到野狼了?兰斯,我们下去看看。”   紧接着,他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以及靴子和碎石摩擦的声音,好像是两个人一起向他走来。   “诶,好像是个人,还、还是两个人!”   周祈回正自己的脑袋,正对上一双海蓝色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眼,看到一张无论放在时代都称得上英俊的脸庞。   男人的金发比身后的车灯还要刺眼,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周祈,半晌后,那张英俊过人的脸庞浮现出鄙夷的神情。   “脏兮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尼森,把他绑起来。” 第19章 密苑钟声(十九)   修道院的地下山谷中,梅瑞狄斯面色铁青地盯着青年和女孩消失的地方。   “怎么可能?”他紧咬着牙,“他怎么可能挣脱我的禁锢秘术,甚至在主的注视下消失?”   一旁的蒂尔ꔷ艾弗森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主教阁下,他、他好像是用了「开锁术」……”   “开锁术?”   梅瑞狄斯仔细端详祭坛表面被玄学填满的凹槽,终于看出这图案似乎是一个秘术符号。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符号可以用开锁术激活?”   梅瑞狄斯咬牙切齿。   蒂尔ꔷ艾弗森同样震惊,心里甚至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难道他……”   难道这才是他从那本书中看到的内容?   蒂尔攥紧拳头,该死的,真的应该先用刀刮咒让他尝尝千刀万剐、钻心剜骨的滋味!   怎么就能轻信了这个骗子的话,甚至让他轻易逃脱,两次!   第二次甚至还是在主的注视下……   意识到这一点后,蒂尔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最多只能是无阶秘术师,他怎么可能……”   难道他隐藏了自己的真实等阶?   蒂尔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可……为什么主教阁下也没有察觉?   难道他比主教阁下的等阶还要高?   这个人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秘密组织……   蒂尔ꔷ艾弗森头脑风暴之时,梅瑞狄斯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不……”   他苍白的脸庞开始变得扭曲,好像正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主教阁下!”   梅瑞狄斯没有理会蒂尔的惊呼,他撞开扶着他身体的两名教士,手肘着地跪伏在地上,将头深深埋在胸前,“伟大的主……我……向您忏悔……”   颤抖的尾音还未消散,梅瑞狄斯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混杂着脏器碎块的乌血,肉块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活虾,不停在血水中翻腾蠕动着。   “感谢……感谢您的宽恕……”   梅瑞狄斯逐渐停止战栗,他直起上半身,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目光凶狠地看向金属湖中央的祭坛。   “去找!告诉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花种找回来!”   -   “给,喝一口润润嗓子吧。”   名叫尼森的男人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盖子,周祈早就渴得眼冒金星,也没多想,接过来就往喉咙里灌。但杯盖里装的根本不是水,而是烈酒。   他立刻被酒精直冲天灵盖的刺鼻气味呛到,刚喝进嘴里的液体全部被他咳了出来。   尼森发出一连串爽朗的笑声,“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这样喝伏特加。”   周祈本来想用袖子擦一擦下巴上的酒,抬起手后又想起,他现在穿着是兰斯的外套,便用自己的手背简单擦了擦。   他没有对尼森捉弄自己的行为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冲他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微笑。   “你刚刚说,你叫K,从圣奥朗科来,要到弗洛利加?”   “嗯……”   周祈点点头,小口抿着杯盖中的烈酒,“是去……寻找一位亲友。”   尼森的目光在周祈和倚靠着他的女孩之间来回转移,“你说她是你的,呃……妹妹?但你们长得好像不是很像……”   何止是不像,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人种……   周祈在心里腹诽着,顺手把披在帕尔瓦娜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紧,“这个,说来话长了。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是人贩子,等她醒了你们可以向她确认。”   尼森又笑了两声,“当然,你当然不是!嘿,别把兰斯的话放心上,那小子脾气是臭了点,心肠还是很好的。”   周祈捧着杯盖,默默认可了尼森最后那句话的前半句。   半个小时前,那个名叫兰斯的金发青年上来就要把他和帕尔瓦娜捆起来,遭到尼森的阻拦后,他又开始怀疑周祈是拐带少女的人贩子。   好在尼森是个明事理的好大叔,不仅愿意耐心听周祈解释,还看出帕尔瓦娜状态很差,把自己的外套借给她取暖。   在尼森的劝说下,兰斯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自己的外套给了周祈。   周祈当然不可能把真相告诉他们,在他口中,他和帕尔瓦娜是从东方人最多的城市圣奥朗科而来,在路上遭到了一伙「山匪」的袭击。   兄妹二人花费了很大的代价才从强盗手中逃脱,妹妹还因此受了重伤,行李、证件什么的全部没有了……   尼森当即表示可以捎上他们前往附近的小镇,而兰斯最开始时坚决反对,在尼森的再三劝说下才稍稍松口。   他对浑身脏兮兮的周祈十分嫌弃,说什么都不愿意让周祈进入他所在的那辆拥有暖气的车。   好在周祈也不挑,有车可坐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抱着帕尔瓦娜进入尼森的车厢,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周祈得知对方和那个名叫兰斯的青年都来自同一个雇佣兵公司。   雇佣兵公司在普路托大陆任何一个国家或城市都很常见,他们所接受的委托业务十分广泛,包括但不限于运输、私人安保,甚至包括小范围的战争。   “我们车队的目的地也是弗洛利加,等会儿到了休息的地方我就去和兰斯说,让你和你妹妹搭个顺风车,和我们一起过去,他会同意的。”   周祈闻言,急忙表示感谢,“真是麻烦你了,尼森大哥,我会支付相应的费用……”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一件十分严肃的事——他身上好像并没有这个世界的货币。   尼森看出他的窘迫,朝他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正好顺路嘛。”   “对了。”他想到了什么,用手指了指昏迷中的女孩,“我们车队经常路过绿泉镇,我在那里认识一个不错的医生,等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看看你妹妹的情况。”   正说着,司机猛地踩了一下刹车,回身敲了敲驾驶座和车厢之间的隔断玻璃,示意他们目的地到了。   “走吧。”   尼森为他们打开车门,“我和这家旅馆的老板关系还算可以,就算你没有证件也没关系。”   周祈抱着帕尔瓦娜下车,正好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兰斯从他那辆开着暖气的车上走出。   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兰斯皱起眉头,蓝色的眼睛上下扫视着周祈,之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周祈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眼中满满的嫌弃,但他有求于人,只当作没看见。   车队总共四辆车,每辆车都有两个人轮替着开。除了兰斯外,剩下的几人都是和尼森差不多的、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正值深夜,几位雇佣兵开了一整天的车,难免有些疲惫,他们没急着进到室内,聚在车边抽烟解乏。   尼森还在用车上的固定电话联系那名医生朋友,周祈便跟着兰斯去办理入住。   前台的年轻女士似乎和兰斯很熟,什么话也没说,直接递给他四把贴着标签的钥匙。   “还有他。”   兰斯没有回头,用拇指向后戳了戳,示意那位女士看向自己身后。“他今晚也住在这里。”   穿着栗色制服的女士这才注意到周祈的存在,她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打趣一样向兰斯询问,“你们车队新招来的?看着有点眼生。”   兰斯撇了撇嘴,没有否认。   那位女士果然没有向周祈索要证件,她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串钥匙拍在桌面上,“你们来得太晚,双人间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最后一间单人间。”   周祈想了想,他可以睡在房间的凳子上,把床让给帕尔瓦娜,于是便点了点头,收下钥匙,“好的。”   他本来想提一嘴房费的事,但看到身旁的两位都没有要聊这回事的意思,他也就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比起对自己有明显偏见的兰斯,周祈还是更喜欢和为人和善的尼森交流。   钱的事还是去和尼森说吧。   -   即使是深夜,尼森的医生朋友还是很快赶了过来。   这位医生的发际线已经退至后脑,脸上夹着一副窄框眼镜,看起来医术十分高超的样子。   他用水银温度计给帕尔瓦娜测试体温,并很快得到女孩正在发高烧的结果。   “我给她打一剂退烧针,一个小时左右就会退烧。”   医生一边说着,迅速在女孩的胳膊上完成注射。   周祈帮他收拾好药箱,道谢的同时提到了诊费的问题。   “哈哈,这个你不用担心,尼森已经提前付过诊金了。”医生接过药箱,朝着周祈比划了几下,“另外,你最好用湿毛巾什么的替她物理降温一下,这样见效更快。”   “好的,麻烦您了。”   周祈一直将医生送至旅馆门外,原本聚在车边的雇佣兵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他也就没有选择这个时候去打扰尼森,准备明天再向他道谢。   -   回到房间后,周祈用温水浸湿旅馆提供的一次性毛巾,坐在床边替帕尔瓦娜擦拭裸露在外的皮肤。   他擦去女孩脸上的泥土和血迹,又小心翼翼地将毛巾往下转移,他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是擦了擦女孩没有被衣领包裹的半截脖子。   再之后是她的手臂和双手,明明在发高烧,女孩的双手却十分冰凉。替她擦拭过手背后,周祈正要抽离自己的手,帕尔瓦娜却突然用力,紧紧抓住他的手掌。   周祈以为她醒了,急忙抬头去看,但女孩依旧双眼紧闭,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她紧握周祈手掌的动作似乎只是处于在寒冷中寻找热源的本能。   “是怕我跑了吗?”周祈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放心吧,我不会走的。”   他想要抽走自己的手,帕尔瓦娜明明还在生病,力气却大的吓人,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后,周祈果断放弃,任由女孩抓着自己的手不放。   他用另一只手把湿毛巾搭在帕尔瓦娜的额头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上半身倚靠在床头上,尽量让自己不碰到帕尔瓦娜。   因为怕灯光打扰到女孩休息,周祈只留了一盏床头灯,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帕尔瓦娜的睫毛尾端卷翘着,皮肤白到血管呈现蓝紫色,她的面部留白不多,五官兼具稚嫩与英气两种风格,比起可爱甜美的少女,周祈更愿意用很漂亮的少年来形容她的长相。   看着女孩的脸,周祈突然感到有些恍惚。   就在几天前,他还只是个每天上班打卡、下班之后玩几个小时游戏的普通人,可现在呢,他拥有了像魔法一样神奇的能力,游戏里呼风唤雨的大boss就安静地躺在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   甚至他们的命运也因为种种意外交缠在了一起。   真是不可思议啊……   他一边感叹着,肚子里的星虫毫无征兆地活跃起来。   它好像是终于消化了那只雾影黑狼的魂质,来给周祈提供一些反馈。   首先是灵知的提升,如果说他原本的等阶是一个空着的蓄水池,现在空池子里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水,等池子里的水积满,他就可以晋升为二阶秘术师。   星虫还从那只黑狼的魂质中汲取了新的符号,并直接烙印在周祈的精神领域之内。   那是一个由扭曲的黑线组成的图案,有点像蚊香。   能力则是雾影黑狼的「雾化」,激活符号后身体将会短暂进入黑雾状态,速度大幅度提升,无法被任何武器或秘术命中,同时可以在暗影中潜行。   雾影魔狼是支配黑色准则的异种,从它魂质中汲取出的符号自然也需要用黑色准则的力量激活。   周祈对起名非常不在行,干脆用雾影黑狼的前两个字为这个秘术符号命名。   正看着,他的注意力转移至「雾影」旁边、他和帕尔瓦娜共同拥有的那个符号上。   精神领域内,蝴蝶形状的符号像拥有生命一般,静默的飞舞着。   周祈好奇蝴蝶符号的能力,便尝试向它灌注灵知。斑斓的光芒带来大量的信息,周祈一时无法理清思绪。   他试着让星虫将这些东西整理成便于他理解的格式,星虫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片刻后,一些排列整齐的文字缓缓出现在周祈眼前。   【姓名:帕尔瓦娜】   【年龄:17】   【血脉:人类(存疑)】   【性别:女(存疑)】   ……   这是直接替我整理成了「人物属性面板」?   等等,血脉和性别后面跟的存疑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帕尔瓦娜的魂质比较特殊,星虫一时无法识别?   就在周祈思考之时,那两个代表「存疑」的字样化作碎片飘散,算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第20章 密苑钟声(二十)   小插曲之后,周祈继续浏览帕尔瓦娜剩下的「属性面板」。   【等阶:无阶秘术师】   【身份:追随者】   【信仰天赋:好运(在一定时间内大幅度提升幸运值)】   【状态:高烧】   星虫贴心地向周祈传达了身份的不同种类,按照信仰值从低到高排序分别是:追随者、信徒、虔信者、使徒、狂热者。   信仰天赋则是依据追随者的天赋资质所获得的能力,表现形式是符号,任何属性的准则都可以激活它。   「状态」这一栏并非只有「发烧」两个字,将灵知投入这一栏后,他不仅可以查看帕尔瓦娜的身体、精神状态,甚至还能获得她实时的视野和五感。   如果他想的话,甚至可以操纵帕尔瓦娜的行为和思想。   敕印真的是太可怕了……   周祈暗自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使用这份能力。   这时,他注意到斑斓的文字下方还漂浮着一团光球。   抱着好奇的心态,周祈尝试用灵知去触碰那团光球,接触到光球表面的一瞬间,白光覆盖他的视野,一帧帧跳动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他看到熟悉的蒂尔ꔷ艾弗森和神秘的银发青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鱼尾裙的红唇女人,看到成百上千个和帕尔瓦娜同样装束的「修女」……   周祈很快反应过来,他现在看到是帕尔瓦娜的记忆!   从眼前快速掠过的记忆并不完整,大概是只有帕尔瓦娜记忆深刻的那些瞬间。   最初的画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她将尚在襁褓中的帕尔瓦娜抱在怀里,一边给帕尔瓦娜戴上镶嵌紫色宝石的项链,一边说着什么。   她口中的语言晦涩复杂,周祈无法解读出女人都说了些什么。   第二个画面是那个涂着暗红色口红的黑裙女人,女人戴着一顶遮住一半眼睛的纱帽,衣领上别着一个和银发青年一样的蛇缠苹果徽章。   黑裙女人牵着帕尔瓦娜的手,用充满魅惑的语调低语着,“乖女儿,叫妈妈。”   帕尔瓦娜不说话,女人也没有强求,她牵着女孩的手,把她带到数名黑裙修女面前。   之后的画面与修道院中那两名传道士所说一致。   年幼的女孩们被关在一个密闭的场所中,换上统一的修女装束,互相搏斗、杀戮。   暴力冲突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甚至在睡梦中都有可能遭到突然袭击,为了生存下去,这些脆弱的生命只能主动出击,向拥有部分相同血缘的亲人挥出利刃。   周祈心中五味杂陈,他很难想象女孩是如何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中度过数年光阴。   第三个画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黑发男人,他紧紧抓着帕尔瓦娜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失真,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只能听出他柔和真诚的语调。   “帕尔瓦娜,我一定带你逃出去。”   顺着帕尔瓦娜的视线,周祈看见那人手腕内侧的蝴蝶形伤痕。   原来他就是帕尔瓦娜的那位「兄长」。   正思考时,周祈眼前的画面突变,那个看不清脸的黑发男人倒在血泊中,而帕尔瓦娜的双手紧握着水银之刃,红唇女人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将刀尖抵在黑发男人心口。   “杀了他吧,好女儿,杀了他,妈妈就原谅你擅自逃跑。”   周祈能感受到女孩内心莫大的抗拒,她想要挣脱红唇女人的掌控。但女人的力气很大,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撼动丝毫。   就在这时,黑发男人用手攥住刀身。虽然看不清脸,但周祈却能感觉到他在笑。   “没关系,杀了我吧,帕尔瓦娜,我不会疼的。”   他手腕用力,将锋利的刀刃刺入自己的心脏,画面也随之崩解。   一道冰凉又危险的目光投射到自己的皮肤上。   他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湖水般碧绿的眼眸。   原本昏睡中的女孩不知在何时醒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   帕尔瓦娜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活着,也从未想过再醒来时还能看到眼前这个人。   她盯着黑发青年看了几秒,目光下移,视线移至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   周祈像是摸到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急忙松开女孩的手,从床边站了起来,“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是刚刚你的手太冷了我才……”   女孩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被步枪击中时的场景,她抬手按向自己的胸膛,却发现那本该致命的伤口已然愈合,还多了一个金光闪闪的蝴蝶符号。   她的指尖贴向蝴蝶符号的翅膀,周祈急忙解释,“当时情况危急,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你就会死,我不想你死,所以……”   他絮絮叨叨说着,女孩却没有认真在听。   她注意到自己身体上发生的变化……好像是拥有了一些曾经没有的力量,是敕印吗?   而且胸腔中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存在,只是那东西被时被封印住了。   女孩的沉默落在周祈眼中变成了戒备,他忐忑着,语速也越来越快,“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选择,敕印是我能想到让你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帕尔瓦娜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胸骨处多出的符号,看不清楚眼神和表情。   片刻后,她哑着嗓子问,“这道敕印来自你追奉的神明?”   周祈没有否认。   在来旅馆的路上,他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并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不能告诉帕尔瓦娜那道敕印的来源就是他。   星虫的能力太过惊人,如果让其他任何人知道,难免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隐瞒并不是对帕尔瓦娜的不信任,这个世界存在许多窥探人精神世界的秘术,比如银发主教曾经对他施展过的「真言秘术」,甚至周祈自己刚刚就无意间浏览了帕尔瓦娜许多的记忆。   就算女孩意志坚定,他也不敢保证这个秘密会不会无意间被泄露。   他向帕尔瓦娜隐藏这一层真相,是对两个人的一种保护。   “没错。”   周祈看着帕尔瓦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真挚一些,“现在我们两个一样了。”   帕尔瓦娜抬起头,已经成为一阶秘术师的周祈感知力更加敏锐,他捕捉到帕尔瓦娜眼神的变化,她好像终于心情好转了一些。   周祈见这话有效,便继续往下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伊甸的人现在肯定在四处找我们,但我会想办法保护我们的安全。”   “帕尔瓦娜,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过回原来那种被迫进行杀戮的生活了。”   听了他的话,女孩刚刚柔和下来的视线再次变得警惕,“你为什么会知道?”   周祈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说错话了。   他没有办法,只能咬着牙承认,“对不起,我刚刚不小心看到了你的记忆。但我不是故意要看的,真的真的!你相信我!”   帕尔瓦娜的脸色明显往下沉了不少,她攥着自己的宝石吊坠,目光冰冷地看着周祈,“你看到了多少?”   周祈还是第一次在女孩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不免有些心虚,他一边用食指挠着太阳穴,一边回答女孩,“呃……所有。”   说出这个单词的一瞬间,帕尔瓦娜瞳孔放大,攥着吊坠的手猛地用力,“你都知道了?”   周祈点了点头,“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帕尔瓦娜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记忆尽头那道柔和的嗓音开始在她耳边回响。   -孩子,你记得,一定、一定不可以让别人知道你是……你是……   都知道了。   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从未有人知晓的秘密,现在,这个人全都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帕尔瓦娜刚刚熄灭的杀意再次死灰复燃。   他猜想女孩或许在为自己知道她曾经亲手杀死那个「兄长」的事而介怀,便在单人床的边沿蹲下,同时竖起三根指头,“帕尔瓦娜,我一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发誓。”   女孩脸上的神情在几秒时间内变了又变,最后露出一抹僵硬的冷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异类?”   他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没有把你当异类,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这不是你的错。”   女孩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帕尔瓦娜。”   周祈将手扒在床边,抬眼与女孩对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向你保证,今后我会努力让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帕尔瓦娜依旧没有说话,她注视着青年上下开合的双唇,却没有心情将那些注定是谎言的话语听进耳中。   相信他吗?   不,不可能的。   她是一个被世界、被命运抛弃了的人,所有人都会离她而去,这个人也不会是例外。   但是,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原因,她竟然没有立刻否定他。   而且,她甚至想知道他的名字。   由于一直没有得到回应,青年叹了口气,对她说,“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会想办法抹去你身上的敕印,还你自由……”   帕尔瓦娜在这时打断青年的低语,“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好像没料会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抬起头,愣了两秒后才开口,“周祈。”   周祈。   帕尔瓦娜在心里将这个发音重复了一遍。   “你如果不会念的话可以直接叫我K……”   青年的话还没说完,帕尔瓦娜松开宝石吊坠,将自己的手贴在他抓着床沿的手背上,“周祈,冷。”   名叫周祈的青年又怔愣了片刻,接着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试探着问,“冷吗?那要不然我躺在你边上给你取暖,怎么样?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离你很近。”   帕尔瓦娜轻轻点了点头,周祈便还像刚才那样,半靠半坐在床头,紧紧握着女孩冰冷的双手。   他把被子全部给了帕尔瓦娜,自己身上盖着兰斯的皮夹克。   “所以,你是答应我了吗?”他问。   帕尔瓦娜没有回答,他又说,“你不说话的话,我可就要当作你默认了啊。”   他捏了捏女孩的手指,“我和他们讲,你是我妹妹,如果有人问起来,别说漏嘴了。”   ……   帕尔瓦娜冷声道,“你救我,因为我像你妹妹。”   青年沉默了一下,才有些恍惚道,“啊,是啊。”   “但现在你知道了,我根本不是。”   青年又沉默了,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他好像不准备再开口,帕尔瓦娜不得不叫他的名字来提醒他。   “周祈。”   “啊!”他猛地睁开眼睛,随后用略带歉疚的语气道,“抱歉,帕尔,我有点困了,我们可以之后再聊吗?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抛弃你……”   ……   他可能真的是太累了,说完这句话后,竟然就那样靠在床头,用一个别扭的姿势睡着了。   帕尔瓦娜的心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   她松开青年的手,支起上半身去看他,视线停留在他刀刻般的眉眼上,久久不曾离去。   帕尔瓦娜知道,这个人只是把她当作了死去妹妹的替身。   甚至在知道了她最大的秘密后依旧不曾改变想法。   他对她好,并不是因为她值得,只是因为这副皮囊。   她很讨厌这个人。   但她暂时没有与这个人分道扬镳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她对他拥有一种奇怪的欲望,她想要去窥视他,想要剥开他的表皮,看清楚他血肉的每一处细节,想要驱散笼罩在这个男人身上的那一层厚重的迷雾。   她甚至,并不抵触与这个人发生肢体接触。   青年的体温有一种致命的魔力,吸引着帕尔瓦娜向他身边靠近。   她用双手环住青年的胳膊,更加仔细地感受他的体温。   她选择留下,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被虚情假意蒙蔽。   她一定要看看这个骗子什么时候会揭下他虚伪的面具。   而在此之前,她要把他囚禁在自己身边,给他套上项圈,戴上枷锁,让他永远无法逃离。 第21章 海城霓虹   周祈打开门就遇上了那个叫兰斯的金发青年。   他看向周祈的目光中满是审视,脸上仍旧是那副拽出天际的表情,“你洗干净了还挺人模人样的。”   ……   这话说的,完全听不出来是在夸人……   周祈回应他一个礼貌的微笑,又指了指自己上的外套,“你的衣服我会清理干净之后再还给你。”   “不用。”兰斯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我有洁癖,被人穿过的衣服我绝对不会再穿,那件衣服我不要了。”   周祈有些受不了这个的表情和语气,还是强忍着保持微笑,“那好吧,还是要说声谢谢。”   兰斯冲他摊开手掌,“谢就不用了,衣服的钱和住宿费、医药费一起给我就行。”   周祈怔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旅馆的费用,还有詹姆斯医生的诊金,都是我替你垫付的。”   “你?”   周祈有些不敢相信,他会有这么好心?   兰斯挑了挑眉,递给周祈一个「那不然呢」的眼神,“单人间住一晚是5弗洛金,詹姆斯夜间上门的费用、他给你妹妹用的那些药物,加起来6弗洛金,我这件外套穿了两年,折旧之后按2弗洛金算,一共是……”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量莫名弱了几分,“13弗洛金。”   “13弗洛金?”   听到数字的那一刻,周祈的心脏都颤了一下。他极力控制自己的语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激动,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弗洛金是普路托所有国家或城市的通用货币。   因为最先由弗洛利加银行发行而得名。   游戏论坛中曾有人专门计算过弗洛金和现实世界货币之间的汇率,经过那位老哥一系列考证、换算,最终得出1弗洛金约等于现实世界中120美元的结论。   也就是说,他在这个狭窄昏暗、热水时有时无、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住了一晚上,就花掉了几千块钱人民币?   怎么不去抢呢?   要知道,普路托大陆一个普通工人的年收入也只是在四百五十弗洛金左右。   不对吧,游戏里的物价水平没有这么夸张啊?像这种小镇上的旅馆,一晚上最多两弗洛金就够的……   周祈盯着金发青年棱角分明的脸庞看了几秒,甚至有些怀疑对方是在趁机敲诈。   但他仔细想想,又觉得不至于,如果兰斯真是那样的人,那他就该把山谷到旅馆的路费也算上。   而且这人的态度虽然不那么友善,但他也从未阻止尼森向自己伸出援手。   想到这里,周祈咳嗽了两下,道,“兰斯先生,我的随身物品都被山匪抢走了,所以我现在没办法还你钱。等我们到了弗洛利加,我找到那位亲友的住处之后,一定把钱还给你。”   “好啊,那你给我写张欠条。”兰斯说,“而且我是要收利息的,九出十三归。”   ……   周祈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微笑,“好的,既然这样,你可以多借给我一些钱吗?”   兰斯显然没想到周祈会再次向自己借钱,他皱起眉头,“你要再借多少?”   “一百弗洛金。”   金发青年稍作思考,最终给予肯定的答复,“行。”   他从自己的房间中拿出一张便签纸,连带着钢笔和一张百元大钞一起递给周祈,“写欠条,现在就写。”       周祈有些佩服青年惊人的效率,他接过兰斯递来的东西,和他一起坐在旅馆一楼休息区的桌子前,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今日,向兰斯先生借款113弗洛金。   “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号来着?”   兰斯翻了个白眼,“普路托历1902年9月11日。”   1902年……   周祈默默计算着,他清楚地记得,游戏剧情开始于普路托历1912年。   也就是说,现在的时间点在游戏主线开始的十年前?   十年之间的物价起伏变化这么大的吗?   他对5弗洛金一晚的单人间耿耿于怀,在心里碎碎念着。   “记得还有利息要还,要不你直接写上吧,你一共要还我……”   兰斯用手指头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斩钉截铁道,“一百三十弗洛金。”   周祈看着他,“九出十三归是这么算的吗?”   “不、不是吗?”   听到周祈的质疑,兰斯的脸瞬间变成红色,接着又变白,然后又变红,像极了一盏闪烁的红灯。   他攥紧拳头,嘴唇微微抽动着好像是在口算,但算了半天似乎也没算明白。   最终,他自暴自弃一样抢过那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下一个巨大的「130」。   “我是债权人,我说你还130你就还130,听懂了吗?”   “行。”   周祈重新拿回欠条,在借款人之后写下一个「K」。   兰斯端详着那个字母,发出一声嗤笑,“K?K什么?克里斯?凯尔?”   “我叫周祈。”   “什么?”兰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尝试着重复周祈刚刚的发音。   但他的舌头都快在嘴里炒两个菜了,还是无法正确的模仿出来。   “你就没有个像样点的名字吗?算了,还是叫你K好了。”   金发青年嫌弃地摆了摆手,从旅馆前台借来印泥摁过手印后,他将那张欠条整整齐齐地叠好,收了起来。   -   车队吃过午饭才会出发,周祈趁着空当出了门,准备去小镇上的百货商店一趟,给自己和帕尔瓦娜置办新衣服。   刚走出旅馆,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他不禁裹紧了自己用2弗洛金买来的外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九月是「落叶的季节」,相当于现实世界的秋季。但外面没有一点秋高气爽的感觉,反而有种凛冬将至的意味。   《无光密界》和现实世界一样分为十二个月份,四个季节,只是他们的一年是固定的三百六十天,固定的每个月三十天。   并且这个世界的白天和黑夜之间有着明显的分界线,天亮和天黑的时刻恒定不变。   这种感觉就像是云层之上存在一个携带着白天黑夜的轮转装置,程序员为它设计好自动程序,按一下开关,「啪」,天亮了,再按一下,天又黑了。   这让周祈非常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来到的究竟是由数据组成的虚拟世界,还是类似平行时空概念的「异世界」。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想到这里,他将皮外套裹得更紧。   天空笼着一层混沌的灰,光线艰难地在其中穿行。即使已经早上九点半,街上的行人还是纷纷拿着手电筒照明。   周祈走得很慢,半个小时后才到达百货商店。   绿泉镇靠近弗洛利加,但也只是个小城镇,商店中的衣服款式一点也不新潮,女装大多是老旧的沙漏型繁复大裙子,而男装……   那玩意儿几百年间都没有太大变化吧……   男女装之间的差异还体现在价格上,周祈用7弗洛金买齐了自己的全套行头,长款风衣外套、毛线背心、衬衫、灯笼裤、长靴,外加购买套装送的一双手套和袜子。   但他仅仅是给帕尔瓦娜买一件稍微厚实一点的大衣就花了10弗洛金,更不用提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配搭。   考虑到帕尔瓦娜大病初愈,如果不裹得严实点,病情极有可能反复,周祈仅仅纠结了两秒钟,就将那件大衣放进了手提框中。   外套买了件好的,其余的自然也不能差。毕竟主控穿得像个人就行,但自己家的NPC必须换身好看的外观。   周祈从百货商店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大大小小的袋子,以及零碎的47弗洛金纸钞,心里没有一点心疼,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愉悦感。   嘿嘿,可以给帕尔瓦娜换新皮肤了……   这可是他从隔着电脑屏幕看她时就一直想干的事。   ……   周祈另外采购了包括背包、保温水杯、手帕、毛毯在内的一系列生活物品,又去了隔壁药店买了些常用药物。   走出百货商店时,他兜里只剩下三十弗洛金的纸钞和两个面值一弗洛金的钢镚。   他提着大包小包回到旅馆,帕尔瓦娜却没有和想象中那样,听他的话乖乖换上新衣服。   她提溜着那件白色的羊毛大衣,细长的眉毛拧成一团,“我不穿。”   周祈还在把荷叶边针织衫、格纹半身裙、米白色加绒衬裙一件一件往外拿,听见女孩的话后,他手上的动作凝固了片刻,“为什么?是款式不喜欢吗?”   应该不会吧?   周祈自认为审美没有那么差劲,而且他有参考售货员女士的建议,选择的都是畅销款,还不至于到被女孩嫌弃的程度。   帕尔瓦娜看着他,发出一声冷笑,“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知道什么了?   周祈眨了眨眼,尝试理解女孩话中的深意。   他很快回想起昨晚在帕尔瓦娜回忆中看到的「秘密」,想起在她过去的生命中从未停止的「猎杀」。   来自同伴的刀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划伤衣服,血迹、灰尘、泥土几乎一刻也不曾修女服的裙摆上离开。   所以,是因为这几件衣服的颜色太浅,帕尔瓦娜担心会把它们弄脏才拒绝的吗?   嗯……应该还有她从未穿过除修女服之外的衣服,心理上抗拒新事物的原因在。   既然这样,一定要鼓励她勇敢尝试。   周祈走到帕尔瓦娜身边,把手里的白色圆顶小帽戴在她头上,“可是我觉得白色很适合你。”   他说着,又拿起那条浅咖色的格裙,“而且,你穿这个一定很好看,当然,你本身就很好看,我的意思是,它们会把你衬托得更加美丽。”   女孩冷冷地看着周祈,“无论我穿什么都不可能变成你妹妹的。”   这里面怎么还有我妹妹的事?   周祈不太明白,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穿上这身衣服会很好看。”   帕尔瓦娜看了看周祈,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条半身裙,紧锁的眉头仍没有放松,“你喜欢看我穿裙子?”   ——   改完了【心碎】明天开始恢复更新 第22章 海城霓虹(二)   “你喜欢看我穿裙子?”   周祈眨了眨眼,反应了两秒后才开口,“啊,是啊,我喜欢。”   帕尔瓦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是你特殊的癖好吗?”   啊?   喜欢看漂亮小姑娘穿漂亮裙子居然是特殊的癖好吗?   “哈哈,算是吧……”周祈尬笑着,“你就当是满足我的愿望,穿给我看吧,好不好?”   女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祈,冷若冰霜的眼神在他脸上扫视着。   片刻之后,她似乎终于受不了青年眼中明晃晃写着的「期待」,伸出手接过那条裙子。   周祈心中一喜,刚要说点什么,就看到帕尔瓦娜解开她身上那件破洞了的修女服的扣子,当着他的面就要开始脱衣服。   周祈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闭上眼睛,“诶!你别!你、你等我出去了再换……”   “没关系。”帕尔瓦娜没有停止她的动作,“我不会不好意思。”   周祈死死捂着自己的眼睛,“这不是好不好意思的问题!”   “那为什么?”帕尔瓦娜刚刚缓和的眼神再次凶芒毕露,“你不想看到我的身体?”   “我不能看到你的身体!”   周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孩解释这个问题,他小心翼翼地外放灵知,摸索着、跌跌撞撞走到门边,开门的过程中,他的鼻尖还撞到了门板上。   顾不上鼻尖传来的痛感,周祈一刻也无法在这个密闭的、没有窗户的房间中呆下去,像身后有恶鬼追赶他一样,逃似的离开房间。   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和再次紧闭的房门,帕尔瓦娜的心脏像是被系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骗子。   还说没有把她当作异类。   他不就是害怕看到自己畸形的身体,才会像逃命一般匆匆离开。   她彻底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进到浴室里面,用天花板上的花洒喷头打湿头发和全身。   热气很快填满狭小的空间,帕尔瓦娜伸手抹去银镜上的雾气,透过镜面的反射,她看到自己毫无起伏的胸膛中间烙印着一只流光溢彩的蝴蝶。   她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戳了戳正在发光的蝴蝶翅膀。   ……   车队快出发的时候,帕尔瓦娜才换好衣服走出旅馆的大门。   周祈正和尼森他们一起靠在车边抽烟,看到女孩出来,他顿时感觉眼前一亮。   虽然已经想到帕尔瓦娜穿自己选的这些衣服会很好看,但他还是被小小惊艳了一下。   她穿着那件暖白色的大衣,戴着周祈给她精心挑选的兔毛手套和小圆帽。   在周祈看来,换上新皮肤的帕尔瓦娜简直就像撒了糖霜的小蛋糕。   当然,如果她的表情能不要那么苦大仇深,稍微舒缓一些就更好了。   说起来,他好像从来没见到帕尔瓦娜笑过。   不行,看来以后得多逗逗她。   身旁的尼森用手肘戳了戳周祈,笑着说,“看来是病好了,比昨天精神多了。”   “是啊,多亏了你找的医生,谢了。”   “你已经感谢我很多次了,别这么客气。”   尼森扔下手里的烟头,朝车队的其他人招了招手,“人都齐了,我们准备出发吧。”   “我就说你穿上这身衣服会很漂亮。”   周祈走到尼森分配给他们乘坐的「南瓜汽车」旁,一边夸赞,一边替女孩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帕尔瓦娜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看到她在座椅上坐下,周祈也准备进入车厢。   但帕尔瓦娜却伸手握住车门内侧的把手,用力关上车门,并按下卡扣,将门从里面反锁住。   我哪里得罪她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能明显感受到帕尔瓦娜对他的态度冷淡了许多。   就好像……在生他的气一样。   但他真的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惹到帕尔瓦娜,不小心看到她记忆的事他也已经道过歉了。   周祈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头发,尼森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闹别扭了?”   周祈的声音透着无奈,“叛逆期青少年的心思真是难以琢磨。”   尼森哈哈大笑,“你说的对,兰斯还在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动不动就给我们甩脸色。但时间让他成熟了很多,至少他现在不会在我们的便当里挤芥末酱了。”   兰斯的车就在他们旁边,尼森的声音顺着风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金发青年探出上半身,恶狠狠地朝着尼森竖起中指。   “尼森,你就等着你老了之后,躺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我拔你氧气管的那天吧!”   “借你吉言,我一定努力活到那时候!”   尼森再次大笑起来,连着周祈也被他传染,忍不住勾起嘴角。   尼森笑够了,伸手敲了敲驾驶席的玻璃,把里面的雇佣兵叫了下来,“我来开这辆,你去兰斯车上。K,你坐我的副驾驶。”   周祈点了点头,绕到车的另一侧,坐进副驾驶席。   -   周祈一上车就靠着车门睡了过去,等他醒过来时,车队已经接近弗洛利加的辖域。   “再往前开两公里,过了桥就是弗洛利加的主城。”   尼森见他醒了,便开口和他攀谈,“你要到的哪找你那位亲友,有具体的地址吗?”   周祈回忆着笔记上的内容,回答他,“银贝壳街4号。”   他原本想带帕尔瓦娜去奥珀的首都兰蒂尼恩。   但又想到信仰夜巫的秘密教团伊甸正是将总部设置在这座城市,便干脆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伊甸长达数月甚至数年以人血祭才换来的「花种」,就这样连人带物一起被周祈偷走,那些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两个,而他现在的能力又太过弱小,还是避开伊甸活跃的地方比较好。   思来想去,周祈决定前往有「世界的心脏」之称的弗洛里加,正好西奥多ꔷ莱特在笔记中提到过,他的「遗产」正是存放在弗洛里加的某间房子里。   周祈已经见识过「魂质炼金术」的强大,很愿意去继承这位「大炼金术士」的遗产来提升自身的实力。   最后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帕尔瓦娜,敕印虽然暂时封印住了昆虫脸花种,但并不稳定,弗洛里加曾经是整个普路托大陆最繁华的城市。   如今虽已风光不再,但底蕴依旧深厚。   在那里说不能遇上一些机遇,彻底化解帕尔瓦娜的危机。   “银贝壳街?”   尼森的声音中多了点困惑,他皱起眉头,似乎绞尽脑汁检索着藏在他心中的弗洛利加地图。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弗洛利加有这么一条街?”   他口中念叨着,“主城的五个城区,四个卫星城加起来的十二个城区,都没有用「银贝壳」命名的街道啊……”   周祈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西奥多ꔷ莱特不会给了他一个假地址吧?   别吧,他还指望着住进现成的房子里,可以省下一笔租房子的费用来着……   他正想着,尼森的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在安抚他一般,“没事,等会儿我们进了城区,我去找个懂行的替你问问。”   “行,麻烦你了。”   周祈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一直开在他们前面的那辆深蓝色「南瓜汽车」突然降速,停在了路边。   兰斯从驾驶席跳下,来到他们车边,尼森摇下车窗,问他,“怎么了?”   兰斯的脸色很不好看,“前面过不去了,那群脸上长鳞片的家伙又在闹罢工。他们堵着大桥入口,前面都是排着队要进城的货车,等的话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鳞人?   周祈竖起耳朵听着,身旁的尼森双手握着方向盘,面色凝重,努力思考着对策。   兰斯见他沉默,便又说,“要不我们走之前那条老路?”   “不行!”   尼森几乎是立刻反驳金发青年的提议,“那边已经被雷纳家族的人占领了,出发之前卡尔特意交待过我,一定不能再和他们起冲突。”   “得了吧,有什么好怕的,卡尔他就是认怂了……”   “兰斯!”   尼森猛地提高音量,阻止兰斯接着往下说。但金发青年显然不服气,继续用盖过他的音量吼道,“怎么了?我说错了?如果不是卡尔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那条路会被雷纳家族抢了去吗?”   他用手指向身后的几辆车,“你不愿意绕路,行,那你说该怎么办?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这些货明天之前送不到,拿不到钱,后果谁来承担,你?还是卡尔?还是跟着我们的兄弟?”   尼森攥着方向盘的手更加用力,手背青筋乱蹦。   这时,副驾驶上的东方人突然开口打断两人的对话。   “那个,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的,现在的情况似乎是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另一条路有你们的竞争对手在,是吗?”   兰斯的心情本来就很烦躁,被无关紧要的人打断谈话后更是怒火丛生,他瞪着周祈,紧咬着牙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如果你们找不到更好的办法的话,我知道一条可以进城的路。” 第23章 海城霓虹(三)   “你?”   兰斯显然不信这个外地佬会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新路」,语气中满是质疑。   周祈没有理会他,转而看向尼森,“有地图吗?”   “有的。”   尼森拉开车前的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弗洛利加地图,展开给周祈看。   从整体上看,普路托大陆分裂成了藕断丝连的三大板块,人们按照方位分别将它们称为东大陆、北大陆和南大陆,而弗洛利加则位于南大陆的最西边,毗邻白鸽海峡。   如果从世界地图上看,弗洛利加的位置几乎处在地图的正中央,这也是这座城市被称为「世界心脏」的原因。   地图的变化较游戏中的差别不大,只是在行政区划分上有些区别。   周祈找到贯穿主城区、最终汇入白鸽海峡的「琥珀河」,手指指向河流在城外的那部分,“这边靠海很近,退潮的时候河水会出现断流,我们的车可以从河床上通过。”   兰斯挑了挑眉,仍旧是质疑的语气,“我在弗洛利加住了二十年,怎么都没听说过琥珀河有河段会出现断流,你说得靠谱吗?”   尼森托着下巴,仔细思考着周祈指出的路线,片刻后,他沉吟一声,“好像确实行得通。”   周祈抬起手臂,看了一眼已经校准过时间的破腕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我们开过去二十分钟,正好是退潮的时刻。”   由于没有日月星辰,按道理来说无光密界中也不应该存在潮汐现象。   但偏偏游戏中确实设定了海水的涨潮和退潮,并且还将它们设置成了固定的时刻。   这让周祈更加怀疑自己现在所处的世界背后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在操控一切。   尼森纠结了好大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周祈一回,他拍了拍方向盘,拿起车上的对讲机,“兄弟们,前面路被堵了,掉头,我们换条新路。”   兰斯还想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又看了眼周祈,最终什么也没说,听尼森的话回到自己车上。   随着对讲机中陆陆续续传回的「收到」,四辆款式相似的「南瓜汽车」同时掉头,开始向一条从未听说过的陌生道路进发。   -   车队驶离环城公路,在覆盖着迷雾的树林中穿行。   因为能见度很低的缘故,尼森指挥几辆车降低车速,提防树林中随时有可能蹿出来的野兽。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这条路的?”   尼森专心开车的同时,分出一些注意力来关心他从刚刚就开始好奇的问题。   怎么知道的?那当然是闲着没事干,在地图乱逛的时候知道的。   弗洛利加有向来往车辆、乘客收取「进城费」的制度,进城费按人头收取,一人1弗洛金。   这对于某些手头不太宽裕的玩家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所以自从周祈发现琥珀河某一河段的空气墙会在固定时间点消失后,这条「偷渡路线」就开始在玩家论坛中传播。   “是我的那位亲友写信告诉我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那位亲友一定是对弗洛利加周边很熟悉。”   “可能吧。”   两人交谈之时,后座车厢中的卷发女孩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周祈。”   帕尔瓦娜的声音像是结在树枝上的雾凇。   虽然隔着一块玻璃,周祈还是莫名其妙感受到一阵冷气喷吐在后颈处。   他转过头,“怎么了?”   女孩指了指窗外,“有几辆车跟在后面。”   听了她话,尼森看向后视镜,却只看到了一片浓雾。   “还有……”   帕尔瓦娜闭上眼睛,耳朵尖动了两下,“步枪上膛的声音。”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她刚说完,身后的树林中传来一声枪鸣,子弹穿透迷雾疾驰而来,钉入他们的车屁股,高大的车身剧烈摇晃起来。   袭击来得猝不及防,尼森骂了句脏话,拼命打着方向盘,努力保持车身平衡,他再看向后视镜,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几辆通体火红的车。   这几辆红车的车身后描绘着醒目的黑色双翼龙图案,尼森拿起对讲机,提醒剩下的几辆车,“妈的,是火龙帮的那群强盗,他们刚刚就盯上我们的车了!”   他扔下对讲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车座底下拿出一只左轮,快速填充弹药的同时,他不忘提醒副驾驶上的人,“K,你车座底下也有枪。”   话音刚落,从两侧包夹上来的红车再次发动袭击,两个红皮肤、脸上长鳞片的男人从各自的车窗探出身,拉动枪栓朝车内开枪。   “帕尔瓦娜,快趴下!”   周祈俯身躲过朝自己太阳穴袭来的子弹,提醒女孩趴下的同时,他伸手从车座下方找出尼森说的那把枪。   这个世界还没有出现全自动步枪,所有的枪械只能手动换弹上膛,周祈拉动枪栓,瞄准自己那侧的红车,朝着车身的尾部扣动扳机。   这不是他第一次摸枪,但老式枪械大多气密性不足,为了保证威力,使用的都是大口径弹药,步枪巨大的后坐力几乎要将他的锁骨撞断,他咬着牙,硬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那枚子弹穿透车窗钉入红车的车身,那里正好是油箱的位置,随着弹片炸开,红车发生剧烈的爆炸,侧翻在地,在爆炸产生的烟雾中滚下道路两侧的矮坡。   “干得漂亮!”   尼森一边大声夸赞着,一边猛踩油门,从周祈撕出来的那个口子超车,一侧的轮子卡在矮坡上,本就高大的车身隐隐有侧翻的征兆。   兰斯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你们走,我来给你们断后。”   他说完,主动降低车速,给尼森的车腾出位置,让他们不至于发生侧翻。   兰斯和副驾的雇佣兵交换位置,手里端着一把和周祈同一个型号的步枪,他时不时将上半身探出车窗,大开大合地拉动枪栓,枪枪命中那几个鳞人的要害位置。   眼看前面的三辆车渐行渐远,几辆红车干脆放弃追逐,专心对付眼前这辆。   几辆车一起将兰斯那辆炫酷的「南瓜汽车」团团包围住,不停往兰斯的车上靠,想用这种方式将车挤翻。   兰斯指挥着开车的雇佣兵将挡在他们车前的两辆红车撞开。   但那两辆车咬的很牢,不给他一点机会。   就在这时,远处一发高速旋转的子弹钉入其中一辆红车的车头,火药的威力直接将引擎盖整个掀起,红车剧烈摇晃起来,最终也和上一辆被炸毁油箱的红车一样,翻腾着滚下矮坡。   开完这一枪,周祈没有犹豫,立刻缩回副驾驶。   “你……”   兰斯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捏着对讲机的开关,不情不愿夸了句,“枪法还算可以。”   红皮肤的枪手好像从周祈这两枪中得到了启发,不再攻击车里的人,反而开始瞄准车轮胎。   脆弱的车胎立刻在枪林弹雨的侵袭之下炸开,金属轮毂裸露在外,与地面摩擦迸发出耀眼的火花,兰斯的车在路上三百六十度旋转起来。   “兰斯!”   尼森拿起对讲机,焦急如焚地喊道,“兰斯!你怎么样?”   “草。”   对讲机中传出一句脏话,“老子的命都快没了。”   “兰斯,你的车坚持不了太久了,你们现在必须弃车。”   说这话的是周祈,但他还没说完就被兰斯否决,“不可能,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弃我的车。”   周祈果断放弃和他沟通,抬头看向尼森,“我们得回去接他们。”   尼森点点头,立刻调换挡位在路中央掉头,同时用对讲机和兰斯讲话,“兰斯,你听着,你必须弃车,不然它会爆炸,你们两个都会死。”   “不可能!”   尼森叹了口气,开始指挥那辆车上的另一个人,“汤姆,把他给从车上拽下来。”   汤姆收到指示,一刻也没有犹豫,用手肘撞开车门后,他拼尽全身力气,将副驾驶上比驴还倔的金发青年扯了下来。   尼森的车恰好疾驰到两人面前,帕尔瓦娜打开车门,想让两人上来。但他们身后的红车显然不这么想,引擎轰鸣着朝他们撞来。   周祈看准时机,将刚刚就一直夹在指缝中的火球术法印不着痕迹地甩了出去。   锁骨的一部分皮肤似乎因为枪械的后坐力肿了起来,摆臂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处,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抬手按在自己肩膀上,试图缓解疼痛。   晋升为一阶秘术师后,他可以不用先在手中凝聚火球,直接在法印的位置制造火焰,现在的火球术法印就像一颗使用灵知引爆的手榴弹。   火球在兰斯他们身后不远处炸开,秘术产生的热浪甚至比油箱爆炸时产生的还要大,距离爆炸中心最近的四辆红车瞬间被全部掀翻。   一时间,森林中的火光像是要把迷雾笼罩的天空都烧出个洞来。   汤姆拉着兰斯跳上尼森的车,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车头再次调转方向,向着前方不远处已经因退潮而裸露在外的河床疾驰而去。   最后的四辆红车不顾同伴的死活,像幽灵一样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过了河。   尼森一阵头疼,他们携带的弹药有限,已经差不多打空了。   但身后那群脸上长鳞片的杂种就像是有个弹药库一样,仍在不停向他们开枪。   他的心沉了下去,不知所措之时,沉寂了许久的对讲机传来「呲呲」的杂音,一道充满磁性的男声从中传来。   “兰斯,尼森,你们还好吗?”   听到这句问候,尼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卡尔!你这个老东西,还知道来接我们!”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同样豪放的笑声。   周祈顺着挡风玻璃处向前望去,19号公路的尽头,一排由数十辆包裹着漆黑外壳的汽车组成的车队鸣笛而来。   这些汽车驾驶席的车门上整齐划一的蔷薇十字图案,看到这图案的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周祈的心头。   但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注意力被一个奇怪的声音吸引,他眯起眼睛,一辆被车队簇拥着的庞然大物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那大块头有着深灰色的钢铁外壳,近乎两层楼的高度,以及从厚实的装甲中延伸出的炮管,两条履带在行驶的过程中发出如同野兽嘶吼般的嗡鸣。   炮管末端顶着一个硕大的黑色木制十字架,似乎只是起到装饰作用,让整个庞然大物看起来像一个会移动的巨大坟包。   周祈瞳孔放大,嘴巴都忍不住微微张开,“那是……那是……一辆坦克吗??” 第24章 海城霓虹(四)   “坦克?”   尼森的声音很大,试图盖过那两条履带发出的声响,“你们那里管这东西叫坦克吗?我们都叫它泰坦战车!”   在他们讨论「巨无霸」的名字问题时,身后的四辆红车已经被吓得掉头就跑,沿着河床消失在树林中。   尼森的车与车队汇合,为首的那辆黑车上走下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棕发男人,他身上穿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黑色高领毛衣、灯笼裤、战术长靴,左右腰分别挂着两柄左轮手枪,标准的雇佣兵打扮。   男人身材健硕,皮肤粗糙,右侧颧骨上有两条交叉的伤疤,深蓝色的眼睛蕴藏着不怒自威的气质。   “嘿!尼森,听说互助会的人又把路给堵了,我还以为你们今天回不来了!”   尼森笑着和他拥抱了一下,“是啊,多亏了我们路上遇到的这位小兄弟,他给我们指的这条路,以后我们再也不用交那该死的进城费了。”   男人的目光移向尼森身后的黑发青年,并伸出自己的右手,“卡尔ꔷ加利文。”   周祈微笑着同他握手,“我姓周,名字不太好念,叫我K就好了。”   “这位是?”   卡尔的注意力转移到周祈身后的卷发女孩身上。   “啊,她是我的……”   「妹妹」一词还没有说出口,一头金发的兰斯在这时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打断几人的交谈。   “卡尔,我得去把我的车抢回来。”   卡尔面对周祈时的和善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严肃,“胡闹,火龙帮刚刚加入鳞人的工友互助会,这个时候和他们起冲突,你是想让整个血蔷薇成为他们立威的靶子吗?”   血蔷薇?好耳熟的名字……   周祈站在一旁,悄悄从他们的争执中收集着信息。   兰斯听了卡尔的话,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没有要你们和我一起,我只需要你借我辆车,我自己一个人去,后果也由我一个人承担!”   “你一个人承担?弗洛利加有谁不认识你这张脸吗?”卡尔用手指着兰斯的鼻尖,“你所做的任何事都代表着家族,只要我没死,找车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兰斯不喜欢被人指着,别过头骂了句脏话,重新回到了车上。   卡尔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周祈,脸上露出一抹略带尴尬的苦笑,“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没关系。”周祈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真是一句极富哲理的话。”   卡尔感叹了一句,随后拍了拍周祈的肩膀,“好了,我们不聊这臭小子的事了。K,你到弗洛利加来做什么,工作还是旅游?”   周祈刚要开口,一旁的尼森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来找人,卡尔,你听说过「银贝壳街」这么个地方吗?”   “银贝壳街?”卡尔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完全没有印象,不过没关系,我那里收藏有弗洛利加自建城以来每个版本的地图。无论这条街是重建了还是更名了,我们都能找到它。”   他说完,打了个响指,“尼森,带上K和那姑娘,我们回营地了。”   “好嘞,头儿。”   尼森乐呵呵地凑到周祈跟前,“走吧,K,到我们的营地瞧瞧,今天你是我们的救星,血蔷薇会好好招待你和你妹妹的。”   周祈没有推辞,长途跋涉了一天,他确实有些饿了。不,准确的说,是他肚子里的星虫饿了。   ……   血蔷薇的营地远离城区,车队沿着19号公路行驶了一会儿,车窗两侧满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碎石和杂草。   或许是天气的缘故,这些本该生命力顽强的植物都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毫无生机。   营地外围设有岗哨,轮值的哨兵隔着很远的距离就看到了那辆标志性的「泰坦战车」,早早移开用来封锁道路的阻拦装置,为车队放行。   尼森将车稳稳停在泊车区,周祈下了车,本能般搜集着周围的信息。   他率先注意到百米开外的火力发电装置,空地上停着的另一辆泰坦战车,以及山地上密密麻麻、像一个个坟头包一样的帐篷。   营地成员们穿着形制相似的衣服,头上戴着宽檐牛仔帽,外套的背后都印着和汽车外壳上一样的「蔷薇十字」图案。   人群中男女老少都有,现在正是晚饭的时刻,帐篷上挂着的小灯泡串都亮着,平地上还点着篝火,香料的味道顺着微风灌入鼻尖。   这样的氛围让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佣兵公司,反而像是一个温馨和谐的大家庭。   “卡尔不喜欢和城里那些五花八门的势力打交道,很多年前,我们卖掉了绝大部分房产,带着孩子们来到城郊,并一直生活到现在。”   尼森和周祈一起靠在引擎盖上,向他介绍着营地的情况,“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至少这片营地上的人都在努力地活着。”   卡尔从他的帐篷里拿出厚厚一摞地图,又拿了一盏煤气灯作为照明,三个人一起趴在车头,研究着「银贝壳街」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但他们来来回回翻看了近一个小时,从半个世纪前的城市规划图看到古弗洛利加的地下迷宫设计图,却连「银贝壳街」的影子都没找到。   “K,你那位亲友一定是搞错了!”卡尔已经彻底失去耐心,“或许你该打个电话向他确认一下。”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哦……”卡尔和尼森都露出遗憾的表情,“真是抱歉。”   “没关系。”   周祈微笑着说。   反正我和他根本不认识,只是碰巧被他炼制出的活性物质寄生,看懂了他留下的笔记,对他的遗产起了「贪念」……   “既然找不到,你可以在我们营地多住几天。”卡尔用拳头轻轻撞了撞周祈的肩膀,“弗洛利加最近不太平,你一个外乡人,身边还带着个小姑娘,和我们一起安全些。”   卡尔已经从尼森那里知道了帕尔瓦娜的名字和她对外的身份。   虽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两个完全不同人种的人会互称兄妹,但还是接受了他们特殊的关系。   周祈并没有在血蔷薇营地长住下去的想法。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他选择接受卡尔的提议,在营地休息一晚后再做打算。   ……   营地的晚饭是一种名叫「辣椒糊糊烩饭」的食物,据尼森介绍,这碗烩饭中放了至少四种不同品种的辣椒和辣椒粉。   除了碱水面包块之外,还有包括土豆、洋葱、番茄、豌豆在内的配菜。   营地的人常年生活在帐篷中,风餐露宿,一碗「辣椒糊糊烩饭」吃进肚子里。不仅手脚发热,连带着体内的湿气也一块被赶出皮肤。   但周祈显然无法适应这样的辣度,他不好意思浪费食物,吃完了兰斯盛给他的那碗烩饭后,他说什么也不肯多吃。   尼森坐在长桌旁,有些亢奋地和众人讲述着傍晚那场激烈的枪战,他用极为夸张的修辞将周祈描绘成了一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着重讲述了他一枪打爆油箱,一枪打飞引擎盖的故事。   营地的小孩子们都聚在尼森身边,随着他抑扬顿挫的声调发出一声又一声惊叹。   当事人本来就因为吃了辣胃里难受,又被他这么捧着夸了一通,脚趾都快在桌子底下挖出一座城堡来。   尼森想起了什么,有些好奇地看向周祈,“说起来,K,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算是个医生。”   “医生?”   比尼森率先发出质疑的对面的金发青年,“我可没听说过考医师执照还要要求射击精准度的。难道说你是那种治不好就一枪崩了患者的医生吗?”   周祈解读出兰斯的言外之意,他认为周祈在说谎。   但他确实没有骗兰斯,他真的算是个医生。   周祈没有再说话,饭桌上的话题也很快被岔开,他拿起装着伏特加的一次性纸杯,将杯中剩余的烈酒喝完。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回过头,远处的山坡上,一个白色的身影寂寥地伫立在冷风之中。   稀薄的雾气和夜色交织在一起,环绕在帕尔瓦娜四周,将她衬托得那么单薄。   周祈的视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她的目光连接在一起,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猛地向下坠了许多。   女孩没有和他们一起吃饭,她好像很排斥和这么多人同处在一片空间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地盯着周祈的背影看。   即使已经在一起相处了好几天,她还是和他们初识时那样,寡言、孤僻。   感知力让周祈很容易就看清女孩眼底写着的漠然,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仿佛是世界上所有悲观的集合。   胃部的灼烧感更加明显,一阵又苦又涩的情绪在他咽喉之间化开。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帕尔瓦娜孤独地坐在山坡上。   但从帕尔瓦娜自己的视角来看,她并不孤单,是她放逐了所有人。   周祈放下手中的杯子,朝山坡的方向走去,他很快来到女孩身边,第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帕尔瓦娜……你,不吃点东西吗?”   帕尔瓦娜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站起身,快步离开了这片山坡,进入营地的人挤出来给两人住的帐篷中。   ……   就这么不想理我吗……   周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开始觉得眼下比找到银贝壳街更紧迫的是修复他和帕尔瓦娜之间的关系。   毕竟,他们之间有一道敕印存在,彼此的命运也已经不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未来他们还会一起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以这样方式相处可不行。   就在周祈站在寒风中思考着怎么和帕尔瓦娜亲近起来之时,进入帐篷中的女孩探出一个头,皱着眉看向他所站立的方向,“为什么不跟过来?”   “啊?”   周祈歪了下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女孩似乎在向自己传达邀请。   他匆忙跑下山坡,进到那间帐篷内部,帕尔瓦娜坐在地上,正在周祈那个黑色的背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周祈在女孩身边坐下,对方却突然停止了翻包的动作,转而向前伸出双手,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   周祈猝不及防,匆忙抓住自己的领口,语气有些慌乱,“你要干什么?”   帕尔瓦娜直视着他,“我在脱你的衣服。”   “这个我知道!”周祈双手交叉抓着自己的肩膀,“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脱我的衣服?”   “你受伤了。”帕尔瓦娜说,“我要帮你涂药。”   ——   下次更新在后天(爆哭) 第25章 海城霓虹(五)   “受伤?我?”   周祈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用秘术炸毁那几辆车的时候皱眉了。”帕尔瓦娜平静地回答他,“而且,你的惯用手是右手,但吃饭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使用秘术的时候?   帕尔瓦娜是怎么知道我偷偷用了秘术?   周祈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尼森为了躲避火龙帮的火力袭击,将方向盘打得飞起,车身左摇右晃,他的脑子都快被晃匀了……   但就是这么危急焦灼的时刻,和驾驶室隔着一扇玻璃的帕尔瓦娜居然还能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还有刚刚吃饭的时候,她在几十米开外竟然都能看出来他握着勺子的手不是惯用手。   周祈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晃动了一下,“你……一直在看我吗?”   帕尔瓦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再次抬起双手,想要继续刚刚没有做完的事,吓得周祈急忙重新捂住自己的领口。   他仔细斟酌着自己的语言,“谢、谢谢你关心我,但是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帕尔瓦娜目光不悦,“你右边的肩膀受伤,自己处理不方便。”   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类似「固执」的表情,周祈感觉自己内心某个节点被女孩的眼神戳中,僵持了片刻后,他松开自己的手,选择了妥协。   “好吧。”   他移开视线,尽量不去想帕尔瓦娜正在解自己衬衫扣子的这件事。   女孩的动作很利落,三两下就把他的上半身扒了个干净,帐篷中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冷空气毫无征兆地袭上皮肤,他整个人都因为寒冷而轻轻颤了一下。   肩膀上的伤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锁骨下方高高鼓着一个不小的肿块,中心位置淤血聚集,已经开始发乌发紫,直到现在,他的右臂仍在发麻。   其实他的身体并没有这么脆弱,尤其是成为秘术师之后,不说钢筋铁骨,至少要比普通人的身体素质强出一大截。   出现现在这样的伤口,第一个原因是对老式枪械的不熟悉,第二个原因是他想要保证射击的精准度,没有枪管支架的情况下,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肩膀做依托,承担数倍的后坐力。   帕尔瓦娜把装有常用药物的背包拿到两人面前,“哪个?”   “上面写有「消炎止痛药膏」的那个。”   湿冷的雾气从边边角角的缝隙钻了进来,周祈绷得越来越紧,他仰起头,听着女孩在背包里翻找东西时发出的声音,心里思考着要不要用法印来取暖。   「哗啦哗啦」的声音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却还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他试探着问了一句,“还没找到吗?”   帕尔瓦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开始更加焦急地翻找。   又过了半分钟后,她彻底停下,低着头叫身旁人的名字,“周祈。”   “嗯?”   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是哪一个?”   周祈睁开眼睛,帕尔瓦娜抿着嘴,脸颊两侧挂着不易察觉的绯红。   这是怎么了?   周祈从她的表情中解读出了窘迫,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海中钻出,他磕巴着问,“帕尔瓦娜,你、你是不是……不认识字?”   帕尔瓦娜的脸立刻变得更红,她把脸埋得更低,轻轻点了点头,“嗯……”   我嘞个文盲啊……   周祈两眼一黑,一个十七岁的青少年,竟然不认识字,这合理吗?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帕尔瓦娜不认识字这件事的确是合情合理。   毕竟他不能期待伊甸在强迫女孩们自相残杀的同时还对她们进行义务教育。   周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钻进帐篷的冷风提醒了他,他现在还赤裸着上半身等女孩给他涂药来着。   “白色罐子,黑色字体的那个。”   有了更具体的描述,帕尔瓦娜终于找到那罐药膏,她按照周祈的指示,将略有些刺鼻气味的药膏涂在手心,随后用另一只手扶着他手臂的侧面,开始揉搓他锁骨下面那一块泛红的肿块。   她的手刚贴青年温热的皮肤,那人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她匆忙停止手上的动作,问他,“疼?”   “不是。”周祈摇头,“是你的手太冷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适应了,你继续吧。”   “哦……”   帕尔瓦娜悄悄观察着眼前的人,虽然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宇之间的氛围似乎比之前冷了几分。   因为我不认识字,所以很失望。   明白青年表情变化的缘由后,她的心情急转直下。   周祈心里想着事,并未注意女孩的情绪变化。   不认识字肯定是不行的,但他教不了帕尔瓦娜,他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语言也是一知半解,只是因为它和英语很像,才勉强能进行流畅的阅读和拼写。   难道要我送帕尔瓦娜去上学吗?她今年十七岁,确实还是上学的年龄……   但是,这个年纪的同龄人现在应该都在准备考大学了吧,她可以跟上正常的进度吗?   唉,这还真是一件值得头疼的事……   沉默之中,低着头的女孩突然开口说话,“什么时候能见到其他人?”   “其他人?”   周祈一时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黄金拂晓。”   帕尔瓦娜说出一个名字,又补充道,“你的组织。”   听到「黄金拂晓」这几个字从帕尔瓦娜口中说出来,周祈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回想起来,那天他和那个名叫昆塔的鳞人说话时,帕尔瓦娜就在旁边听着。   ……   他很不想帕尔瓦娜和「黄金拂晓」产生任何交集。   但现在再临时换一个名字好像也来不及了。   帕尔瓦娜和他之间的信任本就摇摇欲坠,这个时候再把曾经说过的话推翻,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个不靠谱的骗子。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周祈能看得出来,帕尔瓦娜虽然不爱说话,但她观察入微,总是能注意到一些不起眼的小细节。   我的组织……   周祈有点想笑,实际上,就算把他和星虫按两个人头算,整个组织的成员也都在帐篷里坐着了。   “等到合适的时候。”他回答得模棱两可,“你为什么想见他们?”   “我要学习秘术。”帕尔瓦娜说,“绝望夫人一定会来找我,我不想再回去。”   “绝望夫人?是你记忆里出现的那个黑裙女人吗?”   周祈记得他曾经在修道院的传道士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嗯,她是伊甸评议会的主教之一,他们都这么称呼她。”   “原来是这样。”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而又安慰面前的女孩,“不用担心,这一路上我都有注意清理痕迹,伊甸的人不会知道我们在弗洛利加。”   “至于学习秘术的事,等我们找到可以长期居住的地方之后我就会向……呃……组织,我会向他们说明你的情况。”   帕尔瓦娜没有再说话,专心替他涂抹药膏。周祈掐着表,差不多过了五分钟后,他叫停帕尔瓦娜的动作,让她替自己贴上绷带,然后立刻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好了,该休息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城区,看能不能租到一套合适的房子。”   血蔷薇营地的人很热情,卡尔和尼森也表示过希望周祈带着帕尔瓦娜在这里多留几天。   但周祈并不觉得这里对他们来说是个好的去处。   第一个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他和帕尔瓦娜都是身上藏有秘密的人,不适合过这种「群居生活」。   第二,帐篷漏风。   他自己倒还好说,帕尔瓦娜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到了冬天大雪一飘,哪还受得了。   他把多出来的长条形抱枕放到两个睡袋的中间,手动划出一条「楚河汉界」,这么做的目的主要是为了防止自己睡觉时来回动弹,帕尔瓦娜毕竟是个女孩,和她相处时一定要把握好分寸。   帕尔瓦娜看着他摆放抱枕的动作,碧绿的眼珠晃动了几下,其中划过几道晦涩的情绪,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啊,对了。”   背对着她的青年突然转过身,指了指肩膀上贴着的绷带,“这个,忘记和你说谢谢了。”   他说完,熄灭一旁的煤气灯,帐篷内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青年柔声对她说了句「晚安」,之后重新转过身,背朝着她,再没了动静。   ……   睡梦中,周祈被一声高昂的叫喊惊醒。   他坐起身,漆黑而冰冷的空气中弥散着一圈又一圈红色的、雾状的「气体」,没有味道、没有温度,好像……也没有实体。   他看了眼身旁的人,熟睡中的女孩蜷缩着身体,整张脸都埋在睡袋里,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浓密的黑色卷发。   就在这时,方才将他惊醒的叫声再次响起,这声音听起来悠远又飘渺,却又好像近在咫尺,沙沙的颗粒感中夹杂了些许不和谐的尖锐,像是某种动物发出的声音。   伴随着第三声喊叫,腹中的星虫开始变得躁动起来。自从周祈和它彻底融合后,他们的感官也开始共通,就像现在,星虫稍微不安一点,周祈的胳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有些不情愿地钻出睡袋,轻轻抓起自己的外套,蹑手蹑脚走出帐篷。   弗洛利加是沿海城市,夜间的营地湿气很重,周祈裹紧风衣,在瑟瑟晚风中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他观察着空气中漂浮的「红雾」,这些轻盈虚幻的物质就像是有人在静谧如水的夜空中砸下一块石头而荡起的波纹。   周祈顺着规律来到了波纹的正中央,这里是营地的停车场,一排排黑色、棕色的「南瓜汽车」安静地停靠着,他努力分辨「石头」砸落的位置,最终锁定了一辆南瓜汽车的后备箱。   他来到那辆车的背后,见到车尾处的弹痕后才认出来,这是尼森的车。   也是这时候,周祈才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尼森的车队从远处运到弗洛利加来的是什么东西。   ——   被分配了一个一万五千字的榜单,不出意外后面会连更五天? 第26章 海城霓虹(六)   星虫翻涌得更加厉害,好像在催促周祈赶快打开后备箱。   他来回摸索了半分钟,终于找到藏在车盖底部的卡扣,「啪嗒」一声后,周祈成功打开了这辆车的后备箱。   他将手里提着的煤气灯往前送了送,率先进入视野的是一个通体漆黑的正方体,长宽高都在五十厘米左右,外壳表面似乎使用了特殊的涂料,映照在上面的灯光全部被吸收,没有任何光线被反射出来。   周祈试探性伸出手,星虫和自身的灵性都没有给出预警,他便放心大胆地将手贴在正方体的表面。   这是一种奇妙的触感,平整、光滑,有点像玻璃,又有点像金属。但它摸起来并不冰冷,也不是介于冷和热之间的「温」,而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没有温度」。   脑海中响起判定成功的声音,「通晓」快速完成解析,数行斑斓文字整齐排列在眼前:   【维生黑匣】   【由多种秘术符号嵌套组合而成,光和热在精准的计算中转换为匣中活物所需的物质。】   【任何靠近维生黑匣表面的光线和热量都会被吸收。】   【暂时无法开启。】   “果然是奇物。”   周祈用很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所谓「奇物」,游戏里的定义是「拥有神秘力量的物品」。   和秘术师一样,奇物同样拥有从一到九的九个品阶,品阶越高威力和效果越强,使用它们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更高。   之前周祈用魂质炼金术制作出的小葫芦就算是一件奇物。   维生黑匣……   这大方块里装着的竟然是个活物,什么样的生物才能发出这么奇异的叫声?   说实话,周祈有点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通晓」已经很明确地告知他这个匣子暂时无法开启,他也就放弃了用开锁术强行打开匣子的想法。   正准备关上后备箱时,身后突然冒出一只白皙冰凉的手掌,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周祈差点叫出声来,他回过头,看见本应该在帐篷中熟睡的少女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帕尔瓦娜冲他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人来了。”   周祈向远处看去,果然看到手电筒的光芒正在向停车场的方向靠近,他急忙关上后备箱的门,抓着帕尔瓦娜的手腕,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   拿着手电筒那人的移动速度极快,他们很快在停车场入口处相遇。   来的人是尼森,他看到周祈,也是满脸的惊讶,“K,你们怎么还没睡?”   周祈露出一抹苦笑,向他解释,“原本是睡了的,被一些野兽的叫声吵醒之后就睡不着了,干脆出来走走。”   “野兽?”   “嗯,你没有听到吗?”   “没有。”   尼森摇了摇头,“不过这里毕竟是郊区,出现几只野狼什么的也正常。这会儿起风了,你妹妹病刚好,别在外面呆太久。”   “好,我们这就回去了。”周祈问他,“一起吗?”   尼森笑着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你们先回去,我得去看一下今天带回来的那批货物,晚上只顾着吃饭了,都忘记检查一下它们有没有被摔坏。”   周祈假装不经意地发问,“是玻璃制品吗?”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就是一个大黑箱子,谁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做我们这行的嘛,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这道理从我跑第一趟活的时候就铭记于心了。”   他的语气很真挚,表情也不像在说谎。但周祈并没有掉以轻心,悄悄对他使用了「通晓」。   晋升一阶秘术师后,周祈可以主动释放这项技能。虽然判定成功的概率很低,对上没有任何灵性、灵知的人或物却很有效。   主动使用「通晓」会大量消耗灵知,这对现在的周祈来说过于奢侈。所以他从未主动使用过,现在是第一次。   判定成功的「叮」声响起,斑斓的光团出现。   【尼森ꔷ盖勒】   【一名中年男人,守护家人、信任兄弟是他人生的教条,热爱发动机的嗡鸣和左轮手枪。最喜欢的饮料是威士忌,最喜欢看的书是《花样女士》杂志,几乎每一期都订阅。】   【标准的雇佣兵模板,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平无奇。】   普通人。   周祈彻底排除了尼森是个隐藏的邪恶秘术师的可能性,他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真是过度紧张。   秘术师在任何时期都是少数群体,就算他再怎么倒霉,也不能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秘术师吧。   从「通晓」反馈的信息来看,匣子本身没什么危害,里面装的活物发出的叫声似乎只有周祈一个人可以听到,他也并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症状,是件「友善」的奇物。   但无论如何,普通人和奇物在一起呆久了总归是不好的。   出于友善,他提醒了尼森一句,“如果是贵重物品的话,还是尽早交付给货主比较好。”   “嗯,今天是回来得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交货。”   两人没再聊别的,互相道别后,周祈领着帕尔瓦娜往自己的帐篷方向走。   “你也是听到了动物的叫声才被吵醒的吗?”   帕尔瓦娜摇头,“不是,我是听到你穿衣服的声音才醒的。”   这么说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那个叫声,是因为我身上的星虫?   “出问题了吗?”   女孩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没,和我们没关系。”   帕尔瓦娜看出他在糊弄自己,却也没有多问,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地。   回到帐篷后,那道奇怪的叫声没有再响起过,漂浮在空中的红雾也逐渐消散。   周祈重新脱下外套,将用来充当分界线的抱枕放好后,他重新钻入睡袋,很快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周祈在餐桌旁找到卡尔和尼森,简单问候两句后,他向两人传达了想要带妹妹去城区租套房子的想法。   “你要走?”   两位大人还没说话,反倒是一旁的兰斯有些激动,“营地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是啊,K,不是说好要多留几天的吗?”卡尔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意外,“我们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吗?”   周祈急忙解释,“不是的,营地很好,大家都很热情,食物也很棒。但我妹妹她需要去城里上学,住在这里不太方便。”   兰斯瞥了一眼跟在周祈身后的女孩,皱着眉道,“让她住在学校宿舍不就可以了吗?”   他的话让女孩的脸色往下沉了几分,好像是觉得周祈真的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周祈微笑着,既是在向几人解释,也是在安抚帕尔瓦娜,“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量陪在她身边。”   兰斯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一旁的尼森拦住,“行了兰斯,K的想法是正确的,家人之间彼此陪伴比一切都重要。”   卡尔问他,“K,你准备住在哪里?”   “我对弗洛利加不太了解,还需要你们的建议。”   周祈的态度十分诚恳,但实际上这句话需要加上一个限定词,他不是对弗洛利加不了解,而是对十年前的弗洛利加不了解。   在他的记忆中,弗洛利加曾经是全普路托大陆最大的、最繁荣的城市,一直只有一个主城,可他昨天在卡尔的地图上清楚看到,现在的弗洛利加多了四个卫星城。   游戏中并没有关于这点变化的信息,直觉告诉他,这座城市在未来的十年里必定会发生一场足以将五座城池统为一体的动荡。   卡尔认真回答着他的问题,“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北区,那边的设施和治安都是全弗洛利加最好的,相应的,那边的房价也是最高的,一套两居室一个月的租金大概在……65弗洛金。”   65弗洛金!   尼森告诉过他,弗洛利加目前的最低时薪是8弗洛分——100弗洛分等于1弗洛金——   也就是说,北区一套房子的月租金相当于普通人工作八百多个小时的工资,这还不包括押金、水电以及日常的开销。   太贵了,以他目前负债130弗洛金的财力,完全负担不起。   “西区的设施比北区稍差一点,但那边靠海,风景很不错。所以租金并没有便宜到哪去,剩下的两个选择,东区和南区。”   卡尔紧蹙着眉毛,“说实话,在这两个地方做选择就像是从巧克力味的狗屎和狗屎味的巧克力里选一个。”   “嘿!卡尔,太粗俗了!”   尼森举起自己手里的卷饼,在卡尔眼前晃了晃,“这里还有人正在吃饭呢!”   卡尔毫不在意,甚至立马接上了一句更粗俗的。   来往的人被他们的对话逗笑,粗犷的笑声在餐桌旁不断回荡。   周祈礼貌地打断他们,“这两个地方很糟糕吗?”   “只要你不介意你的邻居是包括但不限于扒手、通缉犯、帮派分子、鳞人,以及一些疯疯癫癫的精神病人。那么这两个地方对你来说就是天堂,在东区和南区租一套两居室只需要7弗洛金。”   说这话的是兰斯,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正在用纸巾擦手,“不过你其实也没得选,在上城区租房子需要银行流水和资产证明,而你……”   兰斯上下瞥了周祈两眼,“你恐怕连驾驶证都没有吧。”   周祈小声辩解,“不是没有,是丢了。”   弗洛利加所在的奥珀帝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户籍制度,公民迁移到一个新的地方,会自动成为那里的居民。   各级管理部门习惯用驾照来统计居民流动信息,在这里,凡是需要身份证明的地方都需要出示驾照。   没有驾照的未成年或老年人则需要办理临时身份证明,这一手续也和驾照一样,需要在机动车管理中心办理。   兰斯挑了挑眉,“那你是需要我带你去机动车管理中心登记补办,还是要我帮你找个做假证的?”   周祈低下头,用食指刮了刮自己的侧脸,“做假证的。”   “那不就得了。”兰斯发出几声嘲讽的哼笑,随后又抓起餐盘上两个包装好的卷饼,分别扔给周祈和帕尔瓦娜,“收拾你们的东西,我认识一个人还不错的房东,她的房子只租给东方人,而且租金只需要5弗洛金。”   5弗洛金?还有这种好事?   周祈双眼放光,欣然同意,“我们的行李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行,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正要离开时,尼森叫住兰斯,从裤腰上解下一串车钥匙,“你要带他们去康妮那里?那你开我的车去吧,顺便把货给我们的雇主送过去,我和卡尔还有点别的事要去做,抽不开身。”   兰斯接过钥匙,朝他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第27章 海城霓虹(七)   周祈背上他们的黑色背包,正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时,兰斯却抢先他一步钻了进去。   他把车钥匙扔给周祈,“你不是说自己有驾照吗?你来开会儿,我看看你水平怎么样。”   周祈接住钥匙,不知道该拒绝还是怎样,他会开现实里的车,也会用键盘和手柄开游戏里的车。   但真让他去开这些造型滑稽的「南瓜汽车」,还是不免有些犯怵。   他想了想,并没有推辞。   奥珀帝国每个公民成年后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考驾照。   如果告诉兰斯自己不会开车,未免有点太过可疑。   路过车厢时,帕尔瓦娜打开车窗,用很轻的声音提醒他,“肩膀。”   “啊,已经没事了。”   周祈活动了几下右臂,向她展示自己的伤处已经完全愈合。   身体恢复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晨起时,原本乌青的瘀血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啪」的一声关上窗户,闭眼假寐。   ……   周祈对着紧闭的车窗沉默两秒,随后拉开驾驶席的车门,坐了进去。   “靠,怎么是这家伙?”   兰斯将腿跷到中控台上,手里翻看着尼森给他的收货清单,表情并不愉快。   “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吗?”   周祈一边接过他的话茬,一边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南瓜汽车」的驾驶席和现实世界汽车的差别很大,仪表盘加宽了许多倍,看起来更像火车或者飞机的中控。   方向盘也不是他习惯的圆形,而是一个躺倒的「8」,像是方程式赛车的方向盘的简化版。   最大的不同是操作杆的位置,不知道是哪位天才的设计,竟然把操作杆放在了车顶,驾驶员需要抬起手臂,在头顶完成换挡操作。   “罗宾ꔷ考特尼,一个开畸形人展馆的老变态。”   仅仅是提到这个人的名字,兰斯的双眼都开始涌起厌恶的情绪,“早知道是他,我一定不会让尼森接这趟活儿。”   “畸形人展馆?是和畸形秀类似的东西吗?”   周祈给发动机打火,稳稳地将车开上营地前方的绕城公路。   “差不多吧,只是那老头儿比马戏团更重口味一点。仅仅是一些患有巨人症、侏儒症的人,或者连体双胞胎根本满足不了他。”   兰斯依旧维持着那副吊儿郎当地坐姿,车窗大开,海风灌进来,将他的金发吹得胡乱飞舞,“他喜欢「搜集」怪异的鳞人,虽然那些红皮肤的家伙本身的长相就已经很奇怪了,但罗宾找到的都是更怪异的。”   “比如额头皮下长角、脑袋窄得像根木棍的,脖子两侧长出像鱼鳍一样器官的,肩胛骨有两片黏糊糊、恶心巴拉的增生的,还有骨头长在外面的……”   说到这里,兰斯突然转过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调说道,“你知道吗?罗宾的展馆里还有一些不男不……”   他话没说完,道路前方突然钻出另一辆南瓜汽车,周祈猛踩刹车,这才没有撞上去。   车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像是有很多东西掉落的声音,周祈从后视镜中看到帕尔瓦娜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杂物,不知道为什么,女孩的脸色铁青着,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帕尔,你没事吧?”   帕尔瓦娜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通过后视镜的镜片连接在一起。   但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也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有事!”兰斯揉着撞在车窗上的额头,语气有些激烈,“你开车都不注意四周的吗?”   “那辆车是突然从小道钻出来的。”   按道理说,它应该是全责。   而且,明明是兰斯一直在自己耳边讲故事,分散了注意力,他应该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行了。”兰斯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将他强行驱逐出驾驶室,“我来开。”   说完,他还嘟囔了一句,“这么慢的速度还能开得这么烂……”   他声音不小,完全不怕周祈听到他在说自己坏话。   ……   周祈不想和他争论什么,重新提起刚刚没聊完的话题,“那有关部门竟然还允许这样的展馆存在?”   “当然是因为罗宾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兰斯递给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他和展馆里的每一个畸形人都签署有雇佣合同。从法律上来说,那些倒霉蛋都是他的员工。但一群智力有缺陷的人怎么可能自己签字。”   “那老头儿甚至还自称慈善家。”青年冷笑一声,“我可不认为让这些有所残缺的人站在展柜里展示他们的身体是在做「慈善」,鳞人虽然又蠢又坏又卑劣,但他们至少也是拥有人格的人。”   周祈没再搭话,和兰斯的几次交谈中可以看出这位脾气有些暴躁的青年对鳞人不加掩饰的偏见,甚至可以说是歧视。   种族主义者?   他胡乱猜测着。   兰斯一上来就把车速提到了一百八十码,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城区,车流也多了起来。   但兰斯一点要减速的意思都没有,不断变换车道,在车流中来回穿行着。   周祈紧握着车顶的把手,如此紧张刺激的体验让他感觉自己即将被均匀涂抹在车厢内。   他强撑着精神看向窗外,一座座时尚前卫的现代主义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除了行人身上穿着衣服稍显复古,其余的都和现实世界没什么差别。甚至让周祈出现一瞬间的精神恍惚,还以为是自己梦醒了。   城市交通以第三轨供电的城际电车为主。   但这个世界的电车设计师显然脑回路清奇,宁可在一条高架路线上叠加另一条,也不愿意「向下发展」。   最终,弗洛利加得到了九条「漂浮」在半空中的铁路。   天气仍旧雾蒙蒙的,灰白色的桥体藏在雾气之中,从远处看,那些红的、绿的电车车厢真的像是毫无倚仗般从空中「飞」过。   就……挺魔幻的……   在周祈吐出来之前,兰斯终于把车开进一片别墅区,并在一栋颇具装饰艺术风格的房子前停下。   他让周祈拿着收货清单,自己从后备箱中抬出货物——也就是装有某种活体生物的维生黑匣。   兰斯按响门铃,没多久,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打开门,他穿了件蓝色的针织衫,后背佝偻着,双目无神,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但这副表情随着他看到兰斯放在地上的黑色匣子而消失得无影无踪,浑浊的棕褐色眼珠折射出狂热的光芒,罗宾ꔷ考特尼快速在验货单上签了字,并从房间中取出两捆用报纸包好的钞票递给兰斯。   兰斯当场拆开报纸,一张一张查验清楚,这才把黑匣子往前踢了踢,他的动作惹得罗宾ꔷ考特尼举起双手,张牙舞爪地大喊,“动作轻点!臭小子!”   兰斯撇了撇嘴,没有搭理他。   交货的全过程中,这老男人甚至都没正眼看过兰斯和周祈。   周祈趁机对他使用了「通晓」,得到的结果和兰斯所讲述的没有太大出入,罗宾ꔷ考特尼确实是一个喜欢「搜集」怪异畸形人的普通老年人。   一个普通人,找了一家由普通人组成的佣兵公司,从某个地方运了个由奇物装载的活物回来,这事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周祈暂时没有给自己自找麻烦的想法,却在心里考虑要不要给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写封举报信,举报枫叶街34号有人订购违禁物品,用这种方式稍微维护一下城市治安。   ……   交货完成,两人回到车里,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兰斯将车开出别墅区,朝东边开去。   他提前和房东打过招呼,到达时,那位女士就在楼下等着。   房东是个东方长相的女人,年龄看起来在四十岁左右,留着乌黑的齐耳短发,头上束了条黄色的发带,这样干练的发型放在这个世界的文化氛围中属于相当时髦的存在。   瑟瑟秋风中,她身上只穿了件黑黄相间的连衣裙,立领盘扣,但版型宽松,看起来像是改良后的旗袍。   旗袍的袖口只到女士手肘的位置,她的半截小臂露在外面,瓷白的皮肤被青绿色的蛇形纹身填满,蛇头蜿蜒向下,一直盘踞至她的无名指。   那条蛇栩栩如生,全黑的蛇眸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是在和人对视。   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房东女士的手指上活过来,露出尖牙、喷洒毒液。   周祈仅仅是瞥了一眼就赶快移开视线。   “K是吧?兰斯说你要租我的房子。”   房东女士将右手的金色烟托换到左手,并将空下来的右手递了出去,“赵康妮,你可以直接叫我康妮。”   周祈微笑着同她握手,“你好,康妮女士。”   整个普路托大陆只有一种语言,并没有中文,像他们这样的黄种人也并不是聚居在东方,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被称为「东方人」。   但周祈作为「现实世界」的来客,知道黄种人被叫做东方人的说法其实是来自他的世界,这样的称呼更像是开发者偷懒,直接照搬了现实中的设定。   因此,这个世界的东方人虽然也保持着姓氏在前、名字在后的习惯。   但他们的名字显然不那么有东方韵味。   康妮的眼神落到周祈身后跟着的女孩身上,“我的房子只租给东方人。”   周祈抓住帕尔瓦娜的手腕,向房东女士示意,“她是我妹妹。”   “妹妹?”康妮的脸上闪过狐疑,目光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片刻后,她露出恍然的神情,“啊,我懂了,那样的话可以,没有问题,我的房子可以租给你们。”   周祈看着她的表情,立刻明白对方是将他和帕尔瓦娜的关系误解成了某种陋习。   他张了张嘴,本想将误会解释清楚。但又觉得没有必要,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28章 海城霓虹(八)   康妮的小楼藏在东区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中。   一楼沿街开着间酒吧,店名叫「节拍」,是康妮自己在经营。   二楼往上的部分都是对外出租的住房,康妮带着他们从建筑侧边的铁艺楼梯上楼,在走廊尽头挂着「203」门牌的房间外停下。   她用钥匙开门,率先进入视野的是一排形状各异的盆栽,这些翠绿的事物让周祈眼前一亮,神清气爽的感觉扑面而来。   即使没有太阳的存在,这些顽强的植物朋友依然顽强地散发着勃勃生机。   盆栽的造型可以称得上扭曲怪异,里面的植物没一个是周祈认识的。   “上一位房客是位热爱研究花草的学者,他家里出了急事,走得匆忙,这些盆栽没来得及带走,他说让我随意处置,我觉得摆在这里还不错,也就没怎么挪动。”   康妮一边说,一边将烟灰弹在了花盆里,“如果之后你住进来觉得碍眼,扔了就行。”   “不会。”周祈礼貌微笑,“植物……可以净化空气,挺好的。”   康妮耸了耸肩,露出一个带有「或许吧」意味的表情。   房间不大,室内装潢也是中规中矩的简约风格,米色花纹的墙纸、浅灰色布艺沙发、烟熏胡桃木色木地板……   他悄悄问帕尔瓦娜,“你觉得怎么样?”   女孩依旧是冰块脸,她随意扫视了两眼,平淡地说了句,“无所谓。”   “但这是我们以后要一起生活的地方。”周祈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把她从角落推到客厅的中央,“你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不满意的地方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突然放在肩膀上的手让帕尔瓦娜全身绷紧,她梗着脖子,以极小的幅度左右看了看,随后说了句,“没有。”   见她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周祈也没有强迫她必须发表什么意见,他松开帕尔瓦娜,自己寻找这间公寓的缺陷。   因为光源不会移动,「采光」这个概念也就不需要区分上午和下午,二楼的光线不算充裕,加上雾蒙蒙的天气,整个房间显得略有些阴沉。   康妮打开客厅的吊灯,向他们介绍,“从去年开始,小楼的灯具都被我换成了电灯,更安全,也更亮堂些,相应的,费用也会更高。”   周祈满意地点点头,比起有可能会出现泄露、爆炸、一氧化碳中毒等一系列问题的煤气灯,电灯确实要安全太多。   在安全问题上是一定不能节俭的。   “不过,我家二侄子工作特殊,因为他的缘故,这一整栋楼的电都是按照最低标准收取费用,不会比煤气高太多,你可以放心。”   在电力方面的有关部门工作?   周祈一时想不到什么特殊工作的福利会是减收电费。   接着他又去看了卧室,两间卧室都有窗户,只是有一间的窗户并不面朝街景,而是正对着隔壁的公寓侧面。   这间卧室里还摆放着一张原木色的桌子,周祈想,正好可以给帕尔瓦娜当书桌用。   他又细致检查了房间的隔音和各类设施。   总体来说,这栋房子除了隔音较差,洗手间和厨房有点狭窄之外,没有其他的毛病。   “整个二楼只有四间房子,除了这间外,剩下三间分别租给了我的大侄子、二侄子以及一位和你同龄的民俗学家。”   “我的大侄子常年住在他郊外的工作室里,一年半载也不见得回来一趟,二侄子又整天忙着工作,神出鬼没的。”   “至于剩下那位,她是个很安静的姑娘,我甚至从来没有听她大声说过话,所以她也不会制造出什么噪音。”   提到那位租客,康妮略微蹙了下眉,“说起来,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李小姐了,等会儿我得去敲一敲她房间的门。”   她的话解决了周祈对隔音方面的担忧,他微笑着对房东女士道,“我这边没有别的问题了。”   “很好,那我们下去聊吧。”   一行人回到一楼,进到康妮的酒吧里,开始谈论关于房租的话题。   康妮的酒吧和她的穿着打扮一样前卫,从地板、桌椅到窗帘都使用的暗色调,镀金装饰点缀其中,让整个空间并不显得压抑,吧台顶上吊着数根细长的吊灯,看起来像是会发光的槲寄生。   唯一让周祈感觉有些美中不足的是光源太过单一。   如果有各种彩色的灯光交替可能会更梦幻一些。   现在是下午时间,酒吧并没有营业,只有一个留着爆炸头的鳞人青年在打扫卫生。   “房子总共六十平米,两室一厅,独立的厨房和盥洗室。如果你有去东区的其他地方看过,就应该知道,这样的条件在东区这个老鼠窝可不多见。”   康妮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白水,重新点了支烟,“你是兰斯的朋友,租金我给你友情价,每个月5弗洛金。但我这边不租短期客,一次最少要交半年的租金。   另外押金是必须收的,我的规矩是用两个月的房租当押金,你的话,付一个月的就可以。”   也就是说需要一次性付清七个月的房租。   周祈在心里默默计算着,35弗洛金,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从兰斯那里借来的钱只剩下32弗洛金,并且这些钱不能全部用来交房租,还需要留一些来维持日常生活。   ……   这还是周祈25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陷入「缺钱」这一窘境。   他开始盘算手里掌握的其余「资产」,表盘破碎的腕表、打火机、几块从修道院带出来的宝石,以及那只雾影黑狼的眼球。   前两样东西在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任何价值,而后两样。   如果他敢把从异种身上扒下来的器官拿到正规的渠道售卖,异调局会连夜来他刚租的房子查水表。   他初来弗洛利加,非正规的渠道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   那些宝石反倒成了最好出手的东西。但它们除了美观之外还是灵性材料,卖给秘术师要比出售给典当行更赚,他不免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兰斯用手里的玻璃杯撞了撞周祈面前那个。   “喂……”   他眉毛轻挑,露出一个很容易让人升起一股无名火的表情,“是不是在后悔不该随意挥霍借来的那一百弗洛金?”   他瞥了一眼帕尔瓦娜身上的衣服,“光是那件外套就可以抵两个月房租了吧。”   听了他的话,帕尔瓦娜低头看向自己正穿着的大衣,她之前对金钱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听这个金色头发男人的意思,这一身她并不喜欢的衣服似乎很昂贵。   周祈注意到帕尔瓦娜的表情变化,正要说些什么,让人火大那人又开口了,“怎么样,要不要我再借你点钱?”   周祈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他眯起眼睛看向兰斯,“我猜这一定不是免费的帮助。”   “当然。”兰斯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除了应该付给我的利息之外,我还要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火龙帮,我们去把我的车抢回来。”   “不去。”   周祈斩钉截铁地拒绝他。   开什么玩笑,卡尔训兰斯话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听着,连一位在当地拥有丰富资源和人脉的雇佣兵头头都不想去得罪的团伙,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为什么要陪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毛头小子去冒险。   哪怕这个毛头小子是他的「债主」。   兰斯啧了一声,“你怂什么?”   “别被卡尔的话吓到,那些红皮肤的混蛋没什么好怕的。”   他没有因为周祈的拒绝而放弃,反而放缓语气,继续劝说道,“我们偷偷潜入进去,开上车就跑,不和他们起正面冲突,去之前再乔装打扮一下,没人能认出来我们是谁。”   “听起来你一个人就能做到,不需要我的帮助。”   兰斯似乎很吃这一套,表情中多了些得意,“那当然了,但我这个人比较谨慎,还是有个人在旁边策应比较好,你这人虽然看起来不太机灵,枪法还算说得过去,勉勉强强可以帮上我的忙。”   ……   即使是夸人的话,从这家伙嘴里说出去就会莫名其妙的让人不爽。   见周祈仍没有要答应的意思,兰斯再次补充,“你别忘了,可是我把你和你妹妹从绿泉镇的山谷带到弗洛利加,我还给你们找了间物美价廉的公寓,怎么说你也欠我个人情吧?这样,这次我借你的钱不收利息,你想多久还就多久还,这总行了吧?”   他一边打「人情牌」一边又打「利诱牌」,周祈有些招架不住。   兰斯说得有些道理,他和帕尔瓦娜能顺利到达弗洛利加,确实多亏了血蔷薇的帮助,而周祈又是个特别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的人。   沉默了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道,“先说好,我们开上车就走,如果遇到任何突发情况一定要立刻撤退。”   兰斯笑了笑,“没问题。”   两人谈妥了条件,周祈回到吧台处,将刚刚从兰斯那里拿到的新的百元大钞递给康妮。   短发女士瞥了他一眼,接过钞票来回摇晃了几下,“看来你刚刚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她将百元钞票放入抽屉中,取出一张面值五十弗洛金、一张面值十弗洛金的钞票、五个面值一弗洛金的硬币,连同租房合同一起递给周祈。   康妮没有向他索要身份证明的迹象,周祈也就没提这一茬。   “这小子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人形闯祸机,你不该轻易答应他什么。”   兰斯在康妮面前显然没有在卡尔和尼森面前那样「放肆」,听了这话,也只是撇了撇嘴。   康妮从身上摸出两个新月形状的木头片,放在桌面上,“看在你成为公寓新租客的份上,我可以无偿赠送你一次「占卜」。”   周祈一边在白纸上签字,一边抬头去看,康妮手上拿的东西和现实世界中「掷杯筊」用到的器具很像,都是一面平整,一面外凸。   这个世界没有汉语,却出现了杯筊,真是奇怪。   “要试试吗?”   康妮又不知从哪变出一把黑色的镂空扇子,拿在手里轻轻晃动。   旗袍、占卜、扇子、神秘的气质,这位房东女士还真是完美符合世界对东方人的刻板印象。   “你赚到了。”兰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康妮可是弗洛利加最出色的占卜师之一。”   占卜师?   周祈警觉,「占卜」和「预言」可是蓝色准则所支配的能力,房东女士难道是位秘术师?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他不想辜负新房东的好意,在签署好租房合同后,便问起「掷杯筊」前需要举行的仪式。   “没那么麻烦,把手洗干净,掷就行了。”   周祈按照她说的,到水池边洗净了手,回来掷出杯筊,得到了两个平面的结果。   “这是什么意思?”他虚心请教。   “啊……”   康妮合上扇子,用纹有蛇形刺青的那只手托着下巴。她手背朝外,全黑的蛇眸像是有生命一般,周祈竟然能从中感受到目光。   它们直视着那两个杯筊,像在解读什么。   “吉凶难料,自求多福吧。”   康妮开口的同时,蛇眸射出的目光和她吐出的烟雾一起消散。 第29章 海城霓虹(九)   兰斯对康妮的占卜结果很不满意,立刻收回之前的话,“她也经常出错的,别太在意这个结果。”   康妮收回她的器具,随意说了句,“信则有,不信则无。如果你十六岁生日那天信了我占卜出来的结果,留在「节拍」过夜,也就不会挨卡尔的揍了。”   “天呐,康妮,四年前的事你也要提。”   兰斯嚷嚷着,和短发女士挥手告别,“我走了,如果你算到我要做什么,记得别告诉卡尔。”   离开之前,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单独叮嘱周祈一句,“晚上八点见。”   周祈总有一种自己上了贼船的感觉。但他不喜欢毁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我现在得去找找那位李小姐了。”   康妮将合同收好,拿出一串钥匙递给周祈,“这是203的钥匙,一共有四把,保管好,别弄丢。”   “另外,出了门向北差不多五百米有一片集市,那里可以买到新鲜蔬菜和水果,弗洛利加的黄种人很少,他们会因为你的长相故意抬高价格,记得杀价,对半砍那种。如果他们不肯便宜,就报我的名字。”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向周祈,“啊,对了,我听兰斯说你是刚来弗洛利加。所以我猜你会需要一份工作,晚些时候我上去送份报纸给你,那上面刊登有一些招聘信息,应该会对你有些帮助。”   康妮的叮嘱让周祈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急忙向她表示感谢,而短发女士只是淡淡一笑,随后推门离开。   ……   康妮和兰斯陆续离开后,周祈和帕尔瓦娜也回到了他们的「新家」。   房间整体看上去还算干净,但毕竟空置了两、三个月,还是有必要彻底打扫一遍。   周祈在二楼公用的杂物间中找到了拖把和抹布,帕尔瓦娜稍微抬了下手,似乎是想要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分担一部分清洁工作。   但周祈觉得女孩子的手不适合用来做家务。   事实上,他认为所有人类的双手都应该从类似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之类的琐事中解放出来。   只可惜游戏的世界甚至没有进入家电时代,洗衣机、吸尘器之类的小电器还没有普及。   “不用了,我来就可以。”   他拒绝了帕尔瓦娜想要提供帮助的「请求」,「你可以先休息一下,顺便想想有什么想吃的。」   从昏迷中醒来后,帕尔瓦娜似乎只喝过水,周祈都有点怀疑她其实不是人类,而是可以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不然怎么到现在都没喊过一句饿。   帕尔瓦娜抿了抿嘴,垂下眼睛,开口道,“你和我……”   周祈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使用过「我们」这个词,一直在用更为复杂的「你和我」来作为两个人的代称。   他明白,这是帕尔瓦娜和他之间一道隐形的墙。   周祈在心里安慰自己,一个在非人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没有那么容易放下心防,她需要一些时间来缓冲。   他看着帕尔瓦娜,柔声道,“怎么了?”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随后问他,“很穷?”   她的问题竟让周祈一时间难以回答。   他把身上所有的钞票和硬币都拿了出来,走到客厅和餐桌中间摆放着的矮柜前,将硬币放在柜子顶部的钟表前,钞票则是放在了柜子里面。   “我们只是刚刚回归正常生活,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之后所有的钱我都会放在这里,需要用的时候你直接来拿就可以。”   帕尔瓦娜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关上那间放着书桌的卧室的门,切换到独处模式。   周祈不知道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能干什么,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本可供阅读的书都没有。   这么一想,这个世界的孩子真是可怜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拿上抹布,开始打扫卫生。   这间公寓面积虽小,打扫起来却一点也不轻松。   如果不是手边真的没有材料可以供他举行召唤仪式,周祈一定会找一只喜爱做家务的魂质出来代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距离和兰斯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   他快速冲了个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下了楼。   ……   兰斯换了一辆较为低调的「南瓜汽车」,车门上没有任何涂鸦,只是平平无奇的黑色。   “你……”   兰斯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头发,眉毛又拧在了一起,“你不知道弗洛利加晚上的风会很大吗?”   他停顿片刻,斩钉截铁道,“真是没有见过比你还笨的人。”   ……   冷静,冷静,他是债主,暂时不能打。   周祈深呼吸几下,努力让自己保持礼貌而得体的微笑。   他瞥见兰斯手里拿着的东西,似乎是两顶不同颜色的牛仔帽,以及两块花纹各异的领巾。   “这就是你说的乔装?”   兰斯将两顶牛仔帽举到周祈眼前,“嗯哼,你选一顶吧。”   “这靠谱吗?”   周祈拿了顶黑色的,一边将帽子扣在自己头上,一边发表质疑。   “你懂什么?”   兰斯自己戴上那顶红棕色的帽子,又递过来一块领巾,“牛仔帽、花领巾,车后座还放了两套西装和两柄左轮手枪,这些都是雷纳家族的标志,只要我们把这四样物品带齐,那群蠢到令人发笑的鳞人只会把我们当作雷纳家族的人。”   这么一解释,周祈才明白兰斯的真实目的,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原来这哥们儿不算傻,还知道「祸水东引」。   两人不再废话,很快完成了变装。   周祈看着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西装,又摸了摸蒙在脸上的领巾,总觉得自己像个浮夸的戏剧演员。   收集癖暗暗作祟,他习惯性地寻找拍照键,准备记录一下这身装扮,想要拉高视角的时候才猛然记起,他已经不再是隔着屏幕操控角色的「玩家」,而是真实地生活在游戏的世界里。   兰斯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发什么呆呢?”   “没事。”   周祈摇了摇头,挺直自己的后背,瞬间进入了角色。   他将左轮拿在手里,学着电影中那些西装暴徒的姿态,大步流星来到副驾驶前,用另一只手抓住车顶,从车窗丝滑地钻了进去。   兰斯被他熟练的动作惊到,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恢复正常的表情。   他快速回到驾驶席,没有急着系安全带,而是面朝着周祈,质疑道,“你以前真是医生?”   “不像?”   兰斯摇头,“不像。”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兰斯甚至都没有思考,脱口而出一句,“像是混的。”   “……”   ……   弗洛利加的大部分鳞人都聚居在西区,那边也是城市的工业区,楼房和厂区交错,建筑的外立面都蒙着一层灰红的颜色,看起来像是砖瓦上生了铁锈。   周祈看着窗外,觉得这里的路灯都要比其他城区暗淡一些。   “这个火龙帮是什么来头?”   他问身旁的男子。   “一群强盗。”兰斯的评价极为简短,也很直白。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只是多米纳斯酒厂的工人,后来永昼教会颁布禁酒令,酒厂生意一落千丈,连工资都开不出来,工人散了一大半,剩下那些不知道上哪搞了批枪,开始自称「火龙帮」。”   “他们先是占了酒厂,之后又干上劫道的买卖。弗洛利加是奥珀数一数二的交通枢纽。   无论是陆运、海运都占有极大优势,被他们这么一搞,现在那些外地车宁可绕路也不愿意再经过弗洛利加。”   周祈面露不解,“他们这么猖狂,就没人管管?”   “管?”兰斯冷笑一声,“谁来管?你刚来,所以看不明白,弗洛利加的水是浑的,在这里你谁都指望不上,能信任的只有手里的枪。”   他正说着,道路前方出现一座由灰褐色砖块组成的厂房,它占地极广,高度却并不高,从远处看就像个藏在黑夜中的棺材盒子。   “我们到了。”   兰斯没有靠近酒厂,而是把车停在了三百米开外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后。   凌乱的石块组成了天然的掩体,加上四周茂盛的杂草。除了背面,其余的角度很难看出这里停了辆车。   周祈下车的时候下雨了,雨滴打在牛仔帽的帽檐上,耳边全部是滴滴答答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串急促的鼓点,莫名让人心慌。   他们面朝着多米纳斯酒厂的后门,两个穿着深蓝色工人制服的鳞人守在门边,周祈扫了一眼,没看到他们上挂着武器。   兰斯给他比划了几个手势,周祈看不懂,只能看出他最后一个手势表达的是「出发」。   他想叫住兰斯,问清楚那几个手势到底什么意思。但金发青年已经冲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没有办法,周祈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他们分别绕到两名守卫背后,兰斯用左轮的枪托狠狠砸向那鳞人的后脑壳,鳞人发出一声轻哼,之后应声倒地。   周祈这才明白兰斯那几个手势想表达的是什么。   他立刻抽出左轮,趁自己面前的鳞人没反应过来前将他敲晕。   兰斯扯着鳞人的后领,又扯下腰侧的绳索,将昏迷中的两人缠成了大闸蟹,堵上嘴,藏在门后的角落里。   厂房内部立着几个红铜色的庞然大物,这些设备底部呈漏斗形、颈部又细又长,并一直往上延伸,几乎贴到房顶。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所有的设备都停止运转,沉默地蛰伏在黑暗中。   兰斯压低声音,“这里是蒸馏车间,他们抢来的东西都堆在三号仓库,我们从检修通道绕过去。”   周祈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向蒸馏器旁的铁楼梯,两人放轻脚步,沿着红铜色的管道向前,在几片厂区中穿行。   兰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周祈,露在外面的眉眼中俱是困惑,“有些不对劲,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一个人都没遇到?”   “三号仓库还有多远?”   “过了下一个房区就是。”   周祈把左轮拿在手里,确认轮盘的膛室全部填满子弹,“保持警惕。”   兰斯点了点头,也学着他把枪拿在手里,继续往前。   维修通道收窄,前方出现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入口,兰斯和周祈先后通过,脚下的铁板变成脚手架一样的铁网。   进到新的空间后,周祈能明显感到四周的温度有所上升。   他问兰斯,“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热?”   “多米纳斯的橡木桶都是独立制作的,这里应该是他们的碳化车间。”   兰斯说着,目光被斜下方的明火装置吸引,泛着火光的器械前围着一群身披黑色长袍的人。   他们围成一个圆圈,其中有几个黑袍人低着头、跪在圆圈最中心,面前站着个身材高挑,看不出性别的人。   周祈注意到那人的袍服与其他人的都不一样,上面多了许多暗红色的破碎线条,看起来像是某种徽记。   厂房没有开灯,只有碳化装置喷出的火焰和黑袍人手里的几根蜡烛在发光。   兰斯扶着窄道的铁网扶手,想看清那些人的面孔。   “噔——”   他西装上的扣子砸在扶手表面,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最外圈的黑袍人捕捉到了这声动静,回过头,寻觅着声音的来源。   周祈抓着兰斯的衣领,和他一起快速蹲下,藏在扶手下方。多亏了这些人没开灯,他们收敛声息,与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在做什么?”兰斯用极小的声音问。   周祈屏住呼吸,眯着眼睛看向那群黑袍人,直觉告诉他,这些人似乎正在举行某种秘术仪式。   一阶秘术师的五感要比普通人更通达一些,周祈能断断续续听见圆圈中心那个黑袍人的声音。   “你们……是否愿意成为……的门徒……”   跪着的四人齐声回答,“愿意。”   “你们……是否愿意……寻回……血脉……重归……”   “你们……是否愿意……挣脱……桎梏……承载……”   “你们……是否愿意……放弃……短暂……拥抱……迈向……道路……”   四人再次齐声回应,“愿意。”   话音落下,他们纷纷拿出刀刃,用刀锋割向自己的右手掌,伤口面朝着站立那人,血液滴入面前的火焰中。   火光骤然膨胀,摇曳着光怪陆离的火苗,逐渐幻化成细长的肉色实体,看起来像一只只肥硕的弓形虫。   它们蠕动着身体,灵活钻入四人的掌心的伤口。   周祈将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立刻反应过来,这群黑袍人是在举行敕印仪式!   “靠……”   身边的金发青年突然骂了句脏话,“我的头为什么突然这么疼?”   周祈转过头,兰斯用手捂着自己的额头,那只手的皮下已经开始翻涌熟悉的灰色光团。   这家伙是个没有任何灵知的普通人,直面秘术仪式后,理智值骤降,竟然出现了失控的前兆。   一段不太好的记忆涌上周祈心头,他把兰斯从地上拽起来,“趁他们聚在这里,我们赶快开上车走。”   人在身体不适的时候就会很听话,兰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左轮,想到了帕尔瓦娜遗失在河边的那柄匕首。   “你能不能换只手拿枪。”   看着兰斯疑惑的眼神,周祈面不改色地补充,“怕它走火。”   ——   混的K【墨镜】【墨镜】 第30章 海城霓虹(十)   周祈拖着出现失控前兆的兰斯离开碳化车间,内心中略有一点崩溃。   两天,他才刚来弗洛利加两天!   怎么就能接二连三地撞上这些……「神秘学事件」?   维生黑匣、疑似秘术师的房东女士,现在又撞上一群怪人,穿得像刺客信条里会出现的NPC一样,聚在锅炉旁举行敕印仪式。   弗洛利加这地方真是邪门。   周祈暗自下定决心,在找到正式的工作之前,他绝对不会再轻易踏出公寓门半步。   两人蹑手蹑脚,像两只老鼠一般快速从车间上空横穿过去,终于进入此行的目的地,多米纳斯酒厂的第三号仓库。   橡木桶堆得比城墙还要高,周祈一眼望见靠近门口的吊灯下停放着的深蓝色南瓜汽车。   一个穿着工装的鳞人正躺在驾驶席,双腿跷在仪表盘上,体态放松,手里还拿着一支深棕色的玻璃酒瓶,悠哉游哉地听着兰斯的车载广播。   “靠,他怎么敢把他的臭脚放在老子的仪表盘上!”   “小点声。”周祈提醒他。   兰斯攥紧拳头,咬着牙,“走,我们去干死他。”   “诶!”   周祈急忙拦住他,指了指大门正对着的方向。   那里有四个红皮肤的鳞人围坐在地上,他们手里拿着纸牌,地上的牌堆旁还有散落的零钱。   更重要的是,这四个人的怀中都揣着一柄造型奇特、勉强可以称为「步枪」的东西。   那东西由金属和深色的木制结构拼接而成,金属部分有明显的锈蚀痕迹,木制的枪托没有经过仔细打磨抛光,看起来十分粗糙,不像是流水线上下来的制式武器。   反倒像那种枪炮发烧友脑洞大开的手工产物。   步枪前端的枪管比常规步枪要粗上几圈,和短管火炮的口径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后端的握把几乎没有任何曲线变化,像菜刀柄一样笔直。   整把枪设计最古怪的地方是枪身上下分别嵌置了带有弧度的尖刃,比起传统火器,更像捕鱼时会用到的鱼叉。   兰斯语气不屑:“加起来一共才五个,几枪就解决了。”   说着他又要直接冲出去,周祈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及时将他拦了下来并……   “这里距离碳化车间太近了,开枪的话会立刻惊动那群穿黑袍的人。”   兰斯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周祈可是一清二楚,那群人里不仅有四个新鲜出炉的秘术师,为他们举行仪式的人甚至有可能是更高阶的存在。   如果不是看出兰斯对他的车执念很深,周祈甚至想劝他直接离开,就当作没来过。   兰斯可能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没再急着冲出去,他盯着躺在南瓜汽车里的鳞人,问周祈,“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周祈环视四周,在墙脚下看到几个闪着寒光,看起来像捕兽夹一样的东西,木板上还放着吸引猎物的诱饵。   光线太暗,周祈看不清楚那诱饵是什么。   他试着外放灵知,对着距他最近的捕兽夹使用通晓。   【小鱼干】   小鱼干?   周祈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他抬手拍了拍兰斯的肩膀。在青年没反应过来之前,摘下他西装外套的第一粒纽扣。   “干什么?”   兰斯压低声音问他。   周祈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看着就行。   他将纽扣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双指并拢,手腕发力,纽扣以极快的速度射向橡木桶墙前方散落着的酒瓶。   “当啷啷——”   几个酒瓶互相撞击,清脆的声音在库房中回响。   车里的鳞人和正在打牌的那四个同时抬起头,看向周祈和兰斯藏身的那面橡木桶墙。   兰斯一头雾水,正想问问他到底要做什么,面前的黑发青年突然叫了一声。   “喵……”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兰斯睁大眼睛,甚至开始怀疑这人身上是不是藏了只猫。   听到这声非人类叫声的显然不止兰斯一个,车里坐着的鳞人立刻直起身,拿上副驾的枪,骂骂咧咧地跳了下来。   “小畜生,还敢来,老子今天非要一枪崩了你不行!”   他喝得醉醺醺的,连手里的枪都险些脱手,摇晃着朝橡木桶墙背后走去。   “该死的!我说过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出现,一定会扒了……”   刚刚走至木桶墙后,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从黑暗中伸出,毫无征兆地掐住他脖子上的某个位置,竟让他在一瞬间失去发声的能力,连呜咽也做不到。   下一秒,黑暗中走出另一个人,鳞人只来得及看清他头上戴着的牛仔帽和蒙在脸上的领巾,那人已经用手刀劈向他的后脖颈。   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昏了过去。   正在打牌的四个鳞人对木桶墙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仍沉浸在牌局之中。   周祈松开鳞人的脖子,看向兰斯,“我们开上车直接走。”   看到金发青年点头后,他抓着鳞人的头发,将他推至墙边。   过程中,这人的工作服口袋中折射出一道反光,周祈被晃了眼睛,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一柄雕刻华丽的短刀,刀鞘上嵌满红色的宝石,刀柄上还有一个蔷薇十字图案,和他在血蔷薇营地看到的标志一模一样。   他将短刀收好,急忙去追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兰斯。   “那蠢货怎么抓只猫都要这么久?”   “可能顺道放水去了吧……”   “那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人再回答他的问题,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地上正在进行的牌局。   原本安静停放在吊灯下的汽车突然响起发动机嗡鸣的声音。   其中一个鳞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抬头去看,只见那辆车的轮胎缓缓转动,车身逐渐驶出仓库大门。   那鳞人拍了拍身边的同伴,“我靠,兄弟你快看,特么的这车会自己动!”   同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骤变,“你傻缺啊!那是有人在偷车!”   四人急忙摔下手里的扑克牌,拿起鱼叉一样的步枪,追了出去。但那辆车已经扬长而去,只留下浓烟滚滚。   ……   红枫街9号,二楼203。   帕尔瓦娜做了一个可怖的梦。   梦里,她站在高楼顶部,脚边是那些女孩堆积成山的尸身,绝望夫人站在她身侧,手持镰刃,即将砍断她的头颅。   穿着黑色风衣的青年背对着她,并与她渐行渐远,像是准备离开这片楼顶。   她的手脚都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无论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她甚至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来阻止青年离开。   别走……别走……救救我……   焦黑的恐惧覆盖她的视野,占据她的身心。   她无法遏制本能,用眼神沉默嘶喊着。   不要……不要抛下我……求求你……   但青年始终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她的视野中逐渐变小,最终浓缩成一个可憎的黑点。   恐惧彻底将她吞噬,她皮肤战栗,脉搏狂跳。   就在这时,敲门声惊醒深陷梦魇中的人。   帕尔瓦娜睁开沉重的眼皮,冷汗顺着她的侧脸滑落,沉重的四肢渐渐恢复知觉。   指关节敲击门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却并没有走出卧室、给来人开门的打算。   反正那个人会去开门。   敲门声一直持续了两分钟,还是没听到周祈去开门的声音。   她终于受不了屋外那道毫无节奏的声音,打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一片漆黑,阳台的窗户开着,晚风吹着哨子向屋内灌入,并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他……去哪里了?   方才梦魇中令她窒息的恐惧潮水般涌来,她瞬间失去了挪动脚步的力气,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呆滞地站在空荡的客厅中。   “帕尔瓦娜小姐,你还好吗?”   是那位房东女士的声音。   “帕尔瓦娜小姐,我刚刚听见你走路的声音了,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可能是没有听到回应,几秒后,她提高音量,“帕尔瓦娜小姐,你不回答我的话我就开门进来了。”   康妮又等了几秒,见屋内的女孩还是没有回应,便不再犹豫,用手里那一大串备用钥匙开了门。   她刚一打开门就看见那位小姐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目光空洞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她身边没有康妮想象中的恶匪,看起来很安全。   “帕尔瓦娜小姐?”   康妮目露困惑,“你怎么……不开灯?”   帕尔瓦娜机械地转动脖子,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康妮愈发困惑,“你……难道有发声障碍吗?”   “没有。”   终于听到她开口说话,康妮这才放下心来,她没再追问女孩为什么关着灯站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她一向对此表示尊重。   “隔壁的几栋楼住的全部是帮派分子,你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她一边叮嘱着,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帕尔瓦娜,“你们刚搬过来,一定在忙着整理房子,我猜你们肯定没有时间去采购食材,就送了这些过来。”   随着手提袋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个薄薄的笔记本。   “这个是菜谱,等会儿你哥哥回来了记得让他看看。”   帕尔瓦娜低头看向手提袋中的物品,里面装着洋葱、番茄、香肠,甚至还有活虾。   “我走了。”康妮和她告别,“记得锁好门。”   “啪嗒——”   关门的声音落下,这间房子中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向右手边的那间卧室,青年离开时没有关门,房间已经被他收拾得十分整洁。但并没有有人入住的痕迹,衣服、鞋子,什么都没有。   种种迹象都在告诉她,那个人抛下她独自离开了。   她攥紧手里的袋子和笔记本,心中钻出无数条不同的想法。   最后,帕尔瓦娜在不安中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把那本菜谱摊开在书桌上,打开桌面上的台灯。   柔和的灯光洒在淡黄色的纸页上,将上面的线条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本文字和图案结合的菜谱,不认识字的帕尔瓦娜阅读起来也不算困难。   十分钟后,她提着这两样东西重新回到客厅,矮柜上摆放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点半。   帕尔瓦娜决定再等待那个人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   如果十一点钟之前他还没有回来,那么……   ——   7:那么?那么之后是什么?   帕:那么我就会很讨厌你   (不是——祝宝宝们元宵快乐!【亲亲】 第31章 海城霓虹   弗洛利加的雨越下越大。   兰斯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迫,确认后面的鳞人没追上来后,他靠边停车,给跟在后面的深蓝色南瓜汽车打了个手势,示意驾驶席上的周祈也停下。   他进了副驾驶,一上来就开始在手套箱里来回翻找。但刨了半天也没找到想找的东西,他又急忙下车,进到车厢里找。   “怎么没有……”   兰斯嘴里嘟囔着,脸上的神色愈发焦急,雨水斜着打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仍旧专心地寻找着某件物品。   “一定是被那些混蛋拿去卖了!”   他将车里找了个遍,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   兰斯站在雨里,怒火在眉宇间酝酿,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领巾,攥紧拳头,用力捶向车架。   “兰斯。”   周祈把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你在找这个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那柄短刀,刀身镶嵌的红色宝石折射出眩目的光亮。   兰斯的双眼也跟着放光,他快步来到驾驶席的窗户外,接过周祈手上的短刀,语气中的惊喜难以掩藏,“它怎么会在你那里?”   “在刚才那个人的衣服里找到的,我看上面的标志眼熟,就猜到是你的东西。”   兰斯没说话,将那柄刀拿在手中来回翻看,手指一寸寸摩挲过刀鞘,像在检查上面有没有留下伤痕。   周祈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忍不住提醒他,“要不你先上车?”   兰斯这才抬起头,露出一个不怎么情愿的表情,“谢了,现在是我欠你人情了。”   周祈说,“不客气,顺手的事。”   “不。”兰斯摇了摇头,“这把刀对我很重要,它是……我父亲的遗物。”   所以,这才是他执意想来把车偷回去的原因?   周祈一时沉默,想着要说些什么才能缓解气氛。   “不管怎么样,这次都多亏了你,我会……想办法答谢你。”   牛仔帽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兰斯干脆把它摘掉,随手一抛。   那……你看我欠你的钱是不是……   这个想法只在周祈的脑海中短暂出现了一瞬间。   钱的事涉及做人的原则和品格,况且兰斯借给他的那笔钱不是小数目,用这个来开玩笑不太合适。   “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兰斯说。   周祈看了眼他手腕上的破表,“十一点了,应该没有餐厅还在营业吧。”   “你个外地人懂什么,跟着我就行。”   周祈本来想说不用了,毕竟帕尔瓦娜还饿着肚子在家里等他。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兰斯已经动作迅速地回到了车上,车尾灯亮起,黑色的南瓜汽车像弹珠一样「弹」了出去。   周祈叹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出门前给帕尔瓦娜留了纸条,不然她该以为自己丢下她跑了……   他放下手刹,提高车速追赶前方已经只剩下残影的兰斯。   ……   兰斯说的「外地人懂什么」,其实就是带周祈去吃路边摊。   这片市集就在康妮的公寓不远处,应该就是她下午说可以买到新鲜蔬菜的地方。   弗洛利加的夜市和现实世界中的完全不同,或许是下雨的缘故,街上有些冷清,也没有夜市该有的烟火气。   周祈往前走了几步,找出了街道没有热闹氛围的症结所在——沿街的小摊位都只挂着充当照明的小灯,连招牌都没有。   他费了很大劲才勉强分辨出这些摊位上卖的似乎是牡蛎。   “弗洛利加靠海,牡蛎的价格只有牛肉的一半。”   兰斯在某个摊位前停下脚步,熟稔地和老板打招呼,“好久不见,芬恩,生意还好吗?”   名叫芬恩的老板正在翻看一本破旧的图册,听见兰斯的问候后才抬起头,“哦,小本尼特,是你啊。”   他直起上半身,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表情,“还是老样子,酒厂的生意没起色,我们就也跟着难过。吃点什么?”   周祈拿起烤架旁边满是油污的「菜单」,刚想看看芬恩的摊位都卖点什么,兰斯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两份黄油菠菜焗牡蛎。”   ……   周祈补充了一句,“打包,谢谢。”   兰斯递过来一个「为什么」的眼神。   周祈低下头,解释道:“快十二点了,我妹妹还在家里等我回去。”   “好吧——好吧——”   芬恩这才注意到兰斯身边还站着个人,他一边快速用刀打开牡蛎壳,一边问兰斯,“你朋友?”   金头发的青年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说起来,我确实好久没见过你了,在哪忙着呢?”   芬恩将黄油、菠菜、欧芹、柠檬汁和一些蒜一起放入手动搅拌机里,拉动拉环,锋利的刀刃很快将这些东西混合成黄绿色的糊糊。   “去了趟拉维亚,刚回来没多久。”   “拉维亚?”芬恩动作一顿,“永昼在上,还好你回来了,我听说那里出了事故。”   不止是他,正在看菜单的周祈也微微抬起头。   他记得曾经在名叫蒂尔ꔷ艾弗森的神父口中听到过「拉维亚镇」这个名字,不知道芬恩说的拉维亚和神父说的是不是一个。   “事故?”兰斯问他,“什么事故,我刚从那里回来,怎么没听到风声?”   “啊,那可能是因为事故发生的地方距拉维亚还有点距离,所以你才不知道。”   芬恩压低声音,“事故发生地是片无名山谷,山体滑坡,一座建在崖壁上的修道院在天灾中被摧毁了。”   建在崖壁上的修道院?   周祈心中警铃大作,现在他可以确定芬恩口中发生「山体滑坡」的地方正是他和帕尔瓦娜刚刚逃出来的地方。   天灾?   周祈不相信会这么巧,在他们走后修道院就竟然立刻遭到摧毁。   伊甸的人究竟做了什么?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芬恩继续说着,“山体滑坡惊动了藏在深山里的野兽,它们冲入拉维亚肆意伤人。”   “这些野兽个个都有几层楼高,身上还披着鳞甲,连火枪都伤不了它们。”   周祈联想到在地宫那短暂的半分钟里听到的嘶吼,那显然不是正常动物能发出的声音,高低也得是成熟体异种,还是活了上百年的那种。   伊甸别不是把地宫直接给砸开了吧……   “几层楼高?”兰斯发出一声嗤笑,“芬恩,这种编出来骗小孩的话你也信。”   “你不信就算了。”   芬恩耸了耸肩,“我可是听说,教会最后出动了辉刃卫队才将那些怪物剿灭。”   辉刃卫队是永昼教会下属的军队,在教会的各个分部都有驻扎。   但辉刃卫队之中的士兵绝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周祈不认为他们又处理「异种」的能力,解决这件事的大概率是异调局。   说起异调局,他又想到之前拜托昆塔寄出去的信。如果当时那封信真的能成功寄出,他现在应该早就成功和官方组织搭上线,哪还用得着再去找工作。   而那个名叫昆塔的鳞人……   信件落到了银发主教手里,那个少年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们又聊了几句,芬恩将那些菠菜黄油混合物涂抹在牡蛎表面,等到它们滋滋冒泡才从烤架上取出,一个一个整齐放在打包盒中。   兰斯接过他递来的塑料袋,从钱夹里拿出一把零碎的硬币放在桌面上。   周祈已经从菜单上看到了价格,一份黄油菠菜焗牡蛎30弗洛分,包括12只牡蛎以及一瓶廉价的黑麦威士忌。   考虑到家里那位未成年小朋友还不可以饮酒,周祈得到芬恩的推荐,在隔壁的摊位上买了一杯「跳跳糖浆」。   这是一种由各类浆果、砂糖和柠檬汁混合制成的水果饮料。   因为甜腻的口味深受孩子们的喜爱。   跳跳糖浆售价2弗洛分一杯,周祈自己付了钱,和芬恩告别后,他们带着香气扑鼻的焗牡蛎回到车上。   集市距离公寓真的很近,开车连五分钟都不需要。   下了车,周祈率先看到停在节拍门前的南瓜汽车,驾驶座的门上画着血蔷薇营地的标志。   卡尔站在车前,环抱双臂,胳膊上的青筋极为明显,连眉眼也俱是愠色,看到兰斯以及周祈身后的汽车后,他脸上的愤怒更加明显。   他踩着地面的积水,快步走上前扯住兰斯的衣领,旁边的尼森察觉到什么,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卡尔直接抡起胳膊一拳砸在兰斯脸上。   “卡尔!不是说好只是口头教育吗?”   卡尔怒视着兰斯,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为什么永远学不会听话?”   兰斯的侧脸已经肿了起来,他用力推开卡尔,在雨中怒吼,“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的事?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卡尔又要上去揍他,尼森见状急忙去拦,站在旁边的周祈也想上去劝劝,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康妮拦下。   “这是他们的家事,我们这些外人还是少去掺和。”   康妮上下瞥了周祈一眼,吐出一口烟雾,称赞道,“帽子不错。”   周祈用空着的手摸了摸帽檐,又看向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忧心道,“真的不用去劝劝吗?”   他说完,还没往前走两步,后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某处盯着他看。   周祈本能般回过头,公寓的二楼,203的阳台窗户上挂着一个黑漆漆的影子。   尽管轮廓模糊,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个影子属于他现在的「妹妹」。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周祈甚至能看到帕尔瓦娜的双眼中折射出两道绿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方向。   那道身影不仅极具压迫感,甚至还有一点莫名的……幽怨?   周祈觉得自己就像在大街上看热闹,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家房子着火的倒霉蛋。   他再也没有任何去多管闲事的想法,和康妮道别,顺便让对方替自己和那三位打声招呼后,周祈着急忙慌地上楼「救火」去了。   ……   周祈将东西都换到一只手上,用另一只手掏出钥匙。   打开门的一瞬间,一阵穿堂风掠过,细雨斜着撒进阳台,刚刚还在床边站着的女孩不见踪影。   潮湿阴冷的气息几乎填满整个空间,原本温馨的公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午夜凶铃现场。   周祈以为帕尔瓦娜是不想见自己,又躲回卧室了。   他关上门,刚准备开口把女孩叫出来,后脖颈处多了一种熟悉的冰凉触感。   尖锐、锋利。   像是一把刀。   ——   小帕站在窗边那段总是让我联想到很多年前看过的一个视频,女主人偷偷下楼去喂流浪猫,一抬头看到自己家的狗狗站在窗户边盯着她看【狗头】【狗头】   这章太长了所以拆了一下,明天还有更新…… 第32章 海城霓虹(十二)   感受到刀刃抵在自己后颈的那一刻,周祈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靠,又来。   他已经懒得去数这是帕尔瓦娜第几次对他「拔刀相向」,现在的他已经拥有丰富的处理此类危机事件的经验。   “帕尔瓦娜……这很危险……”   周祈一动也不敢动,“你、你有什么想说的,我们可以换一个更温和一点的方式来聊,好吗?”   “不好。”   帕尔瓦娜用手臂压着周祈的肩膀,她的声音和雨声混合在一起,像是开了某种独特的混响。   周祈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木了,他将额头抵在门板上,语气中满是无奈,“你至少要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吧?”   帕尔瓦娜咬着牙,挤出一个熟悉的单词,“骗子。”   我又成骗子了?   周祈猜测她「生气」的原因应该是睡醒之后没看到他,以为自己丢下她一个人跑路了。   他开口为自己辩解,“我出门的时候给你留纸条了!”   帕尔瓦娜紧握水果刀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片刻后,她又挤出一个单词,“没、有。”   “怎么会没有,我特意把它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话说到一半,冷风从阳台打开的窗户中钻入,好像是在提醒周祈。   如果他要将信息留在轻飘飘的纸片上,应该找一个重物压在上面,至少要把该死的窗户关上。   周祈试着和女孩商量,“这样,你不相信的话,可不可以先把刀放下,我把它拿给你看。”   帕尔瓦娜将信将疑,在他话语的诱导下逐渐放下手臂以及左手的水果刀。   但下一秒,一道强劲的风袭上她的手腕。   周祈用力捏住帕尔瓦娜的腕骨,女孩本能般松开拳头,手里的刀掉了下来,被他稳稳接住。   她怒视着周祈,腮帮子因为牙齿咬合的动作来回轻晃,“骗、子。”   周祈提溜着刀柄在她眼前晃了晃,“未成年不许接触管制刀具。”   帕尔瓦娜试着挣扎,她的力气也真的很大。如果不是两个人在等阶上存在差距,周祈的手劲说不定真的会输给一个女孩。   “我没有骗你。”   周祈没有松开帕尔瓦娜,拉着她在房间里移动。他先打开灯,让光照亮黑暗的房间,随后走到矮柜前,将「罪魁祸首」扔了进去。   如果可以的话,周祈甚至想把家里所有锋利的东西都扔进去。   他在客厅某个角落的地板上找到那张遗失的纸条,把它拿给帕尔瓦娜看,“你看,我没骗你吧。”   看着她更加难看的脸色,周祈猛地想起来,这姑娘根本不认识字。   ……   那我为什么要给她留一张纸条呢?   “抱歉,我忘记你不认识字了……”   话说到一半,周祈觉得不对劲,明明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是他,怎么现在道歉的也是他?   算了不管了。   他把那张纸条随手一扔,抬起帕尔瓦娜被他捏红的手腕,问她,“疼吗?”   帕尔瓦娜先是瞪眼看他,随后挣脱他的手掌,脸也跟着别到侧面。   “和你一样,我也不是故意的,所以,以后我们尽量都不要再使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了,好吗?”   周祈捡起掉在门口的塑料袋,把它放在餐桌上,喊了在角落独自「生闷气」的女孩一声,“好了,来吃饭。”   见女孩无动于衷,他又重新站起来,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到餐餐桌前,“你这么多天没吃饭,都不会饿吗?”   帕尔瓦娜不说话,也不愿意坐下,她肩膀用力,默默反抗着周祈。   我不能一直顺从他的想法,不能……被他驯化。   周祈对帕尔瓦娜的想法一无所知,但他感受到手掌传来的……「对抗力」。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和我较什么劲啊?我又不是准备在饭里下毒。”   “难道……”他压低声音,趴在这只「倔强摇粒绒」耳边低语,“你就没有闻到香味吗?”   “咚……”   帕尔瓦娜突然就放弃了反抗,「老实」地坐在餐椅上,过程中还因为动作太快,膝盖磕在了餐桌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又怎么了?   周祈眨了眨眼,这次总不是我惹她了吧……   他回到餐桌另一边,打开装有黄油牡蛎的盒子,路上耽误的时间不长,余温仍在。   周祈冲着帕尔瓦娜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示意她,女士优先。   帕尔瓦娜绷着脸,她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她在左耳边说,「别抬头,不要被他驯化」,另一个在右耳边说,“好饿……好香……”   最终味蕾战胜了一切,她看向盒子里奇形怪状的东西,却无从下手。   周祈拿起一个给她做示范,“你看,就这样……”   他一口吃掉整个黄油牡蛎,将壳放在一旁。   但帕尔瓦娜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带着迷茫。   “你等我一下。”   周祈去厨房拿了只勺子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裹满黄油菠菜酱汁的牡蛎肉完整挖出来,又把勺子递到对面那人的嘴边。   帕尔瓦娜犹豫了一下,刚准备张开嘴,盛满牡蛎肉的勺子突然快速移开。   周祈笑着说,“叫哥哥就给你吃。”   女孩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我不是你妹妹。”   怎么反应这么大?   周祈不敢再逗她,在她重新「发脾气」之前用食物堵住她的嘴。   “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给你吃给你吃。”   帕尔瓦娜终于吃到了醒来后的第一口食物,在嘴里轻轻咀嚼着。   周祈问她,“好吃吗?”   女孩好像没听到他的问题一样,过了好久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周祈又从袋子里拿出那杯价值2弗洛分的「跳跳糖浆」,插上吸管,推到女孩手边,“这个也给你。”   帕尔瓦娜看了眼透明杯子,又看了看周祈,问他,“那你呢?”   “啊,我不喜欢甜的东西,这个就是特意买给你的。”   帕尔瓦娜没再说话,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粉红色的液体。   很甜。   但她不想表现出特别喜欢的样子,悄悄将杯子推远,那耀眼的粉红色像恶魔一般引诱着她。   帕尔瓦娜瞥了一眼周祈,趁对方不注意,伸出手假装不经意地把杯子拉了回来。   周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差一点就忍不住笑出来,他本来想对女孩说,喜欢就喜欢,没必要害羞也不用扭捏。   可他又觉得这样直接戳破女孩的小动作会增加她的压力,所以他选择闭嘴,假装没看到。   “周祈。”   低着头的女孩突然叫他。   “怎么了?”   “厨房。”帕尔瓦娜说,“有吃的。”   周祈用力思考了一下才将她话里省略的那部分自行补充完整。   “你的意思是,你做了饭?”   帕尔瓦娜轻轻点了两下头。   ……   周祈有时候也会想,帕尔瓦娜如果是机器人的话,一定是能耗很低的节能型。   他不再胡思乱想,第三次离开餐桌,到厨房把帕尔瓦娜做的饭端了出来。   他打开锅盖,里面红的黄的绿的,看样子像是……菠萝海鲜烩饭?   “你做的?”   周祈感到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年幼的反派小姐从来都是危险和冷漠的代名词,和「做饭」这种带有明显生活色彩的技能完全不沾边。   但帕尔瓦娜确实点头了。   “真没想到,不过看起来很不错。”   他认真夸赞,顺手给两个人都盛了一碗出来。   “但你怎么会这个?”   “菜谱,和蔬菜一起送过来的。”   “谁?康妮吗?”   “嗯……”   听到她的回答,周祈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明天要记得去找那位女士道谢。   房间中最开始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开始变得温馨。   “下次我出门之前会告诉你,你也不要再随便拿刀对着人了,这样不仅会伤害到别人,也有可能伤到你自己,好吗?”   「节能机器人」不说话。   周祈叹了口气,他知道帕尔瓦娜有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这是短时间内很难改变的东西,也就没多为难她。   他将空了的碗碟收到厨房的水槽,一次性餐盒放在门外,再看表时竟然已经是凌晨时分。   “不早了,睡吧。”   他和帕尔瓦娜说了「晚安」,回到自己的新卧室,躺在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一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在眼前划过,比起从他生活中一闪而过的秘密教团或是神秘占卜师,还是身边人更值得他去揪心。   任由帕尔瓦娜肆意使用暴力是不行的。   不然她总有一天会真的挥出那一刀,结果周祈的性命。   不管怎么说,周祈还是个很惜命的人。   也许他需要对帕尔瓦娜进行一些「社会化训练」,要想办法教会她对自己放下防备,让她成为一个没有危险性的……淑女。   周祈从床上下来,翻出自己在绿泉小镇买的新笔记本和一次性墨水笔。   他翻开扉页,用汉字在上面写下四个工整的大字。   ——淑女手册。   周祈翻到第一页,沿着第一行往下写。   第一条,非必要不使用暴力。   第二条,能够熟练地拼写单词,书写简短的文章。   第三条……   周祈想了很久,用笔尖在纸上戳来戳去,很久之后才再次落笔。   第三条,学会微笑。   ……   睡不着的不止周祈一个。   帕尔瓦娜蜷缩在自己的被子里,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傍晚时分的梦魇就会再次入侵她的梦境。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到最后再也忍受不了,抱着枕头,悄悄来到另一间卧室外。   她轻轻拉开一丝门缝,敏锐地捕捉到房间主人均匀的呼吸声,这是熟睡之人才会拥有的呼吸节奏。   得益于过去数年的经历,她很擅长悄无声息地接近一个熟睡中的人,也很擅长收敛气息长时间隐藏在这个人附近。   她学着周祈给她的道别语,在心里默默地说,晚安。 第33章 海城霓虹(十三)   周祈是被锯木头一样的声音吵醒的。   他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走出卧室,一边醒神,一边寻找声音的来源。   认真听了几秒后,周祈发现噪音的来源似乎是楼上。   他突然想起,昨天康妮只介绍了二楼的住户们,并没有告诉他三楼住着何方神圣。   早上六点起来锯木头是吧?   周祈披上外套就出了门,满怀「善意」地前去拜访邻居。   他沿着内部楼梯走上三楼,一上来就看见靠近楼梯口的房间房门大开着,令人牙根发软的吱呀声正是从其中传出。   他站在门口向里面望,一个穿着藏青色学生制服、身高一米七左右的黑发男孩正站在阳台上拉小提琴。   啊不,准确的说是在「锯」小提琴。   男孩注意到门口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周祈投去疑惑的目光。   康妮坐在餐桌旁抽烟,耳朵里塞着软耳塞,双眼放空,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   「琴声」停止后,她才重新找回出窍的灵魂,“结束了吗?”   男孩摇了摇头,伸手指向门口,康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看到一副明显刚睡醒模样的周祈。   “啊,早上好,K。”   “早上好,康妮。”周祈看了眼制服男孩,问道,“这位是?”   “他是我三个侄子里最小的那个,沃森,赵沃森。”   康妮向他介绍男孩的身份,同时将耳朵里塞着的东西取了出来,“一定是他刚刚闹出来的动静把你吵醒了吧?”   周祈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刚想说点什么,阳台上的沃森走到餐桌前面,低下头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休息。”   “没有没有,我本来就是这个点醒的。”   才怪。   周祈脸上堆着假笑,名叫沃森的少年继续向他解释,“我在为学校下个月的送光庆典做准备,白天还要上课,没时间练习,就只能选在这个时间点……”   康妮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无奈地叹着气,“我早就说过,你连乐谱都看不懂,怎么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学会一首完整的乐曲?”   “那求你给我请一名小提琴老师吧,康妮姑姑,拜托了……”   沃森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姿势,但短发女士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   “我已经给了你买琴的钱,如果你想找人教你,那你应该自己去做兼职赚钱。”   说到工作,她又想起周祈还在旁边站着,“K,你来的正好,省得我再下去一趟,这是刚刚送过来的弗洛利加生活日报,上面有专门刊登招聘信息的板块,你会需要它的。”   周祈本来就想向她请教关于工作方面的问题,他接过那份报纸,立刻就把「锯木头小子」吵醒他的事抛之脑后。   “有什么合适的工作推荐吗?”   康妮用眼神示意他可以拉开椅子坐下,“你的学历?”   “呃,可以当作没有。”   “没有?”   康妮显然不相信,却也没有多问。   弗洛利加的流动人口数量很多,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通过正规或非正规的途径来到这里,创造一个新的身份,与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   “那,先说说你的要求。”   要求……   周祈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身上背负着至少三个秘密,穿越者、星虫、来自伊甸的追捕……每一样都够他丢掉半条小命。   所以他不可能真的找一个坐班的寻常工作,每天暴露在大众的视野下。   再加上他们现在急需用钱,最好是能找到不压薪酬的工作。   “不需要打卡,能日结是最好,周结也可以。”   “打卡?”   康妮眉头微蹙,尝试理解这个奇怪的词汇。   “就是准点上班的意思。”   「伐木工人」已经放下他的「锯子」,坐在康妮旁边啃松饼,听了周祈的要求,他眨了眨透着稚气的双眼,咕哝着问,“你是通缉犯吗?”   ……   “康妮说过,喜欢找日结兼职工作的都是需要藏匿行踪的通缉犯。”   “闭嘴,吃你的。”康妮伸手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后者乖乖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工作东区有很多,随便当个帮派马仔,和那些傻鸟一起抱团取暖,或者和兰斯他们一样,做个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如果你选择后者,我就可以帮到你。”   周祈这才明白,康妮女士表面看起来是「酒吧老板」和「公寓房东」,而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位「中间人」。   他委婉地回答,“我考虑一下。”   康妮似乎早就猜到他会拒绝,没再提这一回事,转而问起了别的,“你有什么特长吗?”   周祈感觉自己回到了以前求职时被面试官拷问的场景,他把手按在大腿上,本能般挺直腰背,搜肠刮肚一番后才挤出一句,“我挺吃苦耐劳的。”   沃森忍不住接了句,“这也算特长?”   “不算吗?”周祈用食指挠了挠侧脸,“那……心态好算吗?”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能和曾经想杀我、并且真的付诸了行动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那种。   康妮托着下巴,表情纠结,看起来像是在犹豫,半晌后,她沉吟一声,抬眼看向周祈,“你有照顾残疾人的经验吗?”   “残疾人?”周祈歪了下头,“可以问一下是哪种程度的伤残吗?”   “一条腿废了,另一条也不太灵光,脑子可能也有点问题,暴躁、易怒、嗜酒如命。”   周祈嘴角抽动,“这也太……”   “但他开出的薪资条件很丰厚,一天3弗洛金,只用当他的工作助手,帮助他外出,不需要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康妮补充道,“那家伙是个私家侦探,平时的工作时间也就三、四个小时,时间上很符合你的要求,报酬也可以一周一结。”   3弗洛金,也就是说一个月下来能有90,一年的话就是……1080弗洛金?   卡尔告诉过他,弗洛利加目前的平均年薪水平大约在600弗洛金左右,1080这个数字完全可以算的上是高薪了。   周祈立刻端正自己的态度,认真道,“我觉得我可以胜任这份工作,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需要先见一下那位先生吗?”   康妮发出一声轻笑,“暂时还不行,我给他找的新助手前天才上岗。”   啊?   周祈正疑惑着,短发女士又道,“放心吧,没有人能在他那里坚持超过一周时间,你很快就可以入职了。”   她站起身,从厨房端出两个盛有食物的盘子,“给你和你妹妹,这是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我家只有我和沃森两个人,你拒绝的话就只能扔掉了。”   周祈婉拒的话被她的一手「预判」卡在嗓子眼里,他急忙站起来接过装满蜂蜜松饼的盘子,“非常感谢。”   他拿走了那份报纸,和房东女士以及她的小侄子道别,下楼之前,他特意叫了那个少年一声,“如果你看不懂乐谱,并且还想短时间内掌握,那我建议你换一种乐器,比如,架子鼓。”   ……   回到203房间的时候,帕尔瓦娜已经醒了,她可能是刚刚梳洗过,脸上还挂着水珠。   外面的雨半夜就停了,今天的光线很好,女孩逆光站在窗边,光打在她的后背,头发丝好像都在发光。   周祈的心情变得很好,他眯起眼睛,笑着和帕尔瓦娜打招呼,“早上好啊,娜娜。”   ……   帕尔瓦娜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周祈放下手里的盘子,问她,“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   女孩的脸色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十分精彩的变换,片刻后她才开口,“随便你。”   那看来是不喜欢了。   “好吧,以后还是叫你帕尔好了。”   周祈快速完成洗漱,招呼帕尔瓦娜过来吃早饭。   她今天格外配合,都不需要周祈说第二遍,自己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周祈一边吃一边看着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工作助手还要一周左右才能入职,他还需要再找一份兼职过渡一下。   很快,他的目光被版面角落的一则招聘启事吸引。   【圣心心理诊疗协会下属特殊部门】   【招聘咨询师一位,无需资格证明】   【时薪50弗洛分,工作时间自由安排,薪酬日结……】   【欢迎致电咨询】   ?   周祈嘴里的松饼都差点掉出来。   这份工作的条件好到他开始怀疑「圣心心理诊疗协会」是不是个正经地方。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周祈把身后矮柜上的电话扯了过来,提起听筒,接线员的声音很快响起。   -你好。   “麻烦帮我转接圣心心理诊疗协会,特殊部门。”   -好的。   短暂的静默后,一个略显激动的女声穿透听筒,在餐桌周围回响。   -你好!这里是圣心协会,您打电话过来是要应聘咨询师吗?   对方的热情让周祈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回答她,“是的。”   -太好了,请问您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周祈越发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对劲,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自我介绍!   “呃……你们希望我什么时候过去?”   -现在!   ……   周祈抵挡不住时薪50弗洛分的诱惑,挂断电话后,他纠结再三,最后还是决定过来看看,他把帕尔瓦娜丢给康妮,自己来了西区。   他按照那位女士给的地址找了过来,看到那栋挤在街角、且外观看上去明显比周围建筑破败许多的小楼后,他的心情更加忐忑,甚至产生了打车回家的念头。   周祈迎着头皮上楼,二楼的门虚掩着,一个慷慨激昂的声音从门缝中传出。   “假的!我们周围的一切,天空、海洋、陆地,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   “我们的世界并不存在,连我们自己都是虚构出来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国王的阴谋,他是巫师,整个奥珀王室都是巫师……”   ——   明天入v,有三合一,之后不出意外都是日更……   键盘已经开始冒火了(爆哭) 第34章 海城霓虹(十四)   “K先生是吗?”   周祈正听得专注,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回过头,看到一位穿着深棕色毛线长裙的金发女士,鹅蛋脸、圆鼻头,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比她半张脸还大的眼镜。   那位女士面带微笑地朝她伸出右手,“你好,我叫琳达,刚刚和您通话的就是我。”   “你好,琳达女士。”周祈礼貌地虚握了一下她并拢的手指,“这里面就是我要工作的地方?”   “不不不。”琳达急忙摆了摆手,“这里是患者们的活动室,您的办公场地在三楼,我现在带您过去。”   周祈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上楼。   “刚刚我有听到一位……患者的发言,他是不是……”   琳达领会了他话中没说完的那一部分,回答道,“是的,K先生,作为圣心协会的特殊部门,我们收容的患者全部患有不同程度的「妄想症」。”   “妄想症?”   “您不是已经听到过了吗?”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天空和土地都是假的,那我们脚下踩着的房子又是怎么盖起来的?”   周祈想了想,「国王一家都是巫师」这种话确实不像精神状态良好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琳达带他快速参观了三楼的办公环境,进门处是负责接待的前台,走廊两侧分别有两间单独分隔开的会谈室,走廊尽头则是洗手间。   周祈最关心的是他们的资质问题,目光不停在墙上寻找执照、证书之类的物品。   他在接待处的柜台后瞥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图形,那是由三个变形的菱形组成地图案,最中间的那个菱形体积最大,两侧两个稍小点的簇拥着它。   周祈很快想起这图案代表的含义——这是简化过后的永昼教会的标志。   “在这里竟然也能见到教会的徽章。”   他故作随意地感叹了一句。   旁边的金发女士立刻为他解释,“圣心协会正是由教会出资建设的,在这里工作的也都是信仰永昼的教徒。”   ……   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周祈有些心虚,偏偏琳达还要追问他,“K先生应该也是虔诚的永昼信徒吧?”   “当然。”   周祈面不改色地回答她,同时还回忆着游戏里内容,朝她颔首,“愿白昼长存。”   作为唯一一个合法教会,除了不受永昼庇护的鳞人,以及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那少部分密教成员外,在普路托大陆居住的几乎全部是永昼的教众。   教众之间的信仰程度各有不同,虔信者每日都会按时进行五次礼拜,普通信徒则只会在每周五前往教堂参加集体聚礼。   当然,也有人一年到头从没踏入过教堂半步。   而这位琳达女士显然是十分虔信的那一批,她摊开双手举过头顶,掌心自上而下,拂过自己的额头、下巴、锁骨,做出「沐浴圣光」的动作,虔诚而专注地回应他,“愿白昼长存。”   周祈现在是真的想走了。   他一个「预备役邪教徒」,怎么敢和人家正神教会的虔信徒在一个地方工作……   万幸他已经用「通晓」「鉴定」过,琳达ꔷ佩恩只是一个普通的三十六岁已婚女士,不会发现他的「秘密」。   “您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只需要负责陪患者聊天就可以了。”   她把周祈带到其中一间会谈室,一进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除了两张棕黑色的皮质靠椅外,墙纸、地砖、存放档案资料的铁皮柜,几乎所有入目可及的物件都是浅色。   办公桌后的墙面上挂着由某种特殊材料制成的永昼教会徽章,和外面柜台上那个简易版本比起来,眼前这个要明显更完整、更精致一些。   最下层多了一条代表双手的曲线,看起来像在托举上方堆叠的图形,也像是一本正在翻动的书页,火焰和铁链的意象被抽象成了简单的线条,三个簇拥在一起的菱形甚至还上了色:中间为蓝色,左右两边分别是橙色和黄色。   游戏背景中没有对永昼徽章上的图案做出具体的解释,但玩家论坛曾经有过专门的讨论。   有一位骨灰级别的大佬玩家猜测,图案上的蓝、橙、黄代表这位名为「永昼」的神明所支配的准则,书本、火焰和铁链分别与这三种准则代表的知识、锻造、情绪有关。   这一说法得到了大部分玩家的认可,唯一遭到质疑的是「铁链」和「情绪」之间的关联似乎有些牵强。   “只需要陪他们聊天就可以了吗?”   琳达女士所说的工作内容似乎并不符合周祈心中对「咨询师」的定义。   “嗯,如果您不想说话的话,只听也是可以的。”   那我这个咨询师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琳达看出他的困惑,解释的同时,表情多了些尴尬的表情,“K先生,您还没有正式和患者们见过面,所以可能不太清楚。和普通的妄想症患者不同,这里的每个病人都坚信世界上存在超越自然的力量,类似巫术、魔法等等的,怪力乱神的东西。”   “他们会用详尽的话语来说服你,让你相信他们所说的都是真的。K先生,我并不想隐瞒您什么,实际上,目前我们部门登记的患者名单中甚至有几位就是曾经的咨询师。”   所以他们才会用高薪酬来吸引像我这样经受不住诱惑的人过来?   周祈轻轻吸了口气,他差不多明白这里的「患者」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些人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意间接触到与「秘术界」相关的秘辛,并遭到这些超出认知的知识的影响,理智值降低,大脑触发某种保护机制,自行将残缺的逻辑链条补充完整。   这时他们发表的言论在不明真相的普通人听起来就非常天马行空、甚至是怪力乱神。   而他们脑补出来的东西可能正好与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某段隐秘吻合,涉及到秘术相关的信息同样具有使人理智降低的污染性,每日与他们沟通的「咨询师」便有可能和他们一样,成为精神状态不太美好的「妄想症患者」。   “这些患者都是奥珀的合法公民,教会不可能对他们放任不管。但又实在拿他们没什么办法,所以才会在圣心协会中秘密组建一个特殊部门。”   琳达看着他,“K先生,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我们的存在对这些患者来说其实是一种保护。这份工作并不轻松,您最好考虑清楚。”   周祈可是在「夜巫」的注视下都能保持镇定的真男人,他微笑着看向带着方框眼镜的女士,“我想我可以试一试。”   “啊,那真是太好了!”琳达露出惊喜的表情,“我们目前已经有两位咨询师,如果您加入的话会和那两位一起排班,时间安排在周一下午、周三上午、周四下午。”   “没问题。”   两人的沟通进行得十分顺利,琳达拿来上一位已经离职了的咨询师的「制服」——也就是白大褂——   递给周祈,并告诉他如果他在职时间超过两个月,协会会为他再量身定制一件制服。   虽然不知道作为倾听患者的「挂件」为什么要穿得像正经医生一样,周祈还是脱掉自己原本的风衣外套,换上那件白大褂。   但衣服的尺码显然小了,不仅袖口短了一大截,肩膀处更是绷得严丝合缝,连手都抬不起来,他推测原主人的身高一定不会超过175。   琳达很快就将周祈的第一位患者带了过来,这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资料上写着他的名字,霍普ꔷ伯恩斯,目前在西区的一家酒水公司就职。   霍普先生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服,镀金领带夹、黑色宝石袖扣,与这身衣着不太相符的是他凌乱的棕发,以及憔悴的面容。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先是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来回打量着周祈,语气中满是警惕,“以前没见过你。”   “我今天才刚刚入职……”   “不,不是这个。”   周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的先生打断,“我是说我以前没有在弗洛利加见过你,我的记性很好,从三岁开始我就能记住每一个见到过的人。所以我可以确定,你不是弗洛利加本地人。”   他一边说,还伸出右手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这与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无关。”   周祈没有顺着他的话茬开始解释自己的来历,而是板着脸,潜移默化中掌握主动权。   “哦,当然,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是刚来弗洛利加,最好赶紧离开。”   他说着,两手按在桌面上,神经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生灵涂炭的人间炼狱。”   周祈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只是默默看着他,男人没有得到预想中反馈,不由得愣了一下。   往常这些穿着白大褂的要么会立刻驳斥他的言论,嘲笑他异想天开,要么会刨根问底追问他原因,而眼前这个新来的与之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霍普一时竟无从开口。   “你不相信我说的?”他瞪了瞪眼,“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既然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离开呢?”   霍普怔住,显然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呆滞地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那、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无论逃到哪里去都没有用。对,就是因为这个,逃到哪里去都没有用!”   “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是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医生。”他再次压低声音,郑重其事道,“我们都被王室和教会给骗了,这个世界其实是国王用巫术捏造出来的梦境,我们的肉//体都在梦境之外沉睡着,他们一直以来都是用这种方式囚禁我们的灵魂,操纵我们的一切。”   周祈觉得这位先生表现出来的「症状」也许更接近阴谋论。   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对面的男人又神神秘秘道,“这次我说的绝对是真的,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你现在说的话就是证据。”霍普来了精神,直起腰看向周祈,“医生,你是哪里人?”   周祈刚要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霍普抬起手,阻止他开口,“不,不用了,我能猜的出来,看你的长相,不是从兰蒂尼恩来的就是从圣奥朗科来的。   但你身上没有兰蒂尼恩人那令人作呕的优越感。所以我猜,你是圣奥朗科人,对吗?”   周祈没有回应,霍普也没有非要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圣奥朗科距离弗洛利加近四千多公里。但我们两个说的话却没有任何差别,这难道不奇怪吗?”   “我这样说可能还不直观,但是医生,为什么普路托的三片大陆上,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国家和城市,一起往前数无论几个世纪,大家使用的都是同一种语言,没有任何差别?”   这……   周祈很想告诉他,这个世界并不是只存在一种语言。   实际上游戏中的每个神明都拥有独属于祂的语言和文字。   文字具有延续性和传播性,为了有效遏制秘密教团暗中扩大势力,永昼教会才只允许普路托语这一种语言存在,使用任何其他文字写就的书籍都会被当作异端销毁。   不过,霍普最开始说的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在真实世界里,只汉语一门就拥有七种不同的方言体系,甚至居住在同一个城市不同方位的人群之间的口音都会存在轻微的差异。   而他有仔细留意,房东康妮、圣心协会的琳达女士,以及眼前的霍普先生,他们说话的口音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两个相隔四千公里的地区会拥有一模一样的口音?   他用右手托着下巴,思考着问题的答案,对面的霍普先生却以为他是无从辩驳才沉默的。   棕发男人轻轻笑了笑,继续往下说,“医生,这就是教会的阴谋,其实世界上存在第二种、第三种语言,只是被封锁了。”   周祈问他,“你见过?”   “当然。”他一边说着,掀起西装外套,像是要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来。   掏到一半,他猛然想起来自那位先生的警告,不可以随意向人提起这个秘密,至少要确保对方是可以信任、不会泄密的人。   我……我刚刚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将不可说的秘密告诉这个人?   “霍普先生。”   医生叫他的名字,男人抬起头,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他好像瞥见医生眼中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闪过。   “你要给我看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霍普感觉自己心中多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分享欲」。   “你……”他继续手里的动作,摸到小册子的封面后,他犹豫着问对面的青年,“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当然。”   周祈收敛灵性,主动结束了「循循善诱」的效果——在进阶之后,这项技能也可以由他自己主动释放,只是和「通晓」一样,需要经过判定。   他还是忘不掉做玩家时的习惯,看到有触发「隐藏对话」的苗头就忍不住想收集一下。   霍普拿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封皮为纯黑色,最中间的位置描绘着一柄白色线条构成的匕首,刀尖之下滴落一滴殷红的血珠。   周祈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的确实是一种陌生的文字,他试着用「通晓」对它们进行解读,判定成功的「叮」声过后,斑斓色的光团覆上文字,并很快扭曲着与它们分离,在空中变形成周祈熟悉的普路托语。   【这是一则关于复仇的寓言】   【海城外的山谷中居住着狼群,它们都拥有银灰色的长毛,并将此视作银狼家族纯正血脉的象征。   某日,一只受伤的幼狼跋山涉水而来,它自称是狼王的第十个儿子,却没有银狼家族标志性的银灰色皮毛,反而是被视为邪恶的纯黑色。】   【狼王假意接纳幼狼,暗中却让自己的心腹手下将幼狼带至溪水旁处决,幼狼毫无防备,被咬断脖颈后抛入水中。】   【它顺着溪流掉入深渊,濒死之际,幼狼得以觐见深渊之主,主怜悯它,抹去它与狼王相似的面容和血脉,以光修葺它脖颈上的伤口,令它拥有修长的肉//身、光滑柔韧且黝黑的皮肤和一双皮革般的翅膀。】   【新生的幼狼啜饮主的乳ꔷ汁,从中获得不屈与对抗的意志,额头的双角完全长出后,它回到海城外的山谷,以愤怒与仇恨为手中利刃,亲手处决曾经与它血脉相连的父兄……】   小册子上的内容到此为止,周祈眼尖,注意到册子的底页还印着一行小小的「未完待续」。   “这本小册子,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他再次使用「循循善诱」,对面的男人防御力几乎为零,「技能」很轻易就判定成功。   “东区的冷原书店,这家书店有两个收银台。如果你去二楼靠近咖啡角的收银台结账,那个长头发的男收银员就会给你这本小册子。”   霍普控制不住自己的倾诉欲,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他告诉我他们书店还会定期举行集会。如果我能自行领悟这本小册子上的部分内容,回答出他的一个问题,就有资格参加他们的集会。”   听起来像是秘密教团筛选追随者的手段啊……   普通人很难看懂一堆完全陌生的文字,只有天生的高灵感者有可能凭着天赋从中获取到一些有效信息,而高灵感者往往都有成为秘术师的资质。   用这样的方法直接筛选「潜力股」,这个藏在冷原书店背后的密教组织还挺有手段。   周祈原本就想暗中接触一些秘密教团,借着他们的门路把手里的黑狼眼珠和宝石都换成现金,并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毕竟西奥多ꔷ莱特作为一名大炼金术士,遗产中肯定也有很多价值连城的珍稀材料。   没想到他这一趟不仅收获了一份高薪兼职,居然还拿到了某个密教组织的信息。   “他有告诉你集会的具体时间吗?”   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每周三下午的三点开始。”   周三?那不就是今天?   事不宜迟,周祈当即决定回家就带上那瓶都快腐烂发臭的眼珠子去书店一趟。   ……   节拍酒吧。   赵沃森上学去了,几个酒保傍晚才会来上班,偌大的空间中只剩下康妮和帕尔瓦娜两个人。   头发卷卷的女孩还是一直一言不发,像个陶瓷娃娃一样呆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哥哥离开的方向,连眼睛好像都没怎么眨过。   康妮叹了口气,从酒吧柜台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一副国际象棋,拿到她和女孩中间,“你想来玩这个吗?”   帕尔瓦娜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片刻之后才回答她,“这是什么?”   “国际象棋。”   “我不会。”   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没关系,很简单的,我一开始也不会,但上手玩两局就懂了。”   康妮说着,手上已经开始在棋盘上摆放棋子,“来吧,现在我们各自拥有一王、一后、二车、二象、二马和八个士兵,谁先将对方的王将死,就算胜利。”   帕尔瓦娜理解不了「将死」是什么意思,却没有开口问,康妮接着为她讲解了不同棋子的走法,双方便正式开始对弈。   最开始帕尔瓦娜还会一直犯棋子错误走位这样的低级失误,康妮则会及时纠正她,而到了棋局的后半段,帕尔瓦娜失误的次数已经明显减少。但她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象棋,很快就被康妮将杀。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我们再来一局吧。”   吊打新手是一种十分美妙的体验,看到帕尔瓦娜点头后,康妮迫不及待地开始重新摆棋。   但她很快发现,对面的女孩比起上一局的青涩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虽然还是被她轻松取胜,但棋局维持的时间却比上一局有所增加。   之后是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每一局的对局时间都会较上一局延长许多,康妮甚至开始渐渐感到吃力。   她敏锐地觉察到,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有一个非常难得的特质,她很专注,自两人开始对弈时起,女孩的眼神从来没有从棋盘上离开过,她好像不会被橱窗外来往的任何人或车辆影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当下要做的事上。   下午一点左右,周祈从西区归来,他隔着很远的距离第一眼就看到了神情专注的帕尔瓦娜。   周祈不由得有些好奇,是什么事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等进去节拍内部后才知道,原来她是在和康妮一起玩国际象棋。   就像所有公园都会固定刷新的老头儿NPC一样,周祈站在两人旁边,俯视着整盘棋局。   目前这盘棋刚刚结束开局阶段,双方没有任何棋子交换。   帕尔瓦娜低着头,原本异常集中的思维随着身侧那人的突然出现而被完全打乱,她甚至已经忘记刚刚想好的下一步棋究竟该怎么走。   她攥紧拳头,呼吸都有些不畅。   在接连几次尝试调整状态都失败了之后,帕尔瓦娜选择随便抓起一个棋子,想要赶快结束这盘棋。   她刚把手放在白色的棋子上,周祈立刻开口制止,“诶,等等,别这么走。”   他微微俯下身,拿起白色方的马,随手将它放在d5的位置,丢下一句「随便赢」后,就像所有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高手一样,微笑着离开了。   接下来轮到黑方,康妮盯着d5上的白马,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如果她用兵吃d5上的马,那么帕尔瓦娜下一步就可以配合后方黑格位上的象以及另一个杀入家门口的马对她进行将杀,而她最多最多只能做到放弃王后来保护国王。   但这也只是苟延残喘,无法扭转败局。   那小子竟然只走了一步棋就「杀死了比赛」。   “我认输。”   她干脆了当的放弃挣扎,同时还开玩笑一样抱怨道,“怎么还能请外援呢?”   帕尔瓦娜握紧拳头的双手更加用力,她死死盯着周祈刚刚挪动的那枚棋子,像是要用眼神将它挫骨扬灰。   “好了,该吃午饭了,我看他像是又要出门的样子,你还是和我一起……”   康妮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她回过头,帕尔瓦娜没有任何要站起来去吃饭的意思。   反而是开始重新拜访刚刚被康妮推倒的棋子。   她抬起头,看向康妮,“不继续吗?”   康妮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疑惑地问,“你……还想玩?”   “嗯……”帕尔瓦娜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突然开口要求些什么时,无论是谁都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康妮被她的眼神折服,无奈地重新坐回吧台前的椅子上,拿起棋子,开始对弈。   ……   周祈回到203,把昨天没来得及还回去的「雷纳家族限定皮肤」重新拿了出来。   参加密教组织的集会是件很危险的事,他必须进行乔装,隐藏真实身份。万一聚会途中遭遇异调局突袭,逃跑过程中起码还能遮一遮。   换好衣服之后,他看着穿衣镜中类似西部牛仔打扮的自己,还是觉得这样的伪装方式有些原始。   如果可以拥有一件可以隐藏身份、外貌的奇物就好……   周祈摇了摇头,没再多想,将左轮塞进衬衫上绑着的枪袋后,他拿上那些宝石和已经开始发臭的黑狼眼珠,从公寓的外部楼梯离开。   冷原书店也开在东区,距离公寓所在的红枫街只隔了两个街区,周祈选择性价比最高的出行方式——步行。   他避开所有人流量较大的主道,多花了些时间走小路。毕竟,就这么明晃晃地从红枫街的公寓走到冷原书店的话,岂不是和不伪装没什么区别。   两点半左右,他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冷原书店开在整条街最不起眼的角落,连外立面也涂成类似水泥的浅灰色,看起来存在感更加薄弱。   周祈绕着书店转了两圈,发现最隐蔽的路线是从书店隔壁的卷饼店绕进二楼。   他压低帽檐,趁着卷饼店老板去街边抽烟的功夫溜了进去,沿着内部楼梯上到二楼,穿过两家店面相连着的回廊进入书店内部。   书店的咖啡角正好在靠近回廊的位置,刚一进去,周祈率先闻见咖啡豆的香气。   店内的装潢整体呈深色调,天花板上的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为空间中的一切都覆上一层朦胧的质感。   咖啡角斜对面正是二楼的收银台,深褐色的柜台之后,一个穿着灰蓝色针织背心的长发男人正低头整理着一些纸质资料。   长发男人的个头不算高,周祈大概估算了一下,他就算站直身体也不会超过一米八。   男人过长的鬓角将他的侧脸遮挡完全,只有鼻子和嘴巴完整地露在外面,脸上还夹着一副银边眼镜。   他将衬衫袖口卷至手肘的位置,配合着微卷的长发、书卷气的穿着、脸上的银边眼镜,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出现在书店每个角落的文艺青年。   除了这个人之外,二楼再没有别的人。   周祈随便从书架上拿了本书,装作要去结账的样子,悄无声息地靠近收银台,并把书递了过去。   长发男人被突然伸出的手吓到,猛地抬起头,露出略显沧桑的半张脸。   周祈这才明白自己刚刚判断失误,长发男人的长相明显不是什么青年,而是至少三十五岁靠上的青壮年。   男人呆呆地看着周祈,咽了咽口水,道,“我们刚刚做过交接,这里没有钱,抢劫的话请去一楼。”   “谁说我要抢劫了?”   周祈将声线压得很低,完全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他拿出从霍普先生那里得到的黑色小册子,放在他刚刚随手拿过来的书上。   长发男人这才明白他的用意,他上下打量着周祈,目光更加困惑,“我不记得之前有见过你。”   “我裹得这么严实,你当然认不出来。”   为了更好的隐藏身份,周祈换了一种更加豪放的说话风格,尽量将「K」和这个「西部牛仔」分割开来。   “我是来参加集会的,你之前说过,只要能回答出来你提的问题就可以参加,不是吗?”   长发男人可能觉得他的话有点道理,僵硬地点了点头。   周祈:“那就问吧。”   男人将那本小册子拿了起来,随便翻动几下后,提出了他的问题。   “获得新生的幼狼用什么作为武器杀死了狼王和它的兄弟?”   周祈回忆着故事的内容,回答他:“愤怒和仇恨。”   说出这两个单词后,男人看向他的眼神有了明显的变化,周祈立刻警觉,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摇了摇头,“就是有点惊讶,没有系统学习过蒂普希思语的人往往只能回答出一些模糊的、依靠直觉得出来的词语,而你是第一个使用精确的单词回答问题的人,并且回答的完全正确。”   “难道你之前学过这门语言?”   周祈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符合人设」的爽朗笑声,“不,从来没有,我只是比他们更天才罢了。”   ……   男人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藏在西部牛仔外表下的周祈本人早已尬到脚趾扣地,可他偏偏还必须装作无比自信的模样,昂首挺胸,微微扬起下巴,“我这个人从小就聪明绝顶,怎么,你不信?”   “我信。”   男人低下头,两侧的鬓角几乎将他的脸全部挡住,但周祈还是看到他在憋笑。   周祈有意着要不要再「符合人设」一回时,长发男人已经调整好表情,重新抬起头,“你已经通过测试,可以进去参加集会了。”   他用手指了指身后挂着透明珠帘的门洞,用眼神示意周祈可以进去。   周祈试着往里面望了望,却被珠帘挡住视野。   他没有急着进去,反正此行的目的又不是真的想加入密教组织,而是为了清理存货。   他觉得收银台的这位长发……大哥还算好说话,便留在这里继续与他攀谈。   “我该怎么称呼你?”周祈问他。   男人还以为他进了门洞,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穿得像戏剧演员一样的人是在和自己说话。   “塔纳托斯,我的名字。”   “呃……充满古典气息的名字,我喜欢。”周祈用符合人设的方式夸赞他。   “你呢?”   周祈摸了摸帽檐,回答他,“雷纳。”   “雷纳?”   塔纳托斯盯着他露在外面眼睛看,“看你的年龄,应该是老雷纳的儿子。但我听说他有九个儿子,你是第几个?”   老雷纳有九个儿子?   周祈对这个数字有些敏感,没来由的联想到黑色小册子中的「寓言故事」,银狼家族的狼王正是拥有九个血统纯正的儿子,那只外来的幼狼是第十个。   周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提到了别的,“在这里举行集会的是什么人?书店的老板吗?”   “不。”   塔纳托斯也没有非要从周祈口中听到关于身份的回答,他向周祈解释,“这间书店的主人是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她很早就不再过问书店的一切,都是由她唯一的侄子来管理。”   也就是说,这个「侄子」就是秘密教团的头头?   周祈用诚恳的眼神看向塔纳托斯,“你可以帮我个忙吗?我想和这位先生见一面。”   塔纳托斯面露疑惑,“你找他有什么事?”   “啊,是这样。”周祈将装有黑狼眼珠的试管攥在手里,并没有急着展示给他看,“我手里有一些不能从正规渠道走的货,想借他的路子把东西换成现金。”   塔纳托斯脸上的疑惑更甚,“你怎么知道他有「不正规」的路子可以走?”   周祈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柜台台面上放着的黑色小册子,举起来晃了晃,“永昼教会不允许使用普路托语之外的任何其他语言出版印刷物,你们这些成批量的册子,一定是通过地下印刷作坊制作出来的。”   “既然都能联系上地下印刷作坊,卖点灵性材料给地下秘术师也不是什么难办到的事吧?”   塔纳托斯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他摘掉脸上的眼镜,一边揉眼睛一边轻笑,“不愧是你啊,小天才,还挺聪明。”   周祈被他这个离谱的称呼尬到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他硬着头皮接话,“那是,我这人打小就聪明。”   塔纳托斯笑够了,重新戴上眼镜,正色道,“这些杂事还不需要去打扰我们老板,你想卖什么告诉我就可以。”   周祈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把早就握在手里的试管递了出去,并贴心的为他讲解,“这是幼年体雾影黑狼的眼珠,可以用来炼制魔药。”   塔纳托斯接过试管,拿在手里晃了晃,试管里那些圆滚滚的眼珠子像果冻一样在管壁上弹来弹去。   “我们书店有两种回收方式,第一是寄售,你自己定价,由我们挂牌帮你出售,第二是书店直接回收。但价格要由我们来定,不过你放心,都会按照市场价来交易。”   周祈想了想,还是更快拿到钱比较好,便选择了后者,“那我直接卖给你们好了,现在雾影黑狼的眼珠市场价多少?”   塔纳托斯显然并不清楚这个问题,反问他,“你知道吗?”   周祈只能用游戏里、也就是十年后的价格来回答他,“据我所知一只雾影黑狼的眼球价值二十弗洛金,我这里总共有六只,也就是一百二十弗洛金。”   “行。”塔纳托斯非常爽快,放下试管就要从抽屉里拿钱给周祈。   你刚刚不是说钱都在楼下吗……   周祈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随即从西装外套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袋子,也递了过去,“等一下,我还有东西没拿完呢。”   塔纳托斯挑了挑眉,看向周祈递过来的小袋子,“这又是什么?”   “一些灵性宝石,可以用来当作法印的基底,也可以用来举行仪式。”   塔纳托斯打开小袋子,将里面的宝石倒出来挨个清点,又问了周祈不同宝石的市场价后,他快速算出了这堆亮晶晶的价值。   “眼珠子一百二十弗洛金,一堆石头一百零六弗洛金,加在一起二百二十六弗洛金。”   他数了两张百元大钞,连着一张面值二十的纸钞和六枚硬币一起递给周祈。   “还有一件事我也想拜托你。”周祈继续用诚恳的眼神看向塔纳托斯,“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个消息,我会支付相应的酬金。”   塔纳托斯数宝石数得耐心全无,平静的表情隐约有了裂隙,“什么消息?”   “一条名叫「银贝壳街」的地方,我需要知道它在弗洛利加的什么地方。”   “银贝壳街?”   塔纳托斯猛地提高了音量,“你去那里做什么?”   看他这反应,应该是知道这条街的存在。   周祈当然不会告诉他真相,随便找了个托词,“帮别人问的。”   塔纳托斯又来回打量他几下,随后叹了口气,道,“我帮你问问吧,你在这里等我。”   “好的,非常感谢。”   塔纳托斯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入珠帘之后。   大约五分钟后,他重新回到收银台,对着等候在这里的周祈说,“替你问过了,那个人知道银贝壳街在哪,单独买这个消息要六弗洛金,再加六弗洛金的话他可以把你直接送进去,你考虑一下。”   听起来,「银贝壳街」似乎还不是轻易可以进入的地方。   保险起见,周祈没有心疼刚拿到手的钱,把那张二十弗洛金的纸钞递了出去,“让他直接送我进去吧。”   “行。”塔纳托斯接过纸钞,一边找零一边问他,“你想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   塔纳托斯扶了扶脸上的眼镜,“那就今天晚上,在书店前面的十字路口碰头。”   ——   【星星眼】   注:原型是洛老《梦寻秘境卡达斯》中的夜魇。   阿祈终于把他那些心心念念的破烂卖出去了(奶茶)   (此时一位靓仔仍在苦练神之一手 第35章 海城霓虹(十五)   和塔纳托斯约定好见面的具体时间以及地点后,周祈礼貌同他告别。   临走前,那位戴着银框眼镜的先生叫住他,“你不是来参加集会的吗?不进去了?”   “呃……我想起一件重要的急事,还是下次再参加吧。”   塔纳托斯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表情悻悻地看着他,“可惜。”   “啊,对了!”   走到咖啡角时,周祈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既然我已经通过了你们的测验,是不是要给我发一个称号……啊不,我的意思是,身份卡之类的东西。”   这句话不知道又戳中了长发男人哪处笑点,他再次摘下眼镜,捂着脸低笑。   ……   周祈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期待拿到属于自己的第一个「称号」。   塔纳托斯笑够了,重新戴好眼镜,拉开装有现金的抽屉,翻出一张淡金色的卡片递给对面的「牛仔」。   周祈接过卡片,上面没有多余的纹样,最中间是一行手写出来的花体字:冷原书店贵宾。   卡片背面同样只有一句话:「凭此证可免费借阅店内全部书籍」。   显然,这是一张图书借阅证。   周祈藏在花领巾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默收下了这张「贵宾卡」。   ……   他回到红枫街公寓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帕尔瓦娜没有在家,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还在康妮那里?   他快速换回正常的装扮,下楼去「接」妹妹回家。   天空中来路不明的光线已经摇摇欲坠,节拍酒吧门头下挂着的两个灯泡已经早早亮起,代表酒吧进入营业状态。   他在橱窗旁的卡座找到帕尔瓦娜,女孩还是和中午时一样,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目不转睛盯着棋盘看。   “你们下了一整天的棋吗?”   听到周祈的声音,棋盘两侧的人同时抬头去看他。   帕尔瓦娜的眼神中满是警惕,像是怕他又在一旁指指点点。   而康妮则是回到早上听她侄子拉小提琴时那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你终于回来了。”她扶着额头,语气复杂,“我现在稍微思考一下都会感觉脑仁疼。”   周祈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谢谢你替我照看她,康妮女士。”   康妮捂着脸,纹有青蛇的手掌朝外挥了挥,不知道是在表示「不用谢」还是「快带上她赶紧走吧」。   “走吧,帕尔。”   周祈很自然地将手放在女孩头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卷发,“我们回家了。”   帕尔瓦娜整个人都因为这略显亲昵的动作僵住。   虽然那只手掌很快就收了回去,但她还是感觉头顶像着了火一样。   那团火烫得她晕晕乎乎,一直到两个人走上前往二楼的楼梯时她才回过神来。   “你要学会计算,学会制定计划,从一步棋看出之后的两步、三步甚至更远。”   周祈以为她对国际象棋很感兴趣,主动向她传授自己的经验,“还有,不要「看兵是兵、看后是后」,有些时候需要舍得以大换小……”   说着,他瞥了一眼身侧的人,问她,“你有在听吗?”   帕尔瓦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好像懂的很多。”   周祈笑了,“我是那种什么都会一点,但都学的不够深入,看起来唬人而已。”   帕尔瓦娜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周祈一边用钥匙打开203的门,一边对女孩说,“如果你喜欢下象棋的话,我可以一点一点教你。”   “不要。”   听到这声拒绝,周祈推门的动作出现片刻的凝滞,帕尔瓦娜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迅速地回答过他的问题。   康妮教她就可以,我教就不行?   她是抗拒接受我的教导吗?为什么?   周祈在心里问自己,却没有想明白答案。   以前总听人说「女人心,海底针」,他一直觉得这是偏见。但现在看来,搞清楚帕尔瓦娜的心思可比海底找根针难多了。   他之前写的那份要把帕尔瓦娜培养成淑女的计划书,或许实施起来的难度要远大于他的设想。   唉,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回家的路线经过昨晚的那片集市,他顺便带了晚饭回来,并且一不小心就买多了。   周祈让帕尔瓦娜先坐下,他自己则是站在矮柜旁,把身上多出来的钱整理到他们用来放钱的铁盒里。   帕尔瓦娜看着餐桌上比昨天明显要丰富不少、都快要放不下的各种餐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抬起头看向正在数钱的男人。   “我也会去找一份工作。”   啊?   周祈回过头,“不用,你做好去上学的准备就可以了。”   “我可以在课后做一份兼职。”   嘿,懂得还挺多。   周祈看着她稍显「倔强」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其实很能理解帕尔瓦娜的想法,当一个人不得不依附于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而活时,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安全感。   所以才会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以此来确保不会被单方面抛弃。   周祈不需要她来证明什么,但就这么否定她的想法,也可能会加剧她心中的那份不安。   最终,周祈决定对这件事保持鼓励的态度。   他将手中的铁盒放回原位,来到餐桌边上,朝帕尔瓦娜伸出拳头,“好,那我们一起加油。”   帕尔瓦娜眨了眨眼,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代表我们要一起战斗的意思。”   女孩将信将疑,她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腕,将自己的拳头和周祈的碰在一起。   ……   晚上十点,周祈准时达到冷原书店前的十字路口。   塔纳托斯站在路牌前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奇怪的人。   这个人又瘦又高,就像一截在寒风中伫立的麻秆,他裹着常见的黑色皮革风衣,头上却罩着造型古典的兜帽,纯黑色的面具光滑而平整,没有任何孔洞,将他整张脸完全遮挡,没有露出一点皮肤。   周祈不禁有些好奇,眼睛和嘴巴都被遮住的话,这个人该怎么看路和说话。   “雷纳先生。”   看见他走过来,塔纳托斯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没有了柜台的遮挡,长发男人一改之前佝偻的体态,笔直地站着,只是气质依旧慵懒。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这个人举手投足间展露出来的并不是困倦,而是更接近一种类似「餍足」的情绪。   “这位是「枭」,他会带你前往银贝壳街,并帮助你打开那道封印锁,送你进去。”   封印锁?   周祈虚心请教,“银贝壳街究竟是什么地方?”   “原来你不知道啊。”   塔纳托斯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银贝壳街是一条只能在特殊时间、使用特殊方法才能进入的街道,它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每当它出现时,就会像小孩子的手工拼贴画一样,直接叠加在原本的物体之上。”   嘶,周祈觉得「银贝壳街」听起来有点他原来世界的神话传说中的、经常被提及的「鬼市」。   “上车吧。”塔纳托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已经测算过「银贝壳街」今晚出现的位置,现在就过去。”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辆汽车停在路边,比起兰斯和血蔷薇营地钟爱的「南瓜汽车」,塔纳托斯的车明显偏商务一些,看起来像那种会出现在动画片里的、装有轮子的船。   进到车厢内部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车的后排空间很小,他个子又高,真的像挤在憋闷的船舱里。   周祈蜷缩着上半身,眼睁睁看着那位「枭」先生坐进驾驶席。   他通过后视镜的反光看着枭先生脸上没有任何孔洞的面具,不由得怀疑由这位先生来驾驶「船车」是否安全。   “放心,枭不是用眼睛来看路的,他有更强大的东西。”   副驾驶上的塔纳托斯不知是怎么看出周祈的顾虑,笑着解释了一句。   车辆启动,他们一路西行,来到一片荒凉的海滨,周祈从车上下来,只能看到满目沙石杂草,并没有看到任何街道的痕迹。   “嘿,雷纳小子。”   塔纳托斯叫他,周祈回头,看到枭先生摘下右手的手套,他的手完全不像人类,干枯、细长,似乎没有血肉,只有皮和骨,纯黑色的表皮折射着诡异的光芒,像是某种光滑的皮革材质。   枭先生竖起一根手指,附近的空气凝结成气刃,在他的指尖割出一道伤口。   他走到周祈面前,伸出手,将渗出的血珠涂抹在周祈的眼下。   眼中的一切在一瞬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整个视域都被染成了红色,而原本荒凉的海滨上,一座座外形复古的建筑凭空出现。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银贝壳街。”塔纳托斯向他解释,同时抬手指向某处,“那个就是封印锁。”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街口处看到一圈漂浮着的符文和图形,那些线条按照圆圈的形态排列,互相嵌套一环扣一环,向外散发着莹蓝色的光芒。   塔纳托斯收起脸上的笑意,严肃地看着他,“我必须提醒你一点,进去之后不要和那里的任何人说话,即使他们叫你的名字。”   周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很好。”   塔纳托斯重新恢复原先的懒散,他双手插兜,对着身侧的细长麻秆道,“开始吧。”   枭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安静地走至漂浮的封印锁前。   “用紫色准则的秘术打开封印?”周祈忍不住猜测。   塔纳托斯挑了挑眉,“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   周祈哈哈笑了两声,刚要说一些符合现在人设的话,塔纳托斯抢先一步开口,“不过你错了,小天才,我们的准则不是紫色。而且,谁说一定要有钥匙才能开门。”   他话音刚落,枭先生那两只枯爪一样的掌心分别涌出一团粘稠的黑色液体,它们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独特的牵引,短时间内自行链接在一起,并逐渐凝结成一柄细长的「剑」。   他握住「长剑」两端,硬生生将它们重新掰成两半,并奋力向前斩出。   透过血红的视域,周祈看见两道交叉的、拥有实体的黑色「剑风」直直向封印锁斩去,平静如水的街道像画布一般被斩出一道裂隙。   裂隙之间存在藕断丝连的线条,仿佛张开的大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   枭先生又挥出两道剑风,再次将裂隙撕开。   ……   原来你们说的有办法送我进去,就是这么个办法……   “快快快,「通道」很快就会合上,快进去。”   塔纳托斯催促着周祈,双手用力推着他的后背,配合着枭先生第三次斩出的剑风,硬生生将他塞了进去。   ——   剑士之暴力开锁 第36章 海城霓虹(十六)   周祈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厚重的帷幕,走上一座没有聚光灯的舞台。   踏入银贝壳街的瞬间,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像是加了一层黑白色的滤镜,连温度也跟着消退。   塔纳托斯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们在这里等你,记得不要在里面待太久,除非你想变成怪物。”   话音刚落,被三道剑风硬生生斩开的封印锁彻底闭合,塔纳托斯和枭先生一起从他眼前消失。   他环视四周,街道两侧排列着巴洛克式的古典建筑,仅剩的黑白灰让这片封闭的空间充满压抑窒息的感觉。   周祈试着将灵知注入精神领域中正在飞舞的蝴蝶符号,眼前出现像水雾一样的画面:帕尔瓦娜趴在书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描画着棋盘格。   他在心里分析着,既然还能感应到和帕尔瓦娜的连接,说明这里并不是彻底的封闭,至少我现在仍然在无光密界之中。   “叮铃铃——”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车铃声,周祈回过头,一架奢靡华丽的马车朝他疾驰而来。   这架马车出现得太过突然,他来不及躲避,下意识闭上眼睛,预想中的冲撞却并未到来,那架马车直直穿过他的身体,在叮叮当当的响声中快速远去。   这是……魂质。   周祈盯着半透明的马车背影,默不作声地猜测着。   车铃声像一个信号,原本冷清沉寂的街道两侧开始出现行人,他们身上穿着与弗洛利加新风尚完全不同的服饰。   尤其是女士,她们的裙摆像一个个巨大的花苞,上半身被束腰禁锢,甚至一只手就能握住。   周祈无意间和其中一位行人四目相接,那位头戴硕大礼帽的小姐冲他腼腆一笑,提着裙摆向他行礼,“你好,先生。”   塔纳托斯的提醒浮现在脑海中,周祈只当是没有听到,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快速从她身边掠过。   他数着门牌号,走到第四个建筑前,门外围了许多人,与方才那些衣着光鲜华丽的绅士淑女不同,这群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无一不满是灰尘和破洞。   周祈微微仰头,看向银贝壳街4号主建筑的顶部,简化后的三个菱形伫立在黑白灰的冷寂之中,睥睨着地面上乱糟糟的人群。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一座由永昼教会兴建的济贫院。   济贫院……   周祈搜刮出一些关于这个单词的记忆,他记得西奥多ꔷ莱特的笔记中提到过,他和那位名叫海因里希的挚友便是在同一家济贫院中长大的。   难道就是这里?   如果是的话,那么这片空间的性质究竟是什么,西奥多的记忆片段?   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时空罅隙?   他无视挡在面前的人群,径直穿过他们半透明的身躯,进入济贫院内部。   西奥多会把他的遗产存放在哪里?   他在济贫院的房间吗?   不,不可能,济贫院的环境大多十分恶劣,一个房间挤几十上百个人是常态,这些人当中鱼龙混杂,他不会把贵重物品放在那里。   周祈站在济贫院的中心广场往四周望,心中想着。   如果不是塔纳托斯嘱咐过不要和这里的人对话,他真想找个人问问。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一个东张西望、神情鬼祟的男孩。   他有着一头亮眼的金发,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的样子,正在借着墙边蜷缩着的人群隐藏自己的行踪,悄悄向通往后院的小道移动,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周祈脑海中响起判定成功的提示音,独属于「灵光一现」的嘶哑之声在耳边不断回荡。   【跟上他。】   周祈没有犹豫,按照「灵光一现」的指引,跟随男孩的脚步来到济贫院的后半边。   男孩个头虽小,步伐却十分矫健,他溜进一间堆满杂物的库房,掀开角落的草席,地面上赫然出现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   周祈没有遮掩行踪,明目张胆的跟在男孩身后,对方早就注意到他,在走下楼梯前,男孩抬头看向周祈。   “先生,您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塔纳托斯只说不能和他们说话,并没有说过不可以和他们对视。   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男孩,后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壮着胆子继续道,“我得下去给西奥多的花浇水,不然他一定会发脾气的,求你了,先生。”   他果然认识西奥多。   周祈试着使用「通晓」检定男孩的身份,却得到了判定失败的结果。   男孩见他一直不说话,干脆硬着头皮往下走,“先生,我要下去了,你要跟我来吗?”   周祈沉默地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楼梯,很奇怪的是,他们手里都没有照明物,却并没有感觉到黑暗。直到完全进入地下室后,周祈才明白是为什么。   地下室的房顶漂浮着两个像倒扣过来的纸杯一样的小东西,暖黄色的光线从「杯口」倾泻而下。   它们的体积很小,在某处停留大约十秒钟后便会自行移向下一处。   这算什么?全自动灯泡?   “这里就是我和西奥多的秘密基地啦。”男孩用轻快的语气说着,说完,他又换上狐疑的神色,“先生,你不会告诉教授吧?”   教授?这又是谁?   周祈依旧没有回答他,他视线下移,男孩和西奥多的「秘密基地」并不大,墙边堆满了一个一个小小的花盆,其中生长着颜色、形态各异的鲜花。   另一边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木头桌子。   仅仅这张桌子便占去了地下室三分之一的空间,桌面上堆满各种各样的玻璃器械和材料,看起来像古老炼金术士的工作台。   而在房间的最角落,一个由麻绳、残缺的布料、坑坑洼洼的木头棍子和一些金属拼贴而成的、勉强可以称为「练习木桩」的物体安静地站立着。   男孩先是用一个满是锈迹的水壶给那些花逐个浇水,之后来到那张宽大的桌子前,朝着周祈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你看,这就是西奥多制作各种各样神奇物品的地方。”   男孩略微抬起下巴,露出一抹骄傲的神情,“先生,西奥多会成为奥珀最伟大的炼金学者,他、他是个天才!”   他说着,像要给周祈演示什么一样,用手摸向桌面中央那一大堆连接在一起的玻璃器械,“你好,洛伦佐,请为我制作一朵花。”   他话音刚落,那些玻璃器械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发出一连串叮叮咚咚的响声后,酒精灯自行燃烧,最前边的坩埚中开始出现银灰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流向下一道、下下道程序,经过一系列加工,最终成为一朵具有金属质感的花。   这?它为什么可以自行运转?   周祈脑海中钻出一个名词——「魂质炼金术」。   也许这套器械本身就是一件由魂质炼金术制作而成的奇物,其中被禁锢着一个充当「工具人」的魂质,嗯……那个魂质的名字很有可能就是「洛伦佐」。   但是……   周祈品出一些不对的地方,如果眼前这个小男孩就是西奥多的挚友「海因里希」,那按照他的年龄推测,现在的西奥多应该也只是个小孩,可笔记上提到过,「魂质炼金术」是他十六岁那年才研究出来的。   难道我之前的推断是错误的,这里并不是西奥多的记忆片段?   思考之时,男孩将那朵金属小花递给周祈。但周祈并没有接,他不知道接触这个封闭空间内的物品会发生什么,谨慎起见还是不要碰为好。   男孩见他不抬手,也没多说什么,将金属花随手放在桌面上,又对着那套器械道,“你好,洛伦佐,请帮我制作一支蓝色拗转药剂。”   玻璃器械随着新指令的下达重新开始运转。   拗转药剂?   周祈差点就要忍不住说话了,这小孩怎么会知道拗转药剂的存在,那不是西奥多被关在修道院的十年时间里,通过星虫研究出来的东西吗?   他现在可以肯定,他现在正在经历的绝对不是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事,而是由某个人杜撰出来的。   这个人是谁?西奥多吗?   “你看,我就说西奥多是个天才。”   男孩举起「洛伦佐」刚刚做好的蓝色拗转药剂,在想到什么后,原本灿烂的表情稍微黯淡了一些,“他想让我也和他一样成为炼金术士。但我没有他那样的天赋,我、我其实想成为一名剑士。”   周祈觉得这小孩就像游戏里的那种NPC,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男孩自己一个人就将剧情往前进行下去了。   他把周祈引到角落的练习木桩前,从底座处拿出一本小册子,“先生你看,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其中一个全自动灯泡跟随两人的步伐,和他们一起移动,照亮了小册子上的内容。   上面画着一个由数柄小飞剑组成的符号,刚刚掉线的「通晓」在这时恢复正常,判定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斑斓光团浮现在眼前。   【海因里希秘术飞剑】   【一阶秘术】   【由灵知凝结出的五柄悬浮飞剑,飞剑会自动攻击抱有恶意的敌人,也可以主动释放。】   【使用红色或蓝色准则激活,不同准则命中后造成的效果不同。】   可以由两种准则激活的秘术?   作为一名资深玩家,周祈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男孩叽叽喳喳向他解释秘术符号的来历,“西奥多说不要把来路不明的秘术符号往脑子里面刻。所以我依托准则的本质,自己创造出了这套剑技。”   他一边说一边翻动册子,周祈越看越震惊,他粗略数了一下,这本册子至少有九个不一样的秘术符号。   全部是他自己创造的?   周祈对男孩肃然起敬,他觉得这小孩的天才程度并不亚于创造出「魂质炼金术」的西奥多ꔷ莱特。   当然,鉴于西奥多还创造出了他肚子里的星虫,周祈觉得那位大炼金术士的才能还是要排在男孩上面的。   不过……男孩说的「依托准则的本质」是什么意思?   准则还有本质和非本质的区别?   “哦,对了。”男孩又扔下手里的册子,转而神秘兮兮地钻入西奥多的工作台下,在一大堆杂物中翻找着什么。   差不多一分钟后,他捧着一个差不多两米的精致盒子钻了出来。   “这是西奥多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他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他笑着打开礼盒上的卡扣,一柄修长的银色巨剑安静地躺在米白色的绸缎之中。   这柄巨剑的鞘卡榫很长,牢牢地连接住剑柄和剑身,和常见的长剑、大剑不同,剑柄护手的下方还多了两只突出的护手刃。   男孩将礼盒放在地上,握住巨剑护手下方被皮革包裹着的那一段,想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   但他刚提起巨剑上端,长达两米的尖刃突然一块一块破碎开来,金属碎片砸落的声音不断在地下室中回荡。   男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并逐渐变得惊恐,他哆嗦着,口中喃喃自语:   “完了……我把它弄坏了……完了完了,西奥多,西奥多一定会生气的……”   他似乎真的非常害怕,双手不停纠扯着自己的头发,将那些金灿灿的东西一缕一缕扯了下来,周祈甚至看到他的头皮也一起被一块一块扯了下来。   “完了……完了完了……”   他的手指不知在何时异化成了类似猫科动物的爪子,尖锐的指甲刺入他自己的皮肤,原本清秀的脸庞立刻被抓挠成血肉模糊的模样。   周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什么情况?   男孩露在外面的皮肉就像烈日下的冰激淋一样,沿着还保持着人形的骨架向下滑落。   他「啪」的一下将自己的鼻头扯了下来,恶狠狠仍在地上,他咬牙看向周祈,“都怪你!”   我?我连句话都没说过好吧?   怎么还有这样甩锅的?   男孩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挥舞着肿胀变形的双臂,朝周祈扑了过来。   周祈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灵活躲开他的攻击,同时右手已经按在腰间挂着的左轮手枪上,将它从枪套中拔了出来。 第37章 海城霓虹(十七)   兰斯给的这把左轮是最古早的那种单动式,发射时要先用手压倒击锤,之后再扣动扳机。   对面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他发起攻击的男孩已经完全不成人样,正在溶解的表皮长出一圈黝黑的、如同钢针般直耸的绒毛,再加上已经彻底扭曲成为利爪的双手,看起来就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大型猫科动物。   男孩的身躯像气球一般不停膨胀,头颅却仍是十岁小孩的大小,比例极为不协调。   他的眼球早已脱落,眼眶中流动着虚幻的灰黑色,其中还漂浮着零星的光点。   直到这时,周祈才勉强分辨出「男孩」的真实身份。   ——它是一只「魇兽」。   魇兽是一种特殊的异种,在没有异变的情况下,它们的外形看起来就只是一只普通的家猫。   这些异种生物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们可以和外来的魂质共存,是天生的、用来承载魂质的容器。   周祈瞄准「男孩」的要害部位,快速按压击锤,扣动扳机。   魇兽极为敏捷,即使拖着臃肿的身躯,它还是灵活地扑向墙边,想要躲过这一发子弹。   但它的下半身实在太过肿大,子弹最终命中它不成形状的「下肢」。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从弹孔中汩汩流出,看着那些殷红的液体,周祈立刻反应过来,这只魇兽并非魂质,而是和他一样的实体存在。   这也彻底断绝了他想靠近魇兽,让擅长捕食魂质的星虫直接将它吃掉的念头。   周祈手里的左轮手枪一共有六个膛室,手边没有多余的弹药可供他更换。也就是说,他现在只剩下五次开枪的机会。   而更糟糕的是,魇兽身上的弹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使用普通火药制成的子弹对异种来说并不能算是致命伤。   如果要解决它,还是要用秘术。   魇兽的叫声就像婴儿的啼哭,只是更加凄厉,根据游戏中的经验,这是它的一种攻击手段。   果然,尖锐的啼叫在狭窄的地下室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周祈无处可躲,直直被最外圈的波纹命中,声波的能量穿透耳膜直达大脑,那一瞬间,他感觉眼前天旋地转,鼻血唰的一下流了出来。   和雾影黑狼一样,魇兽同样无法连续发动攻击,周祈拼尽全力抵抗声波对他脏腑和精神造成的影响,毫不犹豫地再次扣动扳机。   他有预判魇兽闪避的方向,这一枪击中的是那怪物退化后短小的「前肢」,只差一点就能命中它的心脏。   趁它惨叫之时,周祈快速冲向西奥多的炼金工作台,他已经顾不上塔纳托斯的嘱咐。   无论接触这个封闭世界的物品会出现怎么样的后果,他现在都需要用桌面上这套神奇的玻璃器械制作拗转药剂。   “洛伦佐。”   他模仿男孩正常时的样子,对那套玻璃器械中的魂质下达指令,“请帮我制作黑色拗转药剂。”   万幸,西奥多ꔷ莱特还没研究出声纹系统,玻璃器械接受指令,叮铃咣当运作起来。   仅仅几秒钟,装置最末端用来承接产物的玻璃器皿被液态黑曜石般的物质填满。   周祈没有犹豫,饮下拗转药剂的同时,魇兽再次展开声波攻击,透明的波纹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周祈的皮肤之下开始涌出黑色的雾状气体。   黑雾迅速蔓延,将他的身形融化在其中,波纹无法命中处于「雾化」状态的物体,声波穿过黑雾扫向墙边,工作台上几乎所有材料都被粉碎完全。   唯独那套神奇的玻璃器械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   周祈沿着地下室的阴影潜行,他没有选择离开地下室,「雾影」只有在阴暗的地方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而地下室之外天光大亮,没有影子可以供他利用。   「雾影」的缺陷也在此刻展露无遗,它能帮助周祈躲过魇兽的攻击,却没有反制手段。   他记得魇兽的弱点是惧怕净化类的秘术,而「净化」几乎是蓝色准则的专有手段,每一种蓝色准则的秘术都会附带净化效果。   周祈心里有了主意,控制着仍在雾化状态的身体,极速潜行至墙角的练习木桩旁。   他结束雾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代表「海因里希秘术飞剑」的符号之上。   拜托了星虫,一定要成功啊。   周祈在心里默默祈祷,同时,他将灵知注入帕尔瓦娜的蝴蝶符号内,激活属于女孩的信仰天赋。   冥冥之中,一些东西似乎发生了改变。   寄生在腹部的星虫开始活跃起来,书页上的飞剑符号逐渐泛起荧蓝色的光芒,而随着符号的点亮,周祈的精神领域内出现了同样的图案。   在帕尔瓦娜的幸运加持下,星虫几乎是瞬间完成了秘术符号的烙印。   对角处的魇兽奋力甩动刚刚长出来的、正在往下滴落脂肪的「尾巴」,无数根黑色的钢针朝着周祈的方向袭来。   魇兽的第二种攻击手段——「尾刺」。   或许是幸运提升的缘故,魇兽还未发动新一轮攻击之前,周祈已经有所察觉,烙印完成的那一刻,他再次雾化,躲过雨滴一般密集的钢针。   他潜行至一个安全的位置,将手上拿着的另一件物品递至嘴边,喝下其中的蓝色液体——这是方才男孩命令「洛伦佐」制作的蓝色拗转药剂。   拗转顷刻间完成,周祈没有任何犹豫,精神领域内全新的秘术符号被灵知激活,五柄飞剑在周身凝结,并立即飞向魇兽,将它越发肥硕的身体牢牢钉在地面上,再也动弹不得。   周祈走了过去,举起左轮手枪,对准魇兽心脏的位置,按压击锤。   魇兽窄小的头颅拼命晃动,眼眶中灰黑色的虚幻物质化作一滴一滴的眼泪流出,它发出人类的声音,哀求着周祈,“求你了先生,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如果周祈没有看到它蠢蠢欲动、准备再次施展「尾刺」的尾巴,说不定真的会心软。   他扣动扳机,魇兽的心口处多了一个血淋淋的弹孔,他呜咽着,失去了气息。   周祈多次施展秘术,灵知已经消耗大半。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生出一种脱力的感觉。   但不知是不是幸运天赋还在起效果的缘故,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不受控制地再次激活「海因里希秘术飞剑」。   五柄飞剑刚刚凝结完成便一个接一个自行飞向某处,而被飞剑命中的地方,一个身姿高挑的身影逐渐显现。   那人穿着一袭印有精致底纹的术士长袍,黑色的长发垂在胸前,眼窝凹深,鼻梁高挺,皮肤白得像纸一样。   周祈很少用「美」来形容一个男人。但现在,他觉得除了这个单词外,再也没有其他字眼能精准描述出这个人的形貌特征。   不需要任何提示,周祈知道他是谁。   西奥多ꔷ莱特,大炼金术士,星虫和魂质炼金术的发明者。   男人抓住最后一柄飞剑,将它捏成一团光屑,深邃的紫色双眸中投射出玩味的目光,“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周祈看向他半透明的手掌,确认了这位大炼金术士不是诈尸,只是一缕不算完整的魂质。   他将左轮收回枪套,随意说了一句,“运气。”   西奥多嘴角动了动,随即发出一声悠长的慨叹,“我已经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少年了,真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会看懂那本手记,找到这里来。”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魇兽尸体,笑着说,“喜欢这场热身游戏吗?”   ……   周祈不想理他,西奥多也没有真的等他给出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你能来到这里,说明星虫现在在你身上,并且你们还结合的很好。”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放肆,甚至有几分狰狞的意味,“我已经想象到海因里希看到你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他一定恨不得把牙都咬碎!”   周祈默默看着他,心里想着,这位魂质先生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美好。   “你一定很好奇星虫究竟是什么吧?”西奥多凑到他面前,眨了眨眼。   “是的。”周祈点了点头,“我很好奇,请前辈告诉我答案。”   “前辈?还从来没有人叫过我前辈。”   西奥多又笑了起来,片刻之后才回答他,“实话告诉你,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我也不知道。”   ……   果然,即使长了张好看的脸,用这么欠的表情和语气说话还是会有一种让人想要揍他的冲动。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星虫会吞噬寄生者的魂质,而失去魂质的人将会变得痴傻,并在不久后失去生命。所以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西奥多眯起眼睛,目光在周祈的脸上来回扫视,“除非你天生就没有魂质,但这又是一个悖论,人不可能没有魂质,除非是死胎,你是吗?”   我是你个头啊。   周祈抿了抿嘴,“很显然,我不是。”   他没有告诉西奥多,其实他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穿越者」,而在他原来的世界,人本来就没有魂质。   “算了。”西奥多突然摆了摆手,“我已经是个死人了,研究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作用,我们还是来聊点有意义的事吧。”   他张开双臂,四周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阴暗的地下室逐渐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恢弘的殿宇。   除了那套玻璃器械、碎成无数块碎片的巨剑,以及魇兽的尸体,地下室中的几乎所有物品都消失不见。   脚下踩着的石砖变成柔软的地毯,杂乱的工作台变成更加精美、瑰丽的样式,连带着上面的玻璃器械也被衬托得更加干净整齐,光线透过一扇扇彩窗映照在周祈身上,差点让他睁不开眼。   “你根据笔记的提示来到这里,是为了我说的那份「遗产」吧。”   西奥多转过身,“如果我告诉你,这句话是我随便编的,你会怎么样?”   ……   周祈开始思考能不能直接让星虫把这家伙的魂质给吃了。   西奥多像是能看穿他心里的想法一样,笑着说,“开个玩笑,别当真啊。”   他抬起手臂,地上散落着的银色碎片缓缓漂浮起来,在空中重新组成巨剑的形状,“我有三样东西可以给你,它们都是魂质炼金术的产物,第一件便是这柄「海因里希双手剑」。”   “第二件是那边放着的炼金装置,「炼金仆人洛伦佐」。”   “而至于第三件……”   他看着周祈,“作为魂质炼金术的创始人,我怎么会浪费我自己的魂质。”   “我提前给洛伦佐下了命令,在我死后它会召唤我的魂质,将我也做成一件奇物,你现在脚踩的地方就是了。”   他的话让周祈震惊不已,条件反射般环顾四周,看向那一扇扇瑰丽华美的彩窗。   也就是说,我现在算是在,西奥多……身体里?   “这三件奇物我都可以给你,但并不是无偿的馈赠,我需要你和我进行一场交易。”   原本不太正经的炼金术士突然收敛起脸上的所有笑意,目光也变得凶狠起来,“我给你十年时间,十年之后,替我杀了海因里希。”   ——   嗷明天正常时间更新……   小小小剧透,下章小标题是《男装》 第38章 海城霓虹(十八)   十年时间,杀了海因里希?   周祈指了指他自己,问,“我吗?”   西奥多点头,“没错,就是你。”   十年。   周祈觉得这个词听起来太过遥远,十年之后他会在哪?还会在无光密界吗?   所以他甚至都没有思考,本能的想要拒绝。   但西奥多又说话了,“虽然我们现在可以进行对话,但我只是一抹魂质,和你说的这些都是基于我死前的思维,也就是说……”   术士转动手腕,那柄碎片拼成的巨剑也跟随他的动作指向周祈。   巨剑在光线的映照下不停闪着白光,周祈在那一瞬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那是一种直面死亡的感受,比帕尔瓦娜无数次拿刀抵着他的脖子时还要危险百倍、千倍。   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地震荡起来,恐惧自脚底升起,并迅速沿着脊背在五脏六腑中弥散开来。   周祈觉得自己很难来形容这种感受。   就像是全身的皮肤都暴露在冷凝的空气中,所有的破绽、弱点再也无处藏匿,随时有可能被蛰伏在未知处的野兽咬中要害位置。   “你只有两种选择,第一,接受这几样物品,完成我的要求。第二,什么都不要,完成我的要求。”   说完这句话,西奥多轻笑一声,“当然,如果你选择第二种,那么我会认为你是个很高尚的人。”   周祈没有一点想笑的意思,他心里清楚自己大概率是反抗不了了,但还是忍不住问,“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   西奥多再次转动手臂,操控着巨剑碎片,让它们组成一个圆圈,环绕在他胸前。   “这柄剑被我分裂成了三十三块碎片,每一块都禁锢着不同的魂质,它们可以看破弱点,同时也代表着三十三条通往死亡的道路,你想试试吗?”   比刚刚还要恐怖数倍的气息直直锁定周祈的身体和精神。   即使这块空间没有温度,他依旧冷汗直流,略有些艰难地回答眼前的术士,“我不想。”   “很好。”   西奥多点了点头,将浮动的巨剑碎片收了回去,危险的气息霎时间烟消云散。   “那么,现在我们来缔结契约。”   他朝着周祈伸出右手,后者不是很情愿地将自己的右手也递了出去,一人一魂质互相抓住彼此的手腕。   当然,由于他们其中一个只是虚无的存在,并不存在实体,这个动作更多是起到象征性的作用。   契约的缔结同样依托于魂质,周祈没有这东西,所以依旧是星虫代劳。   作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周祈时常能感受到这位活性生物的一些「想法」,比如现在,他能从星虫略显焦躁的蠕动中感受到它的情绪——它和周祈一样讨厌西奥多ꔷ莱特。   无需任何誓言,西奥多霸道地主宰了契约的全部内容,橙色的光芒顺着周祈的手臂进入精神领域之内,并在那里形成一个符号,一柄被火焰环绕的宝剑。   “通过这个符号,你可以掌控这片空间的所有,包括它在现实世界出现的位置,以及自由进出这里的权利。”   西奥多向他解释,“有一点我必须要说明,这片空间虽然很稳定,但它本质上仍然是一件奇物,所以……”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提高音量,“不要再随随便便破坏封印锁了!那会对它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原来你都知道啊……   周祈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不敢直视西奥多满是怒气的双眼。   又不是我砍的。   西奥多吼完,像是懒得再说些什么,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不和你废话了,我本来就不完整,再和你聊下去,就坚持不到十年后了。”   他重新张开双臂,虚无的躯体缓缓漂浮,“那可不行,我还要亲自看你把那个背信弃义的家伙砍成碎片,所以,再见了。”   “等一下。”   眼看术士就要消失,周祈急忙叫住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说的那个人,我该去哪找他?”   西奥多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兰蒂尼恩,那家伙很出名,你一定能找到他的。”   说完,他的身体变得愈发透明,并最终隐于彩窗投射出的强烈光线中。   西奥多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周祈知道,下一次再见到这位术士的魂质就是十年后的事了。   而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他没有完成契约的内容,将会直接遭到某种规则力量的反噬,理智清空,异化成怪物。   ……   西奥多消失后,周祈没有急着离开,他总得看看自己赌上未来命运换来的物品究竟有什么能力。   他学着西奥多的动作,伸出右手,尝试召唤「海因里希双手剑」。   悬浮在远处空气中的巨剑感应到新主人的召唤,带有小护刃的剑柄率先飞了过来,砰的一下,几乎是撞进了周祈的掌心。   在它之后,那些银白色的金属碎片同样急速飞来,在空气中留下一条条发光轨迹,就像流星雨划过。   漂浮在空气中时还不太明显,真的把这柄剑握在手里时,周祈才直观感受到它惊人的长度。   单单是剑刃就已经有一米七左右的长度,都快赶得上帕尔瓦娜的身高了。   由于已经得到了巨剑的支配权,「通晓」顺利完成检定,代表巨剑具体信息的斑斓光芒出现在眼前。   【海因里希双手剑】   【由三十三只虚界魂质炼制而成的巨剑,复仇的意志淬炼剑身,它愈发破碎,也愈发靠近准则。】   【剑技:看破】   【检定成功后,每一块碎片都会为敌人赋予一个破绽,命中破绽会大幅度提升攻击效果。】   【负面作用一:看破敌人破绽的同时,使用者自身也有概率暴露破绽。】   【负面作用二:攻击状态下会燃烧使用者的血液。】   【状态:限制封印中】   限制封印?   周祈释放灵知,更加仔细地探查,这才发现西奥多离开前在巨剑内部留下了一道「封印」。   「海因里希双手剑」是一柄高阶奇物,而周祈只一阶秘术师。   如果不用封印来将它的品阶暂时压制。   单凭周祈的力量不可能将其「驯服」,甚至会直接被它的第二个负面作用燃尽血液。   西奥多ꔷ莱特竟然意外的细心。   限制封印将巨剑的品阶压至一阶,之后会随着周祈本身的提升而逐步解除。   他看着第一行漂浮着的名字,用以目标名字命名的剑去刺杀目标似乎有些不合适。   “以后还是叫你「碎星者」吧。”   周祈随意给它起了个新名字。   “你可以改变形态吗?”   魂质炼金术的产物就是有这么个好处,可以和其中「寄居」的魂质交流沟通。   「碎星者」向他传达了肯定,并快速变小,剑柄逐步变形成类似「龙」的头颅,碎片则是拼成了这条龙的身躯,它们组成一个环形,盘旋在周祈的手腕处,看起来就像一个精美的手环。   了解完碎星者的特性,周祈又将注意力转移至一旁的「炼金仆人洛伦佐」,他刚想把这套装置的魂质召唤出来,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小的、类似猫叫的声音。   周祈心中警觉,快速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喵……”   又一声猫叫响起,这次更加清晰。   周祈低下头,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正端正地坐在他的脚边,尾巴挡在前爪处。   得到整个「银贝壳街」的掌控权后,他能很轻松地查看空间内所有物品的信息,而眼前这只突然出现的猫……   周祈激活精神领域内的符号,很快看到这只小猫的具体信息,竟然是刚刚那只魇兽。   它怎么还活着?   周祈刚要后退,魇兽向前走了两步,垂着脑袋,蹭了蹭周祈的小腿。   “喵……”   这是在……向我示弱?   周祈在它面前蹲下,试探性地伸出手掌,魇兽立刻乖巧地递上自己的脑袋,又蹭了蹭他的手。   “你还挺知道这里换了新主人。”   周祈轻笑一声,主动摸了摸小猫脑袋。   腹中的星虫也跟着他的动作活跃起来,它似乎很喜欢这只小猫。   不,不对。   这并不是看待宠物的那种喜欢,更像是一种「满意」。   周祈突然想到了什么,魇兽的特性是可以和外来魂质共存,而星虫的本质又是魂质。   等等,那我岂不是可以……   一个非常非常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酝酿,并逐渐成型。   ……   回到红枫街公寓时,天已经差不多亮了。   周祈打开门,正好看到看到帕尔瓦娜从卧室中出来。   看着她脸上十分明显的「憔悴」,周祈不由得有些怀疑,她这是刚睡醒还是根本就没睡?   “早上好。”   他和帕尔瓦娜打招呼。   女孩直勾勾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祈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晚出门的时候,他用的借口是「去和组织上的人见面,讨论关于你的加入和学习秘术的事」。   看着她几乎没有任何掩饰的「期待」,周祈会心一笑,“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会有一位先生专门负责教导你学习秘术,今晚你们就可以见面。”   帕尔瓦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个度。   周祈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件事,“但在此之前,你还需要完成一件事。”   帕尔瓦娜歪了歪头,“什么?”   “你需要一套新的衣服,作为前往本部时的乔装。”   “现在的不可以吗?”   “当然。”周祈摇了摇头,“你需要一身和平时穿着完全相反的,具有反差感的装扮,这样才不会让人仅仅从衣着就可以联想到你的身份。”   帕尔瓦娜可能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便没有再质疑什么。   周祈看了眼破碎的腕表,“现在是五点钟,我稍微睡一小会儿,九点左右我们一起去商场。”   经历了动荡的一晚,他现在身心俱疲,甚至站着都有可能睡过去。   看到帕尔瓦娜点头,周祈摸了摸她的头发,回到卧室倒头就睡。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迷离的思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占据。   帕尔瓦娜的头发怎么比那只魇兽的毛还要软?   ……   等周祈睡醒,原本应该在房间里乖乖等着他的女孩却消失不见了。   又去找康妮下棋了吗?   他也没多想,准备先洗个澡再下楼找帕尔瓦娜。   等会儿要给她买一件什么样的裙子呢?   大红色?还是粉色?反正不能再是黑色了。   周祈站在洗漱台前,一边刷牙一边发散思维。   他正畅想着,入户门处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你回来了。”   他含糊不清地和女孩打了声招呼,却没有去看她,而是打开水龙头,把水往脸上拍。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似乎是帕尔瓦娜向他靠近。   “刚刚去做什么了?”   周祈用自己的毛巾擦脸,却突然顿住。   之前有听到过帕尔瓦娜的脚步声吗?   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对劲?   他默默将毛巾下移,露出自己的眼睛,看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周祈观察什么东西时,习惯从下往上看。所以,率先进入他视野之中的是一双崭新、锃亮的皮鞋。   他的心脏没来由地紧缩一下,视线上移,他看到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裤,接着是笔挺的西装外套、灰蓝色衬衫、红白蓝三色拼接的条纹领带。   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剪去了长发、并将剩余的那部分抓成低马尾垂在脑后的他「妹妹」。   周祈有那一瞬间甚至认不出来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谁,就好像真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年突然闯入自己家里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帕尔瓦娜,张了张嘴,“你……你为什么要穿一身男式的西服?”   帕尔瓦娜双手插兜,平静地与他对视,“这样的反差够大了吗?”   ——   啊啊啊忘记定时了【爆哭】【爆哭】 第39章 海城霓虹(十九)   “反、反差?”   周祈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终于在大脑某处角落找回了睡觉前的记忆。   他确实说过让帕尔瓦娜尽量换一种和平时不同的穿衣风格,可、可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你自己去了商场?”   帕尔瓦娜点头,抽出插在西裤侧边的左手,朝着周祈摊开掌心,露出几枚闪闪发光的硬币。   “我拿了铁盒里的钱。”   周祈拈起一枚硬币抛了抛,又把它重新放回帕尔瓦娜手中,“不用给我,我之前说过,需要用钱的时候自己拿就可以。”   听了他的话,女孩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握紧拳头,将手臂垂了下去。   周祈没注意到帕尔瓦娜的动作,他有点惊奇,帕尔瓦娜竟然还会自己一个人出门。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不是什么有智力缺陷、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只是性格上稍微孤僻了点。   “那头发呢?去了理发店?”   “不,是康妮。”   她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一个多余的词都没有,十分节能。   周祈实在忍不住,绕着帕尔瓦娜走了好几圈,将她身上的这套衣服来来回回仔细看了个够。   不得不说,帕尔瓦娜非常适合这样的打扮。   或许是她本身骨相便是偏英气的那一挂,再加上生人勿近的气质,属于少女的娇弱在她身上的存在感微乎其微,换上男装之后竟然意外地不突兀。   甚至让周祈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就好像她本来就应该这样打扮一样。   说实话,如果不是周祈认识帕尔瓦娜,说不定真的会将穿着男装的她认成男生。   他的目光在帕尔瓦娜不加任何粉饰的脸庞上打转,并悄悄在心里感叹着,这张脸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但女孩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   帕尔瓦娜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原本挺直的后背突然变得僵硬起来,她梗着脖子,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向周祈,“你不想我这样穿?”   我?我什么都没有说好吧……   “为什么这么问?”   帕尔瓦娜盯着他,“表情。”   表情?   周祈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有个小毛病,当他专注地思考某些问题时,会不自觉收敛所有的表情,而每到这个时候。从别人的视角来看,就会显得他有点……过于严肃。   长相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有的人看起来就是要凶一点,他已经很努力去克制了。   “没有。”周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觉得挺好的,很聪明。”   他的夸奖发自内心,如果女扮男装的话,确实很难有人能把眼前这个「浑然天成」的少年和住在红枫街、深居简出的女孩联系到一起。   周祈在心里感叹,这么小就领悟到了女玩男号的快乐,帕尔瓦娜简直是个天才。   他当即决定,保留女孩这个天才般的想法。   “把两个身份彻底区分开是很好的,以后你就用这个身份去参加集会吧。”   周祈停顿了一下,换了个适当的称呼,“帕尔瓦纳先生。”   「帕尔瓦纳先生」还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明显怔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触发了身体哪处防御机制,甚至有点想往后退的意思。   “以前没有人这么叫过你吧?”   「帕尔瓦纳先生」极力想要平复狂跳不止的心脏。   但无论如何努力,那颗跳动着的心还是像要吐出来一样,几乎到了嗓子边缘。   &   没有,确实没有人这么叫过。   「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心中陡然出现的这团情绪,或许是打破过去数年一直遵循着的「规则」后莫名的不安,也或许是与人共享某个深埋心底的秘密后那点隐约的……兴奋。   “慢慢习惯吧。”青年用手拽了拽「他」绑在后脑勺的马尾,“以后你会经常听到这个称呼。”   「帕尔瓦纳先生」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节奏,「他」紧紧攥着西裤的内衬,掌心因为这一动作不停向外冒汗。   片刻后,「他」艰难地点了点头,说,“好。”   ……   晚上十点,周祈把女孩带到客厅,指了指她卧室的那扇门。   “打开那扇门,你就可以直接进入本部。”   昨天他已经研究过「银贝壳街」的具体属性。   它并不是独立的「异空间」,而是一件必须叠加在现实世界之上的奇物,因此使用它同样需要耗费灵知。   以周祈那一层浅浅的灵知,最多也只能支撑它运行不到半个小时。   万幸西奥多ꔷ莱特生前构思这件物品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银贝壳街的四个方向分别存在一道封印锁,这四道符文组成的法阵不仅起到隔绝外界的作用,同时也在不停为空间运转供给能量。   但具体是从哪里汲取能量,周祈并不清楚,索性他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也就没有在意这个问题。   而银贝壳街独特的供能方式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缺陷」——它只能在晚上十点之后可以使用。   白天蓄电晚上用,周祈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原来世界的「太阳能」。   另一个缺陷便是必须在现实世界的基础上召唤这一特性。   虽然普通人和灵性较低的秘术师无法直接看到。   但就像昨晚那样,枭先生能用两滴血让只是一阶秘术师的周祈直接开启「灵视」,其他人自然也有手段提升灵性,观察到银贝壳街。   谨慎起见,周祈觉得应该找一个隐蔽的地点来召唤银贝壳街,免得被异调局或者其他秘密教团找麻烦。   他咨询了塔纳托斯,那位气质优雅的长发男士告诉他,就在东区郊外,距离红枫街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存在一大片废弃的钢厂。   大约十年前,那些工厂还是弗洛利加繁荣的象征,而现在却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地,并且可能是污染的缘故,连野兽也很少造访。   远离城区、人迹罕至,简直是完美的「秘密教团活动场所」。   周祈白天的时候独自去过那里,用自己的血在空地上画出精神领域内的符号,并把同样的步骤在帕尔瓦娜的卧室门上重复了一遍。   当然,为了避免突然有客人造访,看到那个略显血腥的符号,把他们的房间当作午夜凶铃的拍摄现场,周祈将符号画在了门的背面。   十公里范围内,两个符号之间能够互相感应,周祈召唤出银贝壳街之后,帕尔瓦娜的卧室门会直接变成一个入口。   “你不去吗?”   帕尔瓦娜问他。   “嗯,我在家里等你。”周祈朝她挥了挥手,“去吧,那位先生很「和蔼」的,不用紧张。”   知道周祈不会陪她一起进去后,帕尔瓦娜脸上出现明显的迟疑,她一直盯着周祈。直到青年又一次朝她摆手,示意她赶快进去。   帕尔瓦娜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手,门缝中隐约透出一道没有色相的光芒。   她推开门,门后已经不再是原本的卧室,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像水一样涌动着的物质,这些物质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类似于闭上一只眼睛时眼前出现的「虚无」。   不知道为什么,帕尔瓦娜对这些不停滋生着恐惧的物质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没有再犹豫,轻轻走了进去,在地面上踩出一朵朵「水花」。   ……   帕尔瓦娜的身影消失后,周祈立刻集中右眼中贮存着的灵知,用它们唤醒腹中沉睡的「半条星虫」。   被强制「开机」的星虫有些不耐烦地蠕动了几下,在周祈的指示下,它开始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并自动进行连接。   与此同时,十公里外的银贝壳街4号,炼金工作台上,原本缩成一团休息的魇兽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虚幻的眼睛已经被灿烂的金色填满,流光溢彩的眼珠灵活转动了几下,像拥有了属于人类的心智一般,看起来不再呆板。   哪怕昨天已经尝试过一回,周祈还是不太适应一只动物的身体。   他尝试直起身体,从工作台上跳下去。但四条腿行动实在太难协调,他后腿踩空,直直摔了下去。   ……   好想直立行走啊……   周祈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在空旷的房间内来回踱步,用这种方式来适应这具新的身体。   多亏了魇兽可以和外来魂质共存的特性,星虫顺利在它身上寄生,没有吞噬掉它本身的魂质。   周祈通过类似敕印的方式将星虫暂时分割。   一部分留在自己身上,另一部分给了魇兽。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就像是玩游戏时开了两个号一起玩一样,他可以控制自己本来的身体,同时获得魇兽的全部体感。   这两具身体存在主次之分,他将思维投射在哪具身体上,那具身体就会成为「主视角」,而另一具虽然也可以进行正常的思考,但只是星虫基于他原本的行为模式进行的推演。   那天帕尔瓦娜拒绝周祈教她下国际象棋的请求之后,他一个人想了很久,终于勉强理解了女孩的想法。   也许帕尔瓦娜不是讨厌他,而是在对比之下,接受不了她自己的弱小。   而她之所以愿意接受康妮的教导,也是在潜意识中觉得她们之间并不亲近,不会拿她自己和康妮作比较。   思来想去,周祈决定分割「兄长」和「老师」的身份,把教导帕尔瓦娜学习秘术的任务留给一个和她并不亲近的陌生人。   在房间刷了会儿步数后,门外响起皮鞋的声音,周祈立刻停止练习,跳到他给帕尔瓦娜准备的学习桌上,面朝门口的方向,摆出一个标准的坐姿。   扮成男生的女孩拉开小礼堂的大门,有些茫然地走了进来。   银贝壳街正是傍晚时刻,光线昏沉,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有人存在的痕迹。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阴影中传出来一道低沉浑厚、略带威严的声音。   “请到这里来。”   听着这道声音,帕尔瓦娜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这是和她面对周祈时完全不同的紧张,她竟然只听声音就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产生了害怕的情绪。   她按照指示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看到摆放在那里的一套桌椅,并没有瞥见人影。   “你好。”   声音再次响起,帕尔瓦娜这才注意到,桌面的阴影中端坐着……   一只黑猫?   她怔在原地,那只黑猫却开口说话了。   “你好,帕尔瓦纳先生。”   黑猫用它那双金黄色的双瞳直视着对面的少年,“我已经听说过你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你尽快适应这个身份,今后组织内部的所有人都会这么称呼你。”   「帕尔瓦纳」还沉浸在黑猫开口说话的震惊之中,而那只黑猫又抬起它的一只前爪,似乎是某种礼仪。   “请原谅我的失礼,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我只能借助一只猫的身体来和你见面。”   话虽这么说,黑猫的语气中却并没有任何歉意,仍旧是满满的压迫感。   “自我介绍一下,我来自组织内部的学院,你可以暂时称呼我为,教授。”   教授……   帕尔瓦纳在心里默默将这个单词重复了一遍。   黑猫放下爪子,继续道,“如果没有问题,请不要在那边继续傻站着,入座吧。”   它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帕尔瓦纳低下头,悄悄抿了抿嘴。   教授,好凶。   而黑猫壳子里的周祈简直要乐开了花,和他共生的魇兽魂质似乎也很兴奋,控制着尾巴在桌面上来回摇摆。   帕尔瓦纳拉开椅子坐下后,周祈继续板起脸,沉声道:“帕尔瓦纳先生,在我们开始之前,我必须向你强调几条规则。”   他本能地想要竖起几根手指,又想到他现在没有手,只有「爪子」,忙按捺住抬爪的冲动,免得破坏「教授」威严的形象。   “第一,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是秘术师的事,包括本部和我的存在,同样要保密。”   帕尔瓦纳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第二,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不可以诵念父神的名。”   “为什么?”   少年眼底露出些许疑惑,神明不是都希望自己的名得到传播吗?就像夜巫一样。   黑猫回答他,“因为那会打扰到祂的安眠。”   帕尔瓦纳似懂非懂,勉强点了点头,周祈便接着往下说。   “第三,不可以轻易使用秘术,当然,也不可以随意使用武器。”   “第四,今后将会由我来教导你有关秘术世界的知识,而K先生则负责帮助你适应正常的社会生活。”   周祈严肃地盯着少年,“你一定要听他的话。”   ——   教授大人疑似夹带私货   小帕没有上过学,不知道害怕老师是本能(让我康康) 第40章 海城霓虹(二十)   最后这句话刚说出口,周祈已经后悔了。   按照他给教授设计的「身份」,他应该使用更加严肃的口吻,例如「你要听从他的吩咐」、「服从他的管教」等等……   「听话」什么的,更像K会说的话。   当然,他之所以会想都没想就这么说出来,也是因为潜意识里从来没有将帕尔瓦娜当作「从属」或「下级」。   见「帕尔瓦纳」没有回应,他也没有过多纠结这一点,而是咳嗽了两声,准备开始他为帕尔瓦纳先生准备的第一节「私教课」。   “想要学习秘术,你首先要搞清楚一个理念,什么是秘术。”   在游戏中,无论玩家选择哪种出身作为开局,毕业即失业的年轻人、特殊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落魄秘术家族的继承人……踏入秘术世界之前,必定要过这么一段剧情——「什么是秘术」。   他结合游戏中的介绍以及自己的理解,向少年解释:“我来举一个例子,普通人想要点燃一团火焰,需要借助火柴或是打火机,而秘术师……”   他一边说着,用灵知激活藏在书桌背面的法印,一团灼眼的火球出现在他抬起的前爪处。   帕尔瓦纳被凭空出现的火焰吓到,上半身本能地向后仰了仰。   周祈沉声道:“秘术师只需要向神明祷告,拜请祂们的力量。”   “向……神明祷告?”   帕尔瓦纳的脸上出现些许茫然,教授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没错,「祷告」并不局限于某一种介质,以语言或文字表现的咒文和祝词、秘术仪式、基于灵性材料制作的法印,以及烙印在精神领域内的秘术符号。无论哪一种形式,敕印都会将它们统一转译,敬献给神明。”   “就像打火机要消耗煤油或是气体,使用秘术要消耗的「反应物」叫做「灵知」。”   “也就是说,秘术就是消耗灵知换取赐福力量的一种手段,而敕印则是完成这一转换的必要条件。”   他说完这些,稍作停顿,瞥向对面的少年,“帕尔瓦纳先生,我上面说的这些,你能理解吗?”   帕尔瓦纳正听得专注,突然被点到名字,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他不太明显的喉骨滚动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可以。”   “很好。”   周祈用严肃的语调夸赞了一句,“那我们继续。”   “当一个人获得敕印之后,他便再也不是一个「普通人」了。”   他借助对「银贝壳街」的支配权,用自身的灵知在两人之间具现出一副画面,那是一段向上的阶梯。   “秘术界依据秘术师的灵知水平、拥有敕印的数量、获得赐福力量的强弱将秘术和秘术师分为九个等阶。”   周祈操控魇兽的身体,走至那九级台阶前,用爪子轻轻点了点最下面的三节,像钢琴键一样的三级台阶立刻被点亮。   “其中三阶及以下的秘术师被称为低阶秘术师。无论是掌控秘术的强度还是自身的体魄,他们都没有超出世界的物理规则和人类的极限。”   “比如我刚刚通过符咒召唤出的那个火球,它除了是我消耗灵知得来的之外,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同样会被水或其他物质扑灭。而没有灵知的普通人也可以借助汽油之类的可燃物得到它。”   周祈瞥了一眼帕尔瓦纳,看到对方脸上没有出现明显的茫然后才接着往下讲。   “低阶秘术师的寿命通常可以达到150岁,在这个阶段,秘术师的体魄会得到大幅度的强化,五感变得更加敏锐,看得更加远、听得更加清晰。”   “但从本质上看,低阶秘术师并没有和「人类」拉开太大差距,他们依旧可以被刀剑枪炮伤害甚至剥夺生命,两方博弈时,灵知带来的差距也可能因为环境、技巧和经验等等许多的因素被追补完整。”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知识」。   所以啊……在游戏特殊的PVP模式中,低阶玩家的竞技场往往是最混乱的,一阶反杀三阶的情况比比皆是。   更加直观的,在修道院时,毫无灵知的帕尔瓦娜便是依靠自身熟练的暗杀技巧成功击杀了伊甸的传道士。   但这种「下克上」的桥段差不多就仅限于低阶秘术师身上了。   “六阶及以下的秘术师被称为「中阶秘术师」,其中三阶到四阶是一次质变,四阶秘术师的寿命、体魄和五感将会再次得到强化,他们的身体强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界限,很难再被普通武器杀死。”   “同时,他们所使用的秘术也开始超越物理世界的法则,这种超越表现在对元素、物质、能量的掌控,我继续用火焰举例,中阶秘术师的火焰再也无法被普通的水轻易扑灭。   而假如此人奉行的准则中包含火焰的权柄。那么他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身魂「火焰化」,进行暂时的结合。”   听到这里,帕尔瓦纳看向教授小小的身躯,以为他还会像刚才那样向自己展示中阶秘术的具体表现。   周祈当然看懂了少年眼中的期待,可惜教授的壳子里是他这个平平无奇的一阶秘术师,展示中阶秘术什么的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咳嗽了两声,威严道:“中阶秘术的力量过于强大,教室场地有限,之后有机会我再向你展示。”   帕尔瓦纳犹豫着点了点头,双眼中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遗憾。   “而至于七阶及以上的三个等阶,则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这个定义,获得了「神性」。”   他伸出爪子点亮台阶最上层的三节,“这个阶段的秘术已经到了感应「规则」与「概念」的程度,呼风唤雨、点石成金都不在话下。”   “不过……”   周祈驱散九层台阶的画面,话锋一转,“这些层级离你还太远,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帮你建立基本的概念,你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从无阶的见习秘术师迈入一阶的境界,成为真正的秘术师。”   帕尔瓦纳的神色明显变得更加专注,坐姿也愈发端正。   周祈看着少年认真的神色,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他板着脸,沉声问:“你知道如何才能成为一阶秘术师吗?”   突然的「随堂提问」让帕尔瓦纳有些猝不及防,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用不太确定的语气回答,“拥有……第一道敕印……”   说完,他瞥了一眼对面的黑猫,想要从它的表情判断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   但即使他的观察力已经比先前提升很多,还是很难从一只猫脸上看到表情变化。   “你确定吗?”   教授的语气似乎比刚刚还要严肃。   帕尔瓦纳莫名有些忐忑,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的回答完全正确。”   看到少年紧绷的脖子明显放松了一下,周祈差点就要笑出来。   他不再逗少年玩,而是开启这堂私教课的第二部分。   “拥有第一道敕印的人就可以成为一阶秘术师,而你已经满足了这个条件却只是见习,原因就在于你还没有开辟出自己的精神领域。”   “精神领域?”   帕尔瓦纳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对,精神领域是用来承载灵知以及秘术符号的地方,并不是和魂质一样天生拥有,需要自己去手动开辟。”   见少年面露茫然,周祈解释道,“开辟精神领域需要用到的方法叫做「冥想」,有些人也将它称作「观想」。同时,冥想也是日后提升秘术等阶的修行方式。”   这并不是周祈自己凭空捏造出来的,而是游戏剧情中原本就存在的。   但他并不确定游戏中的冥想是否真实有效,心中不由的有些紧张。   “冥想开始之前,我们先要做一些准备。”他重新在帕尔瓦纳面前坐下,“首先你要闭上双眼,尝试放松你的身体,用你全身的感官去感受存在于四周的「灵」。”   帕尔瓦纳按照黑猫教授的指引,缓缓闭上眼睛。   他并不懂该怎么放松,但他竟然真的能通过感官感受到漂浮在四周的一些类似光点一样的物质,并且这些物质似乎还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间向他主动靠拢。   “第二步,集中注意力,在你的大脑中描摹出一个图形,最好是一个圆形,或者一个点,之后再一遍一遍去描摹它,这便是「冥想」。”   帕尔瓦纳一边深呼吸,一边按照教授所说,一个灰白色的圆圈很快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神奇的是,那些跟随呼吸进入大脑的光点竟然自行沿着圆圈的路径流转。   这些光点越积越多,并逐渐编织成一条一条细密的丝线,奋力向他的眼球之中钻,似乎要在他的大脑中凝结出实体。   帕尔瓦纳专注冥想的同时,周祈也默默闭上眼睛尝试把自己刚刚说的步骤重复一遍,但完全没有作用。   果然啊,这个世界的修行方式并不适合我这个「异世界来客」……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还好,他有星虫,吞噬魂质就可以进阶,不需要这种……传统的方式。   周祈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少年略显凝重的专注神色,还是忍不住安慰他,“开辟精神领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需要着急,慢慢来。”   秘术修行本身就极其依赖秘术师本身的天赋和资质,周祈记得,游戏中负责教导玩家的NPC说过,秘术界开辟精神领域最快的纪录是七天,而那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才能做到的事。   帕尔瓦纳能在一个月时间里成为一阶秘术师就已经很好了。   “教授。”   对面的少年突然出声打断他的思考,“我好像……已经成功了。”   已经成功了?   周祈怔住,魇兽金黄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片刻后才理解了少年表达的意思。   他急忙调动灵知注入精神领域内的蝴蝶符号,帕尔瓦娜的「属性面板」立刻出现在眼前。   和第一次观察时不同,等阶那一栏标记着的「无阶秘术师」已经赫然变成「一阶秘术师」的字样。   ?   从他教会帕尔瓦纳冥想到他宣布自己已经成功开辟精神领域,这中间有五分钟吗?   周祈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周时间开辟精神领域的秘术师是万里挑一的天才,那帕尔瓦纳这种用了五分钟的算什么?   变态吗?   周祈思维发散,想到了另一茬。   如果通过敕印获得追随者算是一种抽卡,那他现在算不算是抽到了一张SSR?   ……   枫叶街34号。   罗宾ꔷ考特尼专注地面对着客厅正中央的黑色匣子。   和凌乱的外形不同,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不停向外折射着狂热。   他没有开灯,仅有环绕在黑匣子四周的五根蜡烛向外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罗宾手中拿着一封信纸,借着昏暗的烛光,他一点一点念着纸上的内容。   “在凌晨十二点整,用鲜血画出以下的符号……”   罗宾没有丝毫的犹豫,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匕首,割开右手掌心,用左手手指蘸着从中涌出的鲜血,开始在地上描画。   半小时后,他终于完成了绘制,又按照信纸上的内容,压低嗓音,发出一连串怪异的低语。   随着他的吟诵,鲜血符号中央的黑色匣子表面泛起一层绿色的光芒。   绿光越来越强烈,罗宾忍不住捂住自己的眼睛。与此同时,他听到一些「咔哒咔哒」的响动,似乎是某种机械开启的声音。   片刻后,绿光消退,罗宾再次睁开眼睛,在看清出现在眼前的事物后,原本已经极为狂热的眼神更加疯狂。   他发誓,在过去六十年的生命中,他从未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生物。   罗宾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情不自禁地想要去触摸眼前生物那畸变的身体。   突然,一声嘹亮的尖叫在耳边响起,罗宾猝不及防,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那声音却穿透他的血肉直直刺入耳膜。   他低着头,嗅到了海水咸湿腥臭的气味。   莫大的恐慌在心中升起,他想要大声呼喊,却为时已晚。   黑匣中的生物张开口器,一口咬掉罗宾ꔷ考特尼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灵知(反应物)敕印(反应条件)秘术(生成物)   这就是——秘术方程式   (不是…… 第41章 海城霓虹   银贝壳街4号。   周祈仍陷在帕尔瓦纳5分钟快速进阶给他带来的震撼之中。   和帕尔瓦娜以「兄妹」的身份相处了几天之后,他居然都快忘记,女孩未来的身份可是游戏里的「终极BOSS」。   剧情中并未特意交代那个时候的「腐败魔女」处于何种位阶。   但她能挡在即将飞升的玩家前,必然也是同等位置。   一想到现在在他面前对秘术一窍不通的少年,将会在十年之后成为搅弄秘术界风雨的「大人物」,五分钟开辟精神领域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但周祈心里又出现另一个担忧。   他擅自更改了帕尔瓦娜的「信仰」,把女孩从黄金拂晓的父神那里拉到了自己这边,会不会耽误她原本的修行之路?   这么想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多了一个沉重的担子,也多了许多危机感。   看来,我也要努力提升实力,这样才能更好地指导帕尔瓦娜,把她培养成和原剧情线里一样强大的女战士。   当然,是更加善良、更加正直的那种……正面角色。   “很好,帕尔瓦纳先生。”周祈借助魇兽的身体开口,“你是我教过最有天份的学生。”   帕尔瓦纳陡然得到夸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看向教授毛茸茸的脸,却又不敢直视它满是压迫感的双眼,最后只能匆忙低下头,脸颊好像隐隐有些发烫。   周祈将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偷乐,帕尔瓦娜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被人夸了还会不好意思。   蛮可爱的嘛。   言归正传,帕尔瓦纳突然的「顿悟」严重打乱了周祈的教学计划,他不得不提前进行下一步。   “接下来我要向你介绍另一个概念,「准则」。”   他轻轻拍了两下桌面,九道不同颜色的光立刻从他们头顶漂浮着的「纸杯」装置中倾泻而下。   帕尔瓦纳抬起头,仔细观察着从红色开始一直到黑色结束的九道光芒。   “依照不同的力量来源,秘术界将这些可以被支配的秘术分为九种,而这九种力量的来源就是所谓的「准则」,如你所见,它们以不同颜色的光的形式表现。而在秘术师身上,魂质的色相就代表了你拥有何种准则的天赋。”   “准则所代表的力量很难用简练的语言概括,比如蓝色准则不仅代表「博学」,同样代表「求知」。”   “我们的时间有限,关于这方面的具体内容我会放在之后的课程中为你讲解。现在,我们先对你的魂质进行检定,看看你拥有哪种「天赋准则」。”   周祈用眼神向少年示意,“帕尔瓦纳先生,可以请你帮我把后面工作台上的装置拿过来吗?”   帕尔瓦纳沉默着起身,按照教授的指示来到工作台前,很轻松就找到了教授所说的「装置」。   那东西有一个巨大的木制圆形底托,表面排列着一圈一圈类似金属材质的「小突触」,圆形的边缘则镶嵌着九种不同颜色的宝石。   帕尔瓦纳粗略地扫了一眼,认出上面镶嵌着的有红色、黄色、紫色的水晶,翡翠、珍珠、银、黑曜石、海蓝宝石,以及不能算是宝石的红铜。   他拿起圆形装置,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至学习桌前,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损坏它的某处部件。   “非常感谢。”   周祈朝少年点头致意,同时看向面前摆放的圆形装置。   这是他昨晚使用「炼金仆人洛伦佐」制作出的「魂质检定装置」。   他有认真研究过「洛伦佐」的属性,这位寄居在玻璃器械中的先生拥有独特的外观,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号的黄铜色坩埚钳。   而它在装置中起到的作用就类似于周祈曾经世界的「人工智能」。   可惜的是,碍于「内存」原因,洛伦佐只能制作西奥多ꔷ莱特为它设定好「程序」的那部分奇物,比如各种颜色的拗转药剂。   还好魂质检定装置属于比较初级的奇物,洛伦佐那里有制作它的程序,很容易就复现了出来。   “这九块灵石分别代表不同的准则力量,哪个亮光,就代表你拥有哪种天赋准则。”   周祈向少年解释,同时教导他如何使用装置,“现在把你的双手放在外圈的宝石上,将灵知注入你的指尖。”   帕尔瓦纳乖乖照做,他闭上眼睛,调动刚刚获得的灵知,让它们沿着手臂逐步汇入指尖。   周祈期待地看着魂质检定装置,帕尔瓦纳应该至少会拥有两种天赋准则吧……   不,以他刚刚的妖孽表现来看,三种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他就这么等了一分钟,检定装置就像卡了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帕尔瓦纳睁开双眼,茫然地看向面前的小猫。   教授本人也不知道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他沉吟一声,道:“可能是你刚刚开辟精神领域的原因,再试一次。”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又将方才的步骤重复了一遍。   但两人面前的装置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周祈有点怀疑洛伦佐做出来的装置是不是坏的,他伸出自己的「爪子」按在宝石上,并调动灵知注入其中,很快外圈的其中一枚宝石亮了起来。   因为要给少年演示火球术的缘故,周祈提前将星虫拗转为了橙色,所以现在亮起的是那块红铜。   而这也代表着装置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那就很奇怪了……   周祈回想起当时在对女孩进行敕印时短暂看到过的魂质,灰白色的、阳性的魂质。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先前一直忽视的问题,一个女孩身上出现阳性魂质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帕尔瓦娜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啊……   就在周祈沉思之时,他现在正在使用的身体也传来些许异样,星虫按捺不住「原始冲动」,开始对着魇兽的魂质蠢蠢欲动,仿佛是在提醒他,寄生该结束了。   “你的情况有些复杂。”他对着少年道,“我需要和学院的其他教授一起研究一下,所以,这堂课暂时就上到这里。”   原本正常进行的课程戛然而止,帕尔瓦纳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教授口中的「情况有些复杂」是什么意思。   但眼下的场景让他无法克制的联想到过去,他还在伊甸的时候,那个被称为「大主教」的男人曾对他说过的话。   ——“你是被世界、被命运抛弃的人。”   这一瞬间,他心中所有不该有的兴奋荡然无存。   周祈当然注意到了少年的情绪变化。但他无心去安抚他,再不结束寄生,星虫就要把魇兽给吃了。   “我听K先生说你马上要去上学了,所以之后的上课时间是周六晚上。”   他从学习桌上跳下,一边走入黑暗,一边说,“回去吧。”   “哦对了。”   走到一半,他又重新折返回来,“课后作业。”   课后作业?   帕尔瓦纳勉强分出一丝心神看向教授,黑猫的嘴巴上下开合,道:“每天都要进行冥想,另外,践行组织的信条。”   他顿了顿,“日行一善。”   ……   周祈结束寄生,将那一半星虫收了回来,同时结束了对银贝壳街的召唤。   他从沙发上站起,走到女孩的卧室门外。   “帕尔。”   他抬手敲了敲门,“我知道你回来了,怎么样,第一堂课还顺利吗?”   房间里没有传来回应。   周祈知道帕尔瓦娜在为没有检定出天赋准则的事低落。   但为了不暴露他就是教授的事实,他没有办法直接安慰女孩。   “你……怎么不说话?”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是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没关系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帕尔瓦娜依旧没有给予他回应。   周祈叹了口气,决定给她一点时间,明天早上再和她谈心。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周祈又在帕尔瓦娜房门外停留了一小会儿,之后转身去了浴室,洗漱之后关灯上床。   而在他睡着之后,那扇不曾为他敞开的房门悄悄打开。   女孩抱着她的枕头,又一次打开了另一间卧室的门,没有发出一点动静,面无表情地溜了进去。   ……   周祈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匆匆套上一件衣服,走到客厅的矮柜前,接通了电话。   “你好。”   康妮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K,我给你们做了早餐,你上来拿一下吧。   刚睡醒的人灵魂还在外面飘着,等周祈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三楼康妮的公寓门外了。   深绿色的房门向外打开,短发女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进来吧。”   康妮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直接把早餐给他,而是指了指餐桌,示意周祈进来坐下。   周祈四下望了望,没看到那个「伐木工」的身影,不免有些好奇,“沃森先生不在吗?”   “啊……”康妮拿了一堆纸质资料过来,顺便向他解释,“他实在太吵,吵得我神经衰弱,所以我把他送到郊外,他大哥那里了。”   短发女士用她纹有青蛇的那只手指了指放在周祈面前的资料,“那天你拜托我帮你妹妹找学校的事有眉目了。”   “说实话,你不想送她去免费的教会学校,不想让她去环境恶劣的社区学校,同时也拿不出私立学校要求的资质证明,这件事本来是没得谈的。”   周祈品出她话中的意思,接了句,“但是……”   “但是我在弗洛利加这么多年也不是白过的。”   短发女士笑了笑,又给自己点了根烟,“北区的洛桑德尔私立高中,沃森现在就在那里上学,我请他们的学业顾问吃了顿饭,那老头隐晦地传达了「只要钱给够,其他都没有问题」的意思。”   周祈点了点头,问:“具体的费用是?”   “带上学费,一共是800弗洛金。”   周祈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被这个数字略微惊到,八百弗洛金,抵得上弗洛利加一个白领一年的收入了。   “没得谈了吗?”   康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好的,我知道了。”   周祈没有多余的表示,悄悄在心里思考着怎么在短时间内凑齐这么多钱。   “要听听我的建议吗?”短发女士弹了弹烟灰,看到对面的青年点头后,她继续道,“我和那个学业顾问商量过了,上学是大事耽误不得,他愿意给我个面子,先让帕尔瓦娜入学试读,一个月后补齐学费就可以。”   “而在这一个月里,如果你愿意替我做事,我保证你能拿到这八百弗洛金。”   替康妮做事,那就是当雇佣兵了。   周祈稍微权衡了一下利弊,最后还是决定把帕尔瓦娜上学的事放在第一位。   “那就多谢你了,康妮女士。”他冲着短发女士露出一抹微笑。   赵康妮摁灭烟头,将厨房里的香肠煎蛋端了出来,“不客气,我们都是东方人,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   周祈端着早餐回到203时,他们的房门外围了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   看着这些人腰间别着的警棍,周祈心中咯噔一声,无数种猜测在一瞬间从脑海中涌出。   其中一个身材矮胖的警官注意到周祈的靠近,立刻迎了上去,“你好,K先生吗?”   周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胖警察同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表情严肃,冷声问道:“你三天前是不是去过枫叶街34号?”   枫叶街34号?   周祈在心里快速回忆着关于这个地址的信息,一个人名在心中浮现。   罗宾ꔷ考特尼,兰斯口中的开畸形人展馆的「老变态」。   周祈和他之间唯一的牵连是这个人通过血蔷薇营地的渠道从远处运了件奇物过来,是他和兰斯一起上门送的货。   而现在警察突然找上了门,难道是那件奇物的事爆发了?   那么,这群警察的身份就十分可疑了。   周祈的心跳得更加快,大脑飞速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些人当中绝对有人不是警察,而是——异调局的净化猎人。 第42章 海城霓虹(二十二)   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这群人当中有异调局的人后,周祈在短时间内想了很多。   罗宾ꔷ考特尼究竟做了什么?   如果只是他通过血蔷薇运输奇物的事被发现了,净化猎人为什么会找上我?   可以肯定的是,那件奇物一定惹出了一些麻烦,并且不会是小麻烦。   他们现在应该是在排查和那件奇物有过接触的人,那……他们是先来找的我还是先去找的兰斯?   我的身份信息是伪造的,他们是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址?   通过一些神秘学手段?   矮胖警官见他迟迟没有回答,开口提醒,“K先生?”   周祈从沉思中回过神,他挑了挑眉,目光从眼前的所有男人脸上逐一掠过。   “不好意思,我好像没有义务配合一群来不明的人回答这些意义不明的问题。”   “来路不明?”   胖警官的音量明显提升了一截,“我看来路不明的人是你吧?机动车管理中心和移民局都没有你的档案资料,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弗洛利加?为什么不去登记?”   “是吗?”周祈冷笑,“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没有任何凭证可以证明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既然是这样,我又为什么要配合你们?”   听了他的话,矮胖警官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满脸想要反驳却又无从开口的表情,而站在他身后的其他人也都是差不多的神态。   弗洛利加的治安系统和周祈原来世界的治安系统有着本质的区别。   弗洛利加从名义上讲属于奥珀帝国的一部分。   但自从加洛林家族的初代家主协助最初的奥珀皇帝结束诸王纷争、建立帝国,受封为「弗洛利加公爵」开始,这片土地便一直作为加洛林家族的封地,由每一任的弗洛利加公爵世袭,数百年不曾有任何变动。   除了不能自由组织军队外,弗洛里加公爵享有这片土地上包括行政司法权力在内的几乎一切特权,这也是近半个世纪之前,上一代弗洛利加公爵敢硬抗着永昼教会的压力,率先解放鳞人的底气所在。   而弗洛利加的警察从严格意义上讲并不能被称为警察,他们只是加洛林家族私下组织的一个名叫「弗洛利加治安管理协会」的……人道主义组织。   也就是说,他们其实并没有符合法律定义的执法权。   假如周祈真的坚持不回答,这些人也确实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当然,他也没有觉得这样真的能将这一遭躲过去。   之所以这么说,为的是将混在这些警察当中的、拥有真正调查权的异调局净化猎人给「逼」出来。   敌在明他在暗什么的,会让周祈十分没有安全感。   “你们找错人了,任何问题我都无可奉告,失陪。”   他丢下最后一句话,端着盘子就要离开。   “等一下!”   一道来自某个男性青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来了。   周祈的心猛地收紧,他停下脚步,尽可能保持着自然的神情体态,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个人从人群最后走出来,身上穿着和其他人一致的警察制服。   周祈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观察每一个人时,竟然没有注意到角落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他眯起眼睛,认真而专注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和他一样是个黄种人,黑发黑瞳,五官方正,眉目标致得简直像从古典武侠小说中走出来的那种。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恭恭敬敬尊称一句「少侠」的正派人士。   看着这张脸,周祈心里多了许多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他之前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人一样。   甚至他的名字都在喉咙中间呼之欲出。   “K先生。”青年从公文包中取出几张照片,逐一拿给周祈看,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废话。   “您见过这个人吗?”   周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俨然是那个名叫罗宾ꔷ考特尼的老年人。   青年表情严肃,仔细向他介绍了老人的身份信息,“他的名字是罗宾ꔷ考特尼,弗洛利加本地人,曾在北区经营一家展馆,妻子十年前因病去世,无儿无女,独自居住在枫叶街34号。”   曾?   周祈敏锐地捕捉到青年使用的特殊字眼。   他移开视线,露出同样严肃的表情,“我说过了,无可奉告。”   说完,周祈再次向前走去。   “他死了。”   青年的第三句话简短而有力。   死了?   周祈会为任何人的生死而驻足,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转过身,而黑发青年也及时拿出另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照片上,一具血肉模糊、勉强可以分辨出人形的尸体躺在地板上,头颅已经不翼而飞,脖颈断裂处呈现不规则切口,周围甚至还散落着零零散散的、疑似碎肉和淋巴的组织,像是被某种野兽直接撕裂了一般。   同时他似乎还被疑似野兽的凶手开膛破肚,身上的毛衣和裤子残破不堪,满是血污。   这是……罗宾ꔷ考特尼?   陡然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周祈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关于老人死亡的各种猜测无法遏制地从心底涌出。   “罗宾的邻居在今天清晨出门时意外发现他惨死家中,经过法医鉴定,我们确认他的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   “并且,受害人不止他一个。”   青年又拿出两张照片,其中的受害人和罗宾是同样的死法,撕裂头颅、剖开腹部……   这两个人死亡的场地不再是枫叶街34号,而是被堆成小山的垃圾环绕,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桶里被捞出来。   “接到报案之后,我们迅速排查了周边环境,并在距离枫叶街34号很近的垃圾处理站点发现了这两具尸体。”   “K先生。”   青年收回照片,横刀一样的眉毛拧在一起,“枫叶街的住户向我们提供线索,罗宾ꔷ考特尼为人孤僻,最近这一周时间里只有您和血蔷薇佣兵公司的兰辛ꔷJꔷ本尼特先生靠近过他的房子。”   “我们调查了本尼特先生当天的活动轨迹,最终确认了您的具体住址,以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几人身后的楼梯处传来女人的声音。   “丹尼尔。”   康妮从三楼走了下来。   “原来你早上打电话过来向我打听新租户的信息是为了这个。”   她走到青年身边,用带着一点怒意的语气道,“时隔一周时间回家,竟然还是为了工作,并且,作为基本的礼貌,你难道不应该先上楼和自己的长辈打声招呼吗?”   青年身上原本凌厉如刀的气势瞬间偃旗息鼓,连眼神都清澈了起来,他微微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抱歉,康妮姑姑。”   康妮姑姑?   他就是康妮那个从事某特殊职业的侄子?   也就是,丹尼尔……赵?   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一刻,周祈感觉蒙在青年面前那张朦胧的薄雾在一瞬间消散干净。   他的感觉没有出错,他真的认识这个人。   在游戏中,玩家创建的密教组织积累一定声望后会招来异调局的调查,这时玩家可以选择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摆脱异调局,其中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将调查自己的净化猎人直接刀掉。   但净化猎人是像蟑螂一样的存在,当你刀掉第一个时候,就意味着未来将会有成百上千个净化猎人找上门来。   假如你真的「天赋异禀」,成功刀掉了所有前来调查的猎人,那么恭喜你,前面等着你的将会是异常事件调查局最高负责人,人称「净化之手」的最强猎人,丹尼尔ꔷ赵。   而这位最强猎人的现身也标志着玩家将会进入「锒铛入狱」结局。   和在修道院认出帕尔瓦娜时的激动不同,周祈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多少有点「胆战心惊」的意思。   丹尼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祈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他想到了一件更加严肃的事。   租房那天康妮告诉过他,二楼还有三位住户,其中就包括这位二侄子。   也就是说,这位未来的「净化之手」、「最强猎人」,现在是他的……   邻居?!   ……   这小楼还真是块风水宝地哈。   「预备役邪教徒」心如死灰,甚至开始在心里考虑要不要连夜带着帕尔瓦娜跑路。   那可是异调局,专杀密教成员的地方。   据说他们内部甚至还保留着用火烧死异教徒的「传统习俗」。   “K,这就是我的二侄子,丹尼尔,他差不多是个警察,你不用担心,这小子和我说过,他们只是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什么的。毕竟出了人命,早点搞清楚真相是好事。”   康妮先是用简单的一句话安抚周祈,接着又看向她侄子,板着脸道,“不要为难我的租客,他的身份我确认过,没有任何问题。”   丹尼尔立刻点了点头,“好的,康妮姑姑。”   康妮都这样说了,周祈再不配合显得不太合适,便也跟着点了点头,主动交代,“三天前,我确实和兰斯一起去过枫叶街34号,是为了给考特尼先生送一件货物。”   “货物?”   丹尼尔重新严肃起来,从文件夹中拿出第四张照片,“是这个东西吗?”   周祈看向照片,上面果然是那件「维生黑匣」。   只不过和他最后见到这件奇物时不同,照片里的黑色匣子显然处于被开启状态。   所以,是匣子里关着的活物冲出来杀死了罗宾和那两个路人?   “是的。”周祈点头。   “那里面装的什么?”   “这个问题我不清楚,兰斯把这件货物放在考特尼先生家门口之后,我们就离开了,考特尼先生没有开箱验货,所以我们没有人开启过它。”   丹尼尔问他:“那,在运送过程中,你有没有觉察到这件货物奇怪的地方?”   周祈做出思考的样子,片刻后,他装出回想起什么的样子,对着丹尼尔道:“我其实隐隐约约有听到过一些类似动物的叫声,很尖锐的那种。”   “尖锐的叫声?”   “没错。”周祈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不过,你们如果认识兰斯的话应该知道,那位先生开车的速度实在是……我当时只顾着不让自己因为晕车吐出来,那些声音可能只是我的幻觉。”   “不,不会是幻觉……”   丹尼尔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片刻之后,他抬头看向康妮,“康妮姑姑,可以帮我联系莱纳尔先生吗?我想请他现在过来一趟。”   康妮瞥了他一眼,随后道,“不行。”   看着丹尼尔眼中露出的疑惑,康妮指了指周祈,“那家伙又把他的助手给气跑了,而我给他新找工作助手现在正在被你们问话呢。” 第43章 海城霓虹(二十三)   我?工作助手?   周祈想起前几天答应过康妮的事——给一位脾气不太好的残疾侦探当助手。   果然像她说的那样,不会有人在那位先生手下坚持超过一周,这才过去三天,他竟然就要提前上岗了。   “这样啊。”   丹尼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得快点结束了,K先生,之后还要请你协助莱纳尔先生前往凶案现场,帮助我们尽快侦破这起案件。”   听了他的话,周祈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他怎么就在这件事里越陷越深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暂时不想和异调局的人扯上任何关系,也不知道这位「莱纳尔先生」真的是名侦探,还是作为净化猎人对外展示的虚假身份。   但事已至此,无论找什么理由推拒都会显得心虚,周祈挤出一抹违心的笑容,道:“好的。”   丹尼尔又问了关于维生黑匣来路的问题,周祈不知道血蔷薇干这一单生意见不见得了光,为了不给卡尔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一概回答,不清楚、不知道。   当然,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确实不知道。   “行。”丹尼尔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了一些东西,随后啪的一下将它合上,放回公文包中,“没有别的问题了,我们现在要去血蔷薇营地一趟,本尼特先生可不像你一样,这么轻松就能找到。K先生,有其他的情况我还会和你联系。”   说着,他想到了什么,笑着说,“哦,我差点忘了,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我们可以直接面对面聊。我有预感,我们应该会相处得很好。”   或许是心理作用,周祈总觉得他脸上「和善」的笑容看起来多少有些瘆人的意味。   “哈哈……”他干笑两声,“我也是这么想的。”   丹尼尔本来想和周祈握一下手,但周祈两只手上都拿有东西,便只能拍拍新邻居的肩膀。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看向康妮,“康妮姑姑,从礼仪上讲,我是不是应该带上美酒和佳肴前去正式地拜访一下我的新邻居?”   康妮挑了挑眉,表示肯定。   “今天肯定不行了,明天,最晚后天,屋顶烧烤怎么样?”丹尼尔朝周祈投去询问的目光,不怎么样。   周祈在心里接了一句,面上却仍保持着得体的表情,“好的,听你们安排。”   ……   送走了丹尼尔和那群警察,周祈又和康妮沟通了几句关于工作助手的事。   “我先去给莱纳尔打个电话,你趁这个时间吃个早饭,顺便整理一下,那家伙自己不修边幅,但对身边助手的形象要求很高。”   还有这样奇怪的要求?   周祈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康妮和他告别,独自上了楼。   周祈一只手捏着两个盘子的边缘,另一只手拿出钥匙开门,刚拉开一条门缝,一道矫健的黑影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他闪身想要躲开,同时极力维持着自身的平衡,努力不让手里的盘子掉下来。   那黑影抓住周祈的裤脚,一路向上攀至他的肩膀处,周祈闭着眼,感受到又湿又热的触感落在自己侧脸上。   他睁开眼睛,魇兽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侧边,正伸着小小的舌头舔周祈的下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祈一边问,一边把手里的盘子放到餐桌上。   “教授离开了之后,它就一直跟着我……跟到了这里。”   帕尔瓦娜的声音在侧前方响起,周祈抬头去看,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边,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它……好像饿了。”   饿了?   它还会饿?   在银贝壳街的这些年也没人给过它吃的吧?   那它是怎么活下去的,靠吃那些误闯进去的倒霉蛋吗?   周祈把黑猫从肩膀上拎了下来,双手托着它的胳肢窝,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喵……”   魇兽发出一声微弱的、近乎哀求的叫声。   “好吧。”周祈叹了口气,“等会儿给你找点吃的,羊奶之类的怎么样?”   “喵……”   它似乎说了声谢谢。   周祈把它放了下来,朝卧室门边的女孩招了招手,“你过来。”   魇兽想去阳台玩那些植物,却被周祈阻止,“你也过来。”   他表情严肃,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面对餐桌前的一人一猫,“现在的情况很严重。”   帕尔瓦娜眨了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昨天教授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周祈说,“但我还要再强调一遍,记住,一定一定不可以向任何人提起「黄金拂晓」和「父神」,也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我们……”   他压低声音,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我们是秘术师的事。”   说完,他又看向魇兽,“还有你的异种身份,也不可以暴露。”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郑重,帕尔瓦娜不自觉攥住自己的衣角,“出什么事了?”   周祈叹了口气,并没有选择隐瞒什么,“我刚刚得知,我们的邻居是一位异调局的净化猎人,你知道异调局吗?”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异调局是永昼教会和王室共同组建的、调查异常事件的组织,他们中有一个名叫「净化猎人」的部门,专门负责追捕拥有异端信仰的秘术师。”   “在他们眼里,除了永昼教会培养的秘术师,其余的都是异端。净化猎人不会在乎你的品行和作为,当他们拥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你的异端秘术师身份,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你处决。”   “当然,这个范围也包括异种生物。”   “喵!”   魇兽全身的黑色绒毛都出现了向外炸开的迹象,甚至还向后退了两步。   “不过……”   周祈摸了摸魇兽的脑袋,又把帕尔瓦娜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住她冰凉的手掌。   “我们需要谨慎,但不用太焦虑,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对我们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坏事。甚至在有些情况下,我们可以对这位邻居的身份加以利用。”   帕尔瓦娜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一点都不排斥和他发生肢体接触,她低着头,沉默地盯着覆盖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   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面对任何事都能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轻松面对。   就像在修道院,面对蒂尔ꔷ艾弗森时那样。   像是有千万根细小的刺戳进心脏,她对眼前的手掌产生了莫名的厌恶。   这只柔软的手在她眼中变成了一面镜子,它越有力,愈发衬得自己软弱,它越肆意,又衬得自己……怯懦。   也许她厌恶的并不是那只手,而是从中映照出的……她自己。   周祈对他「妹妹」的想法一无所知,见她一直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把异调局形容得过于恐怖,把女孩给吓到了。   正要再安抚她几句时,身后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房东女士的声音从中传来。   -我已经和莱纳尔联系上了,他要你一个小时后过去,北区滨海路10号,这是他的住址。   “好的。”   周祈先应了一声,在心里计算着从公寓出发到达北区要多久。   -那家伙的时间观念非常严苛,你乘电车过去肯定是来不及了,我的车钥匙在节拍前台挂着,开我的车过去吧。   听她这么说,周祈也没有纠结,果断答应下来,“好的,多谢了,康妮女士。”   -对了。   挂断电话前,康妮给了他一些「忠告」。   -不要和他顶嘴,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家伙一般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但如果真的有让你无法接受的要求,你就把他当作弱智,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   周祈这辈子没有开过这么快的车,红枫街和北区滨海路之间间隔的距离太远,他连早餐也顾不上吃,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半分钟。   到达目的地时,名叫「莱纳尔」的先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皮质的黑色长款风衣,腰带随意系了一下,显得他的上半身更加佝偻。   周祈的目光被风衣下摆露出的金属吸引,似乎是某种辅助行走的器械。   视线上移,他看到莱纳尔先生散落在后颈处、十分凌乱银色的中长发,脸上还架着一副有半张脸那么大的墨镜,看起来有点像那位「时尚界的凯撒大帝」。   潦草版的那种。   “你迟到了。”   他一开口,周祈差点被他像风啸一样、沙哑低沉到极点的邪异嗓音吓到。   “抱歉。”周祈挤出一抹略带歉疚的笑,向他解释,“因为有点突然,所以……”   “不用向我解释。”   莱纳尔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在我这里已经是个无能的人了。”   啊?半分钟都不到,有那么夸张吗?   他低下头,硬着头皮道,“抱歉,这样的情况不会再有了。”   莱纳尔竖起手里的拐杖,将末端狠狠戳向地面,厉声道:“你要一直纠结这点芝麻大小的小事到什么时候?难道要那个凶手再撕下三个人的脑袋你才愿意扶我上车,带我去凶案现场吗?”   ……   周祈在这一瞬间对康妮口中的「脾气古怪」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没有、或者说他不敢再多说什么,急忙绕到银发先生的背后,握住轮椅的把手,沿着无障碍通道下去一路将他推至车前。   周祈扶着莱纳尔先生的胳膊,有些艰难地将他送上副驾驶,之后又仔细为他系上安全带,把轮椅收到了后备箱里。   为了照顾莱纳尔先生的身体,他没有开得太快,但这又招来了侦探先生的不满。   “你干脆把车停路边,推着轮椅把我送过去吧。”莱纳尔低吼着,“照现在的速度,我们到的时候正好可以赶上那三具尸体出现巨人观。”   周祈无奈,只好提升车速,康妮的车性能很好,引擎发出近乎猫叫一样的响动,嘶吼着向枫叶街赶去。   ……   枫叶街因为街道两侧种满某品类枫树而得名,正值落叶的季节,满地都是焦黄的枯叶。   罗宾的房子外围满了警车以及前来凑热闹的邻居,周祈推着莱纳尔的轮椅,穿过封锁条,被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人拦下。   警察满脸凶恶和不耐烦,“凶案现场不能随意走动,你们是什么人!”   莱纳尔朝着周祈招了招手,“你过来,把我上衣口袋里的证件拿给他看。”   周祈乖乖照做,在雇主的风衣外套里摸出他的名片夹递了过去。   警察刚打开手中的夹子,其中各式各样的卡片就像瀑布一样,一张挨着一张倾泻而下。   他从第一张开始,逐个往下看,越看眼珠子瞪得越大。最后,警察脸上的傲慢已经荡然无存,毕恭毕敬地将名片夹整理好,双手呈还。   “莱纳尔阁下,请进。”   还能这样?   莱纳尔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   面对警察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周祈难免有点好奇,自己的雇主难不成是什么大人物?   “你又在发什么呆?”   雇主的声音让周祈猛地回神,他急忙拿回名片夹,将轮椅和轮椅上的人一起推入了凶案现场。   刚一进去,周祈率先嗅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他循着气味的来源望去,这些警察竟然还没有把尸体运走,罗宾ꔷ考特尼失去头颅的身体就在距他不足五米的范围内安静躺着。   “丹尼尔先生吩咐过,不让我们破坏现场的任何细节,说那样会影响您的推理。所以我们连尸体都没敢挪动,只是让法医判断了死亡时间。”   警察跟在他们身侧,向他们解释着。   莱纳尔再次竖起手中的拐杖,并向周祈抬了抬手。   周祈看懂了雇主的意思,急忙搀扶住他的胳膊,帮助他从轮椅上站起。   雇主右腿上的装置很奇特,由数节银白色的金属杆子组成,每走一步,这些杆子都会整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两人靠近罗宾的尸体,血腥味愈发浓重,周祈微微仰起头,不想去看对他来说过于血腥的尸体。   “除了头颅之外……”莱纳尔隔着墨镜俯视着那具尸体,“生殖系统也被没有了。”   警察立刻表示肯定,“没错,其他两名受害人也是这样。”   “莱纳尔阁下,您觉得凶手为什么要连着受害人的头和生殖器官一起……撕扯下来?”   莱纳尔没有回答他,而是专注地盯着罗宾残缺的尸体。   片刻后,他偏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年轻人,“你怎么看?”   “我?”   正在努力克制呕吐欲望的周祈突然被点到名字,一时有些发愣。   “我还有第二个助手吗?”莱纳尔语气不悦。   “呃……”周祈已经被他搞得没有脾气,他挠了挠自己的侧脸,试探着发表自己的看法,“可能是某种……象征?”   “象征?”警察率先发表自己的质疑,“象征什么?”   “呃……一些诗人或是画家不是经常用生殖器官来象征和隐喻「生命」吗?”   “可这三名受害人都是男性。”   莱纳尔打断警察的话,“男性也一样。”   他摆了摆手,示意周祈扶他转身,“这具尸体没有什么价值了,其他两具我猜也是一样,所以不用看了,直接进行下一项。”   警察不敢忤逆,俯下身问:“阁下请吩咐。”   “把围在这栋房子周围、等着看热闹的这些人带过来,我要一个一个问话。”   ——   加更正在赶工中,来得及的话写完就发,来不及就和明天的更新一起发二合一……   psꔷ康妮是他们的姑姑,但是我一直写成了阿姨【爆哭】【爆哭】还好没有人发现,已经偷偷改掉了【爆哭】【爆哭】 第44章 海城霓虹(二十四)   如果枫叶街位于东区或是南区,莱纳尔侦探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那里的人只会挥舞拳头甚至拿出武器,高呼「臭条子滚出弗洛利加」。   但幸运的是,这里是北区,枫叶街的住户都是遵循秩序的高素质公民,并且各个胆识过硬,罗宾ꔷ考特尼的尸体才刚被挪走,他们竟然都大着胆子走了进来。   按照周祈自小看的那些警匪电影、电视剧得来的经验,刚刚发生命案的现场似乎不应该任由一群无关的人走来走去,这样会严重破坏现场痕迹,干扰侦破工作的正常进行。   但莱纳尔先生对这一切毫不在乎,几个警探拿他没有办法,互相对视几眼后,按照他的指示,将罗宾房间中所有可以坐的陈设都移了过来。   “昨天晚上,你们应该有听到或者看到些什么吧,还请各位仔细回忆。无论多么小的细节,都讲给我这位助手听。”   雇主一边说,一边从风衣外套的另一侧拿出烟盒。不仅自己拿了根叼在嘴里,还要给房间里包括周祈在内的每个人都散一根。   不算大的客厅立刻烟雾缭绕,烟草燃烧的气味与尸体残余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共同刺激着周祈敏锐的感官。   如果有不明真相的人闯进来,或许会以为他们这是在开什么暗黑版茶话会。   周祈将属于自己的那根纸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同时翻开警探递给他的笔记本,面对那群绅士淑女,竭力保持微笑。   “先生们、女士们,可以开始了,谁先来?”   “我!我!”   一个留着橘红色小卷、穿着格纹睡衣的夫人率先举起了手,“我先来,警官先生,我住在考特尼的隔壁,今天早上就是我报的警。”   “我清楚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卷发夫人一边抽烟,一边回忆,“我平时九点半就上床休息了,以前是看半个小时的书,有了收音机之后,我都会听着弗洛利加电台的节目入睡。”   “昨晚,我才刚睡着没多久,窗外突然亮起一道非常刺眼的,呃……好像是绿色的光,起初我还以为是路过的车灯。但我的孩子们也在这个时候疯狂地叫了起来。”   周祈打断她,“孩子们?”   “哦,是我养的六只柯基犬。”卷发夫人露出和蔼的笑容,法令纹凸显了出来,“它们平时的性格很温顺,就像小天使一样,不会就这么无缘无故开始狂叫,我、我心里觉得反常,就想出门去看看。”   “我披上外套从卧室出来,刚要打开入户门时,外面传来两声枪响,还有、还有玻璃打碎的声音和……和女人的尖叫声。”   “当时我以为是东区或者南区的人闯到枫叶街这边抢劫来了,急忙带着我的孩子们重新回了卧室,没敢再出去,再之后……再之后外面就没有动静了。”   周祈一边记录她的话,一边问她,“那您当时怎么没有报警?”   “我打了!但是电话一直占线,打不通,我没有别的办法,也不敢出去看,就、就继续睡了。”   “占线?”   周祈挑了挑眉,警察局的电话线路应该很充裕,怎么会出现占线的情况?   疑惑之时,坐着的众人纷纷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定是珍妮丝是又在和她的小情人打电话!”   周祈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一位穿着深蓝色长袖连衣裙的金发女士慌张地左右看了看,脸颊已经红成了一颗熟透的柿子。   “我、我用的自己家的电话,自己交的电话费,没有触犯法律吧?”   旁边有人向周祈解释,“考特尼家挨着的几套房子之前都属于同一个主人,共用一条电话线路,只要有一个人使用电话,其他人就都用不了。”   “原来是这样。”   周祈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那位名叫「珍妮丝」的年轻女士,“珍妮丝女士,那个时候您还没有休息对吗?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殊情况?”   珍妮丝用手托着自己的脸,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当时正在二楼,我自己的房间里,和男朋友通话。”   “但、但我的心思都在听筒那边,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又没有办法一心二用!”   她揉了揉太阳穴,做出尽力回忆的样子,“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啊,我想起来了!我有看到一个酒水外送员。”   酒水外送员?   周祈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当时我还和约瑟夫,也就是我的男朋友,我和他说,我看到了那名酒水外送员穿在夹克外套下面的红色亮片纱裙,她一定还有第二份工作,比如,脱衣舞娘什么的。”   珍妮丝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再之后,我看到有两个男人从某栋房子的后院走了出来,拦下她的踏板车,并且好像还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   “后面呢,发生了什么?”   “后面、后面……”珍妮丝的话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后面约瑟夫让我不要看了,我就……我就从窗边离开了……”   “所以。”周祈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你也听到了玻璃打碎的声音和那两声枪响?”   金发女士将头埋得更低,有气无力道:“对。”   不知道是谁嘲讽了一句,“珍妮丝,我猜你男朋友说的一定是「宝贝,别让那些东西脏了你的眼睛」,对吧?”   金发女士抬起头瞪了那人一眼,却也没有开口反驳。   周祈将两位女士说的话如实记录,自己在心里有了大概的推测。   那两个纠缠酒水外送员的男人应该就是罗宾之后的两名死者,而枪声或许是外送员为了自卫制造出的动静。   巨响惊扰了刚从维生黑匣中跑出来的、正在行凶的某种「野兽」,将它吸引了过来……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餐桌旁的雇主。   “你看我干什么,继续啊。”   “好的。”   周祈急忙将头转了回来,重新集中在对面的先生和女士。   接下来发言的两位都是男士,但他们的证词相较于之前的两位来说,有价值的信息很少。   “我知道凶手是谁,我看到了。”一个有着酒糟鼻,满身酒气的中年男士站了出来,“罗宾ꔷ考特尼是被他圈养的那些怪胎给杀死的!”   好了,现在那些刺激的气味又多了一种……   周祈默默屏住呼吸,微笑着说,“请您详细说说。”   酒糟鼻挤开周祈旁边的人,砸进沙发里,还顺势揽住了周祈的肩膀,“警官,罗宾平时没有仇人,但他是个怪人,就喜欢那些长得奇奇怪怪、扭曲畸形的怪胎,还都是鳞人,啊!鳞人……”   周祈默默把他推远了一点。   “鳞人是最卑劣的种族,圣典里说的!一定是那些怪胎,一定是他们暗中商量着杀死考特尼,我亲眼看到了,真的。”   这位先生可能还没有醒酒,不仅酒气熏天,说话也是颠三倒四,和圣心协会里的那些阴谋论患者有的一拼。   “昨天,我从酒馆回来,路过考特尼家,看到有一个怪胎从他家里冲了出来,四脚着地,爬着走的东西,不是怪胎是什么?”   都不等周祈开口,被他挤开的警探率先质疑道:“有可能只是野猫,你喝醉了神志不清,看错了吧。”   “不可能!”酒糟鼻激动地大喊,“那一定是个人!我都看到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红皮肤、长头发,脸颊两侧还有鳞斑,不是鳞人是什么?”   红皮肤、长头发、四脚着地,还有张人脸?   周祈无法想象这会是什么样的怪物,围在沙发旁的其他人显然也不信,几乎都觉得是酒糟鼻的幻觉。   “警官,您别听这酒鬼胡说,要我说,凶手就是罗宾ꔷ考特尼那个死掉的妻子的弟弟。”   一个穿着黑灰色西装三件套的年轻先生站了出来,“我和那个叫埃德温的家伙认识,他和人合伙建的酒厂倒闭了,正四处借钱还债,肯定是他盯上了罗宾的财产,这才买凶杀人。”   居然还有更阴谋论的说法……   周祈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埃德温」这个名字。   正要叫下一个人过来时,雇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们来个人替他一下。”   莱纳尔先生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周祈心中一惊,他刚刚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   “好的,莱纳尔阁下。”   靠墙站着的警探立刻走了过来,接过周祈手上的纸和笔,开始询问下一位热心群众。   周祈刚准备站起来,雇主却伸出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重新将他摁回沙发上,同时还递过来一只装满水的纸杯。   “累了吧,喝点水。”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周祈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你在这里继续听着。”   莱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丢下这么句话,扶着墙,重新坐回餐桌旁。   周祈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拿着纸杯,另一只支撑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烟雾缭绕的缘故,听着那些热情群众絮絮叨叨的低语,他竟然产生了莫名的、强烈的困意。   不行……我还在工作……   这个念头甚至都没有完整浮现,他的大脑已经不受控制地进入待机状态,就这么睡了过去。   ……   周祈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睁开眼,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可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通常情况下,一个人做梦时是意识不到的,而看破梦境之时也是即将醒来的征兆。   但周祈的梦境不仅没有崩塌,甚至还能保持着清醒的状态,在其中自由走动。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第一眼就看到了罗宾ꔷ考特尼的尸体。   不是挪走了吗?   周祈眯起眼睛,视线转移至被暴力破坏的入户门,门外是比墨水还要漆黑的夜色。   天什么时候黑了?刚刚不还是中午吗?   他走到罗宾的尸体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他还算完好的手臂。   热的。   周祈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抬起手腕,看向破碎的腕表。   果然,凌晨十二点。   他随即意识到了一个明确的信息——他梦到的是真正的「凶案现场」。   刚想明白这一点,门外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周祈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踏出枫叶街34号的那一刻,他正好目睹了某个看不清楚轮廓的模糊影子咬掉男人头颅的场景。   那个人的同伴显然被吓傻了,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配枪,朝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开了一枪。   影子发出尖锐凄厉的嘶吼声,猛地前扑,再次发动攻击,咬断那个人的头颅,之后它自己也倒在了地上,似乎是被命中了脆弱的部位。   周祈快速靠近,果然在两具新鲜出炉的尸体附近看到一名跌坐在地上的、穿着蓝色夹克外套和红色亮片纱裙的酒水派送员。   但不知道是为什么,周祈并不能看清派送员的具体长相,就像她的脸上蒙了一层面纱一般。   派送员四周全是玻璃瓶的碎渣,她的双手和小腿都被玻璃渣划破,鲜血不断从中流出。   目睹了如此血腥的变故后,派送员全身发软,努力想要逃离,却无法动作。   模糊的影子朝她发出两声虚弱的叫声,派送员顿时被吓到尖叫。冷静下来后,她手脚并用,捡起掉落在地的手枪,重新给它上膛,枪口瞄准那团影子。   梦境在此刻戛然而止,画面像被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   周祈走到派送员面前,想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派送员夹克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周祈用手指夹住纸片,将它取了出来拿在手里,是一张名片。   借着路灯的微弱光芒,他看清名片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金花酒馆。   ……   周祈从梦境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盖在他身上的大衣也因为这个动作从沙发上滑落。   他好像睡了很久,原本嘈杂的房子变得寂静无声,窗外的白昼也被黑夜替代,有那么一瞬间,周祈甚至以为自己仍在梦境中不曾醒来。   “醒了?”   莱纳尔先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周祈按了按仍在发懵的脑袋,弯腰将掉在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   皮质的触感向他传达一个事实,这是雇主出门时穿在身上的那件皮大衣。   他几乎一瞬间就清醒了。   我怎么会在工作的时候突然睡着呢?   而且、而且还是在刚刚发生过命案的房子里睡着的。   “抱歉。”周祈预感到自己会被狠狠训斥一顿,率先承认自己的错误,“我不应该在工作的时间睡觉。”   “不,不是你的问题。”   莱纳尔第一次对他露出微笑,“我在给你的水里加了镇定剂。”   啥?   周祈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纸杯,又看了看坐在自己侧前方,满脸笑容的雇主,甚至怀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为什么?”   莱纳尔收敛起脸上的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先告诉我,你做梦梦到了什么?”   周祈立刻警觉,莱纳尔先生为什么会知道我做了梦?   他开始回忆方才那个奇怪的「清醒梦」,梦境中的种种细节似乎都与那几位热心群众提供的线索逐一对应。   难道……是秘术?   周祈忍不住眯起眼睛,试探着看向戴着墨镜的银发先生。   甚至在考虑要不要使用「通晓」对他进行检定。   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如果对方是比自己位阶高的存在,「通晓」不仅会判定失败,甚至还会被对方察觉。   他还不清楚雇主和异调局之间是什么关系,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周祈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依据不同人的叙述进入对应的梦境」是秘术的话,莱纳尔先生为什么不自己进去,而是要把我给放倒?   “别看了,回答我的问题。”   雇主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听到他的提醒,周祈不再多想,咳嗽了两声后,将自己的梦境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包括最后在派送员夹克里找到的那张名片。   “莱纳尔先生。”他装作茫然的样子,“我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解释清的。”   雇主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周祈过去把他扶起来,“或许是你睡着前听了太多关于案件的信息,也或许是你受到了永昼的眷顾,谁说得准呢。”   呵,标准的秘术师回答。   周祈没再追问这方面的问题,搀扶着雇主从沙发上站起,一起向门外走去。   “先生,我们现在去哪?”   莱纳尔在门厅处停住脚步,指了指矮柜上放着的电话,“给你梦到的那个金花酒馆打个电话,问问昨天来枫叶街送酒的是谁。”   “可那张名片只是在我梦里出现过……”   莱纳尔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让你打你就打,你是侦探还是我是侦探?要不我给你当助手算了。”   周祈撇了撇嘴,腾出一只手拿起听筒,莱纳尔先生帮他转动号码盘,接线员的声音很快响起。   -晚上好。   “晚上好,先生,请帮我接金花酒馆。”   -好的,已经帮您接通了。   一个略显粗犷的男性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金花酒馆。   “你好。”周祈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我需要一箱黑麦威士忌,可以现在帮我送过来吗?地址是北区枫叶街……33号。”   -可以,但需要等一个小时左右。   “好的,可以让昨天的派送员过来送吗?”   -昨天?   电话那边的男人稍作停顿。   -昨天枫叶街要酒的只有10号啊……   周祈随便解释了一句,“都是我的房子。”   那人立刻谄媚了起来。   -不好意思先生,昨天的派送员请假了,您看我现在给您送过去怎么样?   “请假了?”周祈眉毛拧在一起,“那还有什么办法能联系到她吗?我对她印象还不错。”   -哦哦哦,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那人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笑。   -您或许可以在东区的「黑丝绒」舞厅找到她,她的名字是茉莉。   “行,谢了。”   挂断电话前,周祈还补充了一句,“对了,那箱酒不用送过来了。”   他确信如果没有及时切断通话,一定会听到那位先生的脏话。   ……   等周祈把车开至舞厅门口,看到橱窗上那几幅尺度明显超过的海报后,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金花酒馆的工作人员会发出那样意味不明的笑声。   ——黑丝绒舞厅是一家开在红灯区的脱衣舞场。   “先生。”   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的雇主,“我们不是应该把线索提供给丹尼尔先生,让更专业的人士前来调查吗?”   “啊……”莱纳尔解开安全带,“丹尼尔他们通常只负责抓捕,不负责调查,我收了钱的,当然,你也会拿到分成。”   “那……那不如我们直接出示证件,让舞场经理配合我们。”   “那样就会打草惊蛇。”   莱纳尔偏过头,潦草的胡子也挡不住他脸上带有戏谑意味的笑容,“怎么,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   当然没有。   “你结婚了?”莱纳尔问他。   “没有。”   “有未婚妻或是约会对象?”   “没有。”   “那不就得了,有什么好矜持的?”   他正说着,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揶揄着说,“啊,处男。”   周祈不明白雇主为什么要用类似嘲讽的语气来说这个单词。   他面无表情,“我认为洁身自好是每一位男士都应该拥有的品德。”   莱纳尔发出古怪的笑声,“赵康妮这次找个了圣人过来。”   ……   “你知道不知道只有两种男人不会踏入风月场所。”   雇主又说,“第一种,永昼教会的那些苦修士,但你肯定不是了。那么,第二种,同性恋者,你是吗?”   周祈深呼了一口气:“我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莱纳尔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着他,“长得就不像。”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长得像那种会在某个派对上和全场最漂亮的姑娘互相看对眼,和她私定终生,暗暗发誓等到了某个时机一定要向她求婚,结果突然战争爆发,死在战场上,和自己心爱的人阴阳两隔的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蠢货。”   周祈怎么听都觉得雇主是在诅咒自己,有点想结束这个话题。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莱纳尔先生显然不想结束这个话题,“我跟赵康妮学过几招,她能从一个人的长相上看出很多东西,我没她那个本事。但也学了三四分,总之,我从你脸上看出了一些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像大法官一样发表裁决:“你没有女人缘。”   周祈彻底不想理他了。   “男人缘倒是可以。”莱纳尔还没有停止对周祈长相的锐评,“但我要提醒你,在奥珀,鸡///奸是犯法的。”   周祈突然觉得进黑丝绒舞厅找人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同时也想起康妮女士那句「如果他提出什么让你无法接受的要求,你就把他当弱智」。   他急急忙忙离开驾驶席,把轮椅从后备箱拿了出来,又快速将雇主扶了上去。   “我们快去快回吧。”   ——   凶案现场我睡觉 第45章 海城霓虹(二十五)   西区。   康妮开着她的第二辆车,把帕尔瓦娜送到了她即将开始兼职的地方,一家名叫「美好时刻」的咖啡厅。   “去吧,我已经和那家店的经理打好招呼了,工作时间是每天下午四点到七点。三个小时,日薪20弗洛分,另外还有小费,但毕竟只是兼职,赚得不会很多。”   帕尔瓦娜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每天20弗洛分,一个月30天,也就是6弗洛金。   只够交一个月的房租。   “你下班的时候节拍正好开始营业,K那边应该也还在忙,大概率没有人可以来接你,看到那边的车站了吗?”   康妮指了指对面某个人潮涌动的建筑,“你可以乘坐第6号线路,到海鸥集市的站牌下车,身上应该有零钱吧?”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   “祝你好运,小姑娘。”   康妮伸出手,想去揉帕尔瓦娜的卷发,却被副驾驶上的女孩躲开,那只纹有青蛇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僵在空气里。   帕尔瓦娜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走出两步后,她又折返回来,低着头对车里的女士说了一句,“再见。”   康妮看着女孩逐渐远去的背影,略显无奈的耸了耸肩,“果然像她哥哥说的那样,性格孤僻,并且……讨厌和人接触……”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重新发动车子,朝着东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   帕尔瓦娜推开「美好时刻」的玻璃门,悦耳的风铃声随之响起,还没来得及观察室内的装潢,率先迎接她的是一声严肃的呵斥。   “正门是留给客人的,你应该走偏门。”   柜台之后走出一个身形干瘦的先生,他身上穿着条纹衬衫和黑色马甲,灰白色的头发涂满胶状的发蜡,倒三角形状的双眼向外折射着精明又市侩的目光。   “现在立刻跟我到后厨去。”   他说话时,嘴角处凸显出两条刻薄的纹路。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地跟在经理身后,男人絮絮叨叨且语气强烈的话语还在不停传入她的双耳中。   “记住店里的规矩,第一,顾客至上,只要有客人进来,必须立刻上前接待,微笑服务,不许摆臭脸。如果我接到客人投诉,那么很抱歉,你将会拿不到当天的工钱。”   “第二,上班时间需要穿制服,不许迟到。哪怕迟到一秒钟我都会扣除你当天的一半工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经理转身,将一件员工制服递给帕尔瓦娜,“不许随意和来往的先生攀谈。”   他眯起眼睛,眼神如同刀子一般从帕尔瓦娜的脸上刮过,“不要以为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就会让所有男人为你神魂颠倒。”   “我知道你们这些下城区的女孩心里打得都是什么主意。但我奉劝你收起那些不该有的花花肠子。   如果让我发现你在工作的时间搞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不要怪我不给赵康妮面子。”   经理似乎完全不觉得对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女孩说这些话有什么问题,他用满是警告的眼神瞪了帕尔瓦娜一眼,丢下一句「赶快换好衣服到前面去」后就离开了。   ……   帕尔瓦娜看了眼手里的米白色长裙以及卡其色的围裙,什么反应都没有,平静地进入换衣间。   等换好衣服出来时,一个穿着绀色大衣的年轻女士急匆匆地从经理说的那扇侧门跑了进来。   年轻女士放下手提包,看了眼手腕上手表后,她长出一口气,“呼,还好赶上了。”   她脱下那件大衣,露出一件更加精致华丽的小礼服。   “哦,你好啊。”年轻女士注意到一旁的帕尔瓦娜,一边用衣撑将自己的大衣挂起来,一边和女孩打招呼,“以前没见过你,是新来的吗?”   “我是梅根,在这里兼职的钢琴师,主业是学生,目前在弗洛利加音乐学院研习钢琴演奏专业,你呢?”   帕尔瓦娜不是很想和她说话,甚至不想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但周祈说过,无视别人的问题是不礼貌的行为。   “东区。”   听了她的话,梅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她换了一幅略显古怪的表情,上下扫视着帕尔瓦娜,“哦!那很好……”   她放好自己的大衣,又迅速拿起放在她和帕尔瓦娜中间的手提包,像在提防什么一样,将它锁进了一旁的铁皮柜里。   她没再和帕尔瓦娜说话,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朝女孩点头示意后,匆匆离开了。   ……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以及方才经理对她说的那一番话,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心里纠结了一团不知名的情绪。   也是这个时候,她突然意识到,或许是最近的生活太过平静,在这短短一周时间里,她竟然潜移默化地忘记了一个她早就已经明白的道理。   ——这个世界并不会温和地对待她。   无所谓。   她想。   反正她也从来没有对这个世界以及世界上的任何人抱有期待。   但是……   帕尔瓦娜无法控制地想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想到他的脸庞、他的每一个表情,和……他身上的……香味。   纠结在心中的情绪在她想到周祈的一瞬间变得更加汹涌、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明。   她仿佛是刚刚才发现,周祈和她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温柔。   帕尔瓦娜难以理解自己的想法,她有些惊恐地发现,她竟然很想让周祈出现在这里,就现在,出现在她眼前。   她不自觉地攥紧手掌,视线从那扇狭窄的偏门越出,思绪也跟着来往的车流跑远。   ……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   东区。   周祈推着莱纳尔侦探的轮椅进入黑丝绒舞厅,刚一进门,劣质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那味道浓烈得像凝结出了实体一般,奋力往他鼻腔里钻。   欢快的钢琴曲与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踢踏声混在一起,周祈不敢到处乱看,只能低着头,一根一根数着自己雇主头顶的头发。   莱纳尔先生看起来像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竟然还能这么茂密……   “喂!你们不长眼的吗?”   在他差点把轮椅推到一位先生脸上、并被对方大声呵斥后,周祈终于回过神来。   “抱歉。”   他推着莱纳尔先生匆匆离开,挑了一个特别角落的位置,像逃避什么一样,猫了进去。   “不用太紧张。”雇主坐进卡座之后,开始向他传授经验,“现在只是钢琴独奏,相当于……相当于前菜,你懂吗,只有小号之类的管弦乐响起的时候她们才会开始「真正」的表演。”   听了他的话,周祈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实质化的脂粉香气像一双大手扼住他的喉咙。   周祈感觉自己像是要窒息了一样,忍不住解开了衬衣的第一颗扣子。   但在抬起头的一瞬间,他看到舞台上那些穿着亮片纱裙的、正在舞动的女士和他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莱纳尔先生,你不是说钢琴独奏的时候她们不会开始表演吗?”   周祈像见了鬼一样,快速低下头,却恰好瞥见雇主和自己一样默默侧过脑袋,不再直视舞台的方向。   莱纳尔咳嗽了两声,顺手扶了扶脸上的墨镜,“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周祈不确定这话的真实性,他叹了口气,在黑丝绒舞厅的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将视线移向角落,也是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选的位置恰好挨着舞厅的后台。   通向后台的过道处,一个穿得像舞厅经理的男人正用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一个娇小的女人,像是在训斥她什么。   一阶秘术师的听觉要比普通人敏锐很多,周祈很轻松就听到了两人对话的内容。   “茉莉小姐!我想问问这是你最近的第几次意外了!”   “很抱歉……”   茉莉小姐?   他们的目标不就叫这个名字吗?   周祈一下来了精神,听得越发认真。   “先是昨天无缘无故的矿工,到了今天,你干脆带着这么一身伤出现了!你究竟清不清楚,你身上任何地方出现伤口都会吓到我们的客人?”   “对不起,这些伤是我昨天不小心摔倒了……”   “停一下、停一下,这些话回家向你妈妈哭诉吧,我只知道以你现在的状态,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上台表演的,你还是回去,等到可以把你身上这些碍眼的绷带拆掉的时候再回来。”   “不!我需要工作!先生……”   ……   那个娇小的女人又哀求了经理几句。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垂下头,像是认命了一样,走向舞厅的后门,准备从那里离开。   “别看了。”   莱纳尔先生同样注意到了过道处的动静,他在周祈耳边打了个响指,“后面的两名受害人明明是死在大街上,而他们的尸体又怎么会出现在垃圾场,一定和这个女人脱不了关系,你跟上去,看看什么情况,最好能从她嘴里问出凶手的下落。”   “我一个人吗?”   “废话,你见过有推着残疾人搞尾随的吗?”   “好吧。”   周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问,“那您呢?”   莱纳尔先生借助拐杖自己站了起来,“我到隔壁的酒馆去待会儿,你放心的去吧,这么一点距离我还是能自己过去的。”   “行。”   周祈没有浪费时间,看到莱纳尔先生确实可以自己短暂行走之后,他走向舞厅的后门,追逐着那位女士的背影,进入夜色之中。   ……   周祈没有尾随别人的经验,尽量行走在阴影处,和那位茉莉小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现在已经是深夜,电车全部停运,她也没有选择打车,出了门一路南行,小跟鞋的声音在巷子中回荡。   啪嗒、啪嗒。   雨水砸在周祈脸上,在短时间内愈演愈烈,一场急雨猝不及防地向这座城市袭来。   因为下雨的缘故,茉莉的步伐越来越快,她在东区的街巷中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一片亮着稀疏灯火的老旧社区。   小楼前有几个男人倚靠在墙上抽烟,周祈隔着大老远的距离就看到他们腰间、小腿上绑着的刺刀,其中一个人甚至挂了只左轮在身上。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拥有细密的卷发、红色皮肤、澄黄色眼睛以及像纹身一样烙在脸上的鳞斑。   周祈立刻反应过来,这里是专属于鳞人的社区。   他隐隐觉察到不对劲,而那位茉莉小姐也不再掩饰,直接小跑起来,冲到那几个男人面前,指了指周祈所在的方向。   她不知和那些人说了什么,周祈只看到几个鳞人纷纷拔出身上的刺刀,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   也许我应该提升一下自己的追踪技巧。   周祈急忙转过身,装作路过的样子,匆匆离开了。   ……   “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   莱纳尔一口气喝光了扎啤杯里的啤酒。   虽然有墨镜遮挡,周祈还是感受到了对方眼中的不悦。   “我本来想换个方向绕进楼里……”周祈向他解释,“但就这么闯进那位女士家里,是不是不太好。”   雇主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名片夹,在里面翻找了一小会儿后,他取出一张硬质卡片,递给周祈。   “给,合法合规,赶紧给我回去。”   周祈将卡片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翻看。   这是一张类似警官证的身份卡,唯一的区别是卡片最底端雕刻着一排烫金字体:   奥珀帝国皇室特别许可,莱纳尔ꔷ维瑟佩恩男爵有权在任何时候要求公民配合调查。   嚯……   周祈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自己的雇主,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潦草的先生竟然是位「男爵阁下」,怪不得那几个警察对他的态度那么的……恭敬。   他把这张沉甸甸的身份卡收好,告别了雇主,准备重新去找他们的「嫌疑人」。   周祈没有急着回到那个鳞人社区,而是来到了康妮借给他的车边,打开后备箱,从中取出了包括牛仔帽和左轮手枪在内的「雷纳家族限定皮肤」。   他在车里换好了衣服,又摸出一个由牛皮制成的绑带小包,将它绑在自己的左手小臂上。   之后,他从车前方的手套箱里取出几支装有不同颜色拗转药剂的玻璃试管,将它们逐个插入小包,确认它们不会因为稍微剧烈一点的动作就掉出来。   做完这些,周祈才启动康妮的车,向嫌疑人所在的社区疾驰而去。 第46章 海城霓虹(二十六)   “嘿,摩西,我想那边那个黄种人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跟踪我,你们、你们可以帮帮我吗?”   “没问题,茉莉。”   见到摩西他们拿出刺刀和手枪向那个男人走去,茉莉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到自家窗户透着的那点灯光时,刚刚放松的心情瞬间又紧张起来。   那个怪物,它……或者说是「她」,她还在吗?   茉莉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上台阶。   和东区大多数住房一样,这里的房间都很小,客厅、卧室、厨房、餐厅全部都集成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只能容纳一个人勉强转身,盥洗室是公用的,无时无刻不挤满了人,并且臭气熏天,简直是细菌和病毒天然的温床。   她哆嗦着用钥匙开门,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放在厨房——也就是床板下方的那片区域——最下面的木桶拖了出来。   茉莉打开木桶的盖子,一个顶着湿漉漉长发的红皮肤「女人」钻了出来。   如果只看这个「女人」的头部,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个正常的人类。   但茉莉知道,在光线无法到达的木桶下方,「女人」畸形怪异的身体浸没在水中。   第一眼看到她时,茉莉被吓傻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什么生物在拥有人类头颅的同时,还拥有爬行动物一样的四肢,并且整个身躯还被一层厚重的鳞甲包裹,就像、就像是一只鳄鱼。   而这个怪物一样的女人身上最不协调、最诡异的地方,是她身上还「散落」着人类的肢体,像三、四岁小孩那般、一节一节的手臂和腿脚。   茉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就像有什么人把一个正常的女人和一只鳄鱼一起乱刀砍碎,再把他们被肢解之后的躯体用鳞甲裹在一起,让它们慢慢融化、生长成为一个怪异的整体。   “你为什么……为什么还在这里?不是说了要在我回家之前离开吗?”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差,茉莉尽量压低声音,用气声喊道,“你杀了人!警察一定会找到这里的,到时候房东一定会把我赶出去,所以,所以你赶快走吧!”   “啊——”   「女人」发出两声虚弱的叫声。   茉莉听不懂她想要表达什么,只是从她的表情判断,她在向自己求救。   年轻的鳞人女孩一下子就心软了,就像昨天晚上那样。   她把自己装在外套口袋的消炎药粉拿了出来,并朝着怪物女人伸出手,“来吧,我替你包扎伤口,然后你就离开吧,算我求你。”   “啊——”   女人摇了摇头,随后又叫了两声。   “你不想走?不行啊,我真的不能留你在我家,我知道你、你需要照顾,但我真的不行……”   她的话说到一半,身后的房门被人拍响,鳞人女孩心中一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茉莉!”   摩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茉莉稍微放松了一下,她把女人重新塞回木桶,盖上盖子,推回桌下。   “摩西,刚才真是谢谢了。”茉莉打开门,冲着住在楼下的邻居道谢。   “不客气。”   名叫摩西的男人将手按在茉莉家的入户门上,上半身几乎挤了进来,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她。   “让我爽一下就行。”   “什么?”茉莉睁大眼睛,“我是、我是你兄弟的姐姐,我弟弟也加入了互助会!”   “我知道。”摩西露出一口白牙,“但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茉莉想要大声呼救,却被眼前的男人一把掐住下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万念俱灰,眼泪一滴一滴顺着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刀刃划破空气发出的风声,一截亮银色的金属碎片急速飞来,直直命中摩西的手臂,像箭矢一般穿透他的血肉和骨骼。   “啊……”   惨叫声还未完整发出,摩西的侧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鲜血和碎牙一块飞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直到他彻底昏死过去,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才愿意放过他。   茉莉捂着自己的嘴巴,呆愣地看向屋外。   那个人逐渐从阴影中走出,茉莉看到他头上戴着一顶造型浮夸的牛仔帽,红白相间的花领巾几乎将他的整张脸遮挡完全,只有一双凌厉的眼睛留在外面。   男人抬起右手,原本插在摩西手臂上的金属碎片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颤动着飞向他的右手,并稳稳地悬停在男人的掌心处。   “你好,女士。”   周祈压低声音,用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声线问她,“您没受伤吧。”   他赶到嫌疑人小姐所在的楼层时恰好目睹刚刚这一幕,最开始,周祈并不想直接使用「碎星者」。   但鳞人社区的住户大部分都是来自一个帮派的成员,在这里开枪容易遭到「围殴」。   为了救人,他没想那么多,事实上,让嫌疑人女士看到奇物不是什么大事,她都已经卷进异调局的案子了,也不差这一件。   “没、没事。”   嫌疑人小姐磕绊着说。   “那就好。”   周祈攥着碎星者的某块碎片,默不作声地外放灵知,想让自己的「第六感」先替他探查一下这……一览无余的房子。   “昨天晚上,你出现在枫叶街34号附近。”他没有直接出示莱纳尔先生的身份卡,想先用其他身份套套嫌疑人小姐的话。   “你……你是警察吗?”茉莉警惕地看向眼前装束浮夸的「牛仔」。   周祈说:“我是……热心群众。”   “匡扶正义是我的人生信条,惩恶扬善是我的做人准则。”   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一些符合人设的话。   “知道我们的城市发生了命案后,我夜不能寐,只想尽我所能,赶快将这个凶手找出来。女士,我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你见过凶手对吗?”   茉莉已经被这人戏剧台词一般浮夸的话语搞得头脑发懵,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很像向这个人倾诉些什么。   “是的,我见到了凶手,她、她是个怪物,她竟然可以吃掉那两个人的脑袋,和、和他们的……”   周祈敏锐地意识到,嫌疑人小姐使用了「她」来代指那个凶手。   他挑了挑眉,继续向面前的人使用「循循善诱」。   “她帮你解决了骚扰你的男人,你也帮她处理了尸体,把那两个人扔到了垃圾场,对吗?”   “对、对,我用我的踏板车……把他们的尸体运了过去。”   “那么,她现在在哪?”   “她在……”   茉莉转过身,指向房间唯一的一张桌子下方。   就在这时,周祈突然觉察到了什么,「灵光一现」的嘶哑声在耳畔响起。   【危险!】   他来不及反应,出于本能地将面前的小姐用力推向侧面,「轰」的一声之后,桌面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一道形状模糊的黑影猛地从中钻出,一边尖叫着,一边向周祈这边扑了过来。   从刚刚进入小楼开始就处于激活状态的「海因里希秘术飞剑」自动锁定了对他抱有恶意的敌人,五柄小飞剑「嗖嗖」向黑影飞去。   但那怪物身上有着一层厚厚的鳞甲,秘术飞剑打在她身上就像在挠痒痒一样。   周祈借着秘术飞剑那点残余的蓝光,总算看清了这怪物的真身。   这什么东西?鳄鱼吗?   她、她怎么会同时拥有人类和动物的肢体?   震惊之时,黑影又一次发出尖叫,她甩动着鳄鱼一样粗壮的尾巴,用尽全身的力气腾到半空中,将有着突刺的那面砸向周祈。   周祈猜测普通子弹可能也无法穿透她那层鳞甲,干脆了当召唤出完整的「碎星者」,一个帕尔瓦娜高的大剑出现在他的右手处。   由于房间太过狭窄,剑身扫过的地方,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他将灵知灌入剑柄,战技「看破」顷刻间被激活。双眼之中,那只怪物身上的某处亮起了一团红色的光芒,那是她被战技看穿的「破绽」。   但……   周祈挥动碎片组成的大剑,又在这时注意到这怪物的破绽似乎是在她的被鳞甲覆盖的、微微隆起的腹部。   周祈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想要收回大剑。   但由魂质炼金术制成的武器拥有它们自己的思维,出鞘的剑没有收回的道理,最前端的那块碎片已经飞了出去。   锋利的金属碎片像割草一样刺穿怪物的鳞甲。   那怪物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人类的对手,没有再发起攻击,而是转身扑向茉莉家的窗户,从五层楼的高度跳了下去。   怪物沿着地面上的一个个水坑快速爬行。   在找到一个下水道口之后,她用人类的头颅一下一下砸向那里的金属,直至将其撞开一个口子,她才扭动着庞大、臃肿的身体钻了进去。   “你……”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破碎的窗户,握着巨剑的手微微颤抖着,“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救她?”   茉莉一边揉着砸在地板上的脑袋,一边哽咽着说,“因为……因为她怀孕了……我觉得她很可怜……”   ……   周祈开着车回到酒馆,却又得知了一件让他头疼的事。   他的雇主不见了。   据酒馆老板描述,莱纳尔侦探在喝光了他们店里几乎所有的精酿后,宣称自己残疾的右腿已经被酒精治愈,再之后他结了帐,自行离开了。   痊愈了……   周祈揉了揉太阳穴,深呼吸几口气后冲进雨里,开始在酒馆四周寻找那位酒鬼先生。   沿着整条街找了十多分钟后,周祈终于在某个电线杆子下找到了仰面躺在地上,正在接受大自然甘露沐浴赐福的男爵阁下。   “莱纳尔先生!”他匆匆跑了过去,把雇主扶了起来。   就算已经醉得不成样子,莱纳尔先生的墨镜仍好端端在脸上戴着,就像是永远不会丢失的建模。   他在周祈的搀扶下直起上半身,伸手调整了一下墨镜的位置后,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周祈的脸,并打了声招呼。   “哦,凯伦,见到你真好。”   突然听到了熟悉的称呼,周祈手上的动作都凝固了,“你怎么会知道?”   但他很快意识到莱纳尔先生并不是在叫他,这只是一个酒鬼的呓语,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认识他。   “把我扶起来,我要去中心广场!”   雇主开始大吼,“我要骑到德里克ꔷ加洛林的头上去!”   ……   周祈确实把他扶了起来,但并不准备带他去中心广场骑雕塑。   他把雇主送回了车里,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把一个几乎醉成烂泥的残疾人送回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   如果出了意外,周祈会良心不安一辈子。但如果他留在雇主家里照顾他,帕尔瓦娜怎么办?   今天出门的时候可没有向她报备过……   周祈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只好把雇主带回了红枫街公寓。   他把莱纳尔先生扔在沙发上,给他盖了件衣服。   我都已经带他回家了,没道理再把自己的床献出来吧……   周祈在客厅呆滞地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给丹尼尔先生打去了电话。   他隐藏了自己参与的那部分,只说他和莱纳尔侦探一起,调查出了部分真相——   「凶手似乎是一个畸形的怪人,是个怀了孕的女性,在受到刺激之后钻入下水道离开了」。   丹尼尔没有多说什么,表示他知道了,让周祈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周祈随便洗了个澡,回到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   莱纳尔完全没有困意,甚至很亢奋。   他听到助手给异调局的小子打了电话,听到他走进卧室。但让他奇怪的是,在差不多半个小时后,他又听到了另外一间卧室开门的声音。   原来这间房子里还有第二个住户。   他微微抬起头,看到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从另一间卧室走了出来……   她面色不虞地打量了自己几眼,随后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若无其事地推开助手的房门,没有一点声响,像老鼠一样溜了进去。   “哈……”   莱纳尔发出一声嗤笑,“我居然还真被他骗到了,什么圣人君子,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   燃尽了 第47章 海城霓虹(二十七)   “无论是异种还是别的……都必须尽快找到……”   “但我们的人大部分都抽调去了拉维亚……”   周祈推开卧室门,看到丹尼尔ꔷ赵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庞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都要吐出来了。   “早上好,K先生。”   丹尼尔反应很快,看到周祈出来的一瞬间,他便立刻闭上了嘴,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看到你一点都不好。   心里虽然这么想,周祈还是礼貌地回应他,“早上好,赵先生。”   视线转移,他看到造型比昨天还要潦草的雇主正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啪嗒啪嗒的抽烟。   “莱纳尔先生。”周祈提醒了一句,“我家里还有未成年人,所以,能不能请你至少移步到阳台再抽烟。”   雇主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浮现一抹类似嘲讽的神情,“和你做的事比起来,一根烟又算什么。”   我干什么了?   他的话让周祈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问问是什么意思,旁边的净化猎人又开口了。   “K先生,姑姑让我转告你,她替你约了沃桑德尔私立高中的学业顾问在今天见面。但听说你昨天一直工作到深夜,就没有打扰你休息,由她带着帕尔瓦娜小姐过去了。”   周祈眨了眨眼,这才想起康妮确实有向她提过这件事。   ……   他心里多了许多不知所谓的愧疚,可能是因为明明他才是帕尔瓦娜名义上的「代理监护人」,这些重要的事却一直都是康妮在替他为帕尔瓦娜操办,显得他这个「兄长」似乎有些不称职。   不过,他现在还有一件同等重要的事急着去办。   昨天,他用碎星者的残片击伤那个像鳄鱼一样的怪人后,还没来得及把碎片收回,那个怪人就毫无征兆地从五楼跳下,钻入下水道中,快速从鳞人社区附近逃离。   碎星者本体和那块碎片之间的距离过远,再加上持有者周祈现在的灵性水平有限,他无法再通过碎片之间的联系感应怪人的位置。   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取回那块碎片。   如果异调局的人找到了怪人,或许能通过一些追踪手段,借助碎片锁定碎星者。   而周祈又不可能把西奥多留给他的强力武器直接丢掉。   本来他昨晚就要直接顺着下水道去找那个怪人。   但后面却被喝成一滩烂泥的雇主给绊住了手脚……   “丹尼尔先生。”周祈朝年轻的净化猎人投去忧虑的目光,“昨天那个凶杀案的嫌疑人……你们找到了吗?”   丹尼尔叹了口气,“没有,弗洛利加的排水系统很复杂,想要快速找到目标,必须要动用大量的人力,但……”   他露出一个头疼的表情,“局里还有其他的案子,我们目前能出动的就只有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   周祈一怔,结合刚刚无意中听到的谈话内容,丹尼尔口中的「其他案子」似乎就是生蚝摊位老板芬恩说的「修道院倒塌、异兽伤人」事件。   竟然将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几乎所有人手都抽调过去了,那件事有那么严重吗?   嗯……难道是他们顺藤摸瓜发现了密教组织「伊甸」的踪迹,在那里清理邪教徒?   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被他们当作魔鬼和异端的邪教徒悄无声息占领一座修道院,似乎是一件很掉面子的事。   想到这里,周祈的心情好了许多,对他和帕尔瓦娜来说,异调局决定除掉伊甸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可是……”   他将思绪重新收敛回当下的事端上,“昨天不是有很多警官先生和你一起过来调查吗?”   “啊,这个……”丹尼尔咳嗽了两下,解释道,“凶手的作案手法十分残忍,普通的警察对付不了她,为了安全起见,只能由……特殊部门来组织抓捕。”   周祈在心里笑了两声,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他清楚异调局不调用普通人帮助搜查的原因,他们不确定怪人究竟是畸变的秘术师还是异种。   但无论是哪种,这位嫌疑人现在都是颗「定时炸弹」。   原因只有一个——她怀孕了。   秘术师在分娩时都会不自觉地向外释放大量的「污染」,也正是这个原因。   无论在官方组织还是密教团体中,秘术师的结合、生育都是需要严肃对待的事。   据周祈了解,永昼教会和异调局等官方组织有明文规定,秘术师与秘术师之间不允许结合,低阶和中阶秘术师在和身为普通人的伴侣追求子嗣之前,需要先通过组织的严格审批。   而中阶秘术师之上的存在则完全不被允许拥有后代。   异种同样如此,它们分娩时释放的污染甚至比人类还要更加严重。   而在自然界,任何一种生物处于怀孕状态时都是它们最脆弱的时候,也更加的敏感和冲动,普通人参与抓捕肯定是万万不能的。   周祈装作恍然的样子,“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所以我才会一大早就来打扰莱纳尔先生。而且,还有更要命的事,除了我们,似乎还有一伙人正在寻找这个「嫌疑人」……”   年轻的净化猎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锋突然一转,眯着眼睛看向周祈,“话说回来,K先生,接到你的电话后,我赶到那位茉莉小姐所在的社区,从她和一位受伤的先生口中得知,嫌疑人逃离的现场还出现了一位「不明人物」。”   “据那位受伤的先生描述,不明人物像是会操纵某种「魔术戏法」,用「飞刀」割伤了他的手臂。”   周祈心中一惊,尽量维持着面部表情不出现明显变化。   他的「循循善诱」只能诱导目标开口,无法彻底改变他们的心智。   所以他并不能阻止茉莉和那个想要骚扰她的男人把自己出手的事说出去。   这也让周祈愈发迫切地想要一件可以彻底改变形貌、声音特征的神奇道具。   “丹尼尔小子。”   已经抽到第三根烟的侦探突然开口,“我知道你们那种地方的人都喜欢疑神疑鬼,但我警告你。”   他用一种明显不是很愉快的语气对着丹尼尔道:“既然你们有求于我,就不要对我的人起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昨天一整天,他都和我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竟然感受到了一种有人给自己撑腰了的、诡异的……愉悦感。   莱纳尔先生嘴上凶巴巴的,实际上是个很「护短」的人?   虽然我可能也不是他的什么……「短」。   “抱歉,莱纳尔先生。”丹尼尔可能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唐突,立刻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周祈适时插话,想要转移话题,“我想,那个怪人应该是因为生长环境的原因,才会出现茉莉小姐口中那些野兽一样的特征。”   “比如我就听说过一个被狼群养大的孩子,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犬牙突出、毛发旺盛,四肢爬行的状态,甚至拥有了部分狼的形态特征。”   “被狼群养大的孩子……”   丹尼尔喃喃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说,这个像鳄鱼一样的怪女人,可能也是这样的情况。”   周祈向他解释,“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可能会拥有和鳄鱼一样的习性,比如,非常惧怕寒冷。”   丹尼尔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了,现在外面还在下大雨,下水道大部分地方温度都很低,我们可以直接去温度高的地方找。”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朝周祈伸出右手,“非常感谢你提供的思路,K先生,我现在得赶快回去查一查弗洛利加的排水系统哪个节点温度最高。”   “不客气,我应该做的。”   ……   送走了丹尼尔,周祈自己也想要行动起来。   毕竟他还需要在异调局之前找到那个怪女人,把碎星者的碎片取回来。   丹尼尔可能要去档案馆之类的地方查资料,应该不会太快开始行动,他还有时间。   如果能像昨天一样,直接进入怪女人逃离现场的梦境就好了,他可以直接通过碎星者的本体和碎片建立联系,从而直接定位女人在现实世界的位置。   但是,他要怎么暗示莱纳尔先生,对方才会愿意再次施展秘术,把自己送入那种奇特的梦境呢?   周祈走向阳台,把窗帘拉开,外面虽然是白天,但因为下雨的缘故,几乎像黑夜一样昏沉。   他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如果能像昨天一样,直接做一个找到嫌疑人的梦就好了,这样也不用丹尼尔先生在大雨天还要在外面奔波。”   他试探着对沙发上的男人使用了「循循善诱」。   然而雇主想都没想,立刻凶了他一句,“你还上瘾了是吧?当自己是什么,永昼的宠儿?”   “我只是……关心城市治安。”   “关心城市治安?那你真是够闲的。”雇主掐灭他的第四根烟,朝着周祈招了招手,“过来吧,把纸和笔拿过来。”   纸和笔?   周祈挑挑眉,按照雇主所说,从卧室取来他要的东西递了过去。   “其实呢,昨天你做的那个梦,和当时的环境、那些人说的话都有关系,但那些又都不是最重要的。”   莱纳尔快速在纸上写下许多单词,看起来像是材料的名字,“最重要的是我给你喝的水,镇定剂是骗你的,我在里面放的是我的独家秘方。”   “独家秘方?”   “嗯哼……”侦探把写好的「材料清单」拿给周祈看,“这个神奇的药水会让人……耳聪目明、脑洞大开,当然,是在做梦的时候。”   “这真的不是什么致幻剂吗?”   周祈小声吐槽了一句,把清单拿在手里仔细查看,不出所料,莱纳尔先生给的这些名称无一例外都是灵性材料。   ——这是一张魔药配方。   “放心吧,没有任何副作用。”莱纳尔朝他微笑,“这是我祖传的,纯天然的……草本秘方。”   “就是有一点,这些材料并不好买,昨天给你喝的那点是我最后的存货。”   “这个倒是好解决。”   周祈捏着那张纸,走到矮柜旁,拿起听筒,“我认识一个朋友,他那里应该可以买到需要的东西。”   不过,这些东西能报销吗?   接线员的声音很快响起。   -您好。   “你好。”周祈说,“请帮我转接冷原书店,二楼。”   ——   来晚了T作者:T 第48章 海城霓虹(二十八)   由于永昼教会每周五都会举行聚礼,普路托大陆所有国家和城市都将周五设置为了公休日,工作日也就变成了周一到周四,以及周六。   女教师推开教室门,示意跟在她身后的转学生先进去。   而在帕尔瓦娜踏入教室的那一瞬间,原本嘈杂的教室突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女教师酝酿着的「安静点」也有些尴尬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咳嗽了两声,随后向讲台下的学生介绍,“这位是我们这周的第二位转学生,帕尔瓦娜小姐。”   说完,她柔和地看向身边的人,“帕尔瓦娜小姐,和大家打声招呼吧。”   女孩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无动于衷地站着,没有任何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她的性格比较孤僻,不爱讲话,还请多多关照。   想到送她来的那位女士的特意叮嘱,女教师没有非要等帕尔瓦娜开口才继续往下说。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笑着对教室里的所有学生道:“午饭时间到了,大家可以休息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原本安静到有些诡异的氛围顷刻破碎,教室立刻吵闹起来。   帕尔瓦娜对此感到无比厌烦,这里不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些人还要用一种看到珍稀动物一样的眼神盯着她看。   还好,她十分擅长在陌生的地方找到可以独处的环境。   帕尔瓦娜离开了教室,沿着教学楼的内部楼梯一路向上,直到无路可走。   没有人会在大雨天到露台上来,所以她不必担心在这里遇到任何人。   但这次,她的判断出现了失误,刚靠近天台那扇向外敞开的铁门,她便听到了拳头和辱骂混合在一起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视线越过门框向外,果然看到几个身材壮实的男生正在把另一个和他们穿着同样制服的男生当球踢。   “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带一百块钱过来吗?亲爱的查尔斯,为什么我们没有在你身上找到一分钱?”   ……   “你身上流着肮脏的血,和那些住在下城区的鳞人一样,全身都是罪恶的臭味!”   ……   在几人的狞笑声中,帕尔瓦娜看到那个正在被他们殴打的男生的脸,比起纯正的鳞人,他的肤色明显没有那么的红。   但脸颊两侧的鳞斑提醒着所有人,这个男孩身上有一半的鳞人血脉。   在帕尔瓦娜过往被告知的规则中,弱者就是要被强者踩在脚底下,被砍断手脚,被掠夺生命,想要不被欺凌,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就只能让自己变得比敌人强大,强大到可以反过来杀死他们。   所以她的内心没有一点起伏,转过身想要离开,另寻一处无人的角落。   但她还未迈出第一步,脑海中突然回响起前天教授交给她的——“课后作业。”   -日行一善。   她不知道教授所说的「善事」是什么定义,便开口询问了那位先生,可当时教授似乎有什么急事,只是很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帮助别人的事,无论多么小,都可以。   下周六就要继续上课了,教授一定会询问课后作业的事。   帕尔瓦娜的思绪在一瞬间完成转变,她拿定主意,重新来到露台门边,迎着向下砸落的雨珠快步走了出去。   那几个男生中有人注意到了向他们这边走来的脚步声,暂时放下拳头,抬头却看到一个从来没有在校园里见到过的、身形高挑的陌生女生。   “你是什么人?”   领头的那个人吼了一句,“别他妈的多管闲事!小……”   他后面那句带有侮辱意味的脏话还没说出口,那个陌生女生已经抡圆了手臂,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轰隆隆。   与雷声一同传来的是他鼻梁折断的声音。   ……   红枫街公寓。   周祈挂断了打给塔纳托斯的电话。   刚把配制魔药需要的材料说给塔纳托斯听时,那位气质有些阴郁的先生先是表达了他的惊讶。   -你要这么多稀有的灵性材料干什么?   “为了做好事。”   -好事?   塔纳托斯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也没有过多追问。   -行,虽然难找了一些,但书店的库房里还有些存货。作为我们的贵宾,我可以打给你打个折,顺便提供上门送货服务,你想在哪里「接头」,那片废弃钢厂怎么样?   塔纳托斯的细心让周祈对他的印象愈发的好,两人约定好以18弗洛金的价格交换清单上所有材料的需求克数,以及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18弗洛金换他抢在丹尼尔之前拿回碎星者的碎片,还在他的可承受范围之内。   正要回房间换上自己的「行头」时,周祈瞥见在自己家客厅坐着的雇主,他猛地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现在出门的话,他要如何向莱纳尔先生解释?   “喂,你,K是吧,你过来。”   莱纳尔显然察觉到助手朝自己投来的视线,挥了挥手让他过来。   周祈很配合的走到他面前,雇主的目光透过墨镜打在他身上,竟然让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我需要你现在替我做件事。”   莱纳尔开门见山,“但在此之前,有些话我需要提前说明一下,你听好了。”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是可以用常规逻辑解释得清的,你既然接受了这份工作,那就听从我的吩咐,不该问的不要多问,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赖纳尔说完,又补充道,“当然,关于你的来历,我也不会去关心。”   这是在暗示我他不是普通人?   还是要我帮他做什么危险的事之前给我提前打的预防针?   还是他看出我想要找借口开溜,故意给我搭的台阶?   周祈在心里暗暗思索时,莱纳尔再次开口:“经过昨天到现在的观察,我认为你的脑子比起之前那些蠢货来说,多少还有点沟壑,性格也算听话,勉强通过了我的考察,之后我希望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健康的雇佣关系,也仅仅只是雇佣关系。”   这番话的警告意味很浓,周祈僵硬地点了点头,“好的,莱纳尔先生,您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莱纳尔对助手的回答很满意,说出自己的需求:“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方法,是用刚刚我给你写的配方进梦里寻找答案,还是像个笨蛋一样打着手电筒钻进下水道,你最好能在丹尼尔之前找到那个怀了孕的怪人。”   “在……丹尼尔先生之前?”周祈不明白雇主为什么也要找那个怪人,疑惑道,“为什么?我们不是应该帮助他们……”   话还没说完,莱纳尔先生打断他,“但我们又不是警察,这一点你也要时刻谨记,我们、不是、警察!”   他一字一句向周祈强调着,随后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提前找到她,然后,任何事都不要做,替我带一样东西回来。”   ……   从雇主那里「接取」了一个异常艰巨的任务后,周祈重新乔装成了「西部牛仔」的模样,打了辆车到废弃钢厂附近,走路来到了和塔纳托斯约定好的交易地点。   来的人并不是塔纳托斯本人,时间紧迫,周祈没有和陌生人胡乱搭讪的想法,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沉默着完成交易,沉默着彼此远离。   周祈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用碎星者划破自己的手指,在地上画出召唤银贝壳街的符号,虚幻但又熙熙攘攘的街道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之前塔纳托斯警告过他,不要和银贝壳街中出现的任何人交流,而在拥有了这件奇物的支配权后,他也明白了那位先生这么说的理由。   出现在银贝壳街的行人都是西奥多ꔷ莱特从虚界召唤出来的魂质,与他们交流或是互动会逐渐陷入一种名叫「入迷」的状态,这是西奥多为银贝壳街设置的防御机制。   虽然这层迷阵一样的防御机制对成为主人的周祈已经不起作用,他还是没有和其中任何一个人沟通过。   他几乎是跑着进入第四号主建筑,把手里提着的材料放在工作台上。   午夜甘露、梦魇琥珀、剧毒蛛丝、接骨木的枝干、叶子和果实,夹竹桃花,以及大量水银。   这东西喝了真的不会死吗?   鉴于自己现在还拥有健康的心跳和呼吸,周祈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会。   但他又开始怀疑,这支魔药的工作原理会不会是把人毒到半死,依靠弥留之际那点天人合一的灵性获得启示。   周祈摇了摇头,不再胡思乱想,指挥着炼金仆人洛伦佐点燃坩埚,把材料都放了进去。   和配制拗转药剂时一样,这份魔药也在某一时刻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像是液态的金属银。   他尝试用「通晓」进行检定,斑斓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幻梦引渡药剂】   【多种准则在其中杂糅】   【大幅度提升灵性,编织一个出由灵性组成的梦境……】   【饮用将会大幅度削减理智,有概率迷失在梦境之中,永远无法醒来。(入梦时间越长,迷失概率越大)】   ……   周祈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莱纳尔先生不自己喝下这份魔药,或者是把魔药提供给丹尼尔他们。   低阶秘术师喝这玩意儿百分百会理智崩溃、精神失控,也就是周祈身上有星虫,是个敢硬刚夜巫注视的真男人,换个人来,早没命了。   不过,莱纳尔先生怎么会知道我的理智值比一般人高?   难道和他那副墨镜有关?还是他有类似「通晓」的秘术,可以看到别人的「面板信息」。   周祈再次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专注到寻找怪女人的事上。   他拿起呈有「幻梦引渡」的器皿,将那些银白色的液体喝了下去。   随后他来到帕尔瓦纳的课桌前,将四把椅子拼在一起,躺了上去,同时还将碎星者抽了出来,放在自己胸膛之上,双手攥着剑柄。   这个姿势似乎有点不吉利,看起来像是在举行什么告别仪式……   他腹诽着,意识开始逐渐模糊,进入了魔药为他编织的梦境中。   ……   风、雨、海水的味道一同向他袭来,周祈猛地睁开眼,周围已经不再是银贝壳街4号,而是茉莉那间像鸽子笼一样的房子。   咔嚓——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周祈立刻回过神来,在看到怪女人打破窗户跳下五楼的一瞬间,周祈攥着手里的巨剑,想都没想,也冲到窗边,在怪女人之后,纵身跃出窗外。   他已经有了些经验,在自己的梦境里,他理应可以掌控一切。   因此他控制着自己比现实世界轻盈不少的身体,完美降落在地面上。   同时他又让梦境加速,女人砸开下水道的动作愈发迅速,周祈没有用自己的身体去追,而是派出了相当于分身的星虫。   金黄色的茧团漂浮在半空中,感应着那块碎星者碎片,向女人逃离的方向追去,周祈共享着星虫的感官,下水道的环境潮湿阴冷,他忍不住在梦里打了个喷嚏。   追着追着,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四周的温度似乎还在逐渐降低,而按照自己之前的推理,女人应该往温度高的地方逃才对。   疑惑之时,星虫传回了碎星者碎片最后的位置信息,怪女人现在躲在下水道与某个海湾交汇的位置,而那地方的温度几乎逼近零下。   ……   星虫将周祈从梦境中唤醒,但他还在为刚刚的问题而困惑。   按照鳄鱼的习性,那女人绝对无法适应低温环境,她为什么要违背天性到那个地方去?   他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从凳子上起身,带起所有装备后,他结束了对银贝克街的召唤,前去寻找目标。   周祈在废弃钢厂附近找了个下水道入口,使用仅剩的开锁术法印,用文明的手段打开了铁栅。   他的方向感还算说得过去,而星虫更是过目不忘,刚刚在梦境中走过一遍的路,不可能再出错,一人一虫很快找到了梦境中碎星者碎片出现的最后位置。   周祈在路上时已经做好了完全的战斗准备,先是喝下了调配好的蓝色拗转药剂,「海因里希秘术飞剑」时刻处于激活状态,防止怪女人从任何一个角落跳出来突袭他。   「海因里希秘术飞剑」的威力虽然不算强,但作为一个示警秘术来说还是非常好用的。   周祈攥着碎星者的护手,剑身上缺了一块的痕迹极为明显,在靠近目标位置后,残片和本体之间又重新建立了连接。   这也是一个提示,那个女人就在附近。   “啊——”   耳边响起一道尖锐的叫喊声,周祈想都没想,五柄飞剑「嗖嗖嗖」向声音来源的位置飞去。   一个黑影从冰冷的污水中钻出,庞大、扭曲,表面被一层厚实的鳞甲覆盖,人类的头颅之下是野兽一样的身躯。   而在冷硬的甲片上又粘连着三四岁婴儿一般的手臂和腿脚,极其的不协调。   是那个怪女人。   她似乎没有想过要躲,而是直直迎上了那五柄冒着蓝光的飞剑。   女人完整的身躯暴露在周祈眼前,让他惊讶的是,碎星者在她腹部造成的贯穿伤竟然已经彻底愈合,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这是、这是什么变态的愈合能力?   他收回思绪,再次激活精神领域内的符号,同时用手里的巨剑摆出格挡的架势,准备应对女人对他的反击。   但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发生,飞剑没有对女人造成任何伤害,她却还是趴伏在石头缝隙中,朝着周祈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   “啊——”   周祈没有放松警惕,仍保持着格挡的姿势。   “啊——”   女人又叫了一声。   她是在……和我沟通吗?   周祈心里多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啊——”   重新凝结的五柄飞剑朝女人飞出,但这是周祈主动释放,也就说明,女人对他并没有抱有敌意。   蓝光勉强将黑暗的下水道照亮,借着那么一点光,周祈看到女人那属于人类的脸庞上写满了痛苦与绝望的表情。   “啊——”   她看向周祈的眼神中写满了类似「哀求」的情绪。   周祈尝试着对她的叫声使用「通晓」,这份能力也没有让他失望,竟然真的将叫声转换成了一个个漂浮着的文字。   他看向那一个个狰狞扭曲的斑斓字体,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不是在向自己求救,也不是在哀求自己放过她,而是在说……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你……”周祈不确定她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试探着开口,“你要我杀了你?”   “啊——”   她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为什么?”   “啊——”   【我知道你有能力杀死我,真正的杀死我……】   真正的……杀死她?   周祈思考着她话中的意思,这怪女人似乎拥有某种强大的自愈能力。   即使是碎星者命中破绽后造成的伤口也可以治愈。   所以她知道自己很难被杀死,那么,对她来说什么是真正的死亡?   思考之时,女人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啊——”   【拿走我的魂质,求你……】   她怎么会知道?   周祈感受到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   “啊——”   【求你……我愿意献上我的魂质……求你杀了我……】   眼泪从她的人类脸庞上一滴一滴滑落,那双澄黄色的眼睛中是周祈从未见过的绝望,那是一种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失去信心的万念俱灰。   他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份情绪传染,紧握着碎星者的手腕微微转动,修长的剑身跟随他的动作指向女人的咽喉。   “啊——”   【拜托你……拜托……】   周祈想到了什么,问她,“那你的孩子,怎么办?”   “啊——”   【它们不是我的孩子】   “啊——”   【是我的罪孽、我的噩梦、我的监牢】   【求你……让我解脱……】   解脱……   周祈琢磨着这个单词。   对什么人来说,死亡会是一种解脱?   就在这时,耳畔响起判定成功的声音,「灵光一现」独有的嘶哑声音震荡着传来。   【我听到了远处回荡的脚步声,异调局的净化猎人似乎终于找了过来,我需要尽快做出决定,然后离开这里……】   “啊——”   【求你……杀了我吧……】   女人的叫声和「灵光一现」的声音一起折磨着周祈的思维。   【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她像是失去了思维一般,一声一声重复着相同的内容,周祈的视阈几乎要被斑斓的「杀了我吧」填满。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想明白,为什么女人要违背天性来到寒冷的低温地带。   ——她从来都不是希望有人能救救她,而是希望有人可以结束她的生命,结束她的痛苦。   女人的叫声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她奋力腾起身躯,想要用被鳞甲包裹的、粗壮的尾巴攻击周祈。   而周祈也明白,这是女人在逼他动手。   他不是会在危机时刻犹豫的性格,相反,越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越果断。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打散了碎星者的剑身,让它们作为碎片的形态悬浮在半空中,像流星一样飞向碎裂的石缝。   鲜血隔着很远的距离飞溅到他的脸上,星虫已经切换到了捕猎的形态,铭刻着繁复花纹的黄金触手自行从他腹部的伤疤处涌出,钻入怪女人正在急速愈合的伤口之中。   “啊——”   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周祈看向「通晓」转译之后的文字。   【海伦娜……】   似乎是一个名字。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急促和响亮,周祈来不及多想,收回碎星者所有的碎片之后,他还没有忘记雇主交代给他的任务,从女人身躯之下找到了那样物品。   他把那件东西护在怀里,开始计划撤退路线,而男人的惊呼声也在这时响起。   “什么人!”   是丹尼尔和他的同伴。   “站住,不许动!举起手,转过来!”   “再不转过来我们要开枪了!”   身后的人不停警告着他。   周祈连头都不敢回,拔出左手臂上绑着的黑色拗转药剂,一口灌了下去。   精神领域内的「雾影」符号瞬间激活,黑色的雾气将他的身形包裹。在雾化完成的一瞬间,一发子弹射向他刚刚所在的位置,钉在地面上。   他接连数次激活符号,在阴影中潜行,飞速远离了现场。   ……   周祈耗尽了几乎所有灵知,才勉强回到地面上。   净化猎人似乎选择先去查看怪女人的尸体,并没有追上来。   他重新进入银贝壳街,换下了「西部牛仔」的行头,穿上普通的风衣外套,又快速离开,步行回到了红枫街公寓。   周祈感觉自己身心俱疲,有可能下一秒就会昏死过去。但他手里还拿着雇主需要的东西,急着回到203「复命」。   正要上楼时,房东女士从橱窗中瞥见他的身影,脚步匆忙地走出酒吧。   “K。”她叫住周祈,“我想你现在得去学校一趟了。”   学校?   周祈心脏一紧,急忙问道:“帕尔瓦娜怎么了?”   康妮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学校的老师打来电话,她说,帕尔瓦娜小姐在学校和几个男生打了一架。”   ——   多写了点,所以来晚了T作者:T…… 第49章 海城霓虹(二十九)   周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赶到洛桑德尔私立中学。   见到那位面相和蔼的女教师后,他第一时间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有人死了吗?”   女教师脸上的微笑在听到他的问题时凝固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学生监护人,知晓自己的孩子在学校打架后,赶来学校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心有没有学生死亡。   她愣了几秒,回答道:“没有。”   紧接着,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黑发青年露出一抹由衷的、发自内心的微笑,甚至还笑着感叹道:“那就好,那就好。”   ……   女教师开始担心帕尔瓦娜小姐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下成长起来的。   她甚至怀疑那位看起来十分听话懂事的淑女是不是就是受到了眼前这名「代理监护人」的影响,才会在入学不足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将几个比她强壮不少的男生撂翻在地,揍得像几个猪头一样……   不,我作为老师,怎么可以说学生是猪头呢……   周祈对女教师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在听说无人死亡后,他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天知道他在路上的时候有多害怕,害怕自己赶来后面对的将会是几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抬起头,却发现那位女教师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K先生。”女教师的神情变得严肃,“对于学生之间的打架斗殴,我们一般会采取让他们互相道歉的处理方法,那几位男生已经向帕尔瓦娜小姐道过歉了,但帕尔瓦娜小姐始终不愿意认错。”   道歉?   以帕尔瓦娜的性格,会向别人道歉才是反常的吧……   周祈没有任何以「家长」的身份面对老师的经验,只能试探着说,“老师,我……了解我妹妹,她不会无缘无故和陌生人动手的。”   女教师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想和您说的第二个问题。”   “和帕尔瓦娜小姐一样,查尔斯先生也是最近转到我们学校的转学生。”   “据我们了解,查尔斯先生在这一周时间里不间断地受到了几名男生的霸凌。而帕尔瓦娜小姐恰好在午休时间目睹他们欺负查尔斯先生的过程,她是为了保护查尔斯先生才和那几名男生扭打在一起的。”   啊?   帕尔瓦娜……保护同学?   周祈没想到有一天帕尔瓦娜的名字后面跟着的会是这样的单词。   “我们可以理解帕尔瓦娜小姐的行为是出于好意。但她完全可以用更加理智的方式,比如通知安保和老师们,而不是用这种……以暴制暴的方式。”   女教师看向周祈的目光愈发犀利,“我认为,帕尔瓦娜小姐之所以这么做,可能和她之前的成长环境以及家庭教育有关。   所以,我希望K先生您可以尽到一名监护人应尽的责任,对她的行为和思想进行适当的引导。”   ……   女教师不停说着,周祈听得冷汗直流,也不好反驳或是打断,只能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   又被「教育」一会儿后,女教师要去处理「查尔斯先生」那边的情况,终于愿意放过周祈。   听她的意思,那位同学虽然是普路托人和鳞人的混血,但他的父亲似乎是位很有身份的「大人物」,他先前完全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学校的遭遇,现在正在校长办公室大发雷霆,扬言要将尸位素餐的校委会全都送进监狱去。   周祈在学校的医务室门口找到他家那位「女侠」,刚靠近那间小房间,他便听到了几名男生哭天抢地的惨叫声。   还能发出声音,说明帕尔瓦娜确实没有下死手……   帕尔瓦娜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就只是……衣角微脏。   她身上的制服短裙被雨水浸湿了大半,外套的袖口一直卷到手肘处,手臂几乎和旁边的白墙一个颜色。   说起来,这还是周祈第一次见到帕尔瓦娜穿学生制服的样子。   他的思绪几乎是立刻就跑偏了。   如果把这身衣服拿到游戏里去卖,至少不得是价值168……啊不,要放到那种只能抽一抽的池子里才行。   帕尔瓦娜从周祈出现在楼下时就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   她没有忘记教授的叮嘱,每天晚上都会进行冥想,而这也让她身上的某种「第六感官」逐渐被锤炼得更加敏锐。   她可以感受到周祈的视线汇聚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短裙上。   帕尔瓦娜见到周祈之后那一点莫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她皱起眉头,“你就这么喜欢看我穿裙子?”   听到她冷得像冰渣一样的声音,周祈这才从「抽卡」的畅想中回过神来。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盯着女孩裙子看的目光是多么的失礼,匆匆别过了头。   他咳嗽了两下,略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会和他们打架呢?”   “课后作业。”   帕尔瓦娜冷冷地解释。   “课后作业?”   “教授说的,日行一善。”   周祈这才想起来,他确实有随口布置这么个作业。   可……可他的本意是让帕尔瓦娜闲的时候扶个老奶奶过马路什么的,潜移默化中培养出一个健康的人格,而不是让她和别人大打出手……   “我想……教授的意思可能只是让你从一些小事上出发。”   周祈看着她,尝试向她解释,“学校有学校的规则,你用暴力的方式帮助同学的同时,也触犯了学校的规则。所以哪怕我们都知道你是出于善意。但你还是要和那些霸凌者一样,受到同样的惩罚。”   “而且,帮助同学不一定是要用武力帮助他,你可以换一个更加柔和的方式……”   “那他们下次还是会欺负他。”   帕尔瓦娜突然打断了周祈的话。   周祈可能没想到帕尔瓦娜还有插他的话的时候,不由的愣了一下,“什么?”   “我打了他们,等到他们再想欺负弱小者时,就会想到今天遭受的痛苦。”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武力是这些人的倚仗,所以他们用武力来对待弱者,我用他们的方式打败他们,今后他们都不会再凭借武力横行。”   帕尔瓦娜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句话,周祈眨了眨眼,竟然真的感觉她说的这番话有些道理。   帕尔瓦娜等着周祈反驳自己,但面前的人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打量着她。   这样的目光让帕尔瓦娜感到极度的不自在,她不由自主地攥紧手掌,“你为什么不说话?”   青年毫无征兆地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帕尔瓦娜喉咙一紧,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可能是紧张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   “因为我觉得你说的挺有道理的,暂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周祈抬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把她的湿漉漉的卷发揉成乱七八糟的样子,“而且,帕尔瓦娜小姐,我决定要奖励你的勇敢。”   奖励?   帕尔瓦娜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下雨天也没什么地方好去的,我们一起去吃顿好吃的怎么样?”   周祈牵着帕尔瓦娜的袖子,一边向停车的地方靠近,一边和她商量,“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回趟家,把你身上这些湿衣服换掉。”   ……   回到康妮借给他的车上,周祈突然想到昨天在这辆车的手套箱里见到过一件物品。   “先别系安全带。”   周祈打开手套箱,取出一台由金属和皮革组成的机器,“你看这是什么?”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周祈向她解释,“相机,以前没见过吗?”   说了那么一长串话后,帕尔瓦娜又进入了节能状态,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干脆就什么都不说。   周祈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帕尔瓦娜,“我给你拍张立绘……啊不,我给你拍张照片怎么样?”   “不要。”   帕尔瓦娜下意识躲开那像眼睛一样向外凸出的东西。   “拍一张吧。”周祈不愿意放弃,“今天可是你第一天上学,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再也没有比照片更能保存回忆的东西了。”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一个不肯抬头,一个不肯放弃,最后还是帕尔瓦娜做出了妥协。   她回过头,用一种在周祈眼里略显「羞涩」的目光看向他手中的机器,并催促他,“快。”   周祈露出满意的笑,他把手指按在快门键上,取景器里的画面却怎么也不满意,调整了几秒后,他放下相机,对女孩说,“帕尔,你能不能笑一笑?”   帕尔瓦娜的神色更加不悦,她受不了周祈看着她的眼神,再次妥协,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周祈看着她嘴角上扬的一个像素点,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   她是不是根本不会笑?   “不是这样的,我教你。”   周祈伸出左手,用他的食指和中指分别抵在帕尔瓦娜的嘴角,轻轻向上推了推,手动帮她笑了出来。   虽然有些勉强,但和刚刚比起来还是好了太多。   “这就对了嘛。”   周祈重新将相机对准女孩和她身上的制服,“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就这么笑……不对,眉毛也要放松,不要皱眉。好了,我要拍了。”   随着咔哒一声,刺眼的白光突兀地照亮昏暗的车厢,帕尔瓦娜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脸上出现本能的慌乱,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挡。   周祈被她的反应逗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帕尔瓦娜似乎是现在才想明白周祈是在捉弄自己,她瞪了周祈一眼,别过头看向车窗上的雨幕。   “诶,别生气,我开个玩笑。”周祈赶紧去哄她,“我们再拍一张,再拍一张吧……”   “不要。”   “拍吧拍吧,我不逗你了……”   ……   回到红枫街公寓时已经是差不多下午四点。   周祈推开门,正好对上莱纳尔先生那副漆黑的墨镜。   他怎么还在这里?   “莱纳尔先生……”周祈看向雇主,“您没有回去吗?”   去学校之前,他已经把雇主要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交了上去,同时告诉了他怪女人死亡的消息,只是没有提是他动的手。   “我在哪里还需要经过你的许可吗?”   莱纳尔的脾气又暴躁起来。   ……   可这里好像是我家吧?   周祈走进自己家的客厅,用商量的语气询问雇主,“要不,我现在把您送回去?”   “不。”   莱纳尔像一个撒泼的巨婴,“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   不是……   我家这么小的地方到底哪里好了?   周祈觉得这家伙简直比帕尔瓦娜还难对付,“我这里您也看到了,环境很差,只有两个房间,您身体不方便,一直睡沙发怎么行。”   “这个简单。”莱纳尔看了看周祈,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女孩,“你们睡在一起,我可以住空着那间。”   啥?   周祈听不懂他的意思,“这不合适,先生……”   莱纳尔打断他,“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告诉别人,这样,我保证不会打扰到你们行了吧。”   周祈算是明白了。   从早上开始,莱纳尔先生便一直在说类似的话,显然是误解了他和帕尔瓦娜之间的关系。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和的语气,“您误会了,帕尔瓦娜是我的妹妹。”   “哦哦,妹妹。”   雇主发出古怪的声音,“我还没见过有人和自己妹妹天天睡在一起的。”   啥?   周祈看着莱纳尔先生脸上的神情,明白对方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他回过头,他的「妹妹」正在以怒视着沙发上的潦草老头。   “帕尔瓦娜?”周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每天都和我睡在一起?”   周祈刚一开口,原本呆呆站在餐桌旁的女孩突然动了起来,快速冲向她自己的房间。   “等一下!”   他匆匆追了上去,帕尔瓦娜关门的动作甚至夹到了周祈伸出去的胳膊。   她像是在逃避什么,回头看了周祈一眼,又跑了起来,像只打翻了灶台的老鼠,藏到了窗帘后面。   ——   小帕:死老头 第50章 海城霓虹(三十)   “要不我还是先走吧。”   在把平静的氛围搅成一团乱后,莱纳尔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推了推脸上的墨镜,两排牙齿露在外面,朝着卧室喊了一句,“明天早上来我家,我们一起研究一下你带回来的那件东西。”   说完,他自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矮柜前,拿起听筒给楼上的康妮女士打电话。   ……   康妮很快就赶了过来,周祈听到入户门那里的动静,回过头去看。   这两位的关系似乎很好,从见面开始便不停用粗俗的脏话问候彼此。   他们离开之后,周祈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躲在窗帘后面的人身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帕尔瓦娜这些天竟然都和自己睡在一起,并且他还对此一无所知!   我的睡眠质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旁边睡了个人都不知道……   帕尔瓦娜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周祈暗自后怕,假如帕尔瓦娜可以悄悄靠近睡梦中的他,那么别人是不是也可以?   嘶……这是件很危险的事啊……   他当即决定以后睡着的时候也要将「海因里希秘术飞剑」开着。   这么做虽然会耗费灵知,从节能的角度来看性价比很低,但很安全。   命还是要比任何一切都重要的。   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一边向窗帘那边靠近,“你躲起来,说明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对的。”   帕尔瓦娜藏在窗帘后面,只有一双鞋子露在外面,周祈想把那层米黄色的窗帘拉开,却拗不过女孩手上的力气。   他叹了口气,和帕尔瓦娜一起来到弗洛利加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   但两个人之间明显缺乏沟通,甚至还没有在修道院时「关系密切」。   他们之间确实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谈话。   “帕尔瓦娜。”   周祈没有再去拉窗帘,而是倚靠在那张书桌边上,尝试和她讲道理,“你之前没有在外面的社会生活过,所以可能不太清楚,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作为一个女孩,你应该和男士保持一定的距离,至少睡在一张床上是不行的。”   “我不是女孩。”   帕尔瓦娜的声音从窗帘后面传来。   不是女孩是什么意思?   不想被当作小孩,所以连带着讨厌「女孩」这个词?   “是是是,你不是女孩。”   周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但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还没有成年的小女孩。”   “你这么做不仅会对我造成影响,对你自己更是一种伤害,比如莱纳尔先生,他显然就误会了什么。”   帕尔瓦娜冷冷地开口,“我不在乎。”   “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   周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再次叹气,“而且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们两个目前使用的身份都是伪造的,还是……尽量遵纪守法为好。”   “我和你睡在一起是违法的?”   这个……   周祈不知道奥珀或者弗洛利加的律法中有没有明文规定「不许和未成年睡在一张床上」。   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帕尔瓦娜又问,“我成年之后就可以和你睡在一起了?”   “当然不是,你成年之后就更不可以了!”   周祈想都没想,声音都不自觉提高。   “……”窗帘之后又沉默了,甚至比刚刚的气压还要低。   周祈觉得这话题再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   反正答案怎么都不会让帕尔瓦娜满意。   而他也很难和她解释清楚为什么他们两个不能睡在一起。   “我们不聊这个了。”周祈伸手扯了扯窗帘,“我并没有想指责你什么,帕尔,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比如今天你动手打那几个男生,其实是为了完成教授布置的作业。”   “所以你悄悄跑到我的房间、和我睡在一起,应该也是有理由的吧?”   见到窗帘后面没有反应,周祈又说,“和我说说吧,你不告诉我理由,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她向来不怎么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周祈时隔大半个月,又一次对她使用了「循循善诱」。   有敕印在,他拥有对帕尔瓦娜的绝对支配权,判定没有任何理由失败。   实际上,如果周祈想,他甚至可以直接看到帕尔瓦娜的思维。   但他并不准备这么做,比起那种不尊重对方人格的做法,他更想让帕尔瓦娜自己主动说出来。   帕尔瓦娜从窗帘后面探出一小部分脑袋,一只翠绿色的眼睛露在外面,迟疑着看向周祈。   “我害怕。”   “害怕?”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窗帘也跟着她的动作一起微微晃动,“会……做噩梦,梦到被绝望夫人杀死的画面。”   原来是这么个理由。   周祈问她,“那和我睡在一起之后就不会做噩梦了吗?”   帕尔瓦娜又点了点头。   ……   我是什么人形的安神补脑液吗?   周祈默默腹诽着。   他突然觉得帕尔瓦娜有点可怜,即使已经从修道院逃出来,还是摆脱不了过去的阴影,潜意识里仍旧会惧怕那个对她造成过伤害的女人。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周祈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绿色眼睛,“我们之间缺乏一些必要的沟通,我可以去猜你的想法。但那样远没有你直接告诉我更有效。”   “而且,今后你要面对的人不止我一个,不是所有人都会有耐心去慢慢了解你的想法,直白点说就是,担待你。”   他仔细斟酌着自己的用词,生怕一不小心又戳到女孩敏感脆弱的小心思。   “你必须要学会表达,把自己的需求说出来,我们才会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去满足你的需求,而不是……被动地等待。”   “就比如说,如果你早点把自己一个人睡觉会害怕的事告诉我,我就可以早点帮你。”   帮我?   帕尔瓦娜看见周祈站直身体,脱掉身上的外套,撸起袖子,把她房间里的那张书桌移了出去。   之后他重新回来,把她的床换了个方向,靠窗摆放。   再之后,他去了自己的房间,将属于他的那张单人床移了过来。   “好了,以后我们两个住在一个房间里,我一直陪着你,这样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帕尔瓦娜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对,所以她认为周祈知道了真相之后一定会生气,说不定会直接把她赶出去。   可他现在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把两个人的床摆在一起,说要一直陪着她。   “你看,沟通是不是很有效?”周祈朝着窗帘后的人伸出手,“所以我们来做个约定吧,从今天开始,你有什么想说的、想要的、想做的,就直接告诉我,我可以听你说的所有话,尽我最大的能力满足你的想法,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任何事。”   他举起另一只手里的东西,是一根笔和一个笔记本,“如果,如果你实在不想说话,就把你想表达的写……啊不,画出来,画出来我就可以理解。”   帕尔瓦娜紧紧攥着手里材质不明的窗帘布,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受,好像身体里的某个器官正在逐渐融化,藏在其中的一些腐烂、脏污的物质流了出来。   她不敢去握放在眼前的那只手,她身体里那些令人作呕的物质会把它弄脏。   到那个时候,周祈就会知道,她并不值得被如此对待。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应该、不应该去接受这个人的任何施舍和怜悯。   但一切好像都来不及了。   她的身体已经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将自己丑陋不堪的手掌送了出去。   周祈握紧女孩颤抖着向他递来的手掌,笑着说,“那我们的约定算是正式完成了,帕尔瓦娜小姐。”   帕尔瓦娜僵硬地点了点头,想到约定的具体内容,她笨拙地模仿周祈的话。   “完……完成。”   “好了,你赶快换衣服吧,再不去吃饭天都要黑了,已经和工作的地方请过假了,时间用在这种事上未免太过浪费。”   他轻轻扯了扯帕尔瓦娜的短发,“你想吃什么?上次的牡蛎怎么样?”   ……   因为一直在下雨,他们最后去了离家近的海鸥集市,买了包括菠萝炒饭、黄油菠菜牡蛎、炸薯角、酿蘑菇、椒盐脆饼在内的一系列小吃,打包带回家里。   顺便还给他们的魇兽朋友买了一罐羊奶粉和鲜肉罐头。   忙碌的一天总算过去,窗外的大雨也渐渐停歇。   因为以后要住在一个房间,周祈趁着逛街的机会给自己和帕尔瓦娜买了套睡衣。   在女孩的坚持下,他们买了一模一样的款式。   说起来,帕尔瓦娜似乎对男士服装情有独钟。   不过这也正常,周祈以前的世界也流行女生穿男装,有些女生认为男装更舒适、更随意。   一场深入谈话后,203房间的氛围都轻松了不少。   吃过饭,帕尔瓦娜早早完成洗漱,回到了她和周祈的房间里,开始完成教授布置的作业:冥想。   不知道为什么,精神领域建立后,她通过冥想获得灵知、提升灵性的速度慢了不少。   因为刚刚建立了那个约定,她向自己的室友请教了这个问题。   “这个嘛……”   周祈盘腿坐在他的床上,摸着下巴思考,“冥想只是修行方式中的一种,也许它并不是真正契合你,之后再去银贝壳街上课,你可以让教授再多教你几种,比如阅读、绘画,聆听或是演奏音乐。”   帕尔瓦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他,“你的修行方式是什么?”   “嗯……这是个秘密。”周祈笑着说,“我的修行方式比较特殊,其他人复刻不了。”   说起来,上午的时候星虫吞噬了怪女人的魂质,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完成消化。也许得等到明天早上才会有结果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周祈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把它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早点休息吧,晚安。”   帕尔瓦娜很听话地躺下,虽然冥想的效果不是特别明显,她依然没有放弃,一刻不停地描摹着脑海中的圆形图案。   而在她旁边,亲自把两张单人床摆在一起的那位先生也失眠了。   “帕尔瓦娜,你睡了吗?”   过了一小会儿,女孩回答他,“没有。”   “睡不着吗?”   “嗯……”   “那……”周祈翻过身,用手支着自己的脑袋,“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帕尔瓦娜想到在修道院的时候,周祈曾经编过几个小故事来骗蒂尔神父,他似乎在这方面很擅长。   “好。”她回答。   周祈看到帕尔瓦娜也转过身,睁着眼睛和自己对视,他突然有些紧张,开始认真考虑该讲个什么故事给女孩听。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是多萝西。”   “多萝西和她的叔叔婶婶一起住在堪萨斯草原,某天,龙卷风袭来,多萝西来不及躲避,和她的房子一起被飓风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多萝西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她想念自己原来的世界。于是她开始寻找回家的方法,梦想着有一天可以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第51章 海城霓虹   第二天,周祈醒的很早,因为是休息日,他没有叫醒帕尔瓦娜。   女孩的睡姿也非常的优雅,她将脸埋在枕头和被子之间,卷发已经完全炸开,安安静静的,乖巧得像一只毛茸茸的山羊。   盯着这副美好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后,周祈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不妥。   他急忙进到浴室开始洗澡,整理之后,周祈在原来那间卧室的背面画下进入银贝壳街的符号,带着羊奶粉和鲜肉罐头走入那片虚幻的街区。   一见到他,黑色的魇兽便疯狂甩动它那条和寻常猫咪没什么两样的尾巴,不停用它的头去蹭周祈的手。   他害怕疑似秘术师的莱纳尔先生发现黑猫的魇兽身份,前天晚上就将它送回了银贝壳街4号,昨天忙了一天,都没顾上给它吃饭。   他找来两个玻璃器皿给它盛食物和奶,也就是洛伦佐的一部分。   接着,周祈开始查看自己身上的「变化」。   星虫在夜半时分完成了对怪女人魂质的消化,而奇怪的是,星虫竟然从她身上「解析」出了两个秘术符号。   周祈率先看向第一个有些像小草的符号。   【生命萌发】   【一阶秘术】   【燃烧灵性和灵知,换取治愈能力,也可使拥有生命的生物加速成长。】   【使用绿色准则激活。】   这算什么,新陈代谢?   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治愈秘术啊。   周祈没有把注意力浪费在这个「普通秘术」上,又开始查看「生命萌发」隔壁的、看起来像鳞甲一样的符号。   【局部鳞质化】   【一阶秘术】   【生成局部临时性保护鳞甲】   【使用绿色准则激活。】   鳄鱼的护甲吗?   周祈分析着,从他获得的这两样能力上看,那个怪物真的就像是由一个正常的人类和一只鳄鱼「拼接」而成。   而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星虫能从她身上解读出两份能力。   毕竟肉体或许可以通过某种手段「糅合」在一起。   但魂质不会,魂质甚至都很难被消亡。   他开始忍不住猜测,那个女人究竟经历过怎样的遭遇。   想到这里,周祈的喉咙中间像卡了根鱼刺一样不上不下。   如果不是帕尔瓦娜那边出了点意外,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调节好自己的情绪。   虽然是怪女人一声一声哀求他,虽然她最后用武力逼他动手,但亲手杀死一个生命并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忘记的事。   就像他逃离修道院时,不得不杀死伊甸的守卫一样,周祈知道自己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他。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直忘不了这件事。   会做噩梦的不止帕尔瓦娜一个人,他也经常反复梦到在修道院时发生的一切。   甚至那只在洞穴中突袭他们的黑狼也会造访他的梦境。   也许在当下的环境里,动手杀人不是稀奇的事,可他毕竟来自一个文明、秩序的社会,自小建立的三观让他无法适应这一切。   好在周祈是个擅长自我调节的人,他尽可能让自己把这些都当成游戏中的任务来对待。   他把努力工作、认真搞钱当作每日任务,把照顾帕尔瓦娜、过好每一天的生活当作主线任务,不停发生的突发事件就是一个个支线。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可以忍受坏脾气的雇主。   对周祈来说,给莱纳尔先生当助手只是一个稍微困难点的任务罢了。   或许是昨晚给帕尔瓦娜讲的《绿野仙踪》的缘故,他觉得自己身上应该还有一个隐藏的任务:寻找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   可惜,他不是多萝西,无光密界也不是奥兹国,没有黄砖路给他走,一切都要他自己去摸索。   ……   周祈回到公寓,给帕尔瓦娜留了张纸条后乘电车前往雇主的住宅。   经过上一次的事,他已经改进了许多。   不仅用装有牛奶的玻璃瓶子压住那张纸条,还用几个简笔画图案代替了文字,让女孩可以理解他的意思。   他提前出门,没有迟到,到达时,异调局的丹尼尔先生也在。   “早上好。”   丹尼尔礼貌地和他握手,“早上好,K先生,你来的正好,杀害罗宾ꔷ考特尼的凶手我们已经找到了。”   周祈做出惊讶又欣慰的表情,“找到了?那真是太好了。”   丹尼尔叹了口气,“可惜的是,那个凶手已经死了。”   “死了?”   “嗯……”丹尼尔的表情不怎么愉快,“我们之前的猜测并不正确,凶手并没有出现在下水道最热的地方,而是在温度最低的地方,我在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赶到时凶手已经被人杀害了。”   周祈也换上凝重的表情,“这样啊……那你们看到行凶者的样貌特征了吗?”   丹尼尔的脸色更加难看,“没有,他跑得很快,我们没有追上他。我现在只知道那家伙穿了身黑西装,头上戴了顶牛仔帽,脸上蒙着花领巾,看起来很像雷纳家族的打扮。”   没看见就好……   周祈在心里松了口气。   “我们把凶手的尸体带回局里后,我试着去打探行凶者的身份,这才知道,原来不止我在打听这个戴牛仔帽的家伙的消息。”   啊?   周祈面不改色地看着他,“还有人和你一样在找他?”   “对,南区多米纳斯酒厂的火龙帮也在找这个人。”   火龙帮?   周祈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听说是前几天这个人偷了他们的车,最开始,火龙帮也认为是雷纳家族的人干的,为了报复,他们劫了雷纳家族的一批货,双方发生了一系列冲突,最后才知道缘由。”   “而雷纳家族并没有人去偷过火龙帮的车,他们认为是有人假冒雷纳家族的身份在挑起两个帮派之间的纷争,于是也开始找这个……呃……牛仔。”   ……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问他,“那丹尼尔先生,你最终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吗?”   “只有一个不太确定的结果。”丹尼尔回答他,“据我在雷纳家族的线人说,老雷纳其实不止九个儿子,他早些年还有一个私生子。”   “私生子?”   丹尼尔点头,“没错,私生子。这个私生子和老雷纳之间似乎有些矛盾,回到家族没多久就销声匿迹了。所以城里很多人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现在雷纳家族内部都在怀疑,是不是这个「布鲁斯ꔷ雷纳」回来报复老雷纳他们了。”   布鲁斯ꔷ雷纳……   周祈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未来他可能还要借用这个人的身份一段时间。   “说这些就扯远了。”丹尼尔将话题拉了回来,他看向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侦探,“莱纳尔先生,还要拜托您继续和我们一起跟进这个案子。”   “局里开了会,我们一致认为,这个怪异的凶手背后应该有一个成形了的犯罪组织,我们希望趁这个机会将他们连根拔起。”   看来异调局也发现了怪女人身上不协调的秘密,要将「创造」出她的密教组织找出来了。   “我们的人手真的不够,负责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个,莱纳尔先生,您需要什么尽管联系我……”   他还没说完,脾气不太好的侦探就大声打断他,“我要看她的孩子!”   丹尼尔的笑容变得牵强,“这不符合规定。”   “那我就帮不了你们。”   侦探转过头,再次陷入沉默。   “拜托了,莱纳尔先生。”   丹尼尔从沙发上站起身,又看向周祈,对他也说了句,“也拜托你了,K先生。”   说完这两句话,他便匆匆离开了。   丹尼尔一走,莱纳尔立刻来了精神。   他坐直身体,朝客厅的某个角落努了努嘴,“去,把那东西拿过来。”   好的,好的。   周祈像一个任劳任怨的仆人,按照他的指示,将雇主特意藏起来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颗圆圆的、灰白色的蛋。   ——这就是莱纳尔命令他务必带回来的东西,那个怪女人的……「孩子」。   周祈将「鳄鱼蛋」举到莱纳尔先生眼前,男人扶着自己的墨镜,脸几乎要贴到蛋壳上。   “把它打开。”   雇主命令他。   “这不太好吧。”周祈有些犹豫,“这种爬行生物的蛋不是应该等它们自行孵化,里面的幼崽自己会破壳……”   “你吃过鸡蛋吗?”   雇主打断他的话。   “鸡蛋?”周祈不明所以,“当然。”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有的鸡蛋能孵出小鸡,有的却只能进到你的肚子里。”   “因为……只有受精的鸡蛋才会孵出小鸡。”   “这些基本的常识你倒是明白,怎么没有一双慧眼呢?”雇主一边讽刺他,一边从他手上接过鳄鱼蛋,“你再好好看看,这颗蛋里有生命吗?”   这我怎么看的出来……   不,也许我是能的。   周祈想到了什么,用「通晓」检定那颗蛋的状态,果然得到了它没有魂质的结果。   西奥多告诉过他,这个世界的所有生命都拥有魂质,这颗蛋没有魂质,只有两种情况,它不是活物,或者,蛋壳里是一个死胎。   周祈虽然看出了这个结果,表面还是维持着普通人的人设,装作一脸茫然,“先生,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莱纳尔撇了撇嘴,似乎很不想搭理他。   他捧着那颗蛋看了又看,“不过,现在确实不是打开它的时机。”   雇主把蛋还给他,“你拿着它去找赵康妮,问问她,我们什么时候敲开蛋壳比较好。”   ……   于是周祈又带着那颗灰白色的鳄鱼蛋回到了红枫街。   时间刚刚到中午,房东女士还在家里休息,他敲了敲门,好半天才等到康妮来给他开门。   “啊,K,我正要找你。”   她看到周祈之后很是惊讶。   “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康妮笑着摇了摇头,“是我给你接了趟生意。”   “生意?”   “没错。”   康妮把他领到房间里,坐下后,她点了根烟,有些随意地开口提问。   “K,你懂驱魔吗?”   ——   没错没错,上一章的故事就是绿野仙踪…… 第52章 海城霓虹(三十二)   “驱魔?”   周祈琢磨着这个字眼,做出茫然的表情,“康妮女士,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会这个?”   “不,你误会了。”康妮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我是问你懂不懂,换句话说,你了解驱魔的流程吗?”   “呃……”周祈回忆着游戏里的内容,试探着说,“诵念祷文,洒圣水,点燃圣木?”   “差不多就是这样。”   康妮点了点头,“我们的客户名叫吉赛尔ꔷ瑞德,你或许听说过她的名字,一位电影明星,她丈夫是弗洛利加广播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嚯,来头不小啊。   周祈心里感叹着,看向康妮:“她遇到什么麻烦了?”   “瑞德女士说,最近一周,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一些很恐怖的画面,包括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尖叫或是野兽啃食猎物的声音。”   “并且她在白天也遭遇了一些「非自然现象」,比如电闸突然被关掉、餐桌上的餐具莫名摔碎在地上、窗户和门上出现血手印之类的现象。”   康妮向他陈述着客户的具体情况,“因为这些不停发生的非自然事件,瑞德女士已经将近72个小时没有休息过,她下周就要结束休假进入剧组,开始新电影的拍摄。所以她希望能找到一位专业人士,帮助她赶走寄居在她那栋别墅里的「幽灵」。”   “只有这样她才能好好休息,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开工。”   听完康妮的描述,周祈在心里快速分析着:   这位女士的经历听起来像是某种诅咒或是「恶灵」,也就是精神失控者死去后徘徊在人间的魂质。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找上康妮,而不是去找正规的渠道?   像吉赛尔ꔷ瑞德这样富有的名人,遇到此类「恶灵缠身」的事件,完全可以捐一笔钱给永昼教会,而永昼教会通常也会很愿意帮助如此「虔心」的教徒解决困扰。   从逻辑上讲,说不通啊……   周祈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听起来,这位女士需要的是心理医生。而且,如果她坚持认为是「幽灵」作祟,不是应该找永昼教会的牧师上门为她「驱魔」吗?”   康妮笑着解释,“我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但瑞德女士显然有不愿意惊动教会的理由。”   不愿意惊动教会?   那就是心里有鬼了。   周祈沉思着,康妮接着补充道,“她找上我,是因为我在弗洛利加的地下圈子里还算出名,我们这样的人,在外貌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不是吗?”   与其说是优势,不如说是对「黑发黑眼」的刻板印象吧……   周祈还是觉得不合适,想要回绝康妮的好意,“可我真的不会什么「驱魔」,而且瑞德女士应该是为了您的声名而来,我去的话帮不了她什么。”   “哪有什么真正的「驱魔」,不过都是糊弄人,图个心理安慰的小把戏罢了。”   康妮耐心劝他,“差不多十六年前,我刚来弗洛利加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只装衣服的手提箱和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不过十二岁,最小的甚至只有一岁。”   “那时候的弗洛利加,黄种人的地位甚至还不如鳞人,没有人愿意租房子给我,我只能带着三个小孩住在车站,和一群身上臭烘烘的流浪汉挤在一起。”   “第一天晚上,不停有人靠近我的手提箱。甚至有人想拐走沃森,你猜我是怎么做的?”   周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我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手提箱上随意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并告诉他们,这是一个诅咒。   如果有人敢触碰我的箱子,那么他必定会在三天之内,耳朵、鼻子、眼睛流出鲜血,暴毙而亡。”   “这一招很有效,之后的几天,再没有人敢对我的行李和我的孩子们动坏心思,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他们害怕我,害怕我的长相,害怕我是个真正的「东方巫师」,同时也有些人找上我,希望我可以帮他们「占卜运势」,为了在弗洛利加活下去,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而我家里恰好流传下来那么几本古籍,就放在我的手提箱里。那几本书讲的就是如何通过长相、手纹或是借助器具,来推测一个人的未来运势。”   “我潜心学习书里的内容,竟然真的越算越准,名气也越来越大,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能在弗洛利加拥有自己的事业和房产。”   周祈认真聆听着康妮女士讲述她的经历,不由在心中猜测,按照她的讲述,那几本家传古籍应该是秘术领域的书籍,而这位房东女士也真的和他之前猜测的一样,是位秘术师。   “说着说着就扯远了。”   康妮将话题带了回来,“我告诉你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把这件事交给你去做,只是想为和当初的我一样,一穷二白来到弗洛利加的年轻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那位大明星提出的报酬非常丰厚,二百弗洛金,作为中间人,我通常会收取百分之二十的介绍费。但你是我的租客,介绍费就不用了。”   “并且,瑞德女士的丈夫在弗洛利加的上层圈子很有声望。如果他能给帕尔瓦娜小姐写封推荐信,我想入学手续的办理应该会更顺利一些。”   周祈的心被房东女士的这番话触动。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康妮便不停为他和帕尔瓦娜提供帮助,并且不求任何回报,只是单纯的善意。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辜负康妮的「良苦用心」,便将之前婉拒的话收了回来。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康妮女士。”   “不用说谢谢,我也有自己的私心,K。”康妮朝着他眨了眨眼,“我能从一个人的长相上看出很多东西,而从你的脸上,我能看到一种,「运」。”   “运?”   周祈对普路托语不算精通,很难把握这个单词的意思。   “没错,就是「运」,换句通俗易懂的。假如我为你提供帮助,我自己也会拥有好运。”   她说的很玄乎,周祈却有自己的猜测,他不认为康妮和莱纳尔真的能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这些话只是一种托词,他们真正看到的,大概率是他的魂质,也就是星虫。   “我告诉瑞德女士,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到时候我会给你一本手册,你按照上面写的流程来,在那栋别墅里待一个晚上,就算完成这单生意。”   行吧……   听起来也不算太难,就当作是接了个凶宅探险的任务。   周祈点头,“没问题,康妮女士。”   康妮递过来一个装有钥匙和两张面值一百弗洛金的纸钞,周祈接过,再次向她表达自己的感谢。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说找我有什么事。”   周祈这才想起莱纳尔先生交代给他、却被他抛之脑后的任务,匆忙把鳄鱼蛋拿了出来。   “您看下这个,莱纳尔先生想让您帮忙测算一下,什么时候敲碎蛋壳比较好。”   康妮盯着那个灰白色的蛋看了几秒,随后冷笑一声,“告诉那个老头,我不提供免费的服务,让他先付钱。”   ……   晚上九点,周祈带着康妮给的一系列「驱魔小道具」出发了。   和他一起前往事发凶宅的还有副驾驶上抱着黑猫的女孩。   听说他晚上又要夜不归宿后,已经约定好会主动沟通的帕尔瓦娜当即表示了不开心的想法。   周祈也觉得把帕尔瓦娜一个人扔在家里不太合适,他总不能一直麻烦康妮替他照看「妹妹」,想了想,他干脆决定带上帕尔瓦娜一起去工作。   从银贝壳街跑出来放风的魇兽也钻到帕尔瓦娜怀里,死活要跟着一起去。   为了让周祈看起来更像专业的驱魔师,康妮还特意给他准备了一套行头:   纯黑色立领双排扣长摆衬衫,五颜六色的宝石戒指,以及一条由纯银制作的长链子。   那条长链子上挂着一个吊坠,是一个眼睛的图案,而在象征眼眶的线条中,同时存在两个瞳孔。   周祈一眼认出这是游戏背景中名为「启明之瞳」的神明的标志。   「启明之瞳」支配纯粹的蓝色准则,周祈甚至还能完整背诵祂的尊名:   司掌预兆与推演的长者,窥见所有可能性的先知,您是博闻之主,您是万般宿命的见证者。   并不是所有的「邪神」都会培养一群极端教徒在人间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启明之瞳」就属于比较「佛系」那批神。   在周祈印象中,游戏里有一个名叫「气象观测学会」的组织便是追奉的这位神明。   而他们每天做的事就只是用自己掌握的秘术为普路托大陆的居民提供准确的天气预报。   非常……便民的一个组织。   康妮女士信仰这种「中立」神明,越发证明她不可能是那种邪恶的秘术师。   汽车靠近吉赛尔ꔷ瑞德家所在的那片别墅区,周祈重新收回自己的思绪,打开车窗,向安保出示康妮准备好的一系列证件。   不愧是弗洛利加房价最高的一片社区,安保不是做做样子那种,那位身材精壮的先生接连盘问了好几个问题,才不太情愿地把周祈放了进去。   别墅区在弗洛利加的西城区,位置靠海,海风咸湿的气息顺着车窗钻入周祈的鼻腔中,他听见不远处的海浪声,突然回想起在修道院时,他还向帕尔瓦娜承诺过,出去之后要带她住靠海的房子,在花园里种满铃兰花来着。   可这里的房价都快能买我的命了。   周祈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大明星的房子在社区的角落,周祈随便找了个车位,带着他的工具和家属们下车,来到别墅门前。   刚一打开门,黑猫率先冲了进去,但没过几秒,它又尖叫着跑了出来,像是应激了一样。   “怎么了?”   周祈把它抱了起来,黑猫沿着他的手臂一路窜到周祈的肩膀上,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   “喵……”   它的叫声带着明显的不安。   周祈联想到魇兽对魂质敏感的特性,猜测它是感受到了潜伏在别墅里的「恶灵」,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来者不善啊……   周祈把手里提着的工具箱放到地上,从中取出了一截由雪松树枝制成「圣木」。   雪松是蓝色准则领域下的植物,具有净化恶灵的功效,任意一截干净的雪松树枝,将其浸泡在其他蓝色准则植物制成的圣油中,九天之后便可以作为驱邪的圣木使用。   他用工具箱中的火柴点燃圣木,举着它往房间里面走,黑猫从他肩膀上跳下,在入户门处来回徘徊,不肯进去。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地跟在周祈身后,和他一起进入别墅。   周祈先是找到了电灯的开关,吉赛尔ꔷ瑞德不愧是当红的电影明星,别墅的室内装潢极具现代主义风格。除了没有高科技的电器,几乎和周祈所在的时代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在这里看到了洗衣机和冰箱。   有钱还是好啊……   只是有一点让他感到很不适应:房间中装饰了很多面镜子,几乎每两步就会出现能反射光线的物体。   可能是因为房子的主人是演员,希望可以时刻关注自己的形象?   周祈猜测之时,客厅中刚刚被他打开的电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一双手从背后抓住他的胳膊,周祈强装着镇定,回过头才发现那双手的主人是帕尔瓦娜。   ……   “谁把灯关了?”他看向门口,“小猫?”   魇兽在门外发出两声焦急的叫喊,想告诉周祈,它一直就没有进来过。   那是谁?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惊悚,周祈和帕尔瓦娜一起挪到开关处,重复按了两下,电灯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跳闸了吗?   他拍了拍帕尔瓦娜的手,把点燃的圣木递给她,“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找电闸在哪。”   但帕尔瓦娜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攥着他胳膊的手更加用力。   “那我们一起去?”   周祈试探着问,看到女孩点头后,他打开早就准备好的手电筒,开始在房间中寻找电闸。   别墅总共四层,地上三层,还有一层地下室,这样的结构,总电闸一般会设计在地下室。   周祈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却发现这里的门被锁上了。   他找出康妮给的钥匙串,将贴有「地下室楼梯间」的那把钥匙插入锁孔,左右晃动,却怎么也打不开这扇门。   他试着用自身的灵性去感受门锁的状态。   果然感受到了另一股力量在禁锢着门锁。   周祈习惯性随身携带的拗转药剂和法印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他从左手臂上拔出一支盛有紫色液体的玻璃试管,又摸出一块紫色水晶作为基底制成的「开锁术」法印。   西奥多留在银贝壳街的材料很充裕,周祈做了很多「开锁术」带在身上。   帕尔瓦娜看着他喝下药剂的动作,难以克制好奇心,问他,“这是什么?”   “呃……神奇小药水。”   周祈随口解释了一句。   紫光一闪,门立刻向内开启。   周祈重新集中精神,一只手拿着手电筒,一只手牵着帕尔瓦娜,和女孩一起踏上向下的楼梯。   刚刚走到转角处,周祈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枫叶街34号的凶案现场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开始狂跳,凝聚在双眼处的灵性和灵知一起向他示警,「灵光一现」的嘶哑声同时出现在耳畔。   【前方似乎有什么超出我想象的事物在等待着我,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险,或许我现在该转身离开,可我万分肯定,我会因为这个选择而失去一段……机缘。】   “帕尔瓦娜。”他咽了咽口水,问自己身后的女孩,“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帕尔瓦娜给予了肯定的回答,“我闻到了,香味。”   “香味?”   “嗯,你不是吗?”   “差不多吧。”周祈说,“地下室可能有危险,要不然你先回车上等我?”   女孩面无表情且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吧。”周祈叹了口气,“保持警惕。”   他取出蓝色拗转药剂,召唤出「海因里希秘术飞剑」,用来防止有什么人或物暗中偷袭。   随后周祈又想到帕尔瓦娜没有防身的手段,便拔出腰间枪袋里的左轮递给她。   “你会用吗?”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   “那就好。”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继续往前。   地下室的空间很狭窄,更加莫名其妙的是,四周的墙上都贴满了破碎的镜片,或大或小,可能有数百块。   周祈和帕尔瓦娜刚一踏进这片区域,墙上的镜片便同时出现了他们的身影。   即使有些镜片的角度明明不应该照出他们。   周祈看向其中一块镜片,镜中的那个他猛地转动眼珠,直直望向两人所在的位置,和他对视。   他急忙移开视线,身旁的帕尔瓦娜显然也发现了这些镜子的不同寻常,抓着周祈胳膊的手越来越用力。   进入地下室后,周祈感觉不停涌向他感官的血腥味愈发浓重,灵光一现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血腥味在提醒着我,这里发生过一场盛宴,血液是席间美酒。不,或许这不叫盛宴,而是一场献祭、一场屠宰。】   砰——   嘶哑声刚刚消退,楼梯口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明明没有风吹过,门却没有任何征兆地关上了。   “喵……”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它从楼梯台阶上跃下,迅速爬至周祈肩头,开始瑟瑟发抖,用叫声提醒周祈:门被锁上了。   周祈快步回到那扇门前,开锁术却不再有效,怎么也打不开那扇门。   这一瞬间,周祈脑海中闪过许多想法,他似乎是中计了,中了徘徊在别墅中的那个「恶灵」的计谋。   “周祈。”   帕尔瓦娜抓了抓他的胳膊,小声说,“我头疼。”   周祈立刻回到她身边,用手电筒去看她的状态,帕尔瓦娜脸色苍白,皮肤之下隐隐有灰色的光团涌动,和当初因为契约反噬的失控征兆一模一样。   周祈心头一紧,调动灵知,通过精神领域内的蝴蝶符号来查看帕尔瓦娜的状态。   面板信息的最后一栏清楚写着几个大字:   理智值逐渐下滑,随时可能失控。   “喵!”   趴在他肩膀处的黑猫也开始不停叫喊,一声比一声凄厉,它柔软的毛发也逐渐坚硬起来,像一根根钢针一样竖起,像是要回到魇兽的异变状态。   身边的一人一猫都不约而同出现失控征兆。   唯独周祈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两人面前。   康妮,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因为一些不好的回忆,他伸出手,先把帕尔瓦娜手里的枪拿了回来。   ——   修改了二十六章的部分内容,茉莉说的「我是你兄弟的女朋友」改成了「我是你兄弟的姐姐」【狗头】【狗头】 第53章 海城霓虹(三十三)   海滨别墅。   周祈觉得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想办法挽救面前这一人一猫断坡式下滑的理智值。   和在小溪旁时不同,帕尔瓦娜身上已经不再有契约,导致她和魇兽理智值下滑的原因只能是恶灵的污染。   「污染」这个词在游戏中的设定比较模糊,异调局将其定义为「准则失格后的力量」。   何为「准则失格」,即内心信仰动摇,信仰崩塌之后,之前所支配的准则力量便会被异化,这种异化自精神领域向外扩展。不仅影响自己,同时也会影响附近的人。   周祈分析,他之所以不怎么会受到污染的影响,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所使用的力量很特殊,星虫是通过一支支拗转药剂来支配不同颜色的准则,它本身是没有色相的,也就没有失格这一说。   这样的话,如果能由我来承受他们遭到的「污染」就好了……   等等,不是有敕印吗?   周祈想到了什么,他松开帕尔瓦娜的手,指了指她手中的圣木,“你现在可以诵念父神的名,祈求祂在你周身降下灵性护盾,庇佑你的心智。”   诵念父神的名?   帕尔瓦娜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回忆着先前那段恍惚的经历,以虔诚的姿态低声诵念出记忆中的名。   “我们拜请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您的追随者在此呼唤您的名,请您投来注视,降下庇护的灵性护盾。”   从她完整说出那个名字开始,周祈的耳畔便能听到另一个虚幻版的祷告声,两个一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二重奏一样。   他再次进入了那种奇妙的状态,可以从上帝视角观察整个地下室的环境。   帕尔瓦娜和魇兽的全身都被一团猩红与灰白交缠的、看起来像灰烬一样的物质环绕。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这些物质看起来十分眼熟。   星虫聆听到了帕尔瓦娜的祷告,在周祈的灵知灌注下,它开始自动响应追随者的祈求。   点燃的圣木向外散发着蓝色的微光,拗转为蓝色的星虫很轻易就与其建立了连接。   蓝光在星虫的支配下变成一个个翩翩飞舞的蝴蝶,挥舞着翅膀隐没于帕尔瓦娜的胸骨最顶端,也就是敕印所在的位置。   同时,它将缠绕在少女周身的灰烬都吸引了过来,转移到了周祈身上。   恍惚间,帕尔瓦娜瞥见眼前出现一团璀璨夺目的光芒,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神圣的气息,先前那股不适的感觉以及额头上的头疼都被光明驱散,甚至还有一股暖流在肌肉和血管之中流动。   她感受到自己的精神领域都被染成了蓝色,肉体和心灵同时得到了净化。   帕尔瓦娜回想起教授告诉过她的秘术师等阶的分类。   那,刚刚她感受到的伟力又是什么层次的秘术?   手中点燃的圣木顷刻间燃烧殆尽,变成一团蓝色的灰烬,像流沙一样从帕尔瓦娜手掌中滑落。   “怎么样?”   周祈从「灵魂出窍」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先去关心女孩的状态。   蝴蝶符号给出的面板信息中,状态那一栏跟着的文字已经变成了:处于灵性护盾保护之下,护盾将在一个小时后失效。   只有一个小时,他已经没有第二根圣木给帕尔瓦娜用,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打开出去的门。   “父神回应了我的祈求。”   帕尔瓦娜睁开眼,周祈看到她双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解决了帕尔瓦娜这边,周祈又将注意力转移到正在地上嘶吼的魇兽身上。   那一半星虫在离开时有在魇兽身上留下标志,周祈再次分割星虫,将其中一半投入标记之中,手动帮助魇兽承担污染。   做完这些,周祈开始寻找出门的方法。   他先是让帕尔瓦娜带着魇兽躲远一点,自己拿着左轮,上膛之后对着门板扣动扳机。   弹片四射,险些划伤周祈的脸,那扇门却纹丝未动。   这也证明了他先前的猜想,暴力破门是行不通的。   开锁术也失效了,那就只剩下找到禁锢门扉的恶灵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魂质可以寄生在镜片之中,地下室墙上这数百块镜片简直是最适合恶灵游荡的培养皿。   如果想要逼迫恶灵现身,得先把那些镜片给毁了。   周祈这样想着,又一次走下楼梯,重新进入贴满镜片的房间里。   他召唤出「碎星者」,将剑身打乱,碎片浮在身前,三十三块碎片一起清理镜片肯定要比他一个一个往下揭要快多了。   但就在他向碎星者灌注灵知、准备将碎片发射出去之时,镜面上突然映照出那些金属碎片的形状。   手电筒的光打在金属碎片上,银色光泽的碎片又将光映照在镜片上。   一时间,无数条蛛丝般的光线在昏暗的房间中亮起。   全身的灵性开始疯狂示警,周祈本能地向后退。但还是来不及,那几条光线像是打磨锋利的铁丝,割向他的咽喉处。   一条条血红色的伤痕出现在周祈的脖子上。   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恐怕会直接被割断喉管,头身分离。   他匆忙退出房间,强忍着喉咙处的剧痛,喝下绿色的拗转药剂,激活精神领域中的「生命萌发」。   被光线割开的伤口立刻开始愈合,几个呼吸过后,他脖子上的皮肤愈合如初,一点也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周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将碎星者收回手腕处。   他觉得这样不行,至少应该先了解那个恶灵有什么样的手段,像刚刚那样贸然和它交手,自己完全处在被动的状态。   可以确定的是,恶灵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栋别墅的地下室中,一定是住在这里的人做了什么。   既然吉赛尔ꔷ瑞德告诉康妮女士,她是从一周前开始做噩梦的。   那么我可以想办法回到一周前的节点,看看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周祈拿定了主意,回到帕尔瓦娜身边,向她讲述自己的计划,“我现在要借助梦境看看把我们关在这里的恶灵究竟是什么。但梦同样是恶灵可以寄生的介质,等下我们一起进去。如果你看到我出现异常,一定要及时把我叫醒。”   “借助梦境?”   帕尔瓦娜朝他投来满是疑惑的目光。   “没错。”周祈取出左手臂上唯一的一支盛有纯银色液体的试管,“用这个就可以。”   他没有再解释,关上手电筒,带着一人一猫,小心翼翼地重新进入那间危险的房间。   他把手枪和碎星者都给了帕尔瓦娜防身,又让星虫寄生的魇兽跟在女孩身边保护她,这才放心喝下「幻梦引渡」药剂,在房间最中央躺下。   ……   周祈又一次在梦境中醒来。   四周的环境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墙上仍是贴满了镜子碎片,房间中一点光线都没有。   作为梦境的主人,周祈就像是在沙盒游戏里开了建造模式,自由地调节了房间中的亮度。   这时他才终于看清楚这间地下室的全貌,一进门右手边的墙上确实镶嵌着他们要找的电箱,角落处堆着几个橡木酒桶,看落灰情况应该是刚刚放进来不久。   “啪嗒——”   高跟鞋的声音从楼梯间处传来,周祈看着一个穿着黑色纱裙的女人缓缓走入他所在的房间中。   吉赛尔ꔷ瑞德?   他一边猜测,目光落在这位女士的裙摆之上。   这是一条哥特风格的黑色长裙,一层一层反复的蕾丝看起来像洒有毒液的蛛网,配合着胸前的红宝石吊坠,让这位女士看起来很像会出现在恐怖童谣中的女巫。   吉赛尔没有开灯,也没有打手电筒,在黑暗中摸索至房间中央。   周祈看着她将手里的东西一个一个摆放在地上,组成某种特殊的图案。   他凑了过去,随后震惊地发现,这位女士放在地上的是五根红色的蜡烛。   而她摆放蜡烛的方式和周祈召唤虚界魂质时使用的阵型一模一样。   接着,更让他震惊的事发生了。   吉赛尔从腰带处拔出一柄纯黑色的匕首,周祈暂停梦境的时间流动,把匕首从她手上拿了过来。   纯黑的刀身刻满了各式各样的符文,和帕尔瓦娜之前的那柄一样,吉赛尔女士的仪式匕首上也刻着一个神灵的名字。   周祈试着用「通晓」翻译那一串很长的名字,但很可惜,判定失败了。   他把仪式匕首放回吉赛尔手中,重新按下「播放键」。   那位女士割破她的手指,用血液在地上快速描画出象征邪恶力量的「尖刺形」图案,以及一些像祷文一样的符号图案。   周祈现在可以肯定,吉赛尔ꔷ瑞德正在做的事是开启虚界大门,召唤另一个世界的魂质。   所以这就是她不敢寻求永昼教会帮助的原因吗?   她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召唤术的?   吉赛尔画完召唤阵,从地上站了起来,出乎周祈预料的是,她并没有开始做出手势、诵念祷词,而是走到墙角那几个橡木酒桶边上,将仪式匕首扎入其中。   匕首锋利异常,木桶像橡皮泥一样被切开,金黄色的液体从中喷涌而出,紧接着是第二桶、第三桶、第四桶。   大量的金黄色液体洒向地面,在狭窄的地下室形成了一层浅浅的积水。   周祈闻到香甜甘美的气息,比他此前闻到过的任何一种葡萄酒都要甜美。   这似乎是……贵腐酒?   他在心里不停猜测着。   贵腐酒是一种使用感染特殊霉菌的葡萄酿造而成葡萄酒,有「液体黄金」之,价格也比普通葡萄酒要贵。   这么多的贵腐酒洒在地上,简直就是在撒钱啊……   周祈忍不住说了声「暴殄天物」。   这么说来,帕尔瓦娜闻到的香气,其实就是贵腐酒的味道?   而我闻到的则是藏在酒香之下的血腥味?   还没来得及想太多,他又看到吉赛尔ꔷ瑞德回到那五根燃烧着的红色蜡烛旁,脱下她的高跟鞋,开始绕着浸泡在贵腐酒中的召唤阵跳舞。   这是在干什么?   周祈眯起眼睛,观察着不停绕着召唤阵旋转的那位女士,不明白她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跳着跳着,吉赛尔甚至张开嘴开始唱歌,她口中吐出一种怪异的、让人无法理解的语言,周祈只能大概听出这首歌的节奏感似乎很强,并且歌词与歌词之间有着呼唤和回应,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音乐也是承载准则力量的一种形式,他可以从女人的歌声中感受到灵性。   一首歌结束,吉赛尔跪伏在地上,而那五根蜡烛的火苗陡然膨胀,一个模糊的黑点出现在召唤阵的中央,并逐渐膨胀、凝聚,最终汇聚成一个怪异的生物。   那东西没有身躯,或者说它的身躯就是召唤阵中央,像倒立的头盖骨一样的半透明状事物。   这就是那个恶灵?   周祈暂停时间流动,想搞清楚这只出现在虚界召唤法阵中的恶灵究竟是什么性质。   他靠近倒三角头盖骨,刚伸出手,原本应该被暂停动作的倒三角之上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周祈听到从中泄出的狞笑声。   “上当啦!”   伴随着狞笑声传来的还有死亡与腐败的气息,周祈瞬间寒毛耸立,耳边轰隆隆炸开巨响,危险的预感让他心脏骤停。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恐惧让他忘记呼吸,好像有无数条虫虱爬过他的身体,从他的鼻腔、嘴巴、耳朵钻入大脑,一点一点吸食着他的脑髓。   额头传来剧痛,眼前的一切都出现重影,如此危急的时刻,周祈竟然还能抽出一丝心神思考。   这就是……理智值降低,精神失控的感觉吗?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大脑中的精神领域竟然出现了溃散的征兆,原本漂浮在其中的众多符号也像风华了一样逐渐消退。   周祈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现在他真的要死了。   “周祈……”   帕尔瓦娜的声音在地下室的空间中回荡,他的意识也随着这一声声呼唤模糊起来,梦境开始崩塌,眼前的画面逐渐支离破碎。   头盖骨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周祈在它触碰到自己的前一刻脱离梦境。   ……   像是溺水的人重新回到岸上,周祈猛地睁开眼睛,诈尸一般从地上坐起,冷汗顺着他的脸颊两侧不停向下流。   他在这一刻领悟到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劫后余生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他捂着自己的心脏,努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喵……”   魇兽占据身体的主导权,发出一声关切的叫声,它旁边的女孩也用同样的目光盯着周祈。   “你刚刚,体温突然降低了很多,所以我把你叫醒了。”   帕尔瓦娜看着他,“你……还好吗?”   周祈用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将凌乱的思绪重新拼好,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切正常。   “我没事。”   他说,“如果不是你及时叫醒我,我可能就要死在梦里了。”   他看向四面八方的镜片,面色凝重,“我们……遇到一个难缠的对手。”   ——   吉赛尔召唤魂质的歌大概是黑人灵歌那种风格的【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今天先这样,明天多更点…… 第54章 海城霓虹(三十四)   碎星者回到周祈手里,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   帕尔瓦娜有点被突然出现的巨剑吓到,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她看向那柄布满裂隙、泛着红色微光的长剑,不明白它是怎么从一个小小的手镯变成这么长……甚至比她还要高的物体。   “你们站到我身后。”   青年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一人一猫意识到他们的处境并不乐观,什么话都没说,非常听话地按照他的指示躲到了门口处。   周祈控制着其中一块碎片,在右手食指轻轻划开一道伤口,回忆着西奥多ꔷ莱特那本手记上的内容,将那个用来召唤魂质的图案完整地画了出来。   康妮给的工具箱在客厅,他们手边没有可以使用的灵烛,周祈取下手指上各种各样的宝石戒指,把它们分别放在本应该放置灵烛的位置。   反正都是灵性材料,效果不会差到那里去的吧……   这样想着,周祈抬起双臂,将双手举过头顶,摆出四指并拢的姿势。   从刚刚的梦境中,他已经明确了地下室里这只恶灵的身份,和寄居在碎星者中的三十三个魂质一样,这只恶灵也来自虚界。   如果召唤出虚界之门,说不定会把它吸引出来。而到时候,他可以让作为「魂质天敌」的星虫尝试捕猎这只恶灵。   周祈自身的灵性和「灵光一现」都告诉他,这个想法确实是目前让他们活着回到地面上的唯一解。   他屏住呼吸、集中精神,低声诵念道:“虚界之门,请为我敞开。”   随着祷告声的消散,放置在尖刺形图案五角的宝石出现了异变,像是感染了霉菌一般,从内部开始腐烂,最终被腐蚀分解成几团呲呲冒泡的刺激性液体。   猩红的门扉出现在法阵中央,缓缓向内打开一条门缝,灰色、红色,如同灰烬一般的光点从门缝中满溢而出。   “出来吧。”   周祈攥着胸前的「启明之瞳」吊坠,试探着向墙上的数百块镜片喊了一句,“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   这么直白地喊是不是有点蠢啊……   他开始后悔没有将康妮给自己的驱魔手册随身携带,那上面好像记载有更加专业的「驱逐术语」。   但这两句略有些直白的话竟然真的起到了作用,数百个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的倒三角头盖骨缓缓浮现在镜片之中,密密麻麻,周祈来不及移开视线,密集恐惧症差点当场发作。   其中一个头盖骨从镜片中飘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那道猩红大门,它的身躯对于狭窄的门缝来说过于庞大,只能通过挤压和变形把自己硬塞进去。   头盖骨消失在猩红大门后,周祈一刻都没有犹豫,立即用碎星者破坏召唤法阵,猩红大门化作灰红色的光点消散。   周祈不可思议地看着头盖骨消失的位置。   结束了?   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灵性作用下,他紧绷的肌肉并没有放松,似乎是身体的本能在提醒他,危机并没有结束。   果然,甚至连半分钟都没有过去,那道象征着虚界入口的猩红大门再次出现,像丢垃圾一样将倒三角头盖骨扔了出来。   “不!!”   周祈第二次听到这只恶灵的叫声,它的声音干哑低沉,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沙地,却又混合着些许尖锐刺耳的高音调,听起来既难听又别扭。   “不!!”   头盖骨像是哭了一样,嘶吼声在地下室中回荡,“伟大的君王陛下!您为何逝于往日?”   逝于往日?   就是死了的意思?   这恶灵说话文邹邹的,周祈差点没听懂。   他想起在西奥多的笔记中提到过,这个名为「虚界」的未知之地是一个已经消亡了的世界,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毫无心理负担的将从中召唤出的魂质制成各种各样的奇物。   可眼前这个长得像吉他拨片一样的恶灵显然不知道自己原来的世界已经消亡。   周祈收拢思绪,趁着「吉他拨片」还沉浸在悲痛之中,他悄悄唤醒星虫,腹部伤疤处伸出几条梦幻的蓝色触手,以捕猎的姿态袭向猎物的身后。   头盖骨感受到星虫的触碰,猛地转过身来,周祈也在这短暂的触碰中感受到恶灵和先前他召唤的「小黑」的区别。   ——这个恶灵并没有消亡,它身上仍有时间流逝,换句话说,它是个「活物」。   魂质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除了没有肉体,无法思考超出生前认知的事物,几乎和活人没有区别。   “你!”   头盖骨没有理会星虫的缠绕,漂浮着升高,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周祈,“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掌握开启伟大虚界之门的方法?”   周祈没有和它废话,紧握碎星者,向巨剑中灌注蓝色准则的灵知后,他挥动巨剑,想要配合剑技攻击头盖骨的破绽。   可头盖骨庞大而扁平的身躯中并没有任何地方亮起红光,它竟然没有破绽。   或者说,作为一阶秘术师的周祈和品阶被压制的碎星者无法看破这只恶灵的破绽。   恶灵并没有躲避的意思,任由周祈挥剑刺穿它的身躯。   “这是什么?”   恶灵威严的声音在地下室回荡,“这……为什么我可以从这柄剑上感受到虚界的气息?”   它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思考,朝着周祈怒吼,“你竟然敢用器物来囚禁伟大君王的子民!”   头盖骨的两侧伸出两条虚幻绵软、如同麻绳一样的事物,似乎是恶灵的双手,挥动着朝执剑者的脖子席卷而去,想要将他紧紧缠绕。   周祈并没有被恶灵戏剧演员一般的浮夸表现分散注意力,他一直保持专注,在恶灵发动攻击的那一刻急速后退。   绵软的「麻绳」从鼻尖擦过,威严肃穆的气息让周祈心脏收紧。   虽然比起当初的夜巫还差了点,但依旧会有让人无法抬头,忍不住想要跪下臣服的念头。   奇怪的是,尽管周祈从这一击中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压迫感,但却并没有生命受到胁迫的危机感,与梦中那种理智将要崩溃的感觉完全不同。   并且,他还能感受到另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他可以肯定,自己之前绝对接触过与这恶灵的气息相似的东西。   他想到刚刚在「上帝视角」时,环绕在帕尔瓦娜和魇兽周身的灰烬一样的物质。   赤色和灰色混杂在一起的物质……   在周祈飞速检索着记忆的时候,恶灵收回它虚幻的双手,明明没有五官,它却可以发出鼻孔出气的哼声。   “卑微无知的蝼蚁,如果你现在愿意献上你的血、肉、魂,与伟大君王的义子、虚界第三柱神瓦沙克融合,来日虚界归来,我可以祈求君王予你复生,再赠于你无尽的财富。”   周祈差点笑了,这话术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和「我是秦始皇给我五十块封你当兵马俑」之类的有什么区别。   周祈操纵星虫,让缠绕在头盖骨上的几根触手更加收紧。   想到帕尔瓦娜还在身后,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冷笑一声,“是吗?那我也给你一个选择。”   “如果你愿意与我缔结契约,以我为主,自愿成为我的仆从,听从我的所有命令,来日父神归来,辉光重临世界之日,我会向父神祈求,敕封你为父神座下天使,载入拂晓启示录,受所有沐光明者的顶礼膜拜。”   编呗,谁不会啊。   头盖骨似乎被他的神情和语气刺激到,虚幻的身躯开始膨胀,“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我乃虚界第三柱神,伟大君王最宠爱的义子,统治虚界二十六个兵团的瓦沙克王子殿下!”   “当年我追随君王陛下攻入轮转之地,所到之处,你们这些卑微渺小的人类无不跪地臣服,高呼「瓦沙克殿下」。那个时候,你的先祖或许还在哪里玩泥巴呢!”   周祈越发肯定,恶灵并没有看起来那般致命,它一直在用语言掩饰自己的无力,想通过气息吓退周祈,却并没有实际的动作。   恶灵可以通过梦境污染他的理智,可以通过镜面反射的光线割伤他的皮肤。   但面对黑暗环境中、清醒状态下的周祈,它似乎很乏力。   分析过后,周祈指挥星虫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就像当初对待小黑那样,强行缔结契约。   自称「瓦沙克」的恶灵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再次凝聚出麻绳一样的双手,想把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蓝色触手扯掉。   “这是什么鬼东西?”它咆哮着,“把它们从伟大的瓦沙克大人身上拿开!”   恶灵毕竟拥有周祈无法想象的高位格,它的反抗比当初那只小小的魂质剧烈的多,契约的过程很快被打断。   周祈操纵着星虫重新开始契约。   “我快要被这几个东西身上的神圣气息恶心到吐出来了!”   瓦沙克依旧咆哮,“这是本王子最后一次警告,卑微的人类,再不把它从我身上拿开,我就……”   “你就怎么样?”周祈打断他,“如果你不想成为被我奴役的仆人,不想成为父神的追随者,你现在就可以直接杀了我。”   瓦沙克的身躯再次膨胀,像一只被「气炸了」的气球,螺旋着升到地下室的顶部,之后又俯瞰着地面,张开血盆大口,嘶吼道:“你以为我不能杀了你吗?你看好了!”   它不停膨胀、膨胀,想通过这种方式摆脱星虫的束缚。但星虫也颇具延展性,它膨胀多大,星虫的触手就膨胀多长。   周祈甚至怀疑,这家伙的身躯能填满整栋别墅。   “不用做无用的努力了。”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空中的头盖骨,“我知道你杀不死我,你能做的不过是在梦里污染我的心智。但我能保证,在我下次睡着前,你会成为我腹中佳肴,帮助我晋升更高的位阶。”   他说着,星虫不再尝试与恶灵缔结契约,而是改为消化,一点一点啃食着瓦沙克庞大的身躯。   可这家伙的身体也太大了,星虫得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将它彻底消化?   周祈说完那番话,瓦沙克果然被戳到痛处,它的咆哮声愈发震耳欲聋,“你在做什么?你想对我做什么?你居然想吃了我?我可是伟大君王的义子,虚界的第三柱神,你这个卑劣的、该死的人类连给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周祈用手堵着耳朵,不想听它说话,低头之时,他的注意力被恶灵尾部不停向外释放的物质吸引。   赤灰色的,看起来有点像某种昆虫的分泌物。   等一下,赤灰色的昆虫分泌物?   刚刚他绞尽脑汁思索的问题瞬间有了答案,周祈微微侧过头,朝身后开口,“帕尔瓦娜,到我这边来。”   帕尔瓦娜原本正仰着头看那只奇怪的气球,听到周祈叫自己。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还是很配合地走了过去。   女孩靠近后,周祈试着用灵知和灵性感受她的气息,敕印的效果似乎真的很好,他完全感受不到「花种」的气息。   不能解开封印,那样做不知道会对帕尔瓦娜造成什么影响。   可又该怎么做才能让瓦沙克感受到花种的气息……血液可以吗?   周祈挥了挥手,一块碎星者碎片飘了过来,“把手借我一下。”   帕尔瓦娜不明所以,把左手递了出去。   周祈攥着碎星者的碎片,轻轻在帕尔瓦娜的食指上划开一道伤口,他挤出一滴血珠,把它转移到自己手上后,朝着半透明的头盖骨「发射」了出去。   血珠接触到瓦沙克身躯的那一刻,它就像一只突然被肉排砸到脸上的恶犬,立刻停止了吠叫。   “这是什么?”   恶灵的声音变得清澈起来。   它把那滴血包裹在半透明的身躯中,让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处魂质都感受了一下那滴血的味道。   紧接着,原本傲慢无礼的头盖骨像换了个里子一样,不停胀大的身躯重新缩回正常大小。   它看向帕尔瓦娜的方向,语气中满是激动和不可思议,“您、您是……”   它刚刚有听到这个卑微的男人怎么称呼他身旁这位尊贵的存在,也学着喊了一声,“帕尔瓦娜……啊不,尊敬的帕尔瓦娜大人,您可以再让我尝尝您的血吗?”   周祈冷眼看着急速变脸的恶灵,他的猜测果然没错,这家伙身上让他万分熟悉的气息正是与帕尔瓦娜胸膛中寄生着的「花种」十分相似,甚至有可能来自同一个源头。   瓦沙克凑到帕尔瓦娜面前,头盖骨上有裂开两个孔洞,似乎是他的鼻子。   它像只狗一样,不停围绕着帕尔瓦娜旋转,用它的鼻子嗅着帕尔瓦娜四周的空气。   在周祈和女孩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颗倒三角形的头盖骨中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殷红的长舌。   瓦沙克用舌尖舔了一下帕尔瓦娜还在滴血的手指,用谄媚的语气哀求道:   “美丽又善良的、尊贵又伟大的帕尔瓦娜殿下,在下愿意成为您最忠实的仆人和伙伴,侍奉在您的左右,请您务必给我一个效忠您的机会。”   “你干什么!”   周祈急忙抓住帕尔瓦娜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地上的魇兽也发出怒吼一般的叫声,“喵!”   瓦沙克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只小黑猫,它搓了搓虚幻的双手,无视挡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又一次凑到帕尔瓦娜面前,没有五官的倒三角头盖骨上竟然出现了一丝谄媚。   “哦,我亲爱的帕尔瓦娜殿下,原来您已经有一只猫了。”   它又搓了搓手,“那么,请问我可以做您的狗吗?” 第55章 海城霓虹(三十五)   瓦沙克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开玩笑,竟然真的扭动身躯,将自己变形成为了一只双目血红、口水不停外溢的恶犬,趴在地上,疯狂摇动着半透明的尾巴。   有必要吗……   周祈开始怀疑自己是怎么被这种家伙吓到冷汗直流的。   能让号称「虚界第三柱神」的瓦沙克露出这么不知羞耻的姿态,伊甸种在帕尔瓦娜身上的「花种」究竟是什么,和虚界又有什么关系?   以他目前的认知,还无法推理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现在只知道,这只恶犬的口水要滴到帕尔瓦娜的皮鞋上面了。   周祈控制缠绕在瓦沙克身躯上的星虫触手,将猎犬形态的恶灵从帕尔瓦娜身边扯开。   瓦沙克这才想起尊贵的帕尔瓦娜殿下的家长还在旁边看着,它不再反抗星虫的契约,甚至变得异常主动,“不是要签约吗?来吧来吧,我愿意,我愿意。”   它突然变得这么积极,周祈却犹豫起来,现在换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瓦沙克,“你有什么值得我与你缔结契约的地方吗?”   瓦沙克刚刚熄灭的怒火又因为这两句挑衅似的话语复燃,它张开淌着两条口水的嘴,朝着周祈大喊,“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   伟大君王的义子、虚界的第三柱神……   它实在重复了太多遍,周祈甚至已经可以熟练背诵。   “想当年我统帅着麾下二十六个军团,跟随伟大君王攻入轮转之地的时候……”   周祈打断它的施法,“你口中的伟大君王是谁?轮转之地又是什么?”   瓦沙克发出不屑的哼声,“你这种卑微渺小的蝼蚁怎么配知道伟大君王的身份!少说废话,快点和我缔结契约,不要妨碍我侍奉伟大的帕尔瓦娜殿下!”   周祈眯着眼睛看它,“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和她缔结契约?”   “她?”   瓦沙克语调古怪,停顿片刻后,它继续道,“因为我和帕尔瓦娜殿下直接签约会污染殿下的心智,而你这个卑微渺小的人类不会,刚才我就发现了,你只有在梦里才会受到我的的污染。”   “我们签约之后,我就可以借助你的力量暂时停止向外释放污染,就可以留在帕尔瓦娜殿下身边,做殿下最忠心、最虔诚的奴仆。”   它一边说着,又要往帕尔瓦娜身上扑,还好周祈眼疾手快,及时将它拉了回来。   “我可以和你缔结契约。”   周祈摸了摸它的「狗头」,瓦沙克感觉到了冒犯,表情凶恶地朝他龇牙。   “但在此之前你要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瓦沙克不耐烦地走来走去,“问吧问吧,快点!”   周祈看着他,问出了目前他最关心的问题,“刚刚我可以感受到你的力量,但……你似乎无法使用它们。”   瓦沙克哼哼两声,真的开始为周祈答疑解惑,“因为你们的世界没有我支配的准则,我的力量在这里只是空壳,没有实质。”   没有它支配的准则?   在九大准则之外还有其他的准则?   周祈按下心中的疑惑,接着问他,“那为什么你在梦里就可以使用?”   恶灵发出「咯咯」的低笑,听起来像那种常年关在疯人院地下室的怪人才会发出的笑声。   “清醒的梦境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外来准则侵蚀的地方,我只能说你的防备心实在是太低了。”   周祈分析着自己听来的信息:   清醒梦境会被外来准则侵蚀……换句话说,我虽然不会被「无光密界」存在的九大准则失格后的力量污染,却会被外来准则影响。   看来以后再使用幻梦引渡药剂进入清醒梦,一定要万分小心。   思考完这一茬,他又开始分析恶灵回答的第一个问题,这个世界没有瓦沙克所支配的准则。所以它无法使用自身的力量,它的情况和帕尔瓦娜很相似啊……   嗯,这样的话,魂质检定装置无法检测出帕尔瓦娜的魂质信息,应该就是她的灰色魂质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准则。   但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瓦沙克这样的恶灵,又怎么会拥有支配外来准则的魂质?   或许和花种有关?   周祈停止猜测,看向恶犬,“现在我们可以缔结契约了。”   他现在有着丰富的与各类魂质缔结契约的经验,和瓦沙克的签约顺利完成。   “帕尔瓦娜殿下!”   完成契约的瓦沙克兴奋地向帕尔瓦娜身上扑去,猩红的舌头露在外面,向外喷洒着虚幻的口水。   帕尔瓦娜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嫌恶,闪身躲到了周祈身后,冷声说了句,“滚开。”   “噢噢噢——”   这两个字不知道戳到了瓦沙克哪处兴奋点,它一边狂叫,一边在地上疯狂打滚。   看着它这副样子,周祈忍不住用手扶了扶额头。   你们虚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   再之后的事非常顺利,没有了瓦沙克的禁锢,周祈打开通向地面的门,带着一人、一猫……以及一只伪装成狗的恶灵回到了客厅。   他找出康妮配置的「圣水」,洒向别墅的所有角落,做完这些,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因为雇主要求驱魔师在别墅中过夜,周祈和帕尔瓦娜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他们是被入户门传来的动静吵醒的。   一位裹着毛茸茸皮草大衣的女士款款走来,周祈一眼认出她就是梦境中围着召唤法阵唱歌跳舞的吉赛尔ꔷ瑞德。   “你好,K先生,我在康妮大师那里听说了您的名字,非常荣幸可以见到您。”   出乎意料的,这位大明星身上竟难得的没什么架子,主动朝周祈伸出右手。   “你好,瑞德女士。”周祈礼貌地同她握手,和她一样说了句客套话,“我看过您的许多作品,是您的影迷。”   如果吉赛尔追问「最喜欢哪一部」或者「比如」,周祈是完全回答不上来的。   在接这趟驱魔生意之前,他甚至从未听说过「吉赛尔ꔷ瑞德」这个名字。   原因无他,「电影」对他们这种居住在下城区的「贫民」来说还是比较遥远的东西。   “瑞德女士。”   周祈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昨天晚上,我在您的地下室中见到了困扰您数日的恶灵。”   吉赛尔脸上的笑容凝固,整个人也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   “不用担心,我已经使用净化圣水将它从您的家中驱赶出去了。”   他说这话时,正依偎在帕尔瓦娜所坐的那张沙发底端的瓦沙克发出愤怒的低吼,“本王子明明还在这里!”   还好,吉赛尔这类普通人在清醒时是看不到恶灵的。   如果瓦沙克不想让人看到,像周祈和帕尔瓦娜这样的秘术师也只能借助特殊的道具才能捕捉到它的存在。   瓦沙克虽然是个空壳,但毕竟有个壳子在,位格还是有的,周祈猜测,它生前应该相当于至少七阶的、获得神性的秘术师。   “K……K大师。”吉赛尔不自觉改变了称呼,“您真的见到了它、并将它驱逐出去了吗?”   周祈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瞎编,“但是我发现了异常,不知道我的老师康妮大师有没有告诉过您,我天生拥有一双「通灵眼」,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未来或者过去。”   吉赛尔已经因为他话中的「能看到未来和过去」吓到脸色苍白,哆嗦着说,“您、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恶灵不是游荡到此地,而是被某种力量召唤至此。”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瑞德女士,您知道私下举行异教秘仪在永昼教会的圣典中是要被施以火刑的重罪吗?”   瓦沙克已经将那段梦境之后发生的事告诉了周祈。   吉赛尔ꔷ瑞德在做完那段仪式之后,被自己召唤出来的恶灵吓到双腿发软,一边尖叫,一边爬向楼梯间,逃离了地下室,并给楼梯间的门上了锁。   但这怎么可能拦得住身为恶灵的瓦沙克,它在别墅中畅行无阻,很想知道这个把它召唤出来的女人到底想要它做什么。   但是又害怕自己的现身给她带去污染,只能用入梦和打碎盘子的方式提醒她——「我一直在你身边」。   吉赛尔的脸色已经变得像纸一样,尤其是在听到周祈提起永昼教会之后,她整个人几乎抖成了筛子。   “您不必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是……一位职位驱魔师应该具备的素养。”   周祈说,“了解了您的经历,我才能将这次的事件编写成传记,让更多的人不必经历和您一样的悲剧。”   帕尔瓦娜在旁边盯着他看,并不知道他是如何面不改色的编造出这么一长段……鬼话。   “我……我……”   她望向周祈的双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说出来的话也是磕磕绊绊,“我知道错了,真的,我不想那么做的,我已经后悔了,真的……”   “我也是……我也是为了我的前途。”   “前途?”周祈眯着眼睛看她,“请您告诉我详细的来由。”   吉赛尔在周祈旁边坐下,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弗洛利加籍的演员开始在兰蒂尼恩的演艺圈子里受到排挤,距离我上一次进组拍戏已经过去了将近八个月。”   “我和艾略特,也就是我的丈夫,我们都为此感到着急,艾略特的广播公司有很多广告都是因为我之前几部作品积累的人气而主动找上门的。在我没有作品可拍之后,这些广告商也纷纷表达了想要撤资的想法。”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结识了诺登斯,他是一位导演。据我所知,他也是一家名叫「黄昏」的电影公司的执行官。”   “他非常的神秘,和我们见面时也会戴着帽子和面具,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但他曾经邀请我和艾略特参观过他在首都的宅邸。   直到现在我仍对那栋房子的奢华感到震撼。私下里,我和艾略特一直猜测诺登斯导演的面具之下其实是皇室的某位成员。”   “在几次见面之后,诺登斯邀请我参演他正在筹备的一部电影,出演其中一名女配角。   虽然只是一个配角,但这对我和艾略特来说是无法拒绝的好消息,所以我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但是、但是在拿到属于我的剧本、看过上面的内容之后我就后悔了,这、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异教影片,诺登斯导演要求我扮演一名被蛊惑的贵族女孩。在阅读到几本神秘典籍之后,心甘情愿举行秘仪、召唤出某种邪恶力量,并……”   吉赛尔说到这里,忍不住做出了永昼教会「沐浴光明」的手势,这才敢接着往下说。   “并和邪恶力量结合,孕育……子嗣。”   “作为一名虔诚的永昼教徒,我无法接受出演这样……渎神的电影,提出了想要回绝的想法。   但艾略特却不同意,他认为这只是一部电影,我需要分清楚作品和现实的界限,并向我强调了再次出现在荧幕上,获得疑似皇室成员的诺登斯导演的支持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我……我无法拒绝他的说法,只能答应。没过多久,诺登斯导演寄过来许多道具,并拍电报告诉我,让我在开机之前在家里把戏中需要做的仪式自己熟悉一遍,还、还要求我录下来给他检查。”   “我在地下室里做的那些,就是剧本上要求的,那是我第一次完整地按照剧本上的要求去做,结果、结果竟然真的召唤出了一个怪物!”   “当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拼命的逃跑,可那个恶灵似乎一直跟在我身边、缠着我,不肯放过我,我想要躲到别的地方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在黄昏时刻莫名其妙的回到自己家里……”   “我知道自己已经触犯了永昼教会的圣典。所以我不敢去教堂,这个时候我想到了之前帮我占卜过运势的康妮大师,这才……这才请了您过来。”   导演,电影……   周祈在心里分析着自己从吉赛尔ꔷ瑞德这段故事中收集到的信息。   可以肯定的是,「诺登斯导演」绝对是一个散播邪恶信仰的邪教徒,名叫「黄昏」的电影公司也极有可能是他包装之后的密教团体。   可他们和虚界又是什么关系?   周祈托着下巴,向身旁的女人提问,“您用来举行仪式的器具呢?”   吉赛尔的神情已经因恐惧变得恍惚,“这是最令我毛骨悚然的地方,在召唤出那个恶灵之后,我壮着胆子去打扫地下室,却惊讶地发现,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了,酒、血、匕首,什么都没有了。”   “但墙上却多了无数块镜片,刚进去时,我差点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昏过去。”   难道是那些密教成员一直潜伏在吉赛尔的别墅里面?   那昨天晚上,别墅里会不会也有人在?   周祈被自己的想法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收敛思绪,问出下一个问题。   “瑞德女士,您能否提供一下诺登斯导演或者黄昏公司的通信地址,我需要进行一下深入调查,您放心,过程中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您在这件事中的存在。”   吉赛尔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这件事发生之后,我试图联系诺登斯导演。但无论是信还是电报什么的都被退了回来,他们告诉我,我给的通信地址是无效的。”   “我还向之前兰蒂尼恩的几个伙伴询问,却得到了从未听说过诺登斯导演和黄昏电影公司的说法。甚至连那栋富丽堂皇的豪宅也不存在。”   “永昼在上……”吉赛尔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我究竟经历了一场怎么样的噩梦……”   “瑞德女士。”   周祈从康妮的工具箱中取出一块蓝色的水晶摆件递给面前这位哭泣的女明星,“蓝色的水晶具有神圣驱魔的庇护功效,您把它放在床边,我保证它会让你拥有平稳的睡眠,不会再被噩梦困扰。”   吉赛尔接过水晶摆件,触碰到蓝色水晶的那一刻,她刚刚那股崩溃的情绪确实消退了不少,神圣的气息从蓝水晶中传来,吉赛尔甚至在其中看到了淡淡的金光。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一点金光其实是周祈分出来的火苗一样的小小星虫,它可以存在于灵性材料之中,起到类似标记的作用。   假如吉赛尔女士再受到神秘力量的侵扰,那么作为本体的星虫可以感受的到。   作为本体宿主的周祈自然也可以感受的到。   “另外,那只恶灵已经被我驱逐了,您不必再惧怕什么,这周五记得去教堂做礼拜。当然,每日的五次礼拜我建议您这段时间也可以坚持做一下。”   “好的好的。”吉赛尔捧着手里的蓝水晶,看向周祈的目光中满是感激,“谢谢您,K大师,真的,非常感谢,您真的是个好人。”   ……   周祈眨了眨眼,又指向她手里的水晶摆件,“这个是要收费的。”   吉赛尔愣了一下,随后破涕而笑,笑着说,“当然,当然。”   周祈也很无奈,这又不是他的东西,只是康妮交给他的任务:给有钱的雇主推销产品,百分之五十的佣金。   目前看来,他也算是顺利完成了任务。   吉赛尔将水晶摆件放回卧室,拿了一个装有钱的信封回到客厅,递给周祈。   “K先生,艾略特最近因为广播公司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推荐信得等到过几天他回家的时候才能写给您了,希望到时候您可以给我们夫妻两个邀请您共进晚餐的机会。”   周祈将所有驱魔道具收好,与大明星挥手告别,“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他拖家带口回到自己的车边,打开信封的帕尔瓦娜扯了扯他的袖口,示意他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她多给了钱。”   帕尔瓦娜挥舞着手里的五张钞票。   康妮给水晶摆件的定价是二百弗洛金,也就是说吉赛尔多给了一倍还要多。   “还有张纸条。”   帕尔瓦娜把一张白色的便签纸递给他。   “尊敬的K先生,请您收下我的一点心意,就当作是我请求您帮我保守这样一则丑闻的报酬,也是我对您的……供奉。”   供奉是什么玩意儿?   周祈摇了摇头,将钱和纸条都收回了信封中。   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收下这些「封口费」,大明星晚上恐怕又要因为担忧丑闻泄露的事而辗转难眠。   至于诺登斯导演和剧本,还是把这些情况整理成日志……匿名寄给他现在的邻居、未来的净化之手吧。   ——   K大师收到了封口费 第56章 海城霓虹(三十六)   周祈带着帕尔瓦娜回到红枫街,刚一下车,两人就被康妮叫进没有营业的酒吧吃早饭。   一起围坐在吧台处的还有好几天没见的「伐木工少年」赵沃森,以及一位和他看起来有五分相似的青年。   这位应该就是赵家三兄弟中的大哥了吧。   周祈猜测着。   “K先生,帕尔瓦娜小姐,你们早上好。”   赵沃森非常积极地和周祈打招呼,和他比起来,他那位大哥明显寡言多了,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康妮的早餐是南瓜奶油粥、煎蛋配厚切烟熏培根、切片燕麦吐司以及每人半个的葡萄柚。   “艾伦,至少要和邻居们打个招呼吧?”   康妮有些不满地看向自己的大侄子。   但名叫艾伦的青年仍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埋头苦吃。   康妮叹了口气,分别递给周祈和帕尔瓦娜两个杯子,“艾伦就是这种性格,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那两个杯子里分别装着黑咖啡和纯牛奶。   瓦沙克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你们竟然敢给尊贵美丽的帕尔瓦娜殿下吃这种……低劣的食物!”   “看看,看看,这都是什么,廉价的麸质、糟糕的合成肉类、丑陋下等的哺乳类动物的乳汁……”   “想当年我统帅着麾下二十六个军团,跟随君王陛下攻入轮转之地,本王子吃的都是什么样的珍馐佳肴……”   它破锣一样的嗓子实在太过聒噪,周祈行使了「主人」的权力,轻轻一个念头,瓦沙克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么稍后就由艾伦开车送两个孩子去上学吧。”   康妮拿出两个餐盒,“这是午饭,学校虽然有餐厅,但沃森说味道不怎么样,一直都是从家里带吃的过去,我猜你肯定不知道这回事,就给帕尔瓦娜小姐也准备了,之后你可以给她做点爱吃的当作午饭带到学校去。”   周祈为康妮的细心感动,非常郑重地向她表示了感谢。   简单的早餐过后,沉默寡言的赵家大哥负责开车送两名高中生去上学。   帕尔瓦娜不是很愿意和两个陌生人挤在狭小的环境里。   尤其是周祈不在的情况下,四周的空气都是那么的令人不适。   “帕尔瓦娜小姐,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的乐器社团,我们现在正在为下个月的送光庆典排练节目。”   身边终于来了一个同龄人之后,原本话就很多的赵沃森更加兴奋,从副驾驶上回过头,隔着一扇玻璃也要和后排的女孩聊天。   帕尔瓦娜看着窗外的街景,没有任何要和他沟通的迹象。   但赵沃森并没有停止向帕尔瓦娜输出他的热情,仍喋喋不休地说着,“上次K先生说让我去学习「架子鼓」,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乐器……”   帕尔瓦娜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   几个人离开后,周祈先是向康妮女士汇报了昨晚的工作。   当然,他没有提关于瓦沙克的事,只说了电影剧本、导演诺登斯和黄昏电影公司的事。   康妮听完他的讲述,表示自己知道了,会打电话告诉丹尼尔,让侄子想办法联系兰蒂尼恩那边的警察局,看有没有可能进行一次联合调查。   “不过,我说实话,K。”康妮脸上出现一抹复杂的表情,“这件事很难有个结果了,兰蒂尼恩和弗洛利加是两套治安体系,那边和我们这里的情况不一样,他们不会把这样的「小事」放在眼里,你能理解吗?”   周祈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把水晶摆件的钱给了康妮后,他上楼回到了203。   帕尔瓦娜的学费是八百弗洛金,而他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凑到了五百,目标似乎很快就可以完成。   回到房间后,周祈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魇兽和瓦沙克丢回银贝壳街,那只恶灵实在是太吵,一直把「想当年本王子跟随君王陛下攻入轮转之地」当作口头禅,动不动就来一段忆往昔,周祈头都是疼的。   之后他给莱纳尔侦探打去了电话,先和雇主说了那颗蛋的事,又问他自己今天用不用过去,得到「等可以打开蛋的时候再过来」这样的答案后,莱纳尔毫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圣心协会的工作下午一点才开始,周祈躺在沙发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空闲的几个小时。   忙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陀螺,等真的闲下来,又没事可做。   他抬起手臂,想看一眼时间,谁知磕得破破烂烂的表盘玻璃直接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脸上。   他把手表摘了下来,试图把玻璃拼回去。   这是他某一年的生日礼物,百年品牌强大的机芯让它即使经历了穿越、爬下水道、从山坡上滚下来,依旧顽强地行走着。   周祈把手表翻了个面,银色的底盘上刻着一串英文字母:给我最好的弟弟凯伦。   “或许找人修补一下就好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阻止自己因为无事可做而胡思乱想。   从沙发上站起来时,一个轻飘飘的信封掉在地上,周祈把它捡起来,打开一看才发现是康妮刚刚给自己的东西——那天他给帕尔瓦娜拍的照片。   照片上,帕尔瓦纳看着镜头,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即使在他的指导下,女孩的笑容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勉强……但也很可爱就是了。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照片,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自言自语着,“这不是也有值得开心的事吗?”   周祈把帕尔瓦娜的两张照片用夹子挂在餐桌那面墙的铁架子上,和他们用来互相留言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便签纸最新那张画着好几个简笔画,大概是一个头发很卷的娃娃头、一双象征走路的鞋子和一个象征咖啡馆的杯子,是帕尔瓦娜昨天出门去工作前给他留的纸条。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竟然产生了帕尔瓦娜不是游戏中的一个人物,而真的是他的家人的错觉。   他没有再磨蹭,拿着自己支离破碎的手表出了门。   ……   北区,洛桑德尔私立中学。   帕尔瓦娜浑浑噩噩地走向学校的出口,听了一天她完全听不懂的东西,大脑好像掉进了一个漩涡里。   美好时刻咖啡馆就在下个路口的转角处,现在赶过去,正好是开始工作的时间。   她已经学会了从侧门进到员工休息室,在更衣室换上工作制服。走到门口时,她正好碰上那位名叫梅根的钢琴师。   那位女士看了看她身上的制服,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居然在洛桑德尔上学,啊,其实我以为你已经不上学了。”   帕尔瓦娜没有理她,也没有停下脚步为她让路,提着自己的书包就走了进去。   “那里的学费很贵的,你……你不是住在东区吗?”   梅根没有放弃和她攀谈,但帕尔瓦纳已经进了更衣室换衣服,她连女孩的一个眼神都没有看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梅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小礼裙,放好自己的手提包之后,经理从咖啡馆营业的那部分来到休息室,帕尔瓦娜也正好在这时从更衣室中出来。   经理手上攥着一沓现金,数出70弗洛金的纸钞递给梅根,“这是你上周的报酬,梅根小姐。”   “谢谢你,慷慨的先生。”   给了梅根钱之后,经理又看向帕尔瓦娜,皱着眉头道,“换好衣服之后就赶快到前面去。”   说完,他快步离开休息室。   帕尔瓦娜的关注点全部在梅根手里的钞票上,并不是很在意经理无缘无故的训斥。   她工作一周得到的薪资差不多是1.5弗洛金,而梅根一周的薪资竟然有70弗洛金。   如果她也会弹钢琴,是不是也可以那更多的工资?   梅根注意到她的视线,挥了挥手里的钞票,“别羡慕,和我为了学习钢琴、学习音乐花费的金钱和精力比起来,我现在简直是在做慈善义演。”   她掰着指头和帕尔瓦娜解释,“我从差不多九岁开始学钢琴,一周三节私教课,每节的价格都在五十弗洛金往上,为了更好的练习,我爸爸甚至还给我买了一架价值三千弗洛金的钢琴。   而弗洛利加音乐学院每年的学费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艺术类专业就像是一座烧钱炉,你懂吗?”   ……   帕尔瓦娜显然不懂,但她听着梅根的语气,已经差不多明白这是一笔多么高昂的费用。   “唉,也是我不争气,成绩最好的那些学生已经签约了大剧院。不仅有高昂的演出费用,连门票都会给他们抽成,而中等的学生则会有绅士淑女雇佣,专门给他们家的孩子上课。”   梅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我这样的吊车尾,也就只能在这样的场所里,把之前花费的钱尽量赚回来一点了……”   帕尔瓦娜不明白弹钢琴还有最好、中等和吊车尾之分,她之前有听过梅根弹琴,很流畅。   “唉,如果有一天,王尔德ꔷ莱瑞克大师能走进这家咖啡馆,听到我演奏的钢琴曲后,感叹我真是遗失在下等场所的一颗明珠,硬要收我当学生,亲自教导我弹钢琴就好了……”   帕尔瓦娜不再听她的白日梦,扎好头发之后进入了咖啡馆内部。   ……   美好时刻开在北区,来往的都是在写字楼工作的白领,或是出门享受闲暇时光的淑女绅士。   除了经理说话声音大了一点,帕尔瓦娜没有在工作上遇到任何困难,那些客人在看到她之后甚至都会露出笑容,赞叹她的长相。   “你、你好!”   帕尔瓦娜刚从休息室中走出,就听到卡座区的某个角落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似乎是在叫她。   她走到那张桌子前面,把手里的菜单过去。   “帕尔瓦娜小姐,你好,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听到自己的名字,帕尔瓦娜才向那位客人投去目光。   人类,男性,年龄大约在16岁,脸上有紫青的伤疤,皮肤微微发红,身上穿着洛桑德尔私立中学的制服。   她投去疑惑的目光,像是在问,你谁?   “我是查尔斯ꔷ莱瑞克,我们……我们是同班同学,您不记得我了吗?”   帕尔瓦娜摇头。   “我……我是来感谢您的。”查尔斯结巴着说,“上次,上次在天台,多谢你帮我,如果不是你……”   帕尔瓦娜这才知道他是谁,那起霸凌事件的受害者。   她指了指菜单,“你不点餐吗,那我要去忙了。”   “啊不,我点……”   查尔斯匆忙翻开菜单,随意指了几个名字,帕尔瓦娜照着它们的样子,把它们当作图案画在了点单册上。   少年可能是紧张,竟然一口气点了三杯不同类型的特浓咖啡,并且一直在这个位置等到帕尔瓦娜下班。   等到最后一位服务员前来关灯,他才知道咖啡馆要打烊了,而员工都不会从正门离开。   查尔斯匆匆追了出去,在侧门处找到正准备离开的帕尔瓦娜,他想要叫住女孩,情急之下竟然伸手拽了一下她的制服外套。   帕尔瓦娜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拳。   “不,帕尔瓦娜小姐,我是想说……”   查尔斯努力稳住身形,才没有跌坐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街道对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的黑发男人出现在帕尔瓦娜小姐身边,并把她挡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看。   “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   查尔斯被吓得几乎忘记呼吸,表情像要哭了一样。   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哆嗦着说,“我、我、我爸爸妈妈让我邀请帕尔瓦娜小姐去我家吃、吃晚饭,为了、为了答谢她前天对我的帮助。”   ——   来晚了呜呜 第57章 海城霓虹(三十七)   周祈在圣心协会度过了一个枯燥的下午,那位想法天马行空的阴谋论患者霍普先生今天没来,周祈竟然意外地有些想他。   下了班,他本来想偷偷赶去帕尔瓦娜工作的地方,给她一个「惊喜」,却又在电车上遭遇了抢劫事故,一位女士的皮包被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高大男人暴力抢走,并迅速逃窜至其他车厢。   这种事似乎在电车车厢中经常发生,四周的乘客对此都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有周祈一个人「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和那名抢劫犯追逐了好几节车厢。   歹徒被气得咬牙切齿,连续不断地重复「和你有关系吗蠢货」类似的话语。   周祈回答他,“我只是比较热心。”   最终那名歹徒气力耗尽,被周祈扭送去了最近的警察局。   把手提包还给那位女士后,对方激动地向他表示了感谢,说什么都要给点钱作为报答,周祈当然不会收,于是双方又进行了一番拉扯。   ……   这场闹剧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祈一拍脑门才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他匆匆回到电车车站,踩着帕尔瓦娜下班的时间节点赶到她工作的地方。   可他刚出车站,隔着很远的距离,一眼就看到有个鬼鬼祟祟的男孩跟在他「妹妹」身后,甚至还动手动脚的。   流氓?混混?   周祈脑海中警铃大作,想都没想便冲了过去,拿出作为家长的架势挡在帕尔瓦娜面前。   “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   紧接着他就看到面前疑似小流氓的红皮肤少年被他吓哭了。   ……   查尔斯磕磕绊绊地讲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周祈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这位看上去行为古怪的少年。   “抱歉,这位同学,是我误会你了。”周祈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侧脸,“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开始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查尔斯ꔷ莱瑞克,我父亲是王尔德ꔷ莱瑞克。”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他父亲是谁?名人吗?   周祈回想起那天在学校,他有听帕尔瓦娜的老师提起过,查尔斯同学的父亲是位「大人物」,甚至因为自己儿子的遭遇威胁要将校委会都送进监狱。   “我、我爸爸说,如果不是帕尔瓦娜小姐帮助我,我可能到现在还不敢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可能还在受那些人欺负。所以他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当面感谢帕尔瓦娜小姐。”   查尔斯不敢抬头,一直盯着自己的鞋面看,“爸爸明天没有演出,帕尔瓦娜小姐,K先生,你们可以来我家吃晚饭吗?”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娜正眼神放空地看向别处,好像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你想去吗?”周祈问她。   “无所谓。”   非常标准的「帕尔瓦娜式回答」。   周祈想了想,得到别人的感谢是一种美妙的体验,帕尔瓦娜说不定会喜欢上这种感觉,然后爱上帮助别人,彻底改变在伊甸养成的行为习惯。   “我们会去的,查尔斯先生。”周祈答应了男孩的邀请,“明晚见。”   在目送查尔斯坐上一辆豪华汽车离开后,周祈朝着帕尔瓦娜打趣,“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   帕尔瓦娜立刻反驳,“不是朋友。”   “好吧,那是同学?”   帕尔瓦娜对这词也不认同,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陌生人。”   ……   因为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做客,周祈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帕尔瓦娜去了家门口的海鸥集市。   去别人家做客,带上一两道菜肴是基本的礼仪。   但带什么样的菜品过去让周祈无比头疼。   帕尔瓦娜跟在周祈身后,看着他在一个个货架前徘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一个合适的礼物。”   “合适的?”   “你不懂。”   周祈向她解释,“如果我们带烤鸡、牛排之类的正餐,可能会显得有些喧宾夺主,而带一些速食制品或者外边卖的成品过去,又显得不够真诚……”   精致又小巧的甜品类食物是最适合用在这种场合上的,但周祈不会做。   他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食材都做出一个味道,以及煮各种口味的泡面,烘培什么的,对他来说超纲了。   帕尔瓦娜指了指货架上正在打折出售的苹果,“苹果派合适吗?”   “苹果派?”周祈睁大眼睛,“你会做吗?”   帕尔瓦娜什么都没说,只是瞥了他一眼,周祈可能是真的和她有了默契,竟然从一个眼神中看出了很多信息。   “你的意思是?”   周祈脑海中闪过许多回忆,“在修道院的那些苹果派都是你做的?”   帕尔瓦娜轻轻点了点头。   天……你有这样的技术怎么不早说……   周祈回想着记忆中的味道,毫不夸张地说,帕尔瓦娜做的苹果派已经是可以拿去开店的水平,当时逃离修道院后,周祈甚至一度为那些美味诱人的苹果派而惋惜。   但现在看来,他竟然把「厨师」给带跑了……   “真是太好了,那我们明天就带你做的肉桂苹果派去查尔斯同学家。”   周祈一边往袋子里装苹果,一边对女孩说,“他们一定会被惊艳到的。”   ……   周二下午。   周祈端着帕尔瓦娜出门上学前准备好的苹果派胚到康妮家里借烤箱。   “进来吧。”   康妮给他开门,房间角落的唱片机正在播放一首旋律悦耳的钢琴曲。   周祈把烤盘放在厨房的台面上,预热烤箱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曲子?”   康妮正在看酒吧这个月的账本,头都没有抬,“王尔德ꔷ莱瑞克的小步舞曲,我这张是典藏版本,当时只发售了一千张。”   “王尔德ꔷ莱瑞克?”   周祈有些惊奇,那不是查尔斯同学的父亲吗?   怪不得查尔斯说他父亲今天没有演出,原来是位钢琴家啊。   周祈想要多了解一下这位先生,免得到时候在餐桌上尴尬,便向康妮询问,“这位钢琴家……很出名吗?”   康妮猛地抬起头,朝厨房这边望过来,“你在说什么呢?小K,奥珀帝国没有人不知道王尔德ꔷ莱瑞克,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人?”   周祈干笑两声,“我之前不太关注音乐方面的信息。”   康妮合上账本,走到唱片机前,将那首钢琴曲从头开始播放。   “王尔德ꔷ莱瑞克来自一个音乐世家,从他祖父的祖父开始,莱瑞克家族每一代都会培养出至少一位著名钢琴家,而到了王尔德先生这一代……”   康妮平时说话都给周祈一种平淡的、波澜不惊的感觉,她在周祈心中一直是阅尽千帆的长辈形象,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位女士用略显激动的语调和他说话。   “我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他的才华,你只用知道第一张全大陆畅销的唱片就是他的《王尔德小夜曲》,不夸张的说,他距离画像被挂在永昼教会的金色圣咏大厅只剩死亡这一步了。”   唱片这个东西被发明才不到几年,这么看来这位王尔德大师确实是位「大人物」。   “他这一生唯一可能算是「负面新闻」的,大概只有他的那位妻子了吧。”   康妮的感叹把周祈的思绪拉了回来,“妻子?”   “他的妻子是个鳞人。”   康妮说,“这对我们来说这当然没什么,但无论是兰蒂尼恩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那些圈子总是把鳞人当作「低等人种」,王尔德大师结婚的消息刚刚登报,就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也因此销声匿迹了好久。”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他的作品仍被人人称颂,只要提到音乐、提到钢琴,总是会出现他的名字。   而且,我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他接下来会定居在弗洛利加,还会在北区的潮汐大剧院不定期举办音乐会。”   周祈点了点头,鳞人妻子,混血儿子,果然就是查尔斯的父亲。   他把烤好的苹果派端了出来,给康妮和沃森留下两份,将剩下的用盒子打包。   “我等下要去他家里吃饭,苹果派应该不算失礼吧?”   他向康妮请教。   如果对方是拥有如此显赫名声的大人物,是不是该再带瓶酒过去。   “去他家里吃饭?”   康妮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周祈,后者用简短精炼的语言解释了前因后果。   “缘分还真是奇妙。”   房东女士尝了一口帕尔瓦娜制作的苹果派,忍不住夸赞道,“如果不是帕尔瓦娜小姐还在上学,我真的希望能雇佣她到节拍后厨,天天做这个给我和客人吃。”   ……   听说他们是要去王尔德ꔷ莱瑞克家里做客后,康妮主动借出了自己的爱车,希望它可以替自己获得一些艺术的熏陶。   周祈怀着忐忑的心情出发,先是去美好时刻咖啡馆接上帕尔瓦娜,随后向目的地驶去。   说来也巧,查尔斯家也在西区那片海滨别墅区,和大明星吉赛尔在同一个社区。   保安照例盘问了许多问题才愿意放他们进去,周祈开着车在别墅区绕了好久,最终在中心湖的边上找到了查尔斯给的门牌号。   以他之前积攒的经验,这种位置绝佳的房子往往在开发初期就已经确定好了主人,王尔德ꔷ莱瑞克在艺术界的地位可见一斑。   他们到时,莱瑞克一家都在门口等着,周祈感到受宠若惊,停好车后,他带着帕尔瓦娜和他们的礼物上前打招呼。   “你好,K先生,帕尔瓦娜小姐。”   家三口中的男主人率先伸出右手,“我是王尔德ꔷ莱瑞克,这位是我的爱人特蕾莎。”   和周祈预想的严肃音乐家形象正好相反,王尔德没有穿剪裁得体的西服。   反而穿着一套休闲的运动套装,拿一副球拍就可以直接上场打网球的那种,他的妻子同样没有穿正装,连围裙都没有摘下。   周祈一时忘了该说什么,只能把手上的东西往女主人手里一送,“苹果派。”   或许是他的动作太像一个卖饼干的童子军,莱瑞克一家三口都被逗笑。   “非常感谢你对我儿子的帮助,帕尔瓦娜小姐。”特蕾莎夫人朝着周祈身后的女孩轻轻俯身,“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美丽。”   帕尔瓦娜依旧是「节能」状态,好半天也没有开口。   周祈忙替她回答,“她不太爱讲话,但帮助同学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是我们应该做的。”   王尔德先生同样郑重地向帕尔瓦娜表示了感谢,“如果不是帕尔瓦娜小姐的勇敢,我们不会知道查尔斯在学校遭遇了什么,我真的很难想象帕尔瓦娜小姐这样年纪的女孩竟然会拥有这般无畏的勇气。”   ……   周祈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位先生的修辞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帕尔瓦娜是捣毁了什么危害世界的黑恶犯罪团伙。   夫妻二人你一眼我一语,花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来夸赞帕尔瓦娜,几乎把她夸赞成天使的化身。   一向冷淡的女孩都忍不住低下来了头,缓缓向周祈身后躲去,不愿意再听他们「尬夸」。   “我们快进去吧。”   特蕾莎的声音拥有一种独特的磁性,她笑着看向帕尔瓦娜,“不能让美丽的小姐一直在冷风里站着,不是吗?”   她和周祈见到过的任何一位鳞人女性都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并非指外貌方面,而是指那种从内而外的气质。   鳞人总是因为外表的特殊和社会地位受到不同程度的歧视。   因此周祈见到的鳞人女性大多数都是抠着肩膀、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的类型。   而眼前的特蕾莎女士显然不是这样,她昂首挺胸,姿态端正,身上虽然披着围裙,但红色的头发由宝石抓夹整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从容和自信。   莱瑞克家准备的晚餐也同样出乎意料,长桌上摆放着的都是些类似炸鸡、秋葵浓汤、烧烤排骨、三文鱼炸丸子等等一系列鳞人家庭餐桌上才会出现的,被一些人认为是「不体面」的食物。   “孩子们都喜欢吃这些。”特蕾莎注意到周祈的视线,“查尔斯希望用他认为最好吃的食物来招待帕尔瓦娜小姐,希望你们不嫌弃。”   “当然不会。”   周祈急忙摇头,“您准备的晚餐很丰盛。”   莱瑞克一家的用餐习惯非常随意,周祈原本的紧张心情都被驱散了一大半。   “听查尔斯说,K先生是帕尔瓦娜小姐的哥哥?”   众人落座之后,王尔德主动和两位不怎么爱说话的客人交谈。   “对。”周祈回答。   “但,你们显然不怎么像是亲兄妹。”   王尔德身上没有一点大艺术家该有的古怪气质,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耀眼的金发和湛蓝色的眼睛,是非常标准的古典美男。   “这个说来话长了,总之我们现在作为彼此的家人生活在一起。”   周祈这段时间无数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早就有了一套固定的模板回答。   王尔德果然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问起了别的问题,“K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呃……”周祈一时难以回答,挨个说,“我主要在圣心心理诊疗协会的特殊部门做咨询师,同时也是一位私家侦探的工作助手,偶尔也会做些别的。”   “K先生真是一位优秀的年轻人,如此充沛的激情和活力,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自愧不如。”   特蕾莎举起酒杯,“敬英俊的K先生。”   三位大人的杯子里装的都是低度数的家酿果酒,而两位小朋友喝的则是「跳跳糖浆」。   周祈从果酒中品出了许多不同味道的水果风味,酸甜适中,意外的好喝,他先是夸赞了几句,随后问道:“这是夫人自己酿制的吗?”   特蕾莎笑着点了点头,“我是弗洛利加本地人,弗洛利加是被光眷顾的地方,也是最适合种植葡萄的地方,我父亲是酒厂的工人,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他都会教我酿制果酒,也算是家传的手艺。K先生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啊,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的。”特蕾莎夫人满脸慈爱地看着他和帕尔瓦娜,“你们刚来这座城市,可能不知道,弗洛利加有一个传统,在送光日当天所有家庭都要用各类的水果酿制果酒,密封保存,等到无光季过去,光明重新回归世界的那天,再开启罐子,用亲手酿制的酒和亲朋好友一起庆祝光明的回归。”   「送光日」是全普路托大陆最重要的一个节日,时间每年不固定,大概都是在十月中旬左右。   送光日顾名思义,从那天之后,世界将陷入黑暗,光明将不会出现在天空之中,很像周祈原来世界的「极夜」。   这样黑暗的日子将会持续三到四个月,而这个季节也被称为「无光季」。   作为一名外来世界的「玩家」,周祈认为「无光季」很有可能只是开发者例行维护服务器的伪装。   “这样的传统都是家里的长辈手把手传授给下一代。但你们家里只有两个人,肯定是没有人来教了,送光日下个月就要降临,我很愿意和你们分享这门技艺。”   她说着,又一次举起酒杯。   周祈礼貌地和她捧杯,“那就提前谢谢您了,夫人。”   王尔德放下手里的餐具,从背后环住妻子的肩膀,在她的侧脸上亲了一口,“特蕾莎就是这样,拦都拦不住的热情,当然这也是她令我如此着迷的一点。”   他们大胆的亲密动作震惊了餐桌对面的两位客人,周祈之前的生活环境也是差不多的氛围,很快反应了过来。   但帕尔瓦娜显然没有,她用叉子吃炸鸡块的动作出现了长久的滞凝。   而和帕尔瓦娜一样一直没有说话的查尔斯则是什么反应都没有,显然已经习惯了父母这样的行为。   “不要说我了,你也总是这样。”   特蕾莎笑着在丈夫的脸上回吻,“当着客人的面在做什么呢?会让他们尴尬的。”   周祈急忙道,“没有没有,两位这么恩爱,非常让人羡慕。”   接着,王尔德理所当然地讲起了他和妻子相识相恋的过程。   和所有美好的童话故事一样,彼时作为杰出青年音乐家的王尔德来到弗洛利加巡演,机缘巧合下遇到正在街头卖唱的特蕾莎。   “说来惭愧,我从来没有去过类似东区和南区那样……治安较差的社区,因此也就没有机会听到他们的音乐。所以当我第一次听到特蕾莎的歌声时,我就知道我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那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音乐形式,节拍强烈,同时也没有什么旋律可言。”   王尔德回忆着,“就像特蕾莎这个人一样,毫无律法的明媚,这对于我这种从小受到严肃教育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足以将我整个人的骨头打碎重组的冲击和震撼。”   王尔德先生不愧是艺术家,即使是平常的交谈也会用到大量的修辞,帕尔瓦娜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能闷头吃饭,一个人吃光了一整盘三文鱼炸丸子。   周祈一边听着王尔德先生讲述他的爱情故事,一边默默观察着旁边的女孩。   嗯,看来得把喜欢吃油炸食品这一栏也写进淑女手册里……   那本被他用来制定计划的手册已经差不多变成了「帕尔瓦娜观察日记」,上面记录了帕尔瓦娜各种各样的生活习惯,比如不喜欢吃胡萝卜、喜欢鼠尾草味道的洗发水等等……   “既然说到这里了,亲爱的你不向客人展示一下你的歌声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王尔德笑着看向妻子,而那位女士也没有扭捏,等几人用餐完毕,转移至客厅之后,她站在三角钢琴旁,右手握成拳头贴在腹部,响亮的歌声从她的口中飘逸而出。   她演唱的歌曲的确如王尔德所说,即使没有任何伴奏,仍然能让人感受到节奏强烈,并且能感受到歌词与歌词之间的「呼唤与回应」。   来到弗洛利加小半个月,周祈也在红枫街公寓附近遇到过街头卖唱的鳞人歌手,他们演唱的无一例外全是此类风格的歌曲。   这样的风格与鳞人被奴役的历史分不开关系。   因为此前不平等的经历,他们经常会围坐在一起互相诉苦互相安慰。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样的演唱形式。   当然,特蕾莎夫人的歌声要比普通的街头歌手更具情感,她的嗓音沙哑而充满力量,像是在讲故事一样,让人不经意间就会陷进她的歌声之中,心情也被歌声中传达的情绪所感染。   演唱结束后,几位听众一起为她鼓掌,连周祈一直处于「节能模式」的妹妹也很给面子的拍了好几下手,似乎也很喜欢特蕾莎夫人的歌声。   “那么接下来该你为我们的客人表演了,亲爱的。”   特蕾莎把丈夫推到钢琴前,王尔德朝着周祈和帕尔瓦娜的方向鞠躬行礼,随后在凳子上坐下,一瞬间沉浸到演奏的状态中。   王尔德先生的表演和特蕾莎的歌曲是截然两种不同的风格,他的姿态优雅而一丝不苟。   无论是触键的指法还是形体都透露着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贵气。   他演奏的是一首钢琴小品,《献给特蕾莎》,是夫妻二人结婚那年,王尔德写给妻子的一首作品。   现场聆听和唱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奇妙体验,周祈和帕尔瓦娜两个不懂音乐的外行人被流畅悦耳的旋律震撼到忘记眨眼,像两个木偶一样睁大眼睛看着钢琴的方向。   而帕尔瓦娜比周祈还多了一种奇妙的体验,不知道为什么,她听着这首钢琴曲,原本冥想时才会有的灵知在血脉中流转的感觉竟然莫名地出现了。   一曲结束,王尔德却没有了刚才那般兴奋,他叹了口气,用一种遗憾的语气道:   “自从认识了特蕾莎,我就再也无法欣赏这一类古板、教条的音乐形式,我认为音乐需要进行一次解放,以一种「调和」的形式。”   “这些年我也进行了一些尝试,但一直没有什么收获,或许正是因为我年幼时受到的教育在大脑中扎根太深……毕竟人无法想象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不是吗?”   解放音乐?   周祈回想起自己知道的一种音乐形式,和王尔德所说的「调和」很贴切。   他把手里的酒杯递给帕尔瓦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到王尔德身边,“或许我可以给您稍微提供一些想法。”   王尔德笑着看向他,“您请说。”   “我们可以尝试将乐曲之中的拍子打散。”   “打散?”   王尔德直接让出了位置,示意周祈来演示一遍,而周祈也没有推辞。虽然他只会一点,但稍微谈一段还是可以做到的。   “K先生也会弹钢琴吗?”特蕾莎坐在帕尔瓦娜旁边,小声问了女孩一句。   帕尔瓦娜盯着青年的背影,沉默不语。   她原本以为无论周祈再展现出什么技能,她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但是这显然是错误的想法。   她看着周祈在王尔德家的钢琴前坐下,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随后开始演奏。   欢快的旋律从他修长的手指之下倾泻而出,给在场的众人带来今晚第三种截然不同的音乐形式。   他的乐曲变化更加的丰富,前一个拍子强,后一个拍子弱,旋律十分鲜明,比王尔德演奏的钢琴曲节奏强烈,比特蕾莎演唱的鳞人音乐工整,像是两者之间的……平衡点。   帕尔瓦娜不懂钢琴演奏,她只能看到周祈的左手和右手弹奏琴键的频率是不一样,右手显然更加活跃、更加灵活,两种旋律叠合在一起,并没有任何分感。   “这是……”特蕾莎听着青年演奏的乐曲,起初还皱着眉头,紧接着越听越熟悉,“这是王尔德刚刚演奏的《献给特蕾莎》!”   她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振奋,“我差点没有听出来,这样的改编实在、实在是太神奇了!”   特蕾莎夫人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首曲子让人非常、非常、非常想要立刻开始跳舞,开始……摇摆!”   帕尔瓦娜在不知不觉中被周祈的乐曲感染,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也跟着特蕾莎夫人一样轻轻用鞋尖一下一下踩着节拍。   乐曲戛然而止,空间中的众人显然意犹未尽,周祈满脸歉意,“我只会一点点。”   ——   小周什么都会但只会一点点人设不倒 第58章 海城霓虹(三十八)   特蕾莎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带头为周祈鼓掌。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K先生,您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王尔德刚刚演奏的乐曲进行改编,并且还改编的如此令人陶醉。如果接着往下演奏,我一定会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跳舞!”   性格腼腆的查尔斯同学也忍不住抬起头夸赞:“K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钢琴曲。”   比起激动的妻子和儿子,作为钢琴大师的王尔德显然沉稳了许多,他用手托着下巴,表情比吃饭的时候要严肃得多。   “K先生,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刚刚您的左手和右手似乎使用了两种不同的节奏。”   “没错。”周祈点了点头,向众人解释,“实际上我只是给了两只手不同的分工,我首先将王尔德先生的乐曲拆解,左手负责低音和和弦的部分,并将它们以一种更偏向原曲的规则律动进行交替弹奏,用循环往复的低音音符和中音和弦来模仿鼓点。”   “而右手则是以一种更随性、更不规则的方式弹奏切分旋律,比如……”   周祈将右手重新放在黑白键上,随意按动了几下。   “……”王尔德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音的位置一直在不停的变化,有的在上半拍,有的在下半拍,并且这些变化是没有规则的……”   “但是两只手的旋律又能很好的结合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在用钢琴演唱特蕾莎刚刚唱过的歌曲,用不同的旋律彼此呼唤、彼此响应。既不失旋律性,同时也兼具了快节奏对听觉的刺激。”   大师不愧是大师,仅仅听了周祈随手弹奏的一小段不完整乐曲,竟然能直接领悟到「拉格泰姆」的灵魂和精髓。   「拉格泰姆」是周祈原来世界的一种音乐形式,多以钢琴独奏的形式出现,鲜明的切分节奏是此类音乐的核心特征,同时它也是爵士乐的起源。   甚至在后来的所有流行音乐中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周祈非常有眼色的让开位置,王尔德重新坐回钢琴前,开始按照刚刚收获的启发演奏《献给特蕾莎》,流畅欢快的音符从他的指尖流出。   王尔德的基本功要比「什么都只会一点点」的周祈强太多,极短的时间内,他的左手已经完全习惯了低音和中音之间的大跨度,低音与和弦的交替既工整又周密,而右手「不规则」演奏的部分也明显比周祈更加灵动,旋律更加抓耳。   特蕾莎夫人再也克制不住想要摇摆的冲动,解下身上的围裙,提起裙摆开始跳舞。   她舞动着,又觉得不够尽兴,把自己儿子也从椅子上拉起来,拉着他的手让他和自己一起以一种毫无规律的舞步律动。   特蕾莎夫人不愿意冷落客人,想把帕尔瓦娜也带动起来,她抓住女孩冰凉的手掌,热情地邀请她,“来吧,帕尔瓦娜小姐,和我们一起跳舞吧。”   帕尔瓦娜讨厌和任何人发生接触,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甩开这双炽热的手。   但特蕾莎夫人的力气让她震惊,她的第一次尝试竟然没有成功。   “来吧,不要害羞,年轻的小姐要多来点激情才对。”   “不。”   帕尔瓦娜拒绝的声音淹没在王尔德先生激情欢脱的钢琴曲之中,特蕾莎夫人以不容拒绝的架势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握着她的双手,让她和自己一起律动。   “踢腿,跳起来,嘿!像我这样!帕尔瓦娜小姐,跳起来!”   周祈站在不远处,看到帕尔瓦娜脸上的生无可恋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帕尔瓦娜简直就像是那种亲朋好友聚餐时被强行叫起来表演节目的小孩。   注意到周祈脸上的笑容后,女孩原本就不太美妙的表情更加「阴沉」,于是周祈笑得更加开心。   但随着特蕾莎女士的舞步更加欢快,周祈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灵感火花,这样的舞步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是在……   是在梦里!   吉赛尔ꔷ瑞德召唤瓦沙克时跳的就是类似的舞步!   周祈的笑容僵在脸上,思维迅速扩散,连特蕾莎夫人半个小时前在客厅演唱的歌曲竟然也和他在梦境中听到过的、以未知语言作为歌词的快节奏音乐重合在了一起。   一个是召唤虚界魂质的仪式,一个是无光密界的鳞人文化,这两者之间存在什么关联吗?   周祈暗自思忖,等明天结束在圣心协会的工作之后去银贝壳街一趟,向号称「虚界第三柱神」的瓦沙克「请教」一下这个问题。   另外,关于帕尔瓦娜无法学习和使用秘术的问题,他也隐约有了一个略显「大胆」的想法,想在瓦沙克身上实验一下。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祈即时收回思绪,为王尔德先生献上真诚热烈的掌声。   “王尔德先生,您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天才。”   “不。”王尔德摇了摇头,“你才是真正的天才,K先生,我只是在模仿你刚刚的乐曲。”   “我能看出来你的演奏存在很多瑕疵,你应该只是短暂接触了一段时间的钢琴演奏。因为技法生疏才会出现在这些瑕疵。   但这些都是可以通过后天努力弥补的缺憾,你拥有令我叹服的音乐天赋,非常严肃地说。如果你能潜心在音乐界研习,绝对会成为殿堂级的音乐大师。”   周祈被他夸得面红耳赤,急忙解释,“不,不是的,刚刚的曲子不是我创作出来的,是……呃……是在我的家乡流传的一种音乐形式,我只是用它改编了您的乐曲。”   “K先生,你不需要谦虚,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普路托大陆的各处旅居,不夸张的说,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音乐形式我都有听过。如果某个地方存在如此优秀的音乐,我不可能不知道。”   ……   这你让我怎么解释?   总不能告诉王尔德先生我是从异世界来的,那里多的是他没听过的音乐。   周祈绞尽脑汁,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我志不在此。”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真的。”   王尔德满脸惋惜,连连叹气,感叹着音乐界少了一位明日之星。   不过他很快就从丧气中恢复过来,拉着周祈研究自己在演奏中迸发的灵感。   “我第一次觉得钢琴这一种音色有点过于「单薄」了。如果是这种充满激情的快节奏音乐,是不是以乐团的形式,加入管弦乐……”   他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否定自己前面的说法,“不,不对,那样又太厚重了……”   周祈试探着说,“或许只加入几个不同声部的乐器,组成「乐队」的形式?”   “乐队?嗯,你说的很对,我已经想到可以加入的第一种乐器了。”   谈论音乐方面的问题时,王尔德身上再没有了亲切的感觉,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压迫感,“或许我得给那位老朋友写封信,让他把他之前发明的那种乐器寄过来一把。”   “这种……「散拍音乐」虽然很好,我很喜欢,但想要被主流认可是件很困难的事,那些老古板……”   说到这里,王尔德发出不屑的笑声,“哈,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在我娶妻之后便切断了和我之间的通讯,很久都没有联系过了。”   “如果想实现「乐队」的想法,还是需要新颖的乐器……”   两位男士交谈之时,沙发处的三人也在进行着差不多的话题。   查尔斯同学看了看站在父亲身旁的年轻人,又看向母亲身边的女孩,“帕尔瓦娜小姐,您会弹钢琴吗?”   帕尔瓦娜的眼神一直盯着某一个方向从未离开过,她僵硬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   “K先生这么厉害,他就没有教过你吗?”   听到查尔斯的话,帕尔瓦娜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她该怎么回答?   就在一个月前,她和周祈只是陌生人,她是一团见不得光的毒液。   因为陌生人的施舍才有机会离开囚禁她长达十几年的监牢。   但离开了又怎么样,她和这个世界、和正常的人类社会格格不入。   她不认识文字,不会和人交流,除了杀人没有任何的一技之长。   她满身伤疤,甚至无法用最真实的面目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可周祈和她完全不一样,在修道院时。   即使在那样的处境之下他都有办法可以逃出去,到了弗洛利加,他也很快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他和每个人都能说得上话,房东都对他偏爱有加,雇主信任他,甚至连音乐界有名的钢琴家也称赞他的才华。   或许她这一辈子就只能生活在周祈脚下的影子里,并且还是建立在他不会对自己失望,丢下自己离开的前提下。   特蕾莎夫人注意到女孩的低落,轻轻地对着儿子摇了摇头,无声暗示他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帕尔瓦娜小姐。”   特蕾莎拍了拍女孩的手,“你喜欢这种果汁吗?我去打包一些,还有K先生爱喝的果酒,你们带回去慢慢喝,现在的天气,放上两周都不会坏的。”   “亲爱的,还有查尔斯,请你们一起来帮我好吗?”   王尔德听到妻子的呼唤,立刻从探讨音乐的状态中切换回来,毫不犹疑地站起身,跟着妻子和儿子一起去厨房打包果汁。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周祈和帕尔瓦娜两个人。   “小帕。”   周祈凑到女孩面前,很敏锐地发觉她的情绪似乎很低沉。   他拨弄了两下女孩的卷发,问她,“你要不要来试一下弹钢琴。”   帕尔瓦娜偏过头,不想看着他,“我不会。”   “我教你。”周祈把她推到钢琴前,让她坐在钢琴凳上。   “我学不会的。”   女孩强调了一遍。   梅根小姐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都只是「吊车尾」的水平,她又怎么可能学会。   “很简单的。”   周祈抓住她的右手食指,“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只用一根指头就能弹奏出一首乐曲。”   一根指头?   帕尔瓦娜眯着眼睛看向两个人手掌重叠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   “看好了。”   周祈一边说,一边找出代表六个连续音符的琴键,把帕尔瓦娜的手指放在第一个琴键上,连续按两下,随后是第五个,同样的两下,之后是两下第六键,最后又回到第五个键,长按一下。   他又抓着帕尔瓦娜的手指放在第四个键,重复第一节的动作。   帕尔瓦娜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刚刚真的从自己手指下面流出了一段旋律。   这是一种……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怎么样?是不是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做到?”   周祈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发,“你记性那么好,应该已经记住了吧,自己弹一遍。”   说完,他松开帕尔瓦娜的手指,女孩像个僵硬的木偶,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刚在周祈带领下完成的动作,一段《小星星》的旋律出现在她的指尖。   “不错,你已经学会了,我就说你非常聪明。”   帕尔瓦娜收回自己的手,有些木然地说了句,“这根本不是真正的乐曲。”   他只是在逗她玩。   “但我觉得这就算是一首乐曲。”   王尔德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回到了客厅,盯着两位客人看。   特蕾莎夫人笑着说,“我觉得帕尔瓦娜小姐很有天赋,不知道美丽的小姐有没有兴趣和查尔斯一起,跟着王尔德学琴呢?”   她这话一出口,钢琴旁的「兄妹俩」俱是一愣。   查尔斯同学则是激动地跑到自己父亲面前,“真的吗?真的可以让帕尔瓦娜小姐和我一起学琴吗?”   王尔德同样满脸笑容,他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只要帕尔瓦娜小姐愿意。”   周祈几乎是立刻想代替帕尔瓦娜同意,能获得王尔德ꔷ莱瑞克的教导,对帕尔瓦娜来说是非常宝贵的机会。   但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尊重帕尔瓦娜的想法,万一她对弹钢琴不感兴趣呢?   “小帕。”周祈从背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你想学钢琴吗?”   帕尔瓦娜表情呆滞,好像在思考,也好像在发呆,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分钟时间里想了什么,只知道她最后点了点头,对众人说,“我想学。”   王尔德看着她,问,“那么帕尔瓦娜小姐,我可不可以问下一下,你因为什么想学钢琴?”   帕尔瓦娜犹豫了几秒,回答他,“因为可以在咖啡馆拿到更多的工资。”   ……   周祈两眼一黑。   妹妹啊,你是不是有点太实诚了……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说一些类似「我热爱音乐、我愿意为了音乐献出生命」、「因为音乐是我的梦想」之类的话吗?   你面前的可是距离挂进金色圣咏大厅只剩下死去的王尔德ꔷ莱瑞克啊……   莱瑞克夫妇听到帕尔瓦娜的回答,同样也是愣在了原地,特蕾莎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爆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   “帕尔瓦娜小姐真是太可爱了!”   王尔德也跟着妻子一起大笑,“哦!我觉得帕尔瓦娜小姐的想法很好,弹钢琴作为一门技艺,本来就是赚钱的手段,帕尔瓦娜小姐真的是一位很真诚的姑娘。”   周祈缓了几秒后也觉得自己真是多虑了,真诚这种东西确实是必杀技,他悄悄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对她说,“你的答案比我想的要好多了。”   欢声笑语中,几人又交谈了几句,特蕾莎夫人也从周祈口中知道了帕尔瓦娜还不认识文字的事。   “那真是巧了。”她说,“我之前在专门面向鳞人的文字补习班做过一段时间的义工,很清楚怎么让年纪大的孩子和成年人快速学会识字,我可以来教帕尔瓦娜小姐,时间就在你们的钢琴课程开始前半个小时,怎么样?”   她说着,又看向周祈,“查尔斯和帕尔瓦娜小姐是同学,每天放学之后可以让司机把他们一起接过来,课程结束之后再把她送回家。”   周祈为特蕾莎夫人的体贴感动,刚要开口道谢,帕尔瓦娜却在此时开口,“但我每天下午还要去咖啡馆工作。”   ……   周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不赚什么钱的咖啡店服务员工作不去就不去了,又不会损失什么。   但帕尔瓦娜很坚定,“我不会放弃这份工作。”   ……   我的妹妹啊,这破班我们是非上不可吗?   周祈很无奈,却又不知道怎么劝她。   查尔斯同学稍微举了下手,对几位大人说,“我可以带着作业到帕尔瓦娜小姐工作的咖啡馆,等到她下班再让司机去接我们,到我们家来学钢琴和文字。”   “嗯,这个想法很完美。”   特蕾莎夸了儿子一句,随后分别握住帕尔瓦娜和周祈的手,对他们说,“如果你们没有意见的话,那我们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啦。”   她说着,朝女孩眨了眨眼, “帕尔瓦娜小姐,我每天都会给你做小蛋糕吃的。”   ……   回去的路上,帕尔瓦娜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沉默地看着窗外。   周祈以为她睡着了,就没有说话,专注地开着车。   “他们只是想让我做那个男孩的玩伴。”   女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周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思考了一下,对帕尔瓦娜说,“但你确实可以学到知识,这是很珍贵的经历。不过,如果你觉得勉强,也可以不去。”   帕尔瓦娜沉默了片刻,最后说,“不,我愿意去。”   “好,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能学会。”   周祈说完这句鼓励的话,车厢中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帕尔瓦娜又一次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周祈。”   “怎么了?”   “什么是小星星?”   从很早之前她就想问这个问题,出现在父神尊名之上的陌生词汇,今天也出现在周祈教她的「钢琴曲」上。   “星星、星星就是……”   周祈一时难以解释,有些磕绊地说,“一种……会发光的东西,它们像宝石一样缀满天空,让黑夜不再单调。”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   这个问题更加难回答,周祈挠了挠头,回答她,“只有在特殊的地方才能见到。”   “你见过吗?”   她的话难得这么多,周祈很愿意陪她聊下去,“见过,在我的家乡就有很多星星。”   家乡……   这还是帕尔瓦娜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乡」。   “你的家乡……在什么地方?”她问。   他们的车正好在这时回到红枫街公寓,周祈转过头,看向副驾驶的女孩,神秘兮兮地冲她眨了眨眼。   “堪萨斯草原。”   他说完,下车去取放在后备箱的果汁。   帕尔瓦娜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堪萨斯草原是周祈前几天讲的那个故事里女主人公的家乡。   他又在逗她玩。 第59章 海城霓虹(三十九)   周三下午。   周祈结束圣心协会的工作回到红枫街公寓,在卧室门上画出召唤银贝壳街的符号后,他拉开门,走入虚幻的街道之中。   刚一进到这里,周祈很快发现街道两侧来往的行人都没有了,只有瘴气一样的迷雾在冷清的空间中缓缓涌动。   他行使主人的权力,通过精神领域内的符号检查了一下那些魂质的情况。   这一看,他的心跳差点漏拍。   那些充当保护机制的魂质竟然在短短两天时间凭空消失了一大半,而其余的也都躲在各自的「家」中不肯再出来。   什么情况?   直觉告诉周祈这一切都和瓦沙克脱不了关系。   他快速进入银贝壳街4号内部,原本被他布置得颇具书卷气息的教室场景已经变成了复古奢靡的宫殿。   瓦沙克以一种慵懒的姿态斜躺在黄金和宝石雕刻而成的「王座」之上,身旁甚至还环绕着几名长相俊美的贵族美少年。   看到周祈进来,瓦沙克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不必行礼了,过来给本王子讲个笑话听。”   ……   周祈满脸黑线,有一种想给这家伙一拳的冲动。   他环顾四周,在一个昏暗的角落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黑猫,它身旁还堆着各种各样的玻璃器械,俨然是周祈的奇物,炼金仆人洛伦佐。   黑猫看到周祈,像看到家长一样扑了过来,喵喵喵的,连声诉苦。   “你说什么?”   听懂它的意思后,周祈几乎是跑着冲向堆放玻璃器械的角落,他试图唤醒寄居在其中的魂质「洛伦佐」,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喵喵喵……”   黑猫又焦急地喊了几声,再次向周祈强调,炼金仆人洛伦佐已经被那个傲慢的恶灵破坏,原本作为核心的魂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祈闭了闭眼,怀着沉痛的心情接受了一个事实:瓦沙克把洛伦佐吞噬了……   「王座」之上的瓦沙克缓缓飘了下来,以猎犬的姿态昂首踱步到周祈身后,用威严的语调问他,“为什么只有你这个庶民过来,伟大的帕尔瓦娜殿下呢?放我回去,我不要在这里了……”   它正说着,数条熟悉的蓝色触手凭空出现,灵活地将它团团缠绕,瓦沙克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分解。   它立刻意识到,这个人又在试图「消化」它。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契约,青年再想消化它已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喂!喂!你干什么!”   瓦沙克开始激烈地反抗,“不就是吞噬了你一点魂质吗?能和本王子融合是每一个虚界子民的荣幸,它们都没说什么!”   “伟大的瓦沙克殿下原谅你的冒犯,赶快把这些蓝幽幽的东西收走!”   周祈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放在地上的玻璃器械,“你最好能把它修好,不然我把你送进去,给它改个名字叫「炼金仆人瓦沙克」。”   ……   瓦沙克屈服于周祈的权威,银贝壳街四号的内部重新恢复成教室场景。   但无论恶灵怎么鼓捣那堆玻璃器械,名叫洛伦佐的魂质却再也回不来了。   周祈把星虫触手变成一个项圈,套在瓦沙克的脖子上,触手上成千上万的吸盘不停啃噬着它的虚幻的身体。   “啊啊啊!你太过分了!”   瓦沙克发出哭一样的吼叫,“已经吞噬了的魂质怎么变回来来?变不回来了!”   周祈冷冷地看着它半透明的身躯,“那你就进去代替它。”   瓦沙克又嚎了几声,做出妥协的姿态,“那好吧,我分割我的一部分给你,拿去修你的破瓶子们吧,别再让这该死的触手啃我了!”   “分割?”   周祈眯着眼睛,思考着这个词的含义。   “是啊,本王子怎么说也是虚界的第三柱神。就算你们的世界没有本王子的准则,但本王子的位格仍然在。”   “在我们虚界,体积就是地位的象征,而本王子,哼哼。”   瓦沙克抬高它的「狗头」,露出骄傲的神情,“非常、非常的大!”   它一边说,一边给周祈演示,半透明的身躯不停膨胀,很快就填满了整个教室,并且没有任何要停下的迹象,安静的银贝壳街上空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狗头,原本十分稳固的四道封印锁出现隐隐的波动。   “停下,停下!”   周祈及时阻止它继续变大,“你再弄坏我的一件奇物,我一定让你再也无法拥有这么庞大的躯体。”   瓦沙克被吓得立刻缩成了正常犬类大小。   “总之,稍微分出我身体的一部分给你修瓶子是可以的。”   它说,“从我身体中分离的部分和本体之间还会存在紧密的联系,可以像一体时那样灵活地操纵它,你想用那套装置做什么奇物可以直接告诉我,本王子会的东西可比那个愚蠢的坩埚钳多多了。”   “你还会炼金术?”   周祈挑了挑眉,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详细了解过瓦沙克掌握的力量。   “那当然。”瓦沙克的下巴越扬越高,“本王子学识渊博,别说是小小的炼金术了,什么机械技术、魔药学、符咒学统统不在话下,想当年,君王陛下攻入轮转之地的时候,用的那些攻城器械都是本王子建造的!”   “这样啊……”   周祈用手托着下巴,思考片刻后,问,“那你为什么会离开虚界,没有跟着你的君主陛下一同「逝去」?”   他的问题让原本神情傲慢的瓦沙克瞬间蔫了下去,尾巴都耷拉到了地上。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周祈看着它的「狗脸」,从中解读出了不少「屈辱」,他在心里暗暗猜测,这家伙不会是在虚界消亡前被扫地出门的吧……   猜测归猜测,周秋没有强行追问,瓦沙克毕竟是个活物。即使它只是个魂质,但魂质也是有人,啊不,有魂格的。   周祈向瓦沙克提出一个目前最迫切的需求,“你可以帮我制作一件掩藏外貌、气息和灵知水平的奇物吗?”   瓦沙克思考了一下,道,“这个没问题,据我所知,你们世界的「紫色准则」便拥有隐秘的力量。”   “紫色?”周祈疑惑,“紫色不是代表解密和开启吗?”   “错!”瓦沙克狗叫两声,“你根本没有参悟准则的本质,你们的紫色准则代表的力量其实都指向一个名词,「权力」。”   “权力?”   周祈更加困惑。   “没错,就是「权力」。”   瓦沙克像个学识渊博的长者,向他传授着知识,“通行与禁止,开启与封闭,这是只有权力才可办到的事,懂了吗?愚蠢的小辈。”   通行与禁止,开启与封闭……   周祈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一说法,毕竟在以前的游戏论坛中,玩家们都把紫色准则当作解密手段,甚至还有人给它起了个「锁匠准则」的绰号。   听到了一段新的知识,周祈没有忘记向瓦沙克道谢,“我以前确实不知道,多谢你的讲解。”   “算你是个懂礼貌的后辈。”   瓦沙克对他的话很是受用,重新说回之前的话题,“只要你准备好紫色准则的灵性材料,我可以帮你完成你所说的掩藏身份的奇物,但有一点我们需要提前说清楚。”   瓦沙克难得露出正经的表情,周祈也专注起来,“请说。”   “用炼金术制作奇物需要撬动准则的力量,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周祈点了点头,瓦沙克继续往下说,“越是高阶的秘术师,对他们支配准则的掌控程度就越高。换句话说,假如我帮你制作四阶及以上的紫色准则奇物,必定会被存在于我们周围的支配紫色准则的高阶秘术师知晓。”   周祈领悟了它的指向,“你是说,永昼教会?”   瓦沙克挑眉,“现在改名叫永昼了吗?”   它这句话没头没尾,周祈向它解释,“一直都是这个名字。”   “哎呀无所谓,这不重要,总之就是会被和牛皮藓一样无处不在的教会盯上,你懂了吧,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不停地在躲避他们。   哼,那些驱魔师可不是像你这种半吊子,他们掌握着高阶的净化秘术,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你也会跟着完蛋!”   周祈大概明白了它的意思,“所以你虽然掌握着制作高阶奇物的方法,但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存在,只能替我制作低阶奇物?”   瓦沙克用它的狗爪子打了个响指,“完全正确,只是有一点,这些都只是暂时的,等你成为更高阶的秘术师,就能替我更好地遮掩气息。到时候我能制作的奇物就不止局限于低阶了。”   “啊……”周祈恍然大悟,“这才是你那么着急要和我缔结契约的缘由。”   “差不多吧……当然,为了侍奉帕尔瓦娜殿下才是最关键的原因!”   只要提到帕尔瓦娜的名字,瓦沙克就像疯了一样,“帕尔瓦娜殿下!你放我出去见帕尔瓦娜殿下!”   周祈「慈爱」地摸了摸狗头,“快了,你再帮我个忙我就带你出去放风。”   “什么忙?”   狗眼中流露出警惕。   “首先,我们需要探讨一下帕尔瓦娜身体里的「花种」。”   周祈说,“我知道你是为了花种才会想要接近她。所以我很想知道,那个东西和虚界到底是什么关系?”   瓦沙克盯着周祈的脸,上上下下扫视了不短的时间,片刻后,恶灵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我是不会回答你的,就算你用那些恶心人的触手啃食我的身体,我也绝对不会回答。”   他越是这样说,周祈就越是好奇,但瓦沙克一脸大义凛然、誓死不从的表情,大有要为了保守秘密而和周祈同归于尽的意思,他也只能暂时放弃,准备之后再旁敲侧击。   “那好吧,那我们进入下一个课题,关于如何让拥有灰色魂质的帕尔瓦娜使用灵知释放秘术的问题。”   周祈站了起来,走到恢复原状的炼金工作台前,开始摆弄那一堆玻璃器械。   没有了洛伦佐,他只能自己手动制作拗转药剂。很快,一瓶蓝色的药水制作完毕,周祈把它递到瓦沙克面前,说,“喝了。”   “这是什么?”   瓦沙克让那支玻璃试管漂浮起来,抱着好奇的心态,一边问一边将药水「喝」了下去。   蓝色的液体顺着他半透明的喉管流进胃里,像被染色的细胞质一样,颜色逐渐从中央开始向瓦沙克的四肢扩散。   “你给我喝了什么!!”   瓦沙克发出痛苦的声音,“为什么有一股净化的味道?本王子的肚子!啊!”   ……   周祈猛地想起蓝色准则拥有净化的力量,是所有恶灵的克星。   “抱歉,我忘了。”   “你这个魔鬼!”   瓦沙克在地上滚来滚去,但它毕竟是高位格的恶灵,还不至于被一支小小的拗转药剂「单杀」,很快平复了下来。   “等等……”   瓦沙克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为什么我感觉我好像能够支配蓝色准则了……”   它仔细感受着这份变化,喃喃道,“不对,虽然准则改变了,但我的灵知没有一起回来,我还是不能使用秘术……”   恶灵猛地抬起头,看向周祈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给我喝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直接改变我的魂质属性?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祈也观察着瓦沙克被染成靛蓝色的半透明躯体。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瓦沙克的准则在这个世界不存在,它的魂质也因此处于一个「无属性」的状态。   和它缔结契约的时候,周祈有分裂一部分星虫到它身上,本来是防止它反悔暴走,没想到那只小星虫竟然可以和拗转药剂响应,改变瓦沙克的魂质属性。   他没有回答恶灵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而是行使主人的权力,向恶灵共享了自己精神领域中的符号。   代表「海因里希秘术飞剑」的符号出现在瓦沙克半透明的后背上,周祈叫来魇兽,让它尝试将自己的灵知灌注在图案上。   飞剑符号亮起微弱的光芒,五柄细小的长剑出现在黑猫周身,显然已经完成了秘术的召唤。   成功了?   周祈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的设想里,瓦沙克充当「转接器」,为帕尔瓦娜提供准则力量,让她可以和自己一样使用不同准则的秘术,这个想法实现的可能性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却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成功了。   周祈分析,最关键的原因还是瓦沙克的性质太过特殊。   不仅是魂质,还是无属性的魂质,简直是天然的「秘术中枢」。   “喂!”瓦沙克见这个魔鬼一样的青年一直不搭理自己,忍不住又开始大喊大叫,“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你不会被我污染,甚至还掌握改变准则的药水,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周祈收回思绪,反问它,“你觉得我是什么?”   瓦沙克迟疑了一下,随后给出了正经的回答,“你很像我之前知道的那些支配者培养眷属的手段,也就是你们人类常说的「三位一体」,圣父、圣灵、圣子,你是你所信仰的支配者选中的「圣子」,那些恶心的触手是圣灵。”   “支配者?”   周祈捕捉到一个陌生的字眼,“那是什么?”   “就是被你们称作神的家伙们。”   周祈被它彪悍的用词震惊,刚想接着问,瓦沙克又开始撒泼,“诶呀你别问了,你别问了……”   “那好吧。”   周祈拿过来更多的拗转药剂,“来吧,我们多进行几次实验,好好研究研究你的具体性质,瓦沙克先生。”   瓦沙克的狗眼中写满了恐惧,四只爪子同时后撤。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你这个魔鬼!”   ……   东区。   茉莉正在打包她的行李。   那个雨夜过后,她得罪了作为互助会成员的摩西,房东也因为她卷入凶杀案的事不愿意再和她续租,要求她一周之内搬走。   可这片社区已经是整个弗洛利加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了……   想到这里,茉莉的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往外流。   她原本是葡萄酒厂的工人,但禁酒令之后,工厂为了缩减开支,开始进行大规模的裁员,而首先被裁掉的当然是他们这些……卑贱的鳞人。   那段时间简直是她一生的噩梦。   和她相依为命的弟弟同样遭遇了不公平的对待,他是码头的装卸工,和那些普路托工人一样的工时,拿到手的却只有对方一半的工资。   弟弟加入的互助会让他去找工头讨说法,并给了他一把手枪。   再之后……   茉莉已经不愿意回忆那段往事,总之,他的弟弟被判处谋杀未遂,押往附近小镇的监狱,又在监狱中患上了黑死病,仅仅三天便病亡了……   如果他还活着就好了……   茉莉将枕头下面的照片放在手提箱的最上边——这是她在垃圾箱里捡到的行李箱,四角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咚咚——”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茉莉心头一紧,恐惧瞬间从脊柱蔓延全身。   “谁?”   她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门外很快有了回应。   “姐姐!是我,是我!”   熟悉的声音隔着木门传到茉莉的耳中,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我难道已经死了,怎么会听到昆塔的声音?   “咚咚——”   又是两声叩门声,“姐姐,是我,昆塔!快开门!”   茉莉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从地板上站起,走到门边,动作僵硬地打开门,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庞真的出现在眼前。   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后,茉莉惊讶地捂住嘴巴,“昆塔!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还活着?”   “是我啊姐姐,我回来了!”男孩脸上洋溢着笑容。   茉莉的眼泪不停向外流淌,“他们、他们说你生病死了……”   “不,我没有生病,是,是那个警长,他把我们这些重刑犯都拐送到一个地下监狱。”   少年激动地向自己姐姐解释,“但多亏了那位来自黄金拂晓的大人,他帮我我逃了出来。”   “姐姐,你一定不敢相信,我现在是一个使用过秘术的秘术师了!”   “黄金拂晓?秘术?”   茉莉听不懂弟弟口中这些拗口的名字。   “对!我现在也是黄金拂晓的一员了,如果不是在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我早就回到弗洛利加,和组织的人搭上线了。”   少年太过兴奋,解释的话也含糊不清,他一把抓住姐姐的手,“我会成为强大的秘术师,这样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   昆塔就是序幕里的鳞人小哥 第60章 海城霓虹(四十)   之后的两天,短暂袭扰过周祈生活的风雨终于稍稍停歇。   康妮测算了开启那颗鳄鱼蛋的最佳日期,却并没有得到结果,莱纳尔侦探也没有再通知周祈过去,工资倒是一直有通过康妮转交给他。   圣心协会的工作也在平稳进行,闲下来的周祈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妹妹」身上。   特蕾莎夫人是位很好的导师,仅仅几天时间,帕尔瓦娜已经可以书写她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些常用词汇。   当然,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取得如此大的进步,和自身的天赋也分不开关系。   “好了,我们今天的课程就上到这里。”   特蕾莎夫人合上那本带有插画的「启蒙读物」,微笑着宣布今日的语言课程结束。   “王尔德在书房给他的一位朋友写信,你可以先到琴房等他。当然,也可以在这里吃点蛋糕再过去,我还泡了玫瑰花茶,要喝吗?”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说:“我去琴房。”   特蕾莎夫人笑着目送她出门,帕尔瓦娜沿着铺有天然石材的楼梯上到二楼,进入走廊右边的第二个房间。   这里原本是特蕾莎夫人的衣帽间,自从帕尔瓦娜决定要学习钢琴开始,那位女士仅用了半天时间就将这里改造成了一间琴房。   房间里放着一架长方形的立式钢琴,和大厅挑空处放着的那架三角钢琴比起来显得如此娇小。   王尔德先生告诉她,立式钢琴一般用在教学和弹奏练习中。   而她现在使用的这架正是王尔德先生年幼时的练习琴,查尔斯的启蒙也是由它完成的。   因为查尔斯和她的学习进度不同,王尔德先生没有把他们放在一起教学,而是在帕尔瓦娜上语言课的时间教导查尔斯,剩余的45分钟单独教导帕尔瓦娜。   前两天的课程中,王尔德先是为她完整讲述了钢琴的构造、琴键的排列,以及一些基础的坐姿和手型,今天他们才会开始正式学习基础乐理。   帕尔瓦娜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双手轻轻放在黑白键上。   从第一次听到王尔德先生演奏的钢琴曲开始,她的精神领域便出现了某种变化。   这种变化让她对音乐的感知更加敏锐,原本只会在冥想时跟随圆圈符号流动的灵知,竟然也会随着乐曲一起流转。   她小心翼翼地按动了某个琴键,清脆的声音响起,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灵性好像在提醒着她,下一个该按动的是哪个琴键。   直觉不停催促着她,同时也在诱惑着她,她跟随自身灵性的指引,一个个音符从她的指尖飘逸而出,不知不觉的,帕尔瓦娜沉浸在这种令她着迷的状态中。   ……   王尔德ꔷ莱瑞克放下手中的钢笔,将信纸折叠整齐后,十分郑重地塞进准备好的信封里。   他把这封信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将它寄出。   做完这些,王尔德拿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离开书房,刚靠近那间琴房,他就听到了隐约的乐曲声。   查尔斯在弹琴吗?   王尔德仔细听了一会儿,眉毛拧成一团,乐曲的演奏并不流畅,查尔斯的水平如果倒退到这种程度,他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了……   那个小姑娘?   王尔德轻轻推开琴房的门,果然看到穿着学生制服的女生坐在钢琴前,用她并不熟练的指法按动着琴键,她无比专注,连有人走了进来都没发现。   这……   王尔德听得更加仔细,帕尔瓦娜小姐正在弹奏的竟然是那天晚上他表演过的《献给特蕾莎》。   女孩的技法非常生疏,甚至只有几根手指在按动琴键,音符与音符之间也不太连贯,但……   王尔德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他可以肯定,这个女孩正在用几根手指弹奏《献给特蕾莎》的主旋律。虽然速度很慢,但她弹得完全正确,没有一个音符是错误的。   王尔德有些不敢相信,在前两天的接触中,他已经了解过帕尔瓦娜小姐的音乐水平,女孩对乐理一窍不通,也根本看不懂五线谱。   甚至在认识查尔斯和自己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音乐领域的任何东西。   他承认自己愿意教导帕尔瓦娜小姐学习钢琴是出于想要帮助查尔斯结交朋友的私心,他之前确实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并不是真的将她当作学生来对待。   但现在,听着这段充满……充满未来可期意味的乐曲,王尔德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先前的态度是否是一个错误。   “帕尔瓦娜小姐。”   一曲结束,帕尔瓦娜才注意到王尔德先生的到来,匆忙从椅子上站起。   王尔德摆了摆手,示意她重新坐下。   他把手里关于五线谱的资料随手扔在了一旁,严肃地看着女孩,“我刚刚决定改变我们的教学计划,不再从这些基础的东西开始。”   ……   帕尔瓦娜回到红枫街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周祈正在康妮的酒吧帮忙,从橱窗看到帕尔瓦娜从莱瑞克家的车上下来后,他匆匆告别康妮,迎了上去。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他随口问了一句。   前两天帕尔瓦娜都是十点准时到家的,今天突然晚了半个小时,他还以为是女孩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王尔德先生太专注了,没有看时间。”   帕尔瓦娜向他解释。   原来是老师拖堂了啊……   周祈轻轻拍了拍她的书包,压低声音道,“那快点上去吧,教授还在银贝壳街等你。”   今天是周六,一周一次的「秘术私教课」也在今天。   这几天他没事就往银贝壳街4号跑,用瓦沙克的身体做了无数场实验,搞得那只恶灵现在一看到他就大喊「魔鬼」。   值得庆幸的是,周祈得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结果,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展示给帕尔瓦娜看。   帕尔瓦娜很快换好了衣服,从一名淑女切换成了少年。   看到他走入涂有召唤符号的卧室门后,周祈也和魇兽身体里的一半星虫连接到一起,登上了名为「教授」的「小号」。   穿着男士西服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教室门口,周祈操控魇兽的嘴巴,换上严肃的声线,和少年打招呼。   “帕尔瓦纳先生,晚上好。”   瓦沙克在一旁冷眼旁观,周祈知道自己的双重身份瞒不过它,为了避免它戳穿自己,已经提前给它按下了静音键。   但瓦沙克依然可以和周祈进行无声的沟通,它冷哼一声,怒吼道:“可怜的帕尔瓦纳殿下,被你这个阴险的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   周祈用黑猫的眼睛瞥了它一眼,同样和它无声交流,“你想去摸电线了吗?”   瓦沙克想到一些痛苦的回忆,用耻辱的神情无声呐喊,“你这个魔鬼!”   恶灵一边怒吼着,一边冲到帕尔瓦纳腿边,用它半透明的前爪抱住少年的小腿,“哦我亲爱的帕尔瓦纳殿下,您这身新装扮是如此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在下已经无法控制地被您随处散发的魅力吸引……”   它喋喋不休地说着,但帕尔瓦纳根本听不到它在说什么。如果不是教授在这里,他一定会让这个又丑又烦的狗滚开。但少年在教授面前一向有些拘谨,只能默默忍受。   周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默默叹了口气,收紧瓦沙克脖子上的「星虫项圈」,把它从帕尔瓦纳身上扯开,少年这才顺利入座。   “今天的课程主要和两件奇物有关。”   周祈咳嗽了两声,开始他和帕尔瓦纳的第二堂课,“第一件是一个可以改变形貌特征的「星星胸针」。”   黑猫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爪子旁放着的精致小盒子向帕尔瓦纳那边推了推。   帕尔瓦纳在教授的示意下打开盒子,两枚类似菱形、但又更加尖细的银白色胸针安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之上,菱形的最中间还镶嵌着一块紫色的宝石。   “K先生告诉我,你们现在的邻居是一位净化猎人,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替你们向学院申请了这件奇物。”   “「星星胸针」的原理是改变你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使用时你要先在自己的脑海中勾勒出要变幻的形象。等到激活胸针之后,其他人看到的你就会是你刚刚幻想的形象。”   “同时它也有副作用,你的情绪将会逐渐发生变化,对周围的一切事物产生挑剔、厌烦、想要逃离、蔑视一切的想法,甚至开始影响你的行为。”   周祈给这个副作用起名叫做「傲慢」,而这个副作用也让他对瓦沙克说的「紫色准则代表权力」更加深信不疑。   帕尔瓦纳轻轻拿起其中一枚,得到教授的允许后,他使用自己不多的灵性去感受这枚胸针的气息。   他从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感觉,「星星胸针」的气息和那条她从出生开始就戴在身上的紫水晶吊坠很相似。   “「星星胸针」是三阶奇物,按道理来说你的等阶还无法使用它。但我想办法在它的内部禁锢了一只相当于三阶秘术师的魂质,你只需要灌注灵知就可以使用它。”   能够成功召唤出相当于三阶秘术师的魂质,并顺利完成契约把它灵化到奇物之中,还是多亏了身为「虚界第三柱神」的瓦沙克。   那家伙一现出原身,原本桀骜不驯,正在和周祈「大战三百回合」的魂质立刻乖的像绵羊一样,自己钻进玻璃器械里。   “需要注意的是,星星胸针的伪装并不是完美无缺。如果被其他人道破你的真实身份,伪装会立刻失效。”   周祈抬爪指了指少年手里的胸针,“你现在就可以把它佩戴在衣领上,试验一下效果。”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按照教授的指示,将「星星胸针」别在衣服上,并开始在脑海中勾勒想要变幻的形象。   周祈安静地等待着,片刻后,他看到面前的少年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变化,首先是他的脸,原本还有些女性特征的五官变得更加硬朗,线条更加锋利。   但不知道是周祈的错觉还是什么,他总觉得帕尔瓦纳「捏」出来的这张脸面部折叠度少了很多,眼窝没有原来那么凹深,鼻梁的高度也削减了一些,眼型也变得狭长。   怎么感觉好像看出了东方人的特征?   周祈越看越不对劲,他竟然能从帕尔瓦纳变幻后的脸庞上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现在他们再站在一起,恐怕真的有人会以为他们是有部分血缘的亲兄弟。   另一个显著的变化是帕尔瓦纳的脖子,原本不太明显的喉骨处向外凸出,俨然是男性的喉结。   这下是彻底变成小男孩了。   周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以后你就可以直接使用「星星胸针」来参加我们每周的集会。”   介绍完胸针的效果和副作用之后,周祈终于可以进入今天正题,他操纵着魇兽的身躯,端坐在课桌上,严肃道:   “上周我回去之后和学院的其他教授讨论了你的特殊魂质,后来K先生又将瓦沙克先生提供的信息给了我们。在瓦沙克先生的帮助下,我们研究出一个还算完美的解决方法。”   他说着,示意一旁的瓦沙克把两人鼓捣了好几天的成果端上来。   瓦沙克是很愿意服务帕尔瓦纳的,它将炼金工作台上放着的银质器皿顶在狗头上,满脸谄媚地跑到帕尔瓦纳身边,把东西递呈到少年脸前。   帕尔瓦纳拿起银色的小碗,碗中盛着纯灰色的液体,隐约点缀着金色的光点。   “这是我们研究出来的魔药,喝下它之后,这些液体会在你的精神领域内开辟出一片临时区域,让你可以暂时使用某种准则的秘术,并且可以通过饮用配套的药剂来拗转这片临时领域。”   “但比较糟糕的是,你没有办法自行在其中烙印秘术符号,只能使用「数据库」里自带的秘术。”   “数据库?”   帕尔瓦纳听到陌生的词汇,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疑问。   “对,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存放有书籍的图书馆,现在我只向你开放了一阶秘术的使用权,并且还会对数据库的内容进行不定期的更新,而等你晋升二阶,临时领域内的二阶秘术也会向你开放。”   周祈用早就想好的措辞向少年解释。   这个所谓的「信息库」就是他自己的精神领域。   而这碗灰色和金色掺杂的魔药实际上就是瓦沙克的部分魂质以及周祈的部分星虫。   他们用各自的魂质以及多种灵性材料炼制出了这杯魔药,让帕尔瓦纳可以通过瓦沙克这道「网关」和周祈的精神领域「共享」在一起。   也就是说,周祈掌握的秘术,帕尔瓦纳也可以使用,只是因为有一道无法避免的「转接」,他使用秘术的效果肯定会削减一部分。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你现在就喝下这碗魔药,之后我会教你使用第一个秘术,「雾影」。”   周祈暂时只共享了「雾影」的符号过去,其余的三个秘术,「生命萌发」、「局部鳞质化」都是周祈从怪女人身上得到的秘术,他还没搞清楚怪女人的身份,不敢轻易让帕尔瓦纳接触。   至于「海因里希秘术飞剑」则是想留到之后再给他。   “好。”   帕尔瓦纳听得不是很懂,但他对教授有着莫名的信任,没怎么犹豫就端起银碗,将魔药喝了下去。   ……   教授和帕尔瓦纳在银贝壳街上课的时候,周祈的本体这边却遇到了一些麻烦。   周祈原本将自己的注意力都投入魇兽的身体中,入户门处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K?你睡了吗?”   康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祈几乎是立刻回过神来,银贝壳街那边,星虫代替他进入「自动托管」模式,他从椅子上站起,去给康妮开门。   “康妮女士?”   周祈看出房东女士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躁,“出什么事了吗?”   康妮叹了口气,用手扶着额头,“是莱纳尔那家伙,他又一个人跑出去喝酒,把自己喝的烂醉如泥,酒馆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他已经快要把他们店里的客人都吓跑了。”   ……   周祈是见识过莱纳尔先生喝醉的「盛况」的,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康妮的酒吧正是忙碌的时候,估计是因为抽不开身才会上楼来找他。   他很善解人意地微笑了一下,“我过去接他吧,地址在什么地方?”   康妮又叹了口气,原本平淡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还好有你在,小K,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拿那家伙怎么办。”   周祈说,“没关系。”   “他就在东区,还是你们上次去的那家酒馆。哦对了,莱纳尔在电话里说,把那颗蛋也带过去。”   ……   周祈匆匆赶到黑丝绒舞场旁边的那间小酒馆,却只在这里找到了雇主的外套和帽子,人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一个残疾人是怎么做到那么灵活的?   周祈很难想象莱纳尔侦探健全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   他用康妮给他的钱为雇主结了酒钱,拿着他的衣服开始沿着街道寻找那个潦草的身影。   向北走了大概十分钟,周祈又一次在路灯下找到了仰躺在地上,姿势不太美观的莱纳尔。   莱纳尔像是侧面长有眼睛一样,他刚一靠近,那老头儿立刻大声喊他的名字,“K!你为什么!来的!这么!慢——”   他把那个「慢」字拖了极长的音,周祈有些头疼,走过去想把他扶起来,“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过来了,先生。”   “蛋呢?”   银发男人刚刚直起上半身,就迫不及待地寻找他想要的东西,两只手不停在周祈身上扒拉着。   “在盒子里,别摸我的衣服了,先生,蛋不在我身上……”   周祈一边阻止他耍酒疯,一边将装有鳄鱼蛋的盒子打开,递到他眼前。   莱纳尔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他推了推他的墨镜,凝视着那颗灰白色的鳄鱼蛋,用严肃的声音命令周祈,“把它打开。”   “打开?不是要等合适的时机吗?”   周祈不确定他是喝醉了在胡言乱语还是真的要自己把蛋打开。   “打开吧,赵康妮都算不出来时间,说明这东西在我们手里发挥不了它全部的作用,等待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能连贯说出这么一个长句子,说明不是喝醉了之后说的胡话,周祈点了点头,道:“好,我现在打开它。”   刚说完,周祈又犯了难,他开过鸡蛋、鸭蛋。但从来没有开过鳄鱼蛋,他捏着蛋的底部,将它最顶端的部分磕到路灯杆子上,坚硬的蛋壳表面很快出现一道道龟裂的纹路。   周祈将右手放在裂纹处,稍微一用力就像开瓶盖一样,掀开了鳄鱼蛋的顶端。   一滩透明的粘稠状液体从中满溢而出,沿着托着鳄鱼蛋底部的手指蔓延向下。   周祈有点反胃,强忍着恶心,和雇主交流,“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蛋。”   “不。”   莱纳尔摇了摇头,伸出手将食指和中指探入鳄鱼蛋中。   他的动作将蛋壳中的液体挤出来更多,这些黏糊糊的透明液体全部流到了周祈手上,这下他是真的想吐了。   莱纳尔的手腕猛地用力,从中夹出一个淡红色的物体。   周祈原本偏着头,在看清莱纳尔先生手上的东西后,原本被透明液体分散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来。   那是一条淡红色的、外观类似弓形虫的东西,它似乎还拥有着活性,在莱纳尔的双指中间来回蠕动,像是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这是什么?”   周祈忍不住问。   “你问我?”莱纳尔毫不客气地呛了他一句。   他把「弓形虫」捏在手里来回来回翻看,几乎是要贴到自己的墨镜上。   渐渐的,那只像活虾一样疯狂跳动的虫子失去活力,逐渐平静,连身上的颜色也跟着一起黯淡,最终彻底变成了灰白色。   “死了。”   莱纳尔一边说,一边将弓形虫尸体递给周祈,“保管好,先别丢。”   紧接着,他从周祈手中接过鳄鱼蛋,和刚刚一样,拿在脸前仔细观察。   周祈接过弓形虫,抱着好奇的心态,用手指戳了戳褪色过后的灰白色虫子尸体。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这东西。   正在周祈回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经历之时,倚靠在路灯上的雇主做出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举动。   莱纳尔用手攥着鳄鱼蛋,将它递到自己嘴边,仰头将其中的透明液体全部「喝」了下去。   “莱纳尔先生!”   周祈被吓得声音都不自觉提到了一些,“您怎么把它吃了?”   怎么、怎么能随便把来历不明的东西往肚子里吃呢?   和他的激动不同,莱纳尔满脸平静,什么话也没说,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莱纳尔先生?”   周祈怕他出什么事,急忙又叫了他一声。   见雇主一直没有说话,周祈想伸手把他架起来,带他去夜间诊所之类的地方。   可他刚伸出手,莱纳尔猛地用力推开他,在周祈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看到原本残疾的雇主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子,自行行走起来。   莱纳尔向他们面前那片亮着灯的热闹街区走去,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甚至开始奔跑。   周祈瞪大眼睛,看着理论上是残疾人的雇主越跑越远,他顾不上思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医学奇迹,跟在雇主在身后追他。   “莱纳尔先生!”   莱纳尔听到周祈的声音,一边狂奔一边回过头,高举自己的双臂,欢呼着、呐喊着,甚至还跳了两下。   周围的人只以为是个喝醉了的酒鬼在发酒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K!”   莱纳尔站在几个夜场交汇的十字路口,灯光打在他身后,周祈看清楚他脸上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兴奋。   周祈追了他半条街,累到扶着自己的大腿喘气,等到气息稍微平缓一点后,他急忙问,“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   侦探奋力大喊,“爽翻了!!”   ——   T作者:T又迟到了 私密马赛 第61章 海城霓虹   看着莱纳尔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周祈忍不住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蛋里面装的是大麻吗?”   “大麻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毒品的名字。”   莱纳尔指了指自己的腿,“小子,毒品可不能让它重新活起来。”   「活」起来?   周祈注意到雇主使用了一个奇怪的词语来形容他疑似痊愈了的伤腿。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莱纳尔露出两排整齐的雪白牙齿,和他凌乱的头发对比鲜明,“我和你说过,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没有办法用正常逻辑来解释的,就像这样……”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伴随着响指声落下,周祈眼前的画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就像是掉帧的电子屏幕一般,如果不是他异于常人的感知力,恐怕完全捕捉不到这转瞬即逝的异常。   而就是这一瞬间,原本站在他正前方的潦草老头不见了踪影。   周祈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视线来回摇晃寻找着雇主的身影,身后探出一只有力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我在这里。”   雇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莱纳尔先生是怎么做到的?   周祈转过身,无数种猜测从他大脑中掠过:   他所了解的秘术中不乏有提升移动速度的存在。   就比如他掌握的「雾影」,而此类秘术都有一个无法被违背的特征,它们都有一条可以被观察到的路径。即使速度再快,那条「路径」也是客观存在的痕迹。   可莱纳尔先生刚刚向他展示的「瞬间移动」,明显违背了这一特征,比起提升自身的速度,更像是直接扭动了空间,将他从自己面前移动到身后的「画面」给剪辑掉了。   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该是什么等阶的秘术?   “莱纳尔先生,你刚刚……不是在那边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这算什么?”   莱纳尔依旧处于亢奋状态,他似乎已经忘记周祈只是个「普通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他展示自己拥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   他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某种骑士礼,也像是在拔剑。   “看好了,小子。”   莱纳尔的表情变得正经起来,嘴角挂着肆意的笑,原本懒散、疯癫的气质也荡然无存。   他的发型和装扮明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但周祈却能从眼前这个银发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锐利。   紧接着,他看到有类似气旋一样的物体在莱纳尔手边凝结,隐隐能看出长剑的雏形,甚至都不需要「通晓」的辅助,周祈的灵性已经感知到这柄没有实体的长剑向外散发的、足以斩断一切的锋芒,连碎星者也无法与之比拟。   可就在莱纳尔即将做出挥剑的动作之时,那股锐不可当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溃散了,他失去了支撑,身形摇晃,跌坐在地上。   即使有墨镜的遮挡,周祈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茫然、沮丧和不可置信。   奇迹短暂地眷顾了他,又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去,连头也没有回。   在一次呼吸的时间里,莱纳尔又变回了那个右腿残疾的潦草老头。   他的神智也重新被血液中的酒精裹挟,烂泥一般躺在步行街的石砖上,像一条刚刚被抽打过的老狗。   ……   周祈当然不能放他这么在路边躺着,他把雇主扶起来,老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也不说话,像一具尸体一样任他摆布。   莱纳尔是自己跑过来的,他的轮椅还在那根路灯旁边放着,没有办法,周祈只能背着他往回走。   过了不知道多久后,背上的「尸体」突然开口说话了,“我们得找出那个怪物背后的组织,不然会出大乱子。”   “但她已经死了。”   周祈提醒雇主。   “还有别的突破口,她第一个杀死的人,那个叫罗宾ꔷ考特尼的老东西,他从某个人手里买了这个怪物,把她带到了弗洛利加,我们得找出卖给罗宾「货物」的上家,从这个人身上找线索。”   “你给丹尼尔小子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带上罗宾那起案子的所有证物到我家,我们得快一点了。”   “好。”   周祈脑子一抽,又问了个愚蠢的问题,“那现在呢?”   莱纳尔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骂他两句,而是用很虚弱的语气说,“送我回家吧。”   周祈不放心让一个喝醉了酒、又吃了奇怪东西的残疾老年人独自过夜,便邀请他,“要不去我家吧?现在有一间空卧室可以给您用。”   “不用了。”   莱纳尔的拒绝很简短。   “那好吧。”   周祈没再强求,找到轮椅之后,他们很快回到了康妮的车边。   驶向莱纳尔家的过程中,雇主斜靠在车窗上,好像是睡着了。   周祈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的好奇,对副驾驶上的银发男人使用了「通晓」,「叮」声过后,斑斓浮现。   【莱纳尔ꔷ维瑟佩恩】   【一个普通男人。】   「通晓」给出的结果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这与此前的任何一次检定都不同。   「通晓」的判定要么直接失败,要么会检定出详细的信息,连血蔷薇营地的雇佣兵尼森都有一段详细的个人经历介绍,拥有神奇能力的莱纳尔却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普通男人?掌握高阶秘术、神奇魔药的男人是个普通人?   周祈宁可相信是星虫坏掉了,也不会相信这个判定结果。   他按捺住好奇心,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道路前方。   -   将莱纳尔先生送回家后,他借用雇主家里的座机给丹尼尔所在「警察局」打去电话,向对方转达了侦探先生的意思。   再之后,他在客厅待了一段时间,确认莱纳尔那边确实不会发生什么异常之后才离开。   回到红枫街公寓时,天都快亮了。   节拍已经打烊,康妮在路边坐着,从她脚边堆着的烟头数量来看,她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怎么样?他没有把你骂哭吧?”   周祈摇了摇头,“没有,莱纳尔先生已经安全到家了。”   “啊,真是难为你了。”   “这没什么。”   不过是……稍微折磨点的任务罢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怎么是这副表情?”   康妮很敏锐地看出他在思考一些不太愉快的问题。   周祈叹了口气,将今天晚上的事讲给房东女士听。当然,他没有提关于鳄鱼蛋以及莱纳尔吃掉鳄鱼蛋后发生的变化,只说了令他印象深刻的,莱纳尔亢奋时的意气风发,以及最后时刻表现出的脆弱。   “原来是这样。”康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来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周祈想了想,也没拒绝,和她一起坐在路边,秋风吹过,康妮又问他,“要喝点酒吗?”   “不了,几个小时之后我还要去工作。”   “好吧,你会抽烟吗?”   “偶尔吧。”   康妮拿出自己的烟盒,巧的是盒子里恰好还有两根细长的白色纸烟,她很慷慨地与周祈分享,灰白色的烟雾腾起,她开始讲述那个故事。   -   奥珀帝国南部有一座名为「无光」的山脉,密林覆盖山麓,群山与河水交汇的陡壁之间,一片没有名字的村庄藏匿其中。   进山的路陡峭狭窄,几乎没有外乡人会来到这里。当然,也从来没有原住民从小镇上离开。   大约在普路托历1850年左右,一名永昼教会的传教士在山谷中迷失方向,阴差阳错地进入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小镇。   小镇建在林地之中,高耸入天的树木随处可见,野草也在各个角落肆意疯长。唯独见不到用于耕种农作物的田地。   这里的房屋千篇一律,老旧、破败、肮脏,由于生长在这里的树木太过高大,光线很少会到达这座荒芜偏僻的小镇,黑暗笼罩的街道上,腐烂和恐怖的气息无处不在。   传教士在街上游荡了一整个白天,发现了一件令他感到诡异的事:这座小镇上只有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以及老年人,他没有在这里见到任何年轻的面孔。   作为一位沐光明者,传教士决定悄悄留在这里,拨开笼罩在小镇上空的迷雾。   夜晚降临,传教士看到大片大片的夜鸮从高大而茂密的树林中结队飞出,像雪花一样分别飞进镇上每一户人家的房子里。   他悄悄翻入一座亮着灯的房屋后院,用一些神圣的手段藏匿了自己的气息,扒在窗沿之下,推开一点缝隙,向里面望去。   这一眼差点令传教士心脏骤停,他看到房屋的主人,一对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的夫妻,他们竟然在用一柄精致的匕首从自己身上一片一片割下血肉,虔诚地将它们喂给飞进房子里的那只夜鸮。   传教士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异端崇拜。   而这座小镇上的每一户人家都供奉了一只以人类血肉为食的夜鸮。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生活的都是老人,而没有小孩和少年。   为了搞清楚这个秘密,同时也为了散播永昼的光辉,净化笼罩在小镇之上的污秽,传教士想办法留在了这座小镇,甚至还在这里娶了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妻子。   -   “等一下。”   周祈忍不住打断她,“他是怎么做到……在那里活下去,甚至还结婚了?”   康妮耸了耸肩,“我怎么会知道,又不是我写的故事,你问作者去。”   “这不就是你编的吗?”   “当然不是。”   康妮严肃地纠正他,“这是奥珀书局出版的正经读物,名字叫《帝国最后的传奇》,你不信可以去买一本。”   居然是一本书?   周祈更加疑惑,“那这和莱纳尔先生有什么关系?”   康妮冲他挑了挑眉,“我说要讲一个和他有关的故事了吗?”   ……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要不要听了?”   “呃……”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听吧……”   反正都听到了这里了,不听到结局会让他非常难受。   “那就不许再打断我了。”   “好的好的。”   -   和妻子结婚后,传教士潜移默化地向她传授了永昼的信仰,他们成为了第一家会在夜晚时关闭窗户,拒绝夜鸮进入的家庭。   传教士在后院开垦了一片土地,又在山谷中捡回了一些作物种子,靠着这些和妻子过上了还算平静的生活。   结婚半年后,传教士的新家庭迎来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他那位年过半百的妻子怀孕了。   小镇上的居民通过供养夜鸮换取庇佑。   不仅得到了食物,也从来人没有患上疾病,这里甚至没有医生和诊所的存在。   传教士觉得这是一个弄清楚小镇没有孩子的原因的好机会,妻子也对生下这个孩子持坚决的态度。   于是传教士更加细心地照顾妻子的起居,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正常人类的妊娠周期为40周,即便是早产儿也会在28周以上。   但他的妻子竟然在第十周就出现了分娩的征兆。   传教士没有接生的经验,无奈,他只能不太情愿地找来小镇上的接生婆。   那名七十岁高龄的接生婆长着一张不似人类的脸庞,她的鼻头像鸟喙一般向外凸出,眼神明亮锐利,完全看不出是一位老人的眼睛。   “你应该把窗户打开。”   进到他们家后,接生婆说了这么一句话。   传教士没有理会,只让她去查看自己妻子的情况。   而在看到卧床的女人后,接生婆竟毫无征兆地开始哭泣,她跪倒在地上,朝着传教士的妻子虔诚膜拜,用古怪的语言念了一长串祷词一样的话语后,她才终于愿意开始为妻子接生。   不幸的是,妻子难产,孩子怎么也生不出来,接生婆告诉传教士,妻子腹中是一具死胎。   如果不把尸体取出来,妻子也会因为出血而死亡,唯一的解决方法是把窗户打开。   此时正值夜晚,传教士知道,现在打开窗户,那只由妻子供奉的夜鸮必定会立刻飞进来。   但他已经和那个女人有了深厚的感情,不愿意见到她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只好违背自己的信仰,将被他视为异端的夜鸮放了进来。   那只雪白的夜鸮扇动着神圣而恐怖的翅膀飞入他们的房子中,嘴上还衔着一只红宝石雕刻而成的杯子。   它将杯子递给接生婆,随后竟然开始口吐人言,用接生婆方才说的那种语言与她交流,之后再次振翅离去。   接生婆将杯中所呈的液体喂给传教士的妻子喝,传教士看见,那是像血浆一样鲜红的、涌动着罪恶的液体。   诡异的是,在喝下那杯「血浆」之后,妻子真的顺利生产,并且生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婴儿的啼哭声像一柄能斩开无尽长夜的剑刃,撕破了小镇冷凝的氛围,伴随着响亮的声音一同到来的还有久违的光明,光线穿透林地茂密的枝叶,整个小镇都沐浴在光明之中。   传教士从接生婆手中接过自己的儿子,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孩子竟然和那只夜鸮一样,拥有着一头茂密的、银白色的长发。   传教士大惊失色,接生婆在这时发出「咯咯」的古怪笑声,她告诉传教士,“他已经不再是你的孩子,而是蒙主恩眷的神圣之子。三日之后,将会有主的使徒前来接引他前往主的神国,于神前侍奉。”   这句诅咒般的低语像大片的黑云笼罩在传教士和妻子的心上。   他终于在这个时候明白了小镇上没有孩子出生的原因。   这里并不是没有孩子,而是所有孩子在出生后的第三天都会被一只夜鸮衔走。   传教士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家中所有的金属都用炉子融化成铁块,再用锤子反复敲打,将它铸造成一柄长剑。   第三天夜晚,夜鸮如接生婆所说,前来带走他的孩子。   传教士拔出长剑,永昼之神为它附上一层神圣的光芒,男人用它杀死了夜鸮,连夜带着妻子和儿子离开村庄。   离开山谷的过程中,妻子意外失足,掉下悬崖,尸骨无存。   传教士带着儿子历时半年时间,从奥珀南部的无光山脉,一步一步回到兰蒂尼恩。   他起初不知道该如何与一个拥有污秽血脉的异端之子相处,无数次想要将那个拥有银白色长发的孩子杀死,又一次次因为不忍心而放弃。   最后,他决定独自抚养那个孩子长大,教授他关于永昼的信仰。于是那个小孩一天天长大,成为一名沐浴在光明之下的少年。   -   说到这里,康妮突然不再往下说了。   周祈听得正认真,便问她,“没了?”   “不是,这才刚讲完开头,后面还多着呢。”   “那你怎么不继续了?”   康妮抬手指了指周祈身后,示意他向后看。   周祈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回过头。   果然看到他穿着睡衣的「妹妹」出现在楼梯入口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好像是在质问他,凌晨三点了,为什么还不回家。   周祈瞬间没有了听故事的心情,匆匆从地上站起,和康妮道别,跑向帕尔瓦娜身边,带着她上楼睡觉去了。 第62章 海城霓虹(四十二)   周日,红枫街公寓。   周祈走下楼梯,一眼望见街边停着辆涂有弗洛利加警察局徽章的汽车。   他刚准备绕过去,警车的车窗突然放下,丹尼尔端正的脸庞出现在他眼前。   “早上好,K先生。”   他微笑着和周祈打招呼,“我刚刚结束值班,正要往莱纳尔侦探那边去,一起吧?”   可以节约时间,周祈简直求之不得,他说了句「麻烦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你应该还没有吃早饭吧?”   丹尼尔发动车子,顺便指了指旁边的白色纸袋,“咖啡和卷饼,袋子有辣酱和沙拉酱,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所以没有让老板直接放进去。”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扶手箱的位置放着两份早餐,显然是驾驶席上的青年特意为他准备的。   这么看来,丹尼尔才是三兄弟里和康妮性格最像的那个。   “谢了,丹尼尔先生。”   周祈不喜欢在行驶的车辆上吃任何食物,只拿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不用客气。”丹尼尔笑着说,“上次约好要一起屋顶烧烤,结果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扫大家兴了。”   “不会,我们都知道你在忙正事,可以下次再约。”   “唉……”丹尼尔叹了口气,“无光季马上就要来了,那才是我们……警察,一年当中最忙的时候。”   “无光季?为什么?”   在周祈的印象中,《无光密界》主线剧情并没有提到过「无光季」或是「送光日」,上次在莱瑞克家还是他第一次这个「传统节日」。   “嗯……因为黑暗是滋生罪恶的季节,犯罪率什么的都会上涨。”   丹尼尔用开玩笑的语气解释道。   或许是青年的长相太过正气,所以周祈仅仅从他的神情便能推断出他在撒谎。   和秘术领域有关?   周祈在心里猜测。   “总之,我每天都不在家,大哥他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沃森又太幼稚。如果康妮姑姑那边,还要麻烦你多帮忙照看。”   “不不,是康妮女士照看我们还差不多了。”   警车在莱纳尔先生家门前停下,丹尼尔从后备箱取出装有证物的纸箱,和周祈一起走了进去。   莱纳尔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只收音机,正在播放晨间的电台节目。   “那孩子竟然有着和夜鸮如出一辙的银白色长发……”   周祈的听觉也很敏锐,一下就听出播音员讲述的故事正是昨晚康妮讲给他听的《帝国最后的传奇》。   这故事这么出名的吗?   他暗自纳闷。   他们进来后,沙发处的老头抬手关掉收音机,嘴里嚷嚷着,“真是全世界最无聊的电台节目。”   丹尼尔压低声音,悄悄对周祈说,“莱纳尔先生最喜欢弗洛利加电台晚上九点播出的《恋人心语》,比起奇幻冒险,他更喜欢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你们在悄悄议论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莱纳尔先生已经不再是昨晚那般憔悴,他用手里的拐杖敲击木地板,声音响亮得像只狮子。   丹尼尔急忙闭嘴,带着纸箱来到沙发旁,开始讨论「鳄女案件」的后续。   他先把纸箱里的物件拿给侦探过目,莱纳尔不耐烦地指了指周祈的方向,“给他,让他先整理整理。”   周祈什么也没说,接过那些「证物」开始翻看。   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封套有透明袋子的信件,上面详细介绍了如何打开维生黑匣的方法。   “在凌晨十二点整,用鲜血画出以下的符号……”   周祈把信件的内容念了出来,想起身边还有个净化猎人,他装作惊讶的样子,“这、这是异端崇拜吗?”   “可能只是某种象征。”   丹尼尔干巴巴地解释,并快速转移话题,“可以肯定的是,这封信一定是卖家交给罗宾的「使用说明」。但信上没有署名,邮局那边也没有相关的记录,我们很难通过这封信找出卖家。”   “那个用来关押鳄女的匣子呢?查到什么没有?”   莱纳尔问。   “没有,据血蔷薇营地的尼森先生交待,罗宾给了他们接货的地址,是拉维亚镇的一个旅馆,他们到了之后连卖家的人都没见到,是旅馆老板代替卖家把货交给他们的。”   “那个旅馆老板查了吗?”   “呃……”丹尼尔脸色暗了一些,“他死了,前几天修道院倒塌的事您应该听说了,旅馆老板是被山上跑下来的野兽给咬死的。”   这么巧吗?   周祈一边翻着手里的资料,一边听着两人的谈话,小镇上那么多住户,怎么偏偏是和鳄女有过接触的旅馆老板被咬死了。   莱纳尔侦探也和他表示了差不多的疑问。   丹尼尔面露难色,“最开始我也想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但拉维亚那边现在由……教会接管,像鸡蛋壳一样密不透风,我们的手伸不进去。”   永昼教会?   异调局和教会不是合作关系吗?怎么听丹尼尔的意思,两方现在的关系似乎有点紧张?   莱纳尔先生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反而表示了理解,“教会接手的话,你们确实不方便过去……K,你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周祈像是走神的时候被老师随堂抽查到的学生,差点就要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   “有的。”   他将刚刚一直拿在手里的纸张递了过去,“这是罗宾的银行流水,上面写着,9月1号这天,罗宾从他的账户中取出了五千弗洛金的现金。但是现场搜证却没有在罗宾家中找到任何现金。”   “并且罗宾家中近期也没有购入汽车或是别的高价值物品,五千弗洛金不是一笔小数目,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   周祈说,“我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用这笔钱买下了「鳄女」,第二,他遭遇了偷盗或是抢劫。”   “而罗宾的邻居又表示近期除了我和兰斯没人接近过罗宾的房子。所以我认为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大。”   莱纳尔听得很认真,难得放缓了声调,“继续往下说。”   “如果罗宾取出五千现金是为了购买鳄女,那说明他和卖家很有可能是见面交易,并且罗宾提前支付了费用。”   丹尼尔对周祈的推测表示不解,“提前支付费用能说明什么?”   “说明那老头对这个卖家很信任。”   莱纳尔平静地开口。   “没错。”   周祈点头,“罗宾性格孤僻,不与人交往,如果是和陌生卖家交易,为什么不选择汇款,而是要取出现金见面交易?答案只能是,这个卖家和他很熟悉。”   丹尼尔受到了启发,拿起茶几上那封套有透明证物袋的信件,“那这封信有没有可能也是卖家亲自交给他的?毕竟邮局的记录显示,罗宾ꔷ考特尼最近没有收到除账单和广告信息之外的信件。”   周祈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了。”   “那这个人会是谁呢?”丹尼尔托着下巴,自言自语一般喃喃着。   “我认为有一个人嫌疑很大。”周祈拿出他之前用来做笔录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给两位先生看。   丹尼尔朝笔记本的方向看过来,只见周祈翻开的那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埃德温。   “他是罗宾已故妻子的弟弟,据罗宾的邻居说,这位埃德温先生的酒厂出了问题,正四处借钱还债。从动机上来看,他很需要这五千弗洛金来帮助他度过危机。”   莱纳尔看向丹尼尔,“这个人你查过吗?”   “嗯,昨天我还给他电话想通知他来局里录个口供来着。但他家里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之后我给他经营的酒水公司也去了电话,接电话的先生说埃德温先生从上周日开始就没有再去上班了。”   “上周日……”莱纳尔喃喃着,“也就是鳄女死亡后的第一天。”   “看来这个人确实有些问题,无论K先生的推测是否正确,我都应该到他家里去看看。”   丹尼尔看了眼时间,“我现在就去,莱纳尔先生,K先生,你们可以继续查一下那些资料,埃德温的档案我也调了一份,在箱子的最底下。”   他说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快速驾车离去。   周祈找出属于埃德温的档案资料,拿在手中认真阅读:   埃德温ꔷ雷蒙德,男性,32岁,未婚,就职于午夜商标公司,同时也是多米纳斯酒厂的股东。   “多米纳斯酒厂?”   周祈看到熟悉的名字,忍不住小声将它念了出来。   没记错的话,多米纳斯酒厂正是他上次陪着兰斯去偷车的地方,据兰斯说,这家酒厂已经被鳞人帮派「火龙帮」完全占领。   猝不及防的,灵感的火花擦过周祈的大脑皮层,他猛地想起在酒厂内部经历的一切,那些黑袍人、魔咒般的祷告、诡异的敕印仪式,以及,从火中钻出的……弓形虫!   和鳄鱼蛋里的淡红色小虫一模一样的弓形虫!   会是巧合吗?   不,不可能,埃德温是多米纳斯酒厂的股东,他把鳄女卖给了自己的姐夫。   没过多久,罗宾死了,杀死罗宾的鳄女所生的蛋中又钻出了周祈曾经在酒厂见到过的虫子,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   “怎么了,这酒厂有问题?”   莱纳尔问他。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把刚刚回想起的信息传达给雇主,“不,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莱纳尔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拿走他手中的档案,举到墨镜之前仔细查看。   “啊……午夜商标公司,多米纳斯酒厂之前是他们的供应商,酒厂倒闭后,两方的合作不知道停止了没有。”   莱纳尔把档案随手一扔,“如果你觉得酒厂有问题,又不想直接去调查,可以先到这家商标公司看看情况。”   周祈觉得雇主给出的建议很中肯,便点头应下,“好,那我现在就去。”   ……   午夜商标公司的总部建在西区,办公楼约有二十层楼高,由几家不同的酒水商标公司共用。   到了那栋建筑楼下,被前台小姐询问来意之后,周祈才猛地想起,自己似乎没有一个很好的理由进到大楼内部。   刚准备拿出莱纳尔先生给的那张「身份证明」时,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惊呼声。   “K医生,是您吗?”   周祈回过头,看到一个面容略显憔悴的棕发男人,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此刻正向外折射着惊喜。   他立刻想起男人的身份,霍普ꔷ伯恩斯,之前在圣心协会接诊过的「妄想症患者」。   “伯恩斯先生。”周祈也很是惊喜,“原来您在这里工作。”   “哦,K医生原来不是专门来看望我的。”霍普用开玩笑的语气和他打趣,“您来这边是有什么事吗?或许我可以帮你。”   在陌生地界遇上熟人真是件幸运的事,周祈没有和他客气,“我来找个人,埃德温ꔷ雷蒙德,您认识吗?”   听到这么名字,霍普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恶魔。   “您……您找他做什么?”   周祈没有直接说明原因,而是胡编了一句,“他欠我的雇主一笔钱,我替雇主来问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归还这笔钱。”   他的解释让霍普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把周祈带到一间没有人的会客室,忧心忡忡道:“这份差事您还是想办法推了,让您的雇主找其他人来吧。”   周祈疑惑,“埃德温出什么事了吗?”   “那可不是!”   霍普压低声音,甚至还左右看了看。   “那家伙已经背叛了自身的信仰,把他的一切都出卖给了恶魔,所有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会被诅咒!” 第63章 海城霓虹(四十三)   出卖给了恶魔?   周祈一时有些懵圈,他想起这位霍普先生的「既往病史」,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霍普先生,您为什么这么说?”   他装出吃惊的表情,“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霍普挂着怅然的表情,先是叹了口气,随后缓缓道:“我和他以前的关系十分要好,曾经的埃德温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他入职公司是差不多八年前的事,那个时候弗洛利加刚刚从战争的阴霾中走出来,酿酒业也是刚开始兴盛。”   “我清楚的记得,埃德温背着一挎包的威士忌,挨家挨户去敲门,他是个很有耐心的小伙子。即使被拒绝、被羞辱也不会放弃,所以他很快升职,赚的钱也越来也多。”   “去年,从他被调职去和多米纳斯酒厂对接开始,一切都变了,他不再温和谦逊。反而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会掀翻桌子,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和他动过手,好几次他甚至还拿了刀子。”   “我劝过他很多次,但都没有作用,我以为是金钱冲昏了他的头脑,可后来我才知道,埃德温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多米纳斯酒厂指派给他的那名助手。”   周祈敏锐地把握到关键人物,“助手?”   “没错,那是一个可怕的男人,K医生,我说的可怕是拥有多重意义的可怕,首先是那个人的长相。”   即使是稍微回忆一下,霍普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是个鳞人,但他脸上的鳞斑比一般鳞人都要密集,他的眼睛是黄色的,瞳仁像个竖着的橄榄球,他的嘴巴,或者说他的整个下庭都向外凸出,就像……”   周祈按照他的描述稍微想象了一下,提醒道:“就像一只鳄鱼?”   霍普激动地睁大眼睛,“没错!您说的很对,那家伙就像是一只鳄鱼!”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压低声音,“我不是种族主义者,在那个人之前,我从来不会歧视鳞人,但他实在是太奇怪了。那天,埃德温邀请我参加聚会,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我被他的长相吓了一跳。但他是埃德温的朋友,所以我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甚至还和他主动攀谈。”   “可那个男人一开口谈论的都是些……圣典不允许的话题,关于祭祀、关于巫术什么的,他一直向我灌输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生命、鲜血、生育,他甚至问我有没有吃过我妻子的内脏。”   嘶……   周祈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霍普先生出现「妄想症」的真正原因,他是被那个奇怪男人语及怪力乱神的话语给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而那些话无意中提升了霍普的灵性,间接导致他在冷原书店购书时被塔纳托斯「看上」,有了在圣心协会发生的事。   周祈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到弗洛里加后经历的几件怪事竟然都有着莫名其妙的联系,未免也太巧了。   “那些让我感到有些害怕的话题,埃德温竟然听得津津有味,用一种类似、类似崇拜的眼神看着那个男人。唉,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劲,及时劝阻他。”   霍普的声音变得更低,“再后来,距离上次聚会过了差不多两个月,埃德温又一次邀请我参加聚会,这次是为了庆祝他成为多米纳斯酒厂的股东。永昼在上,K先生,您知道我在那次聚会上看到了什么吗?”   周祈摇了摇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我看到,他们两个竟然在接吻!”   霍普已经很努力克制自己,却还是发出了不小的音量,“永昼在上,同性恋是不被教会允许的罪行。当然,这些年人们越来越不把这条律法当回事,但……但埃德温的恋爱对象是个……是个丑陋可怖的鳞人!”   这……   周祈确实没想到埃德温和他的助手会是这种关系。   不过,比起爱情,他更愿意相信埃德温是被那个长相奇怪的男人给「蛊惑」了。   他装出不可置信的模样,接着往下套话,“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永昼教会颁布禁酒令,多米纳斯酒厂一夜之间垮了,那个时候埃德温已经辞去了所有的工作,把自己全部的身家都投进酒厂,他想了很多办法补救。但都无济于事,酒厂最终还是倒闭了,连场地都被一群鳞人混混抢了去。”   “埃德温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几个月前才回到弗洛利加,回到午夜商标公司上班。我再见到他时已经完全不敢认他,以前多么意气风发的小伙子,现在呢,简直变成了一具骷髅。”   “那个奇怪男人也和他一起回来了,但没过多久,就上周,埃德温又失踪了。”   霍普用猜测的语气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埃德温死了,那一定是被那个男人给杀死的。”   “为什么这么说?”   霍普张了张嘴,刚要回答,休息室的门却突然被人敲响。   “伯恩斯先生,这边有一个电话。”   前台小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霍普打开门,问她,“什么事?”   前台小姐向休息室内望了望,“电话不是找您的,伯恩斯先生,是找这位先生。”   “我?”   周祈指了指自己。   “对,那位先生说他是您的雇主。”   莱纳尔先生?   周祈急忙走出休息室,到前台处接电话。   “莱纳尔先生?”   雇主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K,丹尼尔刚刚打电话过来,他翻进了埃德温的家,在房间内发现了打斗的痕迹,现在丹尼尔怀疑埃德温被人给绑架了,而绑架他的人是想将他灭口,就像对待那个旅馆老板一样。   -你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嗯,我在商标公司遇到一个熟人,他告诉我埃德温有一个同性情人,这个人……有些可疑。”   -行,你想办法搞到那个人的住址,现在去一趟,记住,现在就去。   “好的。”   周祈挂断电话,回到休息室。   “霍普先生,您知道埃德温的情人住在哪里吗?”   霍普看着重新在自己对面坐下的青年,第一次见他时那种古怪的倾诉欲又一次翻涌起来。   他急忙点点头,“知道、知道,在南区……”   ……   霍普ꔷ伯恩斯提供的住址是建在南区荒土的一间平房,四周荒无人烟,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周祈打车到了这里,先是用文明的方式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后,他绕到房子侧面,用了点「秘术小手段」,紫光一闪,原本上锁的窗户轻易被他打开。   谨慎起见,周祈甚至激活了挂在衣领上的「星星胸针」,把自己的外观「捏」成了蒙着花领巾的西部牛仔。   刚翻进房子内部,他立刻嗅到了一股强烈的、甚至有些刺眼的血腥味。   就像是有人端了盆鲜血朝着他迎头泼下。   周祈落在地板上,却听见类似水花被溅起的声音,似乎是踩在了一滩液体上。   他低头去看,脚下是大片大片、几乎凝固了的乌血,血液像积水一样覆盖在地板上,让周祈有一种进入了屠宰场的错觉。   灵性提醒周祈前方可能有危险,他喝下蓝色的拗转药剂,「海因里希秘术飞剑」漂浮在身侧。同时,周祈右手一挥,银白色的碎星者出现在他的手中。   做好充足的准备,周祈才缓缓向血液飘来的源头走去。   “啪嗒——”   他已经尽量克制自己的步伐,奈何地上堆积的血液实在太多,几乎淹没周祈的鞋底。   他追着血液流动的方向一路来到客厅区域,第一眼便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房间的正中央,吊灯之下,一个金发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他的头颅仅剩下半个,像被啃了一口的苹果,残存的那只蓝色眼珠中还能依稀看出惊讶的眼神。   男人可能已经死去多时,头颅残缺处,数条灰白色的肉蛆不停翻涌着,嚼食着男人向外散发腐臭味的尸体。   周祈差点要当场吐出来,他忍着恶心,努力辨认出这个金发男人正是失踪了的埃德温。   客厅之中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一个男人跪伏在埃德温身前,将自己的头埋在他的小腹之上,张着嘴,一口一口,虔诚地啃食着埃德温已经变成血洞的腹部。   周祈后背发麻,几乎想要立刻逃离现场。   他看到那个男人有着一张和鳄鱼百分之七十相似的面庞,俨然正是霍普口中的,埃德温的情人。   而比霍普的讲述还要夸张的是,男人的皮肤几乎完全鳞甲化,密密麻麻的小方格覆盖在他身体的每一处。   他捧着埃德温侧腰的双手也异化成了两只野兽般的利爪,残破的衬衫下摆处,一条刚刚长出的粗壮尾巴正在来回甩动,尾巴上的胎衣甚至还没有掉落,随着男人甩动尾巴的动作向外喷洒着粘液。   周祈可以百分百肯定,男人已经理智崩溃,异化成了一只外形像鳄鱼一样的怪物。   如果进来的人不是拥有星虫的周祈,而是普通的一阶秘术师,恐怕会因为距离污染源太近而当场精神崩溃。   怪物十分专注,好似只剩下啃食埃德温尸体这一项指令,完全没有注意到客厅中多了个人。   周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勇气一步一步靠近那个怪物,他没有尝试和怪物交流,只是想从它和埃德温的尸体上找些可以利用的线索。   埃德温身下的单人沙发已经被他的鲜血染成深红色,周祈刚一靠近,冲天的腐臭味和血腥气差点让他当场晕厥过去。   莱纳尔先生、丹尼尔先生,为了帮你们找出真相,我究竟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所以……得加钱……   怪物像是没有听觉一样,即使周祈已经站在它身旁,它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自顾自地啃食埃德温生蛆的脏腑。   周祈轻轻将埃德温往前推了一下,想看他身后有没有压着什么东西,谁知金发男人的皮肉已经和沙发粘连到了一起,他这一推,竟将他的皮连带着衣服一起从骨肉之上撕扯了下来。   周祈吓得急忙缩回自己的手。   他围着尸体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找到,于是又将注意力转移到怪物身上。   怪物穿着件蓝色的工人夹克,和多米纳斯酒厂那些麟人穿的一模一样。   周祈在怪物身边蹲下,瞥见夹克右侧的口袋中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似乎是一张船票,他伸出左手,用两根指头将那张纸片夹了出来。   目的地是……母亲岛?   还没来及仔细查看车票的内容,漂浮在他周身的五柄飞剑突然自行飞出,周祈警觉,猛地站起身,握紧手中的碎星者,准备迎敌。   ——   帕宝下章回来(让我康康) 第64章 海城霓虹(四十四)   五柄细长的小飞剑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尖啸声,拖曳着蓝莹莹的光亮向某个方向极速飞去。   周祈转过身,和他所处位置相反的方向,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头上罩着兜帽的黑衣人刚刚从身后的窗户翻进客厅。   这是……和他在多米纳斯酒厂遇到的黑袍人一样的装扮!   黑衣人的脸庞被一张纯黑色的、铭刻着大片神秘图腾的面具覆盖,面具与那人的脸颊十分贴合,仅有眼睛位置掏出两个孔洞。   那人的右眼是澄黄色的眼珠,而左眼却是诡异的血红色,并且那邪异的眼珠子像是分裂了一样,眼眶中竟然同时存在两个眼球,挤压在一起,共同转动着。   黑衣人显然也没想到房子里竟然还有活人,三只眼球同时划过转瞬即逝的惊讶,他很快反应过来,敏捷闪身,躲过朝他飞来的飞剑。   “学者?”   黑衣人盯着地板上逐渐消弭的蓝光,发出一丝惊讶的疑惑,“异调局的人?”   周祈没有和他废话,「海因里希秘术飞剑」再次激活,五柄小剑呈圆环阵型排列。   同时,他的灵知进入碎星者巨剑,战技「看破」将黑衣人的破绽用红色的光芒高亮标记,飞剑剑阵收到指令,一起向黑衣人身上亮红光的位置飞去。   黑衣人没有再躲避,他左眼框中的两只眼球开始剧烈地抖动,猝不及防的,周祈看到一道灼眼的黑红色火焰从黑衣人的两只瞳仁中喷射而出。   火舌吞吐着热浪,毫不留情地将五柄微不足道的蓝光飞剑碾碎成光点。   “等一下。”   黑衣人微微抬起双手,观察着眼前人如同戏剧演员一般夸张的装束,“你不是异调局的,我没见过这样的秘术,你是异教徒。”   周祈握着碎星者,大脑飞速旋转,一边分析着黑衣人刚刚使用的秘术,一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试图拖延时间,“你是什么人?”   “别紧张,兄弟。”   黑衣人低笑了两声,换了个亲密的称呼,“我们可以合作。”   “你们?火龙帮?”   “不,当然不是。”黑衣人否认了周祈的猜测,“兄弟,你听我说,虽然我们信仰不同,但也没必要动手,咱们应该互帮互助才对。”   “互帮互助?”   “没错,兄弟。一直以来,教会视我们这些异教徒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我们挫骨扬灰,我们也都受够了教会的压迫和暴行,为什么我们不团结起来,分享彼此支配的准则,一起追求更完美、更强大的力量,一起完成颠覆世界这伟大的功业呢?”   周祈默默将一支拗转药剂攥在手里,冷笑一声,“是吗?你怎么知道我会想和你同流合污,而不是将你们这些扰乱弗洛利加秩序的蛀虫全部杀死。”   他说完,流畅地饮下黑色准则拗转药剂,「雾影」激活,他的身形隐匿在黑色雾团之中,借助房间的阴影向前突进。   周祈反手握着碎星者的剑柄,以贯穿的姿态向正前方出剑。   突然地靠近让黑衣人来不及思考,本能地释放刚刚施展过一次的秘术,黑红色的火焰再次从他的眼球中涌出。   而周祈早就想好了对策,碎星者灵活地切换形态,碎片飞舞,瞬息间组成一面盾牌,将那道朝着周祈涌来的火焰阻挡完全。   黑火弥散之后,碎星者再次转换形态,碎片调转方向,朝着黑衣人的要害位置刺去。   黑衣人的反应还算迅速,但还是来不及躲闪,两块银白色的金属碎片划破他的手臂和肩颈,鲜血落下,与地面上埃德温的血融合在一起。   “你!”黑衣人睁大眼睛,“你竟然可以支配两种不同的准则!你究竟是什么人?”   周祈什么都没有说,再次挥动碎星者,想要让黑衣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黑衣人自知轻敌,立刻拉开和周祈的距离,他不再恋战,血红色的双瞳再次剧烈颤抖,似乎要第三次召唤黑火。   周祈本能地摆出格挡架势,随时准备用碎星者遮挡火焰。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黑衣人这次召唤出的火焰竟然不是朝他发射。   这次出现的黑火和前两次都不同,它不再扩散,而是逐渐凝结成一支纯黑色的「火箭」,喑哑着向外射出。   火箭的指向性明确,火痕像是枪炮的射击轨道,直直朝房间正中央的怪物飞去。   周祈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黑衣人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杀那个怪物!他是来灭口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背后是什么组织?那个组织和埃德温以及怪物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   一瞬间,无数个问题涌入周祈的脑海之中,他无暇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立刻理清楚思绪:他不能让黑衣人杀了怪物。   周祈拔出绿色拗转药剂,在雾化并向前突刺的过程中喝下药剂,拗转顷刻完成,精神领域内属于「局部鳞质化」的符号激活,他的左手手臂覆盖上一层坚固的、如同鳄鱼皮肤一般的鳞甲,毫不犹豫地替怪物挡下黑衣人的一击。   高度凝聚的黑火像一枚大口径子弹。尽管那层鳞甲十分坚固,却还是被硬生生撕扯出一道豁口,火焰席卷周祈的手臂,原本光洁的原生皮肤被灼烧出一片血淋淋的创伤。   黑衣人的眼睛睁得更大,“第三种准则!你是什么怪物?”   而正是这个时刻,客厅的入户门处传来暴力踹门的动静,周祈率先反应过来,有第三方势力前来加入这场混乱的战局了。   厚重的木门在几秒钟之后被整个踹飞出去,丹尼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周祈没有为熟人的到来感到任何庆幸,他现在对外展示的形象是「热心牛仔」,丹尼尔只会把他当作敌人对待。   果然,快速观察过房间中的情况后,年轻的净化猎人没有任何的犹豫,左轮手枪上膛,他扳动击锤,先后射出两枚子弹,分别以黑衣人和周祈为目标。   见有第三个人类出现后,黑衣人发出古怪的低笑,“兄弟,条子来了,我们先联手把这家伙解决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   周祈躲过丹尼尔的子弹,举起碎星者,想要通过攻击黑衣人的动作暗示丹尼尔,他和黑衣人不是一伙的。   年轻的净化猎人立刻解读出了他的暗示,枪口对准黑袍人,想要配合他挥剑的动作先解决掉一名敌人。   黑袍人被前后夹击,只顾着躲开距离他最近的长剑,子弹钉入他的右侧肩膀,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兄弟,你站错了队伍!”   黑衣人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句,随后,他突然开始吟诵陌生而晦涩的语言,似乎是某种祷词。   伴随着他的极速诵念,客厅正中央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一簇黑色的火苗,那簇细小的火苗逐渐膨胀汇聚,在某一瞬间像烟花一样炸开。   火光四射,周祈使用碎星者挡住喷溅的黑火,丹尼尔的周身也出现一道蓝光护盾,替他挡住了黑火的侵袭。   火焰消散后,两人一起向房间中央望去,那名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在火焰和枪鸣中仍保持专注、正在啃食尸体的怪物。   丹尼尔的目光落到角落的「牛仔」身上,冷声问了句,“你是什么人?”   前来灭口的黑衣人跑了,查案更加专业的净化猎人前来接管眼前的烂摊子,周祈知道自己该撤退了。   他拿出黑色拗转药剂,饮用的过程中还不忘朝着丹尼尔行了个礼,压低声线,“热心的好人。”   说完,他故技重施,和上次在下水道时一样,化作一团黑雾,极速从现场离去。   ……   周祈像没命一样急速狂奔,不过他猜测丹尼尔应该会先去调查正在生啃尸体的怪物,不会追过来,拉开一段不近的距离之后,他逐渐放缓脚步。   手臂传来无法忽视的刺痛,周祈喝下绿色药剂,想用「生命萌发」治愈那道有些狰狞的伤疤。   但烧伤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甚至像是有生命一样,正在他的手臂皮肤之上逐渐扩散,痛感也跟随着一同升级。   周祈觉得自己不能带着受伤的手臂回家。   万一撞上丹尼尔,很容易让对方联想到出现在南区平房的「西部牛仔」。   但问题是,他该上哪去找人给自己诊疗伤口?   普通医院诊所显然无法治愈秘术造成的伤势,而精通治愈之术的秘术师他又不认识……   思来想去,周祈想到一个人,冷原书店的塔纳托斯,那位气质神秘的先生或许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他的烧伤。   周祈不再犹豫,仍保持着「星星胸针」捏造出的形象,快速向冷源书店的方向走去。   ……   赶到书店时,塔纳托斯和之前一样,靠在二楼收银台的桌面上看书。   他看到周祈,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哦,你好啊,小天才,好久不见,你是来参加集会的吗?”   周祈手臂的烧伤已经蔓延至上臂,他甚至已经说不出符合人设的俏皮话,快速摇了摇头,说了句简短的,“帮我。”   “怎么了?”   塔纳托斯也严肃起来,他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转移至周祈卷起袖子的左臂。   长发男人仔细观察着周祈的伤口,片刻后,他用担忧的语气道,“这是寂灭之火烧出来的伤,你惹了什么人?”   “不知道。”周祈说,“您有办法可以治愈它吗?”   塔纳托斯叹了口气,“寂灭之火是带有诅咒的活性火焰,一旦沾上。就像是感染瘟疫一样,甩都甩不掉,你再晚来十分钟,整条胳膊的都会被火焰腐蚀。”   “跟我来。”   塔纳托斯离开收银台,向珠帘的方向走去。   周祈没有任何犹豫,跟着他一起进入从未涉足过的空间。   珠帘之后和书店的装潢完全不同,不再是温暖、充满书香气的暖黄色,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石砖,像是走入了一座……墓葬。   塔纳托斯把周祈带到一间砌有壁炉的休息室,让他在长椅上等自己一分钟。   他离开后,周祈为了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手臂的剧痛上转移,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房间中摆放着数十排长椅,最前方有一个木头制成的台子,很像是用来举行聚礼的场所,只是空间比较狭小,有种说不出来的窒息感。   台子之后的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图腾,图案内容由数条曲直各异的线条组成,看起来像是一双分裂的翅膀。   一分钟不到,塔纳托斯回到休息室,身后还跟着个熟人,那位名叫「枭」的先生。   周祈看着那位先生熟悉的全黑色装扮,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等等,你们不会是又想和上次那样,用某种方法把我手臂上寄生的火焰……砍死吧?”   塔纳托斯冲他挑了挑眉,“你真的是很聪明啊。”   ……   周祈的心情五味杂陈,目光在塔纳托斯被长发遮挡的脸庞以及枭先生毫无孔洞的纯黑色面具上来回转移。   “会疼吗?”   “当然。”塔纳托斯笑呵呵地回答他,“原理是让枭的血和寂灭之火的火种在你手臂的血肉里打一架,你想想,你死我活的场面,肯定会疼的。”   一旁的枭先生已经摘去他的皮手套,露出怪物一样的黑色魔爪,随时准备割破手指。   周祈看得心里直发毛,“那就没有更温和一点的方式吗?”   “有啊。”塔纳托斯说,“出门右转永昼教会,让那些牧师给你净化净化。”   ……   周祈欲言又止,塔纳托斯又想起什么,“哦不过,那些牧师应该净化不了寂灭之火,他们大概率会直接砍掉你这条手臂,让火种不会扩散到你的全身。”   周祈彻底死心,不再挣扎。   “好吧。”他朝着枭先生颔首,“麻烦您了。”   ……   海滨别墅,莱瑞克家。   帕尔瓦娜弹奏完最后一个音符,抬头看向站在钢琴旁的导师。   王尔德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很好,昨天我给你听了这首乐曲,今天你就可以完整并且不出错地弹奏它的主旋律,帕尔瓦娜小姐,你真的很有天赋。”   帕尔瓦娜得到夸奖,表情波澜不惊,她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刚刚完成的仅仅是一次……背诵,她只是按照记忆逐个敲击琴键,完全称不上是演奏。   “我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明天我会开始教你怎么正确地触键,你可以回去了。”   帕尔瓦娜站起来,想起周祈叮嘱她的「礼仪」,她朝着王尔德轻轻俯身,算是完成了她人生中第一次「鞠躬」。   “啊对了。”   王尔德想起什么,从乐谱中翻出一张信纸,递给女孩,“这是我给你写的推荐信,首都音乐学院给了我一个推荐学生的名额,这个名额是他们给查尔斯准备的。   但查尔斯不想离开我和特蕾莎独自去兰蒂尼恩上学,原本我们准备将这个名额作废,现在我觉得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提交上去,帕尔瓦娜小姐。”   “我虽然自己会弹钢琴,但说实话,我的教学水平不如真正的音乐学院教授,你到了那里会得到更加系统的教学。”   帕尔瓦娜勉强听懂了他这一大段话的意思,连思考都没有,果断拒绝,“我不去兰蒂尼恩。”   “不,帕尔瓦娜小姐,你不用考虑太多,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绝对拥有去这所大学就读的资格。   另外,我想说的是,以你目前的文化课水平,想通过升学考试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我已经在信里说明了情况,如果你去了兰蒂尼恩,学院会有专门的教师为你补习。”   王尔德笑了笑,“他们可比特蕾莎专业多了。”   “我不去……”   帕尔瓦娜的第二次拒绝被王尔德打断,“你先不要急着拒绝,把这封信带回家里,问一下K先生的意见,然后再给我答复。”   ……   帕尔瓦娜带着那封信回到红枫街,周祈好像也是刚刚回来,正在用毛巾擦他湿漉漉的头发。   她敏锐地观察到青年卷起袖口的手臂上多了一截白色的纱布。   “你回来了。”   周祈注意到女孩进门,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要去吃饭吗?诶,手里拿的什么?”   帕尔瓦娜把王尔德先生给的信塞进书包里,“没什么。”   周祈眯起眼睛,“啊,帕尔瓦娜小姐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帕尔瓦娜没有理他,快速钻进卧室里,躲进了被子里。   她清楚地知道周祈看到那封信后会说什么。   所以她绝对不会去问周祈的意见,不会给他……赶走自己的机会。 第65章 海城霓虹(四十五)   西区,某处地下。   审讯室内一片漆黑,空旷的房间中央,长相与鳄鱼有百分之七十相似的怪物被数条特殊金属铸造而成的铁链牢牢捆缚。   它向外凸出的「吻部」捆着几根皮质束缚带,埃德温的尸体已经被拖去火化。但怪物还保持着啃咬的本能,挣扎着想要摆脱那几根带子的束缚。   与审讯室一墙之隔的监控室内,丹尼尔正和他的同事一起,通过面前的单片玻璃观察审讯室内的那只怪物。   “丹尼尔,他已经完全异化了。”   同事指了指两人面前放着的庞然大物,一台用来侦测污染程度的机器,代表数值的指针指向一个夸张的数字,警报声不间断地在这间狭窄的房间中响起。   “这种程度的污染源,审讯室的圣化屏障只能坚持半个小时,按照规定,我们应该立刻处决这个怪物。”   “我知道。”丹尼尔盯着单面玻璃的另一边,沉声道,“但他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他死了,这案子又要往下拖延,马上就是无光季了,我怕到时候会出乱子。”   “那、那你准备怎么办?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根本不可能配合我们的审讯。”   丹尼尔没有犹豫,“我去取「匣镜」,和他的魂质对话。”   “「匣镜」??”   同事猛地提高音量,“你疯了?使用「匣镜」不可以和受审判者之间有任何物体遮挡,这怪物的污染值已经快飙到顶点了!还有,「匣镜」是三阶奇物,调用需要分局局长签字,咱们老大现在在拉维亚……”   “我来签字。”   丹尼尔打断他,“五分钟,我只需要五分钟,一切后果由我一个人承担。你盯着污染监测器,如果我出现异常,把我也一起处决了。”   “丹尼尔!嘿!”   同事急忙拦住他,“我说,你有必要这么拼命吗?延迟结案就延迟结案呗,局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就你还这么认真,要我说,我们现在把这怪物给杀了。然后回家睡觉,你数过你有多少天没休假了吗?”   “不。”丹尼尔停住脚步,回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同事的眼睛,“我们是净化猎人,调查和追捕秘密教团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我不管别人是怎么做的,只要我还活着,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异教徒。”   ……   同事拗不过丹尼尔,还是陪着他一起去奇物管理科室取来了那件三阶奇物,「匣镜」。   这件奇物的外观看起来像一方胡桃木制成的匣子。   实际上是由八块木框包边的镜子拼在一起组合而成。   使用时需要将八块镜子分别摆放在受审判者的八个方位,而审判者也必须和「匣镜」本体以及受审判者处在同一个空间,其间不可以有任何物体的遮挡。   丹尼尔一个人进入审讯室,房间中的怪物对此浑然不觉,口部仍重复着机械地咬合动作。   他将八个镜子按照要求摆放在怪物的身边,随后举起左手,手掌摊开向上,一团蓝色的光芒出现在他的手掌心。   “我以灵性供奉游离于镜中世界的诸位圣灵,高塔之女,知识的友人,我请求诸位现身,神圣的少女们,请代我诘问此污秽之人的灵和魂。”   随着祷告声落下,丹尼尔手中的蓝光分裂成八份蝌蚪一样的光团,这些光团跳跃着进入每一块匣镜之中。   原本映照着怪物的镜片立刻变得虚幻起来,八位长相各不相同的少女缓缓出现在镜中,如同几幅精美的肖像油画。   「匣镜」可以审问被审判者的魂质。但只能由镜中的八名圣灵进行提问,任何无关的人插嘴都会惹怒圣灵,遭到她们的诅咒。   “咳咳……”   一位穿着蓝粉相间的洛可可风宫廷礼裙的少女轻轻咳嗽两声,合上手中的书卷,看向房间中央的怪物。   她抬手轻轻一点,正在做咬合动作的怪物亮起绿色的微光,光团逐渐向他的头部涌动,最终溢出他的头皮,半透明的魂质出现在圣灵们和丹尼尔的视野中。   “我先来问。”那名少女扬起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怪物的魂质满脸茫然,像个自动应答的机器,“泽科。”   “一个没有任何作用的问题。”   另一位带着圆框眼镜的少女开口了,“那么接下来该我提问,流淌着原罪之血的泽科,你所追奉的邪恶神明,名字是什么?”   泽科发出无意识的「呜呜」声,像是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中嘤咛。   “我追奉,至高的母亲,生育之神,万物萌发之神,祂孕育生命,祂剥夺生命,祂是的子嗣,是往日血脉的……萌发者,伟大的——鳄母。”   ……   东区,红枫街公寓。   周祈正要追过去问问帕尔瓦娜刚刚藏起来的到底什么,矮柜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拿起听筒,一个男性青年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K,我在康妮的店里,你现在能下来一趟吗?有件事想找你商量一下。   居然是好久不见的兰斯。   听到他的声音,周祈立刻想到自己还欠这位先生二百三十弗洛金没有还,他早就攒够了这笔钱。但这几天一直在忙,忘了联系债主清账。   “好,我现在下来。”   周祈放下电话,从他们存钱的铁盒里数了几张钞票,和卧室里的女孩说自己要出门一趟后,他穿上外套,往楼下走去。   兰斯坐在吧台前,身边没有酒杯,也没有和人聊天,只是拿了枚硬币在手指间来回翻腾。   几天没见,他把头发剪短了一些,给人的感觉更加干净清爽。   周祈和他简单打了个招呼,随后把攥在手里的钞票递了过去。   金发青年瞪大眼睛,“你去抢银行了?”   “当然不是,康妮帮我找了份待遇还算优厚的工作。”   周祈没有解释得那么细致。   “康妮找的工作?”   兰斯想到了什么,“不会是给莱纳尔那个老头当工作助手吧?”   “你怎么知道?”周祈问他,“难道你也给他做过助手?”   兰斯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我可受不了他,是我一个……朋友,他给莱纳尔先生当过一周的助理。有一天,他哭着跑来和我说他再也忍受不了那老头的脾气,连最后一天的工资都没有要就辞职了。”   他、哭着、倾诉,周祈将这三个单词串在一起,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也没有再细想,而是问起了正事,“你刚刚在电话里说要找我商量一些事,商量什么?”   “啊,是这样。”   兰斯将手里的硬币拍在桌面上,“我准备离开血蔷薇营地,自己出去单干,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离开血蔷薇营地?”   周祈想到和兰斯从多米纳斯酒厂回来那天,青年和卡尔在雨中大打出手的场景,“你们……后来没有和好吗?”   “和好?他一直把我关到现在,我今天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说什么也不会再回去了。”   一提到卡尔,兰斯刚刚还「和颜悦色」的神情立刻变得阴沉起来。   周祈急忙转移话题,“呃……你在弗洛利加应该认识有很多人吧,为什么找我?”   兰斯想都没想,“我确实认识很多人,但我能看得上的都是卡尔的人,他们不会跟我,愿意跟着我的,我又嫌弃他们太废物。”   说着说着,兰斯别过头,声音也小了点,“我这个人不喜欢藏着掖着,你很聪明,身手也不错,我很欣赏你,所以想邀请你和我一起。”   兰斯直白的夸赞让周祈有些猝不及防,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实际上,我已经接到了第一单生意。”兰斯说,“雇主是一个小型考察团,他们想到弗洛利加西边的一座小岛上考察人文风光。但那四个卫星城很排外,所以需要两个当地人做向导,带他们上岛。”   兰斯从他身上的夹克外套中取出一个信封,“他们给的报酬很丰厚,一千弗洛金,我们两个平分,一人五百。”   五百弗洛金?   周祈的脑子被大额数字砸得晕乎乎,有一瞬间甚至想立刻答应下来。   但他没有完全被金钱蒙蔽,想到了一些令人担忧的问题,“这么多钱,他们要去多久?”   “就一白天,那座小岛平时没人去,每天就只有两趟船来回,清晨和傍晚,我们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下午五点再乘船回来。”   “一天时间?那怎么会给这么多钱?”周祈眯起眼睛,“他们要去的那座岛叫什么名字?”   兰斯用手指敲了敲吧台的桌面,“一个很拗口的名字,我也念不完整。不过那些鳞人给它起了个外号,母亲岛。”   “母亲岛?”   周祈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匆匆拿出外套口袋里的票根,“是这个母亲岛吗?”   兰斯把船票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没错,就是这个岛,你这张票哪来的?我们明天就是坐这趟船过去,你看,白沙码头,早上六点。”   周祈没有回答他,把船票拿了回来,攥在手里,心中快速分析着眼下的情况:   这张船票是他从那个怪物,也就是埃德温的情人身上找出来的,船票的日期是八月十九号,早于周祈和帕尔瓦娜来到弗洛利加的时间。   “兰斯。”周祈抬起头,“你还记得,罗宾ꔷ考特尼,就是你说的那个喜欢畸形人的变态老头,他的委托是什么时候送到血蔷薇营地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兰斯这几天都被关在血蔷薇营地,可能还不知道罗宾已经死了的消息,听了这个问题,立刻露出疑惑的眼神。   但疑惑归疑惑,他还是开始认真回忆,“嗯,可能是上个月二十号左右吧,我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那个时间。”   二十号。   和船票上的时间吻合了。   周祈现在可以肯定,把鳄女卖给罗宾的人正是埃德温和他的情人。   至于为什么舍近求远,选择让罗宾找雇佣兵公司到拉维亚小镇取货,周祈猜测是他们害怕弗洛利加的异调局,选择到偏远的地方交易,却没想到出了修道院倒塌的事,异调局的势力都集中到了原本无人监管的小镇,为了避免事情暴露,他们又杀了旅馆老板灭口……   可……那天在怪物家里出现的黑袍人又是什么身份?   要搞清楚这些,说不定还真得去趟母亲岛。   “嘿,想什么呢?”   兰斯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   周祈思考时露出的习惯性表情让兰斯误以为他想要拒绝。   金发青年不愿意放弃,第一次用「诚恳」的语气和周祈说话,“呃……我不喜欢求人,但是,拜托了,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好了。”   周祈拿走他手上装钱的信封,“明天早上六点是吧,需要我准备什么东西吗?枪什么的。”   兰斯明白他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兴奋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不用,我准备有新的枪和子弹,你什么都不需要带。”   “那我们就说好了,明天六点前,我来接你。”   周祈点点头,“嗯……”   -   兰斯走后,周祈借用酒吧的电话,想给莱纳尔汇报一下这件事,接线员却告诉他,老头那边正在忙线。   “那,替我接弗洛利加警局第三分局的丹尼尔先生。”   电话接通。   说明来意后,负责接听电话的警官女士用带有歉意的声音回答他,“抱歉先生,丹尼尔警官外出执勤,现在不在办公室。”   还没有回来?   周祈挂断电话,在酒吧的空间内寻找康妮的身影。奇怪的是,他同样没有找到房东女士。   这三个人像是说好了一样,一起消失了,周祈本来想和他们报备一下行程,这下好了,连人都找不到。   他摇了摇头,上楼睡觉去了。   ——   不出意外要出意外 第66章 海城霓虹(四十六)   周一。   和兰斯约定好的时间是六点,周祈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就已经起床。   他一直有一个小毛病,如果计划好要做某件重要的事、去某个陌生的地界,那么当天晚上他一定会失眠。   就像准备逃离修道院的前一晚那样,周祈先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被噩梦惊醒。   他索性开始收拾要带的装备,碎星者巨剑、五颜六色的拗转药剂、开锁术和火球术法印。   母亲岛上可能藏着一个秘密教团,虽然他们这趟只是上去观光,几个小时后就会回来,但谨慎点总归是没有错的。   经过枭先生的「暴力治愈」,周祈胳膊上的烧伤已经好了一大半,塔纳托斯给了他一瓶魔药粉末,叮嘱他十二小时之后要更换一次。   他给自己的伤口换了药,又钻进厨房,给帕尔瓦娜做了早餐以及让她带去学校的午饭。   女孩在周祈从银贝壳街取回药剂和法印时已经醒了,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像陀螺一样忙上忙下。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问,“你要去哪里?”   “啊,去西边的一座小岛。”   周祈把他准备的毫无技术含量的煎蛋和香肠端上餐桌,“你放心,傍晚的时候我就会回来了。”   帕尔瓦娜没再说话,她在周祈对面坐下,用叉子扎了一块切好的香肠,刚吃第一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好咸。   “好吃吗?”   周祈晕船,只要一想到等会儿要去坐船,他就吃不进任何东西。所以他没有给自己准备早饭,只是托着下巴盯着对面的女孩,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反馈。   “好吃。”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地夸赞了一句,随后像是为了印证这话的真实性,她快速把盘子里的所有食物都吃了个干净。   “真的吗?”   周祈得到满足,把装有午饭的餐盒往帕尔瓦娜那边推了推,“我要出门了,你别忘记带午饭。”   帕尔瓦娜看着那两个点缀着粉色小碎花的餐盒,眼神有点复杂。   周祈打开门,又想起别的,“啊对了,你等会儿如果见到康妮,替我转告她,我今天要和兰斯一起去西边的母亲岛,是委托,同时也是为了调查手边的案子,让她把这件事告诉莱纳尔先生。”   ……   兰斯很准时,六点整,他的那辆深蓝色南瓜汽车出现在红枫街公寓楼下。   “接着。”   他扔过来一杆窄长的物体,周祈双手接住,拿到手里之后才发现,这是他们上次在多米纳斯酒厂见到过的「鱼叉枪」。   “是那群蠢鳞人留在我车里的,我试了试,威力比普通步枪还要大,精准度也不错。”   兰斯又扔了一个小皮包过来,“这是子弹,我特意找朋友定做的,数量不多,不过没关系,枪管前面有刀片,子弹打空了还能当刺刀用。”   鱼叉枪比手枪要长一些,但整体规格依旧偏小,有点类似现实世界的微冲。   周祈把枪挂在后腰,用风衣外套挡住它,免得吓到他们的客户。   他们没有浪费时间,兰斯开车一如既往地快。   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便赶到了目的地,一座荒凉偏僻的码头。   周祈下了车,在心里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吃早饭。   不然肯定会在兰斯炫技一般的漂移中吐出来。   考察团的先生们已经在售票处等着,周祈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你好,K先生。”   三人考察团中最年轻的那位率先开口,“我是李青,这两位是我的助手,詹姆斯和麦克。”   李青和周祈一样是东方人,个头不算高,应该还不到一米八,黑头发黑眼睛,皮肤也有些发黑,单眼皮,三白眼,五官凑在一起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寸劲。   周祈和他握手,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他手腕处露出来一截不太平整的皮肤,一圈一圈的斑纹,看起来有点像鱼鳞,却又比鱼鳞更加粗糙。   鳞人血统?   周祈没有表现出异常,默默转移了视线。   李青的两位助手个头很高,身材也比普通男人壮实,比起考察团的助手,更像是专业的打手,他们戴着宽檐礼帽,脸上还都架着金丝眼镜,有种大猩猩偷穿人类衣服的滑稽感。   互报姓名后,他试探着和对方攀谈,“李先生从哪里来?你们的考察团研究哪个领域的课题?”   “兰蒂尼恩。”李青靠在栏杆上,平静地解释,“我们是历史系的学生,平时喜欢钻研地方民俗领域的内容,算不上专家,只是兴趣爱好。”   学生?   周祈看着李青身旁的两个「大猩猩」,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鬼才相信他说的话。   “走吧,可以上船了!”   兰斯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声,顺便还挥舞了几下手里的船票。   他身后的海面上停着一艘不大的轮船。   与其说是轮船,其实更像大号一点的渔船。   没有检票员,没有水手,整艘船只有一名负责开船的船长,此刻他正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几名乘客登上甲板。   船长的脸庞被杂草般的白色胡须覆盖,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红彤彤的酒糟鼻和一双浑浊、迷离的眼睛露在外面。   等到周祈一行人都上了船,船长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母亲岛不欢迎外乡人,你们最好现在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下船。”   兰斯走到他面前,塞给他一张大额钞票,“我们只是去那座岛上观光,不过夜,辛苦您了。”   船长攥着钞票,浑浊的眼中划过明显的贪婪,他上下扫了兰斯几眼,片刻后,把钱收到裤兜里,“这次是看在诺克的面子上。”   船长离开后,周祈凑到兰斯身边,“他说的诺克是谁?”   “我老爹。”兰斯靠在甲板的栏杆上,和周祈解释,“这老头以前是我老爹手底下的骑兵,军团解散之后,他没有和尼森他们一样,跟着我老爹组建血蔷薇,而是用全部的积蓄买了这条船,一直在母亲岛和弗洛利加之间往返。”   军团?   周祈眨了眨眼,“也就是说,尼森和卡尔其实都是退伍老兵?”   “是「被」退伍。”   兰斯将重音落在「被」字上面,随后又摆了摆手,“我现在一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就头疼,有时间你自己去问他们吧。”   “好吧。”   周祈没有追问,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向远处眺望,在海面上行驶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一座被幽绿色植被覆盖的海岛出现在他们的正前方。   海岛最前端又窄又长,从周祈的角度望去,这座岛很像一只趴伏在海面上的鳄鱼。   周祈想到了什么,问旁边的人,“你之前不是说,母亲岛有一个很长很拗口的名字,是什么?”   兰斯张了张嘴,刚刚要说点什么,站在他们不远处的李青已经替他回答了周祈的问题。   东方青年口中吐出一串古怪的名称,明显是另一种陌生语言,随后他又用普路托语解释,“我刚刚说的是蒂普希思语,意思是,生诞与盛筵之地。”   “蒂普希思语?”   周祈皱起眉头,他曾经在冷原书店的塔纳托斯口中听到过这个「蒂普希思语」,那本讲述狼王和它的十个儿子的小册子正是由这种语言写成的。   “虽然永昼教会不允许异端语言的存在,但作为不被教会接受的存在,鳞人在文明的演变过程中创造了许多种类的文字和语言,蒂普希思语就是其中的一种。”   李青的长相并不像一名学者,解释起来却很专业,周祈朝他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受教了。”   “不用客气。”   东方青年笑了笑,同样对周祈礼貌示意。   几人之间的氛围逐渐破冰,原本不爱说话的李青也开始主动和他们交谈,“本尼特先生和K先生都是本地人吗?”   兰斯代替周祈回答,“是啊,我是从小在弗洛利加长大的,他也是。”   “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关于这座母亲岛的传闻?”   “传闻?”兰斯做仔细回忆的表情,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在我的印象中,这里就只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岛,岛上的住户可能都不超过五十户。”   周祈觉察到李青话中藏着的深意,试探着问,“李先生是听说了什么关于母亲岛的传闻吗?”   “是啊。”   李青做出一个叹气的表情,对着远处的助手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其中一名助手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本封面破旧的皮质笔记本,递到李青手上。   “这是我前段时间无意中淘到的古籍,记录的正是母亲岛的传说,这次上岛观光也是因为被手记中的内容吸引,想来亲自看看。”   东方青年将手记递到两人面前,示意他们可以翻开看看。   周祈也没和他客气,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扉页上是一行用「蒂普希思语」写就的序言,而在这句陌生语言的旁边,一串字迹娟秀的普路托语为它批注。   “在久远的、遗失的时代,诸龙行于大地,鳄母是祂们的子嗣。”   即使有普路托语作为翻译,这句话仍旧晦涩难懂,兰斯皱着眉毛,抬头问李青,“什么是「鳄母」?鳄鱼吗?”   李青点头,“没有确切的结论,但我猜应该是的,不是有一种说法说「鳄鱼是龙的后代」吗?”   “龙?”   兰斯发出一声嗤笑,“那不是讲给小孩听的吗?”   李青耸了耸肩,露出一个「你要这样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的表情。   周祈倒不觉得这是在开玩笑,他见过拥有极速治愈能力的鳄女和吞噬人类血肉的鳄鱼怪物,这个古怪的「鳄母」说不定正是某个邪恶神明的名字。   他正准备翻开下一页,船身突然猛烈摇晃了一下,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轮船已经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周祈的视线从笔记本转移到正前方,母亲岛的码头极其狭窄。仅仅有一个供轮船停靠的渡口,他向远处望去,岛上的岩石是黄色,植被没有从远处看那么密集,房屋的造型是复古的圆顶,看起来和弗洛利加不在一个时代。   船长从舱室中走了出来,手里多了瓶威士忌,他一边往喉咙里灌酒,一边警告众人,“上岛之后不要和当地人说话,不要进他们的院子里,碰到水缸之类的东西要远离,切记不要打开盖子。”   “下午五点准时开船,不想死的话就在那之前回到这里。” 第67章 海城霓虹(四十七)   说完这些带有明显警告意味的低语,船长将酒瓶里最后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重新回到舱室之中。   作为五个人当中唯一的「真」本地人,兰斯理所当然地走在最前面。   码头所在的位置恰好在整座岛的最南边,也就是最窄最狭长的鳄鱼「吻部」,他们走在粗糙潮湿的木桥上,好像正在主动走入一只鳄鱼的腹中。   母亲岛的空气中弥漫着又湿又咸的铁腥味,圆顶的房屋分布在远处的山地上,看起来像一个个丑陋肮脏的蘑菇。   走过码头那段狭窄崎岖的小道,一棵参天巨树挡在几人面前,将他们和对面那座神秘的小镇分割开来。   巨树枝干粗壮,三个成年男性一起才能将它堪堪环抱,周祈关于植物的知识储备不多,并不能看出这棵巨树的品种,只是观察到树干的表皮粗糙干瘪,遍布着裂缝一般的纹路,看起来很像鳄鱼的鳞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青刚刚说的那些话,周祈竟然觉得眼前这些一块一块的树皮更像是「龙类」的鳞片。   参天的树冠将天空中来路不明的光源遮挡完全,周祈来到树下,海风吹过,他嗅到铁腥味中多了许多浓烈的腐臭味,闻起来像是烂肉在背光潮湿的地方闷了许久之后的气味。   他仰起头,极好的视力让他可以看清宽大的枝叶之间坠着密密麻麻的条状物体,像一条条风干的腊肉块。   “那些吊着的是什么?”   兰斯跟着他一起抬头去看,也发现了枝叶间坠着的物体,“许愿瓶吗?”   这个想法显然过于童话了,周祈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那三位专家。   李青同样抬着头,察觉到周祈期待的目光之后,他摸了摸鼻子,声音有些发虚,“看着像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   李青的两名助手对着那些风干的物件嘀咕,“诶,你看,那些吊着东西像不像……那什么……”   “什么?”   “就是、就是男人的,呃……生殖器官。”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这句话顺着海风钻入在场所有人耳中,那些风干得有些干瘪的肉块在众人眼中扭曲变形,越来越像助手口中形容的物体。   五个男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地绕过树干,往城镇的方向走去。   周祈敏锐地注意到,作为喜爱民俗文化的「考察团」,李青和他的助手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拿出照相机或是笔记本记录刚刚那棵巨树的情况。   挂满生殖器官的巨树,难道不是一个值得收集的素材吗?   他想到刚刚李青给他看的那本手记,扉页的批注字迹娟秀,显然不是男人会写出来的字。   这三个人的身份在周祈眼中越来越可疑。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保持沉默跟在几人身后。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崎岖交错的道路旁分布着破败的建筑,农舍、果园、船厂,以及几户紧闭门窗的人家。   兰斯可能连夜做了功课,真的像个导游一样开始介绍起小岛的历史,“母亲岛属于弗洛利加四个卫星城中的「水城」,岛上的居民都是鳞人。差不多十年前,岛上的种植业兴盛过一段时间,这里生产的水果也曾销向其他城市和国家,不过后来闹了灾荒,听说是虫灾,三分之二的果树都死了,岛上的果园都没能挺过那次自然灾害,之后,整座小岛也就越来越封闭。”   ……   在兰斯的讲解声中,一行人路过一座行将倒塌的房屋,破洞的篱笆处放着一个棕黑色的陶瓷水缸,水缸的顶部放着一个圆形的木头盖子,几块不算小的石头压在上面,像是在防止什么东西掀翻盖子。   周祈左右看了看,发现几乎所有房子的后院都放着这样用石头压在上面的水缸。   李青走到其中一座水缸边上,想去用手推开石头,将盖子打开,周祈牢记着老船长的叮嘱,及时阻止青年这种作死的行为。   “别碰,这大概是当地人的习俗,贸然翻动可能会触犯他们的禁忌。”   李青尴尬地笑了笑,“我只是有点好奇,水缸里装的会是什么。”   兰斯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走过来替周祈说话,“岛上排外很严重,这些房子虽然破,但都是有住户的,还是不要随意碰他们的东西比较好。”   见两名导游都这么说,他也只好放弃。   众人继续前进,没多久,他们到达整座小镇的中心,这里的道路不再是泥泞的土路,而是铺着平整的石板,勉强可以看出广场的雏形。   刚刚踏上广场的青灰色石板,一道刺耳的钟声突然在几人耳边炸开,周祈迅速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中心广场的角落处耸立着一座比周围房屋都高出一大截的建筑,从造型上看,像是一座古朴的教堂,刺耳的钟声正是从教堂的钟塔上传来。   “教堂?”   周祈托着下巴,声音带着疑惑。   “教堂怎么了?”   兰斯问他。   “你刚刚说,这座岛上的居民都是鳞人,那怎么会建一座不接受鳞人作为信徒的教堂呢?”   他的话提醒了广场上的众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他们立即意识到了一个事实,这座教堂不属于永昼教会,而是堕落邪教的教堂。   就在周祈的话音落下的同时,原本紧闭的教堂大门向外打开,一个穿着繁重且形制怪异的长袍的男人出现敞开的大门之后。   那个人有着一头浓密的红色卷发,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凌乱的发卷之中。   但周祈的视力异于常人,很轻易便看清楚他被发丝遮挡的、不似人类的妖谲面庞。   男人的下半张脸向外凸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皮肤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硬质鳞甲,像是从他的血肉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   甚至连他的上眼皮也支撑起来向外突出,看起来有点像周祈之前养过的那种睫角守宫。   当然,更像是一只丑陋邪恶的鳄鱼。   周祈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啃食埃德温尸体的那只怪物,他的手已经不自觉按到了后腰处的枪杆上,随时准备拔枪射击。   长得像鳄鱼的「祭司」扫视着广场上的五个人,片刻后,他用手中的权杖敲击石板,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咽不下去的浓痰。   “天黑之前离开。”   他说完,用石头雕刻而成的大门再次紧闭,李青在他说完那句话后就快步冲了上去,想在大门关闭之前进入教堂,但最终也没有赶上。   他还想用手拍门,兰斯急忙上前阻拦,“不要进去,这里可能是异端教徒用来举行聚礼的地方,李先生,我已经强调过好几遍了,这座小岛很排外,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动作了。”   “我只是想和刚刚那个人聊两句。”   李青为自己的行为解释,“毕竟他是我们上岛之后见到的唯一一个活人,甚至是唯一一个活物。”   “我们可以到另一边的居民区看一看,李先生。”   周祈也开口劝他,“出现在这种场所的人,最好还是不要接触。”   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被污染了……   李青叹了口气,像是认同了他们两个的说法,没有再继续拍门,三人走下台阶,这时周祈才发现,李青的两个大块头助手不知道何时不见了踪影。   “詹姆斯先生和麦克先生呢?”   他问。   “哦,可能是找野地解决「个人问题」了吧。”   李青用比较文明的说法解释了两位助手的动向,“我们先过去吧,等会儿他们自己会找过来。”   “要不我去找一下他们?兰斯,你陪李先生先过去。”   “不,不用了,K先生,你不用管他们,他们方向感很好,不会迷路的。”   周祈眯着眼睛打量肤色偏黑的东方青年,现在才后知后觉,这人刚刚拍门的动作还有另一重含义——吸引他和兰斯的视线,为两名同伴的「开溜」提供机会。   这算什么?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周祈四处望了望,没有找到两个大块头的去向。   还好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三个人不可能只是简单的考察团那么简单,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在最最前面,向居民区前进。   ……   他们在小镇房屋最密集的地方也没有见到任何活物,甚至连一只猫狗、一只飞鸟都没有看到过。   没过多久,那两个助手果然神色匆匆地赶了回来,和兰斯三人汇合。   在城镇的房屋街道中晃悠了几个小时后,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兰斯提议可以回到中心广场附近吃饭,包括周祈在内的几个人欣然同意。   小镇上没有餐馆,他们吃的是兰斯准备好的盒饭,考察团的三个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偷偷商量什么。   “兰斯。”   周祈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青年道,“这座岛上连一个活物都没有,再待下去我觉得会出问题,等会儿吃完饭,你去劝劝那位李先生,我们提前回去吧。”   他上岛本来是想找人问问关于鳄女和埃德温的事。   但到这里之后除了一个长相怪异的疑似邪教祭司外,一个人都没遇到。   雇佣他们的考察团显然别有用心,很有可能会做出一些惹怒祭司出格举动,周祈刚从伊甸逃出去没多久,完全不想再得罪一个秘密教团,这种事还是回去之后汇报给丹尼尔,让专业的净化猎人来处理比较好。   兰斯显然也发觉了小岛和考察团的异常,连反驳都没有,“行,听你的。”   两个人快速扒拉着餐盒里的糊糊饭,和周祈上次在血蔷薇营地吃到的是一种。   “刚刚找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路……”   大块头助手的声音传入周祈耳中,他瞬间集中精神,调用灵知来辅助「偷听」。   “教堂有地下室,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我在入口处的砖缝里捡到了二小姐的耳环……应该是她知道我们会来救她,特意留下的提示……”   二小姐?   周祈联想到那本手记扉页的娟秀小字,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中涌起,会不会他们口中的二小姐才是真正的民俗学家,这三个人是来母亲岛找她的?   正思考着,隔壁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李青和他的助手朝着周祈他们走来,“他们说刚刚有看到一片小湖,想去打点水喝,你们要喝吗?”   周祈和兰斯对视一眼,金发青年急忙从地上站起,“湖?我和你们一起去吧,K,你留在这里保护李先生。”   “行。”   李青这次答应得很痛快,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中。   周祈刚准备套一下李青的话,试探对方的真实身份,东方青年突然指了指远处的废弃果园,“我刚刚看那边好像有枣树,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K先生,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吧。”   “啊,好啊。”   他没有推辞,和李青一起快速向废弃果园移动。   说是废弃果园,实际上植物非常茂盛,完全看不出荒废的迹象,只是可能常年无人打理,荒草长得几乎有成年男性的大腿高。   “你看,那是不是枣树?”   周祈顺着李青手指的方向望去,视线在数棵植物上来回转移,也没有看到他口中所谓的「枣树」。   “我只看到了杂草。”   周祈回过头,比他矮一个头的东方青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离开得悄无声息,周祈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他立刻向回走,四处寻觅李青的身影。   李青没有找到,反而是在果园门口遇到了兰斯。   “那两个人是专业训练过的,我只是取个水的功夫,他们就把我甩掉了。”   周祈颔首,把自己这边的情况也转达给兰斯。   显然,他们两个中了考察团的计谋,对方摆明了要甩掉他们。即使兰斯不去取水,周祈不陪李青来果园,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   “现在怎么办?”   兰斯有点不知所措。   “先找找吧。”   毕竟是付了钱的,又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金发青年冲他点了点头,两个人约好汇合的地点,开始分头寻找。   ……   他们在小镇内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三位考察团成员,眼看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兰斯的心情逐渐烦躁。   他皱着眉头看向周祈,“这样,你先回码头,塞点钱给船长,让他不要开船,我抓紧时间去山里找找他们。”   周祈点了点头,没有表示异议。   母亲岛和弗洛利加主城区隔着一片不短的海湾,那艘船是他们唯一可以回去的方式。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都必须将开船时间往后延迟。   “你自己小心。”   他叮嘱兰斯一句,没有耽误时间,快步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绕过那颗吊着无数风干生殖器官的参天巨树,周祈远远望见码头的浅滩上停着大片大片灰色的水鸟。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座小镇上遇到除了「鳄鱼祭司」外的活物。   成群的水鸟如同乌云一般压向周祈的心,他突然多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直觉,就好像猛然进入了一片冷寂的秘境,连时间也不在其中流动。   眼前的画面像是加了一层枯黄色的滤镜,周祈有些呼吸不上来,他快步冲到水鸟聚集的地方,灰色的鸟群被他的脚步声惊扰,振翅而飞,他在漫天灰羽中扑向浅滩,一具森白的骨架安静地漂浮在水面上。   白骨旁边,闪亮的银色牌子折射出发光,周祈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铁牌上铭刻的字母提醒他,这是一枚军人随身佩戴的身份确认牌。   姓名:Jꔷ奥利弗   所属部队:弗洛利加第101军团,军团长诺克ꔷ本尼特。   血型:A型血。   诺克ꔷ本尼特?兰斯的父亲?   周祈瞪大眼睛,身份确认牌上的信息明确指向一个人,为他们开船的那名老船长。   他将目光转移到那具白骨上,几只胆子大的水鸟没有飞走,仍在用它们尖锐的鸟喙一下一下啄食着白骨上所剩无几的、已经风干的皮肉。   这怎么可能?   就算、就算老船长发生意外,他的尸体怎么可能这么快白骨化,现在的天气,想要白骨化到这种程度,至少要过去一年时间……   他急忙抬起自己的手臂,原本应该戴在手腕上的腕表不翼而飞,而他本该光洁平整的左手掌心,竟然多了一条正在向外散发金色光亮的伤疤。   那种即将窒息的感觉越来越严重,周祈想要用手指戳一戳掌心处的伤疤,昏黄的画面却在他触碰到那条光痕的一瞬间崩解。   窒息感消失了,他的手表也重新出现,周祈放下双手,漂浮在水边的白骨变成了一具鲜活的尸体,正是几个小时前还和他们交谈过的白胡子老船长。   他脸上挂着惊恐表情,身旁的浅水处还漂浮着几个玻璃瓶。   「灵光一现」的声音在周祈耳边响起:   【老船长的口鼻周围浮着细小均匀的泡沫,瞳孔放大,双手呈抓握状,这是失足落水后的求生本能,或许他不该喝下那么多高度数酒精制品。】   溺水?   一个常年往来海上的船长,竟然会死于溺水?   周祈的脑子有点发木,还没有从刚刚的异变中恢复过来。   他用海水拍了拍自己的头,强行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无论老船长是怎么死的,都改变不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开船带他们离开的事实,他得回去找兰斯,和他商量一下怎么离开这座诡异的小岛。   周祈把老船长的尸体拖到一处干燥的碎石堆,随后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回到小镇。 第68章 海城霓虹(四十八)   天色暗下来之后,笼罩在母亲岛上空的氛围更加诡谲。   周祈没有急着去山坡附近找兰斯,而是先划破自己的手指,在空旷的海滩画出召唤银贝克街的符号。   那片空间只有晚上十点之后才可以进入,现在才刚刚五点钟,只能从中召唤物体出来。   画好符号,他向其中投注自己的灵知,一阵虚幻的水雾过后,黑猫从中跳了出来,瓦沙克探出一只半透明的狗头,左右闻了闻之后,它露出胆怯的表情,重新缩了回去。   周祈没办法进到银贝壳街里把那家伙揪出来,只好作罢。   他把星虫分裂成一半,没入魇兽精神领域之中,启动「第二视角」。   魇兽现在的形态没有攻击手段,周祈取下几个法印塞进它的嘴里,甚至还把碎星者变成项圈套在了小猫脖子上,自己则是将兰斯给的鱼叉枪拿在手里。   他喝下蓝色拗转药剂,激活「海因里希秘术飞剑」,防止有人意外突袭。   做完这些,周祈才敢往小镇深处前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周祈总觉得道路两旁的草木比白天时茂盛了许多,而那些蛰伏在地面的藤蔓杂草,就像一个个蓄势待发的鬼祟之人,随时有可能从他没有留意的地方钻出来,缠住他的脚腕,将他拖到陌生的沼泽地……   刚刚走到中心广场的位置,不远处的山脚突然传回一声突兀的枪鸣,那声音比一般的手枪或步枪大得多,周祈猜测是兰斯手里的那柄鱼叉枪。   他让星虫操纵着魇兽去神秘教堂附近寻找三人考察团口中的地下通道,自己则给鱼叉枪上膛,端着枪托,沿着枪鸣声传回的方向去寻找同伴。   林地湿气很重,水汽从湖面飘向各处,像是起了一场大雾。周祈终于见到李青口中的「小湖」,这人对「小」的概念可能和别人不一样,眼前的湖泊尺寸巨大、一眼望不到对岸,显然无法用小来形容。   他向湖边靠近,依稀在树影之中瞥见几个竖窄的影子,那几条影子发出犬吠一般的低语。虽然听不清楚,但周祈可以肯定那几条影子是人类。   他攥紧枪托,手指放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一步一步向那几个不停发出类似犬吠的吼叫声的人影靠近。   还没走出几步,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两下,周祈立刻调转枪口,来人压低声音,“是我。”   兰斯。   周祈急忙将手指从扳机上移开,金发青年对着他摇了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自己来。   他们一直走到一处还算安全的地界才停下,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四周的杂草已经长到周祈的腰处,这让他更加肯定,母亲岛上必定存在一种能让草木生长茂盛的神秘力量。   “你那边什么情况?”   他们藏在被杂草包围的巨石后面,周祈将老船长醉酒落水、意外溺亡的消息传达给兰斯,青年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怪事,“这下糟了,我不会开船,这座岛上没有通信处,我们也没办法向外界求助……难道要我们自己造一艘木筏之类的工具,手动划回弗洛利加吗?”   周祈对他异想天开的想法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而是关心起刚刚那声枪响,“你呢?刚刚是你开的枪吧?”   经他提醒,兰斯猛地想起刚刚在湖边的遭遇,脸色苍白了许多,“太邪门,兄弟,这座岛太邪门了。”   “和你分开之后,我重新回到湖边,差点以为我走错路了,那片湖原本小得就像一处泉眼,但现在却变得像一片海湾。更吓人的是,我看到有特别多的……怪物,从湖中心爬上岸边。”   “怪物?”   “没错,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怪物,它们长得像鳄鱼。但是脖子上顶着的却是女人的头,它们的身体也很奇怪。不仅长着爬行动物的四肢,还有像婴儿手臂一样的肢体……反正,非常奇怪。”   听了兰斯的描述,周祈可以肯定青年看到的怪物正是鳄女的「同类」。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岛上存在着数量不少的「鳄女」。但目前来看,她们白天都栖息在水下,天黑之后才会爬上水面,除下是某种习性之外,还有可能是小岛上的管理者有意遮挡他们的存在。   “之后呢?”   周祈接着往下问。   “之后我看到,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呃,就像我们在石教堂看到的那个人一样,他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很多绿色宝石的棍子……”   “那应该叫「权杖」吧?”   周祈忍不住纠正他的措辞。   兰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不重要,总之那个人用棍子敲打那些怪物的头,把它们敲得头破血流,重新赶回水下。你知道我在怪物停留过的地方看到什么了吗?”   “蛋?”   兰斯睁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的。”   周祈随便解释了一句,随后立刻岔开话题,“后来你就被那个拿着权杖的人发现了?”   兰斯点头,“对,我觉得不对劲,就想回去找你,没走出几步就被他发现了,我发誓我的动作很轻,我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他就是能听见我的脚步声。”   “那个人的移动速度特别快,就像是会瞬间移动一样,连半分钟都不到就追了上来,想要用那根棍子敲我,我没有办法只能开枪。”   说到这里,兰斯的脸色更加苍白,“那个人的皮肤长有一层鳞甲,如果是普通的子弹,根本不可能打穿,鱼叉枪的子弹是特殊定做的,我清楚看见那一枪命中了那人的肩膀,打出一个巨大的血洞。但他就像没事人一样,伤口甚至开始自行愈合,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周祈想到曾经在鳄女身上看到的极速治愈能力,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刚刚我看到的人影,就是正在找你的岛民?”   “是啊,这地方真邪门,白天连个鬼影都没有,一到晚上,又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出来了。”   兰斯换了姿势,把鱼叉枪拿出来,重新装填子弹,“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着,等人来救我们?我出门的时候谁也没通知,没有人知道我来了母亲岛,所以我这边是指望不上了,你呢?”   周祈沉吟一声,他出门的时候有告诉帕尔瓦娜,不知道她晚上回家发现在自己没有回来,会不会以为他又扔下她跑了……   “以现在的情况,先熬到天亮再说吧……”   周祈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的杂草丛中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晚风吹拂,令人作呕的鱼腥味和薄雾混在一起侵袭周祈的感官。   他提醒兰斯不要说话,金发青年立刻收敛起脸上的所有表情。   和周祈一样,架起手里的鱼叉枪,瞄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片刻后,半人高的杂草丛中走出数名穿着繁复长袍的男人,他们的长相无一例外,都像是没有进化完全的鳄鱼,四肢短小,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裹着一层丑陋的鳞甲。   他们手中握着兰斯说的、镶满绿色宝石的权杖,幽绿色的宝石在夜色中闪烁着肉眼可见的恶意,直觉告诉周祈,这应该是一件奇物。   “砰——”   两人同时开枪,兰斯被杂草遮挡视线,子弹擦着其中一个「鳄鱼人」的长袍钉在地上,周祈的那枪则是直直命中最前方的鳄鱼人的膝盖,鳄鱼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果然如兰斯所说,即使那人的右腿已经被撕开一个大口,他却没有发出惨叫,托着摇摇欲坠的小腿在地上爬行,外翻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砰——”   周祈换弹上膛的动作一气呵成,第二个鳄鱼人被他命中膝盖倒在地上,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兰斯被他不讲道理的枪法震惊到合不拢嘴,“天这么黑,还有这么多杂草,你是怎么瞄准的?”   “走,别浪费时间,我们往湖边去。”   周祈没有听他奉承自己的心思,他知道子弹打不死这些怪物。所以才会标准他们的腿部,减缓他们的移动速度,尽量拖延时间。   兰斯走在最前面,用鱼叉枪的尖刀劈砍杂草,为周祈开路,周祈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开上一枪,那几个怪物的膝盖刚刚愈合,又立刻被补上一发子弹,其中一个的小腿已经不翼而飞,却仍在地上顽强地爬行。   最后一枚子弹打空之前,他们终于赶到了湖边,那四个鳄鱼人已经被他们甩掉。但刚刚的枪战动静太大,其余正在搜捕他们的鳄鱼人又围了上来。   周祈撕下衬衣的一截,做成简易的背带,将手里的枪绑在背后,又用手抓住兰斯的衣领,“你会游泳吗?”   “会啊,怎……啊啊!”   金发青年还没反应过来同伴要对他做什么,已经被像扔小石子一样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中。   周祈自己也紧随其后,纵身跃入水中。   ……   夜晚的湖水冰冷刺骨,周祈感觉正在血管中流动的血液仿佛都要凝成冰渣。   他在水下也可以毫无负担地睁开眼睛。   但没有光线的情况下,还是很难观察到水底的情况。   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星虫和自身的灵性直觉,对兰斯做了个「跟上」的手势之后,他完全放松,向直觉指引的方向游去。   没过多久,周祈在斜前方的位置看到一抹微不可察的光亮,似乎是一条狭窄的石缝,他拍了拍兰斯的肩膀,示意对方和自己一起下去。   两人很快接近石缝,勉强钻了进去,周祈不清楚洞穴内部的构造,只知道他们游着游着,突然可以踩在石头上,钻出水面。   他们继续前进,一直走到湖水完全消失,空间开阔的地段才停下。   周祈习惯性地先观察周围的环境,洞穴内部有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壁上挂着几个明亮的火把,驱散周围的黑暗,他看到一个个拱形的洞口均匀排布在高大的岩壁之上,像一个个鸟笼。   小洞中居住的活物嗅到陌生的气息,纷纷挪动身体,伸出她们与人类女性别无二致的头颅,查看入口处的动静。   密密麻麻的人头让周祈倒吸一口冷气,他想过鳄女的数量不会少。   但眼前惊人的人头数还是超出他的预料。   和那个死在周祈手中的鳄女一样,这些女人眼中同样写满了矛盾的情绪,麻木与痛苦,无助与挣扎,好奇与恐惧,以及漠然。   他注意到鳄女们的脖子上都套着一个黑色的项圈,那抹黑色极为诡谲,火把散发出的光亮被它们尽数吸收,没有任何光折射出来。   ——和制作维生黑匣使用的材料是一致的。   周祈把之前得到的信息和眼前的情况结合了起来。   显然,这里就是鳄女的巢穴,她们是被人「饲养」在这里的。   兰斯扯了扯他的袖子,“她们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瘆人呢?”   周祈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洞穴的正中央,试探性地喊出一个名字,“海伦娜?”   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鳄女能不能听懂普路托语,但还是又重复了一遍,“海伦娜?”   兰斯走到他身边,“海伦娜是谁?你不会在这里认识有人吧?”   周祈还是没搭理他,专注地呼唤着可能存在于某个小洞中的鳄女。   “海伦娜!”   兰斯见他一直不理自己,干脆帮他一起喊那个神秘的名字。   “海伦娜!”   终于,在他们一声声呼唤中,幼小的身影出现在某个小洞边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大的小女孩探出头来,朝着周祈和兰斯的方向轻轻发出一声叫喊。   “啊……”   小女孩和周祈之前见过的鳄女有八分相似,显然是同胞姐妹,他走了过去,轻声说,“你就是海伦娜吗?”   小女孩看向他的眼神充满胆怯和恐惧,同时也带着好奇。   “我认识你姐姐。”   周祈递出一只手,试图让那个女孩感受他身上的气息。   小女孩可能真的嗅到了姐姐的味道,缓缓挪动身躯,从小洞中爬了出来。   和这里的所有鳄女一样,她的身躯同样臃肿且扭曲,这也是周祈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到鳄女的身躯。   她的皮肤并不是完全被鳞甲覆盖,还有一些肢体拼接的地方呈现出黏糊糊的状态,像是外伤结痂的过程中生出的脓。   这让周祈更加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她们绝对是从正常人类被活生生肢解、与类似鳄鱼一样的怪物拼接成现在这副怪异的模样。   “啊……”   小女孩发出一声叫喊。   周祈已经有了经验,使用「通晓」将她的叫声转换为自己能够看得懂的文字。   【你认识我的姐姐?她还活着吗?】   周祈摇了摇头,用遗憾的声音说,“她已经死了。”   女孩发出悲痛的叫声,眼泪唰的一下从眼角溢出。   周祈没有忘记自己上岛的初衷,试探着向她打听一个人的名字,“海伦娜,你认识埃德温吗?”   海伦娜点了点头,用叫声向他解释。   【他是泽科的情人,他们一起带走了姐姐。】   兰斯在旁边看着两人交流,满头雾水,“你能听懂她叫声的意思?”   会一门外语很稀奇吗?   周祈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打断自己和小女孩的交流。   小女孩口中的「泽科」应该就是那个啃食埃德温尸体的鳄鱼怪人的名字,周祈托着下巴,继续问她,“泽科是你的什么人?”   【我的哥哥。】   小女孩的叫声愈发激烈。   【很久之前,他被派往陌生的地方。但后来,他又突然回到小岛,带着那个埃德温一起。】   【泽科被那个外族人蛊惑,计划将我带出小岛,卖给一个喜欢收集畸形人的男人,换取钱财,姐姐知道后,主动提出代替我去陌生的地方。】   果然和之前他们推理的一样,埃德温和泽科将鳄女带出母亲岛,卖给罗宾ꔷ考特尼,用换来的钱填补酒厂倒闭带来的债务,却没想到鳄女当场失控,一口咬死了罗宾,引出了后面的事端。   女孩的叫声还在继续:   【那个埃德温说,姐姐到了那里会被很好的对待,会有人喜欢她,每天都去看她,比在岛上像野兽一样活着要好一千倍。】   【但将眷女带出生诞之地是冒犯母亲、亵渎母亲的重罪,姐姐和他们走后,长老们立刻就察觉到了。所以我知道他们肯定都无法继续活下去。】   “母亲?”   周祈捕捉到女孩话中的字眼,发出一声疑惑。   女孩虔诚地低下头,做出膜拜的动作和表情。   【伟大的鳄母,至高的母亲,祂是生育之神,祂是万物萌发之神,祂孕育生命,祂剥夺生命,祂是的子嗣,是往日血脉的萌发者。】   从女孩叫声中幻化出的斑斓文字出现了几个模糊不清、类似马赛克的黑块,周祈试着凝聚灵知,再次发动判定,还是无法解读出黑块代表的内容。   鳄母……果然是个神,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周祈摇了摇头,他没听说过的神多了去了,比如伊甸追奉的那个夜巫。   “眷女是什么?是你们吗?”   他放缓声音,犹豫着开口,“你们……是怎么变成这种模样的?”   在「循循善诱」的作用下,女孩很快开口。   【我们都是母亲的血脉,承接祂的神力是我们的荣幸,请不要为我们感到悲伤。】   【母亲的子民只在族内通婚,从不与外族人结合。如果生下来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便是受到母亲眷顾的孩子,女孩是母亲的第一面,拥有人类的面孔,男孩是母亲的第二面,拥有与祂的真身接近的面孔。】   【每一对双胞胎都会在三岁生日那天接受「割礼」,先破碎,之后真真正正的血脉相融,拥有母亲的第一面和第二面,成为完整的「眷女」,共同孕育母亲的血肉,等待祂的复苏。】   ……   周祈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能勉强理解她这一大段话的意思。   母亲岛上的人不和外族人通婚,如果生下的是双胞胎,女孩看起来就是正常人类,而男孩接近「鳄母」的真身,也就是……长得像鳄鱼。   鳄母教团的其他人将双胞胎「拼接」在一起,某种力量的影响下,他们可以自然受孕,生下带有「弓形虫」的蛋。   这是彻头彻尾的异端信仰,而女孩的第一句话更让他震惊。   她们竟然不觉得这是一种不幸,反而认为这是一种……荣光。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千百种滋味交错。   兰斯见他很久没有说话,以为两人的交流结束了,便用手扯了扯他的袖口,“你们聊完了?那我们现在去哪?在这里呆着,还是怎么样?”   他的话让周祈的思绪稍稍回笼,开始认真分析眼下的处境。   原路返回肯定是不行了,刚刚他们可是差点被湖水给呛死。   而在洞穴呆着肯定也不是办法,鳄女被圈养在这里,鳄母教团的人肯定每天都会来给她们喂食……   喂食?   那是不是说明洞穴肯定有第二个出口?   “海伦娜,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吗?”   他继续诱导着年幼的鳄女。   【出口在头顶。】   周祈在女孩的叫声中抬起头,果然在洞穴的顶部依稀瞥见一个口子。   兰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注意到出口的位置,“这也太高了吧,我们又不是猴子,怎么爬上去?”   周祈开始后悔把碎星者给了黑猫,如果巨剑在这里,他就可以打碎剑身,踩着碎片一步一步走上去。   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他站起身,将身后的鱼叉枪取了下来,掰出尖刀,用力戳向洞穴的墙壁。   这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竟然锋利到可以轻易穿破石头,嵌进墙壁里。   “喂,你不会是想……”   兰斯看着他的动作,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只能这样了。”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开始借助鱼叉枪的尖刀,一下一下凿向石壁,同时将鞋子踩在鳄女栖息的小洞上,就这样艰难地向上爬。   兰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学着周祈的动作,拿出自己的枪,和他一起玩起了「攀岩」游戏。   这是一项极其考验臂力的运动,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坠回洞穴底部,落得个全身骨折的下场,他们万分谨慎,攀爬的速度很慢,差不多两个小时之后,终于到达了出口。   周祈第一个爬了出去,之后将兰斯也拉了上来。   洞穴的上方是一条漆黑的甬道,只有一个方向,不知道通向何处。   离开之前,周祈对着洞穴下面又喊了一声,“海伦娜!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回到弗洛利加之后,他一定要将这件事传达给异调局的丹尼尔。   虽然这些女孩自己不觉得她们身上发生的一切是种不幸。   但那只是因为她们从来没有在黑暗之外的地方生活过。   她们中一定有像海伦娜的姐姐那样,想要逃离这里的人存在。   ……   兰斯随身带了小手电筒,拿在手里替两人照亮前路。   周祈不敢放松警惕,即使已经打空了子弹,他还是将鱼叉枪紧紧握在手里,防止意外发生。   甬道由小块小块的石砖铺就,手电筒光线照不到地方涌动着森然的寒意。   周祈注意到墙壁的石砖上雕刻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符号,看起来像是女性子宫和男性生殖器抽象之后的线条图案。   生育之神,万物萌发之神……   看来这个「鳄母」掌握的是有关生命、生育的「绿色准则」。   所以岛上的野草和树木才会到了晚上就疯长。   周祈忙着观察四周,和他并排走着的兰斯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周祈注意到他蓝色的眼睛中多了许多恐惧。   他顺着兰斯的目光向前方望去,甬道的尽头,他们白天在石教堂看到的「鳄鱼祭司」出现在黑暗之中,他手握着镶满绿色宝石的权杖,头上还多了一顶同样缀满宝石的冕冠。   鳄鱼祭司看向他们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怒意,似乎在为外来者的闯入而愤怒。   周祈立刻意识到,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那座石教堂的地下,他握紧手里的鱼叉枪,兰斯和他摆出同样的动作,他的枪里还有一枚子弹,随着扣动扳机的动作,一枚包裹着火光的子弹旋转着向鳄鱼祭司飞去。   子弹触碰到鳄鱼祭司的一瞬间被对方身上坚固的鳞甲反弹出去,弹片四射,甚至弹回了兰斯身上,他的胳膊立刻有鲜血流出。   对面的鳄鱼祭司将手中的权杖砸向地面的石砖,「咚咚」声响彻甬道。   “你们竟然敢闯入伟大母亲的禁地!”   他的声音沙哑干瘪,随着敲击地面的动作,权杖顶端的绿色宝石向外折射出诡谲妖冶的光芒,一股鱼腥味争先恐后地钻入周祈的鼻腔。   “我要代替伟大的母亲对尔等擅闯之人施以——繁衍之刑!”   铺天盖地的威压像海水一般将两人席卷,他们动弹不得,绿光幻化成无数条长着鳄鱼头颅的长条,像虫子一样没入他们的血肉之中。   那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团正在涌动的东西,那东西从他的咽喉一直向下蠕动,最终进入他的腹中,似乎想要在那里凝聚出什么东西。   而外来物的这一举动却惹怒了早就将周祈腹部占为己有的「原住民」。   只剩一半的星虫依旧霸道,不由分说地吞噬了那团涌动着的物质。   但他旁边的金发青年没有他这样好运,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个正在跳动着的东西,脸庞在一瞬间失去血色。   兰斯瞪大眼睛,攥着鱼叉枪,还想去攻击那名鳄鱼祭司,周祈及时阻止了他,“别抵抗了,我们打不过他。”   活跃起来的星虫已经向他传达了鳄鱼祭司是中阶秘术师的信息。   如果只有周祈一个人,他可能还会搏一搏。但兰斯只是普通人,鳄鱼祭司想杀他只需要一个念头。   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放弃抵抗,至少不会被直接杀死。   他带着兰斯一起拔出来全世界通用的「投降手势」——举起双手。   鳄鱼祭司冷哼一声,身后出现数名仆从,他们一起上前,将兰斯和周祈带到了用来关押囚犯的监牢里。   ……   可能是之前在修道院积累出了经验,周祈的心态还算放松。   他暗自庆幸,这群鳄鱼怪人并没有把他们的手脚捆起来,还给他留有发挥空间。   兰斯显然没有他这样的好心态,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他额头上布满冷汗,牙齿紧咬在一起,“刚刚那个怪物……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肚子里多了一团东西?”   周祈盯着青年的腹部,「通晓」自行启动,看到兰斯的肚子里多了一团绿色的魂质。   ……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向眼前这个一米八五左右的男子汉解释,他现在似乎是……有了。   “呃……兰斯。”   周祈挠了挠自己的侧脸,选了个陌生的词汇,试图减少对青年的冲击,“你知道什么叫妊娠吗?”   兰斯果然不知道,他艰难地摇了摇头,“那是什么?”   “就是……怀孕。”   周祈向他解释。   “你说……什么?”   兰斯猛烈地咳嗽几声,“你的意思是?”   周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对面的青年像是大脑罢工了一样,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周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他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   唉,现在的年轻人,心态就是不够稳重。   周祈叹了口气,开始琢磨眼下的破局之法:   凭借我自己的力量肯定是打不过鳄母教团的祭司和教众,这里也没有第二个帕尔瓦娜可以帮我逃出去……   那就只能想办法向外界求援了……   可该怎么通知丹尼尔,让他带着异调局的人过来呢?   可能是想到了帕尔瓦娜的缘故,周祈灵光一闪,很快找到了向外界传递信息的方法。   ……   弗洛利加,红枫街公寓。   帕尔瓦娜趴在餐桌上,从她回到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周祈还是没有回来。   她记得青年有说过,下午五点之前他就会回到弗洛利加。   ……   又骗人。   周祈出门前让她转告康妮,他要去母亲岛。   但一直到她去上学前都没有看到那位女士,也就没有把这个信息转达出去。   她用手指敲击桌面,回忆着几个小时前,王尔德先生教导她的指法,用这种方式沉默地练习着。   突然,她的精神领域中迸发出一道无比灼眼的光芒,光芒将她拉入一个充斥着高温的领域,她几乎睁不开眼,只能尽量将头低下。   一道叹息声在耳畔响起,帕尔瓦娜感受到神圣的气息,和在女明星别墅时,诵念父神名讳会得到的感受是一样的。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经历一次……「神谕」。   一想到眼前的灼眼滚烫的光团正是她追奉的神明,帕尔瓦娜将头埋得更低。   很快,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无上的辉光,请您聆听我的祷告……母亲岛上竟然藏着一个邪恶的秘密教团……”   是周祈的声音。   帕尔瓦娜艰难地抬起头,在「父神」给予她的光芒中看到一个幻化出来的画面:   周祈坐在一片阴暗的封闭空间内,表情凝重地沉思着。   “我现在必须联系上丹尼尔,让他带人来母亲岛救我……”   “我祈求您的帮助……替我转告……”   救他?   帕尔瓦娜的表情出现变化,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周祈被困在了那座小岛上,父神降下神谕,向我传达这个信息,是想让我……帮他。   光芒陡然破碎,像潮水一般褪去,她猛地坐直身体,周围的环境又变回了公寓的场景。   —— 第69章 海城霓虹(四十九)   帕尔瓦娜从椅子上站起,一刻也没有犹豫,当下就要去找周祈口中的那个「丹尼尔」。   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首先,如果周祈可以自己向外界求助,那么一定不会通过向父神祷告的方式,将信息传达给她。   毕竟教授告诉过她,诵念父神的名是一种「打扰」。   也就是说周祈现在处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中,她这样直接过去向那个男人求助,又该怎么解释自己获得信息的来源?   周祈说过,那个名叫「丹尼尔」的男人是一个净化猎人,和他们这样的「异教徒」是死敌。   所以他必须认真考虑自己的措辞,这样才不会让周祈的处境更加糟糕。   她快速计划好了一切,快步走上三楼,敲响那位房东女士的公寓门,接着她在心里默数,一分钟之后如果康妮女士没有来开门。   那么她会立刻打车到就近的警察局,拜托他们帮自己联系丹尼尔。   但那样的话就会麻烦很多。   此刻她的大脑几乎相当于一片空白,周祈没有向教授、没有向组织的其他人求助,而是选择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个行为视作周祈对自己的「信任」,或者说是对她的「考验」。   她现在很混乱,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绪,她的心跳很快。虽然有尽力在呼吸,还是有喘不上气的感觉。   她必须完美地完成周祈给她的任务,不然,等待她将会是第二道深渊。   数到第45秒时,公寓的门向外打开,康妮手里拿着条毛巾,正在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   “哦,帕尔瓦娜,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康妮看到女孩出现,眼中不由得有些惊讶,“听沃森说你早上有找我来着,我在城外忙了一整天,十分钟前才刚刚踏进家门。”   帕尔瓦娜深吸了一口气,用早就组织好的简练语言说明情况,“我哥哥去了母亲岛,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猜他错过了最后一班船,您有没有办法可以租到一条船去接他回来。”   “我会支付必需的费用。”   她说着,摇动手里的铁盒,硬币和金属撞击发出叮铃咣铛的响动。   “母亲岛?”   可能是从来没有听到帕尔瓦娜小姐说这么一长段话,康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不是西边的一座小岛吗?他怎么会到那里去?”   “他说,去查案。”   帕尔瓦娜回忆着周祈表示担忧的表情,努力在自己脸上复刻,“我觉得他一定遇到危险了。”   “查案?”   康妮对莱纳尔手上的案子略知一二,K独自去岛上查案,这么晚还没回来……   “你先进来。”   康妮把帕尔瓦娜带到客厅,从房间中取出一方黄金制成的匣子,她打开匣子顶部的镂空盖子,帕尔瓦娜看到里面装着蓝色的粉末。   康妮把之前给周祈占卜过的杯茭递给女孩,“你们两个……建立过契约或是誓言吗?”   帕尔瓦娜不知道康妮指的「誓言」具体指什么,她思考了一下,周祈和她都有父神的敕印,她身上的敕印甚至是在周祈的帮助下才完成的,应该算是建立过共同的誓言。   于是她点了点头。   “那好,现在由你来掷杯。”   康妮从匣子中取出一撮粉末捧在手心,“我说什么你就重复什么。”   “博闻之主,启明之瞳,请予我启示。”   这是……另一位神的尊名吗?   帕尔瓦娜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后重复,“博闻之主,启明之瞳,请予我启示。”   “我祈求您予我启示,我最亲密之人是否正陷入困境,涉及生命危险?”   康妮说完,对着掌心的蓝色粉末轻轻吹了口气,粉末猛地飘向帕尔瓦娜的面部,她的眼睛和鼻子在一瞬间被蓝盈盈的光点糊住。   她屏住呼吸,重复康妮的话,“我祈求您予我启示,我最亲密之人是否正陷入困境,涉及生命危险?”   说完,她扔下手中的木头块。   两个木块都是凸面朝上。   凸面向上为恶兆,康妮的脸色凝重了许多。   “我最亲密之人的困境是否涉及……隐秘力量?”   帕尔瓦娜仍闭着眼睛,重复康妮的话后,再次扔下木块。   依旧是两个凸面。   “他真的出事了,并且很严重。”   康妮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匆匆披上外套,“我现在就去找人救他。”   帕尔瓦娜跟在她身后,“我也去。”   康妮刚想拒绝,又看到女孩万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的变化,最终点了点头,“好,但到了地方你不要下车,在车里等我。”   ……   西区,某处地下。   匣镜的问题进行到最后一个,丹尼尔的脸色也愈发阴沉。   圣灵们已经从泽科口中问出了整起谋杀案的经过,以及其他的信息,信仰「鳄母」的秘密教团,被施行「割礼」的眷女……   更可怕的是,在距离弗洛利加主城区这么近的一座小岛上,暗中结成了如此规模的秘密教团,而异调局和教会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我很抱歉其余七位都将问题花费在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之上,浪费小丹尼尔的时间,只有我才能问出最有价值的问题。”   匣镜中的最后一位圣灵轻咳两声,问出她的问题,“污秽的不洁之人,我想请问你,你们的教团耗费数十年时间,以万千族人的生命为代价,培养眷女,收集她们繁育的产物,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房间正中央的半透明魂质发出「咯咯」的怪叫,用僵硬机械的神情回答圣灵少女的问题。   “生诞之筵……母亲的降礼……以祂的血脉……重塑圣体……重登神座……重掌权柄……”   听到泽科的回答,丹尼尔猛地攥紧拳头,甚至顾不上收回匣镜,立刻冲出审讯室。   他们之前在下水道收缴了鳄女产下的两枚蛋,并打开了其中一颗,经过鉴定,蛋壳里装着的是某种活性物质。   此前他们并不能推测出那些活性物质的作用,而现在丹尼尔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   ——那个信仰鳄母的教团,他们要用千千万万枚鳄女产出的蛋举行仪式,复活已经陨落的邪恶神明。   这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态,他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在所谓的「生诞之筵」前,阻止那群异教徒。   “马克,处决审讯室里的怪物,收回匣镜,我现在要去一趟拉维亚。”   丹尼尔先是回到监控室,将善后工作交给同事,自己披上外套,就要往门外走。   “你去拉维亚做什么……”   同事的话还没说完,丹尼尔已经走出了百米的距离。   青年回到地上,墨水般的黑夜中,一大群身穿风衣、头戴宽檐礼帽的黑衣人迎面向他走来。   为首那人拥有着沉稳的气质,以及一双深褐色的明亮眼眸。   看到他们之后,丹尼尔紧锁的眉头瞬间放松,脸上变化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先生,您怎么会……”   “你姑姑通知我回来的。”   那位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告诉我西边的母亲岛有异变,有一位善良正直的年轻人被困在了里面。”   善良正直的年轻人?   丹尼尔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他的新邻居。   K怎么会出现在那座岛上?   他和赖纳尔侦探也查到了那里吗?   有着明亮眼眸的先生带领一众黑衣人走向停放交通工具的场地,“看你的表情,应该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走吧,先去码头,等上了船你把具体的情况说给我们听。”   ……   他们走后,藏在黑暗中的汽车才点亮车灯,康妮看向副驾驶上的女孩,“好了,他们出发了,你现在可以放心了,K会没事的。”   “不。”帕尔瓦娜摇头,“我也要去码头。”   “你也想去那座岛上?不行,绝对不行,那里现在很危险。”   康妮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女孩的想法。   “我在码头等着,等他回来。”   女孩的眼神很坚定,或者说,很倔强。   “我可以自己过去。”   康妮叹了口气,她能理解帕尔瓦娜的心情。   而她又怎么会让一个小女孩自己在深夜的码头独自等待家人。   她叹了口气,“算了,我陪你一起吧……”   ……   母亲岛,地下监牢。   兰斯满脸生无可恋地盯着栏杆外,周祈在旁边劝他。   “这也是人生的一种体验。”   金发青年被他这一句话逗乐,“体验?你怎么不来体验一下?”   他说完,突然想到,明明是一起中的招,为什么只有他……妊娠了,这位同伴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你为什么没有……妊娠?”   兰斯艰难地转过头,盯着同伴藏在阴影中的侧脸。   周祈轻咳两声,“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   眼看兰斯惨白如纸的脸还在失去血色,周祈问他,“你现在什么感觉?”   兰斯额头上的汗水像雨滴一样往下流,“我感觉……那个怪物好像在吃我的内脏……特别……特别疼……”   他说着,猛地咳嗽起来,鲜血随着咳嗽声一起从他的嘴角溢出。   看来这个「怪胎」会不停侵蚀「母体」的生命,这样不行,兰斯只是个普通人,再过一段时间,他会被肚子里的怪物彻底杀死。   周祈拿出鱼叉枪,把刺刀彻底掰了下来,刀片攥在手里,“要不,我帮你把它取出来。”   “怎么取?”   兰斯看到他手里的刀片,瞳孔紧缩,“你不会是想……把我的肚子划开吧?”   “只能这样了。”   周祈点头,为了让青年放松,他尝试用轻快的、开玩笑的语调调节气氛,“怎么,这么快就和它培养出感情了吗?舍不得把它取出?”   兰斯露出虚弱的笑容,“我求你别这么说……”   他解开自己湿透的衬衣,露出已经诡异变形的腹部,“来吧,赶快把那个怪物弄出来……”   “可能会有点疼,你可以试着背诵乘法口诀表来转移注意力。”   “乘法口诀表是什么……”   周祈似乎找到了这家伙数学那么糟糕的原因。   他快速将口诀表背诵了一遍,兰斯果然被吸引注意力,“九乘九等于八十一,真的假的?”   他说着,竟然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周祈趁机用锋利的刀片划开他的腹部,兰斯惨叫一声,哆嗦着说,“卧槽我忘记算到哪了……”   “那就重新算。”   周祈面无表情地将手指伸进青年的层层血肉之下,一把抓住试图逃窜的活物,那是一团肉瘤一样的、血红的球状物,它似乎还拥有着五官,面目狰狞地瞪着周祈,无声尖叫着。   “行,我重新算……九加九是十八,十八加九是……二十七……二十七……二十七加九是……是二十八、二十九……”   周祈用刀片割开肉瘤和兰斯内脏粘连的那部分,这时才发现那恶心的肉瘤竟然还有一个「底座」,他把两团足斤重的肉团从兰斯的脏器上剥离,再也坚持不住,将它们扔在地上。   他强忍着恶心看向在石砖上涌动着的两团软肉,那个底座的形状简直就像是女性的子宫。   ……   究竟是怎么样诡谲的力量,才会让一个人凭空长出不属于他的性别的器官?   兰斯在数到三十的时候就晕了过去,最后还是没有算出九成九究竟等不等于八十一。   周祈试着喝下拗转药剂,用「生命萌发」给他治愈伤口。但能秘术没有起作用,他肚子上的刀伤仍在向外汩汩冒血。   「生命萌发」只对我自己起作用吗?   周祈开始发愁,他不知道帕尔瓦娜那边进展如何,异调局的人什么时候才能赶来救他们。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周祈真的不愿意轻易给一个陌生人敕印。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兰斯的伤口最多三个小时之后就会开始有生命危险。   如果四点的时候异调局的人还没有出现,他会给兰斯敕印,用最后的方法救他的命。   ……   等待异调局救援的同时,周祈将自身的注意力切换到魇兽那边,视角立刻变得开阔许多。   黑猫在他们湖底大逃亡的时候钻进了教堂的秘密通道。   外面的空气潮湿,土地也变得泥泞,周祈在甬道入口看到几组凌乱的脚印,应该是考察团那三个人留下的。   地牢中的身体喝下蓝色拗转药剂,黑猫这边立刻激活「海因里希秘术飞剑」,他踩着四个爪子,快速向前移动。   这条甬道和周祈在教堂另一边走过的那条几乎一致,石砖之上都雕刻着代表鳄母的线条图案。   他沿着泥脚印追踪,不知道从哪一块石砖开始,泥泞的痕迹旁开始散落星星点点的血迹,越往甬道深处走,血迹也越来越多,魇兽比人类的嗅觉敏锐许多,周祈自己的身体还闻着兰斯的血,双重刺激下,他感觉自己像泡在一个盛满鲜血的浴缸之中。   向前狂奔了差不多两百米的距离后,数具尸体出现在周祈的视野之中,他快步冲了上去,这些尸体中有两个来自考察团,是李青的两名助手,而其余的尸体则是鳄母教团的教众。   竟然可以反杀这么多教众?   周祈用猫爪扒拉着那两个大块头的尸体。   果然在他们的双手之上找到了亮着红光的敕印。   两个一阶秘术师……   那个李青果然是有备而来,但他自己似乎只是普通人,雇佣的吗?   他默默用猫爪合上两人圆睁着的双眼,又操纵魇兽张大嘴巴,星虫幻化出的如同食人花般的触手飘向教众的尸体,寻找他们的魂质,捕捉回魇兽腹中。   这些教众大多都只是无阶秘术师,星虫吞噬了他们的魂质,消化快速完成,周祈能感受到自己的灵知水平不断上涨,「蓄水池」的水线来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和他自己身体所处的监牢差不多的地方,只是周围散落着数根铁链,还有许多被打碎的水缸碎片,带有鲜血和腐烂味道的脓水在石砖上蔓延。   显然,考察团的人找到这里,和教众发生了冲突,两个助手牺牲,李青打碎水缸,带走水缸中的「某个人」。   是他们口中的那个「二小姐」吗?   周祈一边思考,一边向散发着脓水腥臭味的方向追去。   片刻之后,他听到前方传来野兽的吼叫,以及冷兵器砸在某种石头一样坚硬物体之上的声响。   李青拿着一柄长刀,正在和两个鳄鱼教众缠斗,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样的……女孩。   周祈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女孩,她垂着脑袋,毫无生气,身体被一层类似「胎衣」般的物质包裹。   李青的刀对鳄鱼教众毫无作用,只是负隅顽抗,他的身后是一面用石砖砌成的墙壁,显然是一条死路。   两名教众挥舞着手中的权杖,向李青的头颅砸去,这一击下去,青年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无数块金属碎片破空而来,凌厉的风声之中,碎片扎穿两名教众的鳞甲,一时间血肉横飞。   李青瞪大眼睛,向飞剑驶来的方向望去,他看见一只黑猫张大嘴巴,接连吐出数团赤红的火焰,直直砸向那两个鳄鱼怪人。   火球在接触到鳄鱼教众的一瞬间炸开,热浪翻滚,半密闭空间中的气温在这一刻提升了到了酷暑季的水平。   肉类烧焦的气息紧随其后,那两个鳄鱼怪人被火球烤成焦黑的模样,部分身躯甚至出现了碳化的迹象。   李青早就跌坐在地上,看着神兵天降的黑猫,他像被吓傻了一样,喃喃道,“您、您是?”   它帮自己杀了鳄鱼怪物,显然和这群怪人不是一伙的,可、可一只猫怎么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甚至比他雇佣来的两名秘术师还要强大……   李青有一种直觉,这只黑猫绝对不是普通的黑猫,它漆黑的毛发如同黑夜一般深不可测,还有那柄碎裂但散发着锐不可当气势的巨剑、拥有焚天之势的火焰……   他心中有了结论,这只黑猫一定是来自古老秘密教团的、强大的尊者。   黑猫朝他这个方向望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青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无形大手扼住。   “你可以叫我……”   黑猫收回碎星者,银白色的金属碎片漂浮在他的周身,像一座簇拥着他的王座。   他沉声开口,“教授。”   ——   小七就这样错过了小帕第一次叫他哥哥【化了】【化了】 第70章 海城霓虹(五十)   教授?   听到这个只会在博学之人身上出现的称谓,黑猫在李青眼中的形象更加神秘莫测。   他急忙将背上的女孩放在地上,低下头、以卑微的姿态恳求神秘的黑猫,“教、教授大人,拜托您救救我妹妹!”   李青对秘术师的了解不多,只隐约听说他们都喜欢举行一些血腥邪异的「祭祀」,于是他将头埋得更低。   “求您救救她,我愿意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我的血、肉、魂……只求……可以挽救她的生命……”   周祈踱步至那个女孩身旁,查看她的情况。   女孩的全身都被一层胎衣般半透明的、黏滑的物质包裹,依稀可以看见胎衣之下血肉模糊的惨状,她的整个身体已经被锐器劈砍得不成人样……简直像是被扔进了大型搅拌机之后又重新打捞出来的样子。   而在她破碎混乱的身体之上,鳄鱼的鳞甲零零散散地分布着,甚至还有属于爬行动物的、宽大粗短的肢体。   周祈几乎是立刻想到海伦娜口中的「割礼」,以及被施行割礼的条件,母亲岛的族人、双生子。   他看向李青和女孩有差不多百分之八十相似的脸庞。   难道这对兄妹拥有和母亲岛居民相似的血脉?   想到李青手腕处的鳞斑,周祈沉声问了一句,“你们拥有鳞人血统?”   黑猫的话让李青心中一沉,他们确实拥有一部分鳞人血统。但比较幸运的是,他和妹妹的鳞斑长在不明显的位置,只要稍作遮掩,几乎没人能看穿他们的身份。   可这些拙劣的小把戏显然瞒不过眼前这位神秘的大人,李青的内心开始惶恐起来。   不仅是永昼教会这样的正统教会不接受鳞人信徒。   甚至那些异端秘术教团也不会接受鳞人的追奉,可……可他的妹妹已经坚持不了太长时间,能救她的就只有眼前的「教授大人」了。   “是的,教授大人,但、但我们只拥有一部分鳞人血脉,并非……完全的有罪之人。”   李青甚至想要跪伏在石砖上,用永昼教会礼拜的方式祈求这位神秘的先生,“我和我妹妹……我们是双胞胎,我不想看着她变成像野兽一样的繁育工具,拜托您,救救她……”   周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眼前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半个月前,拉维亚小镇外的山洞中就曾上演过一次。   只不过当时不知所措、惶恐无助的人是周祈自己。   相同的遭遇让他很想帮助这兄妹俩。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敕印或许可以让女孩身上的伤口愈合。   同时,那些可怖的鳄鱼肢体也会随着伤口的愈合和她永远融合在一起。   周祈觉得自己应该谨慎一些,至少要先请教一下瓦沙克。   他先用「通晓」快速检定了女孩的状态,得到「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的结论后,周祈操控着黑猫开口。   “你身上是否携带有灵性可燃物?”   灵性可燃物?   李青想到了什么,哆嗦着将自己口袋里的烟盒拿了出来,这是他雇佣的那两名秘术师给他的,据说是用灵性烟草制作而成的。   “用灵性烟草做成的香烟可以吗?”   周祈看着他拿出来的烟,一时有些无语……用这玩意儿代替灵烛,搞得和上香一样。   他激活藏在小猫嘴巴里的火球术法印,一簇灵性火苗点燃李青手中的所有香烟,烟雾弥漫中,他用低沉的「成熟」声线开口向青年提问。   “如果你想要救她,并且不惜付出任何代价,那就怀着虔诚的心,诵念父神的名。”   李青急忙低下头,“是,大人,我愿意。”   听到肯定的回答,周祈控制着碎星者的某块碎片,毫不客气地划开李青的左手手背。   “你现在可以诵念祂的名,「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并祈求祂给予你隐秘的力量,庇佑你的生命。”   “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   青年虔诚地举着手里燃烧的香烟,原本严肃的画面在周祈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我,李青,在此向您祷告,祈求您给予我隐秘的力量,庇佑我的生命,我愿献上我的血、肉、魂,侍奉您、追随您,永不背离。”   进入「上帝视角」的周祈调动黑猫体内的半条星虫,自动响应面前之人的祷告,灰白色的烟雾聚拢成迷离的触手,尽数没入他手背的伤口之中。   那条伤口极速愈合,幻化成一个看起来像鳄鱼的线条图案,并向外透着深绿色的光芒。   敕印完成,李青手背上的图案同样出现在周祈的精神领域之内,属于他的第二名追随者的面板出现。   【姓名:李青】   【年龄:22】   【血脉:鳞人(已萌发)】   【性别:男】   【等阶:无阶秘术师】   【身份:信徒】   【信仰天赋:守护鳞甲(可以在身体的任意部位生成一片厚重的鳞甲)龙化(头部异化为龙形态,可释放声波攻击,对自身周围的活性生物生成「震慑」效果)】   【状态:惊吓】   周祈快速阅览了一遍,随后惊讶地发现,这人竟然给他带来了两个信仰天赋。   因为他起步就是比追随者高一个等级的「信徒」?   那也就是说,追随者的信仰等级提升,他还会获得新的能力?   看来李青确实是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教授」身上,还没搞清楚「无上辉光」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小众冷门神明」,就直接变成了祂的「信徒」……   不过……血脉之后跟着的「已萌发」是什么意思?   他试探着查看那一栏的具体解释,随后发现一个在帕尔瓦娜身上没有看到的现象,周祈获得的信仰天赋,李青自己竟然也可以使用。   没时间思考太多,他快速将建立精神领域的方法传授给李青,小信徒没有周祈家那位大反派那样逆天的天赋资质,只是勉勉强强学会了运转灵知,距离开辟精神领域还有不短的距离要走。   “你带着她从这里出去,找一片隐蔽且开阔的地段,用你的血画出这个图案。”   周祈轻抬猫爪,一个小小的光点飘入李青额头之中,青年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繁复的线条图案。   “之后会有一扇门出现,进去,不要随意走动,什么也不要看、什么也不要碰,等着我去找你们。”   银贝壳街的召唤符号必须要用灵知激活,只需要一点点。但不能没有,这也是周祈必须给李青敕印的原因。   鳄母教团人多势众,只有让双胞胎躲到银贝壳街才安全。   李青顾不上感受自己的变化,将教授的吩咐牢牢记在心里,不敢有任何异议。   他没有问教授为什么不带领自己过去,这样一位神秘的大人物,突然出现在邪恶教团寄生的小岛,毕竟是要有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做。   尽管才刚刚获得敕印,李青已经很有归属感的将其他教团视作「邪恶」的存在,甚至包括……邪恶的永昼教会。   ……   小信徒背着他妹妹离开之后,周祈调转方向,向自己不曾踏足的领域探索。   反正异调局的救援一时半会也到不了这里,还不如多发掘一些鳄母教团的秘密。   魇兽的移动速度很快,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可以及时开溜,比人类的身躯要方便很多,习惯了四脚爬行之后,周祈竟然感觉做一只猫还挺好玩的。   新的信徒、加上先前吞噬的那些魂质,他的灵知「水位」竟然已经达到三分之二的位置,或许再吞噬几个魂质就可以直接晋升二阶了。   普通的秘术师从一阶晋升到二阶至少需要好几年的时间,而周祈成为一阶秘术甚至都只是半月前的事……   他在黑暗的甬道之中穿行,遇到普通的鳄鱼教众就用碎星者和「海因里希秘术飞剑」直接解决,再激活星虫吞噬魂质。   最后的三分之一灵知极难累积,吞噬了五个无阶秘术师的魂质之后,灵知水位的提升并不是很明显。   一步一步的行走过程中,他逐步摸清了石教堂地下室的结构。   作为一个追奉所谓「生育之神」的教团,他们将圣所建造得像一个子宫的形状。   兰斯和他本身所在的是一侧「卵巢」,而遇到李青的地方则是另一侧。   那么按道理来说,这条甬道的尽头,连接两侧「卵巢」的「子宫体」,应该就是鳄母教团真正的「圣所」。   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鳄母教团经年累月地培养眷女,每隔一个周期,这些鳄女就会排出一枚「鳄鱼蛋」。那么这些鳄鱼蛋的作用是什么,又被他们用到了哪里?   正想着,甬道似乎到达了尽头,一扇敞开的巨型门扉出现在眼前,无法用语言言说的气息从亮着光的门内溢出,那是一种恐怖……但又充满神圣意味的气息。   黑猫的肉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悄悄潜了进去,一座断崖出现在他面前,还好他一直保持着专注,这才没有因为踩空掉下去。   周祈探头往断崖下方望去,断崖底部,一个杏仁形状的巨坑沉默地翻涌着聚集在其中的多种颜色混杂在一起的邪异物质。   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火锅。   巨坑的边沿处站了一圈穿着长袍的鳄鱼教众,他们身后都放着用木头编制而成的篮子,篮子中盛满灰白色的蛋。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先是将灰白色的蛋举过头顶,随后齐声诵念周祈听不懂的祷词,之后再将蛋顺着巨坑的石壁滚下去,像极了在给火锅添菜。   我嘞个秘术界的血旺……   周祈抬起头,巨坑涌动的物质长着九根粗壮、类似植物根茎的「手臂」,牢牢攀附在巨坑的石壁上,从高处看,甚至有些像花朵的形状。   九条「手臂」向圆坑的中心位置输送着底部的物质,一个折射着妖冶绿光的圆形珠子漂浮在半空中,接收着「手臂」输送上来的物质,并逐渐变得更加光亮。   周祈保证自己绝对没有调动任何灵知。   但「通晓」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自己运转起来,开始解读那颗绿色珠子的信息。   斑斓出现在眼前,虽然在逐渐变化,但最终变化出的是一个个黑色的方块。   ?   解读不出来还要硬解?   周祈突然意识到现在是星虫在代替他使用魇兽的身体,启动「通晓」是星虫的「个虫行为」。   或许是这只蠕虫最近没有什么动静,周祈差点就忘记了,它是有着自我意识的「活物」。   “你想干什么?”   周祈试着和自己的「房客」沟通。   星虫没有理他,而是操纵魇兽张开嘴巴到一个极为夸张的弧度,数条铭刻着繁复花纹的黄金触手像食人花一样涌出,并越伸越长,逐渐接近漂浮在巨坑上方的绿色珠子。   紧接着,星虫就像当初对待帕尔瓦娜的花种一样,触手编织成一张大网,将绿珠子团团围住。   捕猎完成,星虫回收触手,绿色珠子直接被它塞到了魇兽的肚子里,它自己则是变化出一层「黄金罩子」,将魇兽的脏腑与珠子间隔开来。   巨坑边上的鳄鱼教众纷纷抬起头,向绿色珠子消失的地方望去,一只小黑猫端坐在断崖之上。   巨坑边缘的上端搭建有一座方形祭坛,掌管鳄母教团的祭司正端坐在其上,他缓缓睁开澄黄色的双眼,与鳄鱼无异的脸庞浮现出狰狞的神色。   咆哮声在山谷之中回荡,周祈都不需要翻译,仅从语气就能听出祭司刚刚发布了什么命令。   祭司手中的权杖猛地射出灼眼的绿光,山谷无数条石缝中开始有碧绿色的藤蔓向外冒出,直直朝着断崖上的黑猫而去。   魇兽的毛发根根耸立,撒开腿就往甬道深处跑。   “你怎么不和人商量一下就乱抢东西?”   “要不你把东西还给人家吧……”   周祈默默和星虫交流,但那个强盗又一次陷入沉寂,没有给予它的「宿主」任何回应。   周祈欲哭无泪,只能使出浑身解数不断向前狂奔,拼了命往外逃。   绿色的藤蔓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周祈知道,他和星虫随时可以回归本体,而魇兽如果被那魔鬼一般的枝叶碰到,必定无法挣脱,最终落得被邪教徒处决的下场。   在他看不到的巨坑边沿,无数名鳄鱼教众高举权杖,一同激活着绿色准则,整座母亲岛上的植物都因为这种生命萌发的力量疯狂生长。   周祈跑出石教堂,进入地上的中心广场,可那里也早已被绿色覆盖,植物的枝蔓从四面八方向黑猫涌来,他毫无反抗的余地,四肢被柔韧的枝条紧紧缠绕,渐渐远离地面,像稻草人一样,吊在半空中。   祭司带领着教众走到黑猫面前,长着竖瞳的双眸将它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最终锁定黑猫的腹部。   仿佛隔着一层肚皮看到他们遗失的绿色珠子。   祭司转头对着身后的教众说了句周祈听不懂的话。   但听不听得懂已经没关系了,因为下一秒,那名教众拔出一柄尖锐的、冒着寒光的匕首,走到黑猫面前,似乎想要将它肚子里的绿色珠子剖出来。   「通晓」判定成功,周祈看到那柄匕首的信息:   【蕴含着绿色准则的匕首,鳄母教团的法器,萌发生命,亦可剥夺生命,由它制造的伤口将会附加诅咒,逐渐侵蚀生命力。】   小猫只是普通异种,挨上这么一刀,周祈很难保证自己能让它活过来。   他努力思考着对策,那柄匕首距离黑猫肚皮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温和但充满力量的男声响彻整座小岛。   “恩威之光——”   随着这道声音的响起,一座由无数神秘符号嵌套而成的圆环法阵出现在小岛上空,蓝光从密密麻麻的神秘符号之中倾泻而下。   围在他身边的邪教徒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停止了一切的动作,表情也逐渐狰狞起来,仿佛正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周祈听到了柔和的圣咏,就像有一个大型合唱团在自己耳边吟唱咏叹调,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也无法移动身体的任何部位。   这和在伊甸地下被银发主教用心灵秘术禁锢是完全两种体验,那次他还可以通过反抗自身的恐惧情绪而一点点挣脱束缚。   但现在,他的感觉并不是被束缚,而是……自然而然的不想动,像是被圣洁的气息鼓动,情不自禁地想要祷告、忏悔。   是异调局的人来了。   他心中有了明悟。   这样强大的秘术,恐怕已经到达了中阶秘术的顶尖,甚至也有可能是高阶秘术。   周祈紧绷着的身心都放松下来,异调局的支援来了,他们得救了。   他召回星虫,魇兽瞬间变成了一只普通的黑猫。   一个有着棕色明亮双眸的男人出现在中心广场上,他缓缓踱步至广场中央,一把拎起黑猫的后颈,解开缠在它身上的藤蔓,将它提到眼前,仔细观察。   “啧,这鬼地方还有只猫呢。”   男人用手指戳了戳黑猫的鼻尖。   “喵……”   黑猫冲它叫唤了一声。   男人将它抱在怀里,在他身后,母亲岛的小小港口驶入一艘灯火通明的轮船,身着黑色风衣的净化猎人鱼贯而出,开始接管这座被异端邪教寄生的小岛。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周祈和兰斯所在的监牢大门被打开,那位长相正派的邻居出现在视野之中。   “K?真的是你,还有……兰斯?他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周祈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总之他现在需要治疗。”   其实不需要周祈特意交代,立刻就有净化猎人上前搀扶住昏迷中的金发青年。   -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很顺利,周祈始终一言不发。无论谁向他提问,他都没有给予过回应,一副被吓坏了的姿态。   有熟人在,没有净化猎人为难他,非要问出个什么来,他们留下了一大半人善后,另外派了包括丹尼尔在内的三名净化猎人护送两位被卷入这些事端的无辜青年回到弗洛利加。   天空逐渐亮起光亮,清晨的海风之中,周祈终于踏上弗洛利加的土地,明明只去了一天,他竟然对这片土地有了一种阔别已久的感觉。   “小K!”   他听见康妮女士的声音,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目光立刻被短发女士身边的人吸引。   帕尔瓦娜穿着他新给她买的黑色裙子,蓬松的蛋卷头发上佩戴着一个黑色的发箍,当然,这也是周祈买给她的。   看到周祈之后,女孩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庞出现了变化,她轻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周祈知道她在向自己表示担忧,用那样的方式联系她,帕尔瓦娜一定被吓坏了。   他冲着女孩挥了挥手,想告诉她自己没事,看到帕尔瓦娜之后,一切紧张和焦虑都烟消云散,周祈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紧接着,在天光彻底放亮的时候,他看到对面的女孩也笑了,那是一抹极不容易察觉但绝对发自内心的浅笑。   虽然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周祈捕捉到。   他心绪澎湃,正准备向帕尔瓦娜那边走去,码头的另一边突然走来另一群穿着异调局制服的黑衣人。   “K先生,请留步。”   一个红头发的男人伸手拦下他的动作,“在您没有接受完我们的审查之前,请不要和任何人交流,免得连累他们,您懂吗?”   ——   阻止我们小情侣见面的都是坏人 第71章 海城霓虹   审查?   周祈本能地看向身侧的丹尼尔,却发现邻居的脸上同样挂着疑惑,显然不知道这伙人是从哪钻出来的。   “基里安,是谁派你们过来的?”   丹尼尔的脸色往下沉了不少。   “当然是尊敬的大主教阁下。”   红发的基里安笑着回答他,“听说你们在水城的某座小岛发现了秘密教团。作为代表教会的联合处,我们怎么能不为你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呢?这两个人就由联合处进行审查吧,毕竟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拷问。”   周祈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联合处听起来像是异调局的另一个部门,而这个名叫基里安的红发男人又一直将「大主教阁下」挂在嘴边,那么所谓的联合处就很有可能是永昼教会设置在异调局内部的「眼睛」。   丹尼尔的目光更加不悦,“我记得这次是秘密行动,净化猎人没有通知任何人,大主教是从哪里收到的消息?”   “别这么严肃,丹尼尔,洞察也是联合处的长项,你知道的。”   基里安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响指,“带上这位先生和那边担架上的那位,我们回去了。”   “等一下。”   丹尼尔阻止那几名异调局探员的动作,“净化猎人可以自己完成审查,不用麻烦你们。”   “喂,一定要我把话说的很清楚吗?”   红发的青年收起脸上的笑容,“这是教会的命令,不是请求,你要做的只有执行命令,而不是在这里和我讨价还价。”   听了他的话,丹尼尔默默攥紧了拳头,怒气在胸腔中积攒,异调局有规定,普通人接触隐秘力量后,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确保他们没有受到污染,回归生活后不会泄密、制造慌乱。   但这两位无辜的年轻人明显已经被岛上发生的一切吓坏了,丹尼尔原本是想着先让他们回去休息,等调整好状态后再对他们进行审查。   K是自己的邻居,兰斯是少年时就认识的玩伴,他有能力为两个人兜底。   现在基里安这家伙进来横插一脚,这件事就不好办了,净化猎人和联合处的关系已经很紧张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丹尼尔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周祈的肩膀,“K,你暂时还不能回家,需要配合我的同事们做一次例行审查,你放心,实话实说就可以,我相信你。”   可我不相信我啊。   周祈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异常,首先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联合处是什么玩意儿,他们的审查又是什么流程,万一……万一被他们看到我身上的敕印……   可以肯定的是,周祈暂时还没活腻,不是很想上火刑架。   事已至此,表现得越抗拒就显得越反常,他只能强装镇定,“好的,麻烦你和我妹妹说一声,让她不要担心我。”   丹尼尔点了点头,目送着联合处的人带领他的两个朋友驱车离开。   他来到姑姑和那位年轻的小姐面前,两位女士显然也觉察到气氛的变化,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凝重起来。   “丹尼尔,现在是什么情况?”   康妮问他。   丹尼尔先是瞥了一眼姑姑身边的女孩,之后才开口解释,“岛上发生了一些我不能透露的事,K他们需要先通过审查才能回家,这是必要的程序。”   “可刚刚那群人……看起来像是教会那边的。”   康妮露出一抹冷笑,“据我对这些人的了解,他们的处事风格永远是宁可错杀,也决不放过,一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渣滓……”   帕尔瓦娜在旁边听着,手心浮出一层薄汗,异调局……他们把周祈带走了,他们的秘密会被发现吗?   她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想办法联系教授,但她只能在周五晚上才能见到那位先生,平时的黑猫就只是只普通的黑猫。   要向父神祷告吗?可那样会不会冒犯到父神?   女孩头脑风暴之时,康妮这边也想好了对策,“现在只能去找莱纳尔那家伙了,虽然他说过不想再和教会扯上关系,但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丹尼尔点点头,“好,那你们过去,我现在得回母亲岛,把教会插手的事告诉迦文先生。”   永昼教会和净化猎人对待密教团体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后者喜欢抽丝剥茧,搞清那些邪教组织的起源、发展过程和最终目的,最后再进行审判。   但教会不一样,他们没有任何「求知欲」,对待密教团体往往只有两个字——处决。   他得赶在教会上岛覆灭一切之前,提醒同事们多转移一些鳄母教团的物证。   ……   北区,滨海路。   康妮载着帕尔瓦娜赶到莱纳尔家。   银发的侦探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提前收拾好了行头,坐在轮椅上平静地看着他们。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康妮狐疑地望向发型潦草的老头。   莱纳尔将手里的拐杖敲得「咚咚」作响,像个点着的炮仗一般,“你们要是不想让那个臭小子被永昼教会处决,现在立刻送我去该去的地方!”   康妮还没反应过来时,身旁的女孩已经抢先一步,将莱纳尔沿着无障碍通道推了下来。   康妮也不再犹豫,扶着莱纳尔上车,三人快速向北区的永昼教堂驶去。   等到了地方,两位先生女士下了车,帕尔瓦娜跟在他们后面,刚打开车门,却被轮椅上的老头阻止。   “你就待在这里,哪也别去,最好把头低下去,别让任何人看到你。”   帕尔瓦娜不明白老头为什么这样说,并不愿意听从他的安排,他是周祈的雇主,又不是她的雇主。   “你过去就是添乱,老实呆在这儿,我保证把他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莱纳尔的脾气比往常还要急躁,说完这句之后,他再也没有耐心和帕尔瓦娜解释,对康妮说,“给车门上锁,别让她跑了。”   康妮的这款车型设置有反锁功能,只要在外部用钥匙锁住主驾驶的车门,整辆车都无法再从内部开启。   锁好车门,康妮和莱纳尔进入教堂内部,向教士说明来意之后,他们被指引着带去教堂最深处的静修室。   -   弗洛利加一共有四座教堂,分别设立在各个城区,其中北区的教堂最为华丽壮阔。   而这座恢弘的建筑地下正是永昼教会用来裁决异端、关押邪教徒的场所。   穿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月的时间,这还是周祈第一次踏入永昼教会的地盘,虽然是以这种不怎么愉快的方式。   他在心里庆幸,身上的所有装备都在黑猫那里,拗转药剂什么的也在他发现情况不对之后及时丢弃,初步的搜身,联合处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异常。   兰斯的伤口已经由净化猎人缝合,不再向外渗血,只是还没有醒过来。   “把他们两个分开关进审讯室里。”   基里安对着手下发号施令,周祈仔细听着他的声音,恍惚间感觉有点耳熟,似乎在弗洛利加的某个地方听到过。   “K先生,麻烦把你身上所有的物品都交给我,我会暂时替您保管。”   周祈依旧什么都没有说,默默摘下他的手表,将它递给基里安。   “放松点,只是公事公办,不会把你们当作罪犯来对待的。”   基里安冲着他眨了眨眼,举起一个闪着银光的物件,“不过,手铐还是要戴上。”   那这和罪犯有什么区别?   周祈撇了撇嘴,双手并在一起配合红发男人的动作。   “等等。”   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祈回过头。   果然看到雇主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身后还跟着康妮……以及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男人。   “大主教阁下。”   包括基里安在内的所有联合处探员立刻低下头,做出「沐浴光明」的手势,对着那个男人恭敬行礼。   莱纳尔先生怎么来了?   他是来捞我出去的吗?   想到雇主瀑布一样的名片夹,以及那张看起来就十分有派头的身份卡,周祈心中升起喜悦的情绪。   被称为「大主教」的男人清咳两下,用威严的声音对房间中的众人道:   “我的老朋友告诉我,你们逮捕了一个异端秘术师回来,并且这个异端秘术师在短短半个月制造出多起命案,残害数条无辜的生命,甚至还勾结潜藏在小岛上的秘密教团,企图破坏弗洛利加的和平。”   异端秘术师?谁?我吗?   周祈心中酝酿的那么一点喜悦顷刻间荡然无存,他瞪大眼睛看向莱纳尔,却被对方无情训斥。   “你看我做什么,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已经看穿你的真实身份。”   莱纳尔一脸的「嫉恶如仇」,“这半个月时间发生的种种事件都是由你一手策划,你装作突然出现,骗取血蔷薇车队的信任。   实际上是为了护送鳄女进入弗洛利加,之后你诱导康妮,在她的引荐之下顺利成为我的助手。   实际上只是想回到案发现场,清理和你有关的证据,眼看雪球越滚越大,你只能想办法除掉两个合作伙伴……”   莱纳尔滔滔不绝地说着,周祈越听越迷惑,这老头怎么能张口就编出这么离谱且顺畅的故事?   不对,莱纳尔先生不可能害我,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用意。   周祈还是保持沉默,静静听着银发侦探「检举」自己的「罪行」。   “总之,这家伙是个十恶不赦的邪教徒,塞缪尔,我认为你应该亲自主持审判,不要放过这个可恶的罪人。”   他说着,抬手扶了扶眼镜,袖口中有什么东西的反光刺了周祈的眼睛一下,起初他以为是雇主的袖扣,后来又想到这不修边幅的老头怎么会用那玩意儿。   于是定睛望去,仔细观察后,周祈发现莱纳尔先生的袖口里藏着一小支盛满纯银色试剂的玻璃试管。   ——是幻梦引渡药剂。   周祈一瞬间领悟了雇主的意思,并快速给出反应,他装作惶恐的样子,俯身去抓莱纳尔的轮椅。   “不!不是那样的!先生,请你相信我!我是被冤枉的!”   一旁的基里安急忙抓住他的手腕,用手铐将他的双臂反铐在背后。   而在基里安触碰到周祈胳膊的前一秒,他已经从莱纳尔手里拿到了那支魔药,不着痕迹地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的小动作。   塞缪尔大主教沉吟一声,看向基里安,“莱纳尔说的对,如果这位先生真的犯下了此等罪行,确实该由我亲自主持审判。基里安,你去通知三位主教,让他们过来和我一起举行审判仪式。”   他说完,又眯着眼睛看向莱纳尔,“还要拜托你作为见证者,旁观审判的全部过程。”   莱纳尔看穿他眼底的怀疑,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没问题。”   ……   等待审判的过程中,周祈被关进一间毫无光亮的小黑屋,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他可怜兮兮地蜷缩在角落,将脸埋在胸前,给人一种正在「害怕」的假象。实际上是用这个动作做掩饰,悄悄喝下了幻梦引渡药剂。   没过多久,药效发作,他头脑昏沉,立刻进入了睡梦之中。   这次的梦境是一座建筑的楼顶天台,周祈看到自己身上那件从绿泉镇百货商店淘来的廉价风衣变成了面料更加昂贵的款式。   身后传来簌簌的脚步声,他回过头,莱纳尔先生步伐稳健地向他走来。   “别这么看我,在梦里还不能走两步了吗?”   “不。”周祈摇了摇头,“我是在惊讶,您竟然刮胡子了。”   梦境中的老头穿得比现实体面许多,稻草一样的头发修剪整齐,服贴地趴在额头上。   不得不说,莱纳尔先生剪了胡子之后已经完全脱离了「糟老头」的形象,变成了轮廓分明、干净利索的帅大叔,走在路上让人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的那种。   “废话少说。”   虽然有墨镜遮挡,但周祈可以肯定,老头一定悄悄翻了个白眼。   “自己一个人都敢不要命地跑到岛上去送死,现在好了,惹上了永昼教会,让我这一大把年纪的老头为了捞你东奔西走。”   “我没想和永昼教会扯上关系……”   周祈刚要解释,莱纳尔打断他,“行了,永昼教会和异调局,这两个地方的水没你想的那么浅,我如果不编那么一大段瞎话,把这件事的性质提升到一个无法被人遮掩的高度,那几个联合处的小子能在暗处把你连人带骨头啃到渣都不剩。”   周祈隐约理解了侦探话中的深意,异调局内部似乎分裂成了不同的派系,不同派系之间的党争十分严重,而他现在无疑已经变成这场斗争中的一个「活靶子」。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最重要的是把这关过去。”   莱纳尔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小子,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第一个问题,你的准则是什么?”   “我……”   “到这个时候了,不用再说什么「我不是秘术师」之类的鬼话来糊弄人,我刚刚有句话不是编的,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秘术师。”   莱纳尔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连遮掩灵知都不会,遇到稍微高阶一点的秘术师,能把你的底裤都给看穿了。”   周祈这才恍然大悟,“您刚刚那么说,是因为塞缪尔阁下可以看到我精神领域中的灵知?”   “还不算太傻。”莱纳尔哼了一声,“少转移话题,回答我的问题。”   周祈思考了一下,星虫现在的状态是蓝色,就当作他是蓝色准则的秘术师吧。   “蓝色。”   莱纳尔点了点头,“很好,这就很好办了……”   思考了片刻后,老头儿接着说,“臭小子,在你了解的隐秘知识中,敕印是什么?”   突然开启的「随堂提问」让周祈有些紧张,他稍作思考后给出回答,“成为秘术师的必须条件。”   “那么敕印的形式是什么?”   “伤疤。”   “就这一种?”   周祈眨了眨眼,“还有别的?”   莱纳尔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小子是某个神秘势力偷跑出来历练的天才,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听好了,秘术师分为两类,绝大部分秘术师通过制造伤疤获得敕印的方式入门,从普通人「蜕变」为掌控隐秘力量的秘术师。”   “但这个世界上还存在那么一小撮人,他们不需要伤疤作为敕印,他们生下来就是……天生的秘术师,而这些人往往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莱纳尔停顿了一下,随后道。   “神血者。”   “神血者?”   周祈从来没有在游戏中听说过这个词汇,大脑一片雾水。   “没错,神血者,他们是获得神性的高阶秘术师违反禁令偷偷结合繁衍的子嗣,数量很少,但确实存在。”   莱纳尔的神情愈发严肃,“下面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听好,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是凯伦ꔷ莱恩哈特。”   ……   周祈从梦中醒来,接收了一大段信息后,他的脑仁隐隐发痛,还没缓过神来,有人打开小黑屋的门,将他带往举行审判的祭坛。   路上,周祈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里有一个用鲜血绘制成的符号图案,是莱纳尔先生在梦里画在他手上的。   侦探先生告诉他,这个符号可以帮助他遮掩敕印。即使是塞缪尔大主教也不可能发现。   他尽量让自己心跳平缓,免得因为掌心出汗破坏手心的图案。   没过多久,周祈进入一片开阔的空间。   教会的审判祭坛修建得十分恢弘,巨大的彩色玻璃墙壁上刻画着永昼教会的圣徽以及「永昼之神」的形象。   祂有着三幅不同的面孔,中间的形象穿着古典学者长袍,手中还捧着一本书籍,左侧是一个穿着工匠服饰、高举锤子的形象,而右侧则是一个披着乌黑长袍、看不清面孔,头顶着荆棘花冠的形象,一手拿着苹果,另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塞缪尔大主教站在巨幕彩窗正下方,手中攥着一根镶嵌着各色宝石的权杖,身侧还有三位和他穿着气度相似的三位主教,两名男性一位女性。   而莱纳尔先生则坐在整个空间最角落,安静地注视着青年的背影。   周祈站上审判台,塞缪尔大主教用权杖的低端敲击地板,用威严的声音宣布审判开始。   “我赞颂伟大的永昼之神,赐予光明之神。”   他身后的三位主教依次开口:“我赞颂伟大的永昼之神,您是高塔,您是真理的化身,您将指引前路,您将终结长夜。”   “我赞颂伟大的永昼之神,您是锻锤,您是炽热的熔炉,您司掌变革,您锤炼万物。”   “我赞颂伟大的永昼之神,您是巫女,您是欲望和痛苦,您赐下原罪,您宽恕罪民。”   周祈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永昼之神有三副面孔是游戏中就存在的信息,高塔、锻锤,这些都没有问题,只是最后一个,周祈虽然忘记了游戏文本,但他可以肯定,永昼的第三幅面相绝对不是巫女。   塞缪尔大主教又一次敲击地板。   “我祈求您,伟大的永昼之神,祈求您加入我们的神圣的审判,用您的力量诘问此人的魂质,使他无法编造谎言。”   他的话音刚落,周祈能感受到自己腹部的星虫被牵引至体外,一团蓝色的半透明光团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星虫很擅长伪装的,周祈一个念头下去,它就变得和普通魂质没有任何区别。   按常理来说,这种由大主教主持的审判仪式,周祈不可能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但星虫往往不按套路出牌,他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特殊」。   “我代替伟大的永昼之神向你发问,你的名字。”   周祈回忆着老头给他灌输的那一大段信息,面无表情地开口,“凯伦ꔷ莱恩哈特。”   “你从哪里来?”   “北大陆的圣斯诺城。”   “你是否是一名秘术师?”   “是的,我是秘术师。”   “你何时获得的敕印,信仰的邪神又是什么?”   “我没有敕印。”周祈说,“我是天生的秘术师,我信仰伟大的永昼,不追奉任何邪恶神明。”   天生的秘术师?   三名主教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塞缪尔大主教也出现了片刻的迟钝。几秒钟后,他敲击地板,继续提问。   “向我们讲述你的身世。”   “是,大主教阁下。”   周祈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后,他强忍着心里的尴尬,娓娓道来,“莱恩哈特家族在圣斯诺城经营赌马生意,我的母亲是家族某支旁系血脉的大小姐,爱丽丝ꔷ莱恩哈特,我的父亲是家族雇佣的驯马师,名字叫张素。”   张素……   似乎是二十多年前某次异端行动的组织者,早已经被净化猎人处决。   这种绝密档案,主教和异调局分部负责人往上的人员才有资格了解。   三位主教又一次彼此对视,只是这次塞缪尔大主教也加入了他们。   大主教又看向角落的莱纳尔,那位先生从刚刚就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他时刻关注着莱纳尔的状态,不可能是他给这个年轻人通风报信,但……   塞缪尔还是不太相信,接着拷问。   “你的意思是,你是普路托人和黄种人的混血。但你的长相没有普路托人的特征,这是为什么?”   仗着自己能在审判中说谎,周祈硬着头皮解释,“我的普路托血统……不太明显。”   塞缪尔默默观察着青年的魂质,没有出现崩溃的迹象,说明他没有说谎。   “弗洛利加最近发生的几起涉及隐秘力量的命案和你是否有关联?”   “没有,主教大人。”   周祈越来越尴尬,却还是不得不按照莱纳尔给他设计的剧本继续往下演,“我的父母意外亡故之后,我一路辗转,流亡至世界各地。三个月前,我旅行到南大陆的圣奥兰多,偶然和当地……帮派的……千金小姐……呃……   坠入爱河,我诱骗了帮派老大一大笔钱财,带着他的女儿向北逃亡,在弗洛利加城外遇到了抢劫的鳞人,被他们洗劫一空,所以才来到弗洛利加……”   真不知道莱纳尔先生是怎么想到这些……狗血的故事情节……   周祈的后背都因为尴尬而出了一层薄汗。   塞缪尔大主教显然并不相信这个故事。   但他相信他们的审判秘术,永昼之神不可能出错。既然这个青年的魂质没有出现异样,那他说的就是真话。   他身后的三名主教和他的想法相似,只有那位女性主教有些许不同的联想,青年身上发生的故事怎么有点耳熟?很像弗洛利加电台昨晚播放的《恋人心语》节目中的故事……   难道就是以这个年轻人的经历为蓝本创作出来的吗?   亡命天涯的流亡者和年幼的黑\\手\\党千金,唉,真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   老头夹带私货 第72章 海城霓虹(五十二)   母亲岛。   黑猫趴在男人温暖的臂弯中,一动也不敢动。   迦文站在断崖往下看,巨坑之中翻涌着的乌绿色物质已经冷凝,看起来是如同沥青般粘稠的脓水,可怖的恶臭气息从中满溢而出,充斥在周围的空气之中挥散不去。   蓝色的符文凝成坚实的阶梯,迦文抱着猫,和几名净化猎人一起沿着台阶走下,来到巨坑边缘。   “这些是什么?”   净化猎人在坑边蹲下,仔细观察着附着在石壁上的九根管状物体,它们看起来像是肉块组成的软组织,淡粉色的表皮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灰绿色符号图案,这些图案同时向外散发微弱的绿光,乍一看像是发霉了的霉菌斑。   灰绿色的符号图案同时也出现在巨坑的石壁之上,迦文走了过去,脱去手套,指腹摸向那些符号,全身的灵一起感受这些神秘符号所蕴含的力量。   片刻后,他沉吟一声,“这是某种生命炼成的秘术仪式。”   “生命炼成?”   听了他的话,几名净化猎人纷纷抬头,向巨坑上方望去,并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巨坑是举行秘术仪式的祭坛,坑底的物质是反应物,那么仪式的产物呢?   “你们搜查岛上的邪教徒数量的时候,有看到其他人的痕迹吗?”   “有的,迦文先生。”一名净化猎人上前回话,“我们在石教堂东侧的地下甬道中发现了两具身份不明的尸体,两个人都是一阶秘术师。另外……”   那名净化猎人脸上出现古怪的神色,迦文注意到他的表情,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怎么了?”   “东侧甬道的还出现了大量的邪教徒的尸体。但奇怪的是,除了那两具身份不明的尸体之外,其余所有的尸体都没有魂质。”   “没有魂质?”   迦文摸了摸黑猫脑袋,心里也觉得不对劲。   秘术师死去之后有可能会遭到污染而尸变,他们的尸体都会得到妥善的处理。   相比于火化就可以处理掉的血肉之躯,魂质的处理方式一直是整个秘术界的难题。   失去肉体约束的魂质极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会理智崩溃、异化为恶灵,持续向外界扩散污染。   魂质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亡,其他的任何手段也只是加快消亡的过程。   因此,异调局处理魂质大多采用「封印」的方式。   就比如现在,等他们取证完毕,净化猎人会将鳄母教团的主要人物带回弗洛利加审判,其余的所有邪教徒就地处决,尸体逐个焚化,再由迦文在岛上各处布置符文法印,切断母亲岛和外界的联系,彻底封印岛上的所有魂质。   也就是说,几个小时后,整个普路托大陆的版图上都不会再有「母亲岛」这个地方。   可那些邪教徒的魂质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不需要深入思考,迦文很快得出了结论,“岛上还存在第三方势力,他们取走了这座秘术仪式的产物,甚至还拥有……消亡魂质的方法。”   这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重磅,在场的所有净化猎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鳄母教团苦心维持数十年的秘术仪式,炼制出的产物该拥有多么邪异恐怖的力量?   竟然被第三方势力抢在异调局之前取走了?   第二条就更加让人不寒而栗,那些邪教徒的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六个小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消亡魂质,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   秘术界研究百年、甚至千年也不曾找到快速消亡魂质的方法,现在竟然有某个神秘势力可以做到……   迦文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原本温和的气场也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净化猎人。   “你们彼此用忘却秘术封印刚刚的记忆,把这两件事忘掉。”   “是,迦文先生。”   第三方势力……   迦文视线下移,瞥了一眼怀中的黑猫,思绪快速翻涌。   码头售票处的登记表写着,最近三天只卖出了五张前往母亲岛的船票,都是昨天早上售出的。   两个已经成了尸体的秘术师,两名被关押在地下监牢的无辜青年,还剩下一个不知去向……   母亲岛四面环海,异调局都只能依靠轮船登岛,这个人是怎么从他们眼皮底下逃离的?   他叹了口气,询问一旁已经完成忘却秘术的净化猎人,“石教堂西侧有什么发现吗?”   那名净化猎人点了点头,“我们在西侧发现一个洞穴,其中栖息有大量的接肢女性,也就是丹尼尔说的「鳄女」,这些鳄女大部分都是年轻女性。”   “我们进入洞穴之后,原本禁锢她们的项圈被某种力量打开,鳄女们沿着栖息的小洞向深处快速爬行,这些小洞通向附近的海域,我们追赶不上,一个都没有带回来。”   “嗯……地下不在恩威之光的禁锢领域,安排人手,准备捕捞吧。”   迦文正说着,断崖之上突然飞来一只由蓝光凝成的鸽子,那只鸽子嘴里衔着一封白色的信笺,稳稳停在他面前。   迦文接过信件,拆开快速阅览,这封信同样也是由灵知凝成,在他阅读完毕后,信纸破碎成粉末状的蓝色光点。   “先生!”   黑发的东方青年神色匆匆地闯了进来,快速走下蓝光阶梯,来到众人身边。   “丹尼尔,你不是带着那两位无辜的小朋友回弗洛利加了吗?”   丹尼尔点了点头,呼吸平稳之后,他快速将码头上发生的事告诉领导。   “教会啊……”   迦文捏了捏小猫的耳朵,笑着说,“他们接手是好事,反正都是善后的工作,还省得我们自己动手,在拉维亚这半个月已经够累了,正好可以休息一下,给你们每个人都放一天假,怎么样?”   没有人不喜欢休假,除了丹尼尔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露喜色,纷纷高声赞美「伟大的迦文先生」。   “可是……”   丹尼尔还想说什么,却被迦文抬手打断,“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男人一边说,一边抱着小猫回到断崖上,沿着甬道向外走。   “你要是真不愿意休息,就和我一起去永昼教堂吧。”   迦文看向丹尼尔,“我的老朋友说,他替净化猎人找了个新人,让我过去「面试」一下。”   ……   弗洛利加,北区,永昼教堂地下。   审判仪式已经进行到尾声,塞缪尔大主教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正在接受审判的青年。   他在半个小时内讲述了自己的身世、来历,解释了多起命案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隐约摸到门槛的无阶秘术师。   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在说谎,青年身上没有敕印,却有灵知流动。除了是天生的秘术师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解释。   几位主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想要结束审判的想法。   塞缪尔大主教叹了口气,只需要进行最后一步,就可以确认眼前的青年究竟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神血者」。   他侧过头,冲着那位女性主教微微颔首,“主教,请您鉴定受审判者的血液。”   女性主教点了点头,缓缓向周祈走去,“受审判者,现在请你划开自己的手掌,取你的血液交予我。”   她的话音刚落,一柄由灵知凝成的短刀出现在周祈手中。   莱纳尔先生早已经想到塞缪尔大主教不会被他们轻易糊弄住,提前告知过他该如何应对。   周祈用短刀划开自己的左手掌心,红色的血液和掌心涂画着的符号混合在了一起。   他向那位女性主教递出自己的手,主教的双眼泛起蓝色的光亮,片刻之后,她猛地闭上眼睛,用手堵住自己的耳朵,似乎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塞缪尔大主教敲击手中的权杖,丝线一般的蓝色光芒从权杖的顶端涌出,进入那位主教的精神领域,她渐渐平复下来,脸色却依旧惨白。   “塞缪尔大主教,我已经确认过了,受审判者的身份没有问题。”   莱纳尔告诉周祈,「神血者」的存在是教会和异调局的绝对机密,两个组织内部知晓这一密辛的人加起来不超过百人。   这也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并未说破,而是用含糊不清的用词代指的原因。   “那……”   塞缪尔心中的疑虑被全部打消,并隐隐有了喜悦的情绪。   神血者全部是万里挑一的秘术天才。迄今为止无一例外,他掌管的教区出了一名来路干净的神血者。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他已经收到教会内部的调令,过段时间就要回到兰蒂尼恩。   如果在那之前可以给主教区带回一名神血者,也算是一笔不小的功绩。   “受审判者,我们已经确认了你的清白。”   大主教一改原来的严肃表情,冲着周祈露出和蔼的微笑,“现在,我在主的注视之下向你提问,你是否愿意虔心信仰永昼之神,成为祂真正的追随者?”   这……   剧本上没说有这么一段啊?   周祈心中疑惑,表面还是装出虔诚的模样,“当然愿意,大主教阁下。”   “那好,今天你就不用离开了,跟在我身边随我一起苦行六个月,在此期间我会向你传授真正的《永昼圣典》,帮助你成为合格的永昼教徒。”   啊?苦行?   每天诵念经文、连饭都不吃的那种苦行吗?   周祈察觉到什么,稍微侧过头,果然看到银发的糟老头挂着「憋笑」的表情。   这老头早就知道塞缪尔大主教会留他当苦修士,完全就是故意的。   周祈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当什么断绝七情六欲、什么话也不说的苦修士,而且苦行要在封闭的环境中进行,也就意味着要远离家人,他可一点也不想和可爱的妹妹分开……   周祈看向拿着权杖的塞缪尔,大主教主要到他的视线,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   别这么热情啊,你这样让我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从小到大,周祈都不是一个擅长拒绝的人,只要不是违反底线的事,对方的态度稍微真诚一些,他很容易就会答应下来。   比如他的某位一身激情无处挥发的哥哥,总是拉着他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能」,国际象棋、乐器、甚至还有自由搏击。   那位哥哥又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他会在周祈认真学习某样技能时带领他强行更换项目,这也是周祈「什么都懂,但只懂一点」的原因。   就在周祈不知该怎么合理婉拒塞缪尔大主教的提议之时,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闯入密闭的审判场所,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我来晚了吗?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是不是该讨论这位小朋友的「抚养权」问题了?”   男人拥有一头利索的短发,棕色的眼眸明亮灵动,与他温和的气质十分不符的是他脖子上明显的伤疤,那是被割喉之人才会拥有的伤痕,狰狞、扭曲,让人很难想象他究竟拥有怎么血腥的经历。   周祈一眼认出他是在母亲岛上施展疑似高阶秘术、救下黑猫的异调局探员,视线下移,他在对方的臂弯中看到了自己家的黑猫。   ……   这家伙怎么和谁都自来熟?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   “迦文部长,你怎么来了?”   塞缪尔瞥了一眼角落的莱纳尔,开始怀疑这位先生是不是趁着他们不注意给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的负责人「通风报信」,把他叫过来,和教会抢夺稀有的神血者。   “哦……”   迦文举起怀中的小猫爪子,用猫爪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我刚刚在岛上就和这位小兄弟约定好了,他说他愿意加入异调局,成为我们的净化猎人。”   说完,他朝着周祈眨了眨眼,“是不是啊?”   净化猎人?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周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预备役邪教徒有一天会收到净化猎人的加入邀请。   他有些犹豫,成为永昼教会的苦修士固然十分折磨。   但在敌对阵营当卧底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名叫迦文的男人抱着猫悄悄靠近,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苦修士不是工作,没有薪酬,而异调局探员可是有全额的社会保险。”   周祈几乎是瞬间打消了所有顾虑,露出坚定的眼神。   “没错,我和这位先生约定好了,我将会加入净化猎人,为维护城市的秩序发光发热,为守护人类的正义奉献生命。”   ——   五险一金的诱惑   (小帕即将归来 第73章 海城霓虹(五十三)   走出教堂,重新迎接光明的那一刻,周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那么,下周一见。”   有着明亮眼眸的迦文先生温和地同他道别。   周祈还想关心一下母亲岛的后续,比如那些鳄女的结局,便开口向这位「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最高负责人」提问。   “先生,母亲岛上……”   迦文摆了摆手,“这些事太复杂,一两句说不清楚,等下周你正式入职之后我们再聊吧。”   “那兰斯……”   周祈没有忘记关心他的同伴。   “哦,那位小朋友你就不用操心了,他已故的父亲和辉刃卫队有点关系,我给那边递了消息,他们的人估计已经从军队驻地赶来了。”   辉刃卫队?那不就是当兵吗?   没想到去了一趟母亲岛,他和兰斯竟然都捞了个编制回来。   这样的处理结果还算合理,几个小时前的梦境中,莱纳尔先生已经向周祈解释过,类似他们这样卷入了「特殊事件」的「普通人」,异调局和教会肯定是不会轻易放他们回归人群,常规的处理方式是「忘却秘术」以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保守性关押」。   而一些有「价值」的人,比如周祈伪装成的「神血者」,或是适合修行的天生高灵感者,则会被两个官方组织设法「吸纳」为自己人。   辉刃卫队愿意接收兰斯,除了背景关系,兰斯自己必定也有天赋异禀的地方。   不过,以周祈对那位青年的了解,让他去规矩森严的军队服役,恐怕和要他的命没什么区别吧……   当然,未来的事谁能说不准,说不定兰斯到了那里就学会了服从和忍耐,蜕变成更加成熟的男人。   周祈没再问别的,正要与迦文告别,那位先生将黑猫举到周祈面前,“这是你的猫吗?我看它好像一直在看你。”   周祈瞥了黑猫一眼,“不认识。”   黑猫虽然不会说人话,但它能听得懂人话,立刻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看向自己的主人。   “诶呀,我还以为这是你的猫,所以才把它带回来的,那……小猫,自己玩去吧。”   迦文把猫放下,黑猫两步一回头,迟迟不愿离去,部长大人又发出「呵呵」的笑声。   “啊,对了。”部长大人想到了什么,姿态很是随意地提问了一句,“有件事得先确认一下,你有从那座岛上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周祈做出思考的动作,“没有,我们上去没多久就被那些邪教徒抓到了地下监牢里,那里边空无一物。”   迦文点了点头,心中也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虽然莱纳尔在信里把眼前的青年夸得天花乱坠。   但迦文暂时还没有看出青年身上有什么过人的地方,这些年他也接触过不少神血者,天生秘术师在迦文这里不是特殊的存在。   在他的猜想中,这个第三方势力的人必定是十分强大的存在,能快速消亡魂质,还能从与世隔绝的小岛全身而退,说这个人是中阶秘术师都有点太保守了,至少是七阶往上的高阶秘术师。   而这样的存在,怎么也不会是个小年轻。   看来还是得把关注点放在那个消失的「第五人」身上。   ……   再次道别后,迦文部长的身影消失在周祈的视野中。   周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快速朝黑猫招了招手,那小东西时刻关注着他的动向,立刻扑了过来,藏进主人的风衣外套中。   它体型娇小,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周祈的外套下藏了只猫。   黑猫探出脑袋,张了张嘴,想把周祈藏在它肚子里的绿色珠子和碎星者都吐出来,却被周祈阻止。   “先别,等回家再还我。”   黑猫无奈,只好重新缩了回去。   说起来,迦文部长竟然没发现黑猫其实是异种……   不过魇兽本来就是比现实世界的大熊猫还要珍稀的异种生物,并且极为擅长隐匿自己的气息,周祈第一次在银贝壳街见到它时也没有看穿它的真实身份,迦文部长没有仔细检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周祈没有继续在教堂门口逗留,塞缪尔大主教临走时留下的「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还萦绕在耳边,他真的害怕那位大人临时反悔,找人把他绑回去强行受戒。   他在街角找到康妮的车,雇主和房东在车里,留着蛋卷头的女孩一看到他的身影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一看到帕尔瓦娜,周祈立刻想起方才编造的那个故事。   帕尔瓦娜知道她的身份已经变成知名黑手党的千金大小姐、甚至连名字都成了帕尔瓦娜ꔷ卢西安诺吗?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们现在拥有了来历,不会有人把他们和从修道院跑出来的青年少女联系到一起。   帕尔瓦娜下了车之后就没再有别的动作,一直用目光迎接周祈靠近,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祈凑到她面前,“你是不是想说你很担心我?”   帕尔瓦娜望着他的眼睛,手指悄悄捏紧袖口,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就只是盯着他看。   周祈觉得她这是害羞的表现,笑着问她,“要不要来拥抱一下?”   他说着,朝女孩的方向微微张开双臂,等待她接受自己的邀请。   女孩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向自己敞开的双臂,「噌」的一声,好像有一簇小小的火星划过思绪的草堆,那些干枯的东西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燃烧起来。   她被烫得喘不过气,于是鬼使神差地探出手,一直伸进青年的外套中,在惶恐和忐忑中,她把自己的手轻轻贴到周祈的后腰处。   但这个动作仅仅维持了几秒钟,边上的老头摇下车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两人的拥抱,“要抱回你们自己家里抱去,现在给我赶紧上车。”   周祈这才想起两位长辈还在车里等他们,匆忙收回自己的胳膊,打开车门,示意妹妹先进去。   被打断的帕尔瓦娜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大概是烦躁、失落和……庆幸混杂在一起的复杂心情。   等上了车,周祈又想起另一件事,他轻轻揪了揪帕尔瓦娜的卷发,“今天是周二,你怎么没有去上学?”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复杂心情中又多了郁闷。   不想上学。   “你们学校离这里还挺近的……康妮女士,可以拜托您先送帕尔瓦娜去学校吗?”   短发女士爽快答应,“没问题,那我们出发了。”   ……   将车上的老人小孩挨个送走之后,康妮载着周祈回到红枫街公寓。   路上,短发女士状似无意地提到了昨晚发生的事,“你和帕尔瓦娜小姐,你们的感情还挺好的,昨天你没有回来,她都快要急死了。”   这就有点太夸张了,周祈觉得「急死了」这样的情绪不可能出现在帕尔瓦娜身上。   至于他们两个的感情,他肯定是很喜欢和帕尔瓦娜生活在一起的,女孩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节能」状态,安安静静,像一只漂亮的睫角守宫,每天醒来看到那么美好的一张脸,生活好像都变得幸福很多。   但帕尔瓦娜喜不喜欢和他一起生活就不得而知了,她没有表现出讨厌。   当然,也没有表现出喜欢,她对一切都是那么的淡漠,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什么值得她投去关注的存在。   周祈觉得,他对帕尔瓦娜最大的意义可能就是能帮她不做噩梦,除此之外,好像有他没他都可以。   不过康妮的话还是让他心生暖意。   这个世界上有了会在他没有准时回家后为他担忧的人,他和帕尔瓦娜越来越像真正的家人了。   “行了,你一定也吓坏了,回去好好休息几天,根据我的经验,无光季才是丹尼尔最忙的时候,现在你也要和他一样了。”   提到这个,周祈立刻被打回原型,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成为社畜的悲惨未来。   他和康妮告别,回到203,先是洗了个澡,给自己简单做了顿吃的,吃饱喝足后,他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进入了梦乡。   -   晚上十点,周祈用鲜血画出召唤银贝壳街的符号,带着黑猫进入那片虚幻的街区。   他刚走进主建筑,瓦沙克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在教室里乱窜,似乎是在躲避周祈的「死亡凝视」。   “回来,我不骂你。”   周祈叹了口气,“有件事想请教你。”   瓦沙克听到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立刻停下狂奔的四蹄,凑到周祈面前,“你今天的态度本王子还算满意,说吧,想请教什么?”   周祈轻轻挥手,两人面前多了一幅类似水雾效果的画面,画面中,皮肤微微发黑的东方青年坐在地板上,他的双胞胎妹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明显处于昏迷状态。   作为银贝壳街的掌控者,周祈可以控制对外来者开放的区域,只要他想,李青一辈子都不可能来到主建筑的范围。   他暂时没打算让李青见到瓦沙克,只给青年开放了街区的某间小酒馆。   “你看一下那个女孩,有没有办法让她那些断裂的肢体恢复原本的模样。”   周祈给瓦沙克开放了一部分「权限」,让它可以自由移动视角,观察那名女孩的身体状态。   “接肢秘仪。”   瓦沙克不愧是「学识渊博」的恶灵,一眼就看出女孩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一种非常非常古老的秘仪,在你们这个世界更加久远的年代,有些支配者会将两种不同的异种用这种肢体拼接的方式糅合在一起,目的是创造拥有全新力量的异种。”   久远的年代?   周祈想到李青那本书的扉页,“龙的年代?”   瓦沙克用古怪的眼神瞥了周祈一眼,“没事就多读点书。”   被这家伙嘲讽,周祈稍微有些不爽,还好他马上就要加入净化猎人了。   到时候可以趁机了解一些不被大众知晓的秘史。   他把话题扯回正轨,“接肢秘仪有办法逆转吗?”   “可以。”瓦沙克点了点头,“但需要纯粹的绿色准则力量。”   “什么叫「纯粹」?”   周祈有些不解,“高阶秘术吗?”   “差不多,越高阶的秘术就越靠近准则,受其他准则的影响也就更小,这就叫「纯粹」。   当然,不只是秘术这一种形式,还有一些奇物或是炼金产物也会具有纯粹的准则力量。”   周祈想到了什么,朝小猫伸出手,示意它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   黑猫很听话地吐出绿色珠子,在星虫的保护下,绿色珠子表面非常干净光洁,向外折射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绿光。   仅仅是把珠子拿在手上,周祈已经感受到这东西内部散发的「生生不息」。   “这个算吗?”   瓦沙克显然也感受到珠子的气息,狗头立刻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舔了一口,虚幻的口水沾了周祈一手。   “你从哪搞来的?”   瓦沙克双眼放光,“这可是好东西啊!”   它不死心,还想再去舔那颗珠子,却被周祈躲开,他把珠子高高举起,举到恶犬够不着的位置。   “它到底是什么?”   瓦沙克急得团团转,不停往周祈身上扑,几乎变成直立行走,“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出来它的力量很纯粹,非常非常纯粹,给我尝一口吧,算我求你了,主人!”   ……   这家伙还真是毫无下限。   瓦沙克在周祈心里废墟一样的形象更加破碎。   “所以这颗珠子可以用来治愈那个女孩的肢体?该怎么使用?”   “用灵知激活就行。”瓦沙克用狗爪抱住周祈的大腿,“主人,伟大的主人,英明神武的主人!给我尝一口吧!”   周祈默默用套在它脖子上的星虫项圈拉开两人的距离。   瓦沙克挣脱不了,立刻换了副面孔,“啊啊啊!可恶的卑鄙的庶民!伟大的瓦沙克殿下不会饶恕你今日对我犯下的亵渎之之罪……”   周祈打了个响指,恶灵被按下静音键,银贝壳街立刻安静下来。   -   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周祈分裂星虫,将其中一部分寄生到黑猫身上,切换到「教授」的小号,一个念头下去,就将黑猫送到了小酒馆的门口。   他操控着猫爪走入小酒馆,来到青年面前。对方见到它之后,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教授大人。”   教授大人是什么称呼?   周祈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随后瞥了李青的妹妹一眼,用低沉的声线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带她去进行治疗。”   “我不能跟着一起吗?”   李青露出不安的表情。   周祈不让他跟着去主要是不想让他看到那颗绿色珠子,随便编了一句借口,“治疗需要在封闭的环境中进行。”   李青垂下眼,“好的,教授大人,我知道了。”   周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使用银贝壳街掌控者的权限,将黑猫和女孩都带回了主建筑。   他幻化出一张手术床,将昏迷中的女孩放了上去,又拿出那颗绿色珠子,按照瓦沙克所说,向珠子灌注自己的灵知。   那一瞬间,周祈感受到一股磅礴的生命力朝他的感官袭来,他被淹没在生命力的浪潮之中,原本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发开始疯狂生长,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头发就长到了小腿处。   这样的情况不仅出现在头发上,全身的细胞都仿佛经历了无数次新陈代谢,周祈瞥到自己的手背比之前白了很多。   还没来得及高兴,掌心的绿珠传来强劲的吸力,一种干涸的感觉出现在精神领域之中,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枯井,他的灵知正在以不可挽回的趋势锐减。   紧接着,作为秘术根基的精神领域开始出现动摇,额头像是被人用斧子劈了一下,几乎痛到麻木,他的生命力像是被实体化的水流,旋转着被吸入绿珠之中。   他看到自己原本白皙的手背在眨眼间变得和树皮一样枯萎惨败,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具腐化千年的木乃伊。   眼看那股吸力就要触碰到寄生在腹部的黄金光团,星虫的周身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汪洋大海一般涌向周祈干瘪的身躯。   那种被抽空生命的感觉终于在星虫活跃起来后逐渐消退,皮肤和面容也开始恢复正常。   绿色的珠子绽放出璀璨的光芒,自动飞向女孩的正上方,绿光的映照之下,她那些破碎的肢体开始逐渐溶解,最终化作一滩黄绿色的脓水。   周祈得到星虫传递给他的信息,绿色珠子会持续照射那个女孩七日。在此期间,她那些断裂的肢体会重新从躯干中长出。   他收回自己的注意力,四肢有些脱力,瓦沙克怎么没告诉他使用「纯粹的准则力量」要耗费远超于平常的灵知,刚刚他差一点就要因为灵知耗尽精神崩溃了。   他环顾四周,恶灵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周祈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给银贝壳街通上电,研究一下恶灵通电会是什么效果。   他查看了一下精神领域,发现刚刚星虫及时「救场」是抽取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两名信徒的灵知作为补给,帕尔瓦娜和李青的状态栏都写着灵知耗尽。   还能这样?周祈默默记下了这一信息,之后再遇到灵知耗尽的情况就可以启动「后备隐藏能源」了。 第74章 海城霓虹(五十四)   周祈将李青的妹妹转移到一个封闭的空间中,甚至还找来一个女佣魂质来照看她。   做完这些,他重新操纵黑猫回到小酒馆,将女孩需要七天时间来疗愈创伤的信息传达给他。   听到妹妹已经得到救治的消息,李青立刻向黑猫表示感激,“教授大人,我该用什么来回报父神和您的仁慈?如果父神愿意接受我的供奉,我可以每天都进行献祭,为祂献上血液或是别的……”   我要你的血有什么用?   还不如给我献祭点钱来得实在……   周祈咳嗽了两声,换上低沉的成熟声线,“暂时不需要,另外,我需要强调,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任何时候都不要诵念父神的名,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是黄金拂晓的一员。”   黄金拂晓?原来我们的教团叫做「黄金拂晓」。   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   “我现在需要你告诉我,你登上母亲岛的缘由。”   教授的声音拉回李青的思绪,他匆忙回忆最近几个月的经历,组织好语言之后,开口讲述他的故事。   “我和我妹妹,我们都来自泰雷兹港的李氏家族,我们家族是全奥珀最大的东方人势力,目前主要经营能源领域的业务。”   面对教授这样神秘又强大的存在,李青没有任何隐瞒。   甚至将他们家族是靠着走私和操纵赌马完成原始积累,一步一步洗白转型的发家史都说了出来。   泰雷兹港是北大陆的港口城市,位置就在弗洛利加正北方,两座城市之间隔海相望。   “我们只是家族的旁系血脉,一直得不到重视,我们的母亲在我们一岁时就因病去世,父亲从不和我们讲述她的故事,但这也让我们对她更加好奇。   差不多五年前,父亲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李蓝,也就是我妹妹,她发现了这本笔记。”   李青从外套中拿出那本手记,“我们看不懂笔记上的文字,只知道这本笔记其实是母亲的遗物。那时候,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带着妹妹在家族内部活下去,不知道她其实背着我不停往返弗洛利加,跟随一个神秘的组织学习这门特殊的语言。”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我能及时阻止她,也不会搞成现在的局面。等我发现她往返弗洛利加的事时,她已经完成了整本手记的翻译,并告诉我,我们的母亲其实来自弗洛利加的一座海岛,是一位名叫「鳄母」的神明的眷族。”   “当时,我被她的话吓傻了,我们虽然不被允许信仰永昼,但这不代表我们不受教会的管束。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一定会被当作邪恶巫师绑上火刑架活活烧死。所以我拿走了那本笔记,让她忘掉笔记上的内容。”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在那之后,李蓝每天都会重复做一个相同的噩梦,她告诉我,她的梦是一片广而宽阔的水域,水底伫立着一座建筑的残骸,它拥有倒塌的巨型石柱、迷宫一样的高墙,就像一座建在海底的神庙。   而她的身边总是漂浮着成群结队的,无法用语言名状的身影,她和她们一样,身上穿着形制古怪的服饰,在重叠的迷宫石墙中行走,并对着不可名状的雕塑顶礼膜拜。”   “更可怕的是,随着梦境越发清晰,她开始出现「梦游」的症状,总是在睡着之后,不停向最近的海湾走去,最吓人的一次,她从防波堤跳下,游到了上百海里之外,而她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我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开始阅读那本笔记,等我看到最后一页写着的——「漂泊的游子终将回归母亲的巢穴,沉睡的支配者终将重新寻回失落的血脉」时,李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找她,最终得到她在上个月登上母亲岛并再也没有下来过的消息。”   “寻找她的这几个月,我开始接触隐秘的世界,知晓了秘术师的存在,我一直觉得岛上的居民不会对像我们这样「遗失在外」的后代抱有善意。所以提前用所有的积蓄雇佣了两位秘术师,护送我上岛找妹妹。”   提到那两名秘术师,李青脸色往下沉了很多,“我是通过中间人介绍才认识的他们,我们签订的合约是「生死无论」,但……”   周祈大概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沉声道,“你可以联系他们的家人,给予一定的补偿。”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这只是建议。”   李青却在心中认可了教授的建议,决定回到泰雷兹港后就卖掉自己的房产,将抚恤金寄给那两名秘术师的家人。   周祈示意青年把手记放下,留着他之后仔细研究。接着,他开始进行最后的「善后工作」。   “这是「星星胸针」,可以掩饰你的身份。在你离开弗洛利加之前,务必每天佩戴。”   黑猫将早就准备好的匣子向前推了推,并快速讲解了一遍使用方法。   寄生之后,周祈已经获取到黑猫的记忆,知道了迦文部长在母亲岛巨坑处做出的猜想,异调局接下来一定会寻找李青的动向。   作为敕印者,周祈觉得自己需要保护信徒的人身安全。   当然,也是为了保护他和帕尔瓦娜不被顺藤摸瓜找出来。   “回去之后,每天都要进行冥想,尽快建立精神领域。”   “是。”   李青接过匣子,镶嵌着紫色宝石的胸针躺在黑色绒布之上,他用指尖轻轻摸向银质底托,在胸针背面摸到一个由两条弧线和两条竖线组成的符号,符号下方还有一个细小的单词,「双子座」。   李青露出困惑的神色,“教授大人,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代号,进行内部的必要交流时,不要使用自己的真实名姓。”   李青点了点头,他也了解过一些密教组织,为了避免引来教会和异调局,很少有组织会使用真实姓名进行交流,但……这个「双子座」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试探着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教授大人,请原谅我的愚昧,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双子座」这个单词……”   神秘的黑猫给出解释,“这是星座的名字。”   星座又是什么?   李青开始怀疑教授使用的是另一种语言,一种看起来和普路托语很像但内在完全不同的语言,就像名为「鳄母」的神明掌握的「蒂普希思语」一样。   黄金拂晓也掌握一门独有的语言,那他们必定是从失落的年代一直存活到今日的秘密教团。   李青肃然起敬,对黑猫的态度更加恭敬。   他看着黑猫毛茸茸的爪子,更加好奇隐藏在普通小猫背后的「教授」本体该是多么高渺。   ……   将李青送回现实世界后,周祈正要离开银贝壳街,又想起自己现在还是「满头长发」的形象,手边没有剪刀,他突发奇想,召唤出碎星者,请求寄居在剑身碎片中的魂质帮他把多余的头发「割断」。   三十三块碎片拥有不同的意见,它们简单开了个会,最终决定每块碎片都拥有一次修剪周祈头发的机会。   一道道银光闪过,周祈最终获得了一个左长右短的不对称发型。   他在瓦沙克的嘲笑声中离开银贝壳街,连夜找了个理发师,勉强将滑稽的发型补救了回来。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周祈抽空去了趟圣心协会,向琳达女士提了辞职的事。   他已经拥有了一份待遇还算不错的正式工作。   不仅替他缴纳全额社保,每个月的薪酬也提升到150弗洛金的水平,这在弗洛利加绝对算是高薪工作,他也就不再需要额外的兼职来补贴家用。   那位女士向周祈表示了遗憾,并试图挽留,周祈委婉拒绝之后,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又聊了一段时间后,琳达女士叹着气和他道别。   从圣心协会出来,周祈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这就是支线任务都做完之后、还没有解锁新主线的长草期吗?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今天是周五,休息日,帕尔瓦娜一整天都在莱瑞克家学琴,「放学时间」也提前到晚上八点。   现在过去正好能接她回家。   周祈一向执行力惊人,想好了去做什么,从来不拖延,立刻走向最近的车站。   因为是贸然登门,他还特意到车站旁的甜品店打包了一些纸杯蛋糕,准备作为礼物送给特蕾莎夫人和查尔斯同学。   但到了地方,为他开门的却是一身休闲套装的男主人,王尔德ꔷ莱瑞克。   “K先生,好久不见。”王尔德接过周祈递过去的蛋糕盒子,向他解释,“今天我们调整了授课顺序,现在是特蕾莎在辅导帕尔瓦娜小姐学习文字。”   “原来是这样。”周祈点了点头,“给两位添麻烦了。”   “不不不,帕尔瓦娜小姐非常聪明,我和特蕾莎,还有查尔斯,我们都很喜欢她。”   王尔德把周祈带来的蛋糕放进冰箱,又引着他向书房走去,“K先生,你来的正好,我原本就准备联系你,关于你上次演奏的「散拍音乐」,我有了新的想法。”   周祈进入王尔德的书房,厚实柔软的地毯上堆放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鼓」,包括祭祀用的兽皮鼓、宗教典仪用到的大型底鼓、军队使用的军鼓,以及其他周祈不曾见过的形制。   “上次你提到小型乐队的概念之后,我就一直在研究该在这个「乐队」之中加入什么乐器,首先钢琴肯定是必不可少的。而如果要强调节奏和律动,打击乐肯定是最合适的。”   “但……这些鼓的音色各有不同,我不知道该如何取舍,想听听你的意见。”   原来架子鼓还没有出现吗?   周祈不太了解这个世界的乐器发展进程,这才想起自己上次让康妮的小侄子学架子鼓,似乎有点「为时过早」。   “其实,在我看来……”周祈在一个造型精致的兽皮鼓前蹲下,用手轻轻拍了一下鼓面,“不需要取舍,乐队中的鼓手完全可以同时演奏不同的鼓。”   “同时演奏?”   “没错,您可以将这些不同的鼓编成「鼓组」,设计成一种……「集成乐器」。”   讨论到与音乐有关的事时,王尔德的面容总是十分严肃,他托着下巴,眉头拧成一团,“你说的很有道理,一些鳞人的街头艺人也会用到「双鼓技巧」。但也仅限于双鼓,再往上添加就不行了,毕竟人只有两只手。”   “不,王尔德先生,您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不止拥有双手,还有双脚。”   青年笑着提醒他。   王尔德立刻联想到了立式钢琴上的踏板,某种朦胧的想法在脑海中乍现,“你的意思是?”   周祈站起身,指了指他书桌上的信纸,“可以借用一下吗?”   “当然。”   周祈拿起钢笔,快速在纸上画出「踩锤」的图纸,绘画也是他那一大堆「半途而废」的技能中的一项,甚至不需要尺规,他仅用一根钢笔就画出了工整且透视完美的设计图。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踏板,帮助鼓手敲击底鼓。当然,其他的打击乐也可以使用类似的辅助器械,比如镲片之类的金属打击乐器。”   他把画好的图纸递给王尔德先生,对方的双眼立刻迸出「精光」,连连赞叹,“K,没想到你在绘画方面也有过人的天赋,这个想法很好,或许我可以联系朋友的乐器行,把这小东西造出来试一下。”   王尔德不停重复着夸赞的话语,听得周祈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还好这时书房门被人打开,特蕾莎夫人带着帕尔瓦娜走了进来。   “刚刚我就听到了你的声音,再见到你真高兴,K先生。”   周祈快速用礼貌的方式和女主人打了个招呼,“见到您我也很开心,夫人。”   特蕾莎夫人告诉他帕尔瓦娜的学习进度,帕尔瓦娜学东西很快。一周的时间,她已经到达了小学四年级的文字水平,可以说是进步神速。   王尔德也表扬了帕尔瓦娜在钢琴演奏上的天赋,称她最多再需要一周就可以完整且流畅地演奏简单的钢琴曲了。   帕尔瓦娜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莱瑞克夫妇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声中渐渐低下了头,周祈敏锐地瞥见她藏在卷发里的耳朵尖开始微微发红。   几人又聊了几句,眼看时间不早,周祈和他们告别,准备带着帕尔瓦娜回家。   正要走出书房,王尔德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惋惜的表情,叹了口气道,“对了,K,之前我想推荐帕尔瓦娜小姐到兰蒂尼恩音乐学院读书的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虽然我不喜欢学院派,但不得不承认,他们那些系统化的东西确实能让初学者快速完成入门和进阶,我总是担心,以我的教学水平,会浪费帕尔瓦娜小姐的天资。”   “兰蒂尼恩音乐学院?”   周祈露出疑惑的眼神。   看到他的反应,王尔德脸上也出现困惑,“你不知道吗?我有让帕尔瓦娜小姐去询问你的意见……”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往下继续,而是和震惊的青年一起看向那位小姐。   刚刚还害羞脸红的帕尔瓦娜骤然被戳穿,立刻攥紧拳头,又一次头也不回地跑了。   “帕尔……”   周祈已经习惯了她做「坏事」被拆穿之后的逃避动作,刚要追过去,特蕾莎夫人已经抢先他一步走出书房,并丢下一句,“我去找她,你们先聊。”   王尔德也走了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推荐信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我之前还以为你不想让她去读大学,也就没有直接联系你。”   怎么可能?   如果周祈提前知道这么一回事,他不可能不同意送帕尔瓦娜去兰蒂尼恩,那可是兰蒂尼恩音乐学院,最好的音乐类大学,其他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甚至不用说其他人,以帕尔瓦娜目前的状况。   如果不是他们偶然结识了莱瑞克一家,她不可能有机会去那种层次的院校上学。   倒不是说她一定考不上,只是以她现在小学四年级的文化课水平,至少还要再复读几年。   但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做很多事,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既然有捷径可以走,为什么不呢?   “我猜帕尔瓦娜小姐并不是不想去,而是有些……惧怕。”   王尔德叹了口气,“和她接触的这段时间,我能看得出来。她虽然有着与生俱来的才华和天赋,但她是个有些……   敏感和自卑的女孩,也许我们都应该再给她一些鼓励。虽然我已经说过了,但还是要再重复一遍,以帕尔瓦娜小姐的天赋,她完全有资格去那所学院就读。”   “如果她愿意去兰蒂尼恩,文化课这边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安排一直给莱瑞克家的孩子们授课的家庭教师为帕尔瓦娜小姐补习。   虽然我不喜欢他们,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很擅长将一个人培养成受大众认可的精英。”   王尔德先生的话很真诚,周祈也愿意相信,一个音乐世家绝对拥有这样的教育资源。   “生活方面你也可以放心,我们家族的人也很擅长照顾一位淑女的生活起居。总之,如果帕尔瓦娜小姐愿意,我很愿意向她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周祈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王尔德先生。”   ……   周祈拒绝了莱瑞克夫妇派车送两人回去的好意,选择和妹妹一起乘坐电车回到东区。   一路上,他们没有进行任何交流。   周祈在思考怎么说服帕尔瓦娜,而帕尔瓦娜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他们走出车站,帕尔瓦娜走在前面,周祈叫住她,犹豫着开口,“帕尔瓦娜……你不想去读大学吗?”   帕尔瓦娜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淡漠,“不想。”   “为什么?”   周祈有些不解,“读书、读书是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这对你来说是一次很宝贵的机会。”   帕尔瓦娜望着他,眼神越来越冷,片刻后,她又重复一遍,“我不想。”   “那至少应该让我听听理由吧?”   周祈问她,“你是觉得自己不够格吗?王尔德先生说了,你很聪明,很有才华,完全有资格……”   他正说着,帕尔瓦娜打断他的话,“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夜色朦胧了女孩的轮廓,周祈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没想到帕尔瓦娜不愿意去读大学的原因竟然是这个,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成为女孩通往光明未来的绊脚石。   如果是几天前,或许他能毫不犹豫地说出「我当然会和你一起」这样的话,但现在……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帕尔瓦娜,他换了一份新工作,而这份新工作的第二条守则便是:没有命令不允许擅自离开辖区。   这是异调局对拥有隐秘力量的秘术师的管理方式,他暂时违抗不了。   “我可以给你写信。”   周祈想了半晌,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话。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全身的温度都在骤降,她就知道,她对这个人来说什么都算不上,他只是装作很在乎她。只要有可以合理抛弃她的方式,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开。   “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接受王尔德先生的好意,帕尔瓦娜,你现在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做出正确的选择很正常,但是……”   “我不是想要抛弃你,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真正的妹妹。所以我才会希望你能做出更好的选择,这不是分别,我们可以经常联络……”   他喋喋不休的话语像刺刀一样扎向帕尔瓦娜的耳膜,她感觉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在疼,连骨头里的骨髓都在痛苦地喊叫。   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在瞬息之间填满她的思维,或许是愤怒,也可能是怨恨,或者……伤心。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膨胀的气球,那些复杂的情绪像空气一样不停注入她的五脏六腑。   最终,气球膨胀到了极值,她的理智也跟着一起炸开。   “我讨厌你。”   帕尔瓦娜用前所未有的音量朝周祈「吼」了一句,转身离去。   周祈的「长篇大论」突然被打断,头脑都有些发懵,呆滞地注视着女孩离去的背影。   帕尔瓦娜讨厌他。   帕尔瓦娜不是会直接表达情绪的人。所以她也不会撒谎,能让她如此直接地说出这三个单词,说明她是真的讨厌他。   ……   周祈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连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感受到了一种……失落。   他不觉得帕尔瓦娜会喜欢和他一起生活。   但真的听到她说讨厌自己,还是会有点不是滋味。   唉……   周祈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帕尔瓦娜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他揉了揉自己被修剪得很短的头发,追了上去。   —— 第75章 海城霓虹(五十五)   回到公寓之后,帕尔瓦娜又躲回卧室,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像是在和周祈赌气一样。   周祈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想法不曾有过动摇,帕尔瓦娜应该接受王尔德先生的推荐,前往兰蒂尼恩音乐学院读书。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知道读书有多么重要,文化水平从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的认知水平。   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帕尔瓦娜都不该放弃这样宝贵的机会。   “帕尔。”   他轻轻叫了对面那个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的女孩一声,“王尔德先生说,他会为你将这个推荐名额一直保留到最后,也就是下个月,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我们也不会强迫你,但是……”   说到最后,周祈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帕尔瓦娜显然和他有着不同的思维逻辑。   无论他现在说什么,女孩都会将那些话当作他想要抛下她的借口。   “但是,这是一次重大的选择,我希望你不要……为了赌气,草率地做出决定,好吗?”   帕尔瓦娜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愉快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在狭窄的卧室之中传播,周祈感觉有些窒息,他叹了口气,“明天周六,你还要去上学,早点休息,晚安。”   因为心情的影响,说完这句话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帕尔瓦娜说讨厌他的画面一直在眼前来来回回播放,一直到深夜周祈才在郁闷中入睡。   黑暗中,一直保持安静的那个人突然掀开身上的被子,翻过身,向另一侧投去注视。   良久之后,帕尔瓦娜不再满足于隔着半米的距离去看那个人,她悄无声息地离开自己的床铺,很轻易越过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点间隙。   康妮给公寓所有房间布置的都是单人床,这样的尺寸对周祈这样身材高大的青年来说过于狭窄,他必须蜷缩双腿才能勉强挤进长度只有一米八的小床。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帕尔瓦娜知道周祈睡觉时习惯用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刀刻般锐利的眼睛。   即使是睡着的时候,他依然紧锁着眉头,好像真的有莫大的烦心事在困扰着他。   在修道院的时候,帕尔瓦娜也有偷看过他睡觉时的样子,那样性命攸关的时刻他都不曾带着烦恼入睡,但现在却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一定非常想要赶走她。   帕尔瓦娜的目光沉了下去。   想都别想。   她满腔的怨恨在体内升温、沸腾,最后被焚烧成焦黑色的恶意,那些情绪像沥青一样蔓延至她的大脑,取代她的思维。   她伸出双手,用非常轻的力气捏住青年的脖子,想要扼断青年的喉管。   周祈不是想要把她推开吗?那不如现在就一起死去,就算他们一起变成虚无缥缈的魂质,她也绝对不会让这个人从她身边逃走,绝对不会。   帕尔瓦娜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她不害怕周祈醒来,她已经拥有了超越常人的力量,有信心可以杀死他。   但她的双手像是坏掉了一样,无论怎样也使不上力气,就好像有另一个人在她身体里和她作对,甚至抢走了身体的支配权。   帕尔瓦娜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她明明已经成为了真正的秘术师,那些隐秘的力量将她锤炼得更加强大,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却变成了一个弱者。   她有些颓然地收回了胳膊,并在瞬息之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周祈虚情假意的温柔削去了爪牙,在潜移默化中被对方驯化成了一只软绵绵的羔羊。   她再也做不回从前的自己,而这个打断她脊骨、将她的法则变成一堆碎渣的人现在也不要她了。   心中涌动的一切都变成了恐惧,她连连后退,快速逃离了这间令她窒息的卧室。   ……   帕尔瓦娜来到隔壁的房间,她用美工刀划破自己的手指,在门上画出一个符号,那是周祈每次送她进入银贝壳街时都会画在门板背后的符号。   今天是周五,不是学习秘术的日子,并且教授通过周祈送来消息,这周六的课程临时取消了。   不过没关系,她这次不是去找教授。   帕尔瓦娜拉开门,穿过黑暗的积水,进入那片虚幻的街区。   主建筑中,瓦沙克正在和黑猫玩耍,它也想模仿周祈,寄生到黑猫身上,重新体验一下拥有肉身的感觉,但黑猫誓死不从。   看到帕尔瓦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瓦沙克立刻将黑猫甩到一边,换上谄媚的表情,像风一样狂奔到女孩身边,“我最最最尊敬的帕尔瓦纳殿下!您终于再次降临至您最最最忠诚的小狗瓦沙克身边,见到不您的这些日子,在下每天都以泪洗面,每分每秒都如同被寂灭之火灼烧那般煎熬……”   它一边流下虚幻的眼泪,一边等待着帕尔瓦娜将它一脚踢开。但出乎瓦沙克意料的是,尊敬的帕尔瓦娜殿下竟然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反而低头看向它,“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哦当然没问题,尊敬的帕尔瓦纳殿下,您可能还不知道,您的小狗瓦沙克是虚界七十二柱神中学识最为渊博的存在,无论是符咒学、魔药学、秘仪学……在下无所不知。”   帕尔瓦娜看着它,轻声说,“有没有一种秘术,可以制造出封闭的空间,让人……永远也没有办法离开。”   “当然有,伟大的帕尔瓦娜殿下,这样的秘术有很多。”   瓦沙克露出肚皮,在地上来回翻滚,“但是殿下您现在还没办法使用那样的高阶秘术,最多可以做到把一个原本就存在的空间「锁」住。”   帕尔瓦娜想了想,问它:“你可以……教我吗?”   “求之不得!”   瓦沙克非常狗腿地将帕尔瓦娜带到那一堆瓶瓶罐罐面前,它分离了自己的一部分,让周祈炼制进这些器械中。也就是说,它可以随意使用储藏在这片空间中的灵性材料。   “我将为您制作一枚符咒法印,殿下。”   瓦沙克一边说着,那些玻璃器械开始叮叮当当地运作起来。   ……   周祈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感受到嗓子的异样,他咳嗽了几声,猛地想起卧室里还有别人,他的咳嗽声或许会吵醒旁边的人。   周祈急忙收敛自己的动静,看向帕尔瓦娜的方向。但那张单人床上空无一物,只有整理得十分整齐的被子。   这么早就起床了?   以前他睡醒的时候,帕尔瓦娜总是趴在枕头上盯着他看,今天醒来没看到那张漂亮的脸蛋,竟然还有点不喜欢。   他站起身,拿上衣服,准备到浴室洗澡,刚走到门口,他好像是踢到了某样物品,地板上传来清脆的响声。   周祈低下头,发现卧室门前面摆放着……一个盛有苹果派盘子和一个装满水的水杯。   这什么情况?   他把盘子和水杯从地上端了起来,想去问问帕尔瓦娜为什么要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这里。   但就在这时,周祈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拧动门把手。   怎么回事?   他左右晃动圆形的把手,但那材质不明的东西纹丝不动,也是这个时候,周祈感受到了门把手上传来的灵知波动。   ……   有人用秘术将这扇门锁住了。   帕尔瓦娜干的?   周祈满头雾水,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试探着拍了拍上锁的门,“帕尔瓦娜?你在外面吗?”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女孩几声,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没有办法,周祈只能用敕印符号查看帕尔瓦娜的视角,看看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将灵知注入精神领域中的蝴蝶符号,看到的却是自己家客厅的画面,而且这个角度……帕尔瓦娜明明就在靠在卧室门边。   “我知道你在门外,帕尔。”   周祈又拍了拍门,“是你把门锁上的吗?还有苹果派和水,也是你放在这里的吧。”   帕尔瓦娜明明就在门外坐着,但就是不理他。   周祈是真的搞不懂她的行为逻辑,有些无奈,又有点想笑,“你为什么要把门锁起来?快点打开,我要出去。”   门外那个像雕塑一样的少女终于开口说话,“我不会让你从房间里出来。”   她的嗓音带着特殊的磁性,语气如常。   但周祈却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为什么?”   他越发不解。   帕尔瓦娜又不说话了。   周祈从刚睡醒的状态清醒过来,隐约猜到了帕尔瓦娜把他锁起来的理由,隔着门向她喊话,“好了,如果你不想去兰蒂尼恩,我不会逼你去的,现在你可以放我出去了吧?”   “我不相信你。”   帕尔瓦娜的态度非常坚决,“你就一直在里面吧……我会给你食物和水。”   周祈看了看手里的「食物和水」,终于明白这两样东西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他哭笑不得,帕尔瓦娜是把他当作宠物圈养起来了吗?   那怎么不顺便准备一个猫砂盆呢?   “不要闹了好不好,给我开门。”   他尝试用循循善诱,诱导女孩给他开门。但帕尔瓦娜的意志非常坚定,那项技能竟然判定失败了。   周祈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帕尔瓦娜没有和他开玩笑,她是真的不会放他出去。   ……   他看向空空荡荡的手腕,悲催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打开这扇上锁的门。 第76章 海城霓虹(五十六)   帕尔瓦娜可能真的铁了心要把周祈一直关在卧室里,任凭他怎么保证自己绝对不会丢下她,她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过。   今天是周六,但看女孩那架势,估计也是不准备去上学了。   周祈渐渐放弃抵抗,学会接受,帕尔瓦娜把他关起来都没有忘记给他做苹果派吃,说明她其实是没有恶意的。   他躺在床上,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派,突然笑出了声,对着门外隔空喊话,“我怎么感觉像是回到了在修道院的时候?”   这句话落到门外的帕尔瓦娜耳中却变得格外锋利,像被打磨锋利的钢丝一样,她的心脏刺痛,甚至开始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没有理他,没有和他一起离开,直接死掉就好了。   就算死掉也比现在成为一只任他宰割的羔羊要好上千倍万倍。   卧室里的周祈也没有好受到哪里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一切都在脱离他的掌控,这种感觉让他产生了莫名的焦虑和不安。   他得离开这个房间,必须要离开。   周祈翻身下床,开始研究禁锢门锁的秘术,这道禁锢和当初他在大明星吉赛尔家里遇到的十分相似,周祈立刻反应过来,他「善良乖巧」的妹妹究竟是被谁给带坏了。   看来给银贝壳街通电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周祈一边想着,一边重新「砸」向不太柔软的床垫,他之前就打不开瓦沙克的禁锢,现在手上连开锁术法印都没有,就更别想打开了。   唯一的解决方法可能就是等到晚上十点,召唤出银贝壳街,借助那件奇物完成跳跃,从废弃钢厂那边的出口「逃脱」。   “唉……”   周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尝试睡回笼觉。   ……   难熬的白天总算过去,楼下的节拍酒吧传来嘈杂的声响,周祈睁开眼睛,先是看了一眼帕尔瓦娜那边的状况,她还和白天时一样,像块顽石一般,一动不动地守在卧室门外。   周祈换掉身上的睡衣,按照白天的计划,硬生生咬破自己的手指头,在门上画出召唤银贝壳街的符号。   开门的动作只是象征,作为那件奇物的主人,他一个念头就可以直接进入。   进到那片虚幻的街区之后,周祈没有急着从另一个出入口离开,而是来到主建筑,寻找恶灵的踪迹。   瓦沙克可能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的不友善,早早躲了起来,这家伙虽然无耻,但它的位格摆在那里。如果真想躲,周祈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它。   他摇了摇头,决定之后再来好好收拾这个带坏未成年少女的邪恶魂质。   周祈离开银贝壳街,弗洛利加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他站在废弃钢厂的荒地中,茫然地看着雨丝落在杂草丛中。   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他都会经历这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周祈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按照之前的经验,他一般会彻底放空自己的头脑,让潜意识指引他前往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而现在他已经是一名即将晋升二阶的秘术师,他可以将这种放空进行得更加彻底,让灵性给予他指引。   再回过神的时候,周祈发现自己站在一栋陌生又熟悉的别墅门外,比其他邻居多出的铁质扶手和无障碍通道提醒他,这里是莱纳尔先生的家。   为什么他的潜意识会认为自己应该来这里?   周祈无法理解自己,本来想转身离开,又觉得来都来了,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似乎有点不太合适。   他走到雇主家门口,正要敲门,却发现门根本就没有关。   老头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主持人充满磁性且颇具故事感的声音传入耳中。   “「为什么?不!我求求你!他是我的父亲,即使他是个十恶不赦、恶贯满盈的魔鬼,他依旧是我的父亲!」伊利莎白声泪泣下,她用手紧紧攥着保罗的西装领口,眼泪如同珍珠一般划过脸颊,「请你看在我们曾经相爱的份上,放过他,保罗,真的,求你了……」”   ……   “保罗用手捧着伊丽莎白光洁柔美的面庞,注视着她那双比紫罗兰还要美丽的眼睛,「对不起,伊丽莎白,我爱你,直到今天,我依旧爱你。但对不起,你是黑手党的大小姐,而我是个警察,我们注定没有任何结局……」”   什么玩意儿……   周祈回想起丹尼尔曾经告诉过他,莱纳尔先生最喜欢的节目就是弗洛利加电台深夜播出的《怦然心动》。   黑手党千金和警察又是什么鬼?听起来就是满满的狗血味。   “你准备在那里傻站到什么时候才进来?”   莱纳尔调小收音机的音量,冲着门口吼了一句。   “您知道是我?”   周祈很听话地走了进来,顺便带上了门,免得外面的雨扫进来。   “那不然我是给谁留的门?”   莱纳尔的语气依然暴躁,他无论何时都戴着那副墨镜,就像是游戏人物的原始建模一样。   “你怎么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老头儿上下瞥了他一眼,质问道。   “外面在下雨,我没带伞,所以……”   “好了好了,我不想和乱七八糟的人说话。”   莱纳尔打断他,“浴室是在楼梯间旁边,进门右手边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二楼的衣帽间里有你可以穿的衣服,把自己洗干净了再回来。”   周祈一直被帕尔瓦娜关在卧室里,到现在连脸都没有洗,他没有拒绝莱纳尔先生的提议,说了句谢谢,上楼找衣服穿了。   二楼的走廊上积了一层灰,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莱纳尔腿脚不方便,活动区域最多也就是后院的草坪,二楼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意义。   周祈推开衣帽间的门,这个房间倒是格外干净,没有任何尘螨的气息,墙上整齐挂着两排男士服装,从外套、衬衫、裤子到各种各样的帽子、领带,并且款式都很新潮。   莱纳尔先生平时只会裹着像流浪汉一样的皮大衣,没想到还是个挺有品味的人。   他随便取下一件黑色衬衫,比划了一下大小,却发现这件衣服和自己的尺码正好对得上。   很快,周祈发现尺码合适的不止是那件衬衫,连他随手拿的裤子都完全合适。   莱纳尔先生看起来也不像个子很高的样子啊……   周祈没有在衣帽间浪费太多时间,莱纳尔还在楼下等着他,他不好意思让雇主等太久,选好衣服后就匆匆下楼冲澡。   等他把自己收拾得足够得体,重新回到客厅,莱纳尔一言不发,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盯着他看。   即使隔着墨镜,周祈仍然可以感受到雇主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转移,从他的脸一直看到刚刚换上的纯黑色西装,却始终什么都不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莱纳尔像是刚是刚睡醒一样,猛地抖了一下,之后骂骂咧咧地开口,“你怎么垂头丧气的?都不像你了。”   周祈叹了口气,在雇主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他不是喜欢倾诉的人。如果遇到问题,他更愿意自己独立思考和解决。   但今天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就因为这些事烦心?”莱纳尔发出一声嗤笑,“那你别再管她了,你们就这样,一拍两散。”   他说着,还做了个「散伙」的动作。   “那怎么能行?”   周祈睁大眼睛,“是我把她带到弗洛利加的,我有责任照料她的生活。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忘记这份责任。”   莱纳尔倚在沙发靠背上,微微扬起下巴,“算你说了句人话,臭小子,我没有看错人,你比他们都要顺眼。因为你拥有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之一,良心。”   周祈的关注点落到奇怪的地方,“另一样是什么?”   “另一样……”莱纳尔发出古怪的笑声,卖了个关子,“等之后我再告诉你。”   周祈没有往下追问,复杂的心情让他的好奇心都不再旺盛。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莱纳尔见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终于正经起来,有了长辈的样子。   “我……”   周祈思考了片刻,回答他,“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而这个抉择……太沉重了。”   “帕尔瓦娜……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这件事是关乎她人生际遇的大事。如果因为我的一时心软而耽误了她的一辈子,我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他在游戏世界里,但这个游戏没有存档,时间不能倒回,选错了就是选错了,他肩膀上扛着的是一个人的命运,又怎么能不沉重?   “那你就狠下心,把她送走,送她去你所谓的「更加光明的未来」。”   周祈低下头,“可她会恨我的……我不想让她恨我。”   莱纳尔看着他,又发出古怪的笑声,“你不愿意耽误她的未来,又不想让她恨你,世界上哪有这么完美的选择。”   没有吗?但我就是想要最完美的那个选择。   周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莱纳尔先生像是拥有读心术一样,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   “臭小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与其说是你在苦恼那个女孩的幼稚,不如说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太严格,你根本不允许自己犯一点错误。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陷在痛苦和迷茫之中无法自拔。”   “你又不是真的圣人,人不可能不犯错误,你就不能稍微放过你自己一些吗?”   “不能。”   周祈说,“我不能将这件事随意糊弄过去……这是我作为年长者的责任和义务。”   莱纳尔叹了口气,借助手中的拐杖站了起来,周祈急忙上前扶住他。   两个人一起来到落地窗前,城市的雨越下越大,别墅门口已经有了积水,雨滴砸在水坑中,一个个脆弱的泡泡转瞬即逝。   “也许你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你对那个女孩,你对她总是有一种优越感。”   雇主的话让周祈怔在原地。   优越感?他对帕尔瓦娜有优越感吗?   “这种优越感甚至都不是富人对穷人的那种低级优越感,而是一种站在更高的视角往下俯瞰的优越感。”   莱纳尔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说她是活生生的人,但在我看来,你根本没有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她在你眼里就像是被捏造出来的、没有灵魂的洋娃娃。”   “你觉得自己拥有更多、更丰富的阅历和知识,而她只是一个连文字都不认识的女孩。所以你可怜她,你为她思考一切,替她规划未来,而这种怜悯,正是一种优越感。”   潦草的老头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并很有分享精神的要求周祈陪自己一起。   周祈不经常抽烟,但他不擅长拒绝,只能接过那支香烟,用三根手指捏着烟蒂,这个姿势看起来不太美观,却已经成为了他想改也改不掉的习惯。   莱纳尔对着玻璃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接着刚刚的话题往下说。   “你总是认为自己比她成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但你有没有想过,难道她不知道哪个选择对自己更有利吗?她不知道去兰蒂尼恩会拥有更好的前途吗?”   “她是心智健全的女孩,会自己判断和权衡利弊,她之所以瞒着你自己做决定,并且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摇,那是因为她很清楚,你们告诉她的所谓「光明的未来」。对于她来说都没有你这个蠢货重要,她不是幼稚,她只是太在乎你了。”   “她在乎我?”   周祈无法理解,“我不觉得她很在意我,我和她,我们也只是在一起相处了一个月的时间……”   帕尔瓦娜甚至都不愿意叫他一声哥哥。   莱纳尔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收音机,“人就像是一台收音机,每个人表达情感的响度不一样,有些人,他们的音量天生就要比其他人小一点。”   “或许你会觉得他们的声音很小,但那已经是他们用尽全力发出的咆哮了。”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台收音机被莱纳尔调小了音量,他们的交谈声盖过了主持人讲述故事的声音。   但节目确实还在继续,只是他们没听到而已。   他突然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也许莱纳尔先生说的对,他对帕尔瓦娜真的有一种优越感,他总是让女孩学会表达自己,但却没有人认真地去倾听过她。   女孩一直在向他表达自己,但都被他忽视了。   帕尔瓦娜愿意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生活下去,这或许已经是她能发出的最大的「音量」了。   “K,一个人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见过的人,你见过多少人,你的世界就有多大。   而对于那个女孩来说,她见过的人就只有你。所以她的世界很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就是她的全世界。”   “而你要求她的、所谓的「成熟」,就是让她的整个世界弃她而去。”   “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你把她吓坏了。”   说完这些,莱纳尔不再言语,周祈被他的话震撼到头脑发懵,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尊重过帕尔瓦娜的人格,将她放在和自己一样的位置平视她。   周祈在电光火石中想明白了一切,他想到了一个可以让帕尔瓦娜不再患得患失的方法,一个让他们之间真正平等的方法。   “谢谢您!莱纳尔先生!”   他有些激动地对身旁的潦草老头表示了感谢,“您的话让我受益匪浅,我……我现在有点急事,我得走了。”   看到激情再次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活跃,莱纳尔露出一个微笑,“去吧,明天就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也是今年的送光日,把你的这些糟心事都解决掉,我们后天见。”   后天?   后天不是他正式去异调局工作的日子吗?   周祈不明白莱纳尔先生的意思,但他现在真的有点着急,急着将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赶在明天的送光日之前,为他的帕尔瓦娜准备一个「节日礼物」。   “带上伞啊!”   莱纳尔的声音在背后传来,周祈重新回到门厅,拿上雇主递来的伞,再次道谢后,他匆匆离开北区。   ——   老头得了mvp(抱抱) 第77章 海城霓虹(五十七)   银贝壳街。   恶灵被星虫五花大绑,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暴君!你这个暴君!”   周祈没有理他,指挥星虫从恶灵身上剥离一小部分,瓦沙克的体积几乎接近于无限大,剥离几块蝌蚪大小的分身相当于给它挠了个痒痒。   并且魂质是没有痛觉的,瓦沙克表演欲作祟,不停鬼哭狼嚎。   周祈用魂质炼金术对恶灵的魂质进行灵化,并将它们和两块平滑窄长的蓝色玉髓融合在一起,为它们嵌上银色的链条,做成了两支手环。   他把其中一支挂在黑猫的脖子上,随后将它丢出去奇物空间,“去吧,往远处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魇兽得到命令,撒开腿在城市街道上狂奔,不一会儿就从东区的废弃钢厂跑至西区的海岸线。   周祈拿着自己手里的那只手环,对一旁正在哭天喊地的恶灵道,“定位一下你的那一部分魂质,反馈到这块宝石上,你可以做到的吧?”   “我凭什么听你的!”   恶灵刚吼完,缠绕在它身上的星虫猛地收紧,周祈笑着摸了摸它的头,“凭我是你的主人。”   瓦沙克咬牙切齿,“和你这个暴君签订契约真是本王子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快点。”   瓦沙克拼命抵抗,最终还是败给了两人之间的契约,它非常不情愿地寻找自己那部分魂质的信息,按照周祈的要求,将魂质的位置信息定位到周祈手里的手环上。   蓝色的宝石表面出现两个小红点,一个代表黑猫所在的位置,一个代表周祈所在的位置,只要将灵知注入宝石中,就能获得另一支手环的所有位置信息。   “给黑猫发送一条信息,内容是「回来吧」。”   瓦沙克骂骂咧咧的照做,周祈观察它完成这一要求的过程。虽然看不到具体的细节,但他能感受到一种灵知凝成的「波」在手环中激发出来,向奇物空间之外、城市西边荡漾而去。   瓦沙克竟然可以将文字转化为「灵知波动」,用这样的方式来传递信息。   周祈若有所思,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利用这个理论上无限大的恶灵魂质造出一个可供他们「组织」内部联络用的专用「局域网」。   黑猫接收到他的信息,重新回到银贝壳街,周祈摘下它脖子上的手环,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既然瓦沙克可以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是不是也有其他的秘术师正在城市的天穹中依靠灵知波动互相联络。   如果将这些「波动」拦截记录下来,不就能直接获得对方想要传达的信息了吗?   安全系数得不到保障啊……   周祈立刻将自己的想法说给瓦沙克听,恶灵扬起下巴,发出不屑的哼声,“你说的这种情况确实存在,但你觉得本王子会笨到不给那些信息加密吗?”   “我使用了虚界的准则给它们编码,除了拥有你这个接收装置的人,谁敢拦截,立刻会被本王子的气息污染,理智崩溃。”   它的话让周祈放下心来,瓦沙克总算干了件称心的事,他暂时原谅它和帕尔瓦娜「里应外合」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的事。   “瓦沙克。”周祈拍了拍恶灵的狗头,“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吧。”   瓦沙克抬起头,双眼中满是清澈,“什么名字?”   “因特奈特。”   “因特奈特……”   恶灵摸着下巴,捉摸着这个充满神秘气息的单词,“好名字,听起来就很牛叉,符合本王子高贵优雅的气质。以后我就要叫,瓦沙克ꔷ因特奈特!”   它说完,举着自己的狗爪开始进行某种怪异的庆祝仪式。   ……   周祈通过符号回到公寓那间上锁的卧室,研究瓦沙克的「性质」耗费了不短的时间,现在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   帕尔瓦娜还不知道房间里的人已经偷偷溜出去一趟又重新回来,依旧保持着抱着膝盖的姿势,靠在卧室门口。   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是一直都没有合眼。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周祈拍了拍房间的门,“帕尔,你还在生气吗?”   门外的帕尔瓦娜把脸偏向了另一边。   “不要生气了,今天是送光日,我们之前不是买了很多水果准备一起做果酒吗?”   周祈尝试和她沟通,“还有康妮,她几天前就邀请我们今天晚上去节拍吃饭,我们要提前准备带过去的菜品,空着手赴宴会很失礼。”   帕尔瓦娜垂下眼,他说的话不是假的,他们确实一起买了水果,也答应了康妮女士今天去参加「晚宴」。   周祈说他从来没有参加过送光日,很好奇到底什么叫做「送光」,如果就这么错过……   帕尔瓦娜纠结了很久,最终决定结束禁锢,放周祈出来。   她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等晚宴结束就把他重新关回去,瓦沙克给了她很多法印,可以使用很久。   周祈没想到帕尔瓦娜这么轻易就给他打开了门,可能是过了一晚上,冷静了一些吧……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脸色惨白、双目通红,一幅憔悴的模样。   “你是不是一整天都没有闭眼?”   周祈用手指拂过她的黑眼圈,“先去睡一觉吧,到时间我会叫你起床。”   “不要。”   帕尔瓦娜用一种很「倔强」的眼神看着他。   “我不会悄悄跑掉的。”   周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为了让女孩放心,他举起三根手指,“我,周祈,我以魂质向父神起誓,无上的辉光。如果我在帕尔瓦娜小姐休息的时间离开她身边五十米范围,就让我理智溃散,永坠深渊。”   帕尔瓦娜怔住,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   秘术师的誓言天然带有约束效果,尤其是带有神灵尊名的誓言,只要说出去就会立刻生效。   他怎么可以随便用魂质起誓……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嗯?”   周祈刮了刮女孩的山根,又趁她发呆,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推进卧室里面,“好好睡一觉,晚上才有精力过节,我听说送光日一直要熬到第二天凌晨才能睡。”   在她还没来得及拒绝的时候,周祈已经给她盖上被子,拉上窗帘,关上门走出了卧室。   ……   帕尔瓦娜抿了抿嘴,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   趁着帕尔瓦娜睡觉,周祈先打扫了一遍房间的卫生,临近中午,他拿出早就买好的水果,苹果、橙子、草莓,以及周祈最喜欢的柠檬。   他不仅喜欢用柠檬香味的洗发露,甚至还喜欢生吃柠檬。当然,只吃果肉部分,不包括又苦又涩的皮。   周祈将那些水果逐一清洗干净,并切成适合放进玻璃罐中的大小,按照特蕾莎夫人教他的方法,在玻璃罐中依次放入红酒、蜂蜜、气泡水和切好的水果块,合上盖子稍微放置几个小时,晚上的时候就可以加入冰块直接饮用。   之后他开始「和面」,准备做一份具有真正东方特色的食物带过去。   帕尔瓦娜睡醒的时候,周祈刚刚完成馅料的制作,正坐在餐桌旁边「包饺子」。   当然,那些白花花的东西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饺子,它们只是外观相似,内在却是没有中国人会承认的奶酪鸡肉馅。   见帕尔瓦娜醒了,周祈快速给她煎了几个奶油饺子出来,想让她尝尝味道。   “好吃吗?”   帕尔瓦娜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咀嚼,片刻后,她点点头,“好吃。”   “那就好。”   周祈笑了笑,继续手上的动作。   帕尔瓦娜一直盯着他看,周祈就邀请她和自己一起,女孩没有拒绝,洗了手坐在他对面,很快捏出一个形状完美的饺子。   学习能力是真的很强啊。   可能是因为之前的矛盾还没解决,周祈总觉得餐桌周围飘满了尴尬的空气,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晚上七点,他们带着水果酒和煎饺下楼,酒吧今天不对外营业,也不会有人在这一天出门买酒。   赵家的三兄弟难得全部在场,应该是被康妮下了「今天不回来那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了」的命令,周祈注意到丹尼尔时不时就瞟一眼手表,估计是还有任务在身,着急回去。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兰斯也出现在这场聚会中,他肚子上的伤早就痊愈,可能是马上要去军队服役了,精神状态看上去有些亢奋。   兰斯看到周祈进来,想上前和他打招呼,却被赵家三兄弟中的大哥艾伦拦住。   “上次订做的那批子弹你试过了吗?威力怎么样?”   说实话,这还是周祈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听起来,好像之前他和兰斯在母亲岛上用的子弹就是艾伦制作的?   “挺好的。”   兰斯随口敷衍了一句,但艾伦并不准备放过他,“好在哪里?你详细说说,杀伤力、穿透力、转速……”   周祈将他们带过来酒和食物放在吃饭用的长桌上,丹尼尔走过来和他交谈,“休息的怎么样?”   周祈笑了笑,“随时可以准备开工了。”   “那太好了,迦文先生应该给了你地址吧,坐电车二号线过去,终点站出门就是办公大楼。”   周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是什么?你做的吗?我可以尝一个吗?”   兰斯终于败退了那位执着的先生,凑到周祈跟前,指了指那一盘从未见过的焦黄色食物。   周祈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   兰斯用康妮准备的叉子戳了一个煎饺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差点要把它们吐出来,“天呐,K,有没有人说过你做饭真的很难吃啊。”   周祈愣住,第一反应是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帕尔瓦娜。   其他人被他们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丹尼尔尝了一口,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有些奇特,但总的来说还不错。”   康妮也发表了类似的评论,剩下的两个人中,大哥艾伦什么也没说,只是比了个大拇指头,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虚伪的客套上,说明是真的觉得不错,而在场最小的那位显然藏不住事,把难吃两个字写在脸上。   帕尔瓦娜默默吃了一个饺子,面无表情道,“好吃。”   见她这么说,兰斯飞快地叉起盘子里的饺子,补充道,“其实吃多了还挺好吃的,真的。”   ……   小插曲很快过去,康妮招呼着众人落座,说了几句任何文化都通用的吉祥话之后,所有人一起举杯,共同庆祝节日的到来。   “希望光明早日重临大地。”   他们一起重复了这句话。   除了周祈准备的煎饺,长桌上摆放着的大部分都是街头流行的小吃,康妮说她不擅长厨艺,这种场合一般都是从外面打包一些成品回来。   周祈默默记下,暗自下定决心,再也不轻易展示厨艺。   聚餐很快接近尾声,年轻人聚在一起打牌,周祈没有参与。   而是在橱窗旁的卡座找到远离人群的帕尔瓦娜。   她一向不喜欢热闹,如果不是决定寸步不离地跟着周祈,甚至都不会在这里坚持这么长的时间。   “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   周祈笑着向帕尔瓦娜发出邀请。   帕尔瓦娜抬头看他,“随你。”   “好,那我们走吧。”   他给帕尔瓦娜穿上外套,却引来了兰斯的注意,“你们要去哪?不是要一起去楼顶看送光吗?”   “我们出去散步,不用等我们回来。”   周祈解释了一句。   兰斯立刻走了过来,“我也要去。”   走到一半,他的衣领被一只纹有青蛇的手掌向后攥住,康妮脸上带着微笑,“兰斯,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和我一起去清点仓库的库存吧。”   “我不……”   趁着他不注意,周祈抓住帕尔瓦娜的手就往外跑。等兰斯反应过来时,两人早没了踪影。   说是散步,其实周祈已经提前向康妮借了车,看着他打开车门,示意自己进去,帕尔瓦娜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我们去哪?”   周祈把她推到副驾驶上,“去海边,来弗洛利加这么久,我们还没有去看过海,有点说不过去。”   海边?   帕尔瓦娜回过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很快发动,向城市那广阔而绵长的海岸线驶去。   ……   周祈提前让黑猫来踩过点,知道哪一片沙滩最干净、最柔软。   夜晚的海风一点也不温柔,海水也变成一只不停咆哮的异兽。   帕尔瓦娜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学习文字的时候,特蕾莎夫人总是给她看一些小孩子才会阅读的绘本,那些绘本中总是写到,「美丽的大海如同碧蓝的宝石」。   但真的站到这个位置后,帕尔瓦娜并没有感受到它的美。反而觉得它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灾祸,裹挟着无边的惊悚一下一下折磨着脆弱的细沙。   她不喜欢这里,她想要回去。   但周祈已经走下台阶,朝着远处那些恐怖的潮水走去,她没有办法,只能挪动脚步,跟在他身后。   周祈穿着纯黑色的外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也让他的身影看起来十分朦胧,像一团随时会破碎的幻影。   帕尔瓦娜的心情愈发忐忑,她不知道周祈带她来这里要做什么,与她撇清关系,一刀两断吗?   她开始思考自己怎么样才能战胜他,周祈有武器、有秘术法印,但她什么都没有,只能依靠蛮力。   帕尔瓦娜计划好了一切,等周祈说出要抛弃她的那些话,她就用拳头砸向他的喉咙,让他立刻失去行动能力。   “帕尔瓦娜。”   前方的青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光线昏暗,帕尔瓦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默默攥紧拳头,心跳开始逐渐加速。   “关于前几天的那件事,我想和你说……”   她垂下眼,所有的力气都在向手腕集中,确保可以一次达成目的。   “对不起。”   从他口中说出的并不是预想的那些话,帕尔瓦娜猛地抬起头,原本紧握着的拳头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你说什么?”   周祈向前走了两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我说,对不起,帕尔,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去理解你的想法,也没有把你放在和我同样的位置来对待。”   “我不应该将我自己的思维强加在你身上,而忘记你拥有可以独立思考的人格。我也一直忽视你的感受,总是让你担惊受怕。”   帕尔瓦娜又一次生出想要逃离的冲动,她从来没有想到周祈把她带来这里是要给她道歉。   而她刚刚竟然还一直用自己肮脏的思维擅自揣度他的用意。   和周祈比起来,她就像是生长在裂缝中的苔藓。   他不需要道歉,他也不需要……在乎她的感受。   周祈没有等到女孩的回答,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接着对她说,“我……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称职的哥哥。毕竟,这也是我第一次给人当哥哥。”   “但是我知道,我不应该让我的妹妹因为我伤心,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会更加仔细地倾听你的声音,我们不要再因为这件事烦恼了,好吗?”   两个人的身高相差很多,帕尔瓦娜想看他就只能仰起头,周祈主动弯了弯腰,让自己的脸和她的视线齐平,眼睛一眨不眨地和女孩对视。   帕尔瓦娜呆呆地看着他,青年乌黑色的眼眸比他们身后的路灯还要明亮,那些闪闪发光的情绪带着滚烫的热气,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大脑被这无形的高温搅成一团浆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是为了逃避,她提出了一个质疑,“你说过,你有真正的妹妹。”   周祈眨了眨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帕尔瓦娜指的是他在修道院时为了拉近和女孩的距离,告诉过她自己也有一个和她很像的「妹妹」。   她一直很在意我说她像我妹妹这件事吗?   难道这就是她不愿意叫我哥哥的原因?   周祈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当时,我是为了让你尽快信任我、和我亲近才说你们很像的,其实你们一点都不像。   而且,我妹妹,她没有活到满月,我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认识,没有机会做她的哥哥。”   帕尔瓦娜混沌的思维开始逐渐泛白,她瞳孔放大,尝试理解周祈话里的意思。   “所以啊,我照顾你,把你留在我身边,与任何人都无关,就只是因为你,只是因为你是你。因为你是善良的孩子,你值得获得所有人的喜爱。”   看着她的表情,周祈可以肯定给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同时也在心里感叹,原来他和帕尔瓦娜之间还存在这么一个误会。   “好了,现在我们的误会已经解开了,以后你都不会再因为这件事伤心了,对吧?”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全身都开始酸痛起来,心跳的速度几乎接近极限,她的手心早已湿透,好像吸入了氢气一样,马上要膨胀成气球漂浮到空中。   她看到周祈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朝她递了过来。   “我准备了一份……「节日礼物」,打开看看吧。”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只会听周祈话的傻子,她接过「礼物」,扯下丝带揭开盒子,两个一模一样的手环出现在眼前。   “一个是你的,一个是我的。”   周祈取出其中一个,亲手套在帕尔瓦娜的手腕上,“我教你怎么用它,现在你试着向那块蓝色宝石灌注自己的灵知。”   帕尔瓦娜乖乖按照他的指示,调动她不算充裕的灵知,进入手环上镶嵌的宝石。   一团复杂的信息进入她的精神领域,快速被灵知拆解成简单明了的画面,那是两个跳动的光点,它们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挨在一起,除了光点之外,还有具体的位置信息。   弗洛利加西区的……海岸边?   帕尔瓦娜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周祈,对方笑着和她解释,“没错,只要激活它,你就能知道我在哪,并且这两个手环之间还可以传递信息,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也可以用刚刚的方法,通过手环传达给我。”   昨天莱纳尔先生的那番话点醒了他。作为敕印者,周祈可以轻而易举获得帕尔瓦娜所有的信息,她现在在什么地方,面前是怎么样的画面,状态如何……而帕尔瓦娜却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意识到,这种信息差正是两人之间「不平等」的根源,也是让帕尔瓦娜总是如此患得患失的根源。   任何保证和誓言对帕尔瓦娜来说都是空中楼阁。   所以,周祈决定用这样的方式让她获得掌控自己动向的权利,用权力将她托举到和自己同样的位置。   “很抱歉,我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准时回家,帕尔,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会突然不见。”   周祈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而专注。   “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回家,你就来找我吧。”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眼前起了一层模糊的雾气,这些潮湿的东西在她的五脏六腑之间迅速蔓延,她的心脏被莫大的伤悲填满。   她讨厌周祈,真的讨厌。   她再也不是她了,她已经被周祈变成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周祈看到她眼里的泪光,立刻慌了神,刚想问她怎么了,帕尔瓦娜突然向前走了一步,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扑进他的怀里。   毫无征兆的拥抱让周祈怔在原地,直到海风吹过,他嗅到帕尔瓦娜身上的香味,那是和他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   女孩的泪水打湿他胸前的布料,周祈也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卷毛,“我和你说这些,送你礼物,是为了让你开心,不是想看你哭。”   他话音刚落,胸口那块变得更湿。   “好了,我是不是说过,我最害怕小女孩在我面前哭了……”   趴在他怀里的女孩咕哝着说了句什么,周祈没听清,让她再重复一遍。   “我不是小女孩。”   “嗯,你不是小女孩,那你就更不应该哭了。”   帕尔瓦娜收紧胳膊,更加用力地和他紧贴在一起,她又咕哝着说了什么,声音闷闷的。   “再说一遍,我没听到。”   帕尔瓦娜稍微偏过头,露出一点侧脸,她低着头,躲避着周祈的目光。   “哥哥……”   女孩的声音和海浪声交缠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周祈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说什么?”   帕尔瓦娜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哥哥……”   周祈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因为海风太冷被冻出了幻觉。   帕尔瓦娜叫他哥哥。   周祈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前所未有的愉悦扫空这几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收紧了胳膊。   两个人在呼啸的海风中静默地拥抱着。   “当——”   远处传来教钟敲响的声音,送光要开始了。   周祈松开帕尔瓦娜,想去看海面上的天空。但女孩却不愿意放开他,用胳膊死死圈着他的腰。   最后,周祈只能向后一仰,带着帕尔瓦娜和他一起躺在沙滩上。   他让帕尔瓦娜枕着自己的胳膊,女孩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他们一起注视着黑夜,一道明亮的、如同火炬般的光痕急速掠过天际,天空被那道火痕变成一张燃烧的天鹅绒幕布。   炽热的光洒向地面,火红而灼目的光痕宛若巨龙的翅膀,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海的另一面飞去。   看着逐渐远去的光痕,周祈对趴在他臂弯中的女孩轻声说,“小帕,你的人生已经开始了,知道吗?”   帕尔瓦娜同样看着那道火光,泪水已经干涸,在她脸上留下两道模糊的痕迹,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周祈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她,“小帕,你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那这样好不好,以后每一年的送光日就是你的生日。”   周祈说,“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是成年人了。”   帕尔瓦娜看着他,片刻后,她小声说,“好。”   燃烧的光痕最终化作红点,光明就此离去,未来三个月,普路托大陆不会再有白昼升起。   ——   弗洛利加把妹王(不是【摸头】【摸头】 第78章 海城霓虹(五十八)   普路托历1902年10月1日,加入净化猎人的第一天,周祈差一点就迟到了。   他们家里没有闹钟,之前都是依靠肌肉记忆以及透过窗帘的光「自然醒」。   但送光日已经过去,普路托大陆笼罩在黑暗之中,已经不会再有光亮提醒他们清晨的到来。   于是周祈和帕尔瓦娜一起睡过了头。直到康妮来敲他们家的门,两人才匆匆起床,一个背着书包去上学,一个换上制服去上班。   异调局的制服是标准的风衣三件套,外套版型挺阔,使用的布料应该是由特殊的灵性材料纺织而成,普通的刀刃划不破,既防水又防火烧。   风衣的手肘处设计了两条皮质绑带,外套和衬衫的扣子大部分做了隐藏处理,只有靠近腰带的位置有两颗银色纽扣。   除此之外,迦文先生还给了周祈一条纯黑色的皮质枪套式背带,两根带子勒着他的肩背,窄瘦而有型的腰身被凸显出来。   即使场地有限,周祈还是保持着锻炼的习惯,他在隔壁空置的卧室安装了一条铁杆,每天都把自己倒挂上去,做十组卷腹再下来,再加上他最近的工作也一直在高强度活动,身上的肌肉保持得和以前在现实世界时没有变化。   周祈穿上衬衫,绑上枪背带,左侧的枪套处空空如也——异调局要正式报道之后才会给他配发手枪。   做完这些,他一手抓着外套,一手抓着康妮送来的三明治,匆匆赶往车站。   夜色如同光滑的绸缎,灰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路灯散发着微乎其微的光,勉强为来往的行人照亮道路。   周祈很难想象在电灯还未被发明前,这个世界的人是怎么度过无光的季节,手捧蜡烛吗?   和丹尼尔说的一样,走出二号线的终点站,周祈一眼看到了海风与灰雾中的异调局办公大楼。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异调局并未紧挨着永昼教堂,两栋建筑之间甚至还隔了好几条街区。   西区的永昼教堂建在弗洛利加中心广场旁,隔壁就是整座城市的政治心脏,城市内政部。   和它们比起来,异调局像是被流放的边缘组织,静默地伫立在西区的某处偏僻海湾旁。   周祈走向建筑的大门,第一个遇到的熟人竟然是之前把他关起来审讯的基里安。   “早上好啊。”基里安和他打招呼,“我听说了你的事,神血者,真了不起。”   周祈朝他投去一个礼貌而得体的微笑。   “有时间来三楼联合处坐坐,朋友,到那个时候你会知道,净化猎人对你来说并不是最好的去处。”   基里安冲周祈眨了眨眼,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苹果递到他手上,“这个送你,朋友。”   周祈看着手里的苹果,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这算什么?大型挖人现场?   还有这个苹果……   正想着,他的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邻居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庞出现在眼前,“K,你终于来了,走吧,周一例会,我介绍部门的同事给你认识。”   例会……   这个熟悉的单词立刻唤醒了周祈某些痛苦的记忆。   果然无论在哪个世界,周一都是令人讨厌的存在。   用来举行例会的房间像是周祈上大学时的那种下沉式教室,异调局的几个部门分开就坐,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净化猎人负责外勤,联合处负责和教会联络,组织部负责人事调动,后勤处负责其余的琐事,奇物的管理什么的……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奇物是什么吧。”   丹尼尔带着他在属于净化猎人的「地盘」坐下,“没关系,迦文先生应该会找人为你补习一些必要的知识,另外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直接来问我,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和你说。”   周祈大致扫了一眼,四个部门中,组织部和后勤部的人数最少,加起来还不到十个,可能是文职工作比较清闲,不需要那么多人。   净化猎人是所有部门中人数最多的,加上周祈一共十二个人,联合处和他们差不多,数量也来到了两位数。   带上他们的部长迦文先生,整个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总共是满打满算三十个人。   当然,这个数据没有将弗洛利加附近城镇的那些分局算上。   丹尼尔刚要向周祈介绍他们的几位同事,戴着圆顶礼帽的迦文先生走了进来,原本嘈杂的讨论声立刻戛然而止。   “早上好,各位,看到大家都还活着,真高兴。”   还真是与众不同的开场白,周祈的嘴角抽动了几下。   “在会议开始之前,我想先为大家介绍我们的新同事,凯伦ꔷ莱恩哈特先生!”   ……   一想到这个疑似老头中二病发作瞎编的名字要写进他的档案资料,跟着他很久很久,周祈满脸黑线,尬笑着补充了一句,“叫我K就可以。”   迦文先生看向他的位置,眼睛笑成两条弧线,“来吧,K,这是每一个异调局探员都会被问到的问题,你为什么选择加入异调局?”   周祈站了起来,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坚定地说,“为了维系隐秘世界的和平与秩序,铲除一切异端与邪恶势力,让光明与正义长存世间。”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向那位先生,害怕自己这段话表达的信仰不够坚定,被他看出端倪。   迦文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那你比在座的人要高尚,他们都是为了社保和高薪。”   话音刚落,会议室哄堂大笑。   周祈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丹尼尔扯了扯他的腰带,小声说,“我觉得你说的很好!”   “更多的话在这里我就不说了,等会儿散会之后你到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   迦文先生清了清嗓子,转而看向以基里安为首的联合处,“无光季到了,分部的工作会变得很繁重,拉维亚小镇的行动,异调局暂时退出。”   提到拉维亚,周祈变得警觉起来,他压低声音,问身旁的邻居,“部长先生说的拉维亚行动是什么?”   如果只是清理从修道院跑出来的异兽,这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没有清理干净吗?   那教会和异调局的办事效率也太低了……   丹尼尔摇了摇头,“我被留在分部,没有参与,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坐在周祈另一边的同事听到两人的交谈,很热情地凑过来向周祈解释,“和街头流传的小道消息差不多,援助倒塌的修道院和清理从地下跑出来的野兽,只是那些怪物可不是普通人理解的「野兽」,而是异种。   除此之外,联合处的人似乎还接受了来自教会的秘密任务,那些人的嘴很严,咱们的人去问了,他们死活都不愿意说。”   “原来是这样。”周祈点了点头,“谢谢你……”   “艾萨克。”   同事递来右手,“很高兴认识你。”   周祈露出礼貌的微笑,和他握手,“我也是。”   “那么,接下来……”   部长先生处理完联合处和其他两个部门的事务,看向净化猎人这边,“猎人小子们,该你们汇报了。”   丹尼尔站了起来,举起装订成册的报告书,开始汇报关于「母亲岛事件」的调查结果。   “母亲岛上发现的异端组织信奉名为「鳄母」的邪恶神明,掌握一门名为「蒂普希思语」的文字和语言,该组织长期潜伏于母亲岛,根据我们在石教堂内部发现的文字资料,该组织创立的时间节点是二十多年前,第一次保卫战争结束的前后。”   “该组织掌握绿色准则的秘术,多涉及「生长萌发」、「鳞甲保护」以及「血肉再生」,我们在教堂内部查获以蒂普希思语写就的密教典籍共九本,已经转交给后勤处。”   “另外,该组织的教众之间存在不同程度的血缘关系,我们推断这些教众同一氏族,且长期存在族内通婚现象,夫妇结合诞下双胞胎会被视为神眷,以残忍的手段制成「眷女」,而单独降生的孩子则会正常长大成人。”   “教众中所有的男性都会表现出鳄鱼的体征,包括但不限于面部特征以及肢体鳞甲,「罗宾ꔷ考特尼」事件中出现的泽科,正是该氏族单独出生的男性。”   “目前,该密教组一百九十六名普通教众已被教会处决,五名祭司以及一名教首被教会带回圣殿关押。”   丹尼尔口中的圣殿正是上次周祈接受审判的场所。   “关于此次事件,我认为还有以下几个疑点有待解决。第一,泽科口中的「生诞之筵」到底是什么?   第二,为什么泽科会被派离母亲岛,他来到弗洛利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第三,在案件的调查过程中,我曾在当事人泽科的家中遇到两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   坐在他身边的周祈心中咯噔一声,表面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实际上已经开始心跳加快。   “这两个人中,其中有一个的身份疑似为弗洛利加著名帮派雷纳家族的私生子,布鲁斯ꔷ雷纳。   这个人曾多次出现在这起案件不同的案发现场,目的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是一名秘术师,也就是说,他是需要抓捕的对象。”   丹尼尔的语气斩钉截铁,“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建议将他加入我们内部的通缉墙。”   ……   周祈的心跳得更加厉害。   迦文先生沉吟一声,“上了通缉墙就代表我们要分出资源去抓捕这个人,最近的工作比较多,这件事待定吧。”   部长发话,丹尼尔没有多说什么,接着往下汇报,“至于另一个人,我完全看不出他的身份,只知道是男性,他使用的秘术我也从来没有见过,甚至判断不出他所使用的准则。”   “但我能从这个人的动作中判断出,他出现在那里是为了杀掉本案的当事人泽科。因此我推断这个人的背后还存在一个已经成型的密教组织,并且这个组织和鳄母教团之间存在关联。”   “综上所述,我认为这起案件还不能结案。”   “另一个密教组织……”   迦文摸了摸下巴,“这个推断很有道理,其他人对这案子不熟悉,丹尼尔,这件事还是由你来负责继续往下调查,嗯……还有新加入的那位,就由你来辅助他吧。”   周祈心里很想拒绝,但还是要微笑点头,“好的。”   ……   会议结束后,周祈来到部长办公室,那位先生脸上仍然挂着和煦的微笑,“喝杯咖啡?”   没等周祈回答,他已经去启动机器,开始研磨咖啡豆。   周祈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办公桌,第一眼就看到被迦文先生摆放到显眼位置的相框。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画面中挤了九个人,这些人穿着和现在款式一样的异调局制服,有男有女,表情各异,大部分都是带着灿烂的笑容。   迦文先生出现在画面的右上角,他看起来灰头土脸,远没有现在的温和气质,甚至有些阴郁,周祈险些没有认出来他。   他的视线扫过照片中央,目光被最中间的人吸引。   那人拥有一头银白色的中长发,发尾用一小截黑色缎带扎成低马尾垂在胸前,他仰着下巴,嘴角向上,用略显轻蔑的姿态直视相机镜头。   其他八名异调局探员簇拥着那个人,甚至有一名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士用双手在他的脑袋后面比了两个兔子耳朵。   周祈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直到迦文先生把白色的杯子放在他面前,笑着问他,“怎么样?和以前比起来,莱纳尔的变化是不是很大?”   “这是……莱纳尔先生?”   周祈有些不敢相信,老头年轻的时候这么英俊的吗?好像比兰斯那家伙看起来更帅一点。   “是啊,认不出来也正常,他现在有点太不注意个人形象了。”   迦文先生笑呵呵地将话题从照片上扯开,“你刚刚加入异调局,应该还有很多东西不明白,丹尼尔他们都是从小在教会为秘术师专门设立的学院长大的。但那里都是一群未成年小朋友,再让你跟着他们去上学你可能也不愿意。”   “所以,我给你请了一名补习老师,从今天开始,你每天下午三点之后就到他家里去,由他为你补习隐秘世界的知识,直到他认为你不再需要补习为止。”   “补习老师?”   周祈茫然地看着迦文先生。   气质温和的先生拿起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串文字,“这是他的地址。”   周祈接过便签纸,右眼皮开始狂跳,没记错的话,他前天刚刚从这里借走了一身西装和一把雨伞。   这不是莱纳尔先生家的地址吗?   ……   下午三点,周祈出现在莱纳尔家的草坪上,和轮椅上的老头大眼瞪小眼。   “怎么?你对我不满意?”莱纳尔一如既往摆着臭脸,“我没有嫌弃你资质愚钝,你竟然还敢对我不满意?”   “没有。”周祈说,“我只是没想到,您以前竟然也是净化猎人。”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   莱纳尔冷哼一声,“废话少说,我丑话说在前面,别以为你是我的工作助手我就会对你留情面。如果在我们的课上你有任何让我不满意的地方……”   老头笑了笑,“到时候别怪我说话难听。”   周祈的右眼皮抽动得更加厉害,他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好的。”   “其实我也没有计划好要按照什么顺序来教你,以及具体的内容。”   莱纳尔收敛起所有的表情,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你还记得那天,我可以凭空出现在你的身后的场景吗?”   周祈点了点头。   “想不想学?”   周祈疯狂点头。   莱纳尔用手里的拐杖戳了戳他的肚子,“一点态度都没有,先叫声老师听听。”   周祈没有一点犹豫,很痛快地喊了一声,“老师。”   莱纳尔露出满意的神色,“行,那我们开始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做到那种效果的吗?”   周祈试探着问,“扭曲时间吗?”   老头又用拐杖戳了戳他,“你听说过九大准则里有和时间相关的吗?基础这么差,出去不要和别人提到你是我学生!”   他吼完,又开始耐心解释,“现存的法则分为九种,分别由九种颜色代指,异调局内部为了方便交流,给它们都设定了特殊的称谓。”   “红色准则,广义上代表战争与杀戮,是战士的准则。橙色代表铸造和火焰,支配橙色准则的秘术师由工匠代指。黄色准则代表精神世界,是巫者的准则。”   “绿色准则代表生命和繁衍,是医生的准则。白色准则的力量与灵感有关,我们称这些人为画家。黑色是死亡的准则,我们称支配这种准则的人为牧师。”   “银色代表平衡,以前异调局称他们为商贩,现在听说换了个时髦的新称呼,导演。”   “蓝色准则代表知识,也代表博学,所以一般都叫他们,学者。”   学者?   周祈猛地记起,在泽科家中袭击他的神秘人就称他为「学者」。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莱纳尔先生,“老师,这套称谓,只在异调局内部使用吗?”   莱纳尔被他打断,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是啊,只有异调局的人会使用这些名词。” 第79章 海城霓虹(五十九)   只有异调局的人知道……   一瞬间,无数个想法从周祈的大脑中划过。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异调局内部有内鬼,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异调局的探员都是信仰永昼之神的秘术师,有「敕印」这个东西在,背离信仰的下场必定是理智崩溃。   甚至连周祈这种「野生神血者」都被塞缪尔大主教要求对着永昼之神的神像起誓,宣誓效忠和追随。如果不是他有星虫,早就异化成怪物了。   但星虫是唯一的,也就是说,异调局里不可能存在除他之外的第二个内鬼。   莱纳尔觉察到他的异常,挑了挑眉,“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大家都是秘术师的事已经说开了,周祈没有隐瞒,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给莱纳尔听。   “之前调查埃德温的时候,我在泽科家里遇到过一个前来杀人灭口的神秘人,看到我的秘术之后,他就称呼我为「学者」。”   周祈停顿了一下,换了种委婉的话术,“我觉得……有些奇怪,会不会是异调局内部的信息泄露了?”   听了他的话,莱纳尔难得没有立刻大声驳斥,他没有被墨镜遮挡的脸庞浮现一层古怪的神色,“也许我真的应该提前准备一份教学计划……”   潦草老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K,在开始一切之前,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你一定要认真听,并且把它永远记在心里。”   他突然变得这么严肃,搞得周祈也开始紧张起来。   “教会是教会,异调局是异调局,净化猎人是净化猎人。除了净化猎人,你在这些地方遇到的任何人,都不要相信他们。”   莱纳尔停顿了一下,接着用更加严肃的语气道,“甚至包括……那一位。”   那一位?   周祈愣了两秒,随后反应过来,莱纳尔先生口中的「那一位」指的是……永昼之神。   话题突然被拉到一个无法想象的高度,周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磕巴地问,“为什么?”   “现在的你还没有达到能承受真相的高度,等到合适的时机,你自然就会知道。”   老头就像一个神神叨叨的「谜语人」,勾起了周祈的好奇心,又不愿意给出解释。   “可……我还是不明白,秘术师不是会被敕印限制吗?”   “没错,但你已经知道神血者的存在了,这些人没有敕印,依旧可以成为秘术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周祈摇了摇头。   “因为这些人天生更靠近准则。”莱纳尔说,“秘术的本源来自准则的力量,敕印只是给了不被准则认可的普通人去支配这份力量的资格。”   恍惚之间,周祈捕捉到一点灵感,他似乎理解了莱纳尔这段话的深意,“也就是说,秘术师有办法绕过敕印,直接使用准则的力量。”   周祈猛地想起第一次进入银贝壳街时,魇兽幻化出的小男孩曾经说过,「海因里希秘术飞剑」正是他依托「准则的本质」,自创出的秘术。   “而这个方法就是,参悟准则的本质。”   莱纳尔露出惊讶的表情,“为什么你既能问出一些小孩都知道的蠢问题,也能领悟到这种……需要沉淀很久才能勉强窥见一点缝隙的知识?”   因为我是知识的搬运工。   看老头的表情,这应该是非常了不起的发现,而与西奥多ꔷ莱特反目成仇的海因里希,他居然在那么小的年纪就领悟到了准则的本质。   甚至还自创了一套剑技,这得是多么可怕的天赋。   紧接着,周祈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自己明明也可以创造符号,每一次的敕印和吞噬魂质,精神领域中都会出现一个符号。   难道是星虫一直在替他从那些魂质中参悟准则的本质?   “你说的很对,我们可以参悟准则的本质来获得力量,也就是……践行准则。”   “践行?”   周祈琢磨着这个单词。   “是的,践行准则,当你站在这个角度去看那九条准则,你就会发现,蓝色准则代表的不是博学和知识,而是求知,绿色准则代表的也不是生命和繁衍,而是守护。”   “同样的,红色准则代表的不是战争和杀戮,而是反抗。”   莱纳尔抬起右手,掌心之中有一条狭长的伤疤,正在向外散发灼目的红光,周祈立刻意识到,这是他所践行的准则。   “你说你的准则是蓝色,但我在你身上还看到了红色准则的潜力,小子,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人的魂质是会在后天发生变化的,方法就是刚刚我们讨论的,践行准则。”   魂质还能……变化?   这确实是周祈闻所未闻的事,更让他好奇的是,莱纳尔先生是怎么知道这么多高层次的隐秘知识?   想到那张由奥珀皇室颁发的证件,他愈发肯定,老头过往的经历必定不简单。   同时,周祈默默将老头的话全部记下,准备这周五把这些知识「搬运」给帕尔瓦娜听。   当然,他也会把课堂上的东西编成「教科书」,寄给他的新信徒。   而不是让李青直接加入他和帕尔瓦娜的私教课。   “那边有两本笔记,第一本是异调局给「学者」准备的低阶秘术,你不要将他们直接铭刻进精神领域,而是用我刚刚说的方法,去参悟他们的本质,尝试着自己总结那些符号的力量,把它们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靠墙摆放的室外长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两本笔记,还有一把非常标准的、用来练习使用的钝头长剑。   “另一本是我自己写的笔记,上面记录了一套我结合我们家族的传承剑术以及我所参悟的准则本质,自行改良创造的秘术。”   “这套剑术我从没有教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也会是唯一一个,你懂我意思吗?”   周祈立刻点头,“我不会向任何人泄露您教给我的这套剑术。”   “嗯,也不是那么绝对,你可以教给你的老婆孩子。”   莱纳尔笑着说,“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我告诉你这套剑术的极意。你不是好奇我那天为什么可以凭空出现在你身后吗?那是因为我的剑术可以与时间对抗。”   “与时间对抗?”   周祈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九大准则中没有与时间直接相关的准则。但时间却是客观存在的,只要存在,我们就可以反抗。”   莱纳尔说,“我知道你暂时没办法理解,但没关系,任何概念都是在实践中慢慢领悟的,我们从剑术中最低阶的符号开始学起,到最后你会明白的。”   他指了指墙边的长桌,“现在,你把那柄练习剑拿起来。”   周祈听他的话,走到长桌前,握住剑柄,练习剑看起来很轻。实际上非常沉重,周祈第一下竟然没拿起来。   莱纳尔无情地嘲讽了一句,“废物。”   周祈受不了他的激将法,拼尽全身力气,双手握剑,终于勉强将它从桌子上挪了下来。但依然无法将它举起,剑头戳进了草坪的泥土里。   “拿不起来也正常,这是特殊材料做的。对于没有我们家族血脉的人来说,它的重量甚至会达到五百磅以上。”   五百磅?!   周祈睁大眼睛,看了看手里的练习剑,又看了看戏耍他的老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还有去做举重运动员的天赋。   莱纳尔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乐呵呵地夸他,“臂力不错。”   “多谢夸奖。”   莱纳尔咳嗽两声,言归正传,“从今天开始,你就拿着它练习我笔记上的剑术。我知道,冷兵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枪炮的天下。但我要你练习这套剑术并不是为了让你用它来战斗,而是借助它参悟准则的本质。”   “等你真正参悟了这套剑术,你就能把它灵活的运用到任何武器上,包括那些热武器。”   周祈攥着那柄练习剑,咬着牙道,“等一下……先生,真的要我用这么重的东西来练习吗?”   “对。”莱纳尔点头,“这是你参悟的第一步,你和这柄剑之间的对抗已经开始了,如何把它成功拿起来,就是你反抗它的过程,同时也是修行的过程。”   反抗它?   周祈尝试将灵知汇集在手腕,并立刻感受到那柄剑中有同样的力量在和他「叫板」,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莱纳尔先生所说的「对抗」。   比起灵知的多少,这样的对抗更像是意志层面的较量,也许他需要用如同磐石一般的耐心去驯服它。   而巧的是,周祈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溜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祈真的能够凭借灵知和自身的意志将那柄比他的体重还要重上几倍的练习剑举了起来。   “很好。”   莱纳尔在满意时也从不吝啬他的夸奖,“现在打开那本笔记,观察第一个符号。”   周祈还做不到一只手拿起练习剑,只好将它重新戳回草坪,此举惹来潦草老头的不满,周祈假装没听见,专心去看笔记上的内容。   那是一个类似十字的图案,只是两根线条并不笔直,微微向两侧弯曲,更像是尖锐的菱形,也像是周祈原来世界用来表示北极星的符号。   “这个符号可以帮助你建立一个领域,领域范围内的任何活物,他们感受的时间流速都要比你慢。”   莱纳尔向他解释,“我给它起了个名字,一个正经的,一个不太正经的,你想先听哪个?”   “不太正经的?”   周祈试探着回答他。   “极光十字。”   这个名字不正经吗?   周祈露出疑惑的表情,“那正经的呢?”   老头又露出标志性的两排白牙,用十分骄傲的表情道,“超霸气十字斩!”   ……   “您确定您没有说反吗?”   “没有啊,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深度吗?”   莱纳尔变得有些亢奋,“净化猎人有个传统,使用秘术之前要把名字喊出来,来,你喊一个试试。”   怪不得那天在母亲岛上,迦文先生要大声喊出「恩威之光」,原来你们净化猎人还有这种中二病传统。   周祈不是很想配合他,但老头现在是他的老师,不配合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小声喊了一句,“极光十字。”   莱纳尔立刻露出急躁的表情,“谁让你喊这个了?”   见他又要拿拐杖戳自己的肚子,周祈只好妥协,用更小的声音喊道,“超……霸气……十字斩。”   莱纳尔更加不满,“大点声啊,没吃饭吗?”   ……   练习了一下午,等到周祈终于愿意大声喊出「超霸气十字斩」并且能够初步领悟这一剑技之后,莱纳尔才愿意放他回家。   剑技的符号已经进入他的精神领域,用老头的话说,差不多一年之后他或许就能得到红色准则的认可,拥有「第二种颜色」的魂质。   但实际上周祈压根不需要等一年,他只用一支拗转药剂就可以拥有五颜六色的魂质。   练习的过程中,他已经可以感受到「极光十字」的威力,让敌人对时间的感知变弱,也就意味着他可以趁机多使用几个秘术,再加上他还拥有一个能看穿敌人破绽的奇物,「极光十字」和「碎星者」说不定能组合成一套连招。   回家的路上,周祈决定找机会试试他的想法。   反正弗洛利加这鬼地方应该也不缺邪教徒。   刚到红枫街公寓楼下,周祈透过橱窗看到康妮的身影,便想进去打个招呼。   走近之后他才发现,康妮面前摆着账本,脸上满是愁容。   “康妮女士,出什么事了吗?”   周祈礼貌地关心了一句。   “啊,没什么,就是发愁库房这些存酒。”短发女士叹了口气,“节拍的位置不好,基础建设也不行,每到无光季,街上都黑漆漆的,没有客人愿意往街道深处走。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店里都没什么生意。”   听了她的话,周祈才注意到,往常这个时间点已经开始嘈杂闹腾的酒吧,今天竟然一个顾客都没有。   “我不是主要靠这间酒吧来赚钱,但不赚钱的生意谁都不愿意做,几个月不开张,这谁受得了。”   周祈稍微思考了一下,对她说,“那您可以想办法吸引顾客往我们这边走啊。”   康妮笑了笑,“这个季节,人们往往更愿意去那些提供非法情色服务的酒吧。我呢,虽然是个中间人,但不拉皮条、不沾毒品是我的底线,和那些场所比起来,节拍没有竞争力。”   “不,我说的吸引不是那种吸引。”   周祈向她解释,“我们可以从招牌上下功夫,比如换成可以发出彩色光芒的灯牌,这样的招牌会更加醒目,出来买酒的人从街口就能看到,自然就会被吸引。”   “彩色的发光招牌?”   康妮皱起眉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招牌。”   是哦……这个世界还没有人发明霓虹灯,更别说那种LED灯了……   不过,他倒是可以想办法把那些彩色的东西做出来,就当是回报康妮女士对他和帕尔瓦娜的照顾了。   周祈轻轻打了个响指,“康妮女士,灯牌的事我来想办法。”   ——   那真的很霸气了(让我康康) 第80章 海城霓虹(六十)   帕尔瓦娜回到家的时候,周祈正伏在另一间卧室的书桌前画图纸。   “周祈。”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饶是周祈心理素质强大,不容易被吓到,却还是差点手抖,在图纸上画出一道不该出现的线条。   “怎么了?”   “王尔德先生说,下个月,他要带我参加潮汐大剧院举办的交流会。”   交流会?   就是那种音乐领域的专家和学徒聚在一起,互相分享、互相展示的社交互动?   周祈没有抬头,专心完成手中的图纸,“那很好啊,弗洛利加音乐学院的学生们也会出席吧?到时候你说不定能认识一些有趣的、志同道合的朋友。”   不知道「交流会」算不算正式场合,需不需要穿着礼服出席……嗯,反正以后总会用得上,这几天抽空带她出去定做一套好了。   上次的母亲岛事件虽然凶险,但他不仅获得了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还额外得到了一大笔「导游费」,他们这个小家庭的总资产来到了惊人的一千零六十八弗洛金。   减去帕尔瓦娜的学费,最终还剩下二百六十八弗洛金,听起来不是很多。但好歹有了他们自己的存款,买套新衣服什么的,还是不在话下。   “王尔德先生希望你也能出席。”   帕尔瓦娜来到他身边,轻轻说了一句。   “我?”周祈这才停下手中的笔,抬头去看她,帕尔瓦娜抿着嘴,用一种类似「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周祈刚想说他又不懂音乐,去那里做什么。旋即想到,王尔德先生是奥珀最著名的钢琴家之一。   而帕尔瓦娜又是他除了自己儿子外的第一个学生。   到时候女孩将会承受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她又是比较认生、比较敏感的性格,王尔德先生可能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希望周祈这个「家长」可以陪同女孩出席。   “好,我会去的,等日期确定之后你告诉我,我提前请假,把时间空出来。”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勾画图纸,帕尔瓦娜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隐约瞥见一个华丽精美的图案,她已经学会了不少的文字,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代表「酒吧」的单词。   “这是什么?”   自从那天在海边解开了一些误会和心结之后,周祈能感觉到自己和妹妹之间的关系好像更亲近了一点,帕尔瓦娜似乎更愿意和他沟通了。   “哦,这个是我给康妮的酒吧设计的发光招牌。”   周祈向她解释,顺便卖了个关子,“等过几天你就能见到最终成品了。”   他说完,拿起那几张图纸,从书桌前站起身,“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周祈走出书房,又重新折返回来,手扒着门,笑着对女孩说,“想我的话可以给我发信息,用我教你的那个方法。”   他的身影消失之后,帕尔瓦娜撇了撇嘴,似乎并不认可青年的某句话。   她在周祈刚刚离开的位置坐下,拿出书包里的补习资料,很快陷进书本的世界。   ……   银贝壳街。   周祈分裂星虫,寄生在黑猫身上,操控着它来到那间用来和李青见面的小酒馆。   那个名叫李蓝的女孩已经完成了治疗,在拥有强大治愈能力的绿色珠子照射下,她那些被剥离的肢体已经重新长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肢体是新长出来的组织,还是别的原因,它们呈现深红色、被鳞斑覆盖的状态,和李蓝原生的皮肤有着明显的肤色差异。   那个女孩的身体虽然康复,但精神状态仍处在惊吓过度的状态,她一言不发。   甚至在看到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后也没有任何反应。   周祈本来还想问她一些问题,看到她这个样子,只能作罢。   他为兄妹俩制造出一个不会被外界打扰的封闭空间,让他们单独交谈。   李青不知道向妹妹灌输了什么思想,他们出来后,李蓝主动表示想要追随「父神」,希望能得到教授的敕印。   周祈没有拒绝,装模做样地拷问了几句「你是否虔心追奉」之类的神棍问题后,他让李蓝划破手掌,快速完成了敕印仪式。   和前两次一样,星虫又一次解析出一个秘术符号,只是这次的符号和周祈之前吞噬鳄女魂质那次获得的「生命萌发」一模一样。   根据鳄母教团制作「眷女」的手段,周祈已经知道鳄女的魂质之所以能解析出两个符号的原因:   另一个符号来自她的双胞胎兄弟,她们的身体和魂质都被「接肢秘仪」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两个相同的符号漂浮在一起,周祈难免有些失望,这不就相当于他少了一个符号吗?真是亏大了。   但就在这时,精神领域中突然出现一团斑斓的光团,光团化作根根丝线,将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符号缠绕在一起,像是在完成一种进化仪式。   代表「生命萌发」的两个符号开始互相交融,并最终重新凝结成一个全新的符号。   【生命萌发(二阶)】   【二阶秘术】   【燃烧灵性和灵知,凝成一条光线,可以对目标进行持续治疗,清除目标的异常状态,也可使目标加速成长。】   【使用绿色准则激活。】   这是……升级了?   周祈默不作声地查看新符号的详细说明,大概明白了这个「机制」是怎么回事。   李蓝和鳄女拥有相似的魂质,这或许是因为她们都是「眷女」。   因此星虫从她们身上解析出了相同的力量,就像秘术师会进阶一样,同源的力量积累到一定程度,符号也会自行进阶。   越高的等阶需要的同源力量会越多,周祈能感觉到。如果想把「生命萌发」进阶到三阶,需要的可不只是两个人的魂质。   周祈自己还是一阶秘术师,暂时还无法使用这个二阶符号。   但可以通过激活它获得「生命萌发ꔷ一阶」时的效果。   检查完精神领域内的变化,他收回注意力,抬眼看向自己面前的兄妹两人,“你们现在可以回去了,记住我的话,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黄金拂晓,同时要每天冥想,尽快建立精神领域。”   “等你们成为真正的秘术师,我会给你们发放教材,帮助你们更加深入的了解秘术世界的奥秘。”   李青李蓝虽然是双胞胎,显然哥哥更懂人情世故一些,黑猫的话音刚落,他立刻恭敬地低下头,“我们一定铭记父神和教授大人的仁慈与恩典。”   周祈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后他一个念头,那几张发光灯牌的设计图纸凭空出现,漂浮在李青眼前。   青年面露疑惑,却还是第一时间伸手接过,“教授大人,这是?”   “一份图纸,我想请你替我将图纸上的物品制作出来。”   对于这个世界还没有出现的物品,不仅仅是知道怎么制作就够了,更重要的是能真的把它们复刻出来,制作霓虹灯需要玻璃灯管、惰性气体等等一系列原材料。   据周祈所知,液态空气分馏还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更别提荧光粉和有色灯管。   想实现这些,首先要有专业的设备和人才资源,周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青,他曾经说过,泰雷兹港的李氏家族主要经营能源领域的业务。   虽然不知道是哪种能源,但好歹和工业沾边,有这样现成的人脉摆在自己面前,不用白不用。   当然,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周祈特意没有直接用「节拍」当作招牌,而是用了更加常见的「酒吧」。   李青将图纸拿在手里,第一页画着花体字图案,看起来像是招牌,第二页却画风突变,变成密密麻麻的分子式,李青仔细辨别,惊讶地发现这些似乎是……某种工艺流程。   说实话,他其实看不懂这些是什么意思。   但这是他加入黄金拂晓后教授交给他的第一份任务,他想都没想,郑重其事地收好图纸,看向木桌上端坐的黑猫,“没问题,我离开这里之后就立刻去办,一定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   ……   周祈觉得他不用这么紧张,沉声补充了一句,“这不是任务,如果制作不出来也没关系。”   这话落在李青耳中却有不一样的意味,不是任务……说明教授还没有真正接纳他们兄妹,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次……考验。   手中轻飘飘的图纸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李青当即决定,连夜乘船离开弗洛利加,回到泰雷兹港,把图纸交给身边信得过的长辈,尽快完成教授下发的「考验」。   ……   周二一大早,周祈和丹尼尔一起,开着警车来到南区。   异调局身份特殊,在公众眼里属于警察的一部分。   因此净化猎人也可调用警察局的一切资源。   两人的目的地是多米纳斯酒厂,昨天的例会过后,周祈立刻就向「搭档」同步了自己了解的几乎所有信息,包括那天和兰斯一起去偷车撞见的那一幕。   “其实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丹尼尔握着方向盘,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周祈露出一抹尴尬的笑,“不是谁都有勇气主动向净化猎人承认自己是秘术师。”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净化猎人的?莱纳尔先生应该不会轻易告诉第一次见面的人。”   怎么知道的?这你得去问游戏的美术组,为什么能把游戏里的建模和真实的人捏成一模一样,让人一眼就认出来的程度。   “可能是你身上的气质比普通警察更……正义凛然一些吧。”   听了他的话,丹尼尔笑了笑,周祈趁机试探他的态度,“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当时我真的告诉你我是秘术师,你会直接处决我吗?”   丹尼尔没怎么思考,几乎是立刻给出了答案,“我会把你带回去接受审判,如果得出的结论,你是信仰邪恶神明的秘术师。那么我一定会选择处决你,但还好,你是一个无信仰的神血者,只是天生拥有灵知,并且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所以我们现在成了同事。”   周祈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那受到其他神明敕印的秘术师就一定是邪恶秘术师吗?他们中应该也有心存良知的人……”   “不,除了接受永昼之神敕印的秘术师,其余的全都是异端。”   丹尼尔的回答铿锵有力,周祈瞬间没了接着往下聊的欲望,还好,他们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多日不见,多米纳斯酒厂依旧是原来的样子,破败、灰暗,明明是黑天,酒厂内部却没有亮灯,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保持警惕。”   丹尼尔叮嘱了周祈一声,并让周祈跟在自己身后,两人悄悄进入工厂内部。   让他们失望的是,偌大的工厂空无一人,甚至连原来霸占这里的鳞人帮派「火龙帮」都不见了踪影。   “看来是我们针对母亲岛的行动让这些蛀虫有了防备。”   丹尼尔表情不悦,冷着脸和周祈解释, “你刚来还不清楚,秘密教团最擅长的就是一夜之间转移他们的总部,废弃工厂、年久失修的建筑、无人问津的下水道……这些都是他们最喜欢光顾的场所。”   他一边说着,放下枪,带着周祈回到警车边上。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周祈问他。   “到水城的货运码头看看吧,我最近听说那里也有秘密教团活动的痕迹,要抽根烟吗?”   同事递过来烟盒,周祈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送光日之后的天气愈发阴冷,海岸线吹来的风比刀子还要凌冽,丹尼尔的打火机不防风,他们花了些功夫才点燃彼此手中的烟。   “新的秘密教团?”   “应该是,也就是上周才听到的风声。据说是在码头的装卸工之间传播异端信仰。自从酒厂的生意不景气之后,很多工人都转到码头工作,那里现在鱼龙混杂,说不定就有人趁机作乱。”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他,“那个秘密教团的名字知道吗?”   “是个有点奇怪的名字……”   丹尼尔扶了扶额头,思考了片刻之后,他打了个响指,“我想起来了,他们的名字是……黄金拂晓。”   ——   【让我康康】 第81章 海城霓虹   黄金拂晓?   听到这个名字从丹尼尔嘴里说出来,周祈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丹尼尔注意到他的异常,“你听说过这个名字?”   周祈立刻恢复了正常,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和你一样,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   无数个猜测从脑海中划过,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以他为首的「盗版」黄金拂晓不可能在货运码头散播信仰。   帕尔瓦娜每天都和他在一起,李青和李蓝也才刚刚回到弗洛利加,瓦沙克每天躲在银贝壳街不出来,黑猫不会说人话,教授……教授就是他自己。   难道是正版黄金拂晓终于出现了?   周祈的思维开始不停发散,这个消息出现的契机很微妙,恰好卡在自己和帕尔瓦娜……   「吵架」的节骨眼上,如果不是他被莱纳尔先生点醒,他们说不定会一直僵持下去……   黄金拂晓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了,会是巧合吗?   “K?”   丹尼尔拍了他一下,周祈这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上车吧,我们尽量在八点之前赶过去,那边的情况和主城区不太一样……比较混乱。”   “啊,好。”   周祈匆匆踩灭燃烧至尽头的烟,回到警车上。   弗洛利加的四座卫星城分别以「风、水、土、火」命名,这四个名词同样也是炼金术中的四大元素。   水城紧挨着西区,母亲岛正是属于水城的管辖范围,主城区通往分城的路并没有想象中的平坦,丹尼尔将车停在郊外,准备步行进城。   最开始周祈并不能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   直到他真正的踏入水城,看到这座城市的真实交通状况之后,他瞬间明白了搭档的良苦用心。   拥挤、肮脏是周祈对水城的第一印象,现在的时间还不到早上八点,进城的主干道已经被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挤满。   除了烧油的货运汽车,周祈甚至还看到了老旧的马拉货车和完全依靠人力的板车。   地面上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人来疏导交通,所有的车都挤在一起,靠着怒吼和辱骂为自己开路,鸣笛声、马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组成了不同于主城区的独特氛围。   空气中弥漫着恶臭的气息,小山一样的垃圾堆放在路口,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处理过了。   除此之外,街道上随处可见的还有……不知道是人类还是动物留下的排泄物。   周祈原本以为主城的东区和南区已经够混乱无序了,没想到和四个分城比起来,那两座城区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同时他还敏锐地注意到,水城的居民大部分都是鳞人,这并不是说这里没有普路托人,只是相比较来说,两个人种的比例差异悬殊。   “鳞人喜欢抱团,宗族文化在他们之中非常流行,通常情况下,同一个氏族的成员都会在同一所工厂工作,由他们的大家长出面和工厂负责人对接。”   丹尼尔一边向周祈解释,一边带着他在拥挤的街道穿行。因为没有交通地标或是指示灯,他们能顺利通过主要靠的是速度和不怕被撞飞的勇气。   “他们几乎都没有接受过什么文化教育,很容易被异端组织煽动,这也是我想来现场看看的原因。有些时候,就算是假消息,我们也不能轻易放过。”   “我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周祈和他并排向目的地走去,“既然明知道鳞人容易受到异端组织的煽动,为什么教会不直接教化他们,将他们吸纳为……主的信徒呢?”   神明应该都是需要供奉的吧……不然为什么要在人类的世界建立正统教会,还有那些密教组织,拼了命想要替自己信仰的神明吸纳追随者,但他们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拒绝鳞人的追奉。   在周祈看来,鳞人和普路托人,除了长相稍有不同,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   所以他无法理解这个「约定俗成」的规则。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扎根在母亲岛的鳄母教团,那些怪人全部都是鳞人,还有这个神秘的黄金拂晓。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丹尼尔摇了摇头,“圣典中将鳞人称为罪人,这项教条已经在历史上存在数百年,这是……主的谕令。”   “不过,这也是让我感到奇怪的一点。就像我们之前遇到的鳄母教团,鳞人的异端组织往往极为重视「血脉」,他们的信仰只在氏族内传播,这个「黄金拂晓」居然是从外部向鳞人传教,和之前的情况都不一样。”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水城的第十六号装卸码头,冷风中,那些工人依旧穿着单衣,甚至有些工人赤膊上阵,汗水如瀑布般落下,他们大部分神情恍惚、双目充血,看起来已经进行了许久的高强度体力劳动。   两人没有打扰这些正在劳作的工人,注意力落在了某个木屋建筑的墙边,那里聚了一群工人打扮的鳞人,围在一起抽烟聊天。   “打扰一下。”   丹尼尔走了过去,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这么早就上工,这批船载的是加美卡的香蕉?”   周祈和搭档提前换了不起眼的便装。但他们显然太过干净,和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那些工人用警惕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来回扫视。   “你们是什么人?”   “记者。”   周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相机,举起来向他们展示,“我们是弗洛利加邮报的记者,有时间配合我们做个简单的采访吗?”   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说辞,当然,对码头工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展示相机的同时,周祈拿出两张面值一弗洛金的钞票晃了晃,暗示他们配合自己有利可图。   果然,看到那两张钞票时,角落窝着的年轻小伙子眼冒精光,立刻就要从地上站起来,却被身旁的白发老人抬手制止。   老人皮肤深红,甚至有些微微发黑,他法令纹深重,嘴角向下耷拉,看起来极不友善。   老人瞥了一眼那年轻小伙子,“去请小雷纳先生来。”   “您说的小雷纳先生是?”   丹尼尔问他。   那个年轻人抢着开口回答,似乎是想给这两位「记者」留下一个好印象,“我们工会的发言人,只有他可以回答记者的采访……”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白发老人的不满,老人瞪了他一眼,小伙立刻闭嘴,按了按头上的帽子,听他的吩咐,跑着去请那位「小雷纳」先生了。   遇上记者还知道找管事的,这群人的防范意识真的很强啊……   周祈在心里默默分析,老人口中的「小雷纳」应该是雷纳家族的一员,一个不法帮会的成员,居然是水城工会的「对外发言人」,这些工人还有心维护他们……码头上的事大概率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那小伙子的效率很高,没多久,他领着一个身着标准三件套西服、头戴宽檐毡帽、肚子圆滚滚的普路托人走了过来。   “小雷纳先生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坐在地上休息的工人纷纷站了起来,朝着男人走来的方向投去「注视礼」。   “记者?”   小雷纳走到丹尼尔和周祈面前,伸出右手,“哦,我喜欢记者,两位今天来想拍点什么,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不过这里风有点大,两位先生,不如赏脸到我的办公室坐坐?”   “好啊。”   丹尼尔欣然同意,同时他看向周祈,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周祈心领神会,配合搭档开始演戏。   “我好像把胶卷忘在车上了。”   他露出懊恼的表情,“我回去取一下,你们先过去。”   “你怎么能这么粗心呢?”   丹尼尔也装作责怪的样子。   小雷纳见状,立刻朝着刚刚的小伙子招手,“你,对,就是你,你去替这位先生取胶卷。”   “这怎么好意思?”周祈看着那小伙子,“而且我们的车停的有些偏,这样吧,我和这位小哥一起过去吧。”   小雷纳沉吟一声,最终点了点头,他在周祈和丹尼尔转身之后一把扯住小伙子的衣领,贴在他耳边,用警告的语气低声说,“把那家伙看好了,别让他随便乱拍,也不要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小伙子连连点头,整理好衣领后,他快步追上那位身材高挑的先生,和他一起往城外走。   周祈当然不是真的要回到车边,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故意放慢了脚步,有意无意地对那小伙子说,“小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八岁。”   “哦,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点,我还以为你只有十六岁。”   周祈问他,“吃早饭了吗?”   小伙摇了摇头。   周祈彻底停下,指向两人背后方向的一个玉米卷饼摊,“走吧,我请客。”   听到不用自己出钱就可以吃早饭,小伙的嘴角止不住上扬,本来想客气两句,周祈却没有给他推辞的机会,直接把他带到卷饼摊前。   简易的招牌上写着不同卷饼的价格,其中牛肉馅的卷饼最贵,价格高达20弗洛分,而鱼肉则是最便宜的,仅需5弗洛分。   周祈问他想吃哪一种,小伙的眼神一直停留在装着牛肉馅的铁盒,最后却说,“我要鱼肉馅的就可以,先生。”   周祈看穿他的真实想法,拿出四枚10弗洛分的硬币递给老板,“要两个牛肉卷饼。”   小伙呆呆地看向他,“不,先生,您太破费了……”   几乎没有工人购买除了鱼肉之外的卷饼,一个牛肉馅的玉米卷饼抵得上装卸工劳作一个小时的工资,并且这20弗洛分还要被雷纳家族抽走百分之三十,部族的大家长拿走百分之十,牛肉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堪比黄金的奢侈品。   “没关系,这两个都是给你的,不够的话可以再来两个。”   周祈冲他笑了笑。   小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激动地表示了感谢。紧接着,他主动和周祈聊起了码头的工作。   今天到的货船是从加美卡运来的红香蕉。   因为要尽快将这批未成熟的香蕉送至工厂催熟,他们从凌晨一直工作到现在,周祈和丹尼尔过去时,那群工人其实是刚刚交班。   “说起来,下班之后你们一般都会去什么地方找乐子?”   周祈潜移默化地切入正题。   “再往前走差不多五百米吧,那条街开着几家小酒馆和脱衣舞场,他们都喜欢去那里。”   “那你呢?你也喜欢去那种场所吗?”   小伙露出尴尬的笑,急忙向面前的先生解释,“呃……最近我确实喜欢去那里,不过我不是去看女人跳舞。”   “那条街上的四号酒馆,有一个玛希诺部族的小伙子在那里活跃,就从上周开始。”   “玛希诺部族?”   老板递来烤好的卷饼,小伙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为周祈解惑,“玛希诺部族和我们德尔卡部族在一个货运公司工作。”   周祈点了点头,示意小伙接着刚刚的话题往下说。   “那个男孩,小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玩过,后来他和他姐姐一起去了主城区,我们的关系也就疏远了,我也很多年没见到他。”   “他刚刚从外地回到弗洛利加,不,用他的话来说应该是「死里逃生」,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总之他现在每天十点之后准时出现在四号酒馆,不停和我们讲述他是怎么在一位强大的巫师的帮助下,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邪恶组织死里逃生的……”   周祈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   “不过他讲的故事确实有意思,我们都愿意去听,他不止给我们讲,还想让我们和他一起加那什么……金子、银子什么的组织。”   “金子银子?”   小伙一口气吃完了两个卷饼,恋恋不舍地嗦着手指头,“不好意思先生,我没上过学,不知道他说的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好像是黄金什么什么的……”   黄金?   黄金拂晓?   周祈心中一喜,居然真的让他把黄金拂晓的消息给问出来了。   目的达成,他又给小伙买了两个卷饼,并谎称在外套口袋里找到了胶卷,让小伙带他直接去找搭档就可以。   ……   回去的路上,丹尼尔问周祈有没有从小伙那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周祈摇了摇头。   他准备自己先去探探这个「黄金拂晓」的虚实,再决定要不要把消息告诉搭档。   反正他现在是净化猎人的一份子,假如这个组织真的在酝酿一些见不得人的计划,他也不会放过他们。   回去的时间已经是中午,异调局内部有餐厅,并且味道还不错,周祈吃饱喝足,下午三点准时来到莱纳尔先生家里。   今天的课程和昨天一样,重复枯燥且机械的挥剑动作,不过周祈能感觉出来今天的练习剑比昨天轻了一些。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也说明老头的这套方法真的可行。   他被老头训到双臂脱力,回到家立刻洗了个澡,还没休息多久,又要前往水城的四号酒馆,参加自称来自黄金拂晓的那家伙的故事会。   为了不打草惊蛇,周祈用星星胸针捏出一个平平无奇的鳞人形象。   因为害怕出现意外,他甚至还带上了黑猫。   他将黑猫留在酒馆外部,自己装作刚刚下工的码头工人,悄无声息地混进了那家酒馆。   刚一进去,周祈立刻感受到一股不符合当下季节的热浪,以及男性多的地方独有的……体味。   小酒馆人满为患,哪哪都挤满了人,别说椅子,就连站的地方都很难找到。   真的有这么大的魅力?周祈对那个神秘人越发好奇。   “当时我真的很绝望,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草草结束了,我美丽的姐姐,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是,就是这个时候那位先生出现了!他是父神在人世间的使徒,拥有慈爱之心的大秘术师……”   父神?真是黄金拂晓啊?   不过,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周祈的心情愈发焦急,拼了命地往前挤,想去看看那个神秘人的真容。   “像那位大人那样的大人物,是不能轻易干涉人世间的……呃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命运!对!   他们不能随意干涉一个人的命运,所以他不能直接帮我杀死那些人。而是给了我一件足以帮我摆脱困境的魔法物品,让我自己完成考验……”   “那个普路托人,他用鞋子踩着我的脸,大声嘲笑着我的血统,他说我们是卑劣的罪人,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周祈听见身边有人小声和同伴说,“来了来了,我最喜欢听这一段。”   “我大吼一声「火焰」!紧接着,我的双手中凭空出现两团明亮的火球,那个傲慢的普路托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立刻被神罚的火焰烧灼灵魂,我眼疾手快,一把拔出他的短剑,割断他的脖子……”   周祈越听越不对劲,这故事怎么越听越耳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他借着身高优势,视线越过挡在他身前的人,看清了被簇拥在中央的「神秘人」的真容。   黑头发、红皮肤、澄黄色的眼睛,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   这不是、这不是昆塔吗?   周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死而复生」的鳞人少年。   他不可能认错,这个人就是在修道院时替他传递求救信的昆塔。   可是,那封信最后明明落到了银发主教手里,说明昆塔一定是被他抓住了,周祈甚至直接默认他已经死亡了,可现在他竟然出现在弗洛利加,还在酒馆里散播「黄金拂晓」的信仰。   昆塔一个没有敕印的普通人,是怎么满是秘术师的伊甸手底下逃出来的?   他强行按捺住澎湃的心绪,想要听昆塔把接下来的故事讲完。但就在这时,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人喊了一句,“条子来啦!条子来啦!”   哗——   这句话的尾音甚至还没结束,原本挤成一团的人群如鸟兽散,这些人可能经常经历这样的场面,个个都训练有素,几秒钟的时间里,人群散了个大半。   “条子来了!快跑啊!”   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瞬间消失,周祈不由开始心慌,他手忙脚乱,死死盯着其中一个逃跑看起来很熟练的鳞人,和他一起慌不择路地从后门溜走。   他随着人群在夜色之中狂奔,片刻之后,周祈突然反应过来:   他不就是条子吗?他跑个鸡毛啊。   周祈解除星星胸针的伪装,确认昆塔已经消失不见后,他快速分裂星虫,寄生到不远处的黑猫身上,前去寻找那个死而复生的鳞人少年。   做完这些,周祈拔出枪套中的手枪,朝着人群大声喊了一句,“弗洛利加警察!全部抱头蹲下!”   ——   刚刚上岸的邪教徒,还不太熟悉正派身份(让我康康) 第82章 海城霓虹(六十二)   在他喊完这句话后不到一分钟,丹尼尔的身影果然出现在冷风之中,旁边还跟着他们共同的同事艾萨克。   看到周祈出现在这里,他们同样表示了惊讶。   “K?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着早上那个年轻装卸工来的,本来想通知你,但这边没有公用电话,所以……你们呢?”   丹尼尔点了点头,并没有对他的解释表示怀疑,“我和你差不多,早上在小雷纳的办公室问出了些东西,来这边了解一下情况……先不聊了,我们找一片空地,把这些人带过去问话。”   “好。”   他们这边忙着审讯无辜的听众,这场集会的组织者却早已逃到了几条街外。   黑猫紧紧跟在昆塔后面,看到他快速钻进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后,周祈也控制黑猫,踩着猫爪无声跟了上去。   这栋建筑是标准的筒子楼,一条长廊串连着许多个单间,和主城区那些鸽子笼一般的鳞人社区比起来,这里的房间可以称得上宽敞。   但这些房间都没有门窗,也没有任何家具,有的只是一个挨着一个的人头。   他们席地而坐,好一点的会在地上铺张席子,大部分就直接躺在水泥地面上。   周祈粗略地数了一下,平均每个房间中都挤了二十个往上的成年人,最多的甚至有五十多个。   昆塔的房间似乎在尽头,周祈利用星虫的特性,调动灵知,让自己的声音直接出现在少年的脑海中。   “昆塔ꔷ玛希诺。”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昆塔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类的踪迹,只有一只黑猫蹲在他的正前方。   “谁?”   昆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黑猫金黄色的眼睛突然迸发出两团微弱地光芒。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刚刚那道神秘的声音。   “谁允许你假借父神和黄金拂晓的名义组织集会?”   少年终于意识到凭空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是由眼前这只黑猫制造的,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能够口吐人言的黑猫,半晌后才终于想起回答问题。   “是……是一位先生,他、他是个东方男人,我没有看清楚他的长相,只知道他个子很高。   那位先生要我、要我帮他传递一封信件,他答应我,只要我帮他把那封信寄出去,我就可以加入黄金拂晓。”   说完这一大段话,昆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经过一个月的不懈努力,自己终于见到第二位黄金拂晓的成员。   他有些激动地开口,“您……您是来自黄金拂晓的秘术师大人吗?”   周祈暗自思索,知道具体的细节,说明这个少年的确是当时在修道院的昆塔,但他到底是怎么从伊甸逃出来的?   走廊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周祈控制着黑猫咳嗽两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好、好的。”   周祈领着他来到居民楼外的偏僻角落,画出符号,进入银贝壳街。   他们走入街区尽头的小酒馆,这片空间已经被周祈重新装饰成了用来供新成员联络的「活动空间」。   他示意少年坐下,随后直入正题,“你的推荐人交给你的任务,你完成了吗?”   昆塔点了点头,“是的,教授大人。”   少年琢磨着刚刚从黑猫口中听到的称谓,教授……好像是比老师更厉害的人。   想到这里,昆塔的心情开始忐忑起来。   “但是,昆塔先生。”   周祈用严肃的声线质疑他的誓言,“黄金拂晓本部并未收到那封信件。”   “没、没有?怎么可能?”   昆塔急忙解释,“我可以向父神发誓,我已经亲手将那封信投入拉维亚小镇的邮筒。如果我有半句假话,就让我永生永世被厄运缠身。”   “在那之后呢?”   黑猫的视线愈发锐利。   “之后、之后,我就离开了拉维亚小镇,教授大人,我是被人诬陷杀人未遂才进的监狱,后面又被拉维亚镇的警督卖给邪恶组织,重新获得自由之后,我不敢再在那座小镇停留。   因为我的姐姐还在弗洛利加,所以我一边寻找着黄金拂晓的消息,一边徒步从拉维亚回到弗洛利加。”   周祈问他,“前往弗洛利加的路上你没有再遇到那个邪恶组织的人吗?”   “没有,教授大人。这一路上,我靠着做一些日结工作勉强填饱肚子,回到弗洛利加是上周的事。   因为、因为一直打听不到组织的消息,我才、我才在那个酒馆组织集会,希望黄金拂晓的大人们听说后可以来找我……”   他的话让周祈陷入沉思之中:   昆塔没有再遇上伊甸的人,那么求救信是怎么落到那个爱吃苹果的银发主教手里的?   寄往异调局的信从投入邮筒开始就会自行变成秘术。   难不成伊甸的人可以做到拦截异调局布置的秘术?   那官方组织的位置干脆让给伊甸来坐好了……   如果说是异调局内部有内鬼的话,那就又回到了昨天的问题,异调局的人信仰永昼,伊甸的人信仰夜巫,他们如何逃避信仰崩塌带来的异变?   这件事越想越不对劲,而莱纳尔先生显然知道问题的答案,可他偏偏要故弄玄虚,玩谜语人那一套,不肯透露内情。   ……   周祈决定利用上课的时间想办法套一套老头的话。   他收回思绪,准备先完成对昆塔的敕印。   既然自己答应了他会让他加入黄金拂晓,而「正版黄金拂晓」又还没出现,那就只能暂时委屈一下他,让他加入自己组建的盗版组织。   当然,周祈主要是害怕他继续搞这种危险的集会活动,让「黄金拂晓」这个名字一直暴露在异调局的视野范围中。   丹尼尔对于密教组织的嗅觉十分灵敏,只要被他抓到,他一定能从昆塔那里顺藤摸瓜,将包括周祈在内的所有组织成员挖出来。   “你是否愿意虔心追奉父神?侍奉祂、爱戴祂,聆听祂的谕令,铭记祂的教诲?”   昆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忆着永昼教徒礼拜时的模样,手掌并拢举止眼前,做出祷告的姿态。   “我愿意向父神献上一切。”   周祈颔首,灵知凝成风刃,在少年的手掌划开一道伤口。   “接下来,你随我一同诵念父神的尊名。”   作为银贝壳街的主人,周祈一个念头就将存放在主建筑中的灵烛召唤过来,用灵知点燃它们。   “我,昆塔ꔷ玛希诺,在此拜请无上辉光。”   昆塔跟随他复诵,“我,昆塔ꔷ玛希诺,在此拜请无上辉光。”   “无上的辉光,您是繁星的化身,我祈求您降下您的光辉,修补您虔诚的追随者的裂隙,我愿献上魂质与忠诚,虔心追奉,永不背离。”   昆塔的受教育程度显然没有李青和李蓝那兄妹俩高,短短的一段话,他磕磕绊绊,甚至还念错了好几个字。   不过敕印最终还是顺利完成,昆塔掌心的伤疤开始向外透出红光。   同时,周祈的精神领域中又多了一个崭新的符号。   属于昆塔的图案由多根竖线组成,看起来像是数柄插向地面的长枪。   【姓名:昆塔ꔷ玛希诺】   【年龄:17】   【血脉:鳞人(已萌发)】   【性别:男】   【等阶:无阶秘术师】   【身份:信徒】   【信仰天赋:天灾之枪(由灵知凝成一柄雷电长枪,可向任意方向投掷,造成雷电伤害)】   【状态:正常】   红色准则?   这好像还是他除了「海因里希秘术飞剑」外见到的第一个纯攻击型秘术,并且只听描述就能看出「天灾之枪」的强度绝对不低。   这和那种卡牌游戏抽出个强力主C有什么区别?   意外的收获让周祈心情大好,对鳞人少年的「喜爱」程度立刻超过那对双胞胎兄妹。   同时,他注意到,和李青、李蓝一样,「已萌发」的字眼也出现在昆塔的血脉之后,周祈仔细查看。   果然发现昆塔自己也可以使用「天灾之枪」。   已萌发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帕尔瓦娜没有?   难不成是属于「鳞人」这一血脉的独有天赋?   他收敛不停扩散的思绪,开始叮嘱鳞人少年不要再举行那种危险的集会,也不要和任何人透露黄金拂晓的存在。   ……   泰雷兹港。   李青从一辆商务型轿车中走出,快步赶往工厂的某个研发室。   自从上周教授将制作「发光灯牌」的任务交给他之后,他把妹妹留在弗洛利加,自己回到家族,想要尽快完成教授的考验。   几天时间里,李青利用一切人脉和资源,找到了几位化工领域的专家,让他们全力研究教授给他的那几张设计图纸,并给了他们一大笔研发经费供他们使用。   仅仅一周时间,那笔六位数的费用已经全部耗尽。幸运的是,他们自称取得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成果。   接到电话之后,李青一刻也没敢耽误,带着几个自己信得过的手下匆匆来到工厂验收成果。   刚走进工厂的大门,李青一眼便望见,夜色深处有一道不停闪烁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彩色光芒,彩光穿透浓重的雾气和夜色,代表「酒吧」的字样清晰可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闪烁的光芒吸引,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当那一沓图纸上描绘的物品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李青清晰地意识到,在如此璀璨而多彩的光芒面前,没有人不会停下脚步。   他也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商机,无光季是所有商业场所的噩梦,每到这个时节,路上黑漆漆一片,人们下了班都不愿意再出门。无论是餐厅、咖啡馆还是酒吧,生意都会变得惨淡。   但如果有了这些彩色的东西呢?   李青眼前浮现出一条闪烁着彩灯的街道。   仅仅是在脑海中想象,他已经可以感受到那会是怎样欢快的氛围。   在他思考之时,那几位负责制作灯牌的专家走了过来,他们脸上带着和李青如出一辙的兴奋,“李先生,您是从哪里拿到这些图纸的?实在是太神奇了!”   他们把李青引至工作室,空间内堆满大大小小的器械,看起来杂乱异常。   专家组的其中一位兴奋地指向几个圆柱形的金属罐子,“李先生,我们一致认为,那几张图纸中最有价值的是上面记载的一种分馏液态空气的设想。”   “众所周知,我们呼吸的空气其实是由多种元素混杂在一起,图纸上写着,我们可以先将空气压缩净化,去除水分和二氧化碳之类的杂质。   然后将这些气体冷却液化,利用气体之间的沸点差异,逐步提取不同的高纯度的气体……”   “这些彩色的灯正是用从空气中分馏出的惰性气体通电得到的。当然,这只是简化后的说法,中间还要经过一系列复杂工艺。”   另一位专家同样非常激动,“虽然图纸上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但它非常完整,非常非常具有创新性,我们、我们都很想见见这位图纸的主人,他、或者她,一定是位天才!”   ……   图纸的主人是教授,而教授这样的大人物又怎么会有时间来和几个普通人见面……   李青托着下巴,思绪无法遏制地向远处扩展。   教授给他这些珍贵的图纸,真的只是为了制作一个发光的灯牌吗?   一位隐秘世界的大人物,他的一举一动必定都有着像自己这样的普通人无法想象的深意。   但越是捉摸不透,李青就越要强迫自己去猜测,大人物都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明,他们只会看中有悟性的人并加以重用。   所以他必须猜透教授给他图纸的真正意图,只有这样他和妹妹在黄金拂晓中的「地位」才会更进一步。   李青知道,所谓的风口其实就是信息差,他现在已经看到了彩色灯牌的无限商业价值,又怎么能不把握住这个机会,而等到他把灯牌交给教授,这新奇的物件出现在某间酒吧的门口时,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他走出工作室,叫来自己的心腹手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交待他,“你留在这里,和那几位专家一起准备资料,准备妥当之后立刻向专利局提交申请,我们要提前将彩灯的专利握在手里。”   “那您呢?”   李青没有说话。   他心中隐约有了计划,他需要为教授那个还未表明的意图提前准备,比如……一间设施完备的工厂。   场地、设备、人力,这些都需要钱,并且是一大笔钱,而此前他已经听从教授的指示,卖掉了自己的房产,为两位秘术师的家人发放抚恤金,剩下的则是被他用来支付研发灯牌的费用。   他现在要想办法搞钱,而他也清楚知道怎么才能快速拿到足以开办一座工厂的资金。   李氏家族所有的男性后代,无论血脉远近,都拥有家族继承权,他们从小都会接受同样的教育,一同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并一起竞争家主的位置。而如果有人提前退出,家族会支付给这个人一大笔「分家费」。   从李青记事起的二十多年里,他每一天都在为了赢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努力。   但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退出,用继承权换取分家费。   而「分家」也意味着他和妹妹将会被李氏家族彻底除名,不再受到任何照顾。   对于他们这样父母双亡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选择无疑是自断后路。   但没关系,他相信黄金拂晓、相信教授,并心甘情愿的愿意为此赌上自己和妹妹的命运。   ……   “专利?”   收到李青消息的时候,周祈正在吃早饭。   同样的通讯器他也给了李青一个,但「阉割」了一部分,只能传递消息,不能彼此定位。   “怎么就扯到专利上面了?”   我只是想帮康妮女士做一个招牌啊……   周祈接着往下看,并越看越震惊,短短一个月,这个年轻人已经很有魄力地筹集好足够的资金,准备建设一座工厂,专门用来生产霓虹灯。   他在消息中写到,自己只是「代替」黄金拂晓经营,这间工厂实际归黄金拂晓所有,并向教授提出申请,希望可以将这家企业命名为「黄金电气」。   ……   不是,我那边刚刚制止一个小朋友的不理智「传教」行为,你这边怎么又冒出来了?   周祈叹了口气,有时候信徒太狂热也是一种烦恼。   不过,「黄金」并不是什么罕见的词汇,用就用吧。   他使用灵知向「通讯器」传递信息,内容只有两个字:   批准。   “什么是专利?”   对面的女孩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祈离开餐桌旁,披上外套,“王尔德先生派来接我们的车已经在楼下了,路上我再和你慢慢解释。”   今天是潮汐大剧院举行音乐交流会的日子,周祈特意请了一天假来陪同帕尔瓦娜出席。   “……”帕尔瓦娜吃完最后一口吐司,拿上自己的外套,匆匆追了出去。   —— 第83章 海城霓虹(六十三)   西区。   潮汐大剧院建在中心广场旁边的一座人工湖中央上,来到弗洛利加也有两个月了,这还是周祈第一次真真正正从这座广场经过,并看清楚它的全貌。   一座铜塑雕像矗立在广场中央,卷发男人身着骑装军服,面容冷峻,一手攥着长枪,一手勒住身下战马,那匹战马仰起前足,好似即将踏碎挡在前路的任何艰难险阻。   周祈其实并不知道这人的事迹,只是听莱纳尔先生提到过,雕像代表的人物名叫德里克ꔷ加洛林。   “你知道他是谁吗?”   或许是太无聊了,周祈指了指窗外的雕像,向身旁的少女提问。   “德里克ꔷ加洛林。”   帕尔瓦娜看了雕像一眼,视线又回到周祈脸上,“第二位弗洛利加公爵,他在第一次弗洛利加保卫战争中带领全城人民奋起反抗,并最终赢得了那场战争,被授勋为「捍卫者」。”   居然真的知道?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帕尔瓦娜知道而周祈不知道的知识,他睁大眼睛,脸上带着不可置信,“你是怎么知道的?”   “历史课上老师有讲到。”   帕尔瓦娜小声解释了一句。   历史课……她有在好好学习啊……   说起来,自从他们决定放弃前往兰蒂尼恩音乐学院的推荐名额后,女孩对于学业的态度反而变得越发刻苦,有好几次周祈加班回来,帕尔瓦娜还在书桌前「挑灯夜读」。   虽然他多次表示不需要用熬夜来证明自己的努力。   但帕尔瓦娜实际上是个很倔强的性格,依旧用功学习到深夜。   孩子喜欢学习,做家长的总不能拦着不让学吧……   总之,帕尔瓦娜现在不仅越来越习惯和周祈沟通,人也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甚至她的字也写得越来越好看了。   周祈揉了揉少女的卷发,夸奖道:“你真厉害,这些我都不知道。”   帕尔瓦显然不相信他是真的不知道,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匆忙偏过头,看向另一侧的车窗。   轿车很快到达目的地,还没下车,周祈已经看到莱瑞克一家三口在门口迎接他们。   “早上好。”   王尔德笑着和周祈握手。   “早上好,王尔德先生。”   交流会算是偏向正式的社交场合,王尔德终于脱下了他的运动套装,换了身比较正式的装束。   之前莱纳尔先生借给周祈的正装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刚好今天被他临时拿来撑场子,至于帕尔瓦娜……   周祈提出想带她去裁一身说得过去的礼服,却被女孩拒绝。   她反复强调,“我可以穿你的衣服,不需要特意去买。”   周祈一边感动于她勤俭节约的美好品德,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哪有小女孩不喜欢穿漂亮裙子,帕尔瓦娜就是太懂事了,其实他们的生活条件真的没有那么拮据……   但还是那句话,帕尔瓦娜是个很倔强的人,她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算是周祈也很难改变。   最后,她穿着学生制服来参加这场交流会。   “特蕾莎夫人,见到您很高兴,还有查尔斯同学也是。”   周祈和特蕾莎夫人拥抱了一下,这位夫人今天的打扮也很时髦,现在的弗洛利加流行宽松没有廓形的连衣裙,弱化女性本身的曲线。   或许是因为王尔德很出名,亦或者是特蕾莎夫人是在场唯一的鳞人面孔,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每个人都要看她一眼。   那位女士将腰背挺得笔直,扬着下巴,完全不在意周围人异样的眼神。   特蕾莎的气度太过从容不迫,周祈甚至经常忘记她是个鳞人。   “寒暄就进行到这里吧。”王尔德说,“今天风大,我们先进去。”   他带着众人往剧院内部走,一路上有很多年轻面孔过来和他打招呼,王尔德礼貌点头,遇到熟悉的人也会停下脚步和他们聊上两句。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会将注意力放在跟随莱瑞克一家出席交流会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他们步入那扇漆金装饰的大门,立刻有人围了上来。   “莱瑞克,真是好久不见了。”   一个白发苍苍、气质优雅的先生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我希望你已经停止研究你那些荒谬的「融合音乐」了。”   “实际上,并没有。”   王尔德也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年纪而有所谦让,语气并不客气,“我甚至已经在融合音乐上取得了一些成果,瑞肯爵士,希望到时候您能赏脸来参加我的演奏会。”   奥珀帝国艺术氛围浓厚,各界的艺术家都是受到尊崇的存在,王室也会向取得卓越成就的艺术家授以爵位。   王尔德将这老头称为「瑞肯爵士」,说明他也和王尔德一样是音乐领域的大师级人物。   瑞肯爵士显然对王尔德的态度很不满意,他冷哼一声,目光移至王尔德身后,“莱瑞克,这两位是?”   王尔德让出一个身位,向他介绍,“帕尔瓦娜小姐是我的学生,这位是她的监护人,K先生。”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相当于在和周围围着的所有人介绍。   果不其然,这句话的尾音还未消散,人群已经爆发出一阵不小的喧哗声,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些身着华服的绅士淑女纷纷朝着帕尔瓦娜投来好奇的目光,想通过观察这个陌生女孩的外表看出她身上特殊的地方。   「王尔德ꔷ莱瑞克的学生」是一个巨大的光环,和查尔斯同学不一样,他是王尔德的儿子。无论他天资如何,都能得到王尔德的教导。   但学生就不一样了,这是后天选择的身份,奥珀帝国没有一个学习音乐的年轻人不想成为王尔德ꔷ莱瑞克的学生,这位先生却从来不收学生,甚至也没有去过任何一所音乐学院演讲或授课。   学习音乐的人有很多,但能进入今天这场交流会的人却只有了了上百人。   说白了,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熟人」,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孩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存在,她却顶着这么大一个光环出现,怎么能让人不好奇?   周祈都有些受不了这些人直白而强烈的审视,更何况是性格腼腆的帕尔瓦娜。   她不着痕迹地向周祈身后挪了挪,青年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悄悄攥住她的手,想用这种方式给妹妹一点鼓励,让她不用这么紧张。   “学生?”   那位先生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帕尔瓦娜脸上来回扫视,“我以前应该没有见过你,小姑娘,你是哪个音乐学院的学生,学的什么专业?”   周祈代替女孩回答,“我妹妹现在还在读高中。”   “高中生?”瑞肯爵士微微仰起头,“那你身上已经有什么过人的地方,我的学生今天也在,不如你们一起切磋切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年轻人之间互相交流技法。”   这个邀请周祈无法代替帕尔瓦娜回答,他回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身后的女孩,“你想去吗?不想去的话我可以替你拒绝。”   特蕾莎夫人也走了过来,把手放在女孩肩膀上,“帕尔瓦娜小姐,按照你的自己的想法来,不用在意别人。”   帕尔瓦娜握紧周祈的手,片刻之后,她对着瑞肯爵士点了点头,说,“好。”   瑞肯爵士露出满意的笑,他让助理叫来自己的学生,又让剧院的人打开一间今天没有开放的小型演奏厅给他们使用。   演奏厅的天花板上吊着五组水晶吊灯,电灯的光源在晶莹剔透的水晶之间折射,礼堂瞬间变得金碧辉煌起来。   一台纯黑色的三角钢琴立在舞台中央,华彩映照在琴盖上,将那庞然大物衬托得更加优雅深邃。   演奏厅设置的座位不多,很快便被爱凑热闹的先生女士坐满。   周祈他们和莱瑞克一家坐在一起,舞台上,瑞肯爵士正在和自己的学生交流,似乎在沟通要表演什么曲目。   “那个人是瑞肯爵士最得意的学生,他也是弗洛利加音乐学院公认的钢琴天才。”   查尔斯同学低声和两人介绍着舞台上的青年,“他擅长华丽繁复的复调音乐,听爸爸说,这个人在作曲方面也很有天赋,去年他自己独立完成了一首名叫《光明赋格》的弥撒曲。   据说弗洛利加教区的塞缪尔大主教听过之后对他的曲子赞不绝口,称他用不了几年就能在兰蒂尼恩的圣咏大厅举行演奏会了。”   复调音乐啊……周祈立刻想到了大名鼎鼎的巴赫,他曾经那个世界的音乐大师,被称为「西方音乐之父」的存在。   查尔斯的话让周祈和帕尔瓦娜都紧张了很多。   没过多久,舞台上的青年做好准备,在钢琴前坐下。   青年的手指抚上琴键,庄重严肃的旋律自他的指尖流淌而出,乐曲的内部结构十分平衡,音符间的跳跃也为整首曲子的旋律性赋予一层流动的美感。   哪怕是周祈这样的非音乐专业人士也能听出这位先生在钢琴演奏上有着非同一般的造诣。   因为只是简单的交流展示,青年的演奏很快结束,他站起身朝舞台下方鞠躬,演奏厅中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周祈拍了拍帕尔瓦娜紧绷的肩膀,“别紧张,这只是一次技术上的交流,不是什么竞赛,和你平时在琴房练琴没什么区别。”   帕尔瓦娜虽然点头,但她的上半身却并未放松,很明显还是处于紧张的状态。   “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弹钢琴。”   周祈笑着安慰她,“就当作是在向我展示你这两个月的学习成果。”   帕尔瓦娜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最后又点了点头,“好。”   她走向舞台,一旁的王尔德先生问她想演奏什么曲子。   “不如就选你练习最久的《献给特蕾莎》吧。”   王尔德不希望她有太大压力,给出自己的建议。   帕尔瓦娜的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周祈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思考了片刻,坚定地说,“我想弹您的《时钟》。”   “时钟?”   王尔德皱起眉头,瞬间领悟了帕尔瓦娜的用意,《时钟》是她目前接触到的演奏难度最大的乐曲,并且只是听王尔德向她展示过,她自己并没有完整的进行过弹奏。   ……   “好。”   王尔德没有否定她的想法,“别背着那么大的包袱,拿出你平时的水平就可以。”   说完,他把舞台交给女孩,自己退至一旁,没有回到座位上。   周祈看着帕尔瓦娜在琴凳上坐下,以一种平静的姿态开始她的演奏。   而第一个音符响起之后,他紧握着的手掌就彻底放松了下来,帕尔瓦娜的神情无比专注,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活地舞动,就像两只翩跹的蝴蝶。   周祈没有听过她弹奏的这首乐曲,却能从频繁的跳音和快速的八度音程跳跃中判断,她挑选了一首难度很大的乐曲。   琴键在她指尖发出类似铃铛般清脆灵动的声音,周祈亲眼看到她用娴熟地技法进行左右手交替弹奏,准确无误地完成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片段。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的女孩,很难想象帕尔瓦娜接触音乐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两个月。   周祈的心中甚至出现了一种直觉,帕尔瓦娜好像生来就应该坐在钢琴前,用她那双灵巧的手掌演奏乐曲。   就在他专心聆听帕尔瓦娜演奏乐曲的同时,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不和谐音」传入耳中。   在他们座位斜后方,有几个打扮光鲜亮丽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以一种轻蔑的姿态对舞台上的女孩发表评价。   “完全没办法和西蒙师哥比啊……不是乐曲难度高就代表演奏水平高,技法能说明什么?”   “可她的技法也很差劲啊,你们看她的触键,太粗糙了,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土包子……”   那些人的讨论声十分刻意,一字不落地传入周祈耳中。   他调整状态,想要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帕尔瓦娜的演奏上,却怎么也无法忽视那些刺耳的笑声。   而作为秘术师,舞台上的帕尔瓦娜显然也听到了这些声音。   尽管她的状态很专注,但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开始出现错音。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顺利完成了乐曲演奏。   一直到舞台上的女孩演奏完毕,那几个音乐学院的学生仍旧没有收敛他们的动静。   “结束了,没看到什么值得我鼓掌的地方,这种水平都能当王尔德大师的学生吗?别不是走了什么裙带关系吧……”   一个学生拿着酒杯,语气之中满是嘲讽。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严肃的声音打断。   “打扰一下,各位。”   一个身量高挑、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出现在他们身侧,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从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在别人进行演奏的时候保持安静是受到良好教育的绅士淑女应该具备的品格,而你们显然没有。”   那群学生被他身上冷凝的气势吓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脸色铁青着问他,“你是谁?你想怎么样?”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请你们为刚刚的行为向我妹妹道歉。”   ——   【让我康康】   小帕的乐曲原型是李斯特《钟》 第84章 海城霓虹(六十四)   听到周祈的要求,几名学生面面相觑,过了几秒后,为首那个反应过来,大着胆子反问他,“凭、凭什么要我们道歉?我们什么都没做!”   其他人也纷纷开始附和他,“是啊!我们为什么要道歉,发表客观评价都不可以吗?”   “她的姿态、触键,完全不标准,就像个从未接受过正统训练的街头艺人,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切分音,《时钟》根本就不应该被这样改编。”   为首的学生见大家都在给他撑腰,音量也越来越大,“恕我直言,这样的音乐只配出现在下城区那些肮脏的街道,供那些卑劣的鳞人吟咏传唱,而不是潮汐大剧院这样庄重的场合。”   帕尔瓦娜的后半截演奏受到了干扰,她只能通过冥想的方式保持专注,而每当她在演奏时进入冥想状态,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灵性,手指会跟随直觉按动琴键。   刚刚她在无意之中为原曲添加了许多原本没有的切分音,使得整首曲目的前段和后段风格割裂,差异明显。   周祈回忆着之前和王尔德先生讨论音乐时对方提到的「无光密界」的音乐发展史,立刻开始反驳那名学生。   “这位先生,据我所知,两个世纪之前钢琴和音乐还是皇室和教会的专属,那个时期的音乐强调庄严、华丽,大部分作品都是用来为教会的典仪服务,很少强调个人的感情。   因此那个时期的钢琴家大多用轻巧的方式触键。而用捶击的方式进行触键的钢琴家也被认为是低等、不入流的「街头艺人」。”   “但之后呢?越来越多不同形式的音乐体裁出现,音乐家开始在自己的作品中增加更多的个人情感。   于是之后的几百年中,音乐风格不断革新换代,清晰有力的触键方式成为主流,并一直成为你口中的「正统」。”   周祈冷漠地看着那个人,“我想请问你,如果两个世纪前的音乐家没有对那些当时被视为下等的音乐持包容的态度,今日你和你的同伴所追捧的正统音乐又从何而来。   倘若连包容不同声音的心胸都没有,也恕我直言,诸位的音乐之路大概就止步到学徒的水准了。”   “你!”   那名学生被驳斥到面红耳赤,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而就在这时,他们背后响起一阵掌声,一个长相英俊的卷发男人在随从的簇拥下走入演奏厅。   “说得好。”男人走到发生争执的众人身旁,笑着对那些学生道,“如果没有一颗包容的心,也不会有今日的弗洛利加。”   “加洛林先生……”   那些学生显然都认识卷发男人,口中喃喃着他的名字。   “瑞肯爵士。”卷发男人转向另一边,“他们都是您的学生吧?”   被点到名字的老人立刻站起身,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快步来到卷发男人身边,咬着牙朝那几名学生呵斥道,“现在请你们向那位小姐道歉,不然的话,你们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和平时表现分数都会被记为0分。”   周祈是上过大学的,期末考试在学期最终成绩中占比很大,通常都会来到百分之四十。   而平时表现分数、也就是出勤率会占到百分之十,这两样加起来刚好一半。   也就是说,如果这些学生坚持不道歉,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挂科」。   而挂科无疑是任何世界的大学生都恐惧异常的噩梦,那几名学生登时转变了态度,走到舞台前,认真向帕尔瓦娜道歉。   “对不起……帕尔瓦娜小姐,我们不应该在您进行演奏时大声喧哗,也不该攻击您的演奏方式。”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随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接受你们的道歉。”   看到她的表情并没有异常,周祈总算松了口气,他之所以态度如此强硬地要求那几个人道歉,就是害怕这些莫名其妙的恶语刺伤他妹妹那颗敏感的心。   帕尔瓦娜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在他的鼓励之下建立了一些自信心,可不能被这些乌合之众毁掉。   道完歉后,那几名学生红着脸匆匆离开,帕尔瓦娜走下舞台,想回到周祈身边,却被王尔德先生拦下。   “你刚刚用的那几个切分音……”   王尔德一直在专心聆听帕尔瓦娜的演奏。   等他注意到那边的吵闹时,周祈已经摆平了一切,他的注意力就又回到了女孩刚刚的表演上,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开始讨论刚刚的即兴演奏。   ……   周祈那边,卷发男人对瑞肯爵士的处理结果还算满意,他依旧面带笑容,语气漫不经心。   “我听说你们学院的期末考核都是采取抽题即兴演奏的方式。但就今天而言,我认为有必要增加一门笔试,具体内容……”   男人看了周祈一眼,“就考音乐史吧。”   瑞肯爵士严肃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增设笔试考核很有必要,加洛林先生,我代表音乐学院所有教授采纳您的建议。”   这……   这样的话,那些学生每到期末岂不是又要多复习一门功课了?   周祈在心中默默祈祷,各位音乐学院的学生,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怪就怪这个人,和我没有关系……   送走瑞肯爵士,卷发男人朝着周祈递出右手,“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克雷特ꔷ加洛林,现任弗洛利加公爵的第五个儿子,也是这座剧院的主人。”   周祈礼貌地同他握手,迅速完成自我介绍。   “K先生刚刚说的那番话真是铿锵有力,在下佩服。”克雷特远处望了望,“那位小姐是您的妹妹?”   周祈点了点头。   “我很喜欢她演奏的后半段,既有古典主义的均衡和严谨,也有鳞人音乐中的不羁和洒脱,也许王尔德大师追求的融合音乐过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出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后穿着礼服的年轻小姐推到身前,“这是我最小的妹妹夏洛特,她也喜欢音乐,目前学习的乐器是长笛,正在以考进弗洛利加音乐学院作为目标努力着。”   那位小姐礼貌地冲周祈点了点头,“您好,K先生,我和帕尔瓦娜小姐是同校的同学。”   同学吗?   周祈立刻来了精神,“你们认识吗?”   夏洛特摇了摇头,“不,虽然我们都对她很好奇,但帕尔瓦娜小姐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   周祈有些遗憾地垂下眼,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是个男人,有些话题不适合由他来和帕尔瓦娜讨论。   活跃在他们身边的也几乎都是男性,而康妮女士又是长辈,帕尔瓦娜连一个交流……青春期心事的同性朋友都没有。   “其实她只是有些腼腆,不喜欢主动和人交流。”   周祈用请求的语气对夏洛特小姐说,“或许可以拜托您以后在学校照顾一下她吗?她刚刚转学到这里,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我有些担心她……”   一旁的克雷特替他表妹答应了下来,“当然没问题,夏洛特,我记得你说过,你们那个叫「玫瑰姐妹会」的社团今天下午有活动,不如你现在就去邀请帕尔瓦娜小姐加入你们。”   周祈稍微思考了一下,他向异调局请了假。   但莱纳尔先生那边却死活不肯给他批假,老头说如果下午三点周祈没有出现在他家的草坪上,那么明天他就要给周祈绑上钢板和沙袋负重训练。   正好,帕尔瓦娜和夏洛特小姐她们去社团活动,他去老头家里训练,两不耽误。   夏洛特小姐对表哥的提议也很是认同。   当即走到帕尔瓦娜面前,向她传达邀请。   帕尔瓦娜想都没想就要拒绝,却被周祈拦住,“你就去吧,好不容易有休息日,难道要一直窝在家里念书吗?”   ……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好像陷入了纠结,周祈又劝了她几句,女孩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答应和夏洛特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   虽然挂着「社团活动」的名头,但活动的地点并不在学校,而是在夏洛特小姐的家中。   帕尔瓦娜刚一进门,立刻有热情的女佣迎上去帮她取下外套,引着她前往二楼的活动室。   走廊铺着一层厚实的地毯,女佣在上面走动时甚至没有一点声音,刚一推开门,帕尔瓦娜嗅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脂粉味。   活动室的沙发上挤满了和她一个年纪的女生,她对这些面孔并不熟悉。   但灵性提醒她,这些女生都和她打过照面,应该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她们和在学校时完全不同,每一个都穿着最时髦的连衣裙,脸上涂抹着晶莹的亮片和浓艳的色彩,与她们不成熟的五官并不协调。   夏洛特显然是整个「社团」的领导者,她主动从沙发上站起,将帕尔瓦娜推至最中央的位置坐下。   “好了,各位美丽的女士们,让我们欢迎玫瑰姐妹会的新成员,帕尔瓦娜小姐。”   每个人都朝帕尔瓦娜投去好奇的目光。   夏洛特接着说:“每一位新成员新加入的成员都要完成我们的入会仪式,我把这个环节叫做「开膛破肚」,在坐的每个人都会向你提出一个问题,你必须要如实回答,不能逃避、不能撒谎。”   ……   帕尔瓦娜开始后悔答应周祈来参加这个可笑的聚会。   “帕尔瓦娜小姐,现在请你拿着这个水晶球。”   夏洛特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递过来一个圆滚滚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随即用灵知感应,得到这只是一个普通水晶球的结果。   “这个水晶球被我们施加了真言魔法。如果你说谎,那么你就会被爱情女巫诅咒,永远无法和你的真命天子相遇。”   她说了很多帕尔瓦娜理解不了的词汇,帕尔瓦娜并不想配合。   但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已经开始抢着向她提问。   “帕尔瓦娜小姐。”   一个佩戴着珍珠耳环的女生向她提问,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你有男朋友吗?”   ……   “什么是男朋友。”   “天呐,你竟然不知道吗?不对,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   珍珠耳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男朋友就是约会对象,和你彼此喜欢的人。”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该我了该我了!”   另一个蓬蓬裙女生挤开珍珠耳环,坐在帕尔瓦娜身边,神秘兮兮地问她,“你接过吻吗?”   帕尔瓦娜愣住了,这些人的话题显然和她之前接触到的……或者说,和她与周祈之间的话题完全不同。   这对她来说是全新的领域。   “没有。”   她说。   “你干嘛问她这个,你自己都没有接过吻吧?”   珍珠耳环对蓬蓬裙的问题发表了质疑。   “谁说的!”蓬蓬裙立刻反驳,她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就在昨天,我、我已经献出了我的初吻。”   这些人的关注点立刻从帕尔瓦娜转移到蓬蓬裙身上,纷纷眨着眼睛,朝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什么感觉?”   夏洛特问她。   “什么感觉?”   蓬蓬裙陷入沉思,她闭着眼睛,像在说梦话一样吐出一大段话,“最开始的感觉是软软的……很温暖……之后就像踩在棉花上面,是一种随时会从云端掉下来的感觉,最后的感觉是……   痛苦,呃,我说的痛苦指的是那种,你清楚地知道美好的东西注定会离你而去的那种……留恋和不舍。”   每个人都沉浸在她所讲述的那个画面之中,很长时间里,活动室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帕尔瓦娜也陷在那段极有画面感的文字中,久久无法回神。   如果是两个月前那个还不认识字的她。   可能根本无法理解蓬蓬裙所说的这些单词的意思。   但现在她已经认识了很多字,知道这些单词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她甚至还学会了提炼,提炼那一大段话想表达的核心,「接吻是一件既欢愉又痛苦的事」。   好奇像柔软的羽毛一般搔动着她的心绪,她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扩散,那些女孩之后又聊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好奇心完全支配了她的大脑。   这份好奇在帕尔瓦娜回到家后达到了顶点。   周祈在浴室洗澡,她悄悄钻进厨房,找出周祈昨天刚刚买回来的柠檬,用水果刀把它们切成一瓣一瓣的柠檬角。   她拿起其中一瓣,闭上眼睛,试探着将它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仔细感受。   这份触感并不柔软,也不温暖,反而冷冰冰的。和她的嘴唇一样,双方都无法从彼此身上索取到任何温暖。   她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胆量,轻轻张开嘴,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舔了一下那些冰凉的东西。   她的接吻对象是一瓣柠檬,所以她的初吻酸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帕尔瓦娜惊慌失措地放下左手,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   她莫名其妙的不敢回过头,像是在躲避什么。   “刚刚。”   “哦……”周祈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女孩身边想看她在做什么。   “你在切柠檬啊。”周祈朝她伸出手,“可以给我一个吗?”   帕尔瓦娜转身看他,他湿漉漉的头发正在向下滴水,洁净的水珠从他的额头顺延向下,滚过他的脸颊和下颌,沿着他细长的脖颈淌至锁骨,在凹陷的颈窝停留了片刻后,那颗水珠的旅行还未结束,向着被睡衣遮挡的地方继续流淌。   帕尔瓦娜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手里的柠檬角放在周祈手上。   下一秒,她看见周祈咬向那一瓣冰冷的水果。   他把它吃了。   他把她的初吻对象吃了。   他怎么能把它吃了?   残留在她唇齿间的酸味陡然炸开,那些刺激的气味让她的心跳不停加速。   窗外,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中,闪电短暂地照亮无光季的黑夜。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在光亮中无处遁形。   于是她又像一只老鼠一样落荒而逃,匆匆离开这间狭小的厨房,躲进卧室,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周祈还没反应过来,帕尔瓦娜已经跑着离开了。   又怎么了?   周祈感觉莫名其妙,不过,以他对帕尔瓦娜的了解,她这样躲起来,一般都是做了什么「亏心的坏事」。   ……   他看向手里的柠檬角,脑海中出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会是掉地上了吧?   唉,无所谓,掉地上就掉地上吧,总不能浪费吧。   他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随手把那一片又苦又涩的皮扔进垃圾桶里。   -   “你今天不看书了吗?”   周祈回到卧室,站在门口问她。   帕尔瓦娜探出半截脑袋,眼睛露在外面,“不看了。”   “好吧。”周祈关上灯,“那就睡觉吧。”   他在黑暗中摸上自己的床,窗外下起淅沥沥的小雨,帕尔瓦娜又说话了。   “你今天不讲故事了吗?”   周祈翻了个身,看到女孩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讲啊,你想听我就讲。”他说,“你想听什么故事。”   帕尔瓦娜把自己的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视线却仍停留在周祈脸上,“我想听,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   这个我不擅长啊……   周祈想了想,挑了一篇他认为比较有教育意义的故事:“很久以前,海底住着一位美丽的人鱼公主,有一天她浮上海面,看到一位人类王子正在庆贺生日……”   ……   —— 第85章 海城霓虹(六十五)   水城码头。   刺耳的汽笛声如利刃般划破被雾气笼罩的夜色,一艘庞然大物轰鸣着入港。   “工头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扔进水面的石头,惊醒了死寂的码头,无数装卸工从肮脏的地面上站起,围向那位大腹便便、戴着深棕色宽檐毡帽的工头。   昆塔挤在人群中,他的力气已经比以前提高了许多,很轻易便挤到了最前排,和周围的所有人一样,他拼命向前方递出自己的胳膊,想去抓工头手里那一沓厚厚的工作票。   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挡在人群前方,阻止他们离工头太近。   “都安静!”   工头大吼一声,接过身后人递来的名册,“我点到名字的上来,其他人不许动!”   他将食指按在名册上,挑选着被红圈圈中的名字,朗声念了出来。   “迈克尔……”   “艾赛亚……”   被叫到名字的人逐个向前,接过工头递来的工作票,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到上工的队伍中。   眼看工作票的数量越来越少,那些没被叫到名字的装卸工也越来越急噪,不停向前拥挤,互相议论着。   终于,人群中有人大吼一声,“这不公平!”   那个人义愤填膺道:“为什么拿走工作票的全部是德尔卡部族的人?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工会的注册成员,为什么我们不能上工?”   他的话掀起轩然大波,人群推搡拥挤的动作愈发激烈。甚至有人的手已经伸到了工头耳边,将他头上的帽子打了下来。   “砰——”   枪鸣声响起,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路灯之下,小雷纳将还在冒着白烟的手枪递给随从,朝装卸工的方向走来。   “排班都是按照顺序来的,所有人都会轮到,今天没有轮到你上工那就等到明天。反正总有上工的机会,只是时间问题。”   小雷纳声音低沉,一副不容商量的态度,他指了指人群中第一个喊话的那名工人,“弗洛利加律法,聚众闹事者拘留三天,把他送去水城警局,那里的先生会依法办事。”   那名工人脸色骤变,“不!不!我还有妻子和孩子,他们都在生病,他们需要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雷纳的手下已经抓住他的衣领,先朝着他的脸揍了一拳,又扯着他的头发将他带离码头。   挤在人群中间的昆塔想要上前阻止那些人的暴行,却被身旁的同族拦住。   “别过去逞英雄。”同族说,“惹恼了小雷纳先生,轻一点你自己吃枪子,重一点全族都要受你的牵连。”   “可是……可是我们都已经很多天没有上工了……”   “那还能怎么样……”同族叹了口气,“我听说,德尔卡的大家长为了让他们部族的人稳定上工,主动将给雷纳兄弟的分成提到了百分之五十,他们这么做,不是逼着我们跟着一起主动让利吗?唉……”   同族勾着昆塔的肩膀,将他往其他工作点带,“互助会的人最近怎么没有动静了?他们之前不是还鼓动我们罢工,说会带着我们干碎那群普路托人,为我们争取应得的权益吗?”   互助会……   昆塔忘不了互助会的人对他做过什么,他们的首领极会煽动人心,用三言两语就说服他持枪前去找上一份工作的工头理论。   但那把枪被人动过手脚,他只是想用枪威胁工头,却因为走火打伤工头的耳朵,最终被扭送监狱,发生了之后一系列的事。   说起来,互助会好像是从上个月的某天开始就突然消失的。   玛希诺部族的小伙子们像几只无头苍蝇般在码头上寻觅着工作的机会。   虽然四处碰壁,但没有一个人放弃,他们没有脸面空着手回家,面对卧病在床的家人和嗷嗷待哺儿女。   ……   周六晚十点,银贝壳街的大门准时为学生们打开。   来这里上课的人数增加到两人,鳞人少年昆塔也在获得敕印后加入了教授的课堂,和帕尔瓦纳一起学习秘术。   昆塔和帕尔瓦纳的年龄相仿,周祈觉得对待他不能像对待李青那样「放养」,还是要在他的初学者时期帮助他建立正确的价值观。   为了避免「偏心」的嫌疑,周祈最终还是向李家兄妹发出加入课堂的邀请,却被兄妹两人纷纷拒绝,李青忙着办厂,李蓝不愿意和除了教授、哥哥之外的任何人见面,没办法,周祈只能放弃。   “上周布置的作业都有完成吗?”   周祈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幼儿园教师。   昆塔点了点头,“我每天都有按照您教的方法冥想,我能感觉到,再有几天时间我就可以建立自己的精神领域了。”   “很好。”黑猫看向另一侧的少年,“你呢?”   帕尔瓦纳也点头,“我听从您上周讲述的内容,在演奏乐曲的同时进行冥想,获得灵知的效率比单纯冥想提升了至少两倍。”   居然能提升两倍?   周祈暗暗吃惊,看来帕尔瓦纳的音乐天赋不止表现在演奏乐曲上,甚至还能帮助她在秘术领域的修行事半功倍。   不知道她聆听乐曲时会不会提升灵知?   嗯,还是有必要试一试的。   周祈当即决定为他们的小家添置一台收音机以及唱片机,播放普通的乐曲肯定没有任何用处。   但周祈可以召唤虚界魂质,把它们演奏的乐曲录制下来,播给帕尔瓦纳听。   据瓦沙克说,虚界是一个崇尚艺术的世界,他们的君主喜爱音乐,宫廷和军队都分别设置有乐团。   他收回思绪,进入老师的状态,“今天我将会教你们制作法印。”   两名学生接过教授用灵知凝成的书页,开始认真阅读书页上记录的符号和文字。   “这上面记录的是红色准则的几个一阶秘术师,我有标注制作法印的技巧和要点,你们仔细看,然后尝试制作。”   银贝壳街是大炼金术士西奥多的奇物,自然有很多灵性材料库存。   但西奥多留下的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炼制的合成物。   大炼金术士的合成物往往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周祈害怕惹出什么意外,所以没有直接把它们拿去售卖。   他想设计一套「贡献值」体系,依据不同成员的作为来给他们发放组织内部的「代币」,他们可以用这些代币来交换周祈手里的这些材料。   他这么做只是想调动小孩子们对学习的积极性,同时也给李青这种直接把工厂上交给组织的成员一些「奖励」。   毕竟周祈除了这些卖不出去的材料,也没有钱能给他。   两名学生来到周祈为他们准备的练习工作台旁,按照书页上的内容开始制作法印。   没过多久,两人前后完成了刻制,紧张地等待着教授的「检查」。   而周祈检查他们制作法印的手段很简单,只需要用「通晓」看一眼,星虫会给他答案。   帕尔瓦纳的法印看起来很精致,代表兽爪的符号既对称又工整,红水晶隐隐向外透露着代表红色准则的力量,「通晓」的判定结果也显示,这块名为「兽爪突刺」的法印制作成功,只要用灵知激活,就会立刻有准则力量幻化的兽爪撕裂地面,并在目标位置进行突刺。   “很好。”   周祈夸奖了帕尔瓦纳一句,随后走向鳞人少年那边。   昆塔的那块法印虽然没有帕尔瓦纳的看起来精美,但也铭刻成功了。   鳞人少年的性格比帕尔瓦纳要开朗很多,他加入课堂的一个月中,只要完成教授的要求,他都会主动询问——“教授,我做的好吗?”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昆塔的情绪显然非常低落,周祈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将课程的其余内容进行完毕后,他让帕尔瓦纳先离开,把昆塔单独留了下来。   “如果你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可以告诉我。”   昆塔第一次在一只猫身上感受到了强大可靠的安心感,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倾诉欲,将早上的遭遇一股脑说了出来。   “教授,您可不可以想办法帮帮他们。”   昆塔没有带上自己,只是说自己的族人,“我还有姐姐,她说会在主城区给我找一份工作,但我的族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要养活,连着四五天不上工,就相当于切断了家庭的经济来源……”   周祈听他说了来龙去脉,心中思索着:   这个「雷纳兄弟」显然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迫其余鳞人部族的人也分给他五成薪资,但这未免也太黑了……   也许我可以和迦文先生提一嘴「雷纳兄弟利用帮会势力挟持工会」的事,异调局挂着「弗洛利加治安管理协会」的名头。   虽然只是一个幌子,但应该也是有管事的权力的吧……   实在不行,我昨天不是刚认识了加洛林家族的成员吗?   或许可以找那位先生报告一下卫星城的治安乱象。   不过这些都不是应急的对策,工人们不能没有经济来源……   对了,李青的工厂不是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吗?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对着昆塔道:“你回去吧,会有人跟进这件事的。”   昆塔听到教授的承诺,直觉告诉他教授十分值得信任,他露出激动的笑容,“我将永远歌颂父神的慈爱与辉光!”   他一边说,还要用手在胸前点几下,行了一个自创的「礼仪」。   ……   看来礼仪也有必要设计一下,这也太丑了。   周祈送走昆塔,开始思考怎么给李青编写信息。   ……   收到教授的消息时,李青正在工地监工。   从决定建设「黄金电气」开始,他用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注册、选址和施工,弗洛利加的地皮要比泰雷兹港便宜。尤其是卫星城的地,是所有考察对象中最具性价比的存在。   他最后将地址选在了水城,这里几乎是弗洛利加除了主城之外交通最便利的地界,海陆运输都很发达。   目前工厂的施工进行到了最后阶段,很快设备就能入场,验收过后就可以投入生产,确实也到了培训工人的阶段。   如果没有教授的这封信,他大概率会和其余工厂一样,直接将人力资源这部分外包给工会。   但教授的指令高于一切,李青一点也没敢耽误。   当即带着助手前往「玛希诺部族」所在的居民社区。   “你好。”   李青在居民楼的门口见到一名神情鬼祟的少年,他自不知名的小角落走来,不停回头,像是害怕有人跟着自己。   “请问这里是玛希诺部族的社区吗?”   李青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   少年听他提到自己的姓氏,立刻停下脚步,有些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普路托人,“你们是什么人?”   自从教授叮嘱他不要在弗洛利加露出真容后,李青去哪都戴着星星胸针,把自己的外表捏成标准的普路托人,为了避免身边人发现他是秘术师的事,他甚至新招了一批助手。   他笑着向少年解释,“我是来自泰雷兹港的商人,即将在弗洛利加开办我自己的工厂,我今天过来是想见你们的大家长,商量一下招工的事。”   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口中喃喃着,“这、这么快?”   李青皱眉,“什么「这么快」?”   少年拼命摇了摇头,他用古怪的手势在自己身上胡乱点了几下,双手合十,极小声说了句,“伟大的父亲,感谢您……”   做完这些,他朝着李青露出热情的笑容,“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我们的大家长。”   ——   小周就这样提升辈分(让我康康) 第86章 海城霓虹(六十六)   东区,红枫街公寓。   黑暗中,一支包裹着盈盈蓝光的小剑穿过窗户进入203的卧室内,并悬停在熟睡中的青年的上空。   发光小剑下降高度,用它的尾端轻轻戳了戳青年的脸,见他没醒,随即又戳了戳。   周祈感受到外来物的触碰,几乎是从梦中惊醒,他以为是有人入侵,本能地释放入睡前就已经激活的「海因里希秘术飞剑」,五柄飞剑齐发,砸得那入侵物摇摇欲坠。   直到这时,周祈才终于认出来,这是异调局成员之间用来联络的秘术。   他急忙伸手接住坠落的小剑,将自己的灵知注入其中,丹尼尔的声音从中传来。   -西区,佩律姆公寓大楼,紧急情况,速来。   ……   紧急情况?   周祈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快速洗了把脸,拿上武器和外套就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   帕尔瓦娜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周祈转过头,向她解释,“任务,你快回去睡觉吧,不用等我回来。”   走出入户门几步之后,他又想起帕尔瓦娜会做噩梦的事,返回去小声叮嘱她,“记得诵读三遍父神的尊名。”   这是他偶然发现的方法,只要帕尔瓦娜诵读「无上辉光」的名,他就可以将星虫的力量分给她一小部分,为她的精神领域建立一层屏障。   而这也表明了一个事实,帕尔瓦娜做噩梦并不是因为她自己的心理原因,而是受到了不知来源的秘术的影响。   伊甸吗?   周祈在猜测中到达目标地点,凌晨两点,佩律姆公寓大楼下却热闹非凡,人群拥堵在楼下,纷纷抬头看着楼顶的方向。   而在萧瑟的寒风之中,一个单薄的男人正坐在栏杆之外,眼看就要从二十多层高的地方往下跳。   “什么情况?”   周祈向前来协查的警察出示自己的证件,并立刻得到放行,进入警戒线范围内。   “安迪ꔷ弗洛雷斯,午夜商标公司的业务员。”   丹尼尔指了指楼上,向他讲述那位即将轻生者的身份。   周祈不理解这起事故和异调局有什么关联,向同事请教,“如果这位先生只是想要轻生,不是应该交给消防和警察吗?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弗洛雷斯先生的轻生行为并非发自他的真心,而是受到了「灰域」的影响。”   另一位同事艾萨克主动帮他解惑。   “灰域?”   周祈迅速回忆了一遍,游戏背景中并没有这个拗口的词汇。   艾萨克揽住他的肩膀,抬手指向弥漫在空气中的灰白色雾气,“喏,这些就是「灰域」,对外解释是工业污染造成的雾霾。但其实这些东西是一种无处不在的隐秘力量。”   “是的。”丹尼尔接过他的话茬,继续为周祈解释,“灰域能入侵人的精神世界,普通人没有精神领域的保护,很容易遭到侵蚀,信心动摇,产生轻生的念头,而被灰域侵蚀的死者,他们的魂质也必定会变为难以处理的恶灵。”   “灰域从历史伊始之时便存在于普路托大陆,经过教会和异调局千百年来的研究,这些雾气只会被光明驱散,人类世界的光明来自于伟大的永昼之神。   但祂并非无时无刻都在向人类世界播撒光辉,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些被灰域侵蚀的可怜人轻生前帮助他们驱散精神世界的阴霾。”   周祈默默拍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无光季只有黑夜,灰域无法被驱散,被侵蚀的人数随之提升,这就是你们都说无光季会比其他时期忙的原因。”   “聪明。”   艾萨克夸了他一句,“那些雾气进入人的脑子里就会结出实体,是一种长得像虫子的异种。反正挺恶心的,等会儿你就能见到了。”   “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周祈问他们。   “灰域的异种寄生在这位先生的大脑,我们得先布置秘术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在那里杀死它。”   由他们三人组成的小队中,周祈对外展示的实力是刚刚晋升一阶的新手秘术师,丹尼尔是二阶,艾萨克是三阶,他也是最年长的。所以指挥权毫无疑问在艾萨克手上。   “「镜中迷梦」是三阶秘术,我来布置秘术送你们进去,丹尼尔负责净化异种,K你来吸引那位先生的注意力,帮助我顺利施展秘术。”   艾萨克快速制定好了计划。   “好。”周祈点了点头,随后他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那这些围观群众呢?”   那群人不只是围在楼下起哄,甚至还有人故意拱火,对着楼顶的弗洛雷斯大喊——“跳啊!跳啊!你不跳就不算男人!”   “啧……”艾萨克挠了挠头,“叫警察来就是为了驱散这些人,但我看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听了他的话,周祈稍作思考,随后走到几位警察身边,低声向他们交待了几句话。   几名警察听完,立刻走向人群,而这次,那些围观的人一哄而散,丝毫没有想要停留的意思。   丹尼尔有些好奇地看向周祈,“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周祈耸了耸肩,“我只是让警官们告诉那些人,如果楼顶的那位先生真的自杀身亡,他们都会因为教唆的罪名被处以行政拘留。”   “可是……弗洛利加的法律中好像没有这一条吧?”   艾萨克问他。   周祈笑着说,“我想,熟记法律的高素质公民应该不会在夜半三更围在公寓楼下教唆一位无辜的年轻人跳楼自杀吧?”   艾萨克听了他的解释,也笑了起来,“你好像很擅长讽刺啊,K,弗洛利加日报的每日时评真应该邀请你去当撰稿人。”   “如果到了该跳槽的时候,我会考虑的。”   丹尼尔也终于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等所有无关的人散去,三人都换上严肃的表情,进入高度专注的状态。   “秘术建立后,我会给你们共享脱离的符号,你们自己倒数六十秒,六十秒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退出安迪ꔷ弗洛雷斯的精神世界。”   艾萨克叮嘱道。   这是因为在精神世界里会直面灰域的污染,害怕我们精神失控?   周祈一边猜测着,一边向艾萨克提问,“那被异种寄生的安迪先生呢?”   艾萨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会被那些异种侵蚀理智,为了避免他成为难以解决的恶灵,我们会在现实世界中将他净化。”   净化只是委婉的说法,背后代表的含义不需要特意说明。   周祈没再说话,跟随两位同事的步伐来到顶层,坐在围栏外的安迪ꔷ弗洛雷斯立刻变得情绪激动,大声喊着,“你们不要过来!你们再过来我就直接跳下去!”   艾萨克躲在天台的门后吟唱激活秘术的咒语,丹尼尔拿着专门用来净化灰域异种的武器,在另一侧蓄势待发,只有周祈一个人踏上天台。   “弗洛雷斯先生,不要激动,我不是来劝你放弃的。”   他高举双手,用温和的语调劝说那位先生,“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憋了很多委屈的话无处诉说。难道你想带着这些不曾说出口的话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我知道你一定是因为很累、很痛苦才会做出这个选择。所以我不会劝你放弃,但我愿意听你积攒的那些话,你可以把你想说的都告诉我。这样,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你的痛苦。”   在「循循善诱」的帮助下,周祈看到安迪ꔷ弗洛雷斯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伤心。   他低着头,咬着嘴唇,喃喃低语,“不……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   他在周祈的柔和劝说下缓缓开口,“我不是弗洛利加本地人,我的父母……他们拼了命供我读书,希望我能在大城市闯出一片天地,我满怀希望来到弗洛利加,这座城市很美,但它也很野蛮,我努力拿到毕业证书。   但那有什么用,那些好的工作从来都不是留给我这种人的。所以我只能去做最普通、最低级的酒水业务员。”   “为了通勤便利,我每个月必须花费大量的金钱在房租上。就算是这样,那些主管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薪资,不止是这样,他们制定的那些业绩任务,从来没有想让我们完成过,昨天是一百箱酒,你完成了,第二天就会被提升到两百箱、三百箱……”   艾萨克的吟唱已经接近尾声,周祈摒气凝神,随时准备配合丹尼尔的行动。   “但即便是这样,我依然不停努力着,直到禁酒令来了……”   说到这里,安迪的情绪彻底崩溃,开始大声喊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教会要颁布禁酒令,这是无数人的生计,为什么教会要如此狠心地切断它们?十年前的空气治理禁令也是这样,难道他们就见不得弗洛利加好吗?”   就在这时,一道湛蓝色的光芒升至夜空中,并立即晕染开来,平整的天空出现一块一块油画笔触一样的马赛克,好像有人拿着沾满颜料的刷子在空中涂画。   与此同时,他瞥见安迪ꔷ弗洛雷斯额头上涌动着灰白色的光团,他的皮下游走着一些密密麻麻类似虫卵一样的事物。   这些虫卵在瞬息之间繁育成熟,一大群节肢动物开始在安迪的皮肉之间来回涌动,想要用它们细长的像竹竿一般的外骨骼划开安迪的额头,从他的大脑中飞出。   周祈没有犹豫,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圣光术」法印,使用灵知激活,一瞬间,用蓝色水晶铭刻而成的法印迸发出强烈而刺眼的光芒。   「圣光术」是异调局的一阶秘术,周祈从不将外来符号铭刻进精神领域,为了避免同事起疑,他制作了很多枚法印带在身上。   圣光照耀之下,那些虫子发出痛苦而嘶哑的惨叫,连带着安迪本人也跟着露出煎熬的表情,他站在天台边缘,身体出现倾斜后立刻就要往下坠。   周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自己却被惯性一同扯下护栏,他伸出胳膊紧紧抓着栏杆,而在他们脚底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是安迪精神世界的边界,也是最危险的地带,谁也不知道掉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周祈只能尽力支撑,不让自己和安迪掉下去。   与此同时,那些寄生在安迪大脑中的虫子终于用它们锋利的外骨骼划开掘开安迪的头骨,划破表皮,从中钻了出来。   丹尼尔早在暗处等候多时,他高举手中的法器,那是一把类似燧发枪造型的火器,净化猎人将枪口对准正在向油画布般的夜空飞舞而去的虫子,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冷蓝色的火焰从枪口喷发而出,像是撕裂了图层一般的洪流,附加净化属性的火焰瞬间烤熟了带有暗紫色花纹的虫群,周祈甚至嗅到了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做完这些,丹尼尔收回燧发枪,跑向天台边,抓着周祈的衣服想要帮他们爬上来。   周祈用尽全力想要将手中的酒水业务员甩到天台上。   但安迪ꔷ弗洛雷斯就像一块顽石般屹然不动,周祈低下头,恰好看到一只被漆黑外骨骼包裹的巨大虫子从安迪大脑中爬了出来。   那虫子抬头和周祈以及丹尼尔对视,它形似人类的面庞上布满了上百对暗紫色的复眼,正以相同的频率闪烁着妖冶的光芒。   周祈被这些光芒晃了一下眼睛,但也只是晃了一下眼睛,而丹尼尔那边显然没有那么轻松,他的表情陷入惊恐之中,显然是被这只虫子的隐秘力量影响到了心智。   “丹尼尔!”周祈叫他的名字,并对他施展了一枚「圣光术」,笼罩在东方青年额头的灰白色雾气被光芒驱散,他的表情恢复正常,并立刻扣动燧发枪的扳机,蓝火再次从枪口涌出。   大虫子的外骨骼上长满了尖锐的刚毛,这些刚毛之上布满像眼睛一样的小孔,不停向外喷涂毒液一般的雾气,雾气消解了朝它袭来的蓝火,它震动着雾气凝结而成的翅膀,朝天空飞去,用它坚硬的头颅一下一下撞击着油画布般的天空。   只要撞破这道天幕,它就会进入现实世界,而到了那个时候,再想杀死它就会变得异常困难。   一道蓝火燃尽,丹尼尔重新装填特制的弹药,艾萨克的声音却在此时传来,“时间来不及了,退出。”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被周祈的圣光术驱散的雾气再次笼罩在丹尼尔周身,净化猎人原本想继续对付那只虫子。   但灰域侵蚀理智的速度实在太快,他没有办法,只能激活符号退出安迪的精神世界。   两名同事的身影消失后,周祈却没有选择退出,他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被灰域污染,所以他选择留下来。   他用力将昏迷过去的安迪甩在天台上,随后立刻拔出藏在袖口的红色扭转药剂,将那些鲜红的液体一饮而尽。   「海因里希秘术飞剑」可以被两种准则激活,原本蓝色的光剑此刻却闪着诡谲而血腥的红光,五柄飞剑像飞星一般朝大虫子飞去。   大虫子继续喷洒灰白雾气,飞剑被雾气的力量消融,仅有一柄承载着周祈意志的主飞剑顽强支撑,戳中大虫子的外壳。   飞剑命中的一瞬间,周祈召唤出碎星者,裂隙被红色准则的力量填满,秘术飞剑被雾气消融的那一刻,两道更加华丽鲜红的、如同炽焰般的剑风突破灰白雾气的封锁线,直直斩向大虫子被无数只复眼占据的面庞。   【极光十字】   承载着秘术师意志的剑风不会被任何力量消融,它们命中被碎星者战技「看破」标志的破绽,大虫子的外骨骼被剑风斩裂,黑紫色的血液洒向油画布般的天空,藏匿在最核心的魂质暴露在星虫视野之下。   星虫就像饿了三天的流浪汉,毫不犹豫地从周祈腹部钻出,血红的触手像枝蔓一样攀升至空中,将那团灰紫色的魂质捕捉了回来。   做完这些,周祈果断激活退出符号,离开安迪的精神世界。   而他刚睁开眼,面对上的却是丹尼尔施展的圣光术。   蓝光褪去,两名同事用关切的目光看着他,“你怎么样?”   “我没事。”周祈说,“安迪先生得救了。”   艾萨克用严肃的口吻说,“这次或许是你比较幸运,才没有被邪恶力量污染,下次一定不要这样了,净化猎人不希望有同事为了拯救任何人而牺牲自己。”   周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艾萨克又叹了口气,还想再以年长者的姿态教训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几句,旁边却传来了哭声。   躺在地上的安迪ꔷ弗洛雷斯掩面哭泣,“刚刚……刚刚发生了什么?”   丹尼尔走过去安慰他,“只是一场梦。”   安迪猛地推开丹尼尔的手,怒视着拯救他生命的三个人,“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就让我那样死掉不行吗?”   ——   (帅帅的角色卡上传了【摊手】净化猎人小七和小帕修女时候) 第87章 海城霓虹(六十七)   “对我来说,活下去比死掉还要痛苦!”   安迪痛哭流涕,作势就要重新冲向天台边缘,丹尼尔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制止了他的轻生行为。   “我说,小伙子,你这么年轻,还有大好的未来等着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艾萨克走到青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安迪咬着牙低吼,“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如果我死了,明天就不用再去听那群肥得像猪一样的主管们想尽办法的挖苦和羞辱!”   周祈想到刚刚在他精神世界里听到的话,问他,“是因为业绩的压力吗?”   安迪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们总是制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后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广播、抽雪茄,而我们就和牲畜一样累死累活。”   “这样。”艾萨克看了眼时间,随后拿出自己的钱包,“我出钱买你一箱酒,然后你乖乖下楼去睡觉,好吗?我们还挺忙的,得赶去下一个执勤了。”   艾萨克的举动几乎相当于给一个即将冻死的人递了根火柴,燃烧的火柴可以带来温暖,但却转瞬即逝。   安迪看着被塞进手里的皱巴巴的钞票,不自觉地用牙咬着下嘴唇。   就在这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递到他面前,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张名片。   安迪抬起头,看到刚刚在梦里安慰他的东方男人冲他笑了笑,“拿着这张名片,这里的老板可能会有大量的用酒需求。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一周之后,晚上七点,到名片上的地址来找我。”   安迪激动的情绪在刺骨夜风的吹拂下归于平静,甚至还有点后怕。   他不认识眼前的这位警官,但他身上有一种莫名让人信服的气质,安迪鬼使神差地接过名片,在三人的护送下回到自己的公寓房间。   到了楼下,丹尼尔叫住周祈,“你刚刚给他的是康妮的名片吗?”   周祈点了点头。   “可是……她上次说库房里还堆了很多酒没有卖出去,一直到明年暑季可能都不需要再进货了。”   丹尼尔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果到时候安迪先生被康妮拒绝,会不会刺激到他?”   “应该不会的。”   周祈笑着看向邻居,“我之前答应了康妮女士会帮她想办法招揽客人,库房那些存酒大概很快就会被消化完,安迪先生看着很和善,应该会给我们一个更加公道的价格。”   他们坐进警车里,前往下一个执勤地点,丹尼尔对周祈的话越发感到困惑,“招揽客人?无光季所有夜场的生意都不景气,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闲着也是闲着,周祈干脆和他讲起了自己的计划,“在你的印象中,有哪些夜场的生意能在无光季依旧火爆吗?”   丹尼尔茫然地摇了摇头,反倒是驾驶席上开车的艾萨克快速回答了周祈的问题,“这个我知道,黑丝绒舞厅!”   “没错,答案就是脱衣舞场。”周祈说,“我认为,这些场所能在大部分夜场生意惨淡之时仍保持不错的收益,根本在于他们比普通酒馆多了对客人的感官刺激。而我们显然无法放弃底线去复刻他们的视觉刺激。”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但我们可以从其他感官下手,比如听觉。”   “听觉?”丹尼尔问他,“你指的是音乐吗?”   周祈点头,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音乐?我没记错的话,丹尼尔姑姑的酒吧是在东区吧?那里的人不会喜欢听交响乐的。”   艾萨克对周祈的想法不太看好,打趣着说,“至于他们喜欢的鳞人音乐,东区的每个巷口都有成群的街头艺人卖唱,根本不需要专门到酒吧里听。”   “那么假如有一种音乐形式,它既有古典音乐的高雅与神秘,同时又和街头鳞人音乐一样通俗易懂,应该就会有人愿意在黑暗寒冷的无光季走出家门,前来聆听吧。”   “既高雅又通俗易懂?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音乐?”   艾萨克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你还别说,我的好奇心还真的被你勾起来了,一周之后是吧。行,到时候我也要去,我倒要看看我们新来的「神奇小子」是不是真的满脑子神奇点子。”   神奇小子?   谁?我吗?   周祈抿了抿嘴,显然并不理解同事为什么这么称呼自己。   “好,欢迎你,还有我们的其他同事,当然也包括迦文部长。”   提到迦文部长,两名同事脸上的表情俱是一沉。   “怎么了?”   周祈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   艾萨克叹了口气,对着周祈解释道:“因为上个月的那起事故,迦文部长被教会带去圣堂审查了。”   他口中的事故指的是「母亲岛」以及岛上的鳄母教团。   这起案件由教会接管后火速完结,鳄母教团包括首领在内的所有邪教徒皆遭到处决,母亲岛被圣光暴力净化,消失在奥珀帝国的版图之上,原本漂浮着岛屿的海湾只剩下碧波汹涌。   甚至连它的名字也成了所有圣职人员和异调局探员不能说的名字。   “审查?怎么这么突然?”   周祈有些不解,而丹尼尔显然也很好奇这个问题,他们一起看向驾驶席的老大哥艾萨克。   老大哥重重地叹了口气,用无奈的语气说道:“我也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你们……你们别和别人说。”   “当然。”   周祈和丹尼尔捣蒜般点头。   “我听在教会的朋友说,塞缪尔大主教审判那个教团的教首时,通过诘问对方的魂质,了解到一个严肃的情况。”   “这个教团的核心祭坛一直在经年累月地举行生命炼成秘仪。但就在净化猎人登岛前,秘仪的产物被另一个势力的人给窃取了。”   艾萨克说,“那个教首说,窃走产物的是一只黑猫。”   周祈的心猛地抖了一下,心虚的感觉从脚底升起,他尽量保持着平静,用惊讶的语气道,“黑猫?怎么会是只黑猫?”   “不,当然不是普通的黑猫。”   艾萨克笑了笑,“塞缪尔大主教猜测,是有一个强大的秘术师将魂质寄生在黑猫的身上,能「魂质离体」,并且还能凭空消失,不出意外应该是位高阶秘术师。”   ……   周祈抿了抿嘴,“有道理。”   “总之,原本鳄母教团的教首已经捕获了那只黑猫,却因为迦文部长的恩威之光被打断,黑猫借机带着秘仪产物逃走。   所以现在教会怀疑迦文部长和黑猫「勾结」,故意配合它帮它逃跑,这才有了这次审查。”   “原来是这样。”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露出关切的表情,“那……审查是不是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安啦。”艾萨克说,“实际上,教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想尽一切借口将迦文部长带去审查。但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把我们部长送回来,这次也是,用不了多久审查就会结束了。”   ……   这么看来,两个组织之间的矛盾真的很深啊……   周祈又想到第一堂课时,莱纳尔先生和他说的——「教会是教会,异调局是异调局,净化猎人是净化猎人」。   真奇怪,周祈想,搞得好像大家信仰的永昼之神不是同一个永昼之神似的……   正想着,艾萨克猛踩刹车,一个完美的飘逸将车稳稳停住,三个人一起走下警车,前去「慰问」下一个被灰域侵蚀精神世界的可怜人。   ……   第二天,周祈一大早就带着帕尔瓦娜来到莱瑞克家的别墅。   学生们已经放了冬假,不需要再去学校上课。所以周祈他们到时,查尔斯同学还没有起床。   “K,大忙人,真高兴见到你。”   王尔德先生热情地欢迎了他们,从帕尔瓦娜在这里学琴开始,他就一直想邀请周祈到家里畅聊关于「切分音乐」的话题,可惜周祈太忙,总是找不到人,偶尔他来接帕尔瓦娜放学,他们也只能聊上一会儿,根本不够尽兴。   所以早上周祈打电话过来,说明情况后,王尔德欣然答应,早早就在门边等候着。   特蕾莎夫人为他们送来茶水和甜点,并朝着帕尔瓦娜眨了眨眼,“走吧,让他们在这里聊,我们要去上课了。”   帕尔瓦娜瞥了周祈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跟着特蕾莎离开了书房。   她们走后,周祈没有浪费时间,直接了当地将自己的计划全部告诉了王尔德。   “你的意思是,临时组建一个三重奏乐队,然后让他们在酒馆里演出?”   “没错,我认为融合音乐不适合直接出现在潮汐剧院的演奏厅中。因为它不是从宫廷流传出的音乐,而是起源于街头,那么它就应该从街头开始一步一步向上攀升。”   周祈拿出他提前准备好的资料,“一个星期的时间来磨合排练,应该够了。”   王尔德托着下巴沉思,最终认可了周祈的说法,“好,正好我的曲谱也写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始进行试验阶段了。乐器方面,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们人耳能听到的频率大概是二十到两万赫兹,这三个乐器应该要照顾到整个频率段……不如就选择钢琴、贝斯和我们之前研究的「架子鼓」。”   王尔德对他专业的建议非常满意,想都没想就连连点头,“那行,我这就打电话给瑞肯爵士,让他推荐一名贝斯手过来,至于鼓手……我看查尔斯就可以。”   那这个乐队的未成年比例未免略高了点……   不过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时间紧迫,王尔德分别给乐器行和弗洛利加音乐学院通了电话,要求他们把定做的架子鼓和学贝斯的学生抓紧时间送过来。   做完这些,王尔德拉着周祈开始修改琴谱。   ……   两人在客厅的钢琴前钻研了一上午,终于得到一个还算满意的结果,随着最后一段旋律散去,王尔德神情亢奋,直接站在了琴凳上。   “我可以肯定,有一种全新的音乐形式从我的指尖诞生了。”   他看着周祈,“K,它的出现离不开你天才般的创意,不如就由你来为它起个名字吧。”   周祈没有推辞,他抱有一点私心,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刻下一道属于原来世界的印记。   “不如就叫爵士乐吧。”   “爵士乐?”   王尔德咂摸着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单词,严重怀疑这根本不是普路托语中存在的词汇。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当即肯定了周祈的提议。   ……   下午,架子鼓和贝斯手双双赶到,乐队的三名成员首次碰面。   瑞肯爵士举荐来的贝斯手苏ꔷ多诺万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他留着中长发,气质沉郁而颓废,一看就知道是搞艺术的。   苏和帕尔瓦娜一样不爱说话,查尔斯夹在两个人中间也不太好意思开口,三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像被冻住了一般。   特蕾莎夫人打趣着说,“真是三个哑巴凑到一起了,你们干脆叫哑巴乐队好了。”   查尔斯想笑,看到身边两位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硬生生把笑容憋了回去。   最终,他们决定把「哑巴乐队」优化一下,取名叫「噤声乐队」。   三位不爱说话的朋友虽然没有交流,但他们第一次演奏竟然配合得意外默契,当然也有很大进步空间就是了。   王尔德先生负责帮助他们进行排练,周祈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自己的计划还少一部分。   他的设想很美好,但问题是,「让人主动走进节拍」这第一步该怎么办?   他很快想到一个词,「噱头」,只要有足够的噱头,就一定能吸引来听众。   比如,名人效应?   周祈心中缓缓浮现一个名字,甚至延伸成了具体的实施计划。   正好,那位女士的房子和莱瑞克家在同一座社区。   他没有任何犹豫,带上特蕾莎夫人自制的果酒和小蛋糕,来到和瓦沙克初遇的那所房子前,按响了电影明星吉赛尔ꔷ瑞德家的门铃。   —— 第88章 海城霓虹(六十八)   一周后。   康妮站在节拍酒吧的对面,注视着刚刚由工人安装上去的巨大灯牌。   细长而扭曲的灯管向外折射着粉紫色的光芒,在黑暗的衬托下显得极为打眼,连带着周围的气氛也被这簇无法忽视的光芒感染上神秘与魅惑。   “还真别说,这牌子或许真的能起一些作用。”   康妮对着灯牌啧啧称奇,“如果是我,在路口瞥见这些光,那么我一定会走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在发光。”   附近的夜场老板注意到节拍门口的变化,也纷纷围了上来,一眼就看出了这灯牌背后的门道。   “康妮,你可真有办法,你在墙上挂这东西,来这条街上买酒喝的人肯定只往你店里钻!”   其他的老板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一位老板问康妮,“这东西是从哪搞来的?”   短发女士挑了挑眉,“告诉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别这样,咱们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也是邻居,有这么多年的情谊在,不是吗?再说了,你又不靠卖酒赚钱,和我们说说,这灯牌哪来的,有钱大家一起赚不好吗?”   康妮本来也没准备瞒着他们,就算今天她不说,这些人也一定会想办法去复刻,不如直接说出来,还能赚个人情。   呵呵笑了两声后,她瞥向身旁一直沉默的青年,“K,告诉他们吧。”   康妮女士都发话了,周祈当然也非常乐意帮李青打一波广告。   他笑着看向那几位老板,“这是我在水城一家工厂定做的,那家工厂的名字好像是……黄金电气,嗯,就是这个名字。”   “黄金电气?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周祈向那位提问的老板解释,“没错,那是一家全新的工厂。”   “行,我等会儿就去水城看看,谢了,小兄弟。”   “不客气。”   周祈礼貌地朝他颔首,随后他告别人群,回到了节拍酒吧的内部。   属于「噤声乐队」的乐器已经摆放至临时搭建的舞台上,酒吧的空间不大,放不下三角钢琴,王尔德先生便把帕尔瓦娜平时用来练习的立式钢琴送了过来。   另外两名成员要到下午才能过来,帕尔瓦娜一个人坐在钢琴前练习着。   在「教授」的指导下,帕尔瓦娜已经可以做到将灵知初步融合在乐曲之中。   而作为秘术师,周祈可以轻易解读出蕴藏在这些旋律中的情绪。   “很紧张吗?”   周祈走过去,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帕尔瓦娜变得更加僵硬,梗着脖子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还不够好。”   王尔德先生不想让他的「新音乐」过于教条,在曲谱的设计中留有大片的空白,供演奏者自由发挥,也就是「即兴」。   这个想法和周祈不谋而合,实际上,「即兴」原本就是爵士乐的灵魂。   他们计划的四十分钟演奏时间中,帕尔瓦娜一个人的钢琴独奏就占了三分之二的时间,贝斯独奏、鼓组独奏以及三重奏的部分仅占三分之一,她有压力也实属正常。   “没有什么事是第一次尝试就能做到完美的。”   周祈问她,“王尔德先生是怎么和你说的?”   帕尔瓦娜抿了抿嘴,“老师说,这并不是真正的演出,只是给我们在嘈杂环境中积累经验的机会。”   “对啊,这次只是排练,你就这么紧张,以后真的要你去完成一场演出,那不得紧张到无法呼吸了吗?”   “以后?”   帕尔瓦娜仰头看着他,从她的角度看,天花板上的灯为青年的轮廓蒙上一层光晕,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天而降的那种……天使。   周祈脸上挂着浅笑,“你这么厉害,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拥有自己的作品,在潮汐大剧院举行属于你自己的演奏会。   不,潮汐大剧院只是我们的初级目标,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把你的乐曲带到兰蒂尼恩的金色圣咏大厅。”   “会有唱片公司签下你、为你打造唱片专辑,你的音乐和你的名字都会跟着那一张张碟片传遍普路托大陆每个角落,你的画像会和那些传奇大师一样挂在圣咏大厅的名人堂,皇帝会亲自为你颁发勋章甚至是爵位,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他用温和的语调将他关于未来的畅想娓娓道来,帕尔瓦娜却被他背后的光晕刺痛了眼睛,重新低下头。   “没有人会喜欢我。”   “怎么会呢?我就很喜欢你。”   帕尔瓦娜刚刚低下的头猛地抬起,重新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人,眼神中写满了诧异和不理解。   周祈眯着眼睛看她,“我觉得你弹钢琴的时候特别好看,其他人肯定也会这么觉得。所以你得给自己一些信心,小帕,信心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   帕尔瓦娜看着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她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放弃,重新按向琴键,开始练习。   ……   东区,某家餐馆外。   茉莉替弟弟扣上外套的扣子,叮嘱他,“这几天温度低,记得多穿衣服。”   “知道了。”   昆塔脸上带着笑,从兜里拿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以及零碎的硬币,“给你,姐姐。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时薪没有装卸工高,一小时18弗洛分。但不用给工会分成,挣多少就能拿多少,那位心善的先生还说,等过段时间,他会给我们每个人购买保险。”   茉莉瞪大眼睛,“不用给工会分成?还给你们买保险?真的吗?你、你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弟弟回来之后,她辞去了在黑丝绒舞厅的工作,新找了一份餐馆招待员的工作。   虽然累了点,但也更体面,这种在主城区的工作都没有保险,在卫星城的工作又怎么能有?   “怎么会?这份工作是父……”   昆塔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来,教授说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父神的存在,所以即使是姐姐也不行。   茉莉被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搞得满头雾水,“你想说什么?”   “就、就是……我总觉得会有一个属于我们鳞人的神,赐予我们富足、保护我们平安,可能是祂赐予了我好运,给我这份工作。”   昆塔磕磕巴巴地解释着。   茉莉叹了口气,自从弟弟回来之后就变得神神叨叨的,他一直说自己学会了「魔法」,还加入了一个名叫「黄金拂晓」的组织。   虽然上个月开始他就没再提过,还让自己也为他保密。但茉莉还是隐隐为弟弟担忧,害怕他是被恶灵附身了。   “好吧。”茉莉说,“其实我偶尔也会有这种感觉,我和你说过吧,前段时间我带了一个怪女人回家,还被一个混蛋纠缠。   但有一个穿得像戏剧演员的男人出现帮助了我,那个时候我也觉得像是被神明赐福了好运。”   姐弟俩正聊着天,和茉莉一起工作的几名同事从餐馆后门出来,向她发出邀请,“茉莉,听说有个大明星在东区的一间酒吧喝酒,我们想去凑个热闹,你带上你弟弟和我们一起去吧。”   其中一位女士笑着调侃腼腆的少年,“嘿,昆塔弟弟,要不要和姐姐们一起去喝一杯啊?”   “明星?什么明星?”   茉莉问她们。   “不知道,可能是拍电影的吧,我没看过电影,随便一张票都要三弗洛金,太贵了,不过我听说电影明星长得都特别漂亮。要是能亲眼看到,不就算是省了一张电影票钱吗?”   那位女士一边说着,直接挽住茉莉的手,“走吧,休息一天能怎么样?”   茉莉心中也多了许多好奇,但下班之后她还能去接酒水派送的单子多赚点钱,好让弟弟重新回到学校读书。   “姐姐,你就和这些漂亮姐姐们一起去玩吧。”   昆塔把刚刚被姐姐拒绝的钱重新塞到她手里,“我不能喝酒,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再见!”   说完,他便挥手和姐姐道别,快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茉莉再也找不到推辞的理由,便任由着小姐妹们带着自己往城区深处走,她们走过了几条街区,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街道。   刚踏入街口,茉莉敏锐地瞥见一抹不同寻常的色彩,她向同伴示意,“你们看那是什么?”   同伴同样好奇,“我们过去看看。”   几人小跑着赶到发出奇怪光亮的地点,却发现那里已经围了很多人,正对着那块会发出彩色光芒并且在不停闪烁的招牌议论着。   五颜六色的光芒纷乱绚丽,将弥漫在夜色间雾气也映照成迷幻的色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茉莉感觉这些彩色的灯打在自己身上,原本疲惫的身心似乎都得到了放松,莫名其妙地感到振奋。   就在这时,她们突然听见有人惊呼一声,“快看!那个就是电影明星!”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透过橱窗看到这间酒吧的吧台处坐着一个身段婀娜、貌若明珠的女人,她手捧着酒杯,和身边的东方青年从容地交谈着,时不时露出一抹迷人的笑容。   人群逐渐涌向酒吧内部,甚至有人走上前邀请她在自己的衣服上签名,那位女士笑着答应。   于是这些从未看过电影的人终于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吉赛尔ꔷ瑞德。   茉莉的身高让她无法看清那位大明星的脸,她只能和同事们一起往前方挤。但还没来得及靠近,一串清脆而欢快的音符猛地在耳边炸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他们停下了喧哗和吵闹,茫然地看向旋律传来的方向,那里有三名手执乐器的年轻人,坐在钢琴前的卷发女生无疑是他们最最出挑的存在。   甚至比那位电影明星还要引人注目。   她用细长的手指快速按动琴键,姿态并不轻柔优雅。反而猛烈且有力,一段段流畅而跳跃的旋律从她指尖传出,并且伴随着有低沉的拨弦声、充满节奏感的鼓点以及清脆的镲声。   这首乐曲令在场的所有人耳目一新,他们不懂音乐,只是觉得好听,这些节奏强烈但又莫名松弛优雅的旋律听起来就像是正在行驶的列车,车轮和铁轨彼此敲击、碰撞,偶尔会因为速度和热量擦出一道明亮灼眼的火星。   茉莉呆呆地聆听着耳边震撼身心的旋律,音乐声仿佛在她眼前编织了一场幻梦,她好像正坐在下班回家的电车上,周围的乘客和她一样满脸写着茫然与疲惫,都在为各自的心事烦恼。   背着书包的学生烦恼繁重的课业,刚刚毕业的年轻人烦恼该去何处找一份称心的工作。   而缩在角落的工人也在烦恼曾经有过现在已成为泡影的梦想。   茉莉回过头,周围的场景悄然变化,她来到海边,海浪声中,年轻的情人嬉笑打闹,对彼此诉说着暧昧的情话,酒精在他们的眼神相接中发酵,他们接吻,他们尖叫。   乐曲声在耳边响起,茉莉瞥见海面上映照着破碎的光芒,是她在酒吧外看到的斑斓霓虹,粉紫色的光破碎在海面上,随着波浪闪烁着、变换着。   她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大腿,身体随着乐曲声微微摇摆,她猛地吸气,嗅到了夜空中的充斥着的香甜,以及参杂在其中的诱惑的味道。   酒精还在发酵,她因夜色而逐渐放肆与随便。   她闭上眼睛,头顶上,世界的灰正在下坠,而她全然不知,轻轻地摇摆着。   ……   一曲结束,掌声如雷鸣般响起,这是帕尔瓦娜在潮汐大剧院都不曾感受到的热情。   台下有人不停喊着再来一首,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   乐队准备的曲目仅仅能支撑他们完成四十五分钟的表演。   但架不住「听众」过于热情,只能将排练的内容重新演奏一遍。   一遍一遍的重复中,时间来到后半夜,他们好像终于想起早上还要去工作,幻梦被现实的重锤击碎,人群依依不舍的散去。   但这场「演出」的余波未散,甚至还在不停升温,「节拍酒吧」的名声在不经意间传遍东区的大街小巷,甚至传播到了四个卫星城。   第二天,一位水城码头的装卸工慕名而来,他赶来时才六点,那间酒吧外却已经挤满了人。   男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在角落找到一个位置,屁股还没坐热,一个神秘的东方青年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   “抱歉先生,我们老板规定,黄金时间段内您必须买一杯酒才能拥有位置。”   “为什么?”男人嚷嚷起来。   “请您理解一下,我们的客人很多,您看窗外还有很多人在排队。毕竟我们这里是酒吧,如果您不需要喝酒的话,还是把位置让给外面排队的先生和女士吧。”   男人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皱着眉问他,“你们这里最便宜的酒多少钱?”   “威士忌,二弗洛分一杯。”   还算公道的价格。   男人在酒厂工作过,知道大概的成本,这家店的定价很合理。   甚至比水城有些没良心的酒馆还要低。   他拿出两个面值一弗洛分的硬币,“现在我可以坐在这里了吧?”   青年笑着收下硬币,并为他端来一杯份量十足的威士忌,“当然,祝您生活愉快。”   -   周祈转身回到收银处,将刚刚收来的一大堆硬币扔进铁盒里。   因为人实在太多,净化猎人的同事们都挤在收银台这一片小小的空间里。   艾萨克笑着调侃他,“神奇小子,你这招也太狠了,别说一百箱酒,我看两百箱、三百箱都能让你给卖出去。”   “三百箱?”周祈冲他挑眉,“你未免也太小看我。”   艾萨克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酒吐出来,“那你想卖多少?就丹尼尔姑姑这家店的体量,想多卖也不现实吧?”   “对,这家店的上限就到这里了。”   周祈赞同他的说法,“但东区可是有成百上千家夜场,有他们加入,说不定那些酒厂停掉的生产线要重新开始运作了。”   “你的乐队也不会分身术吧?”   艾萨克依旧质疑。   “我也记得你说过,弗洛利加从不缺街头艺人。”   周祈冲他眨了眨眼。   “你的意思是,你想发展那些街头艺人也表演你们搞的这种「新音乐」。但这样你们的乐队岂不是不独特了?”   “爵士乐。”周祈纠正他,“你说得对,但我始终认为,一种文化的传播,百花齐放一定要好过一枝独秀。”   他为了让艾萨克更好地理解自己的话,用了很多复杂拗口的「高级词汇」。   艾萨克又笑了起来,“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文豪呢。”   周祈没有理会他的调笑,他注意到有几个穿着破烂邋遢的鳞人挤进了酒吧内部,围在最前面,盯着帕尔瓦娜弹奏钢琴的手看,脸都快要伸到舞台上了。   还真是说谁谁就来。   周祈拿着他精心准备的书册,艰难地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向那几位街头艺人走去。   ——   艾萨克:小莎士比亚 第89章 海城霓虹(六十九)   一直到散场,那几个街头艺人打扮的鳞人还没离去,其中造型最奇特、绑着一头细长辫子的男人甚至走到了舞台上,用他满是污垢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钢琴键。   周祈看准时机,从一旁走出,凹出严肃的表情看着他们,厉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长辫子被吓了一跳,匆匆收回了手。   但洁白的琴键上已经沾上了一道脏兮兮的指印。   他脸上带着局促,心虚着为自己辩解,“呃……我只是没忍住而已……我没有任何传染类疾病,也不携带任何病原体!你们这儿这么多酒,随便消消毒不就得了……”   说着,长辫子用他那件破破烂烂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衬衫将琴键上的黑指印擦掉。   “好了,这不就没事了?真是大惊小怪……”   周祈仍保持着严肃的神色,康妮告诉他,对待这些经常在街道上混的老油条,一定不能给他们一点好脸色。不然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把你当作随意揉搓的软面包。   “刚刚我们就注意到你们了,鬼鬼祟祟,盯着我们的钢琴师看,恨不得凑到舞台上,是不是在打什么见不得光的主意?”   面对莫名的指控,长辫子就像个点燃的炮仗,“看看怎么了!看看都不行?我还不稀罕看呢!我太懂你们这些普路托人,把我们玩剩下的东西拿过来,加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专门骗这些不懂行的白痴!”   他指着那架练习钢琴,“我三岁的时候就会玩这玩意儿了,就刚刚那三个小白脸弹的歌,我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弹!”   说完,长辫子扬起下巴,招呼两名同伴,“老鼠、鼓槌,咱们走!”   “等等!先别走。”   周祈叫住他们,“你刚刚说,你看一眼就会弹了是吧。那好,你来弹一遍,如果你真能弹出来,今天你们三个喝酒我请。”   长辫子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较真,故作镇定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周祈挑眉,“怎么,你不敢?”   这句话「轰」的一声点燃了长辫子的理智,“谁说我不敢!弹就弹!你等着吧,我们兄弟三个今天要把你的酒吧喝破产!”   说完,他捋起袖子坐在钢琴前,用一种略显窘迫的姿态一下一下「戳」着琴键,勉强顺下了整首乐曲。   围观的艾萨克嘲讽他,“兄弟,撒把米在琴键上,找只鸡过来啄,都比你弹得好。”   长辫子也知道自己丢了人,但仍不服气,叫嚷着,“我只是记性不好,让我多看几遍一定能学会!”   “行。”周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琴谱,“谱子在这里,照着弹吧。”   “你!”   长辫子见他这么较真,最终还是选择认输,“我不会弹行了吧,你们的乐队,那个小姑娘,她很厉害,他们的歌很好听。所以我们才凑那么近想仔细听,现在你满意了吧!”   周祈确实满意了,他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开口时却换了个话题,“你们在街上唱歌,一天能赚多少钱?”   “五十弗洛分,好的时候能有一弗洛金。”   “那你知不知道,这支乐队一天能赚多少钱?”   长辫子摇了摇头。   “每个人三弗洛金,除此之外还有百分之五的酒水抽成。”   此言一出,三名鳞人纷纷睁大了眼睛,显然是被乐队的巨额收益震惊。   周祈笑着举起手里的琴谱,“这本琴谱售价三弗洛金,我知道你们看不懂,现在学生们放假,你们随便找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教你们识谱,一个小时最多三十弗洛分,用不了多久你们也能组成乐队在酒吧里演出。”   长辫子盯着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看,越看越觉得他刚刚说得话可行性极高,身材矮胖、有两颗硕大门牙的老鼠趴在他耳边低语,“大哥,咱们三个身上的钱凑到一起最多也就七弗洛金……万一这小子是诓我们怎么办?”   老鼠的话让长辫子越发纠结,周祈看穿三人的犹豫,决定最后推他们一把。   他抬手指向橱窗外,“整个东区几百家酒吧,那些老板们现在一定急着找会演奏爵士乐的人才,你们越早开始练习,就越比别人有优势。”   长辫子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兄弟说,“人活着不就是要赌吗?拼一把又怎么样?”   大哥已经下了决定,两个小弟也跟着热血沸腾,一起大吼了一声,“拼了!”   他们拿出零碎的硬币和纸钞,现凑了三弗洛金给周祈,拿走了那本琴谱。   周祈这才从对方口中得知长辫子的本名,「哨子」。   这起的也不像大名啊。   他默默吐槽了一句,哨子拿走曲谱,又开始和周祈讨价还价,“我们练习期间,得在你们这里演出。你放心,我们不收那么多费用,给口吃的就行。”   周祈想了想,觉得这要求并不过分,再说噤声乐队中三分之二都是未成年,每天熬到后半夜确实不合适,哨子他们加入的话,正好让三个小年轻有中场休息的机会。   但酒吧的运营并不是他说了算,于是周祈又叫来康妮女士,将哨子的要求告知对方,短发女士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之后几天,越来越多的街头艺人慕名而来,然后带着一本琴谱离开,当然,兜里也都少了三弗洛金。   节拍酒吧「霓虹灯」和「爵士乐」的组合拳取得了巨大的效益,周围的夜场老板纷纷开始效仿,最先受益的是二手乐器行,起先那些无人问津的、接近报废的钢琴突然成了抢手货,几天内被一扫而空。   哨子他们仅仅练习了一周便被隔壁酒馆雇佣过去演奏,那半吊子才学了几天,基础根本不牢固,在台上弹了一半死活想不起接下来该怎么弹。   于是他破罐子破摔,开始跟着自己的直觉瞎弹,却没想到呈现出的效果竟然还不错,还有人夸他有自己的风格。   哨子在一句一句夸奖声中迷失自我,甚至开始故意改谱,弹一些和琴谱上完全不同的旋律,害的他两名队友只能干坐着看他一个人即兴表演。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其他乐队身上,而这些失误却也恰好和爵士乐的初衷契合上,有的「创作型」选手甚至开始自行谱写新曲。   爵士乐的种子在弗洛利加的雾气中悄然萌芽,像被春风吹拂过的野草一般,以积极的姿态茁壮成长着。   让周祈没想到的是,霓虹灯的传播速度要比音乐快上许多,短短一个月时间,那些梦幻的粉光已经像瘟疫一般席卷大半个弗洛利加,扩散的速度甚至越来越快。   李青每周都会向教授汇报工作情况。尽管没有人要求他那么做,报告上写着,他们的工厂堆积了上千张订单等待制作,窝管工人的数量已经从最开始的三十人提升到八十人,依旧每天忙得要搓出火星来。   按照霓虹灯目前的红火程度,李青建厂的投入,八个月、甚至只需要半年,就能全部赚回来。   确实很有经商头脑啊……   周祈用「通讯器」给他回复了一个:“不错,再接再厉。”   发完消息,他抬起头,恰好看见一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进节拍酒吧。   “K先生!”   他一开口,周祈才认出,这是之前寻死觅活的酒水业务员安迪ꔷ弗洛雷斯,这位先生身上的西装崭新而得体,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高级货。   “你好,安迪先生。”周祈笑着和他打招呼,“笑得这么开心,看来是有高兴的事。”   安迪洁白的牙齿露在外面,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升职了!”   他在周祈隔壁的位置坐下,“多亏了您为我和康妮女士还有其他各位老板牵线。不然我根本没办法卖出那么多酒,甚至还因为数倍完成销售任务得到大老板的赏识,得到他的提拔,这一切都是您的功劳。”   “不,你能做到这一切是因为你自己能力出众。”   周祈的话发自内心,他将这位小伙子所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安迪卖给红枫街各位夜场老板的酒很便宜,几乎是把他自己能赚到的提点都分了出来,并且他对待各位老板的态度也十分友好,从订购到运输安排得一丝不苟,从来没有出过错,这是非常难得的品质。所以他能成功升职,周祈一点都不意外。   “我今天是专门过来感谢您的,K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能收下。”   他递过来一张填了数字的支票,而这已经是周祈这些天收到的第二张支票了。   他收到的第一张支票来自房东康妮女士,金额高达五千弗洛金,起初周祈死活不肯收下。   对他来说,这只是帮邻居一个小忙。但康妮女士态度很坚决,甚至丢出了「如果你不想续租的话就不用收了」这样的话来「威胁」周祈,所以他才勉强收下。   他想用这笔钱给帕尔瓦娜买一架崭新的钢琴。   但他们家那么小根本放不下,最终他们用这个钱到二手车市场买了一辆车二手车。   这样一来,帕尔瓦娜开学之后,周祈可以每天亲自送她上下学,他自己上班也不需要再去挤电车。   安迪的出手没有康妮那么「阔绰」,这是一张金额五百弗洛金的支票,周祈没有要收的意思,态度很强硬地拒绝了他。   安迪拗不过他,只好放弃,聊了没几句,他被隔壁的酒吧老板叫走,卡座处又只剩下周祈和帕尔瓦娜两个人。   “你……为什么要帮他?”   仅有他们两个时,帕尔瓦娜已经会主动找话题和他聊天。   “帮他只是顺便的。”   周祈对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很满意,笑着说,“我之所以要在节拍搞这些,都是为了帮你更好地练习。”   帕尔瓦娜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两下,“我?”   “是啊,你信不信,如果我们两个现在出门,走在东区的街道上,一定会有人和你打招呼,说……”   周祈凑到帕尔瓦娜面前,捏着嗓子小声喊着,“「帕尔瓦娜小姐,我是你的粉丝,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这样的话。”   帕尔瓦娜别过脸,从脖子到耳朵,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变成粉红色,“我不信。”   “不信?那我们打个赌吧,我们现在就出去,就当是散步了,在路上如果遇到有人和你打招呼就算我赢,反之就算你赢,至于赌注……输的人要满足赢的人提出的任意一个要求,怎么样?”   最近忙着乐队的事,他们很久都没有再一起出去散步。   所以帕尔瓦娜仅仅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他们走出节拍,周祈提议到路对面去,刚到下班的时间点,路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很多。   “小心点,注意车。”   他正说着,垂在身侧的右手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抓住,帕尔瓦娜别过脸,小声解释着,“这样更安全。”   其实你不用解释的,我又不会说什么。   周祈被她逗笑,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掌握主动权,带着她走过危险的路段。   走在街道的另一侧,恰好可以清晰看见一排排闪烁着粉紫色光芒的梦幻灯牌。   有的单纯的图案,有的则还附带有标语。   周祈问身侧的女孩,“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   帕尔瓦娜轻轻点头,她看了看那一排排纷乱闪烁的灯光,又将视线转移至眼前的青年。   他的轮廓也被那些彩光染上一圈朦胧的光晕,看起来十分模糊,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帕尔瓦娜犹豫了很久,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停下脚步,对周祈说,“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她鼓起勇气说的话却被一个陌生而突兀的声音打断。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周祈和帕尔瓦娜同时回过头,气质温文尔雅的迦文部长推着莱纳尔先生向他们走来。   很显然,刚刚那句话就来自周祈的雇主兼老师。   “莱纳尔先生,迦文部长,好巧啊。”   周祈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莱纳尔脸上出现一抹若有似无的坏笑,“不巧,是我让迦文跟在你们后面的。”   ……   不愧是莱纳尔先生,尾随都这么理直气壮。   周祈抿了抿嘴,问他,“为什么?”   莱纳尔突然抓住迦文部长的手,用阴阳怪气的语调模仿着两位年轻人刚刚的对话,“你觉得好看吗?好看。”   ……   好想抽他是怎么回事?   周祈深呼吸了几下,并在心中快速默念着:尊师重道、尊师重道。   “莱纳尔,不要逗孩子们玩了。”   迦文部长笑呵呵地打掉莱纳尔的手,同时向周祈解释,“我刚刚从圣堂回来,听艾萨克他们说,我走的这一个月你们在东区玩得很开心,就和莱纳尔一起来这边看看。”   说着,他转向街道另一侧,“听说这新玩意儿叫霓虹灯,确实挺好看,亮晶晶的,看着就很有朝气,不知道有没有便携式的,可以做成吊坠挂在身上那种。”   “你还是这么老土。”   莱纳尔的刻薄不分场合和对象,他同样歪着头打量那些发光物,片刻之后,他突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条街的雾气比其他地方都要稀薄。”   听了他的话,几人俱是一愣,周祈最先反应过来,他看向对面的一家餐馆,橱窗旁,一家五口正挤在一起吃饭,他们的面容清晰可见,周祈甚至都能瞥见男主人用鱼刺剔牙的细节。   迦文部长托着下巴,逐渐发现了端倪,他问周祈,“我不在的这一个月,这附近……”   他顾及到帕尔瓦娜这个「普通人」,换了个委婉的说辞,“这附近的自杀案件发生的频率如何?”   周祈立刻开始回忆,随后惊奇地发现,红枫街及其周围的区域,最近一个月竟然连一起灰域侵袭事件都没有发生。   他急忙把这一发现告知迦文部长,那位气质温和的男人陷入沉思,莱纳尔又开口帮助他们理清思路。   “这条街是整个弗洛利加铺设霓虹灯最多的街道,这些灯有问题。”   迦文部长赞同了他的说法,“有道理,我明天就通知丹尼尔,让他们去调查一下做这些灯牌的源头厂家。”   周祈心里咯噔一声,源头厂家不就是他吗?   可这些灯不就是最普通的霓虹灯吗?   惰性气体、荧光粉……怎么会有驱散雾气的效果?   他瞬间没有了散步的心情,想赶快找到李青,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做的灯。 第90章 海城霓虹(七十)   告别了老师和迦文部长,周祈快速回到公寓,通过符号进入银贝壳街,并给李青发消息通知他来见自己。   而李青也不愧是他目前所有的「信徒」中最有效率的。   没过多久,他的身影便出现在用来联络的小酒馆。   “教授大人。”   他用恭敬谦卑的姿态朝着黑猫俯首行礼,“您突然传信给我,是出了什么急事吗?”   周祈操纵着黑猫开口,“不,算不上急事,只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教授有问题想要问我?   黑猫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李青开始紧张起来,却还是强装着镇定,“好的,您请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目前工厂制作霓虹灯的工艺和我最开始交给你的方案有改动吗?”   黑猫的声音像一块发动了的引擎,低沉且富有磁性。   工艺改动?   李青快速思考了一下,随后回答道,“是的,教授大人,我之前聘请的研发团队对我们的工艺进行了改良,新工艺更加节省成本。除了第一批生产的霓虹灯,其他订单都是工艺改良后制作的。”   “具体做了哪些改动?”   “呃……是改动了玻璃管上荧光涂料的制备方案,原本的石灰石换成了价格更加低廉的辉石。”   “辉石?”   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一种灵性材料啊……   李青点了点头,“没错,辉石是南大陆最常见的石头,这两种材料的成分结构相似,替换之后效果是一样的。”   说完,李青悄悄抬眼,想去瞥一眼教授的脸色。但对方寄生在一只猫体内,他不可能在猫的脸上看到人类的表情。   于是他的心情愈发忐忑,难道教授因为他擅自决定改良工艺而生气了吗?   周祈没注意到他的心理活动,沉思了片刻后,他看向眼前这个皮肤有些发黑的青年,“你现在带我过去看看,那些石头。”   “啊,好。”   李青立刻点头,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他要怎么带教授过去……抱着它吗?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庄重?   正想着,黑猫已经非常敏捷地跃到他的肩膀上,可能是承受了教授强大的魂质,黑猫的体格看着娇小,实际上却很重,李青感觉肩膀上沉甸甸的。   两人没有多余的动作,快速离开了银贝壳街。   李青找人从仓库取来一块辉石送到自己的办公室,并挥退所有助理,命令任何人不能靠近。   辉石外表是灰白色的,看起来和普通的灰岩没什么区别,周祈用「通晓」去检查这块石头,得到的结果却显示这只是一块普通石头。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闭上眼睛调动灵知,用星虫的本源力量去感知这块石头,终于在冥冥中捕捉到些微灵性。   这些灵性微乎其微,所以「通晓」才感知不到,周祈很快找到了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这些若有似无的灵性没有任何色相,也就是说它们并没有蕴藏准则的力量。   带着这个结果再回过头去看,周祈感觉辉石中的微量灵性更像是一种残留的痕迹。   就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画,又用橡皮将这幅画擦去。但存在过的东西无法被完全抹除,因此留下了痕迹。   辉石就是那张画布,准则的力量就是曾经存在过的画作。   可凭借这些残留的灵性又怎么能影响到那一整条街的雾气?   周祈猜测,雾气消退的原因应该不只是更改了工艺的荧光涂料,和他们这些天搞的「爵士乐运动」也分不开关系。   这些影响人心智的雾气很特殊,据艾萨克说,越是心理防线脆弱的人越容易受到灰域的侵蚀,或许是因为那条街上的商户最近生意比较红火,连带着精神状态也振奋了很多?   在他思考这些问题时,李青还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试探性地问,“教授,有什么问题吗?”   周祈收回思绪,冲他摇了摇头,“没有问题,但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些辉石是一种灵性材料,并且,工厂用它们制作的霓虹灯已经受到了异调局的关注。”   “什么?”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李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灵性材料?异调局?   他来不及思考太多,迅速提取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他们的工厂被异调局盯上了,这才是教授紧急呼唤他进入联络点的原因。   李青的思维瞬间被恐惧填满,异调局……那些净化猎人掌握着最强力的秘术,并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异教徒,他怎么会惹上异调局呢?   不过……   李青的恐惧中还参杂了一些疑惑,教授是怎么知道异调局的内部消息的?   异调局背后是永昼教会,全大陆唯一的正统教会,他们的信息会这么轻易泄露吗?   李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整理好思路,之后快速承认自己的错误,“抱歉教授,是我没注意到这些石头的特殊,我会通知他们换回之前的材料。”   “不,不用更换,根据我收到的消息,他们明天就会派人过来进行调查,现在更换不仅来不及,也会显得我们心虚。”   周祈抬了抬黑猫的爪子,示意他不要慌张,“你刚刚的说法完全没有问题,辉石是南大陆最常见的石材,你是为了降低成本才这么做的,我们的工厂合法合规,他们不会查到什么东西,你只管配合他们,会有人负责给你兜底。”   有人负责兜底是什么意思?   李青从教授气定神闲的肢体动作以及放松的语调中感受到了从容,他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异调局内部难道有我们自己人?   这个想法刚出现,又被李青快速否决,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异调局,受到永昼教会支持的异调局,所有异教秘术师都恐惧的存在,怎么可能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   但是……   李青想到教授在母亲岛上展现出的强大,以及治好李蓝断肢的神秘力量。   说不定黄金拂晓的人真的能做到呢?   他目前只接触过教授,不知道组织内部的具体构成。但一个有着百年历史的秘密教团,拥有的强大成员绝对不止一个两个,也许还有比教授更加强大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心中对异调局的恐惧荡然无存,反而变得自信满满,“是,教授,我知道了。”   周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他不再浪费时间,做起最后的叮嘱:   “比起工厂,你本人才是需要警惕的因素,教会全面封锁了母亲岛的消息,又命令净化猎人寻找从岛上逃脱的幸存者。”   “我已经让线人尽量抹去你上岛的痕迹。但他们都是秘术师,总有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能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明天你必须需用星星胸针隐藏自己的外表。”   线人……   李青觉得这是对自己刚刚想法的肯定,黄金拂晓真的强大到能渗透异调局的程度,真是……不可思议。   他隐隐有些兴奋,为自己的选择而庆幸,兴奋之余,他又想到自己的弱小。   不行,以后除了扩张工厂的生意,也要努力修行才对。   “为了避免他们使用奇物探查你的灵知,我走之后你应该布置仪式向父神祈祷,祈求他赐予你庇佑。”   交代完最后一句话,周祈转而夸赞道,“这次的改良方案你做的很好。”   他快速将灰域侵蚀人心智的信息,以及新霓虹灯的效果传达给李青,“我会记下你的功劳,你会得到应得的奖励。”   得到教授的夸奖,李青很是亢奋,“赞美您,教授。”   周祈重新跳到信徒的肩膀上,示意他把自己送回银贝壳街,路过厂房时,周祈发现那些车间都还亮着灯,显然是工人们在加班。   他知道李青才是经营者,自己并不好多说什么,但还是提醒他,“注意劳逸结合。”   “这是因为最近的订单实在太多,以后我会注意的。”   两人绕着工厂转了一圈,周祈发现了新的问题,“防卫力量也该组织起来了,这附近的帮派势力很多,也许某天他们就会找上门来。就算你是秘术师,但工人们都是普通人,保护劳动者是雇主应尽的义务,也是被父神承认的美德。”   经教授提点,李青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急忙道,“好的教授,我立刻找人去办。”   周祈没有再多说什么,来到传送点后,他快速回到了银贝壳街。   ……   回办公室的路上,助手匆匆跑来,嘴里喊着,“先生!不好了!不好了!”   李青皱眉看着他,“怎么了,慢点说。”   “雷纳、雷纳家族的人把我们的大门给堵了,他们指名道姓要见您,还说如果您不去见他们,就把、就把我们的工厂给砸了!”   雷纳家族?   李青记得这好像是弗洛利加有名的帮会势力,他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先是回到办公室拿上自己枪,又命令助理,“你现在立刻去报警,记得去主城区的警局,到了之后给他们钱,多给一点,让他们快点过来。”   助理接过他的钱包,开着车从后门离开。   李青快步来到工厂正门,雷纳家族的人穿着他们标志性的装束,黑西装、牛仔帽、花领巾,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大口径左轮手枪,反观工厂这边,几名工人和他们对峙着,手里握的是可怜的钢管和木棍,只有为首的那名年轻小伙手里握着枪。   李青认识这个年轻小哥,他就是那晚在马西诺部族楼下遇到的鳞人,名字是昆塔。   “你们这群蛀虫!滚开!”   雷纳家族那边至少有五十个人,而工人这边不到十人,昆塔却毫不惧色,厉声呵斥着他们。   对面的帮会马仔被他激怒,作势就要开枪,李青急忙出声制止他,“这位先生,有什么事不要冲着孩子来。”   他挡在昆塔面前,目光死死锁定藏在夜色深处一道略显臃肿的身影。   “你们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他微微转头,小声交待身后的工人们。   “不。”   名叫昆塔的少年语气坚定,“我们留在这里保护您。”   李青无奈,也没有继续劝他们回去,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雷纳家族身上,他冲着那道肥硕的影子喊话,“我听说雷纳家族有九位继承人,不知道您是哪一位?”   小雷纳不再倚靠车头,逐步从阴暗处走出,来到人群最前方,他嘴里叼着烟斗,眼神轻蔑地打量着对面的普路托人。   “你就是查德ꔷ艾弗里?”   这是李青伪装过后的名字,他点了点头,“没错,雷纳先生深夜造访,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谈吗?”   小雷纳嘬了一口烟,“我听说你在这里办厂,没有工会的手续自行招工,还给他们买保险,是吗?”   “我们的招工手续完全符合弗洛利加的法律,先生。”   李青冷冷地看着他,“给员工购买保险也是法律要求的。”   “法律……”   小雷纳冷笑一声,他将烟斗递给身后的马仔,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前,他拔出左轮抵在李青的额头上。   “你和我讲法律?外地佬,你听清楚了,在水城,我小雷纳的话就是法律,我说招工要通过工会,那你就必须乖乖地滚到工会门口求着我给你分配工人,听到了吗?”   “我们这里不欢迎破坏规则的人,不然的话,雷纳家族会让你付出应该的代价……”   小雷纳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他自己的太阳穴上也多了一个冰凉的枪管,躲在李青身后的鳞人少年竟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而他的那些废物手下竟然一个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此时他们才后知后觉,急忙用枪指着这个鳞人疯子。   小雷纳紧紧咬着牙,低吼道,“你这个该死的杂种,你想要做什么?”   “很简单。”昆塔说,“闭上你的嘴,然后带着你的狗从黄金电气的门口离开,不要污染这里空气。不然的话,我也会让你付出应该的代价。”   左轮比普通手枪更容易走火,小雷纳额头冒汗,声音逐渐发虚,“你先把枪放下。”   “你放下枪,我才会放下枪。”   小雷纳不敢动弹,气急败坏吼着,“你等着吧!我一定让你蹲监狱!”   昆塔冷笑,“巧了,我刚从那里回来。”   小雷纳的肺都要被鳞人少年给气炸了。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车鸣笛的声音,他知道这不是和他们工会交好的水城警察,权衡知乎,小雷纳还是选择放下手枪。   昆塔也放下枪,小雷纳匆匆回到马仔身后,临走前,他恶狠狠地瞪着对面的雇主和工人,“我一定让你们滚出我的地盘!”   昆塔毫不客气的反击,“你最好现在开始祈祷,祈祷自己不会因为做太多亏心事而突遭横祸死掉。”   他走之后,李青诧异地看着昆塔,“没想到你的身手这么好。”   昆塔挠了挠头,“算不上多好。”   经历了今晚的事,李青再次感受到组织保卫处的重要性,他向眼前的少年投去赏识的目光,“你在哪个车间工作,我这里有个新的岗位,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昆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当然!”   ……   小雷纳脸色阴沉地坐在轿车后排,回想着刚刚受到的羞辱,他忍不住握紧拳头砸向座椅,却不小心磕到了门框,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报复回来。   小雷纳命令副驾的马仔,“你去安排人混进他们的工厂,制造一些事故,让他们死几个人,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不是和我谈法律吗?我倒要看看一家有安全隐患的工厂怎么经营下去。”   他正说着,目光不经意瞥见车辆行驶方向的侧前方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看起来像是醉汉。   “绕开那个酒鬼,蠢货!”   司机得到指示,猛打方向盘,但那个摇晃的身影直直向他们的车跑来,在奔跑的过程中,他的身躯猛地燃起一簇灼眼的黑色火焰,像行走的燃烧瓶般轰然炸开。   “砰——”   黑色的商务轿车被火浪掀翻在地,诡异的黑火快速融化车身,三名乘客在一瞬间变成了三具焦尸。   ——   来晚了大人们,明天一定多更(爆哭)   (psꔷ忘记说了,64章修改了神秘人和小七的对话,原来的「我知道你是布鲁斯ꔷ雷纳」删掉了【化了】斯密马赛) 第91章 海城霓虹   西区,异调局大楼。   周祈刚到门口,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踏进去,丹尼尔和艾萨克匆匆朝他这边走来,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K,我们得赶快到水城去。”   艾萨克带着他往外走。   周祈心中多了一些不祥的预感,“去调查那家工厂吗?不用这么着急吧?”   “不是。”丹尼尔在一旁接话,“是的别的事故,昨天……不,准确的说是今天凌晨,水城工会的小雷纳死了。”   “小雷纳死了?”   周祈很快翻找出有关那个男人的记忆,雷纳家族的小头目,借着家族势力把持工会、欺压工人的败类。   “他怎么死的?”   艾萨克摇头,顺便把他塞到警车里,“不知道,不过既然案子送到了异调局,想必也不会是自然死亡,先过去看看再说。”   “好。”   三人都没有再说话,由丹尼尔开车,快速赶到了水城警局。   刚进到停尸间,周祈一眼望见四具烧得焦黑尸体,这四具尸体都已经碳化,只勉强保持着人形。   艾萨克抓了抓头,苦恼道:“烧成这样了还能看出什么?”   丹尼尔走到其中一张停尸床前,抬手从衣领中扯出一条底端坠着水滴型玻璃器皿的银色链子。   小水滴中装着透明液体,他拨动精致小巧的阀门,将两滴透明液体分别滴入自己的双眼。   两个月的接触下来,周祈已经知道,他这是在「开灵视」。   「灵视」顾名思义,就是用自身的灵性来观察和丈量整个世界,能够读取到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信息。   通常情况下灵视要到中阶才能自由开启,低阶秘术师想要开启灵视必须凭借「外力」,就比如丹尼尔手中的这瓶「眼药水」。   纯净的液体滴入之后,丹尼尔的眼睛染上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这些轻盈的色彩让他原本正气凛然的气质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怎么样?”   艾萨克问他。   丹尼尔很快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看到了灵知残留的痕迹,他们死于秘术。”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停放在最里面的那具尸体,并隐隐约约从尸体疑似手掌的位置看到了闪烁的红色光芒。   “那是……敕印?”   丹尼尔有些不确定,这抹红色和他曾经见到过的红色准则力量有一些区别,它的红并不纯粹,其中还夹杂着沉闷的色相,看起来微微发黑。   听到他充满疑惑的话语,周祈和艾萨克同时走向第四具尸体。果然,这具尸体的碳化程度比其他三具看起来严重很多。   “刚刚那个警察说,靠近门口的三具尸体是在轿车残骸发现的,那这第四具应该就是凶手了。”   周祈说出自己的推测,“行凶者受到的伤害比被害者还要严重,这人是把炸弹绑自己身上了吗?”   说完,他又想到丹尼尔刚刚的话,补充了一句,“呃……我的意思是,类似炸弹效果的符咒或者法印。总的来说,凶手用这种「丧心病狂」的方式和小雷纳同归于尽,动机可能是为了报复。而从作案手法上来看,不像是激情杀人,更像是蓄谋已久的谋杀。”   “与其在这里猜测,还不如把咱们的凶手叫出来问问。”   艾萨克在周祈眼前打了个响指,“咱们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秘术师有自己的查案方式,犯不着动脑子,他的尸体虽然找不到任何信息,但他的魂质还在。”   “丹尼尔。”   艾萨克朝着另一位同事招手,“我们一起把他的魂质召唤出来。”   丹尼尔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两人一同诵念召唤魂质的咒文。   周祈站在他们身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承认艾萨克说的有道理。但秘术不是万能的,有时候还是需要一些必要的推理。   以这个世界的刑侦技术,碳化到这种程度的尸体几乎看不出除了性别之外的其他信息,凶手用这样的方式和小雷纳同归于尽,很有可能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他又是一名秘术师,怎么会不知道异调局能在他死后拷问他的魂质?   前后有点说不通啊……   正想着,两位同事已经完成施术,一团黑红色的魂质从焦尸的眉心处缓缓浮起,那团魂质跳动着,如同燃烧的火球。   等等!黑红色的火球?   寂灭之火?   周祈立刻意识到不对,全身的灵性也在此刻疯狂示警,他用灵知激活一枚「真理之盾」法印,同时大声提醒同事,“小心!这是陷阱!”   话音刚落,那一团黑红色的魂质陡然膨胀,跳动的火苗像是包裹着污浊血液的脓包,在三人眼前轰隆隆炸开。   周祈的「真理之盾」将那些像火又像血的东西隔绝开来。   但他施展的只是一阶法印,蓝色的互动承受不住爆炸的威力,很快碎成点点光屑。   还好艾萨克和丹尼尔也是训练有素的净化猎人,他们在周祈出声提醒时就已经反应过来,两人快速施展所掌握的最强的防护秘术,将三人的身躯牢牢罩在蓝色光幕之中,没有受到分毫伤害。   停尸房在水城警局的后院,因为是独立建筑,爆炸并没有影响到主建筑内的警员。   但包括小雷纳在内的三个受害者尸体就惨了,本来就被炸得不成人形,经历了二次爆炸后,已经彻底碎成了块状物。   “靠!”艾萨克在浓烟中咳嗽着,“这还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会爆炸的魂质!”   丹尼尔也咳嗽着,他看向周祈,“你是怎么知道凶手的魂质有问题?”   因为我被这火烧过啊……   当然,周祈不可能真的这么回答,他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和他们解释,“简单的推理。”   周祈将自己刚刚的猜测和同事们分享。   “有时候理性推理确实比秘术管用。”   艾萨克将自己的手按向周祈的肩膀,“多亏你了,兄弟。”   “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祈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平静地向两位同事提问,“我有个问题,异调局,或者说净化猎人,你们之前遇到这类案件都会直接召唤魂质来审问吗?”   艾萨克点了点头,“没错,这是净化猎人办案的标准流程,有什么问题吗?”   周祈摇了摇头,继续提醒他,“我在想,凶手为什么要在魂质中布置陷阱……”   艾萨克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知道异调局的人会检查凶手的魂质,该死的邪教徒,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他冷笑一声,“这是那群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对异调局,对教会的挑衅!”   这次他们侥幸躲过是因为周祈足够谨慎。   如果换成别人可能已经当场死亡了。   谋杀净化猎人确实是很严重的行为了,在教会统治更严格的时期,这样做无异于宣战。   还有一句话周祈没有说出口,这些异教徒怎么会知道净化猎人的办案流程?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回想起在神秘人口中听到的「学者」。   他们在讨论之时,丹尼尔同样也在回忆,此时此刻他终于想起,出现在泽科家中的神秘人施展过类似的秘术。   “类似的秘术,几个月前我在泽科的家里见到过,泽科就是那个母亲岛的出身的鳄母教团信徒。”   丹尼尔说,“那个神秘人,他和他背后的势力几个月没有动静,现在是觉得母亲岛的风波过去了,所以又冒出来了吗?”   周祈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神秘人杀泽科是为了灭口,这说明他们的组织和母亲岛的鳄母教团关系匪浅,不想让异调局通过调查泽科,顺藤摸瓜查到他们头上,但是……他们杀小雷纳又是为了什么?”   “走。”   艾萨克带着他们往警车的方向去,“我们现在去雷纳家族的场子,问问小雷纳身边的马仔,看他最近和什么人发生过摩擦。”   ……   三人驱车赶到水城工会,码头一如既往的热闹,小雷纳的死让工头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给什么人发放工作票。   而那些装卸工也是神通广大,竟然已经知道了小雷纳已死的消息,他们好像突然有了勇气,一拥而上,哄抢着工头手里的工作票。   工头被推倒在地上,眼看就要窒息而亡,周祈他们急忙疏散人群将他解救出来。   他们将工头带去一个安静的角落,问他,“小雷纳最近结交了什么仇人吗?”   工头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对三人说,“我知道……我知道是谁杀了雷纳先生!”   艾萨克皱眉,“谁?”   “南边、南边新开的工厂,黄金电气,是他们的人谋杀了雷纳先生。”   黄金电气?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周祈差点心脏骤停。   怎么就扯到黄金电气了?   他装作放松的样子和同事们互相对视一眼,又问工头,“你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知道那个凶手是谁?”   “不,先生,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雷纳先生的死一定和黄金电气脱不了干系。”   工头将凌晨在黄金电气工厂门口发生的事讲给三人听,“当时我还在码头工作,这些也是我听说的,他们说,黄金电气的人在雷纳先生临走前放下狠话,要雷纳先生当心突遭横祸死掉,结果回去的路上就出了意外。”   原来我走之后还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不是给人背黑锅了吗……   周祈还没来得及想太多,就被艾萨克叫到一旁,“工头的话,你们怎么看?”   丹尼尔抢在周祈前面开口,“黄金电气……迦文部长说这家工厂制造的霓虹灯有问题,结果今天他们就被卷入了一场涉及隐秘领域的谋杀案,我不觉得这是巧合,这家工厂一定有问题。”   “而且……我之前不觉得,但现在看来,黄金电气,这个名字有点像之前传出过消息的「黄金拂晓」,不是吗?”   这两者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周祈越听越心惊,甚至怀疑丹尼尔是不是有什么上帝视角。   不然怎么会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放在一起,就因为都有黄金吗?   “K,你觉得呢?”   艾萨克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腹诽。   他装作沉思的样子,为自己家的产业开脱,“我倒觉得,如果真如工头所说,那么黄金电气的人应该还没蠢到刚放过狠话就去谋杀小雷纳的程度,这不就相当于直接告诉别人凶手是他们吗?”   “并且,迦文部长提出关于霓虹灯的疑问后,我就搜集了一些这家工厂的信息,他们的负责人是外地人,刚来弗洛利加没多久,应该还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挑衅教会。”   “所以我更倾向于,真正的幕后黑手在栽赃和嫁祸这家工厂。”   艾萨克沉吟一声,“我觉得K说的更有道理一些。”   所以说,真的不能让「邪教徒」轻易混进官方组织啊……   可周祈还没来得及高兴,艾萨克话锋一转,“不过必要的调查还是少不了的,我们最好还是现在就去一趟。反正我们今天本来就是要去调查那家工厂。”   合情合理的要求,周祈没有理由拒绝。   前往黄金电气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神秘人背后的势力为什么要把小雷纳的死嫁祸给黄金电气。   黄金电气就是黄金拂晓的消息只有他和李青知道。   也就是说,在神秘人眼中这就是一家普通的工厂。   挑起雷纳家族和普通工厂之间的「战争」,对他们来说会有什么好处?   正思考着,他们的车已经来到了工厂外。   刚走进去厂区,他们立刻注意到工人们正拿着各式各样的器皿向同一个地点狂奔,他们循着工人奔跑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座正在燃烧的库房。   周祈立刻意识到,只是说服艾萨克没有用处,他显然更需要说服雷纳家族的人,而这座燃烧的库房正是来自雷纳家族的报复。 第92章 海城霓虹(七十二)   大火很快就被工人们合力扑灭,工厂的总负责人姗姗来迟。   周祈满意地看着乔装过后的李青,幸好小信徒的灵知水平还十分薄弱,又有星星胸针的保护,丹尼尔和艾萨克应该看不出他是伪装过后的秘术师。   “查德ꔷ艾弗里?”   丹尼尔拿出资料,核对着李青的假身份。   “是我,警官先生。”   “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起火?是不是消防措施不到位?”   “不,警官先生,我认为这次库房起火是来自雷纳家族的恶意报复。”   李青现在的模样是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他握紧拳头,脸上挂着愠怒的表情,“我刚刚听说小雷纳先生的死讯,紧接着便收到了一粒刻有我名字的子弹。再然后,我们的堆料仓库就被人恶意纵火。”   “警官先生,我刚来弗洛利加没多久。虽然对这里混乱的治安略有耳闻,但我实在没想到那些帮会势力竟然会如此猖狂!”   三名净化猎人都挂着警察的身份,被他这么一说,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还是老大哥艾萨克最先反应过来,安抚他的情绪,“您放心,这起案子我们一定严肃对待。”   等艾萨克说完整这句场面话,周祈紧接着开口,直入正题,“艾弗里先生,和我们说说小雷纳先生的死吧。”   “好的……”   李青点了点头,目光移到第三位警官脸上时,他的脸色出现明显的变化。   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当时带他登上母亲岛的导游之一吗?   他怎么、他怎么又变成警察了?   不对,教授说今天会有净化猎人来工厂调查,这三个人难道是净化猎人。   看着三人身上不凡的气质,李青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同时他又开始联想。   难道这位名叫K的青年一直是异调局的净化猎人?   嗯……一定是这样,不然他怎么可能从母亲岛上活着下来。   可他们不是来调查霓虹灯的吗?   怎么会牵扯到小雷纳?   难不成小雷纳的死涉及隐秘领域?   电光火石之间,李青意识到以自己现在「查德ꔷ艾弗里」的身份,不应该认识这位K先生,他急忙调整表情。   但这个瞬间却还是被另一位警官捕捉到。   丹尼尔眯着眼看向对面的中年男人,“你认识我的同事?”   李青急忙摇了摇头,“不、不认识,只是这位警官先生一表人才,所以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丹尼尔对他的说法半信半疑,不过也没多说什么,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厂房,“我可以到里面看看吗?”   李青谨记着教授的叮嘱,没有任何犹豫,“您请便,需要我派一名助手带您参观吗?”   “不用麻烦了,我就随便看看。”   丹尼尔走后,李青接着刚刚的话题,快速将昨晚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这么说,小雷纳的死和你们没有关系。”   李青义正言辞道,“警官先生,我们都是文明人,虽然我不喜欢小雷纳先生,但我绝对不会用如此野蛮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行,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您也别紧张,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问完了问题,艾萨克露出和善的微笑,并指了指被大火烧成焦黑的仓库,“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先去忙吧,艾弗里先生。”   “好,那我就先告辞了。”   李青刚刚转身,却被周祈叫住,“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警官先生。”   周祈向他解释,“是这样,我猜测雷纳家族针对您的报复可能不止放火烧仓库这么简单,我们警局离工厂比较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恐怕赶不及支援。所以我建议您可以考虑雇佣一支正规的雇佣兵团队作为临时安保力量。”   现在有两伙势力盯着黄金电气,先不提藏在暗处的神秘教团,雷纳家族摆明了要把小雷纳的死记在黄金电气头上,他们是手握众多火器的大帮会。   不管怎么说,周祈都得先想办法保证工人们的安全,然后才能慢慢考虑怎么摘掉这莫名其妙的黑锅。   “您的提议很有道理。”   李青露出恍然的表情,“不过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不知道警官先生能不能推荐一家值得信任的佣兵公司给我。”   “当然,我认识一家佣兵公司,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   周祈说的佣兵公司正是血蔷薇营地。说起来,除了第一次见面外,他和营地的人就再也没了接触,正好可以叙叙旧。   “那真是太好了。”   李青热情地向他表示了感谢,随后再次告别。   恰好丹尼尔也从厂房回来,三人回到车上,开始复盘刚刚搜集到的信息。   “我没有看出这家工厂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们那个负责人也只是个普通人。”   艾萨克简单地发表了一下他的看法,周祈跟着点头,“我也没有看出不对劲的地方,你呢?”   “暂时还没有,不过……”   丹尼尔一边说,一边摸出一支小小的试管,“这是他们涂抹在灯管内壁上的粉末,我取了一点样品,回去之后可以交给后勤部的鉴定一下。”   ……   查吧查吧,能查出什么来算我输。   周祈顺势提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神秘人和他背后的势力还会想办法制造事端,不如这样,下午我找来血蔷薇营地的人,和他们一起在这里守着,就当是监视了。”   艾萨克和丹尼尔都对他的提议表示赞同,艾萨克叮嘱他,“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情况记得第一时间用传讯秘术通知我们。”   ……   周祈回到红枫街公寓,用电话联系了血蔷薇营地。   接电话的是尼森,听到电话那边是周祈,他立刻高声表示了想念。   -K!好久不见,听兰斯说你现在都当上警察了,真不错,我就说你小子以后一定是个大人物!   周祈和他寒暄了几句,随后直入正题,和他提了委托的事。   -雷纳家族?那些家伙可不好惹啊……   周祈突然想起来,兰斯说过血蔷薇和雷纳家族有仇来着。   “那……”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尼森那边却换了个人接电话,卡尔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既然你打来电话,我们当然会给朋友一个面子,正好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谢你,把地址说一下,我们下午见。   上次的事?   周祈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件事,但也没有多问,快速说出黄金电气的地址,随后挂断电话。   到了约定的时间,周祈开着他新买的车来到黄金电气门口,血蔷薇营地的两辆坦克……   准确的说应该是两辆「泰坦战车」停在正门口,有好奇的工人围在两个大家伙身边,对着它们的炮管和履带啧啧称奇。   卡尔最先注意到周祈过来,热情地张开双臂,和他拥抱了一下,“K!好久不见啊!”   周祈不适应这样过分热情的打招呼方式,略有些尴尬地笑着,“是啊,真的好久不见。”   卡尔抓了抓他的头发,露出苦恼的神色,“之前兰斯那小子从营地偷跑出去,背着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多亏有你在。不然我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小混蛋了。按道理来说,我应该好好对你表示感谢。”   “不不,不用这么客气,卡尔。”周祈急忙摆摆手,“尼森和兰斯他们之前帮助过我和我妹妹,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卡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之,现在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改天带你妹妹到营地来,血蔷薇一定会用最好的食物招待你们。”   “好了,寒暄就到此为止吧。”   尼森笑呵呵地打断两人,“来说说现在的情况。”   正好这时乔装成工厂负责人的李青也走了过来,周祈收回思绪,简单地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小雷纳竟然死了……那老雷纳真的不会轻易放过这家工厂。”   卡尔的面色开始凝重起来,看到另外两人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你们应该不知道,老雷纳有九个儿子,并且他这九个儿子在最近的一年里接连遭遇意外,死的死、伤的伤,并且一直找不到凶手,小雷纳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就算知道是有人在栽赃嫁祸,他也会为了发泄而疯狂报复。”   “这……”   李青的心情沉了下来,来到弗洛利加的前两个月太过顺利,突然遭遇这样的变故,他难免有些烦躁。   周祈同样也在思考,九个儿子在一年的时间里接连遭遇意外,这绝对是有人在刻意报复雷纳家族……难道是丹尼尔提到过的私生子,布鲁斯ꔷ雷纳?   也就是说,布鲁斯ꔷ雷纳有可能是神秘组织的一员?   周祈咳嗽了两声,问出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我很想知道,为什么雷纳家族可以在弗洛利加只手遮天,这么大的帮会势力,内政部不管的吗?”   尼森叹了口气,“K,你不是弗洛利加人,所以你不清楚,这其实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问题?   周祈挑了挑眉,安静听着尼森的话。   “很多年前,南大陆的残存势力结成联盟一同向奥珀宣战,弗洛利加作为奥珀在南大陆最大的城市,也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当然是被当作最主要的侵略目标,联盟的兵力是驻守弗洛利加的辉刃卫队的十倍之多,为了保卫城池,当时的弗洛利加公爵临时募集民兵,只要是愿意保家卫国的人都可以进入军队,包括贫民和鳞人。”   “战争胜利之后,民兵组成的军团就成了一个大麻烦,弗洛利加不需要这么多士兵,也无法安置他们。   但最终公爵还是颁布法令,要求民兵团立即解散。于是,保家卫国的士兵成了流民,流民聚集起来就成了帮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当然,也有一些心存良知的,比如今天的血蔷薇,我们聚在一起,做一些合法的营生,也顺利地活到了今天。”   原来弗洛利加还有这样的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周祈后知后觉,这才明白血蔷薇的「泰坦战车」是从哪里搞来的。   “雷纳家族的上一代,也就是老雷纳那一辈,同样也是好几个兄弟。但除了老雷纳之外,他的兄弟们全部战死,老雷纳本人也是战功赫赫,勋章能摆满一抽屉的那种。在他干那些龌龊事之前,他也曾是弗洛利加的英雄。”   “你想想,这样的人内政部能轻易干涉吗?”   四人同时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卡尔打破了这片平静,他看向作为工厂老板的李青,“要我说,你们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给利用了。”   “其实关于那场战争,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在所有民兵军团中,都存在一个共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鳞人去做。”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因此,鳞人士兵战死的数量是普路托士兵的好几倍,他们心里本就憋着股怨气,公爵大人颁布解散民兵军团的法令后没多久,鳞人们就组织了一场暴动,大量的民兵军团士官死在暴乱中,其中……”   说到这里,卡尔捂住自己的额头,看起来十分痛苦,“其中就包括兰斯的父亲。”   ……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总之,从那之后,参加过那场战争的普路托士兵几乎都变成了极端的种族主义者,老雷纳和他手下的马仔就是其中的一员,他们渗透工会,故意激化鳞人不同部落之间的矛盾,也有报复的因素在。”   “这里的规则是不能把鳞人当人来看,而你的工厂破坏了这个……「平衡」,所以你被当作了靶子,有人要用你和雷纳家族来惹一场大乱子。”   卡尔语重心长地对李青道,“我们在这里可以保得住工厂一时平安。但老雷纳不会放弃报复你们,在我看来,工厂和雷纳家族之间的矛盾在于信任,老雷纳不相信你不是凶手。   因此,最好的解决方式是找人从中调停,并且这个人必须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才能让双方放下武器。”   “不然的话,我已经能够预见,这又会是一场暴乱。”   “调停……”   李青喃喃着,他在弗洛利加无亲无故,泰雷兹港那边的李氏家族说不定能帮上忙。   但他已经选择了分家,不再是李家的一员。   ……   难道要去求助教授吗?   李青的思绪很混乱,但事已至此,他真的想不出比求助教授更好的方法。   如果不在火苗冒头之时摁灭,来日酿成大祸才是真的愚蠢。   他借口有其他事要处理,回到办公室将黄金电气面临的困境通过手环发送给教授。   过了不到十秒钟,教授那边传来回复,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会有人替你解决麻烦。   ……   北区,周祈暂时告别卡尔他们,驱车赶往永昼教堂。   他被卡尔的话点醒,他们现在都被神秘人和他背后的势力当作了提线木偶,必须从他们设的局里跳出来。   神秘组织想看黄金电气和雷纳家族互相伤害,他就一定不能遂了他们的愿。   至于德高望重的人,他心里也有了人选。   论地位,永昼教会是比肩皇室,甚至比皇室权力还要大的存在,塞缪尔大主教作为弗洛利加教区职级最高的圣职人员,整个弗洛利加应该不会有比他更德高望重的存在了吧。   不过,作为一个密教组织,他们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去救助永昼教会,听起来还挺荒谬的……   ——   摇人摇来大主教 第93章 海城霓虹(七十三)   周祈很顺利就见到了塞缪尔大主教。   作为维持一方秩序的大主教,塞缪尔大人毫无疑问是一位高阶秘术师。   但这样一位已经获得神性的大人物,私底下竟意外的平易近人。   他一看到周祈,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并热情地招呼他……吃水果。   这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让周祈有些不知所措,他连忙用双手接过塞缪尔递来的香蕉,“感谢您,大主教阁下。”   大主教笑呵呵地看着他,“不用谢,吃吧,这些都是沐浴光明生长出的作物,亦是蒙主恩赐之物。作为神血者,你与它们或许同根同源。”   人和香蕉同根同源?塞缪尔大主教人还挺幽默的……不过,按照他的说法,那我这算不算是「同类相食」?   不对,我又不是真的神血者。   周祈轻轻晃了晃脑袋,收回自己不停发散的思绪。因为是求人办事,他一时有些难以开口,只能有些尴尬地剥开香蕉外皮,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大主教阁下,无光季怎么会有水果产出?”   不只是水果,农作物的供应似乎也没有受到影响。   塞缪尔依旧是那副慈祥和蔼的表情,“有一部分是无光季之前的仓储,各处的教会都会布设贮藏秘术,防止食物腐化变质,另一部分则是利用生长秘术催熟的不需要光照的作物,比如蘑菇之类的。”   周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听起来教会对于无光季似乎只有暂时的应急对策,没有更具针对性的方案,还好无光季的时间只有三个月。如果时间再长一点,恐怕就不是这么好解决的了。   “今年的无光季马上就要过去了,普路托即将再次沐浴在主的光辉之下。”   塞缪尔大主教话锋一转,“年轻人,从进门开始,你的灵性就在向我诉说着你内心的躁动,说吧,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周祈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快速将自己前来教堂的主要目的说了出来。   塞缪尔听后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孩子,你不应该将怜悯之心用在这种地方。”   “不。”周祈急忙解释,“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些莫须有的纷争出现在弗洛利加的土地上……主的圣典中有记载,任何以私欲而发起的角争都是暴行,理应受到审判,作为沐光明者,我们应当在祸事萌芽前将其扼杀。”   加入异调局后,他一直有抽出时间阅读《永昼圣经》。但那本书中并没有周祈想要了解的「秘辛」,只是一些普通的经文。   可能是他掷地有声的话语打动了塞缪尔,那位大主教重新思考了一下,改口道,“我可以出面,让雷纳先生放弃报复,但是另一边也要做出让步。”   眼看说动了大主教,周祈立刻点头,“您请讲。”   “首次,那家工厂必需雇佣同等数量的普路托工人,给予他们同样优渥的待遇,并且普路托工人所占比例要比鳞人多。”   周祈显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莫名其妙的条件,刚想说点什么,塞缪尔继续道,“普路托人当中也有底层人,帮助他们才是在传播主的仁慈。”   “大主教阁下,其实我不明白,主爱戴所有沐光明者。于是降下白昼,但为何不将这份光明与鳞人同享?”   周祈将他曾问过丹尼尔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塞缪尔第一次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严肃道,“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罪恶的血液,你知道拥有神性血脉之人被称为神血者,也就应该知道,所有鳞人都是「罪血者」,这是神明降下的谕令。作为虔诚的永昼教徒,你不应该对神谕有任何质疑。”   一位高阶秘术师,即使只是用威严的姿态说话,周祈仍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澎湃的灵性,他急忙低头应下,“是,大主教阁下。”   塞缪尔也不是真的生气,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其实……那些罪血者仍行于大地,已经是我主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了。”   说完,他不再提关于鳞人的事,而是回到方才的问题,“第二个条件,你,凯伦ꔷ莱恩哈特先生,从明天开始一直到明年的无光季到来前,每天都要来教堂做一次礼拜。”   ……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跟你「出家」的,阁下……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但这个条件不算苛刻,无非是牺牲一些个人时间,他最终选择答应下来,“没问题,大主教阁下。不过,为什么截止日期是明年的无光季之前,这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塞缪尔重新露出和蔼的笑容,“虽然这不符合规定,但向你透露一点也没什么,明年的无光季之前,我将会离开弗洛利加,回归主教区。”   周祈睁大眼睛,“您要离开弗洛利加?”   “不用紧张,会有人来接替我的工作。”   塞缪尔笑呵呵地看着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着你一起离开,孩子,神血者在任何时代都是最最珍贵的宝物,你会被当作最稀有的天才被培养,所有的资源都向你倾斜,只需要苦修几年时间,你很快就能获得圣职,成为某座教堂的主教。”   “到那个时候,你能将永昼的信仰传播给更多的人,建立更多的功业,十年二十年后,你也会成为拥有神性的大主教,或许你最终能被写入圣典、成为人人歌颂赞美的圣人。”   圣人什么的也太夸张了……   况且,他也不是真的神血者,那都是莱纳尔先生教他的谎言。   周祈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对面的老人,“不了,阁下,我感觉……那样的生活不适合我,我有家人、有朋友,我的意识还不够,让我忘却个人、拥抱大爱,我做不到。”   “我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比起成为被万人敬仰的圣人,我更愿意留在弗洛利加做一个小小的净化猎人。”   “或许这个身份没有圣职人员高尚,但我施展的每一份秘术、开的每一枪都落在了实处,会有人真真切切受到我的帮助,这在您眼中可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个人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不同,对我来说,现在正在做的事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也是周祈不允许所有信徒传播「无上辉光」之名的原因,他对当「邪神」、搞大事不感兴趣,他只想安排好每一位信徒的生活,李青有了自己的事业,昆塔有了新工作,李蓝和他暂时没有接触。但之后他也会想办法,帮她从伤痛中走出来。   还有帕尔瓦娜,或许是因为她是周祈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熟人,他对这个女孩有着明显的偏心,看着笼罩在她身上的阴霾一点一点散去,他获得的成就感是任何事物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所以,现在的生活他很满意,不想再发生任何变化。   听了周祈的话,塞缪尔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我听说,现在是莱纳尔在教导你秘术。”   周祈点头,“是的。”   塞缪尔笑了两声,“什么样的父亲养什么样的儿子,什么样的老师教什么样的学生。但愿你能比他幸运,或者比他聪明,不要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周祈不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刚想问个明白,大主教挥了挥手,“回去吧,我要开始礼拜了,你拜托我的事,等礼拜结束我就会去处理。”   礼拜时间不能被打扰,周祈忍下了所有的疑问,和老人礼貌告别。   ……   离开教堂之后,周祈准备重新回到黄金电气,却半途改道去了东区。   他把车停在冷原书店之外,用星星胸针将自己变成西部牛仔的模样。   走进书店后,他惊讶地发现店里的摆设已经空了一大半,有一位卷发女士正在往纸箱里装书。   周祈上前询问,“你好,这间店出了什么事吗?”   “是的,之前的店长去世了,明天这里就闭店了。”   “哦……那、那塔纳托斯先生的联系方式可以给我一下吗?我们是朋友,我有件事想找他帮忙。”   之前他在塔纳托斯的帮助下治好了胳膊上的寂灭之火。   所以周祈猜测那位气质阴郁的先生说不定会知道关于神秘组织的消息。   “塔纳托斯?”   卷发女士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们这里没有名叫塔纳托斯的员工啊……”   周祈同样困惑,“没有?不对吧,就是你们二楼收银台的那名员工,长卷发,戴眼镜,看起来很和善的一位先生。”   “不,先生,这就更奇怪了,我们书店根本没有二楼。”   “这、这怎么可能?”   周祈本能地想要反驳,但他环顾四周,确实没找到楼梯的痕迹。   他匆匆离开书店,直到这时才发现,这栋建筑已经和自己第一次来时完全不同,包括隔壁的卷饼店在内的几栋建筑,它们全部是只有一层楼的平房。   可是……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没有塔纳托斯,他甚至找不到银贝壳街,那条手臂也会被寂灭之火烧成灰烬。   周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甚至开始怀疑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算了,还是想办法把塔纳托斯的事汇报给迦文部长他们吧。   ……   再次回到黄金电气时,时间已经来到晚上。   周祈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找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准备画下进入银贝壳街的符号,切换到教授的小号。   他仍保持着西部牛仔扮相,思考了一下后,他又觉得布鲁斯ꔷ雷纳有可能是神秘组织的一员,还是不要再借用他的身份为好。   于是周祈将自己的外表换成普路托人,发型也换成更加干练的前刺。   做好万全准备后,他缓缓走向厂房外的某个角落。但还没走出几步,一直激活着的「海因里希秘术飞剑」突然齐刷刷向某个方向飞去。   周祈心中瞬间警铃大作,意识到有人偷袭,没有任何犹豫,碎星者即刻出鞘,他快速喝下扭转药剂,随后紧握护手,挥出两道剑风,承载着秘术师意志的「极光十字」向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袭去。   陌生人显然没有预想到目标的警惕性如此之高,他的秘术还在施展之时,目标竟然已经察觉到危险。   蓝色的剑光砸在身上不痛不痒,但随之而来的两道红光却充满了危险的杀意,他急忙向一旁闪身,却还是被剑风扫到,胳膊立刻皮开肉绽,鲜血喷涌而出。   而在躲闪之时,男人从刚刚开始就默默施展的秘术终于激活完成,黑红色的火焰像一支箭矢从他的眼球中射出,直直袭向周祈的面门。   同样的装束,同样的寂灭之火,果然是神秘组织的人。   有了上次的经验,周祈已经知道改怎么应对这诡谲的黑火,碎星者快速在他面前组成一面盾牌,将火焰牢牢阻隔在另一端。   同时,周祈通过碎星者感受到男人的灵知水平,很弱,只有一阶。   他现在距离晋升二阶只有一线之隔,上次在安迪精神世界吞噬的大虫子魂质本来应该帮助他晋升。   但星虫只是把那东西的魂质捕捉回来,并没有进行消化,依旧储存在周祈肚子里。   虽然没有晋升,但对付眼前这个袭击者已经绰绰有余。   周祈没有打算取这个人的性命,而是想把他带回去审问,他没有再使用碎星者,将它们重新打碎,让碎片漂浮在身边,随时准备防御袭击者的寂灭之火。   他激活精神领域内的「天灾之枪」符号,红色与金色的电光在掌心之间凝聚。几秒后,一柄闪电凝成的长枪在他右手处凝结而成。   嗯,这绝对是我目前掌握的所有秘术中特效最足的一个……   周祈一边在心中吐槽,一边掷出天灾之枪,对面的第二次寂灭之火也在这是完成引导,火焰凝成的箭矢再次从他的眼球中射出。   但令男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的火箭竟然被迎面而来的雷电长枪直直劈开,散落成无数片火花洒在四周的沙土地。   他再次躲闪,雷枪命中地面,造成了一次威力不小的「雷暴」,男人无处可躲,电光蔓延至他的脚底,他惨叫一声后,抽搐着跌倒在地。   “你是什么人?”   周祈作为施术方,不受到雷电的伤害,他走了过去,想要摘下男人脸上的面具,却看见男人的嘴唇不停哆嗦着,像是在诵念咒文。   他立刻意识到这人从倒地开始就在准备施展秘术,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男人的双眼不停颤抖,黑火在挤着两只眼球的眼眶中涌动着,他的头颅像火球一样炸开。   碎星者将周祈团团护住,没有一丝火花能伤害到他。   自爆了……死士吗?   他不太明白神秘组织派这么个一阶秘术师过来干什么?送人头吗?   直觉告诉周祈神秘组织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目的,余波散去后,他收回碎星者,想去查看男人的尸体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刚一靠近,星虫嗅到了猎物的味道,血雾一样的触手从周祈腹中伸出,张牙舞爪着奔向男人的魂质。   看着那些食人花一样的触手,周祈突然就意识到神秘组织的目的,他急忙制止星虫,“不要吃它!”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星虫快速钳制住那团魂质,将它带回周祈的肚子,并在一瞬间完成了消化。   他全身的灵性都开始躁动,这是即将晋升的征兆,星虫催促着他赶快在自己身上制造一条新的伤口,以此来承担新的力量。   “唉……”   周祈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神秘组织让这个人上门「送快递」,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试探他是不是出现在母亲岛上、偷走绿色珠子的那个人。   而且这一切还在黄金电气门口。   这不就相当于在告诉别人,黄金电气背后也有秘术师势力,再稍微联想一下,真的很容易让人想到黄金拂晓……   星虫不停翻涌着,催促着他快些进行敕印,周祈揉了揉额头,迅速画下银贝壳街的符号,带着那具尸体进入虚幻的街区。   ……   弗洛利加,东区。   闪烁的霓虹洒在男人的脸上,将他卷曲的发丝和被碎发遮挡的脸庞映照出不同的色彩。   动听的旋律从门缝中溢出,他透过橱窗注视着正在演奏钢琴的女孩,随后感叹了一句,“爵士乐,真不错啊……”   突然,他收回视线,转头望向某个方向,似乎有什么信息从远处传来,某样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了。   男人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优雅的笑容,“啊,找到你了。”   他对着那个方向自言自语,“竟然能找来永昼教会的大主教,还真是神通广大,不过没关系,你只需要让我知道,你还在弗洛利加没有离开就足够了。”   “我们来日方长,小朋友,我会在你放松警惕之后再给你最猛烈的一击,那样制造出的伤口才最痛,不是吗?”   过往的行人纷纷对这个奇怪男人侧头观望,不明白他说的那一长串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完全不是普路托语中的单词,听起来像是一个疯子呓语。   男人对这些眼神视若无睹,他重新回过头,注意力再次集中在酒吧传出的乐曲上。   直到听完一整首乐曲,他双手放进大衣的口袋,离开橱窗前,融入往来的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 第94章 海城霓虹(七十四)   银贝壳街内,周祈思考着该在自己身体的哪个位置留下第二道敕印。   一般来说,秘术师的敕印往往集中在双手,手掌或十指处,这样造成的创口较小,危险系数也不高。   他认真想了想,操纵着一块碎星者残片划破自己的左手掌心,大脑接受到痛感的一瞬间,周祈无端联想到数月前,自己在母亲岛的码头浅滩遭遇的那一幕。   漫天的水鸟,老船长白骨化的尸体,消失的腕表,以及出现在左手的敕印。   ……   会是巧合吗?   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同时,周祈身体里的星虫开始出现变化,它像是发了芽的嫩苗,枝叶向上生长并逐渐分类裂成两团。   一团力量顺着手臂向掌心的伤口处蔓延,正在淌血的创口被滚烫的金光修补完毕,开始向外倾洒熠熠生辉的金色光芒。   另一团则是顺着脊柱上升至精神领域,漂浮着各种符号的空间像是渲染建模一样扩散着。   很快,他的精神领域扩展成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   星虫带来的力量在这片空间中荡起阵阵涟漪,隐约中,周祈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精神领域最中央形成,看起来像是轮盘形状的图案。   巨大的轮盘分成九个格子,周祈瞥见有几个格子中亮着若有似无的、不同色彩的光芒。   其中,蓝色光芒最为显眼,周祈试着用灵知感受了一下。随即惊讶的发现,自己现在竟然不需要用拗转药剂就可以使用蓝色的准则的秘术了。   难道就像莱纳尔先生说的那样,他「践行」了准则,于是得到了准则本源的认可?   老师说过,蓝色准则真正代表的是求知,从他来到无光密界开始,脑袋瓜里无时无刻不装着问题。   虽然有很多都没有得到答案,但求知欲和好奇心一直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不一定需要得到答案才算求知,关键在于探求谜题的过程。   想明白了这一切,那抹淡淡的蓝光略微提高了一点亮度,好像是在认可他的说法。   这就很方便了啊……   周祈心中一喜,这样一来,他可以同时使用蓝色准则和拗转药剂,也就是说可以同时使用两种准则的力量了。   关于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吐槽了,现在的对手比较弱,还有时间可以「嗑药」。如果遇到强大的对手,根本没有拗转法则的机会。   想到这里,周祈收敛思绪,注意力重新放在轮盘上。除了蓝光外,轮盘之中,绿色的光芒也在若隐若现,距离获得资格只差一层窗户纸的距离。   其余的格子则是什么都没有,周祈没有看到红光的影子,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跟着莱纳尔先生学习了两个月的剑术,胳膊上的肌肉都粗了一圈,但准则本源竟然一点都不认可他……   反抗、反抗……   究竟什么是反抗?   他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开始观察剩余的变化。   灵知和灵性的水平都提升了不少,周祈稍微计算了一下,现在他在灵知充盈的状态下可以使用差不多三个二阶秘术和七个一阶秘术。   而灵性方面,他的感官更加敏锐,三项技能的判定成功率将会更高,并且他现在也可以像丹尼尔那样,通过魔药的辅助开启灵视。   另外就是他和星虫之间的关系,冥冥之中,他对这神奇造物的活性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他们之间甚至可以勉强进行沟通。   周祈试着用灵性问它——“你是什么东西?”   星虫不理他。   “好吧……那我换一个。”周祈又问,“那只虫子的魂质,你为什么不愿意消化?”   星虫回答了他的问题:   脏。   脏?脏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这只虫子的力量不属于九大准则?就像瓦沙克那样?”   星虫又不说话了。   还是不太通人性啊。   恶灵听见周祈叫自己的名字,摇着尾巴就跑了过来,“叫本殿下做什么?而且你是不是忘了,现在应该称呼本殿下为瓦沙克ꔷ因特耐特。”   ……   周祈摸了摸它的头,问它,“那颗珠子你研究的怎么样了?”   瓦沙克摇了摇头,“它无法帮我重塑身躯。”   “为什么?它明明已经帮助李蓝重新塑造了断肢。”   “本王子可是虚界第三柱神,虽然现在本王子的力量消失了,但以前怎么说也是拥有神性的存在,普通的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承载本王子庞大的魂质。”   瓦沙克将绿色珠子从嘴里吐了出来,“这东西的力量很奇怪,它拥有血肉再生的能力。但我能感觉出来,这不是它最核心的能力。至于它最核心的东西,我暂时还无法看穿,似乎是一种……关乎萌发的力量。”   周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他,“那拥有神性的……生物该怎么重塑身躯?”   瓦沙克瞥了他一眼,随后道,“这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早不就复活了?”   周祈当然不信它不知道,只是不愿意说罢了,他故意用出激将法,“你不是号称虚界学识最渊博的存在吗?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瓦沙克哼了一声,“是,你就当我是孤陋寡闻吧。”   说完,它垂着脑袋离开了。   它不愿意说,周祈也没有强求,只是这么几回下来,他能觉察到,瓦沙克不愿意回答自己的问题,似乎是在畏惧着一些东西。   真奇怪……   深夜,李青和血蔷薇营地的人最终还是等到了老雷纳现身。   那位老人坐在豪华轿车里,人没有露面,只是从车窗中递出一只攥着枪的手。   他扣动扳机,在工厂的大门上留下一个弹孔,随即用不高不低的音量开口,“看在至高伟大的永昼之神和尊敬慈爱的塞缪尔大主教的面子上,我可以暂时放下仇恨,与你握手言和。”   永昼之神和……塞缪尔大主教?   教授请来解决麻烦的人是塞缪尔大主教?怎么会是那位阁下?   李青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按道理来说,他们作为不被认可的密教组织,不是应该和教会水火不容吗?   除非……黄金拂晓和永昼教会建立了一种合作关系。   还在家族时他就听说过,永昼教会并不是将所有秘密教团都赶尽杀绝,还有极个别的存在因为特殊的作用被留了下来。   当然,这些异教徒的动向都被掌握在教会手中。   黄金拂晓就是这样的存在?   李青立刻联想到了教授告诉他的霓虹灯的额外作用。   难不成这就是教授暗示他建设工厂的原因?   那么……真正需要传播霓虹灯光的其实是永昼教会?   想明白这一层关窍,李青丢失的自信心一下子就找了回来,他从容不迫地走到车窗前,握住那只已经空了的手掌,“但愿您真的能信守诺言。”   老雷纳显然不喜欢他说这话时使用的语气,目光变得凶戾,怒意似乎在浑浊的双眼中酝酿。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忍下了这口气,只是让司机驱车离开。   ……   周一早上,周祈在例会时向迦文部长汇报了关于冷原书店的事,他隐去了一些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用指向性模糊的词将一切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狼王……九子……”   迦文部长的注意力都落在冷原书店派发的小册子上,他沉吟一声,“你说的那个人确实有些问题,等下午你和丹尼尔再去书店一趟,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好的。”周祈点头应下。   丹尼尔接在周祈后面进行汇报,“部长,关于那家名叫黄金电气的工厂……”   他话说到一半,却被迦文部长抬手打断,“那家工厂没有问题,丹尼,由我、莱纳尔和塞缪尔大主教为他们担保,关于黄金电气的调查可以到此为止了。”   这是发现霓虹灯挺好用的,决定不再针对了?   周祈猜测着,无论如何他们的工厂都已经进入了多方势力的视野中,之后的路还要更加小心。   “可是……”   见丹尼尔并不打断放弃,还想和迦文部长争辩,周祈也开口劝他,“丹尼尔,我觉得我们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拥有「寂灭之火」的神秘组织上,黄金电气极有可能是他们推出来转移异调局注意力的幌子,我们不能顺着他们的想法来。”   他的话思路清晰,落到丹尼尔耳朵里竟然比迦文部长说的那些还要有说服力。   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是不是正在被神秘组织的人牵着鼻子走。   最终丹尼尔叹了口气,“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还是去书店吧。”   说服了净化猎人中最犟的那一位,周祈总算是松了口气。   ……   帕尔瓦娜第二次来到玫瑰姐妹会,那些盛装打扮的女孩们在不大的房间中叽叽喳喳,议论着前段时间发生的趣事。   她们谈论的话题无外乎三件事,好吃的,好玩的,以及……男孩们。   帕尔瓦娜坐在她们中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作为组织者的夏洛特看出她有话要说,立刻高声阻止同伴们继续嘈杂,“安静,各位淑女们,安静,都来听帕尔瓦娜小姐说话。”   帕尔瓦娜没有辜负她的好意,停顿了片刻后,她问出一个问题,“你们认为,什么男生是……好的?”   “好的?”   夏洛特问她,“你所说的「好的」的定义是什么?”   “我不知道。”   “啊,我大概明白了。”夏洛特唇边出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姐妹们,大家明白了吗?”   女孩们无一例外都露出和她一样的笑容。   “我觉得……「好的」男人应该具备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他们的身材。”   珍珠耳环小姐依旧是第一个发表意见的人,“首先,他的身高必须在一米八……一米八五以上!并且拥有魁梧健硕的体格,结实的手臂肌肉和八块腹肌是最基本的,不然怎么能保护我们呢?”   身高,肌肉?   帕尔瓦娜默默记下。   “认同。”蓬蓬裙也开始回答问题,“第二个品格当然是乐意为女士们支付账单。”   “支付……账单?”   “没错。”蓬蓬裙点头,“这并不代表一味的索取,而是代表了那位先生的态度,他为你支付账单的金额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他手中握着多少资产,又愿意为你付出多少。”   帕尔瓦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么,我也来说一个。”夏洛特笑着说,“我认为一个好的男人还应该开朗健谈,风趣幽默,能随时随地逗你开心,在我看来,这比一切都重要。”   开朗健谈,风趣幽默……这确实要比前两个难得多。   帕尔瓦娜将她们的回答全部记在心里,之后再也没有说过话。   ……   周祈从莱纳尔先生那里训练归来,又和丹尼尔一起去了冷原书店。   这一趟毫无收获,那里确实只是一家普通的书店,连灵性波动都没有探查到,更不用说施展秘术的痕迹。   眼看已经到了晚上,他们打道回府。半路上,周祈让丹尼尔把自己扔在卖场门口。   “这么晚了,要去买什么?”   周祈笑着说,“家里的日用消耗品都用完了,我妹妹给我列了一张需要补充的清单,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原来是这样。”丹尼尔趴在车窗上,随口感叹了一句,“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啊,我还以为类似你们这样的关系,感情都不会太深刻来着。”   我们这样的关系?   周祈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不对劲,但也没有多说,和他告别后,他快速拿出那张清单,按照上面列出的条目一一购买。   等回到红枫街公寓时,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周祈在公寓楼下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兰斯。   两个月不见,兰斯已经完全换了个人。除了穿着换成了一身军装外,原本吊儿郎当的气质也改了很多,看起来稍微成熟了点,当然也只是一点,他一开口,那种精英军人的形象完全破碎了。   “你打劫百货商店了吗?”   他盯着周祈手里的大包小包,却完全没有要替他拿一点的意思。   真的很没有眼色啊……   周祈默默吐槽了一句,随后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休假,来找你玩。”   “找我玩?那你大概找错人了。”   我现在可是早八晚……要多久有多久的正宗社畜。   周祈在心里将最后的话补充完整。   “其实不是,我听说这边最近多出了很多什么……爵士乐队,好奇,就来看看。”   他眼神望了望别的方向,装作很随意地说了句,“卡尔让我谢谢你,他说你帮他介绍的那个工厂老板人很好,他们聊得很投缘,现在血蔷薇不仅外包了工厂的安保,也承担了一部分原料运输。”   “哦,那很好啊。”   他们随意聊了几句,周祈问他,“在军队的感觉怎么样?”   “还好吧,和以前的生活都不一样,作息规律,令行禁止,最开始我以为我很难适应,但没想到也不是那么难。”   兰斯笑了笑,“而且军事演习发的口粮还挺好吃的,巧克力榛果棒。”   周祈有点想回去了,敷衍了一句,“是吗,听起来挺好的,要是有机会能尝尝就好了。”   他刚说完,兰斯竟然真的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简易外包装的巧克力棒。   “给你。”   他贴心地为周祈撕开包装,示意他接过。   兄弟,你看我有手拿吗?   周祈稍微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想告诉他自己不方便,结果对面的金发青年直接将巧克力棒递到了他嘴边。   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帮我拿一下东西吗……   周祈无语,但他真的很难拒绝别人的好意,只好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   “确实挺好吃的。”   他夸赞了一句。   “是啊,而且它的热量很高,你等下都不用吃晚饭了。”   晚饭?   周祈被兰斯的话点醒,想起帕尔瓦娜大概率给自己留了晚饭……等等,帕尔瓦娜。   周祈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扇窗户,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方向,压迫感十足。   ……   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周祈没有任何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他匆忙挥别兰斯,只丢下一句,“改天再聊。”   ……   回到房间后,周祈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然后去看帕尔瓦娜。   她的表情果然看起来很不妙,周祈更加心虚,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尬笑着表示自己的关心。   帕尔瓦娜盯着他看,“你要吃晚饭吗?”   “当然。”   周祈想都没想就回答她,进门的时候,他已经闻到了饭香味,说明帕尔瓦娜是给他留了晚饭的。   女孩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板着脸进入厨房,然后……端着一大锅菠萝海鲜炒饭走了出来。   周祈看着口径比他的脸还大的锅,瞪大了眼睛,“这么多,你让我一个人吃?”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不饿吗?”   “不是很饿。”   餐桌对面的女孩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你在外面吃过了吗?”   “没有没有。”   周祈急忙摆手,麻溜地给自己盛饭,“我吃,我能吃完。”   他把这句话低声重复了很多遍,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暗示。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件无法完成的挑战。   他吃完第二碗炒饭,刚想找个借口休息一下,帕尔瓦娜主动给他盛饭,“吃吧……”   ……   周祈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吃。   ——他甚至还试探着问了问星虫能不能帮自己吃点。   但星虫不吃碳水,直接拒绝回应他。   终于,等到帕尔瓦娜将第六碗炒饭递到他眼前时,他终于忍不住,举手投降,“帕尔……我真的吃不下了……我求你了……”   帕尔瓦娜什么也没说,只是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周祈又叹了口气,趴在餐桌上,有气无力地说着,“我以后再也不吃别人给的东西了。”   这句话果然管用,帕尔瓦娜收回手里的「魔鬼炒饭」,不再强迫他把它们吃进肚子里。   居然会因为这个生气……   周祈抿了抿嘴,随后从餐桌旁站起来,冲着对面的女孩伸出手,“走吧,陪我去散步,不然我今晚一定睡不着。”   帕尔瓦娜脸上的「寒意」彻底烟消云散,眼睛中甚至还多了一些类似开心的情绪。   两人穿上外套,和之前几次一样,沿着街边一直走到最近的海滩,环着海岸线走上一段距离后再折返回来。   散步期间,他们也会交流,只是帕尔瓦娜开口的频率很低。   走过一盏路灯下,那个女孩冷不丁开口,“我会长到比那个人高。”   长高?那个人?谁?兰斯吗?   周祈不明白为什么帕尔瓦娜会突然说起身高的话题,并且对标的对象还是兰斯。   不过,兰斯至少也有一米八五吧,比他还要高……   周祈稍微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嗯……一个魁梧且伟岸的奇女子。   画面是有些不协调,但周祈并不想打击妹妹的信心,于是他拍了拍帕尔瓦娜的肩膀,“好,很有精神!”   ……   帕尔瓦娜看着他,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嘴。   “既然这样,那么作为哥哥,我一定要帮助你。”   周祈摆出严肃的姿态,认真地交了女孩的名字,“帕尔瓦娜下士。”   ……   帕尔瓦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反应了片刻后,她小声回应,“到。”   “不对,你的回答应该铿锵有力。”   周祈板着脸,又喊了她一声。   帕尔瓦娜有些不情愿地配合了他。   “从今天开始我将对你进行军事化训练,第一项,每天早上七点,晨跑五公里。”   说完他又觉得有点多了,想改口减到一公里,却被帕尔瓦娜阻止。   “好。”   她的眼神充满坚定。   “你应该说收到才对。”周祈纠正她,又说,“现在就跑步回去吧。”   帕尔瓦娜什么都没说,真的按他所说,和他一起跑着回到了公寓。   周祈以为她只是说一说,不会当真,结果第二天清早真的被帕尔瓦娜晃醒。   “长官,该去跑步了。”   周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窗外比墨色还要浓郁的黑夜,突然就有点后悔玩这场幼稚的「角色扮演」小游戏了。   他被帕尔瓦娜强行拽了起来,跑够了五公里才回到公寓,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为了长高,帕尔瓦娜不再排斥喝牛奶,每天早上都在周祈的监督下喝下一瓶康妮送来的纯牛奶。   内外加持下,大半年后,落叶季再次来临的时刻,她毛茸茸的发顶竟然真的突破到一米八的刻度线。   “竟然真的长高了……”   周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尺子。   或许是他接触过的女性不多,他一直觉得超过一米八的女生应该不多,没想到帕尔瓦娜真的做到了。   室内的温度还没有降下去,帕尔瓦娜穿着周祈的短袖,已经没有了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   周祈突然想到,再过不到一个月左右,他们约定好的帕尔瓦娜的「十八岁生日」就要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   “我不止长高了。”   帕尔瓦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吗?还有什么?”   周祈将尺子收回抽屉,随口问了一句。   “肌肉,我已经有腹肌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话语也不似从前那般寡淡……至少在周祈面前是这样的。   “那真的很厉害了。”   周祈收拾着矮柜上散落的物件,随后回应着她的话。   或许是感觉到他的敷衍,帕尔瓦娜强调了一遍,“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啊。”   周祈终于愿意转身,但他刚转过来就看到帕尔瓦娜一把掀起她身上的短袖,给他展示自己的健身成果。   “你看。”   周祈毫无防备地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急忙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衣摆压了下来。   “你、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就掀开自己的衣服呢?”   他紧张到说话都有些磕巴,“你是个女孩子你知道吗?”   帕尔瓦娜看着他,“你为什么一直把我当女孩子对待?”   “因为……”   周祈已经和她掰扯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知道该怎么回答,“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女孩子啊。”   “但是你知道我不是的。”   “对啊,在我这里当然不一样。但是吧……”   周祈松开她的手,咳嗽了两声,“刚刚那样还是太过分了。”   帕尔瓦娜露出不解的表情,“哪里过分了?”   这你让我怎么解释?   周祈从帕尔瓦娜那里学到了一招,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逃就对了。   “我要去莱纳尔先生那里,你让你康妮送你去上学吧。”   他匆匆抓起外套和车钥匙,连头都没有回,关上门离开了。   ——   两章和在一起发了(让我康康) 第95章 海城霓虹(七十五)   弗洛利加,北区。   周祈停好车,来到莱纳尔家门口,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拿出备用钥匙,自行将门打开。   数月前,他在黄金电气门口击杀神秘组织成员之后,那些使用「寂灭之火」的异教徒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之后光明重归大地,一切照常运转,异调局的工作不再那么繁重,他来莱纳尔这里训练的时间也增加了上午的时间段。   进门之后,他一眼就看到正在客厅卖力拖地的迦文部长,以及悠闲地靠在沙发上听收音机的莱纳尔。   周祈和他们打招呼,“迦文先生,莱纳尔先生,早上好。”   老头立刻表示了自己的不满,“作为我的学生,你竟然敢把我的名字放在他的名字后面。”   周祈早就习惯了他偶尔表现出的幼稚,连连点头,“好的,以后我一定第一个叫您。”   说完,他看向另一位先生,“部长来这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不,不是。”   部长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今天是塞缪尔阁下离开弗洛利加的日子,我和莱纳尔过去为他送行,顺便把这家伙送回来,但是你看……”   他举了举手里的拖把,“他非要我留在这里替他打扫卫生。”   “明明是你自愿的。”   莱纳尔转过头,似乎是隔着墨镜瞪了他一眼。   周祈的关注点落在部长的前半句话上,“塞缪尔阁下离开了?”   “是啊,他不让我告诉你。”   迦文指了指沙发上的老头,“他说如果塞缪尔见到你,一定会想办法把你直接绑去兰蒂尼恩。”   ……   好像确实是这样。   自从周祈答应塞缪尔大主教每天都会去教堂礼拜,那位阁下每次都要把他单独留下,随后劝他跟自己去兰蒂尼恩。   虽然每次都被周祈果断拒绝,但他从不曾放弃。   “新任的大主教应该很快会来弗洛利加就职了吧。”   周祈随口问了一句。   迦文部长没有说话,反而是瞥了莱纳尔一眼。   潦草的老头借助拐杖站起身,走到周祈面前,毫不客气地刺了他一句,“和你有什么关系,赶快训练去。”   “哦……”   周祈撇了撇嘴,进到后院的草坪,长桌上的武器不再是单一的长剑,多了长武器、弓箭,还有不同制式及口径的枪。   他从桌子上挑选了一把趁手的武器,开始今天的练习。   周祈已经将莱纳尔的那套家传剑术练习到第二阶段,也就是「极光十字」之后的二阶秘术。   这个秘术名叫「血色荆棘」,激活符号后,将手中的武器插入地面,从地下伸出数根红色准则力量凝成的长矛。   作为一套「同根同源」的剑术,两个秘术之间可以相互连接,周祈算是学会了一套小连招。   秘术虽然是学会了,但精神领域内的轮盘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依旧没有得到红色准则的认可。   他请教了莱纳尔,对方给出的回答是,“红色准则属于战士的准则,你不经历一场真正的战斗,怎么可能得到本源力量的认可。”   而关于「真正的战斗」的定义,老头却又神秘兮兮地说,“这个需要你自己去探求。”   反抗、探求……   周祈从没觉得这些简单的词汇有一天会变得如此难以理解,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让他对蓝色准则的掌控更加深入。   -   客厅中,迦文扶着莱纳尔来到玻璃窗前,一起盯着草坪上的青年,看着他认真且专注地训练。   迦文抬头看了眼天色,明明还是上午,天空中却多了许多深沉的颜色,看起来像是来到了白昼与黑夜的交界点。   “今年的无光季……可能要提前来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一湾平静的水,“兰蒂尼恩那边,派来接替塞缪尔阁下的那位已经启程了,明天下午就会达到弗洛利加港。”   莱纳尔发出不屑的哼声,“一个教区的大主教,派来的竟然只是小小的中阶秘术师,教会是真的没人可用了吗?”   “你知道的……他们在拉维亚找了几个月,又回到兰蒂尼恩,听说最后连那一位都惊动了,这才占卜出来,人在弗洛利加。”   迦文说这话时,眼神从未曾草坪的青年身上离开,他问莱纳尔,“你怎么看?”   老头想都没想,“用眼睛看。”   迦文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都这个时候了,能认真点吗?”   “用不着那么紧张。”   莱纳尔同样注视着那个身影,“我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挠,我的学生也是。”   “但那个女孩呢?”迦文问他,“她才是那些人的目标。”   莱纳尔陷入沉默,片刻后,他沉吟一声,“我会找个机会,和她见一面。”   ……   周祈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休息片刻,顺便喝水。   莱纳尔先生不知何时摇着轮椅来到他的身边,迦文部长不在他身边,看样子是离开了。   老头朝着地上的长剑努了努嘴,“把我教你的东西展示一遍,让我看看。”   周祈急忙放下手中的水瓶,经过大半年的相处,他摸透了老头的脾气,在训练时间,他让你做什么就必须立刻去做,耽误一点时间都会被他骂到狗血淋头。   他按照莱纳尔所说,将自己学到的东西全部演示了一遍,随后紧张地等待着老头的评价。   “你看着我干什么?”   老头语气不悦。   “您不是让我演示吗?我想等您的指点。”   “哦……”莱纳尔语气淡淡,“如果那些舞台剧缺一个长得好看的骑士,我一定推荐你去。”   这话听着很是刺耳,周祈能听出他是在讽刺自己。   “你的剑术确实练习得很好,比我还能站起来时做的还要好。但很遗憾,年轻人,我真正想要教给你的东西,你并没有学会。”   莱纳尔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最开始的时候我就说了,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用手中那柄笨重的长剑杀人,现在的时代早就和以前不同了,枪炮比任何刀剑的威力都要大。如果我是想教你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你比我擅长多了。”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莱纳尔摇着轮椅靠近,“那是一种精神,一种突破逆境的精神。在真正的逆境之中,你的对手可能拥有比你强大的武器,而你手无寸铁,那么这个时候你要依靠什么?”   周祈试探着回答,“意志和……信心?”   莱纳尔轻轻摇了摇头,“是一切,当你拥有了反抗的精神,万事万物都是你的武器,你的信念,你的意志,甚至你的弱点、你的伤疤。”   周祈无法理解,“我不太明白。”   “……”莱纳尔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最近我也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教学方式可能从最开始就是错的。既然我想让你领悟的东西不在剑术之中,也许你需要的就是一场考验。”   “考验?”   “是,一场对你来说,真正的考验。”   说完这句话后,老头提起了别的事,“迦文让我转告你,明天下午五点准时到弗洛利加港,迎接新任大主教。”   周祈还在思考老头刚刚的那些话,轻轻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莱纳尔突然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到那个时候,你之前问过我的问题都会拥有答案。”   之前的问题?之前的什么问题?   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周祈立刻明白,他又在和自己玩谜语人那一套,故意卖关子。   最后的最后,莱纳尔又说,“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能拥有面对真相的勇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祈真是越来越期待新来的大主教究竟会是什么人。   ……   晚上,周祈来到莱瑞克家接帕尔瓦娜,进门之后他又被王尔德拉住讨论在乐队中加入其他乐器的问题。   帕尔瓦娜的练习场地已经从琴房转移到了莱瑞克家的客厅。   从周祈进门开始,她的注意力就再也无法集中在琴键上,目光总是无意识地飘过侧前方那片区域。   ——周祈和王尔德先生在沙发处聊天。   “真难得,帕尔瓦娜小姐竟然还会弹错音符。”   特蕾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帕尔瓦娜匆忙收回视线,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   “累了的话就休息吧。”   那位女士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充满温柔的气息,她的身上总是有一种亲和力,让讨厌和人相处交流的帕尔瓦娜也不介意听她说话。   特蕾莎也将目光投在客厅的青年身上,“K先生真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啊。”   帕尔瓦娜没有说话,默默点了点头。   “帕尔瓦娜小姐同样也很优秀。”   特蕾莎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转动她上半身的方向,“所以你为什么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呢?”   帕尔瓦娜被迫看向周祈的方向,恰好他在这个时候抬头,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空气拼接在一起。   她几乎是本能般地低头躲避,“我不优秀。”   “怎么会呢?”   特蕾莎女士拍了拍她的肩膀,“帕尔瓦娜小姐,你已经优秀到可以在王尔德ꔷ莱瑞克大师的演奏会上以助演的身份登台演奏了,王尔德对待音乐非常严肃,这不是对学生的优待,他邀请你加入演奏会,就是对你的认可。”   “亲爱的,你要知道,这可是他第一次邀请其他人加入演奏会。”   ——   可以猜猜新来的大主教是是谁(让我康康) 第96章 海城霓虹(七十六)   特蕾莎说的并不准确,这场演奏会所包含的意义比她说的还要重大。   加洛林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亲自登门,邀请王尔德为弗洛利加的新任大主教举办一场欢迎性质的音乐会。   而这就代表着他们不能自行决定演奏会的曲目,也就很难借机在上层圈子宣传爵士乐。   他们的「新音乐」在弗洛利加传播了一段时间,最红火的时候,野草般的爵士乐队甚至拉动了两个城区夜场文化的再度繁荣……但也仅限于此了。   毕竟,一种文化的流行绝不是一、两个城区的体量可以支撑的。   而通向上一层台阶的通行证也从不掌握在他们这些人手中。   很大程度上,教会决定了一切。   但王尔德先生并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他向加洛林家族的那位先生推荐了自己的学生帕尔瓦娜,称赞她绝无仅有、惊艳绝伦的才华。   于是她拥有了在演奏会上表演「自作曲」的机会。   因为是从未展示过的「自作曲」,很轻易就逃过了「审核」的流程。   帕尔瓦娜因此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的表演变得不再纯粹,在她的双手上还叠加了数百位爵士乐手的前途与未来。   ……   真奇怪。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考虑这些与她自身毫无关系的问题了?   “总之,你要自信啊,帕尔瓦娜小姐,你不相信自己就是不相信我、王尔德、查尔斯以及K先生的眼光。”   特蕾莎笑呵呵地说着,同时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身上,扫过他泛青的黑眼圈,“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王尔德为这次的演奏会付出了很多心血,你可能不知道,他最近每天都熬到凌晨三四点。”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我很心疼他,但却无法帮助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他身边陪伴着他。”   帕尔瓦娜小声说了句,“夫人和老师很恩爱,也很……”   她思考了一下,补充道:“也很般配。”   “是啊。”   特蕾莎的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但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我和你一样,总觉得对方给予我的关爱是一种带着怜悯的施舍。   毕竟贸然接触像他们那样被光辉包裹着的人物,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被高温灼烧的痛苦。”   “他对我越好,我心中就越是不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吸引了他,哪里值得他如此对我。   总之,那个时候的我就像一个走在残缺楼梯上的盲人,我看不清脚下的路。但我心里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踩空台阶,从云层坠落回曾经的深渊。”   “我恐惧那一天的到来,于是我变得敏感,变得暴躁,我甚至有想过。如果王尔德在某天变心将我抛弃,那我一定要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是离不开他的。”   特蕾莎垂下眼,声音平缓而柔和,“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一切,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我不可以将我个人的命运全部系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拉着他和我一起向下坠落。”   帕尔瓦娜很认真地听着,一言不发。   “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帕尔瓦娜小姐,也许你现在不明白。但是,假如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那她对那个人的感情绝对不是真正的爱,而是一种自私的索取。”   “……”帕尔瓦娜轻轻咬着下嘴唇,眼神中果然染上疑惑,“那么……什么是真正的爱?”   “真正的爱就是……”特蕾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丈夫,随后笑了一声,“想在他面前毫无保留,脱去所有的伪装、谎言,将最真实的自己展示给他看,你的不完美,你的缺陷,你的阴暗面,所有你拼命想要隐藏的东西,当你有一天会情不自禁地将这些暴露给一个人时,那么你就已经爱上了他。”   “最真实的自己……”   帕尔瓦娜喃喃着,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在何时已经紧紧攥住脖子上挂着的紫色吊坠。   “没错,这就是我后来一直在做的事,接受最真实的自己。”   特蕾莎给面前的女孩展示手臂上那些属于鳞人的斑纹,“这些东西,我曾经一度把它们当作耻辱,当作我的缺陷。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是我的血脉,我天生拥有的东西,我的一部分。无论如何我都改变不了它们,我只能去学着接受。”   “而在那之后,我的一切都好起来了,我开始变得自信,我愿意走出家门,去学习文字,学习音乐,去交际,去拥抱世界。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王尔德有了更多的话题,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深入,灵魂也越来越契合,我更加了解他,了解他究竟拥有一个怎样伟大而广阔、足以包容我一切缺点与不完美的灵魂。”   “直到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我拥有丰富的学识,有开阔的眼界,我懂得音乐,懂得绘画和文学。   如果,当然我说的是如果,如果现在让我和王尔德分开,我可能会难过一段时间。   但也只是一段时间,我终会走出悲伤的情绪,重新拾起勇气出发,踏上下一段旅程。”   特蕾莎轻轻握了一下帕尔瓦娜的手,“不必太过在意自己的缺陷,真的,这个世界很大,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走向你,他会接受你原本的样子,他爱你,爱你的一切。   爱你的美丽和从容,也爱你的敏感和稚嫩,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那个人出现,然后回报他同样的感情。”   等待吗?   帕尔瓦娜的目光又回到某个地方。   她猜想着,那个人或许已经出现了。   ……   第二天,周祈没有忘记参加新任大主教的欢迎仪式,前往港口的路经过潮汐大剧院,他临时停车,悄悄溜了进去。   最大的演奏厅里,帕尔瓦娜坐在舞台的钢琴前,神情专注而认真,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翩翩起舞,像两只轻盈而灵动的蝴蝶。   今天不是正式的演出,王尔德先生带她来熟悉环境,用周祈的话来说就是「彩排」。   女孩正在演奏的乐曲确实是她的自作曲,她的作曲方式没有任何体系,纯粹靠着天赋以及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的灵性。   周祈认真听着帕尔瓦娜的琴声,那些带有灵性的音符仿佛在他眼前编制了一幅装裱精致的油画。   那可能是在一处庄园,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书房与父兄交谈着大千世界的胜景,久居深闺的少女带着好奇心悄悄来到门边,鼓足勇气推开一条门缝,想去窥探那位神秘的客人是否有仆人口中那般万里挑一的容貌。   就在瞥见那人长而卷翘的睫毛之时,一双湛蓝色的眼眸看向门口的方向,两个陌生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撞得彼此心脏狂跳……   果然是青春期少女才会写出来的音乐啊……   周祈早就发现最近的帕尔瓦娜很不对劲,她喜欢听的睡前故事已经从奇幻冒险类彻底转移到周祈不擅长的爱情故事。   看来有必要补充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他正想着,帕尔瓦娜的「彩排」已经接近尾声,眼看就要下台,周祈急忙溜到后台,等到女孩从台阶上走下,他第一时间挡在她面前,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递到女孩眼前。   帕尔瓦娜还没反应过来时,馥郁的花香钻进鼻尖,她抬起头,一捧浅蓝色的花束出现在正前方,周祈从花束之后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她。   “亲爱的帕尔瓦娜小姐,提前预祝你演出顺利!”   帕尔瓦娜呆呆地看着他,灵魂出窍了一般。   “怎么在发呆呢?”周祈腾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不赶快接过我给你准备的花。”   帕尔瓦娜这才僵硬地接过花束,她张了张嘴,说,“你不是说……你很忙,不来了吗?”   “是啊,但是再忙也要来见证帕尔瓦娜小姐第一次在最大的音乐厅进行演奏。”   周祈摸了摸她的头,“我现在就走了,你们这里应该还要一段时间吧,或许我那边忙完还可以来接你回家。”   他和帕尔瓦娜挥手告别,还没走出两步,突然听到帕尔瓦娜叫自己的名字。   “周祈。”   说实话,她的发音并不标准,带着奇特的腔调。   “怎么了?”   周祈停下脚步,转过身的一瞬间,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   “谢谢你。”   帕尔瓦娜用特别小的声音说着。   周祈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客气,让你开心是我应该做的。”   他也轻轻抱了帕尔瓦娜一下,和半年前相比,拥抱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变化是她的身高,以前只能到周祈的锁骨处,现在她不用踮脚都可以贴在他的耳边说悄悄话了。   当然,身材的变化也比较明显,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娇小,甚至开始散发若有若无的力量感。   不愧是拥有独立建模的魔女大人,还真是和一般的女生不一样啊。   直到王尔德先生来叫帕尔瓦娜回去,他们才结束了这个拥抱。   ……   在潮汐大剧院耽误了一点时间,周祈差点就在新任大主教的欢迎仪式上迟到了。   还好港口和大剧院之间的距离不远,他到时,艾萨克第一个看到他,急忙向他招手,“K,这里!”   “我还以为我要迟到了。”   “没有,大主教的船晚点了半个小时,你来得刚刚好。”   艾萨克拍了拍他的后背,想帮他顺气。虽然是出于好心,但周祈还是觉得别扭,不着痕迹躲开同事的手。   他转移话题,“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当然是聊大主教的事啊。”   艾萨克朝着丹尼尔挑了挑眉,“你来告诉他。”   丹尼尔也没多说什么,平静地开口,“联合处那边共享了很多消息给我们,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教会和联合处在拉维亚小镇剿灭异种的事。”   周祈点了点头,“我们当时都猜联合处有秘密任务瞒着净化猎人。”   “没错,这位新来的大主教好像就是为了那个秘密任务来的,现在联合处主动把任务告诉我们,想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尽快完成新任大主教的第一个任务。”   “原来是这样……”周祈理解了丹尼尔的意思,又问他,“那个任务的内容是什么?”   “找人。”   丹尼尔说,“两个人,一男一女。”   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周祈有些困惑,“没了?”   艾萨克在一旁插话,“没了,教会透露的信息就这些,我们刚刚就在聊这个呢,好歹给点线索吧,一男一女,满大街不都是男人和女人吗?”   说完这些,他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怪不得找了一年都没找到!”   一男一女?   周祈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不相信教会能提供的信息只有这些。   但既然是要找人,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提供更多有效信息不是更有利于大家寻找吗?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任务。”   丹尼尔说,“净化猎人这边最重要的任务还是找出半年前那个神秘组织,我有一种预感,他们蛰伏了这么长的时间,一定在组织更大的阴谋。”   三人正聊着,不远处一声嘹亮的汽笛声打断他们的交谈,今天的主角终于登场了。   “都保持安静。”   联合处的人站在最前面,基里安向后望了一眼,示意所有人严肃起来。   艾萨克嘁了一声,“撑腰的人来了就是不一样……”   丹尼尔扯了扯他的袖子,暗示他别再讲话了。   周祈被两人的动作逗笑,唇边露出笑意,他想着帕尔瓦娜的演奏会,漫不经心地朝着队伍的最前方瞥了一眼。   新来的大主教在簇拥之中走下渡轮,周祈隐约看见他略带卷曲的银色头发。   而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全身的灵性也像烧开的水一般沸腾起来。   那是熟悉的感觉。   他机械地转动着眼球,追随着那个人行走的步伐,将他的样貌完全看在眼中。   银色的短卷发,苍白的面容,圣职人员的制服,以及他别在斗篷上蛇缠苹果的徽章……   往事历历在目,一个噩梦般深刻的名字从他最不愿回忆的记忆蠕动着涌现。   蒂尔ꔷ艾弗森。   周祈的手掌在这一刻失去了温度,嘴角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瞳孔剧烈颤动着,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张只会出现在噩梦中的苍白面庞,甚至出现了一种自己从未从那座修道院中逃出来的错觉。   永昼教会派来弗洛利加就职的新任大主教怎么会是蒂尔ꔷ艾弗森?   他……他不是伊甸的邪教徒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以这种身份重新出现?   千万个不同的问题同时涌向周祈的思维,一簇火花划过他的大脑皮层,他猛地想起刚刚丹尼尔和艾萨克的话。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教会和联合处在拉维亚小镇剿灭异种的事?   找人,两个人,一男一女。   怪不得找了一年没找到!   ……   拉维亚小镇,一男一女,一年前。   这三个信息结合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一年前针对拉维亚小镇展开的行动,教会和联合处一直在寻找的人……   是他和帕尔瓦娜。   -   “艾弗森阁下,这几位是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的净化猎人。”   迦文站在蒂尔ꔷ艾弗森身侧,为他介绍着自己手底下的优秀小伙子们。   银发的大主教逐一与他们握手,在和最后一位握过手后,蒂尔ꔷ艾弗森发出一声疑惑,“塞缪尔告诉我,异调局还有一位神血者,怎么没在这里看到他?”   迦文同样疑惑,他环顾一圈,随后看向丹尼尔,“K没有来吗?”   丹尼尔挠了挠头,“他……他刚刚还在这里,好像是家里出了急事,匆匆离开了。”   “是这样啊。”   迦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笑着看向银发的大主教,“艾弗森阁下,等明天我让他去教堂见您。”   银发大主教没有说什么,背着手向早已准备好的轿车走去。 第97章 海城霓虹(七十七)   弗洛利加,北区。   周祈在蒂尔ꔷ艾弗森注意到自己之前逃离了港口,无数个问题在他大脑中盘旋,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都在不停地突突直跳,他现在必须、必须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蒂尔ꔷ艾弗森会出现在这里,伊甸和永昼教会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有一个人一定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和那个下雨的夜晚一样,周祈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莱纳尔先生的家门口。   大门没有完全合拢,隐约透着光亮的门缝似乎在提醒周祈,那位先生知道他会来到这里,所以提前给他留了门。   ……   周祈推开门,莱纳尔先生拄着拐杖,站在通向后院的落地窗前,他以前喜欢站在这里看周祈训练,但现在的后院分明空无一人。   “您在看什么?”   周祈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好奇,似乎这个问题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的一个由头。   向来不修边幅的老头今天难得将自己潦草的头发梳理整齐,他转过头,墨镜依然遮盖了他的大半张脸,“我只是知道你要来找我,特意留给你一个帅气的背影。”   ……   周祈抿了下嘴,“您真幽默。”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了。”   莱纳尔抬了抬手,示意周祈扶着他向后院走,屋外的天色很奇特,昏黑之中隐约透着点光亮,看起来像是光明坠落前的垂死挣扎。   莱纳尔抬头看着那道濒死的光圈,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说着,“圣典上说,我们的世界原本是一片黑暗,黑暗滋生孽物,人类深受异种袭扰,永昼之神是世间唯一的神,祂向大地播撒光明,驱散黑暗。于是人类建立教会,追奉祂、爱戴祂,以信仰来回报这份仁慈。”   “在你看来,神是什么样的存在?”   周祈想了想,回答他,“全知全能?”   若非全知全能,又怎么能拥有播撒光明的伟力?   “何为全知,何为全能?”莱纳尔反问他,却没有想要得到答案,反而低笑两声,“这个问题或许很难探讨出一个答案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我们的世界存在九个不同的准则,代表着九种不同的力量。倘若不能同时支配这九种不同的力量,又怎么能称得上「全知全能」?”   支配九种准则的力量?   周祈本能地想要反驳,无论是在游戏里的介绍,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切身实地了解到的,秘术师所支配的准则最多最多只有三个。   “可是……”   话刚说出口,莱纳尔径直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一个人的魂质最多可以出现三种不同的色相,对吗?”   周祈点了点头,认真听着老头接下来的话。   “没错,这确实是秘术界的共识,不同准则相互排斥,只有拥有万里挑一的理智和灵性才能以神智清醒的状态同时支配三种准则,人如此,神也一样。”   “那么又回到刚刚的问题,只有支配九种准则才配被称为全知全能,只有全知全能才配被称为神,只有神能播撒光明,这些听起来像不像一个悖论?”   周祈又点了点头,莱纳尔的话甚至让他开始觉得永昼之神的存在就是一个悖论。   莱纳尔继续说,“我们将这些超越九阶但达不到全知全能的、「残缺的」神称作「支配者」。”   支配者?   周祈回想起来,他曾经在瓦沙克口中听过这个词,恶灵不愿意向他解释支配者的含义,没想到在莱纳尔先生这里听到了答案。   根据常识,九阶秘术师是秘术师中最高阶的存在。   如果支配者是比他们更高等级的存在。   那么这个时候的秘术师还是人类吗?   “在被教会封锁的那些秘史中,有一个被称为「诸王纪元」的时代。当然,也有些人叫它「混乱纪元」。   那时,神王行于大地,祂们是神的子嗣,天生的支配者。在最初的神逝去之后,光明崩碎,支配者之间纷争不断。而人类不过是神战之中随时有可能被碾为齑粉的蝼蚁。”   “也是在那个时候,人类中有人发现了践行准则能获得力量的秘密。于是经历过百年修行,人类族群中最初的支配者诞生了,祂们一起结束了原初支配者的统治,人类就此从奴隶蜕变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但很快,新的问题开始困扰那群支配者,黑暗是邪异力量的温床,人类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就必须有光明在天空升起。”   “有的支配者想要强行支配第四种准则力量。于是祂理智崩溃,大地上祸事四起。最终,那位疯掉的支配者被其他支配者联手封印。”   “在那位之后,支配者们再也不敢轻易容纳第四种准则,祂们中最强大的三位在原初支配者留下的卷轴书籍中发现了一种名为「嬗变密仪」的仪式秘术,这种密仪可以通过某种伟力将数位支配者嬗变结合在一起。”   说到这里,莱纳尔停顿了一下,看向周祈,“现在你知道问题的答案了,假如一位支配者做不到全知全能,那么三位掌握不同准则的支配者结合在一起,就是完美的神。”   “而这,也是永昼之神的起源。”   周祈睁大眼睛,他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真相却还是像核聚变一样对他的认知造成了几乎毁天灭地的伤害。   “永昼之神……是三位支配者嬗变后的……”   他实在无法将「产物」这两个字说出口。   也就是说,他在永昼教堂见到的神像。所谓永昼之神的「三相」,其实完全是独立的三位神祗。   穿着古典学者长袍、手捧书籍的学者,高举锻锤的工匠,以及头顶荆棘花冠、手拿苹果的「巫女」……   祂们都是独立的「支配者」,所以教会和异调局之间的氛围才会如此水火不容……   那个所谓的「巫女」,难道就是伊甸追奉的「夜巫」?   “没错。”   莱纳尔给予他肯定的回答,“在那之后,三位支配者的教团,追奉高塔的隐修会,追奉锻锤的钢铁之心,以及追奉夜巫的伊甸,他们自称圣党,共同建立永昼教会,一同接受信徒的供奉。”   “但就像三位支配者从未真正结合,仍保持着独立的神格一样,圣党之间也有他们各自的想法。”   “在和平年代,或许他们还能相安无事地共处。但我想你也已经感觉到了,和平正在离我们远去,这个就是证据。”   莱纳尔抬手指向天边正在被吞没的光亮,“我们共同守护了百年的光明,正在逐渐解离,总有一天,普路托大陆将会再次陷入黑暗,而这一天距离我们不会太远,甚至有可能就在明天。”   或许是为了印证莱纳尔的话,他抬手的那一瞬间,那一点光线彻底消散,后院没有亮灯,仅有邻居家的灯光让他们不至于完全陷进黑暗中。   “所以你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我说,你还没有到能承受真相的时候。甚至我告诉你的这些也是我自己前半生寻找出的答案,在这些隐秘背后必定还有我不曾知晓的真相。”   周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语气复杂,“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最初的嬗变即将结束,而包括您说的「圣党」在内的所有教团都想在变革之中抢占先机。”   “是。”   莱纳尔斩钉截铁地回答他,“K,你要面对的敌人,他们在这片大陆上扎根了数百年,几乎拥有一切。如果你要躲,除非你躲向另一个世界,而你如果你选择面对,凭你那弱得可怜的力量,又能撼动或是改变什么?”   老头的话很刺耳,但周祈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伊甸……   如果伊甸背后站着三分之一的永昼教会,或许他现在放弃一切抵抗的念头,乖乖向蒂尔ꔷ艾弗森献上自己的生命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   但帕尔瓦娜呢?   他答应过要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伊甸执着地寻找了他们一年,一定是因为帕尔瓦娜身上的花种,而他们需要的花种,必定会在即将到来的动荡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   周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凭什么要躲?”   莱纳尔没有停止嘲讽,“你不想躲,可你的力量又能做什么?你拿什么反抗,继续用你的脑子耍一些小聪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能做的那些不过是垂死挣扎。”   见周祈一直不回答,莱纳尔用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捏住青年的肩膀,“什么都没有用,我告诉你,如果你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只有一个办法,把挡在你面前的阻碍扫平,并且你谁的力量都不能依靠,知道的人越多,对你们越危险,今日你借助他人的力量解决麻烦,来日这些就会成为你的把柄,成为另一柄刺向心脏的尖刀。”   “小子,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你只能靠自己,自己去摆平一切。”   老头的手劲很大,周祈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他捏碎了,痛感让他思维清醒,他隔着一层墨镜和莱纳尔对视,依稀看见了一双锐利的眼睛。   没错,莱纳尔先生说的对,为了帕尔瓦娜,为了他们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他必须……必须把蒂尔ꔷ艾弗森杀了,一个人把他杀了。   尽管他是比自己强大数倍的中阶秘术师。   尽管杀了他之后将会与三分之一、甚至完整的永昼教会为敌,但他必须这么做。   在这一瞬间,周祈好像终于揣摩到一些「反抗」的意义。   反抗或许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   这两天在出差少更一点,不过这一卷很快结束了,这月底一定写完(摊手) 第98章 海城霓虹(七十八)   周祈从莱纳尔家里出来,却在街角处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帕尔瓦娜站在路灯下,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天空不知何时飘起细密的小雨,雨珠顺着伞面有节奏地滴落,像一首旋律轻快的乐曲。   看到周祈出现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了过来,与他共享手中的雨伞,替他遮住了淋向全身的雨点。   周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木然地问了句,“你怎么在这里?”   帕尔瓦娜向他展示手腕上的手环,“你说的,我可以来找你。”   周祈突然就笑了,“是,是我说的。”   他伸手揽过女孩的肩膀,轻轻地抱住她,洗发水的香味和雨水的潮湿气息一同袭向他的鼻尖。   “帕尔瓦娜……”   周祈小声叫着她的名字,有些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帕尔瓦娜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抱住自己,又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更奇怪的是,她竟然能从周祈的声音中听出一种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情绪。   那或许是一种疲惫,也或许是一种不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空着的手攥住他的衣角,回答他的问题,“喜欢。”   是喜欢的。   就现在这样,没有起伏波澜、平平淡淡的生活,她喜欢这样,最好永远这样,永远不要有人来打扰他们,永远只有他们两个。   “周祈。”帕尔瓦娜松开他的衣角,手掌穿过他的腰间,贴在他的后腰处,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如果你累的话,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休息。”   周祈被她的话逗笑,低低地笑了两声。   帕尔瓦娜的声音也和她的身高一样发生了「质变」,他记得女生似乎是没有像男生那样标准的「变声期」。   但帕尔瓦娜的嗓音确实变了很多,没有了从前的清脆,声调低了很多,更加充满磁性,就像琴键上的低音音符。   周祈紧绷着的心绪突然就放松下来,他松开帕尔瓦娜,接过她手中的雨伞,笑着说,“走吧,我们回家了,你不是说晚上要给我做烤蛋挞吃吗?”   熟悉的从容自信重新出现在他的双眼中。   仿佛他刚刚不经意间展示出的脆弱只是自己的错觉。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嗯……”   他们的车是最普通的家用轿车,唯一的优点是配装有收音机,可以在上下班的路上收听广播。   民用电台的出现才不过几年时间,车载广播的节目非常无聊,无非是一些新闻时事和故事会。   周祈开始回忆,以前的他喜欢在上下班时收听音乐电台,电台节目是一首热门单曲不可或缺的宣传方式。   即使后来流媒体时代到来,电台这个传统市场不断缩减,但它的影响力依旧存在。   目前看来,这个世界的流行音乐市场似乎还是一片空白,或许他们可以想办法创建一个「爵士电台」,用更新、更快的方式传播这种音乐形式。   周祈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随意地开口,“今天我见到蒂尔ꔷ艾弗森了。”   原本看向车窗外的帕尔瓦娜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她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周祈的眼神似乎在确认刚刚那句话的真实性。   “而且,我听说了一件事。”   周祈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原来伊甸就是代表永昼教会的圣党之一。所以当初他们才敢直接占领一座修道院。”   伊甸……永昼教会……圣党……   帕尔瓦娜攥紧手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些晦涩的词汇,周祈又说,“他们确实很难缠,不过没关系,我会解决这个麻烦的家伙。”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补充道,“彻底解决。”   他没选择向帕尔瓦娜隐瞒真相,按照莱纳尔所说,伊甸相当于三分之一的永昼教会。   即使他真的杀死了蒂尔ꔷ艾弗森,还有银发主教,还有给帕尔瓦娜留下童年阴影的绝望夫人……   她总有一天会知道敌人是怎样的庞然大物,隐瞒并没有什么作用,周祈想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她。   但并不想让她成为一个孱弱无力的「花瓶」。   并且帕尔瓦娜不是一个脆弱的小姑娘,她是在淬炼中长大的战士。在遇到自己之前,她甚至就像一柄锋利的匕首,周祈相信她不会被吓到。   帕尔瓦娜握紧双手,然后问他,“教授会帮忙吗?”   “不。”周祈摇了摇头,“教授有更重要的任务,况且,一个小小的蒂尔ꔷ艾弗森,还不需要劳烦教授出手。”   小小的蒂尔ꔷ艾弗森。   在他们逃出修道院之前他就已经是资深的四阶秘术师,一年过去了,帕尔瓦娜并不确定那个人有没有晋升。   ……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和你一起。”   或许是害怕周祈拒绝,她又补充道,“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所以……”   “所以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周祈透过后视镜看清楚她坚定的目光,心中有所触动,最终答应了下来。   “好。”   他用力握着方向盘,心里回忆着别墅草坪上的对话,或许莱纳尔先生有一点说错了。   无论到什么时候,总会有一个人愿意和他一起对抗向他们袭来的阴霾。   ……   银贝壳街,主建筑内。   瓦沙克敲敲打打一番,最终制作出一只精致的铃铛,将它递给周祈,“喏,你要的东西。”   周祈接过铃铛,仔细打量。   为了战胜强敌,他不得不开始动用自己可以支配的一切力量。   而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只出现在安迪精神世界中的大虫子的魂质。   既然星虫没有办法吞噬它,那么用西奥多的魂质炼金术将它炼制成奇物总是可以的。   “这个铃铛有两种能力,第一,建立一个虚幻的独立空间,这个空间与使用者的精神世界直接绑定,很容易因为使用者状态的变化而直接破碎。”   “第二,它可以为你阻挡致命攻击,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主动释放这个技能,将对方的攻击化作软绵绵的泡沫什么的。但这个技能最多使用三次,三次之后整个铃铛都会损毁,并且永远无法修补。”   两个技能听起来都很强力啊……   周祈在心里感叹着,同时又默默惋惜。如果他能直接吞噬大虫子的魂质,将它「提取」为秘术符号就好了,做成消耗品什么的,怎么想都感觉很亏。   他收回思绪,快速给手里的铃铛起了个「唯美」的名字,「镜花水月铃」,并轻轻晃了晃一下。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瓦沙克匆忙堵住耳朵,“别乱摇啊!这东西有副作用的!只要贴身戴着它,它就会自行晃动,产生一种只有使用者能听到的铃声,这个声音会让使用者逐渐丧失信心,最终万念俱灰,成为一具任人宰割的行尸走肉。”   “好吧。”   周祈将铃铛收了起来,默默记住这个有些危险的副作用。   他看向瓦沙克,试探着问它,“如果我用这个铃铛将敌人拉入我的精神世界,你是不是可以帮我污染他?”   瓦沙克晃了晃狗头,“理论上是这样的,但你是不是忘了,你同样也会被我污染,而且根据你的描述,你的敌人不仅是比你高阶的秘术师,并且他支配的准则还是代表精神力量的黄色准则。”   “也就是说,他的承受能力在你之上。假如你们同时受到我的污染,你必定是最先理智崩溃的那一个。”   恶灵的话有理有据,但周祈并没有放弃这招「奇兵」,只要不让瓦沙克长时间出现在精神世界里,关键时刻还是可以借用它的力量。   他盘算着自己目前所有的「资源」:晋升二阶之后,碎星者的二阶战技也向他开放,「看破」得到强化,可以同时看穿敌人的两处破绽。   另外他还学习了「海因里希秘术飞剑」之后的二阶秘术,「海因里希贯穿斩击」,效果是用灵知凝聚成一把超级巨剑,可以快速向前突进并造成贯穿伤害。   值得一提的是,贯穿斩击可以配合秘术飞剑一起使用,任意一柄小飞剑都能在飞行过程中接收新的灵知「升格」为贯穿斩击。   除此之外,他还有黑狼身上得到的「雾影」、来自四位信徒魂质的秘术符号以及莱纳尔先生的「极光十字」。   当然,他还有最重要的倚仗——星虫。   整理完一切,周祈回到公寓,开始和帕尔瓦娜一起制定「作战计划」。   因为帕尔瓦娜还要在迎接蒂尔ꔷ艾弗森的演奏会上进行表演,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注意到这个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女孩。   为了避免他向伊甸的其他人传递消息,他们必须在蒂尔ꔷ艾弗森进入潮汐剧院之前杀了他。   ……   第二天一早,周祈和往常一样来到异调局的办公大楼,丹尼尔看见他,关心了一句,“昨天怎么了?你走得那么着急,没出什么大事吧?”   “没事。”周祈笑着摆了摆手,“我妹妹在学校和人打架,老师让我过去一趟。”   丹尼尔皱起眉头,他记得那位小姐之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嗯……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淑女,竟然意外地喜欢使用武力。   “原来是这样。”   丹尼尔提醒他,“新来的那位大主教,艾弗森阁下,他说想见你一面,你别忘了。”   周祈装作惊讶,“见我?为什么?”   “好像是塞缪尔阁下特意交代的。”   丹尼尔解释。   周祈点了点头,又问他,“那你知道大主教阁下什么时候有时间吗?他刚到弗洛利加赴任,应该挺忙的吧?”   “确实……”   丹尼尔想了一下,“部长想请艾弗森阁下到异调局视察工作,我刚刚去找联合处的人对接这件事,基里安让我别在傍晚五点之后去打扰艾弗森阁下,据说是有一个私人行程。”   私人行程……   周祈思索着,认为这个所谓的「私人行程」有可能是他下手的好机会。   只是演奏会七点开始,时间上可能会有些紧张。   “好的,我知道了。”   周祈看向丹尼尔,“晚上的演奏会你也会出席的吧?”   “当然。”丹尼尔点了点头,“还有艾萨克,我们三个可以坐一辆车过去。”   “你们两个工作狂一定会等到六点下班之后才动身。但我是家属,肯定要提前去给妹妹加油打气的。”   周祈笑着说,“今天可以允许我早退一小会儿吗?”   “没问题!”   艾萨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他朝着周祈眨了眨眼,“我批准了,但你必须替我向王尔德先生要个签名,当然还有你妹妹的,我很看好她,说不定她将来会成为比王尔德更成功的音乐家。”   周祈露出无奈的表情,答应了下来,“好的,好的。”   ……   下午四点半,周祈在两位同事的见证下提前早退。   他先是来到潮汐剧院附近,将自己的车停在一处隐蔽的街角,之后步行前往北区的永昼教堂。   可能是运气比较好,他刚刚来到教堂所在的街道,一辆轿车从他身边驶过,周祈透过车窗看见蒂尔ꔷ艾弗森那张苍白的面庞。   他已经提前做了伪装,用星星胸针将自己的外表变为普路托人。   所以他毫不避讳,并不害怕蒂尔ꔷ艾弗森发现自己在打量他。   周祈怀里抱着黑猫,轿车驶离后,黑猫从他身上跳下,紧跟在车身后方。   黑猫身上有周祈提前留下的星虫,他可以时刻感应着对方的位置,并不紧不慢地向它靠拢。   稍微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蒂尔ꔷ艾弗森出了城,前往四城之一的「火城」。   因为距离太远,周祈干脆用银贝壳街作为中转,节省距离直接出现在城外。   他来到轿车停下的位置,装作过路的行人,在黑猫面前蹲下,拿出兜里的火腿肠,扮成喂流浪猫的样子,悄悄用余光观察轿车附近。   周祈的视力很好,一眼就瞥见靠在车身上抽烟的男人,红色头发、异调局的制服……   基里安?   他怎么在这里?   周祈挑了挑眉,随即又想到,对方是联合处的人,本来就是服务教会的存在,陪新来的大主教办事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这对周祈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基里安一直在蒂尔ꔷ艾弗森周围,他在发起攻击的时候还要考虑怎么才能不伤及无辜。   ……   周祈忍不住啧了一声,思考着怎么才能把基里安支开。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出好的解决方法,蒂尔ꔷ艾弗森已经带着铁青的脸色从破旧的建筑中走出。   周祈这时才观察到,他们来的地方似乎是火城的警察局。   基里安为蒂尔拉开车门,自己则是坐进驾驶席开车,整辆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祈控制着黑猫,让它跳上轿车的后备箱顶,时间接近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猫和黑色的轿车几乎融为一体,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周祈尝试让星虫扩散灵知,讨论声断断续续地从车内传来。   “蠢货……一群蠢货……”   “如果今天不是我过来……还不敢向……下手……”   “不用害怕……有教会撑腰……”   “混乱……就是要混乱……”   混乱?蒂尔ꔷ艾弗森在说什么?   他正想着,黑猫那边又接收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它向车顶挪动了几步,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艾弗森阁下,归零的人答应了吗?”   归零?什么归零?   蒂尔ꔷ艾弗森呵了一声,“我亲自过来,他们有不答应的理由吗?他们会在今晚动手,或许需要我们的配合,你准备好。在那边没得手之前,谁都不能离开。”   “是。”   基里安连忙应下。   蒂尔ꔷ艾弗森漫不经心道,“今年的无光季就要提前来了,按照梅瑞狄斯大人的意思,是时候让寂灭之火烧尽一切了。”   寂灭之火?   周祈的心猛地一惊,神秘组织的寂灭之火?   难道基里安口中的「归零」就是神秘组织的名字?   伊甸和神秘组织之间还有勾结?   另外,他们今晚好像还在密谋着什么行动……   “这一年时间多亏了你,我们和归零之间的合作才如此稳固,基里安。”   蒂尔ꔷ艾弗森语气淡淡,“梅瑞狄斯阁下说了,事成之后,你会得到应有的褒奖。”   周祈快速分析着听到的信息,现在他可以肯定,他那位名叫基里安的同事和伊甸的人是一伙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眼看着轿车驶出火城,即将进入主城区,周祈知道他等待的机会来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晃动「镜花水月铃」,铃声传递到的范围立刻升起一道无形的壁垒,轿车上的两名乘客都被拉入他的精神世界。   周祈激活精神领域内从未使用过的符号,一道黑红色的火焰光束从他的右眼中叫嚣着射出,轿车被火光迸发出的巨大能量掀翻。   “咳咳……寂灭之火?什么情况?”   蒂尔ꔷ艾弗森还未搞清楚状况,本能地看向攻击来源,树林的雾影之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不速之客穿着一件飘逸的全黑长摆衬衫,手中握着一柄形制古老的大剑。   下一秒,那柄大剑自行碎裂,银白色的碎片像雨滴一样极速朝他飞来。   ——   修改了一点细节(摊手) 第99章 海城霓虹(七十九)   蒂尔ꔷ艾弗森从燃烧的汽车残骸中爬出来,目光锁定不远处树林中间出现的陌生人影。   他紧咬着牙问,“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使用寂灭之火?归零的人疯了吗?”   一阶的火焰秘术可以摧毁汽车,却无法撼动中阶秘术师的一根头发丝,蒂尔在车祸中安然无恙。   但基里安就惨了,他灰头土脸,寄生血肉的火焰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逐渐蔓延,几乎丧失了战斗能力。   “不、不知道……咳咳……”   红发青年看向那名突然出现的黑衣袭击者,不停咳嗽着,“他不是、不是归零的人……我从没见过他……”   两人猜测袭击者身份之时,周祈没有浪费宝贵的时间,他用灵知操纵碎星者,闪着银光的碎片狂风般奔向银色头发的大主教,尖锐的棱角几乎要割破四周冷凝的夜色。   蒂尔ꔷ艾弗森的反应速度极快,双膝弯曲到一个诡异的角度,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上半身几乎贴在地面上,惊险又灵活的躲过陌生人的第二次袭击。   但真正的杀招并不是那些碎片,而是裹挟其中的蓝色光芒,数柄细小的飞剑迸出幽幽蓝光,蒂尔嗤笑一声,“孱弱的小虫子。”   他抬起右手,想用手指将飞来的红色小剑弹开,接触到的一瞬间,那柄飞剑陡然膨胀,莹蓝色的巨剑猛然向前刺出,剑刃朝着蒂尔的肩膀劈砍而下,衣袍被砍开一道口子,蒂尔的身躯却像铜墙铁壁,仅仅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血线。   蓝光飘散,周祈沉默地收回碎星者,身体紧绷着像一块硬邦邦的石碑。   作为袭击方,周祈心里清楚,最初的突然袭击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之一。   所以他毫无保留,使用出目前最强的远程杀招,「海因里希贯穿斩击」,但效果甚微。   至少四阶的秘术师,就算被全力的二阶秘术命中,也并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镜花水月铃」将他们都拉入周祈的精神世界,他对这里的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   即使准备得无比充分,真正站在这个位置时,他还是能感受到故人身上令他窒息的压迫感。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   蒂尔朝着袭击者的方向喊话,“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你是谁。”   回应他的是一柄雷电凝成的长枪,蒂尔侧身躲过,并从中感受到红色准则的力量,他偏了偏头,饶有兴趣地开口,“两种不同的准则,有意思。”   作为支配黄色准则的秘术师,蒂尔从袭击者的两次攻击中体会到对方的杀意。   虽然他不认识这个袭击者,但他可以确认这个人是奔着取他性命而来,并且是那种没有达成目的之前绝对不会放弃的死士。   蒂尔的眼神开始变得凶戾起来,危险的气息让周祈心脏骤紧,他看到对方从黑夜之中抽出一条细长的鞭子,猩红的长鞭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个都散发着锋利的寒意。   周祈睁大眼睛,眼看着对方几乎贴着地向自己袭来,他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喝下绿色拗转药剂,并立即激活秘术符号。   蒂尔挥出长鞭,周祈屈起双臂挡在身前,一层厚重结实的鳞甲覆盖在他原本光滑的皮肤上。   这是来自李青的信仰天赋,「守护鳞甲」。虽然只是一阶秘术,但效果非常不错,在它的保护下,那些锋利的倒刺没有伤到周祈真实的皮肤。   蒂尔ꔷ艾弗森心中一惊,他确信自己在这个袭击者身上见到了三种不同准则的力量,紧握着长鞭的手微微渗出冷汗。   他知道在自己绝不能把袭击者当作普通的低阶秘术师来对待。   自从一年前在那个扮猪吃老虎的混蛋身上栽了跟头后,蒂尔再也不敢看轻任何一个敌人。   他全神贯注,用灵性观察着袭击者,一个气质非凡的普路托人,很明显的伪装痕迹,却一时无法看穿他的真面目。   两人都在交锋中试探着彼此的深浅,不停调整着战术。下一刻,蒂尔ꔷ艾弗森动了,他再次挥动长鞭,这一次他毫无保留,灵知灌满整件武器,带着一击毙命的决心袭向神秘袭击者。   而周祈也想好了变招,他依旧先用守护鳞甲覆盖双臂,却不止是抵挡,而是主动用手臂缠绕长鞭,他赌蒂尔ꔷ艾弗森不会放弃自己的武器。   果然,对方宁可被他向前拖拽都不肯放手。   周祈用出李青的第二个信仰天赋,「龙化」。   他的头颅在顷刻间异化成峥嵘的龙头,他张大嘴巴,龙吟声响彻精神世界,被寂灭之火折磨着的基里安发出痛苦的惨叫声,但蒂尔却并没有表现出异常。   周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原本计划着用龙化的震慑阻塞蒂尔的反击,趁机喝下拗转药剂,用真正的杀招「极光十字」来结束这场战斗。   但他还是低估了黄色准则秘术师对精神攻击的防御力。   而错误的判断也就代表着他需要承担此轮博弈的失败。   缠绕在双臂之上的长鞭出现变化,黄色的发光符文像寄生虫一样攀上周祈的手臂,他意识到蒂尔用了他刚刚用过的招数,把真正的杀招藏在不起眼的攻击中。   他从一开始就不准备用长鞭来对付自己,重头戏一直都是藏在其中的中阶秘术。   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身体出现了无数异变,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喉咙。   即使面前空无一物,他依旧无法呼吸,并且他很渴,像是十天半个月没有接触到水源,即将渴死的人。   他还能感觉到有无数根羽毛在挠动着他的皮肤,无处不在的痒意让他出现脱力的感觉。   不止是这些,最痛苦的是,后背上仿佛过了两把剔骨的钢刀,不由分说劈开他的皮肉,将他脊骨一点一点与血肉分离。   不同的体感混杂在一起,就像喝下了一杯参杂着数百种不同调味料的水,那种感觉几乎将他逼疯,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用手里的大剑杀死自己,结束这些痛苦。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在他的精神世界中疯狂生长,他将剑刃贴在自己的脖子上,锋利的碎星者在他皮肤上留下一条血痕。   就在他即将挥剑自刎之时,腹部传来灼热的痛感,星虫的光芒像一道滚烫的鎏金,周祈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敌人的秘术影响,没有任何犹豫,利用星虫为自己争取到的片刻清醒,控制灵知晃动后腰处的镜花水月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布满手臂的黄色符文化作细密的粉尘,精神世界刮起狂风,将粉尘吹散在黑夜里。   同时,周祈用覆盖鳞甲的手握住朝自己袭来的长鞭,双方再次陷入僵持。   蒂尔ꔷ艾弗森显然未曾料到对方能化解自己的全力一击,中阶的精神诱导,只要命中,对方不可能挣脱。   除非他自身的意志和理智已经超越本身的位阶。   但那样更恐怖,一个心志坚定之人的恨意往往胜过一切锋利的武器。   蒂尔眯起眼睛,并没有立刻发动下一次攻击,他知道这个人还有底牌,能真正杀掉自己的底牌。   就像自己也有能将他一击毙命的秘术一样。   真是该死。   蒂尔在心里咒骂了一句,他一个即将晋升五阶的秘术师,竟然被一个蚂蚁般的低阶秘术师拉入了交换底牌的赌局。   他敢赌吗?赌错了送命,赌对了又如何?   他能保证这个人没有像刚刚那样保命的秘术了吗?   蒂尔又骂了一句,快速拉开和袭击者之间的距离。   看到他的动作,周祈暗自松了口气,并趁机饮下红色准则的拗转药剂。   迟则生变,周祈清楚这个道理,他必须在最多三次交手之中解决敌人。   刚刚的秘术真的让他感觉到了在死亡边缘试探的紧张,这就是精神类秘术的恐怖之处。   如果不是星虫及时提醒他,就算他不死在自己的剑下,蒂尔ꔷ艾弗森的长鞭也会要了他的命。   现实世界的他或许已经冷汗直流,而表现在精神世界则是狂风骤雨。   疾风吹拂着他的衣摆,冰凉的雨水砸落在脸上,生与死之间,他突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莱纳尔先生所说的「反抗」似乎不再虚无缥缈,变成他可以隐约触碰到的实体。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都不曾领悟到的真意,竟然真的像莱纳尔先生所说,在真正的考验中触碰到了门槛。   精神领域的轮盘上,一抹红光若隐若现,代表极光十字和血色荆棘的符号似乎也发生了变化,那两个秘术成为了真正的杀招,他有把握。   假如蒂尔ꔷ艾弗森卸下所有的防备,他就能用血色蔷薇将他一击毙命。   周祈估算着自己剩余的灵知,最多最多还能使用三次二阶秘术,蒂尔ꔷ艾弗森的情况应该和自己类似,这也就代表着,他接下来使用的秘术会比刚刚使用的更加强大。   两人僵持着,为了节省灵知,他们都默契的选择了用手中的武器你来我往地试探,碎星者能自由切换形态,灵活度上更胜一筹,周祈本人在严师莱纳尔的指点下,剑术的基本功也更加扎实,不涉及秘术时,蒂尔ꔷ艾弗森一直被他压制。   而在推拉之中,周祈剩余的灵知仅能支撑他再施展两次二阶秘术,他看准时机,先用秘术飞剑作为佯攻的幌子,让蒂尔以为自己力不从心,见对方果然放松警惕,他立刻变招,小飞剑再次膨胀,「海因里希贯穿斩击」毫不留情地砍向蒂尔的面门。   锐利的锋芒砍碎对方用来防御的秘术护盾,碎星者接踵而至,强化后的二阶战技「看破」标记出蒂尔ꔷ艾弗森的弱点,拥有活性的碎片精准命中那些冒着红光的部位,蒂尔ꔷ艾弗森在一瞬间变成一只插满剑片的「刺猬」。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黑衣袭击者,“不……不可能……你这个蝼蚁……怎么可能……”   死亡让他渐渐失去力气,手中的长鞭滚落到远处,他轰然倒在大雨之中,像路边的一条野狗。   灵知枯竭让周祈大脑出现幻痛,他强行启动「通晓」,想确认那位强敌真的已经身亡。   【蒂尔ꔷ艾弗森】   【死亡】   星虫的答案让周祈的心彻底放松,鏖战之后,他全身的血肉和骨头都生出一股即将散架的脱力感。   周祈摇晃着,靠近那具尸体,想去吞噬对方的魂质。   在蹲下的那一瞬间,本该死去的蒂尔ꔷ艾弗森猛然睁开双眼,周祈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黄色的光芒从对方眼中迸出,他的一切都被禁锢,无法动弹。   他瞬间明白过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是蒂尔ꔷ艾弗森的秘术,从两人对峙之时他就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编织幻觉,引诱他上当,甚至连星虫都没有察觉。   蒂尔的袖口处滑落一柄通体漆黑的匕首,干脆利落且毫不留情地扎向周祈的心口。   周祈满脸惊愕,拼尽全力抵抗秘术的效果。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匕首扎进他的胸膛。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心脏,但那是一柄拥有汲取生命力效果的奇物,用尽全力的一击已经足以摧毁周祈的生命。   蒂尔ꔷ艾弗森没有就此停止攻击,他用最后的灵知使用四阶秘术,精神刺穿。   他要连同这个人的意志一起摧毁,不给他死灰复燃的机会。   利刃穿透大脑的痛觉让周祈的精神世界开始晃动,逐渐解离,狂风嘶吼,大雨滂沱,他倒在地上,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   蒂尔ꔷ艾弗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很快找到伪装的来源,想要剥离那枚胸针,濒死的袭击者却在此时大笑起来。   蒂尔ꔷ艾弗森立刻警觉,生怕对方还有后手。但那人只是笑,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不屑地低语着,“虚张声势。”   蒂尔用最后的一点灵知挑动那人衣领上的胸针。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心底却突然升起一阵危险的预警,那是死亡逼近咽喉的感觉。   他喉咙一紧,抬头向危险来源看去,原本墨色般漆黑的夜空中,一个硕大而狰狞的倒三角骷髅头毫无征兆地出现。   视线来不及转移,直视那庞然大物的一瞬间,蒂尔精神领域的一切防御都像白纸一样被轻易戳破,焦黑的物质覆上视域,他的身体开始出现理智崩溃的前兆。   那是一个恶灵,一个强大的恶灵!   疯子,这个袭击者绝对是个疯子,为了杀自己竟然不惜引诱恶灵出现在精神世界中!   为了保护精神领域不受污染侵袭,蒂尔不得不卸下防备,收回所有注意力,全身心投入到精神领域的保卫战上。   而就在此刻,和他一样受到污染的周祈再也坚持不住,虚幻的精神世界崩塌,恶灵的威胁消失不见。   他们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中,蒂尔ꔷ艾弗森还在专注地对抗着污染,他刚想松一口气,远处的丛林之中,枪鸣声响起,一发高速旋转的子弹精准命中他的后脑勺。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蒂尔ꔷ艾弗森所有要害位置都多了一个血淋淋的枪口。   这不是普通的子弹,是足以摧毁秘术师强大身躯的灵性材料。   直到此刻蒂尔ꔷ艾弗森才醒悟过来,他掉进了这个狡猾的混蛋设计的陷阱,袭击者的杀招从不是秘术,而是躲在暗处的,他的搭档。   而他为了给同伴创造机会,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甚至不惜用生命来引诱自己卸下防备。   他挣扎着想要逃离,倒在地上的袭击者站了起来,灵知的波动再次出现,蒂尔ꔷ艾弗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明明……明明也没有灵知了……”   周祈没有和他废话,随意选了一位信徒,将对方的灵知借过来使用。   他紧握着碎星者的护手,径直贯穿银发男人的心脏,由红色准则凝成的长矛从地面刺出,如同染上血色的荆棘,在银发男人的身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   他的死亡已成定局,周祈走到他面前,在基里安看不到的地方,主动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好久不见,神父。”   蒂尔ꔷ艾弗森目眦欲裂,颤抖着嘶吼,“是你……是你……”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刚刚那几枪是修女在和你打招呼。”   帕尔瓦娜……   蒂尔ꔷ艾弗森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羞辱过他一次的混蛋亲手了结他的生命。   “真可惜。”   周祈又说,“为了迎接你,她特意准备了一首乐曲,但你永远也听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蒂尔ꔷ艾弗森真的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周祈收回碎星者,残片再次化作雨滴,这次的目标却是试图逃跑的基里安。   在目睹袭击者杀死大主教之后,基里安知道即使对方身受重伤,自己也绝对不是对手,一点抵抗的想法都没有,只想赶紧逃跑。   碎星者的残片穿过基里安的裤管钉入地面,将对方绊倒在地动弹不得。   “我让你走了吗?”   低沉又危险的声音响起,基里安颤巍巍地翻过身,面对着那人。   不知何处袭来的海风卷起袭击者的衣摆,呼啦啦的响动如同战鼓,他仰视着那张融于夜色的冷峻面庞,被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赫赫威严压迫到几乎窒息。   “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的瞳孔中流淌着消弭一切的杀意,锐利的视线投了过来,基里安听到对方的回答。   “黄金拂晓,曜日。”   曜日……   代号吗?   基里安被对方的眼神吓到,生怕这个曜日会直接杀了他。   他哆嗦着,“你……你杀了永昼教会的大主教,教、教会和异调局不会放过你……”   “不会放过我?”曜日低低地笑了两声。   基里安看见他抽出插在蒂尔ꔷ艾弗森身上的长剑,径直走到自己身前,将沾了血的剑刃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你错了,基里安,是我们。”   曜日神情冷漠,“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辉光在上,请予他敕印。”   他话音刚落,基里安看见他的腹部撕开一道伤口,狰狞的触手从中伸出,像自己的身躯袭来。   基里安反应不及,食人花一样的触手从他原本的敕印出钻入,直接吞噬掉了原本的印记,并留下了一道和原来很相似,但内在完全不同的敕印。 第100章 海城霓虹(八十)   感受到身体内部发生的变化,基里安甚至顾不上思考为什么曜日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咬牙切齿,“你这个卑鄙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在他面前蹲下,抬手捏住他的下颌骨,力度之大几乎要将那块骨头捏碎。   “说话之前要考虑清楚,你现在已经是父神的追随者了,辱骂同僚等于背离信仰。”   基里安搞不清楚曜日口中的父神是什么。   但他说的是实话,背离信仰的下场是理智崩溃,他还不想死,急忙闭上了嘴。   “很好。”   周祈没有放松手上的力气,“现在来告诉我,你们刚刚去的是什么地方,「归零」今晚要展开的行动又是什么?”   基里安艰难的张开嘴,在对方的钳制下尽力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已经是自己的信徒,周祈能轻易判断出他有没有撒谎。   他竟然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归零」是什么样的组织,你在他们和伊甸之间扮演什么角色?”   “归零、归零是秘密教团……鳞人的秘密教团,我只知道……他们的首领是布鲁斯ꔷ雷纳……其他的、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基里安被他捏得很疼,但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像这样断断续续地回答,“伊甸、伊甸派我来……来弗洛里加……和归零教团对接,帮助他们……建立伟大功业……”   “什么伟大功业?”   “不知道……”   基里安拼命摇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归零的人并不是真心实意和我们合作……不是,不是我们,是伊甸,他们不是真心想和伊甸合作,什么动作都躲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了……我的下巴要碎了……”   周祈这才松开自己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蒂尔ꔷ艾弗森在他心口制造的伤口仍在一刻不停地吞噬他的生命力,周祈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两把武器,基里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你一定会被教会通缉的,异调局的人能问询魂质,蒂尔ꔷ艾弗森会告诉他们是你杀了他……”   基里安还没说完,眼前却上演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他亲眼看见曜日像刚刚那样,肚子里钻出一大团狰狞恐怖的触手,活生生将蒂尔ꔷ艾弗森的魂质像捕捉猎物一样带回腹中。   他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教会和异调局苦寻大半年、出现在母亲岛上的那个人!   蒂尔ꔷ艾弗森的气息彻底消失,基里安的心恐惧到了极点,甚至开始庆幸,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选择抵抗,这疯子连大主教都敢杀。如果激怒了他,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周祈吞噬掉蒂尔ꔷ艾弗森的魂质,扯着他的衣领,将尸体扔在基里安面前。   “我要在弗洛利加停留一段时间,异调局、伊甸、归零,这三个地方我都需要有人配合,而你正好和他们都有联系,基里安。”   他看着红发青年的眼睛,“在我的故乡,你这样的人会被叫做三姓家奴,一辈子抬不起头。不过你在我这里还有价值,我暂时会饶过你,现在来听我的规矩。”   “第一,无论什么名义,你敢伤害任何人,我会杀了你给他们赔罪。”   “第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们之间不是合作,而是我命令你的关系。”   周祈踹了一脚蒂尔ꔷ艾弗森的尸体,“第一件事,如果你不想让人伊甸的人发现你和其他邪教徒一起刺杀了艾弗森先生,就把我们大主教阁下处理得干净点。”   “记住了,基里安。”   周祈用碎星者的剑尖在地上画出一个符号,银贝壳街的入口出现在他的身后,“我喜欢听话的小狗,不要让我失望。”   眼看曜日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莫名出现的街区,基里安急忙叫住他,“等一下!我、我该怎么联系你?”   周祈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没有资格联系我,需要你时我自然会出现。”   说完,他连同着那片街区一起消失不见。   基里安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片刻之后,他攥紧拳头狠狠捶向地面。   ……   进入银贝壳街的一瞬间,周祈失去所有力气,再也坚持不住,径直摔倒在地面上。   街道上往来的魂质都围了过来,它们似乎都感受到周祈的生命力正在逐渐流逝,看向他的表情都带着忧虑。   瓦沙克从主建筑冲了出来,它已经重新变回猎犬的模样,迈着狗爪在周祈身边转来转去,“兄弟,你真是个狠人,真的,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见周祈没有坐起来骂它两句,瓦沙克凑到他身边,狗鼻子上下嗅了嗅,它脸色骤变,没想到竟然在这个人身上嗅到了诅咒和亡者的气息,两人之间的契约也因为一方的逝去而逐渐崩解。   他身上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泛着乌黑的光芒,瓦沙克对那东西非常熟悉,是死亡诅咒的味道,纯粹的死亡。   恶灵张开嘴巴,把绿色珠子吐了出来,顶在头上,急得团团转,“你知道的,我没有灵知,我救不了你啊啊啊……”   它把狗头贴在周祈脸上,眼泪扑簌簌往外流,“别死啊……你别死啊,你死了我们的契约怎么办,我还想多在这个世界玩一会儿啊……”   恶灵发出凄厉的惨叫,吓得周围的魂质不敢动作,如果不是担心周祈,他们早跑了。   帕尔瓦娜在这个时候从她所在的位置进入银贝壳街,刚一进来就听到瓦沙克哭丧式的叫喊。   “我的主人……你死的好惨啊……”   帕尔瓦娜的脸唰的一下失去所有血色,跑着冲向恶灵所在的位置,一眼就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周祈。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溃散了。   瓦沙克看见她的身影,立刻顶着绿色珠子冲到她腿边来回打转,“呜嗷帕尔瓦纳殿下!您终于来了!您快来救救他吧,他马上就要死了!”   帕尔瓦娜攥紧那颗珠子,尽量让自己冷静,“怎么用?”   “灌注灵知就可以。”   瓦沙克补充了一句,“但这玩意儿消耗有点大,您一定要坚持住……”   它的话还没说完,帕尔瓦娜已经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灵知引导进入那颗绿色的珠子。   确实像瓦沙克说的那样,绿色珠子就像一个漩涡,不停汲取着她精神领域内的灵知。   与此同时,珠子从内向外折射出一道璀璨的绿色光芒,柔和的绿光净化着周祈伤口上的死亡诅咒,修补着他外泄的生命力。   仅仅几秒钟,帕尔瓦娜的灵知已经见底。但周祈的伤还没有完全治愈,她不敢停下,只能任由漩涡纠扯她的精神领域。   绿色珠子不仅治愈着周祈的伤口,所有被绿光照耀的地方都在发生变化,帕尔瓦娜看见自己的头发不停变长,一直拖到地下。   但这还不最糟糕的,她竟然感受到那颗被父神封印的花种开始活跃起来。   ……   花种重新发了芽,在她胸腔的血肉之中肆虐着,钻心蚀骨的感觉并不好受,好在她从小就习惯了疼痛,这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只是……   只是她身上的封印不止一处,另外那道更加坚固的封印也受到了绿光的影响。   一些本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她的身体上,她的脖子、胸膛、下体都出现了变化。   但这种变化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折射出妖异的紫光,一股强劲的力量抚平她喉咙中间的凸起,重新变得光滑平整。   也是在这个时候,昏迷中的青年重新睁开了眼睛。   看到自己周围围满了人……和魂质,周祈挤出一个笑容,“这是在给我开追悼会吗?”   恶灵哭着钻进他的怀抱中,“死鬼,你还知道回来……”   ……   周祈毫不留情地把它拍开,咬着牙说,“雄性离我远一点。”   瓦沙克毫不在意,重新扑到他身上,“那个人的匕首上附了死亡诅咒,中阶秘术师都能一击毙命,你知不知道你距离死亡只差一个指甲盖的距离,你死了我和帕尔瓦娜殿下怎么办?”   周祈把它滴着口水的虚幻狗头推向一旁,语气淡淡,“一个指甲盖也太夸张了……”   不过它的话提醒了周祈,帕尔瓦娜还在旁边,他看向「妹妹」。   果然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担忧和隐隐的……哀怨?   “我们的计划明明是,如果生命受到威胁,就立刻撤退。”   帕尔瓦娜平静地将昨晚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周祈尴尬地笑了两声,“机会难得,而且,置之死地而后生嘛。如果不让他真的以为我必死无疑,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被瓦沙克污染精神领域。”   他说完,女孩的脸色没有变化,恶灵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拱火,周祈急忙转移话题,用手指勾了勾帕尔瓦娜新长出来的头发,对她说,“其实我还是觉得你长头发的时候最好看。”   帕尔瓦娜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好了,我们没时间在这里复盘了,得赶快回到剧院那边,免得他们起疑。”   他从地上站起,用银贝壳街的水洗了把脸,把血污都清洗干净,又换上提前放在这里的正装,和帕尔瓦娜从城区内部的出口离开。   ……   北区,滨海别墅。   特蕾莎听见敲门声,放下手中的杯子,走过去到门边,问了句,“哪位?”   门外传来回应,“我是来检修暖气的工人。”   特蕾莎知道有这么回事,也没有多想,直接给来客开了门,当看清门外是谁后,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人脸上的斑纹看。   “您……”   工人同样很惊讶,“小特蕾莎?怎么会是你?你……你什么时候回的弗洛利加?”   特蕾莎张了张嘴,“去年……”   “去年就回来了啊……”工人叹了口气,“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话让特蕾莎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查尔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妈妈,谁来了?”   特蕾莎本能地想要护住儿子,不让他出现在工人眼前,但查尔斯已经走了过来。   “哦,你就是小查尔斯吧?”   工人笑着看向混血的少年,“我是……”   他犹豫不决,看向特蕾莎,后者吞了吞口水,道,“维修暖气的工人。”   查尔斯礼貌地和他打招呼,“您好。”   “好吧。”   听到她这么介绍自己,工人也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这么多年不见,难道不应该请我进去坐会儿吗?小特蕾莎,今年的无光季要到了,你还在用我教你的方法酿酒吗?”   特蕾莎犹豫着让出一条道路,让工人进去,他衣着褴褛,和金碧辉煌的客厅对比鲜明。   特蕾莎去为他准备食物和果酒,工人和查尔斯坐在一起。   “嘿,小查尔斯。”   工人一直盯着查尔斯脸上的斑纹,“你和我一样,是个鳞人。”   查尔斯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本能地接了一句,“嗯,但我只有一半的鳞人血统。”   这句话不知哪里激怒了工人,他的目光开始变得不悦,脸色阴沉下来。   “是吗?只有一半?你认为鳞人的血是罪恶吗?”   他从椅子上站起,“最开始我还有些于心不忍,但你既然这么想,那就是你活该了,小杂种。”   查尔斯瞳孔巨震,刚想呼救,额头已经被钝器重重地砸了一下。   工人打开工具箱,用提前准备好的绳索将混血少年困在餐椅上,正好这时特蕾莎从地下室归来,她看到男人手上的动作,惊呼一声,“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男人狞笑着,举起手中的枪,缓缓向特蕾莎靠近,“当然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清理门户。”   特蕾莎无从反抗,同样被捆在餐椅上,男人用枪抵住她的太阳穴,恶狠狠道,“你这个不知羞耻、和仇人厮混在一起的恶魔之女。”   “亲眼看着吧。”   男人从背后按着特蕾莎的头,强迫她看向对面的混血少年,“亲眼看看玷污血脉之人的下场。”   他用另一只手握着手枪,瞄准男孩的额头,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不!”   特蕾莎发出一声凄婉的哀鸣,如同一只受伤的孔雀。   “不必为他难过,亲爱的。”   男人让特蕾莎跪在地上,重新给手枪上膛,发烫的枪管抵在特蕾莎的后脑勺,“你现在就要过去陪伴他了。”   “抱歉亲爱的,为了平息主的怒火,我不得不这么做,要怪就怪你自己吧,你不应该打破规则,和一个普路托人结婚。”   他说完,第二声枪鸣响起。   —— 第101章 海城霓虹   北区,潮汐大剧院。   周祈想带着帕尔瓦娜悄悄溜进后台,却没想到在后门处直接撞上了王尔德。   “怎么这么晚?”   那位先生脸色看着有些不快。   周祈替两人解释,“工作上有点事耽误了,路上还遇到了堵车。”   王尔德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像很多地方都在堵车,大主教阁下那边也没有消息,另外……”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都这个时间点了,特蕾莎怎么还没过来?”   周祈一愣,“夫人没有和您一起过来吗?”   “没有。”王尔德叹了口气,“我早上提前过来协调乐团,特蕾莎说不想在旁边打扰我,准备开场前再带着查尔斯过来。”   “那……您给夫人打个电话?”   周祈试探着问。   王尔德又叹气,“打了,没人接,所以我才这么着急,想来后门这里等他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尔德揉着额头想起了什么,“对了,K,刚刚我好想听到你的同事们在找你,你先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在这里等就行。”   “好。”   周祈还要赶快去的丹尼尔他们面前刷个脸,制造一下「不在场证明」,也就没有说别的。   “我会帮您留意前门的,特蕾莎夫人到了我就去通知您。”   他告别王尔德,在剧院大厅找到了丹尼尔和艾萨克。   “签名呢?你给我搞的签名呢?小K,我可是为了签名才放你早退的,小心我去迦文部长那里告你的状。”   周祈已经把这事忘了个干净,尴尬地挠了挠头,“王尔德先生在忙,等演奏会结束之后吧。”   “好吧。”   艾萨克只是开个玩笑,没有真的想为难周祈,他把周祈叫到身边,抬手指向大厅中的其他人,小声说着,“你看,这些可都是弗洛利加的大人物啊,你看那个人,弗洛利加邮报的金牌记者,盖瑞ꔷ威尔森。”   盖瑞ꔷ威尔森?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面相略显刻薄的男人。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称得上印象深刻。   差不多五个月前,哨子他们受邀前往北区的一家高档餐厅进行乐队表演,恰好这位盖瑞先生在餐厅用餐,回去之后他连夜写了一篇批判性质的乐评,从乐手的专业水平一路上升至长相和外貌特征。   他扬言「音乐是神明送给信徒的礼物,鳞人不配玷污那些音符」,并且这篇文章第二天就刊登在了弗洛利加邮报上。   盖瑞ꔷ威尔森在业内威望极高,他的文章一出,批评爵士乐的文章像蟑螂一样冒了出来,从那之后北区的商业场所再也不敢邀请爵士乐队前去表演,在某种意义上这人也算是断绝了爵士乐和众多乐队的上升渠道。   “还有那边的那几位。”   艾萨克指向另一边,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同一处聊天,“看到那个头发灰白的大个子了吗?他是辉刃卫队在弗洛利加的驻军首领,韦伯上将,他身边的那几位也都是军官。”   “再看那边,那些是内政部的大臣,还有那里,加洛林家族的年轻一辈……”   ……   艾萨克认识的人极多,很快就将聚在大厅各处的绅士淑女介绍了个遍。   这么看来,除了卧病在床的弗洛利加公爵,整座城市的大人物们都在这里了,他们没有一个人进入演奏厅,都在外面等待着演奏会迎接的主角出现。   可惜,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来了。   眼看开场的时间就要到了,周祈心里记挂着王尔德先生那边的情况,和丹尼尔他们打了声招呼后,他重新回到后门,找到那位满脸写着焦急的音乐大师。   落叶季的晚风已经有了几丝彻骨的寒意。   夜色中,王尔德的身形有些单薄,听到周祈靠近,他突然叹了口气,“我心里总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这种感觉让我有点……心慌。”   他按着自己的额头,周祈瞥见他的无名指和小拇指正微微颤抖着。   “王尔德先生,马上要到时间了,要不您先进去,我替您在这里等夫人过来。”   说完,周祈又觉得不妥,改口道,“要不我现在开车过去一趟。”   王尔德抬起头,眼中透着感激,“好,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祈拍了拍王尔德先生的肩膀,表示安慰,刚转过身,剧院的经理匆匆跑了过来。   “王尔德先生,有您的电话。”   王尔德急忙上前,“谁打来的,我夫人吗?”   “不。”经理摇了摇头,“是您的司机。”   王尔德和周祈对视一眼,紧接着两人一起小跑着冲向通讯室,王尔德抓起听筒,“喂,我是王尔德ꔷ莱瑞克。”   司机颤抖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先、先生,出事了。   王尔德的心跳骤紧,攥着听筒的手更加用力,“出什么事了?特蕾莎呢?让特蕾莎来听电话……”   -不……先生……夫人、夫人和小少爷……他们、他们……   司机的声音像报丧的幽灵。   -他们被人枪杀了。   ……   演奏会因为变故被迫取消。   周祈和几位朋友一同赶往莱瑞克家,王尔德先生比他们早到,见到妻儿尸体的那一刻,他直接晕厥了过去。   现场已经被弗洛利加警察保护起来,借着异调局的特权,周祈带着帕尔瓦娜进到警戒线范围内,看了那位美丽的夫人最后一眼。   特蕾莎身上还穿着礼服,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纱裙,她的儿子查尔斯死状更加惨烈,凶手命中他的头骨,有三分之一的头颅已经被火药炸飞。   强烈刺激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帕尔瓦娜猛地攥住周祈的手,原本就很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淡。   特蕾莎夫人是她的良师益友,过去的一年里,那位女士教会帕尔瓦娜读书写字,她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而查尔斯……虽然帕尔瓦娜并不承认他们是朋友,但也只是不承认而已。   周祈一时语塞,只能反手握住那只失去温度的手掌,用亲昵的动作给予她支持。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参加演奏会的宾客们也都赶了过来,王尔德悲痛过度,还在昏迷当中,他们无法表示慰问,只能向现场的警察们施压,要求他们尽快缉拿凶手。   丹尼尔和艾萨克前去查看死者的尸体,周祈本来也想跟上,背后却响起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迦文部长推着莱纳尔走了过来。   “情况怎么样?”   迦文部长面色凝重。   丹尼尔摘下手套,对着几人摇了摇头,“没有灵知波动的痕迹,只是普通的枪击案。”   周祈的心往下沉了一截,这也就意味着异调局不会接手这个案子,按照章程,他们不能私自问询夫人和查尔斯的魂质,直接问出凶手是谁。   莱纳尔把负责这起案子的警探找了过来,询问情况。   “别墅内大量财物被窃,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案,凶手被女主人发现后,直接枪杀了他们,带着赃物逃离现场。”   那位警探说,“我们询问了社区安保,案发的时间段,有一名暖气公司的维修工登记进入社区。但我们已经查过了,他留下的身份信息都是伪造的。所以我们判定,这名维修工有重大作案嫌疑。”   “案发时,别墅区的住户都外出不在家,现场没有目击证人,凶手很狡猾,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所以……想快速找出凶手有点困难。”   莱纳尔用拐杖戳了戳周祈,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作为莱纳尔的「嫡亲」学生,周祈当然义不容辞。   他扶着莱纳尔的手臂,老头借力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同时他悄悄贴近周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这什么意思?   他知道我已经杀了蒂尔ꔷ艾弗森吗?   周祈满心茫然,他从没有向除了帕尔瓦娜和瓦沙克外的第三个人说过杀死蒂尔的计划,莱纳尔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他也没有过分纠结,老头本来就是个神秘的老头。况且周祈信任他,知道他绝对不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   他们来到特蕾莎的尸体旁边,莱纳尔让周祈去检查死者的伤口,随后问他,“你怎么看?”   周祈低下头,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后,说出自己的判断,“这不是入室抢劫,这是有计划的谋杀。”   迦文部长好奇地看着他,“你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伤口。”   周祈说,“一般的枪伤,创口周围的皮肤多呈现卷凸状,但夫人身上的枪口很平整,这是……”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是装配了消音器的枪才会出现的效果。”   “消音器……”   迦文喃喃着这个名词,“这东西是这两年刚出现的,整个弗洛利加都不会超过五个。”   “是。”周祈点头,“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太稀有,所以凶手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他到这里,就是为了杀夫人和查尔斯而来,这是……”   他闭了闭眼,极不情愿地说出那个单词,“这是一场处决。”   莱瑞克夫妇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况且两位的性格十分随和,周祈想不到他们会和谁结仇。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无端回想起在基里安和蒂尔ꔷ艾弗森口中听到过的「归零教团」,蒂尔说他们今晚会有行动,这起枪击案会和归零教团有关系吗?   就算有,他们杀死特蕾莎夫人和查尔斯的目的又是什么?   好友的骤然离世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再加上傍晚时分那场激烈的战斗,周祈感觉自己的头有点疼。   莱瑞克一家对他和帕尔瓦娜来说是相当于恩人的存在,逝者已逝,他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这个残忍狠辣的凶手,让他得到应有的下场,以此告慰夫人和查尔斯的亡魂。   周祈站起来,把整个案发现场都仔细观察了一遍,两名受害者都死在餐厅附近,双手双脚都有被绳索捆缚的痕迹,查尔斯的头部还曾遭受钝器撞击……   比较可疑的是,地下室到餐厅的过道上掉落了一个破碎的玻璃杯子,周祈从气味上判断,杯子里盛放的是特蕾莎夫人自己酿制的果酒。   ……   这就很奇怪了,即使她再热情好客,也不会特意跑到地下室,给一个第一次上门的陌生工人喝这种带有特殊意义的果酒。   他正认真想着,丹尼尔走过来打断他的思路,“关于消音器,我这边可能有点线索。”   ——   依旧双更(墨镜) 第102章 海城霓虹(八十二)   东区郊外,丹尼尔领着周祈来到一处外表略显破败的建筑外。   “这里是艾伦的工作室。”   丹尼尔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金属和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阴暗狭窄的房间堆放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材料。   周祈向前走了两步,无意间踢到一个物件,叮铃咣当的声音无比刺耳,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踢到的是一支枪管。   赵家的大哥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站在工作台前边,专心致志地忙着手里的活计,似乎是在组装一柄步枪,连有人过来都浑然不知。   “艾伦。”   丹尼尔走到他身边,“你最近有没有接到过制作消音器的订单?”   订单?   周祈反应过来,赵家大哥的工作竟然是定制枪械,而且看他这个「工作室」的规模,那些所谓的「订单」应该都是手搓出来的。   厉害……   周祈忍不住拿起墙上挂着的一柄步枪,却发现这东西和自己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枪身上多了一些凸起的小装置,他甚至能从这把枪身上看到了一些全自动步枪的影子。   “艾伦,城里发生一起枪击案,凶手用一柄配有消音器的手枪杀害了一对无辜的母子,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真的,你好好回忆一下,你有没有替人制作过消音器。”   “别在这里烦我。”   艾伦没有搭理弟弟,仍在认真组装着在手里的枪械。   周祈拿着那把枪走到他身边,“这是你自己研究的全自动步枪吗?”   艾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个设计太不合理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原本颇为沉浸的男人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装置设计得很不合理,会降低射击的精准度。”   艾伦怒视着他,“在战场上,速度比准头要重要。”   “没错,但这两者是可以同时实现的,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把这些小东西放在枪身顶部,类似这样。”   周祈用手和他比划着,“子弹发射后枪管内的剩余动力可以沿着这个装置回退。然后自动退膛、抛出空弹壳,将弹匣中的下一发子弹送入枪膛。这样的话,只需要在第一次射击时拉动枪栓。”   艾伦紧蹙眉头,大脑飞速分析着他所说方案的可行性。   紧接着,他双眼放光,一把夺过周祈手中的步枪,快速拆下了所有的部件。   “喂……艾伦,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丹尼尔在一旁阻止他重新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艾伦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周祈,之后看向丹尼尔,“消音器……我确实做过,差不多半年前,那个人没有说名字,我只知道他是个鳞人,替互助会做事。”   互助会……   曾经煽动过几次大罢工,最后销声匿迹的鳞人民间组织?怎么又冒出来了?   眼看时间不早了,周祈决定先回去,帕尔瓦娜还在莱瑞克家里守着她的老师,突然遭逢大难,王尔德先生应该很需要有人陪伴,而他在弗洛利加也没有别的亲人……   临走前,艾伦叫住周祈,“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周祈茫然地看着他,“你不认识我?我们是邻居啊……”   艾伦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是你啊。”   ……   周祈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很快就会把你说的那种枪做出来,到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说完,他重新投入到图纸的绘制之中。   ……   深夜,莱瑞克家。   王尔德已经从昏迷中苏醒,他孤零零地站在餐厅那两滩血迹旁,双眼空洞,脸色苍白,灵魂好似已经被抽离。   帕尔瓦娜在不远处看着他,灵性让她可以感受到老师此刻的悲痛欲绝,他的表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就像周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世界上最深的伤痛是心灵的麻木和死亡。   有好几次她都想上前说一句类似「节哀」之类的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放弃。   周祈把她留在这里,就是害怕王尔德先生醒来之后想不开做傻事。   但帕尔瓦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她只能沉默着。   还好这个时候周祈回来了,王尔德就像活过来的雕塑,艰难地转动脖子,声音没有一点起伏波澜,“找到了吗?”   周祈摇了摇头,“没有,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凶手可能来自一个名叫「互助会」的组织,明天,明天我找人打听打听这是个什么组织。”   王尔德垂着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一点体面,“谢谢。”   “王尔德先生。”   周祈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特蕾莎夫人……她在弗洛利加还有亲人吗?”   “亲人?”   王尔德稍微有了点精神,“有,她父亲是退伍军人,战争结束后他一直在火城的酒厂工作,他反对我和特蕾莎的感情,我们结婚后,她和她父亲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往来了……为什么问这个?”   周祈犹豫了一下,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我觉得……凶手有可能是夫人熟悉的人,首先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查尔斯和夫人都不是孱弱的人,就算遭到袭击,他们也会反抗。但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更像是凶手突然发难,而他们对此毫无防备。”   “而且……夫人还特意去地下室取了一杯她特意酿制的果酒,我觉得她不会用这个来招待一个陌生工人,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一字一句道,“她和那个凶手应该认识,并且十分熟悉,甚至有可能是……家人。”   听了他的话,王尔德陷入沉默,他似乎在回忆,回忆着和那个男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K先生。”   王尔德面部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明天不用麻烦你去打听消息了,我会去到那个人的部族,和他当面对质,如果真的是他杀害了特蕾莎……”   他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完,自顾自地离开了。   周祈担心王尔德的状态,和帕尔瓦娜在别墅的客房住了一晚上。   那一晚,门外的琴声不曾停下,切分音循环往复,音符如同狂乱的雨点,它杂乱无章,却诉说着演奏者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情绪如同尖刀,剔骨剜肉,演奏者几乎是用砸的方式按动琴键,所以,它是一首真正的爵士乐曲。   第二天一早,王尔德连招呼都没有打,只身一人出了门。   周祈还要去上班,将帕尔瓦娜送到学校之后,他开车赶往异调局大楼。   异调局里也是乱作一团,新上任的大主教从昨天傍晚开始失联。   直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息,找人的差事落到了联合处头上。   周祈刚下车就撞见满脸憔悴的基里安,他连和周祈打招呼的心情都没有,匆匆坐进一辆警用车,装模做样地前去寻找那位大主教阁下。   周祈关上车门,还没往前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来者竟然是之前在潮汐大剧院见过的克雷特ꔷ加洛林。   那位先生身旁还跟着一位和他有五分相似的年轻男人,周祈猜测他也是加洛林家族的成员。   “克雷特先生,你好。”   周祈和他握手,“这位是?”   克雷特向他介绍那人的身份,“他是我的兄长,戴维ꔷ加洛林,也是下一任弗洛利加公爵。”   第一继承人?他们来找我做什么?   周祈礼貌地和那位稍显病弱的先生打招呼,随后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是这样,我们一直记挂着昨天发生在莱瑞克先生家的惨案,警察厅的人说您后来一直在跟进这起案子,所以我想来打听一下进度。”   戴维咳嗽了两声,向他说明自己和弟弟的来意。   他们亲自过来,周祈也不好隐瞒,将昨晚调查到的所有线索都说了出来,包括他对凶手身份的猜测。   戴维ꔷ加洛林眉头紧蹙,“K先生,您的这份推理,可不可以暂时保密,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他的话让周祈有些不解,“为什么?”   “因为内政部和外四城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尤其那位夫人的父亲还涉及军队背景,整起案子会牵扯到很多不同的组织势力,不宜太过张扬,最好是拥有确切的证据之后,暗地里将人带回警局审判。”   周祈隐约明白对方的用意,刚准备点头应下,又突然想到什么,“可是……可是我已经把这些告诉王尔德先生了,他现在已经前往火城找那个人对质了。”   “王尔德先生知道了?”   戴维ꔷ加洛林猛地咳嗽起来,他弟弟在一旁拍着他的后背,他抓住对方的手腕,一边咳一边说,“咳咳……一定会出乱子……快……快带亲卫队过去……咳咳……”   周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激动,他苍白的脸色让周祈心里也多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于是他坐上加洛林先生们的座驾,和他们一起赶往火城。   路上戴维ꔷ加洛林不停催促着司机,让他开快一点,他们紧赶慢赶,只用了三十分钟就赶到火城。   外四城的交通如出一辙的差劲,他们步行前往目的地,弥漫着恶臭的空气染上浓重的硝烟气息,周祈心中咯噔一声。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愈发紧促的心跳,数道枪鸣响起,一场枪战在他们面前爆发。   ……   枪战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加洛林家族的亲卫队赶来镇压这场酝酿中的暴乱。   周祈怎么也没想到,王尔德弹了一晚上的琴,第二天一大早竟然先去了一家雇佣兵公司,带着一支训练有素的佣兵小队上门「兴师问罪」。   特蕾莎夫人的父亲名叫西蒙斯ꔷ贝尼费尔,部族的大家长不愿意把人交出来,也不愿意让佣兵小队进入社区搜查,双方发生摩擦,竟然直接打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这场枪战造成了一定数量的伤亡,佣兵小队死了三个普路托人,王尔德一个文弱的音乐家,来不及躲避,肩膀和腿部分别中了枪。   戴维ꔷ加洛林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可谁都没想到。几个小时后,紧急发行的弗洛利加邮报上,一篇标题写着——   “火城枪战,三位普路托勇士惨遭鳞人杀害,音乐家莱瑞克身受重伤”的文章横空出世。   因为笔者是社内金牌记者盖瑞ꔷ威尔森,这篇文章甚至占据整张报纸最大的版面。   报纸发行后,主城区一片哗然,消息甚至传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兰蒂尼恩,莱瑞克家族致电弗洛利加内政部,询问王尔德伤势的同时,强烈要求严惩加害者。   激动的普路托人纷纷拿起武器走上街头,向外四城的方向走去,扬言要去杀死那群脸上长斑的罪人。   加洛林家族的亲卫队不得已封锁主城区的各大出入口。   但亲卫队仅有几百人,如何挡得住上千名情绪激动的壮汉。   军队那边,他们只听皇室和教会差遣。   而弗洛利加唯一有权调用军队的大主教蒂尔ꔷ艾弗森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踪了。   仅仅两天时间,弗洛利加已经人心惶惶,恐怖的阴霾笼罩在城市上空,随时有可能向下坠落。   ……   直到这时,周祈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模一样的套路,之前黄金电气和雷纳家族发生的摩擦本来就该酝酿一场类似的暴乱。   被周祈利用人脉关系化解之后,那些故意挑动种族矛盾的人消停了一段时间,而现在,他们又出现了。   神秘组织,或者应该称他们为「归零教团」,他们期望看到的就是外四城暴乱吗?   他们想利用这场乱局来做什么?   涉及政治层面的事件,异调局很难起到什么作用,局内风平浪静,大家的注意力还是在寻找蒂尔ꔷ艾弗森。   周祈却没有办法坐以待毙,他要想办法找出幕后主使,找到那个布鲁斯ꔷ雷纳,搞清楚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找来哨子他们,向对方打听互助会的消息。   留着长辫子的青年把他和帕尔瓦娜带到火城的一处贫民窟外,“K哥,就这里,那些人现在就在这里活跃。”   自从周祈给他们兄弟三个找到了新的活计,他在三人心里的地位已经上升到恩人的程度,一口一个哥的叫着。   “这地方乱的很,我们没有枪,不敢进去,您最好也别在这里面呆太久,这里还有宵禁。九点之后,外来的人都会被抓起来用私刑。”   “行,我知道了。”   周祈告别哨子,和打扮成男孩子的帕尔瓦娜一起进入贫民窟。   —— 第103章 海城霓虹(八十三)   贫民区由数条交错的街道组成,想在这里打听一些消息并不容易,表现得太明显容易打草惊蛇,而自己闷头探索又像大海捞针。   两人都做了简单的伪装,但气质这种东西很难掩藏,他们又都不是演员,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是这里的本地人,好奇又警惕的目光像潮水一样向两人袭来。   可能是哨子的话给帕尔瓦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进入这里开始,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紧张,生怕有人会突然从某个阴暗的角落跳出来放黑枪。   来之前,周祈从康妮那里借了一把枪给帕尔瓦娜防身,她的手时刻按在枪套上,随时准备拔枪进行射击。   “你……不用那么紧张。”   周祈安抚着她,但帕尔瓦娜不为所动,于是他提起了别的话题。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帕尔瓦娜果然看了过来,“什么?”   “你看。”   周祈从外套里拿出一串钥匙,提溜着在帕尔瓦娜眼前摇晃。   “很抱歉这个时候才通知你,帕尔瓦娜小姐,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   她停下脚步,“为什么要搬家?”   周祈以为她听到这个消息会很开心,却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急忙向她解释,“因为现在公寓太小了,而且距离你的学校也太远了,我在北区租了一栋新的公寓,那间房子的客厅很大。   到时候我们可以买一架钢琴放在那里,这样你就不用再为了练习去学校或者王尔德先生家里……”   看着帕尔瓦娜忽明忽暗的脸色,周祈问了一句,“你不想搬家吗?”   帕尔瓦娜垂下眼,随后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康妮女士。”   周祈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舍不得康妮女士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其实周祈知道,帕尔瓦娜是个情感细腻的孩子,只是就像莱纳尔先生说的那样,她天生的「响度」很低,那颗柔软的心脏被她用无数层坚硬的外壳包裹起来,不给人窥探的机会。   但这并不代表她的感情不够浓烈,相反,她甚至比大部分人更敏感、更重感情。   “啊,看来康妮女士也没有告诉你。”周祈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康妮女士觉得现在的酒吧太小了,限制了你们乐队的发挥……”   话说到一半,他又想起噤声乐队的鼓手已经不在了,而帕尔瓦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神情变得更加低沉。   “总之,总之节拍也要搬去北区了,我们之后还是可以常常见面的,这下你不用担心了。”   周祈又一次转移话题,帕尔瓦娜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很多,“真的?”   她正说着,突然警惕地看向两人身后的某处角落,手也重新回到了枪套上,周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瞥见一个幼小的身影。   那小孩被两人的目光吓到缩回墙角,周祈按住帕尔瓦娜的手,“只是个小孩子。”   说着,周祈走了过去,笑着和那个小孩打了个招呼,“你好呀。”   原本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孩颤巍巍转过头,鼓足勇气看向周祈,“您、您好。”   他一边说着,目光转移到帕尔瓦娜身上。   周祈问他,“你刚刚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小孩怯生生地回答他,“因为……因为那边那个哥哥看起来像大明星。”   帕尔瓦娜身上穿着男装,小孩把她认成了「哥哥」。   “是吗?你觉得他像哪个大明星?”   小孩回答他,“他像帕尔瓦娜小姐,我是帕尔瓦娜小姐的粉丝,是爵士乐的粉丝。”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帕尔瓦娜猛地睁大眼睛,周祈笑着瞥了她一眼,又重新看向那小孩,“你认识帕尔瓦娜小姐?”   小孩点了点头,“爸爸带我在那家酒吧外面听过帕尔瓦娜小姐弹钢琴,帕尔瓦娜小姐很漂亮,我们都喜欢她。”   “那真是太巧了,我也是帕尔瓦娜小姐的粉丝。”   周祈故意这么说着,他悄悄回过头,帕尔瓦娜急忙躲开他的视线,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米尔,别和陌生人说话。”   一个红头发的男人匆匆赶来,他面色焦急,直接将男孩从地上抱了起来呢,看样子应该是小男孩的父亲。   男人用充满敌意的目光审视着周祈,警告道,“离我儿子远一点!”   帕尔瓦娜刚放松下来的精神又紧绷起来,手已经握在枪柄处,周祈却又一次阻止她。   他朝男人伸出手,“你好,先生。”   男人显然没想到他会用礼貌的方式问候自己。   在他的印象中,普路托人往往傲慢且无礼,从来不会以平等的姿态尊重他们。   男人用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握住周祈递来的手,脸上的神色已经缓和了很多,“你好。”   周祈故意装作窘迫的模样,挠了挠头发,“我和我的……兄弟,我们来这里找个人,但不幸的是,这里道路太复杂,我们好像迷路了。”   “你们来找谁?”   “布鲁斯ꔷ雷纳,您听说过这个人吗?他好像是互助会的工人。”   男人思考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听说过,互助会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   周祈猜测那个人在互助会使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他拿出钱包,从中取出一张钞票,“感谢您的帮助,一点心意。”   男人急忙摆手,“不不不,不用,真的不用。”   他的神情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不用客气,先生,我并没有帮到您什么。”   他态度坚决,周祈只好把钱收了回来,刚准备告别,男人又叫住他,“先生,带上您的兄弟,到我家吃顿便饭吧。”   他把小米尔放了下来,小孩壮着胆子去抓帕尔瓦娜的衣角,“哥哥,到我们家里去吃饭吧。”   父子两人热情的态度让周祈很难说出拒绝的话,他看了帕尔瓦娜一眼,确定她也不是很抗拒之后,周祈点头答应了男人的请求。   ……   两「兄弟」跟着男人回了家,走进那栋破败的平房后,周祈很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他们的房子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灯,所有人席地而坐,厨房在房子外面,由简易棚布搭建而成。   甚至是周围好几户人家共用的「公共厨房」。   平房总共四个房间,男人和妻子儿子占据一间,与他们同住的还有两名弟弟及各自的家人,最大最宽敞的房间住着他们的父亲。   那位老人已经年过六十,虽然满头白发,但精神状态很好,听说儿子带了客人回来,他特意换上自己最隆重的衣服,拄着拐杖出来迎接。   周祈认出他身上穿着的是辉刃卫队的军装,和兰斯之前穿的那种细微的区别,显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形制。   老人将腰杆挺得笔直,周祈原本想和他握手,想了想又改成了敬礼。   老人愣在原地,片刻之后,他坚定地抬起手臂,回应了一个标准的弗洛利加军礼。   简单的动作让老人热泪盈眶,他让儿子和儿媳为客人准备饭菜,自己则是带着周祈进到「客厅」,也就是他自己的那间卧房。   他让周祈坐在席子上,随后从家里唯一的木柜中取出一本相册,小木柜经历了岁月的侵蚀,却难掩精致的做工,一看就是这家人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   “你看,这是我父亲和公爵大人的合影。”   老人翻开相册的第一页,上面只贴了一张早已泛黄的老照片,画面中,身着华服的德里克ꔷ加洛林严肃地看着镜头,他身旁围着数名鳞人士兵,其中有一位和老人有几分相像,应该就是老人的父亲。   在那个相机刚被发明出来的年代,这样的影像资料比黄金还要珍贵。   虽然已经从卡尔口中听说了弗洛利加的历史,周祈还是被照片上的人物震惊。按道理来说,弗洛利加公爵是不会和鳞人合照的。   周祈忍不住开口,“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第一次保卫战后拍的,当时我父亲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那时候的弗洛利加……”   老人向他解释着,口中发出唏嘘声,“所有人的心都拧在一起,每个人都想着将历经战乱的城市建设得更加美好,德里克大人带领大家建设工厂,煤炭、钢铁、轮船……”   他接着往下翻页,照片中的主人公变成了小孩,几个普路托小孩和鳞人小孩挤在镜头前面,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看他们身后的背景,应该是在学校里。   “这座城市没有偏见,没有歧视,自解放后吃不饱穿不暖的鳞人都远渡重洋,来到这片新发之地,而越来越多的工人也让这座城市愈发繁华,主城区就是那个时候建立的。”   这段历史周祈是知道的,它被写进了游戏的世界观中,也是弗洛利加曾经被称为「世界心脏」的原因。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老人神色一黯,“皇室和教会以空气治理为理由,出台了一系列的政策,很多工厂都倒闭了,紧接着就是大裁员,大部分工厂主都是普路托人,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更愿意留下普路托人,鳞人要想继续工作,只能主动降低薪资。”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再之后,战争就来了。”   周祈沉默,历史都是相似的,无论在哪个世界,战争都是最能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   再后面发生的一切已经不需要老人介绍,第二保卫战,鳞人应征入伍,他们为城市抛头颅洒热血,战争结束后却被快速抛弃。   而在这之后的暴乱又将两个种族彻底推向分裂……   “历史总是循环往复的。”   老人合上相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现在正在城市中发生的事,十年前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但是孩子,我从不憎恨普路托人。”   “每个群体都是复杂的,普路托人当中也有像你和你弟弟这样的好人,鳞人当中也有杀害亲生女儿的败类。   半个世纪之前,所有人都能亲如手足地生活在一起,为什么半个世纪之后又都成了仇人?”   老人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和平共处,错的从来不是普路托人和鳞人,错的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孩子,你知道我父亲临终前和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弗洛利加是两个种族的人共同建设的,它是和平之城,你要对我们的城市有信心。”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   老人目光如炬,在昏暗的环境中迸发着灼热的光亮,“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克服一切,我相信,弗洛利加人永远不会被打败。”   周祈感觉有一口大钟在他耳边敲响,他的灵魂都随着钟声一起震荡,一个居住在贫民区、连床和椅子都买不起的老人,怎么会说出这样深刻的话语。   就在这时,老人的孙子们闯进屋子里,“先生,爸爸说可以吃饭了!”   几个小孩拉着周祈和帕尔瓦娜的衣服,将他们带到屋外,男人用砖头和木板组成一张简易的餐桌,桌子上却只放了两个木碗。   他们用来招待客人的食物是糊糊烩饭,和周祈他们在血蔷薇营地吃到的那种很像。   现在看来,这应该是军队里的一种传统食物。   一家人就像围观珍稀动物一样看着周祈和帕尔瓦娜吃饭,他们自己却什么食物都没有。   “快吃啊,先生,快尝尝吧。”   盛情难却,周祈端起木碗尝了一口,从中吃出了鱼肉的味道。   他大概清楚他们自己不愿意吃的原因:在沿海城市像大米一样便宜的鱼肉,却是这家人能拿出来招待客人的最好的食物了。   小米尔和他妈妈一起抬出一个圆形的物体,看起来像是鼓,他用稚嫩的小手敲击鼓面,发出「咚咚」的声音。   周祈以为只是小孩子在玩闹,但帕尔瓦娜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在敲,乐队第一次表演的那首曲子。”   周祈愣了一下,他仔细聆听,确实听出了藏在鼓点中的熟悉的节奏。   原来他真的是帕尔瓦娜的粉丝。   周祈心念一动,看向身旁的人,“你看,我是不是说过,会有很多人都喜欢你。”   帕尔瓦娜显然也很震惊,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小米尔敲击鼓面的双手上。   直到手里被塞进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她才回过神来。   “哥哥……”一个小女孩突然凑到两人身边,“给你们吃这个。”   她塞过来的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水果。   “这是我生日的时候妈妈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吃,给你们吃,你们快尝尝吧。”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两人,周祈把果子放在「餐桌」上,对着小女孩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你把你的生日礼物给我们吃了,你不会觉得舍不得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不会。”   周祈轻笑了两声,随后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挂在小姑娘的脖子上。   “那这个送你了,就当你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女孩的妈妈听见他的话急忙跑了过来,“不!先生,太贵重了!米娅,快把项链还给这位先生!”   “别。”   周祈阻止她摘项链的动作,“这条项链的价值和两颗水果的价值是一样的,很便宜。”   他拿起项链上挂着的玻璃吊坠,在底部摸到一个开关,吊坠立刻发出五颜六色的璀璨光芒。   “霓虹灯!”   正在敲鼓的小米尔被光芒吸引,放下手中的东西冲了过来,“我知道这是什么,大哥哥,这是霓虹灯对不对?”   “没错,这是霓虹灯,你真聪明。”   周祈夸了他一句,又拿出第二条霓虹吊坠,交到小男孩手里,“这是给聪明孩子的奖励。”   霓虹吊坠是黄金电气最新研发的产品,只需要一块迷你电池就可以拥有散发斑斓光芒的玻璃项链。   自从周祈偶然发现霓虹灯有驱散灰白雾气的效果,他就一直想把大型灯牌做成可以随身携带的小配饰,他的想法很好,真的要实现却并不容易。   直到上个月李青才给了他这两条试验产品。   不过现在看来,霓虹吊坠的效果十分不错,两个孩子爱不释手,在纷乱的彩光中跳着独属于孩童的无厘头舞蹈。   老人坐在台阶上,看向孙子们的表情满是慈爱,他的几个儿媳坐在一起,共同唱着弗洛利加的传统歌谣,帕尔瓦娜紧挨着周祈,认真听着女人们唱歌,所有的画面都无比温馨和美好。   帕尔瓦娜回过头,总觉得周祈背后那轮隐约的光辉更加明显,明明是破败肮脏的贫民区,此刻在霓虹的映照下却显得无比神圣。   青年的身上好像有一种东西不停吸引着她、引诱着她,让她忍不住把他的眉眼看了一遍又一遍。   周祈觉察到她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帕尔瓦娜张了张嘴,“我只是觉得……很神奇。”   “神奇?”   “嗯……”   她轻轻的说,“有你在的地方,风景都很好看。”   周祈更加不好意思,他啧了一声,“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帕尔瓦娜强调着,“所有人都很友善,气氛也很融洽。”   周祈笑了笑,“不是我在的地方风景好看,而是这里的风景本来就好看。”   帕尔瓦娜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小帕,其实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恶意,只是陌生人之间的不信任让彼此互相警惕。一旦这种不信任被打破,你就会发现,大家都是带着善意的目光看你。”   周祈朝帕尔瓦娜的方向歪了歪头,“那么你知道打破不信任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周祈用手指撑住她的嘴角,“微笑。”   他收回手,帕尔瓦娜的嘴角又拉了下来,她努力想要追寻周祈说的那种感觉。但挤出来的笑容并不是很美好,于是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周祈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来吧,我们有很多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学会带着笑容去看这个世界。”   他们在角落默默练习着微笑,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年轻男人跑着过来,一脚踹翻周祈面前的简易餐桌,空了的木碗掉在地上。   叮铃咣当声中,他冲到老人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能和普路托人、和我们的仇人坐在一起吃饭的!”   很显然,这个人也是老人的儿子。   年轻男人攥住父亲的衣领,“亏你曾经还是个军人,你想过你的战友吗?想过他们被扫地出门时的窘迫吗?你应该和我一样重新拿起武器,去为了同胞而战斗,去和那群普路托人拼命,去光复我们的血脉。而不是在这里像条老狗一样对着仇人摇尾乞怜!”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儿子,片刻之后他才开口,“你已经被魔鬼蛊惑了,清醒点吧。”   年轻男人的面部肌肉都因激动而痉挛着,“不是魔鬼,而是神主,属于我们的神主,祂眷顾我们,我们会重新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帕尔瓦娜攥住周祈的衣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个人身上的灵很奇怪。”   不知道什么原因,帕尔瓦娜的灵性要比周祈高出很多,经常能感受到一些周祈无法察觉的异常。   听了她的话,周祈紧张起来,拿出随身携带的灵性药水滴入眼中,开启灵视。   果然如帕尔瓦娜所说,他在年轻男人的魂质中看到了丝丝缕缕的杂质,那些丝线一样的物质很熟悉,和寂灭之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年轻男人松开老人的衣领,并未在此逗留,向远处行去。   老人满含歉意地看着周祈,“抱歉,他吓到你们了。”   周祈先是摇了摇头,随后问了句,“那位先生要去什么地方?”   小米尔的父亲叹了口气,“他要去参加今天的夜间行动。”   周祈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男人口中的「夜间行动」是什么。   自从亲卫队封锁了外四城通向主城区的路,外四城的鳞人每晚都会有组织地袭击骚扰亲卫队,但今天显然不同。   想到刚刚在年轻男人魂质中看到的丝状物质,周祈心里多了很多不好的预感。   他匆匆告别老人一家,想着追上去或者去找火城的警察,看能不能想办法阻止今天的「夜间行动」。   刚走出没两步,周祈又想到哨子的话,他看了眼时间,马上要到九点了。   “……”周祈沉吟一声,随后看向帕尔瓦娜,“我留在这里,你去……”   他想了想,随后惊讶地发现,每当他思路混乱的时候,总是会想起莱纳尔先生的名字。   “你去北区找莱纳尔先生,把刚刚的情况说给他听,问一下他的意见。”   “可是……”   帕尔瓦娜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祈打断她,“别担心我,我有的是办法能脱身,你忘了,教授可是给了我随意进出银贝壳街的权限。”   帕尔瓦娜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小跑着离开贫民区。   她走后,周祈为了降低在贫民区行动的风险,把自己的外貌变成了普通的鳞人长相。   谁知他刚刚走出角落,立刻遇上了一群带着枪的鳞人。   “什么人!宵禁时间还在外面,把手举起来!”   ……   真是倒霉。   枪管抵在后脑勺,周祈犹豫再三,最终决定放弃使用秘术,配合他们举起双手。   ……   帕尔瓦娜很快来到莱纳尔家。   老头认真听完她讲述的情况,问她,“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周祈交代过,在老头面前可以毫无保留,帕尔瓦娜便直接向他展示了联络手环。   她刚抬起手腕,恰好收到了周祈的消息。   帕尔瓦娜快速阅览那则文字消息,瞳孔猛地放大。   “他说什么?”   “他说……他被一伙鳞人抓了起来。”   帕尔瓦娜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他问您,该不该找异调局的人去把他带出来。”   “不。”   老头的回答很果断,“你和他说,让他留在那里,我占卜过了,今夜机会难得,错过了今天可就再难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帕尔瓦娜皱起眉头,老头明明一直在她面前,什么时候占卜的?   她犹豫着,还是把老头的话转达给周祈那边。   做完这些,她开始等待周祈的回信,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臂,外表看起来依旧平静。   老头仰起头,用意味不明的语气问她,“怎么,你担心他啊?”   帕尔瓦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快速否定,“不。”   周祈那么厉害,根本不需要她的担心。   “撒谎。”   莱纳尔看着她,“你的鼻子很快就会变长了。”   我又不是匹诺曹。   帕尔瓦娜没有理他,或者说是懒得反驳他。   但莱纳尔又开了口,“你喜欢他吧?”   帕尔瓦娜立刻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本能地开口反驳,“我不……”   “诶,等一下。”   老头打断她,“说谎的人,他喜欢的人永远不会喜欢他。”   帕尔瓦娜可以肯定自己讨厌这个老头。   她沉默地怒视着莱纳尔,再也没有开过口。   老头却并不打算放过她,继续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说着,“诶,你怎么不说话了?说啊,把刚才的话说完啊。”   帕尔瓦娜攥紧拳头,“我凭什么回答你。”   “心虚了。”   老头露出一抹微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谁就去追啊。”   帕尔瓦娜越来越不想理他,她把头转向另一边,老头拄着拐杖又凑到她眼前。   “逃避。”   帕尔瓦娜真的烦这个老头,她又转了个方向,老头依旧跟上,继续问她,“你害怕他不喜欢你啊?”   “……”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帕尔瓦娜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回答他,“不去打扰他,然后,祝他幸福。”   “呸!”   老头恶狠狠地用拐杖砸了两下地板,“没志气!”   他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都是编出来骗你们这种小孩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不择手段地得到的他,你管他喜不喜欢你,只要你你喜欢他,就想办法把他搞到手,他喜欢你了,你们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他不喜欢你,你们就痛苦的生活在一起。”   ……   帕尔瓦娜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头那张被墨镜覆盖的脸。   他说的话和周祈平时教她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周祈讲的故事里,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尊重对方的意愿,而莱纳尔先生说的……   根本就是强取豪夺的强盗思维。   ……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帕尔瓦娜竟然觉得莱纳尔先生说的更有道理。   ——   两章合并了(让我康康)   嗯……小周调了四十万字 老头两句话给调回去了(无奈) 第104章 海城霓虹(八十四)   这个想法只短暂出现了一下,帕尔瓦娜摇了摇头,“这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   “因为……”帕尔瓦娜犹豫着回答,“他说这是不对的。”   不需要指名道姓,两人都知道彼此口中的「他」是谁。   老头的肩膀向后放松,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万一他说的是错的呢?”   帕尔瓦娜摇头的动作愈发坚定,“不,他……永远是对的。”   莱纳尔「呵」了一声,“永远是对的?教会那群被洗脑了的白痴都不敢说永昼之神永远是对的,还要在圣典写上「我们的主并非全知全能」,到你嘴里,那小子好像比永昼之神还正确了。”   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帕尔瓦娜再也没了想说话的欲望。于是她不再说话,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你呢,就是太听话了。”   莱纳尔抬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人在年少的时候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当有这么个人出现之后,你的人生就变成了一座牢笼,要么因为他的不可追逐而变得偏激沉郁,要么着迷于他,一生都为少年时那段记忆所困。”   “……”莱纳尔先生果然是周祈的老师,他们说出的话都是一样的让她感到茫然。   看着她的表情,莱纳尔轻笑出声,“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我活了五十多年才醒悟到的东西,你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我这么多年不就白活了?”   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人是不完美的生物,每个人都会出错,你会、我会,他也会,现在你因为年龄和见识的原因对他信任有加。   甚至是迷信他的权威,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他也并不是什么都是对的。而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有能够反抗他的力量。”   反抗他?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心都往下沉了一截,她对莱纳尔先生的话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惧,那是一种直觉,一种被看穿过往和未来的直觉。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这种让她不安的感觉,几乎是立刻否定,“我不会,我永远不会和他站在对立面,我……可以起誓。”   “是吗?”   莱纳尔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那你内心深处渴望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他?”   帕尔瓦娜惊觉,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位先生引导着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并且她竟然不反感这种感觉。   她思考着莱纳尔先生的问题,对方又一次开口引导她,“不要思考,在这种问题上思考就是在编织谎言,你要听从内心的直觉,听从本能的反应。在你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我……”   她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画面竟是她在这栋房子外等待周祈的那一天,从他口中听到伊甸和蒂尔ꔷ艾弗森名字的那一天。   “我想保护他。”   帕尔瓦娜自己也没想到,她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果不其然,听到她的回答,莱纳尔大笑起来,他拄着拐杖,半靠半坐在沙发扶手上,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心里非常后悔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   莱纳尔笑够了,扶了扶眼镜,一脸正色地看着她,“孩子,我说话可能有点难听,在我看来,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不成为他的累赘。”   帕尔瓦娜的心猛地一紧,垂在腿边的双手握成拳头。   “我知道,你身上背着很大的秘密。”   莱纳尔灼热的目光隔着墨镜刺向帕尔瓦娜的脸颊,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并且,就是因为这些秘密才让他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险之中。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在拖累他了。”   老头的话像是尖锐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向帕尔瓦娜的耳膜,她紧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莱纳尔先生说的全部是真的。   “我不喜欢看到一个人脸上出现这样丧气的表情。”   莱纳尔直勾勾盯着她,像在审视着她的灵魂,“与其懊恼已经发生过、无法改变的事,不如将目光投向未来。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目标,就应该无视我刚刚的嘲笑,努力去实现它。”   “努力……就可以实现吗?”   帕尔瓦娜小声问他。   “当然不是,你还要足够聪明。”   莱纳尔又叹了口气,“其实,人世间的斗争离不开「博弈」两个字,交锋就是互相交换手牌,从来没有不可战胜的事物,一切恐惧都来自你的内心,都来自于……你手里没有足够的底牌。”   “底牌……”   帕尔瓦娜喃喃着。   “没错,底牌。”   莱纳尔重复了一边,接着说,“帕尔瓦娜,假如换一个角度,你就会发现,其实你手里已经握了两张很有分量,甚至能改写牌局的底牌,只是你还不知道使用它们的方法。”   我……已经有了底牌?   帕尔瓦娜茫然地看向莱纳尔,对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严肃和认真。   莱纳尔问她,“你想知道使用它们的方法吗?”   帕尔瓦娜沉思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想知道。”   “好,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并且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莱纳尔说,“首先,你要保证不能把我们今晚的谈话告诉那个臭小子,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自己的小拇指,示意帕尔瓦娜和他拉钩。   不能告诉周祈?   帕尔瓦娜开始犹豫,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她对他毫无保留。而现在,莱纳尔先生却要求她向周祈隐瞒一些事……   “成长的第一步就是拥有自己的秘密。”莱纳尔催促她,“你难道想永远当个小孩子吗?”   不,当然不,她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成年人了。   帕尔瓦娜不再思考,配合莱纳尔的动作,完成了守秘的承诺。   “下面,你还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莱纳尔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或许是他太严肃,帕尔瓦娜也变得紧张起来,呼吸都变得滞涩。   “帕尔瓦娜。”   莱纳尔叫她的名字,“你其实不是女孩吧。”   帕尔瓦娜猛地睁大眼睛,右手抓住自己的项链,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莱纳尔。   周祈说莱纳尔先生几乎无所不知,所以帕尔瓦娜并不惊讶他知道自己是秘术师,但他为什么连这个也知道?   没错,老人询问的问题,帕尔瓦娜应该给出肯定的回答。   她……或者说是他,他刚准备说些什么,莱纳尔抬手阻止,“好了,看你的反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问,“那个臭小子知道这件事吗?”   ……   帕尔瓦娜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知道。”   “好,我明白了。”莱纳尔沉吟一声,“说这些可能有些啰嗦了,但是……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最好一直保持下去。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千万、千万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一连用了三个「千万」,就好像这个秘密被人知道后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交代完这些,莱纳尔终于言归正传,开始传授帕尔瓦娜关于「底牌」的使用方法。   “你现在扶我到书房去。”   帕尔瓦娜很听话地充当老头的人形拐杖,莱纳尔的书房就在客厅旁边,装修简单。   除了书和书桌这些最基本的物件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摆设。   其实帕尔瓦娜从进门开始就发现了,莱纳尔先生的房子很奇怪。除了应该有的家具和生活物品之外,没有任何属于他个人的东西。   就像是准备搬家的人,提前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随时有可能离开这里。   莱纳尔找出一本笔记,把它递给帕尔瓦娜。   “打开它,第一页画着一个符号,把它记到你的脑子里,永远不要忘记。”   帕尔瓦娜翻开笔记,果然看到一个繁复的线条图案,层层叠叠曲直线看起来像是抽象过后的门扉和钥匙。   他用手摸了一下那个符号,超出本身位阶的灵性告诉她,这是代表紫色准则的秘术符号。   “这个符号代表着开启,它可以解除任何力量布设的禁锢和封印,几乎是同类秘术中最顶端的那个。”   “高阶的秘术吗?”   帕尔瓦娜问他。   “是,按照你现在的位阶,本来应该无法使用它。但是紫色准则是九大准则里最特殊的那个,有的时候它会向某些特定的人开放所有的限制。”   帕尔瓦娜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   莱纳尔抓了抓头发,“紫色准则和人的血液息息相关,只会出现在天生的秘术师身上,靠着后天修行觉醒灵知的秘术师不可能受到紫色准则的认可。”   天生的秘术师?   是教授说过的「神血者」吗?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莱纳尔接着说,“理论上你无法使用这个秘术,但是……”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器皿,交到帕尔瓦娜手里,“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使用它,就把这个小瓶子里的东西喝了。”   “这里面是什么?”   帕尔瓦娜想要拧开盖子,却被莱纳尔阻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   帕尔瓦娜默默将银色小瓶子收好,又问他,“我该什么时候使用它?”   “等你自己觉得需要的时候。”   见帕尔瓦娜再次露出茫然的目光,莱纳尔补充道,“相信我,等那个时刻真的到来,你会知道的。”   说完,他咳嗽两声,也不给帕尔瓦娜再开口的机会,开始讲述下一个「知识点」。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听清楚。”   莱纳尔又露出那种严肃的神色,“我所说的、你手里的第二张底牌,它与时间相关。”   “时间?”   “没错。”莱纳尔点了点头,“在你过往的经验中,一天有几个小时?”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种常识性问题,“二十四个小时。”   “不对。”   莱纳尔快速否定他,“那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而对于你,一天应该有二十五个小时。”   二十……五个小时?   “在我们所处的世界,时间是很特殊的东西,那些物理学家,他们认为时间是一种没有方向的标量。   但这并不是绝对的,当你的血脉尊贵到一定程度,那么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时间对你来说就会变成可以倒回的矢量。”   “而这些特定的时刻,我们将它成为「闰时」。”   “闰时?”   莱纳尔点头,“它并不独立存在,只会依附在时间轴上的某个节点。也就是说,每一天的闰时都是不固定的。”   “时间牵扯到的力量很复杂,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真的参透闰时的法则,我们只知道,进入闰时的人可以走向过去,走向自己的过去。”   “但同时,闰时十分脆弱,你会受到非常多的限制。首先,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你来自未来,只要有任何除你之外的人意识到这里是闰时的世界,那么闰时就会立刻坍塌。”   “你也不可以做出影响时间线的行为。假如未来的走向被改写,闰时同样会直接坍塌,而你造成的改变也是无效的。”   “同时,你作为行走在闰时世界、串联过去与未来的「锚点」,在已经发生的事件中,必须出现在关键的节点。   就比如此刻你进入闰时回到昨天,那么一天之后,你还是要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我的书房。”   帕尔瓦娜愣愣地听着,等莱纳尔停下之后,他小声说出自己对闰时的看法,“听起来……「闰时」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是啊。”   这已经不知道是莱纳尔第几次叹气,“命运这种东西太复杂,闰时虽然可以回退光阴,但大多数时候,它就只是能让已经发生过的事在我们眼前重复放映一遍罢了。”   “那……您为什么说这是我的底牌?”   帕尔瓦娜问出心中的疑惑。   “因为……它至少可以让我们拥有第二次的机会。如果某天真的遇到了危急的时候,你只管等待闰时,然进入闰时,希望或许渺茫。但去反抗、去挣扎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莱纳尔咳嗽了几声,“好了,我现在就教你寻找闰时、进入闰时的方法,你要尽快学会它。”   “现在?”   “嗯……”   老头的语气突然染上几分疲惫,“来吧,帕尔瓦娜,我们真没有时间给你慢慢成长了。”   ……   火城。   周祈被那一队拿枪的鳞人带到一栋老旧的建筑外。   他定睛一看,发现这里竟然是火城的警察局——那天蒂尔ꔷ艾弗森就是在从这里回主城的路上被他给杀死的。   那些鳞人似乎和警察很熟,双方连个招呼都没打,警察见到他们带人回来也不惊讶,一幅已习以为常的做派。   他被人塞进监狱,几平米的空间里蹲满了各个年龄段的鳞人,比较奇怪的是,周祈没有从他们表情中解读出任何囚犯应该有的慌张。   反而都是气定神闲的样子,甚至有人还打起了纸牌。   周祈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学着他们的样子抱膝蜷缩在墙边,身旁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鳞人青年,卷曲的头发、显眼的斑纹,周祈瞥了一眼青年的双手,根据粗糙程度判定他一定是个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   “你好,兄弟。”   周祈朝他伸出手。   青年瞥了他一眼,随后握住他的手,“你好,扎布特。”   “我叫……9527。”   周祈随口瞎编了一个名字,扎布特露出狐疑的目光,显然是从没有听过这么别扭的名字。   “我是水城玛希诺部族的,兄弟,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扎布特的目光更加疑惑,“我没有犯事啊。”   “没有?那你为什么被抓起来?”   “你不知道吗?这只是做做样子,大家都是自愿到这里来的。”   ——   写大纲的时候还不觉得,小周你和秘密教团接触的方式就是到人家监狱里当囚犯吗【爆哭】【爆哭】 第105章 海城霓虹(八十五)   自愿来的?   周祈不由得有些疑惑,刚准备开口发问,名叫扎布特的青年也觉察出不对劲,“你不是自愿来的?”   “不……啊是,是的,我也是自愿进来的。”   周祈急忙改口,青年这才放松下来,他露出友善的笑容,“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太紧张了,别怕兄弟,教首阁下告诉我们,所有鳞人都是血脉相连的同胞。”   “教首阁下?”   扎布特点了点头,“是的,我们伟大的教首阁下,他必将带领我们寻回神主的血脉,迈向万物归零的道路。”   寻回……神主的血脉?   青年最后的两句话让周祈有了莫名的熟悉感,他仔细回忆,终于想起来,最开始来到弗洛利加那天,他在多米纳斯酒厂遇到了一群黑袍人,为首那人举行仪式之时,嘴里念叨着类似的话语。   只是当时距离比较远,周祈没能听得太清楚。   现在看来那群黑袍人、泽科家里袭击他的神秘人、黄金电气门外被他杀死的神秘人,他们都来自「归零教团」。   周祈清楚地记得,黑袍人举行仪式时用到了一种怪异的「弓形虫」,而同样的弓形虫他还在鳄女的蛋中见过。   虽然他们至今都没有搞清楚弓形虫的作用。   但回想起莱纳尔先生吃下蛋中物质后发生的奇迹般的变化,再结合鳄母教团那群人表现出的力量,周祈心里有了隐约的推测。   弓形虫或许是用来激活那些人身上的某些特质,就相当于一把开启门锁的钥匙。   他之所以这么想,还有一个重要的佐证,在他拥有的寥寥几名「信徒」中,星虫从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解析出了至少一个符号,而那些没有被周祈敕印。   但被他吞噬了魂质的人同样如此,比如雾影黑狼的雾影,鳄女的护甲和治疗术,神秘人的寂灭之火……   但是,被他强行进行敕印的基里安却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符号。   而基里安和前面那些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是普路托人。   但前者除了帕尔瓦娜和黑狼之外都是鳞人。   鳞人……   塞谬尔大主教将他们称为「罪血者」。   难道说他们也是神血者的一种,只是他们的「天赋」被封存了起来,需要「钥匙」激活?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永昼教会要拼了命的打压他们?   他正一个人想的出神,几个警察走了过来,装模做样地宣布对囚犯们的「审判」。   “根据火城治安条例,晚上九点之后外出的人,需要进行十二小时的社区服务。”   一边说着,几名警察各自拿着钥匙,打开牢房的门,把数百名囚犯都带出来在外面排队。   社区服务?   周祈满头雾水,更让他奇怪的是,这些人都十分自觉地分成两队,彼此之间好像遵守着某种规则。   为了不露出破绽,周祈一直跟在扎布特身后,那小哥也很热心,悄悄把他拉到左边的队伍,低声说,“来这边,我们还没有得到教首阁下赐福,都要先去圣堂聆听教首阁下宣讲教义。”   赐福?敕印的意思吗?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指向另一支队伍,“那他们都是已经获得赐福的人?”   扎布特点头,算是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周祈拿出装有灵性圣水的小滴瓶,挤了两滴在眼睛里,一旁的扎布特见了,好奇地问他,“你的眼睛生病了吗?”   “嗯,沙眼。”   周祈随便编了个借口。   “哦,我也得过这个病,没办法,外四城从空气到水源都满是病菌,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我们很难不生病。”   扎布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不容易,但是很快就会不一样了,兄弟,教首大人说,万事万物都将归一,归于最初的零,而在那个时候,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周祈没有说话,安静地睁开眼睛,同时使用灵视和「通晓」看向另一队已经获得「赐福」的人。   和老人的小儿子一样,黑色的丝状物质同样出现在这些人的魂质当中,而「通晓」也帮助他看到这些人身上的敕印。   果然全部都是秘术师……   这么多秘术师聚在一起,警察口中的「社区服务」究竟是什么?   周祈的心不停打鼓,他试探着问身旁的小哥,“得到赐福之后,我们也会加入那个队伍吗?”   “是啊。”扎布特依旧挂着和善的笑,“你不想去吗?”   周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有点吧……”   扎布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能理解你,虽然有点累,但是等我们把祭坛建成。然后在教首大人的带领下朝拜伟大的神主,祂会降下改写一切的伟力,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获得的成就感也会比没有参与建设的人要多很多。”   祭坛?   周祈心中咯噔一声,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漆黑的潮水般逐渐覆盖他的思维。   在他的印象当中,用到如此数量的人力建造出的祭坛,无一例外都与祭祀神明有关,不对,现在应该称祂们为支配者。   归零到底要做什么?   他额头突突直跳,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归零的组织者很聪明,每天有这么多秘术师前往同一个地点「建造祭坛」,很容易被净化猎人觉察到风声。   所以那人想到了这种方法,只需要买通警察,假借宵禁之名,以「押解」的方式光明正大「护送」这些人前往祭坛。   他们也不需要沟通,愿意参与建设的人,只需要在晚上九点站在大街上就行,自然会有人带他们前往想要去的地方。   怪不得扎布特说他们是自愿进监狱的。   警察带领赐福者的队伍先行离开,而周祈和扎布特他们也被交到一个披着黑袍的人手中。   那人没有把他们带出警局,而是来到杂物间,按动机关之后,一条向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他们沿着楼梯一路向下,进入一座既像地宫又像教堂的地方。   路上,周祈还在思考着那些混乱复杂的问题:   归零的祭坛建设到什么程度了?   他们能将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进行下去,伊甸为他们提供了多少帮助?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伊甸愿意背叛永昼教会、背叛圣党,和一群邪教徒合作,目的是什么?   或者说他们能从中得到什么?   另外,归零反复想要挑起弗洛利加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是不是也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他正想着,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另一名黑袍人出现在道路的正前方,那人头上戴着一顶华丽到极致的黄金冕饰,和大部分秘密教团首领一样,他也握着一根象征权柄的权杖。   权杖顶端缀满宝石,但承载宝石的底座崎岖不平,看起来像是一双分裂的翅膀。   队伍中所有人齐齐向来者鞠躬,恭敬喊道,“教首大人。”   这人就是教首?   周祈慌忙低下头,又趁机瞥了一眼黑袍之下的那张脸。   微微发红的皮肤,苍老深刻的皱纹,以及覆盖在颧骨周围的标志性鳞斑,周祈觉得归零的「教首」看起来就只是个德高望重的老鳞人。   教首用权杖重重敲了两下地面,示意他们抬起头,随后他用威严而庄重的声音大声道:“伟大神主的血裔们,请随我来。”   “这是要去做什么?”   周祈小声问了一句。   扎布特觉得说悄悄话不太尊重教首阁下,但还是回答了周祈的问题,“教首阁下要为我们讲解墙上的壁画。”   壁画?   周祈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他们不知道什么走入了一条陌生的甬道。   甬道的空气是冷的,黑暗中只有教首的权杖向外散发无色的光芒,照亮四周的环境,墙壁上绘满了风格独特的壁画,看石砖的样式和壁画褪色的程度,这条甬道应该不是现代的产物,至少经历了百年的风霜。   周祈看向最开始的那幅壁画,画面上绘制着一团灿烂的金色光芒。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日月星辰,他应该会直接把这团金光认成太阳。   按照游戏的世界观和以前世界学到的知识,周祈觉得这团金色的光可能是某种意象,背后代表着某个「支配者」。   不过,金色的光?   九大准则里好像没有金色吧?   “最初的年代,辉光眷顾大地,昼夜更替,四季轮回。”   教首带着众人缓缓前行,“直到某天,腐败的力量将祂分裂,无止尽的黑暗让普路托大陆陷入混乱与纷争之中。”   周祈的视线转移至第二幅壁画,和教首说的一样,画面中那团金色的光芒被灰红色的、类似灰烬的物质侵蚀、分裂,而紧跟着的第三幅壁画中,黑色的巨龙衔来火种,火光再次照亮了普路托大陆。   “伟大的神主,祂是终结纷乱之神,祂是万火之神,祂为大地带来驱散黑暗的火种。于是辉光重临大地,神主沐光加冕,成为众神之王。”   第四幅壁画中,黑龙的头上多了一顶由金色光芒凝成的冠冕,而在祂的王座之下,匍匐着另外几头颜色、外形各异的巨龙。   周祈看向那些匍匐着的巨龙,其中有一个身披黑绿色鳞甲、外形看起来像长了翅膀的鳄鱼的巨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鳄鱼?鳄母?难道这头龙就是鳄母本尊?   他回想起李蓝在那本笔记上的批注:在久远的、遗失的时代,诸龙行于大地,鳄母是祂的子嗣。   这么说来,这个「祂」指的就是这条黑乎乎的龙,怪不得鳄母教团的弓形虫会出现在归零手里,感情几百年前是一家啊……   教首继续为众人解读壁画,“神主将祂的权柄分别交由九位神子掌管,神子仁慈,祂们与人类结合,将准则的伟力通过血液馈赠给我们。”   九位神子?   周祈对「九」这个数字有些敏感,他还记得自己在冷原书店派发的小册子上读到过一则寓言故事,故事里的狼王就有九个孩子。   只不过它们都被狼王的私生子杀死了。   想到这里,周祈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那则寓言故事就是在映射黑龙和祂的九位神子?   ——   在最想多更的年纪遇到了加不完的班【化了】【化了】 第106章 海城霓虹(八十六)   如果那则寓言故事就是在映射黑龙和九位神子……   周祈记得故事没有写到结尾,只写到私生子获得了「深渊之主」的眷顾,回到海城亲手处决了父兄。   而在莱纳尔先生告诉他的秘史中,支配者仍行走在普路托大陆的「诸王纪元」似乎也和壁画、寓言故事的时代背景对应上了。   在教会掌握的史料中,支配者统治大陆、奴役人类,人类的先驱者发现践行准则可以获得力量。   于是联手推翻旧日支配者的统治,为了辉光重临,祂们通过嬗变密仪结合为「永昼之神」。   而在冷原书店的寓言故事中,代表黑龙的狼王以及九位神子都被第十位私生子杀死。   这个私生子显然不是后来嬗变为一体的三位人类支配者中的任何一个。   那么在信仰黑龙的归零教团眼中,秘史的结局应该是什么?   队伍安静地前行,归零教首带领他们前往下一幅壁画,“神主的仁慈为大地带来光明,但卑鄙狡诈的普路托人亵渎准则的伟力,做出渎神的恶举。”   画面中,几个狰狞丑陋的形象占据大半个画幅,头戴辉光冠冕的黑龙和祂的神子们则是被塑造成了抵死反抗的受害者形象。   之后的壁画中,神子接连陨落,掌握生命之权柄的鳄母陪伴黑龙直到最后。   “邪恶又卑劣的伪神为了分裂神主的不灭身躯,竟然勾连准则之外的邪恶力量,伟大的神主陨落之前亲手分裂冠冕,并留下预言。”   “终有一日,吾第十子将从深渊归来。在焚世之火坠落之时,在一切不忠与背叛都被灼尽之时,祂将分裂欺世盗名之辉光,祂将践行吾的意志,寂灭的火种将会从每一位血裔的魂质中燃起,吾允诺的毁灭终将来临。”   甬道的壁画到达尽头,伴随着教首慷慨激昂的赞颂,周祈看到描绘着「寂灭之火」坠落大地的画面。   这是一幅预言的画作。   不对,不对,如果预言中黑龙的第十子就是寓言故事中的私生子,那么双方不应该互为仇人吗?   毕竟,寓言故事中是黑龙亲自剥夺了第十子的生命,祂的尸体漂流坠落至深渊,得到深渊之主的眷顾才得以死而复生,报仇雪恨……   秘史就是这样,它在岁月变迁中留下一个个谜题,没有人可以为周祈解答,他只能自己推测。   寓言故事的结局是第十子杀了黑龙,教会的史料是永昼三支配者杀了黑龙,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这被迫害的双方联合在一起,共同推翻了诸王的统治?   再之后,祂们的联合很有可能出现破裂,嬗变为全知全能的永昼杀死了昔日的盟友。   于是普路托大陆百年间只有永昼之神这一个正统信仰。   如果真相真的如周祈所推测的,那么一切都能说的通了,现在的鳞人就是黑龙及其神子的血裔,预言中说「寂灭的火种将会从每一位血裔的魂质中燃起」。   所以永昼教会才将鳞人称为「罪血者」,不允许他们信教。   但世界毕竟不是秘术师的世界,人类需要存活、需要发展,刚刚结束战乱的奥珀皇室需要恢复秩序,刚刚踏上南大陆的加洛林家族需要开拓,他们都需要劳动力的支持。   所以德里克ꔷ加洛林硬扛着教会的压力,在皇室的默许下宣布解放鳞人。   教会对此很是无奈,他们恐惧旧神复辟,拼了命地暗中打压鳞人,两个种族共同建设的弗洛利加自然成为了眼中钉。   而他们越是打压,鳞人们反抗的心就越是躁动。   周祈突然意识到,弗洛利加出现今日的局面是一种必然,一切都在向着预言所昭示的方向发展。   此时此刻的永昼教会即是往日的诸王,此时此刻的鳞人即是往日的普路托人。   他心中怅然,现在的他不过是历史浪潮中不值一提的小虫子。   就像他无法改变城市现在正在发生的暴乱,面对这样关乎命运的必然,他深感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身边的扎布特突然叹了口气,像是在和周祈倾诉,又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我觉得……不应该毁灭全部,这座城市是我们和普路托人共同建立的,我的祖父在主城区砌过城墙,那些石砖上有他的痕迹,这里也是我们的城市,我只是想要被平等的对待,不想同归于尽……”   周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听觉极佳的教首已经听到了扎布特的低语,他面色阴沉,用手中权杖敲击两下地面之后,队伍自觉让开一条通路,教首缓缓行至扎布特面前,在他的直视下,扎布特连忙低下头。   “意志不坚定如何能经受得住寂灭之火的洗礼?”   权杖上的光芒愈发明亮,教首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扎布特的肩膀,“孩子,今夜你在此地,但你有多少同胞仍在主城区外,为我们争取通行的权利。对于我们来说,从来没有平等,那只是普路托人为了让同胞们为他们卖命而编织出的谎言。”   “你祖父建设的城墙成为了普路托人用来阻挡我们前进的障碍,它不值得留恋,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值得我们留恋,我们追寻毁灭,并不是让一切归于虚无,而是重启,是万物归零。”   他的话颇具煽动性,扎布特的目光当即不再迷茫,他攥紧拳头,坚定地说,“是的,教首大人,我必将谨记您的教诲,不再软弱。”   “很好。”   教首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将扎布特推向道路的前方,“来吧孩子,你已经拥有了获得赐福的资格。”   他所指向的地方搭建了一座简易的花岗岩祭坛,祭坛的正中央是一堆未燃烧的木头,教首轻轻挥动权杖,黑红色的火焰从权杖中喷射而出,火堆顷刻间被点燃。   周祈双眼的灵视还未关闭,他猝不及防地从那团火焰中看到污秽的黑色物质,比老人小儿子魂质中那些更明显更邪异,他猛地闭上眼睛,精神领域内一阵动荡。   理智值降低的感觉并不陌生,周祈立刻意识到,这些污浊的黑色和瓦沙克所掌握的那些灰烬物质一样,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这怎么可能?   黑龙和祂的神子分掌九大准则,这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从何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周祈又想到教首所说的预言,「在一切不忠与背叛都被灼尽之时」,谁遭到了背叛?不会是黑龙,祂的神子一直陪伴祂到最后时刻。   唯一有可能的是反抗的那一方同盟,就像周祈猜测的那样,永昼三支配者背叛了黑龙的第十子。   第十子……   周祈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一直被他忽视的问题,第十子的身份是「私生子」,那么双亲之中除了黑龙之外的另一方是谁?   为什么三方势力的故事中都不约而同的抹去「这位」的存在?   为什么黑龙要如此狠辣地杀死第十子,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父亲会忍心杀死自己的骨肉吗?   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寓言故事中,第十子被黑龙杀死,坠入深渊,得到深渊之主的神眷后死而复生,死而复生……   这个深渊之主是谁?祂为何会拥有起死回生的伟力?   如果第十子死过一次,从「深渊」之中爬上来的还是原本的祂吗?   而现在假借黑龙之名出现的「归零教团」,他们真正信仰的存在是什么?   周祈试着和星虫进行无声的交流,“那团黑色的物质究竟是什么?”   -……毁灭。   星虫的回答很简单,仅有一个单词。   周祈又问,“他们的赐福,真的是敕印吗?”   -……毁灭。   又是毁灭?   周祈尝试理解星虫的意思,它没有否定,说明赐福就是敕印。   而毁灭这个词更像是在说归零对这些人进行敕印的目的。   毁灭……难道是毁灭他们的血肉和魂质?   周祈对预言中「寂灭的火种将会从每一位血裔的魂质中燃起」这句话有了新的理解,归零假借黑龙的名义,诱骗这些鳞人进行敕印,不会是想把他们制作成「人形炸弹」吧?   想到他们在水城警察局遭遇的那次袭击。   若非周祈警觉,他、丹尼尔、艾萨克可能都要因为藏在魂质中的寂灭之火丧命。   外四城数百万名鳞人,如果都拥有那样的力量……   周祈不敢想象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扎布特在教首的带领下登上祭坛,他在火堆面前跪下,用匕首割开自己的手掌心,鲜血滴入火堆。隐约之中,周祈瞥见火光之中弓形虫的影子正在从虚幻变得凝实。   浪潮之下,他这只小虫子做什么可能都改变不了结局。   但既然今天他来到这里,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你是否愿意寻回寂灭神主的血脉,重归万物为一的永恒?”   教首庄严肃穆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   扎布特将正在流血的手掌举过头顶,“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挣脱卑劣人性的桎梏,承载伟大神主的意志?”   扎布特将头埋在胸前,“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放弃短暂的生命,拥抱寂灭神火的洗礼,迈向万物归零的道路?”   “我……”   扎布特的最后一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无数银光划破空气,黑红色的火焰被雨滴般的碎片分割,凝出实体的弓形虫被切成一块一块。   仪式被强行打断,所有人一同看向银光飞来之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们的队伍里竟然多了一个身材高大的普路托人。   那人轻抬右手,完成捕猎的银色碎片重新飞回他的掌心,组成一柄锋利的巨剑,他抬起头,冷冽的目光扫向祭坛之上的教首。   教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狰狞着问,“你是什么人?”   “我的名字。”周祈把剑刃的前端搭在肩膀上,“你不配听。”   ——   《懒说配听》 第107章 海城霓虹(八十七)   教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权杖重重敲击石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同胞们。”   他并没有摆出对敌的姿态,转而面向那些还未获得「赐福」的鳞人,“看到了吗,普路托人在恐惧,恐惧我们寻回最初的血脉,他要阻止我们伟大的功业。到了这一刻,你们还要继续软弱吗?”   教首的语气慷慨激昂,原本用怯懦眼神看向陌生来者的鳞人在他的煽动下纷纷扬起头颅。   他们面对着周祈,缓缓移动脚步,挡在教首面前,不知道是谁先小声喊了一句,“誓死保护教首大人!”   紧接着一呼百应,他们赤手空拳,用身体组成一座城墙,试图阻挡陌生人的去路。   周祈看着他们愈发决绝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棘手的感觉。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将矛头对准一群被煽动被蛊惑的普通人。   他的视线越过几十个人头落在面容苍老阴鸷的教首脸上,对方露出挑衅般的笑容。   “孩子们,来到我身边吧,让我为你洗礼,一同接受寂灭之火的赐福,掌握神主赐予我们、流淌在我们血脉之中的伟力,将敌人赶出我们的地盘。”   鳞人们缓缓后退,匕首在他们之间传递,血液滴落在火堆中,燃烧着的黑色火焰猛然膨胀。   就像教首说的那样,鳞人的力量蕴藏在他们的血脉中,他们不需要通过冥想建立精神领域,敕印完成后周祈将会独自面对几十个掌握寂灭之火的秘术师。   还有更重要的,他们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归零教团毁灭弗洛利加的帮凶。   “你们都被他蒙骗了。”   周祈沉声道,“他所追奉的神明并不是壁画上的那一位,并不是你们所认为的「先祖」。”   那些鳞人抬头看他,周祈继续说,“不要接受赐福,那是一场骗局,他在利用你们的弱点,利用你们现在的处境……”   “先生。”   一个看着较为年长的鳞人打断他的话,“既然您知道我们的处境,也就该知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现在需要一位神明的眷顾。”   “即使代价是包括亲人和同伴在内的所有人的生命?”   周祈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毁灭只会带来虚无,绝不会重塑你们的命运,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碎星者划过周祈的指尖,他操纵着血珠在空气中绘制出一个巴掌大的符号,虚幻的街区入口在身后出现,他让开道路,对那些鳞人说,“到这里来,我会带你们安全地离开。”   年长者眼神坚毅,“您说我们选择的是错误的道路,让我们不要接受赐福。难道您可以改变这些,改变所有鳞人的命运吗?我们跟随您离开,明日,明日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辉刃卫队的大炮和步枪?”   周祈哑然,这已经不是他可以回答的问题了,或许他的工厂可以挽救几百个鳞人的生计。   但普路托大陆还有无数个玛希诺部族,他的能量还不足够去改写一个民族的未来和命运。   他的沉默给了归零教首可乘之机,他高举手中权杖,肃穆庄严的声音不停回荡着,“很好,同胞们,你抵挡住了邪恶力量的蛊惑,我已从火焰中聆听到神主的赞赏,来吧,举起你们的手掌,神主的赐福将会填满那道伤疤!”   几十名鳞人的身躯将祭坛之上的火堆遮挡得严丝合缝,周祈如果想和之前那样通过杀死弓形虫破坏仪式,他不可避免的要伤害到那些人。   他们纷纷按照教首所说,将流血的手掌举过头顶,诵念着那三句祷文,眼神空洞,表情僵硬而麻木。   周祈终于亲眼目睹了赐福的全部过程,火焰中涌动的黑色物质钻入密密麻麻的弓形虫中,肥硕的虫子像被操纵的提线木偶,游动着进入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紧接着,携带有黑色物质的弓形虫快速找到这些人的魂质。   顷刻间,丝状的黑色物质如同病毒般蔓延开来,并一直延伸至脑部。   手掌的伤疤被黑红色的光填满,他们的眼球也被丝状物分割成为两个,共同挤在眼眶之中。   那一瞬间,周祈能感受到,眼前这些人的模样虽然没有发生变化,但他们已经不再是他们了。   完成了赐福的鳞人看向对面的不速之客,代表毁灭的寂灭之火在他们分裂的眼球中酝酿。   周祈不想放弃,碎星者切换形态挡在身前。但当那无数道火光真正向他袭来,他似乎听见碎片中那些魂质痛苦的吼声。   如果不离开,他可能真的会被烧成一堆灰烬。   他紧咬着牙,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上的教首,对方脸上挂着轻蔑,轻轻挥动权杖,刚刚完成赐福的鳞人开始躁动,他们的精神领域开始变得动荡不平。   周祈意识到了什么,快速退回身后那片虚幻的街区,入口关闭之前,他看见那些人脑部的魂质不停膨胀,最终整个脑袋炸开,火焰和其他红的白的物质一起向四周溅射开来。   ……   周祈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银贝壳街,弗洛利加在下雨,废弃钢厂满是泥泞。   或许是近百人在自己面前炸开头颅的场面太过刺激,周祈突然感觉特别累,这种疲惫的感觉掏空了他全部的力气,他随手扔下碎星者,然后向后一躺,像个流浪汉一样倒在淤泥之中。   年长者最后的质问还在耳边回荡,周祈在雨中勉强睁开双眼,这个世界的夜晚连一丝光亮都没有,无边的黑色天幕填满他的视域,也填满他的心脏。   周祈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难过,为那些被异端教团蛊惑而献出生命的鳞人?   为他们生前痛苦到麻木的眼神?   还是为了那个看着那么多人在眼前丧命、却只能落荒而逃的无能的自己?   雨水一刻不停地落下,打湿他的头发,顺着眉骨划过眼角,从脸颊上滚落,最终融进他身下的泥泞。   背后有骨碌碌的声音响起,一柄黑色的大伞替他遮住飘摇的风雨,周祈转动眼珠,看见轮椅上的老师和为他撑伞的妹妹。   莱纳尔先生命令帕尔瓦娜,“去把他给我拉起来,然后替我朝着他的脸狠狠揍一拳。”   帕尔瓦娜只执行了前半句话,他把周祈从地上扶起来,青年呆呆地坐在水坑里,头发和外套上满是泥水,看起来脏兮兮的。   帕尔瓦娜的眼神一刻没有从他身上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乱七八糟的周祈比平时的周祈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   “您……为什么不让我通知净化猎人?”   周祈垂着头,声音比雨滴还要闷。   “净化猎人来了就能改变事情的结局了吗?”   莱纳尔问他,“这些人活下去,其他人就不会死了吗?”   周祈沉默,莱纳尔又说,“我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是想做什么,为那些死掉的人伤心吗?你凭什么替他们伤心,他们每一个人不都是带着坚定的信念奉献自己的生命吗?”   “还是说你觉得他们可怜,觉得他们本不应该遭受这样的苦难?”   他的话比碎星者的锋芒还要锐利,周祈将头埋得更低,甚至不敢去看他。   “收起你假惺惺的眼泪。”莱纳尔说,“你知道你这个人身上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是你总带着傲慢的姿态去审视所有人。”   傲慢?我?   周祈终于愿意抬头,用茫然的眼神看向莱纳尔先生。   一把伞无法为三个人挡雨,雨水洒落在莱纳尔的肩膀上,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皮大衣滑落,他指了指撑伞的女孩,沉声开口,“你可怜他,所以你把他带在身边,像个救世主一样为她安排一切。”   “你可怜我是个残废,所以哪怕我说的话再难听,你也什么都不会说,还愿意忍受着我的脾气做我的助理。”   “你可怜那群鳞人被人利用,傻傻地为不明身份的教团奉上生命,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可你凭什么可怜我们?”   莱纳尔面无表情地说着,“怜悯是一种恶劣的情绪,它不应该出现在人类身上。”   “而你,孩子,你总是让我有一种感觉,好像在你眼中,我、他,还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我们在你眼里不过是故事里,是电影中那些被虚构出来的东西,你把我们,把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当做一场游戏,你用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我们,从不曾真的将自己当作我们的一员,你所作的一切行为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扮演。”   “并且这是一场失败的扮演,因为一个真正的人类不会为刚刚发生的事感到难过。”   周祈脸上也没有表情,他甚至顾不上纠正莱纳尔那些话中的「错别字」,楞楞地问,“那您告诉我,我应该感到什么,我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   “你应该愤怒!”   莱纳尔猛地伸手抓住周祈的衣领,朝他吼道,“秘密教团不过是支配者的提线木偶,一切都是支配者对人类的愚弄,我们应该愤怒,应该去咆哮,去反抗,去打破这一切!”   “这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应该拥有的态度。”   他的声音很大,周祈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在因为这些怒吼而震动着。   “人类的命运与每一个人息息相关,我从不认为这循环往复的历史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斗争,这是一场持续千百年的,人类与神明之间的斗争。倘若你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伟力,你就该肩负起更大的责任。”   弗洛利加的雨越下越大,莱纳尔的咆哮如同擂鼓,周祈在雨中安静地坐着,冰凉的雨滴都因为那位先生的话语而变得滚烫沸腾,他感觉自己的思维被烧灼着,心态在某一时刻悄然发生了改变。   也许从来没有过真正的黄金拂晓,就算有……那也不重要了。   莱纳尔先生说的对,如果他拥有一片正在酝酿之中的辉光,那他就应该为这个没有日月星辰的世界做点什么,至少应该……   不再躲藏。   ——   黄金拂晓,你们的名字小周要了…… 第108章 海城霓虹(八十八)   西区,异调局大楼。   天刚蒙蒙亮,基里安结束值班的工作,和联合处的同事一起向停车场走去。   “基里安,和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吧,坐我的车。”   红发青年摆了摆手,“不了,我没什么胃口,你们去吧。”   同事露出疑惑的神情,“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感觉你总是闷闷不乐的,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吗?”   “没。”   基里安挤出一抹假笑,“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的原因。”   “这样啊……那好吧,那我们就先走了。”   同事和他告别,亮黄色的小汽车很快消失在视野中,基里安垂着头,有些沮丧的往前走着。   就在这时,一双不知道从哪伸出来的手抓住他的衣领,基里安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人狠狠砸在某辆车的车门上。   “早上好,基里安。”   曜日低沉的声音就像是魔鬼的诅咒,基里安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你就不能稍微礼貌一点吗?我会配合的啊……”   “这已经是我最礼貌的方式了。”   周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归零在弗洛利加建造祭坛,这件事你知道吗?”   “祭坛?”   基里安果然一脸懵,“什么祭坛?我从来没听说过。”   这就很奇怪了。   周祈在心里分析着,假如伊甸背叛永昼,和归零教团合作,那么作为两方联络人的基里安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除非双方各怀鬼胎,都没有真的拿出诚意。   “伊甸想要从归零教团这里获得什么?”   他依旧攥着基里安的衣领,对方的脸已经憋得通红,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混、混乱吧,作为唯一一座没有施行禁酒令的城市,教会一直看不惯弗洛利加,早就想对外四城的鳞人下手。如果、如果暴乱继续蔓延,辉刃卫队就能名正言顺的出兵……然后……”   基里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猜的,伊甸只是让我把外四城涉及归零的案件都掩藏起来,不让净化猎人发现,别的、别的我都不清楚。”   怪不得归零的势力已经发展到这种规模,净化猎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原来都是你这家伙。   想到这里,周祈的双手更加用力,“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找到归零正在建的那座祭坛的具体位置。”   “不然……”   他眯起眼睛,“我会把你连同你所有的罪证一起交到净化猎人的手上,勾结秘密教团、谋害大主教,这些罪名应该不轻吧?”   基里安被他的话吓到,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谋、谋杀大主教?那明明是你干的!”   “是吗?”   曜日突然笑了起来,“或许是吧,但死无对证,唯一知道真相的那个人,他的尸体已经被你亲手销毁了。”   真是该死……   基里安在心里把这个有着灰色双眼的男人骂了一千遍。   同时,因为对方提到了蒂尔ꔷ艾弗森,他回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画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个人……他的魂质,你把他的魂质怎么样了?”   周祈松开右手,抬起胳膊,袖口上移后,他的手臂露了出来,一条银色的、外形看起来像脊骨的蛇形金属缠绕在他的皮肤上。   “他就在这里。”   基里安猛地睁大眼睛,他盯着那条金属蛇骨,联想到了什么。   他不会、不会是把蒂尔ꔷ艾弗森的魂质炼制成奇物了吧?   曜日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怎么,不和我们的大主教阁下打个招呼吗?”   基里安的脸在一瞬间失去血色,神经病,疯子,用人的魂质当作炼金术的材料,曜日绝对是个残暴的疯子,黄金拂晓绝对是个邪恶的异端教团。   周祈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对于基里安这种人,必须吓唬住他才能拿捏住他,不然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去吧,基里安。”   他松开红发青年的衣领,“我只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后你没有带来让我满意的结果,那你就可以开始考虑自己的魂质想被做成什么形状的奇物了。”   ……   告别基里安,周祈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进入银贝壳街,换上异调局制服后,他恢复自己真实的样貌,重新回到异调局大楼。   金属蛇骨还在周祈手臂上缠绕着,他刚刚并没有说谎,这件奇物确实是由蒂尔ꔷ艾弗森的部分魂质炼制而成。   那天他将蒂尔的魂质吞入腹中,星虫却只消化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它却怎么也不肯碰,周祈问它为什么,它给出的答案和不愿吞噬大虫子时一样——脏。   周祈猜测蒂尔ꔷ艾弗森已经受到了一部分污染,而这部分污染和大虫子的力量来源有关,并且他还推测,星虫不愿意完成消化,可能还带了「个虫情绪」。   毕竟归零教团被「毁灭」污染了的魂质它都不介意,还帮助周祈解析获得了使用寂灭之火的符号,说明它并不是无法吞噬九大准则之外的力量。   不过它既然不愿意,周祈作为被寄生者也无法违抗它的意志,只好像对待大虫子一样,将蒂尔ꔷ艾弗森剩下的魂质也制成了奇物。   蒂尔是支配黄色准则的秘术师,金属蛇骨的天赋战技拥有鞭笞敌人精神、附加恐惧情绪的效果,差不多算是个三阶奇物,二阶秘术师就可以用,周祈随便给它起了个「蛇骨链刃」的名字,准备之后把它送给帕尔瓦娜。   吞噬了四阶秘术师的部分魂质之后,周祈的灵知水涨船高,他半年前才刚刚晋升二阶,就因为啃下了蒂尔ꔷ艾弗森这块硬骨头,甚至已经隐约摸到了三阶的门槛。   思考中间,周祈走进净化猎人的办公处,昨天是艾萨克值班,现在时间还早,整个办公处只有他一个人。   像老大哥一样的同事趴在办公桌上睡觉,面前的收音机还在播放晨间节目,周祈走了过去,把他即将滑落到地上的外套重新拉了上去。   周祈原本想帮他把收音机关了,手指还没有碰到开关键,播音员抑扬顿挫的声音率先传进耳中。   “传教士跋山涉水,将那个孩子带回了兰蒂尼恩……”   这是……那本《帝国最后的传奇》?   周祈记得自己曾经在康妮女士那里听过这故事的上半截,但并不知道后续的内容。   他来得太早,迦文部长还没有来上班,暂时无法汇报归零教团和祭坛的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周祈干脆把自己的椅子拉了过来,开始认真聆听播音员正在讲述的故事。   ……   一晃十几年过去,那个孩子日渐长大,传教士给他起了个名字,枭。   在传教士的悉心教养之下,少年枭天资过人、并且侠肝义胆,他从小拿着一柄木剑四处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就因为这个嫉恶如仇的性格,他经常被路过的巡查警员当作加害者拘留起来,等着已经成为主教的传教士来领他。   传教士隐瞒了他的身世,只告诉枭他的父母因为意外事故亡故,自己是他的叔叔。   枭对此从未有过怀疑。   传教士不愿意枭接触隐秘的力量,所以枭从来没有去过教会学校。但他生来就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即使再隐瞒,枭还是逐渐知晓了自己的天赋。   直到有一天,枭又一次被抓进警局,这次他没有等来传教士,反而等来一位陌生的男人。   男人问他,“你为什么总爱为别人的命运打抱不平?”   枭回答他,“我想这么做,没有原因。”   “那倘若现在你眼前有一人濒死,神明降下意志。若你愿意用你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这个人就可以获得拯救,你是否愿意答应?”   枭回答,“我愿意。”   “那倘若此人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你还愿意答应吗?”   枭依旧回答,“我愿意。”   男人问他,“为什么?”   “因为世间众人在我眼中都是同一个人,拯救任何一个人即是在拯救世界,毁灭任何一个人即是在毁灭世界。”   男人没有再问问题,反而一直低笑。   枭忐忑地问他,“先生,我的回答正确吗?”   “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的正确答案,你回答得很好。但如果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这个回答错得一塌糊涂。”   枭不解,“那从人类的角度看,应该放弃拯救他人的命运吗?”   “不。”男人摇头,“倘若是人类,我们会拿起利刃,杀死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枭愣住,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从没有听到过如此骇人听闻的话语,长久的时间里,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在这段沉默之中,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某种东西被眼前这个男人狠狠折断,揉成碎渣,然后重新塑造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艰难地问,“可凡人之力如何能杀死神明。”   “可以的。”男人说着,抬起自己的手,一团火焰出现在他的手掌心,“这样的力量你也可以拥有,怎么样,想不想去更高的地方帮助别人?”   -   枭从警局出来,狂奔着回到家中,他兴奋地抱住传教士,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叔叔!我今天见到了一位大人物,他告诉我很多秘密,您应该也知道吧?神秘的力量,这太不可思议了!”   传教士的手都在发抖,“他……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可以做我的老师,教我学习秘术,他还邀请我加入裁判所,叔叔,那位先生说我以后会成为奥珀的大英雄!”   “不许去!”   传教士厉声喝止了他激动的话语。   少年不理解他为什么阻止自己加入裁判所,两人因为这件事大吵一架,对传教士言听计从的枭第一次生出叛逆的情绪,他连夜离开,住进了老师家中。   老师欣赏枭的品格,对他毫无保留,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甚至包括家传的剑术。   而枭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在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他已经到达了绝大数巫师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在年轻一代的巫师中,他的名字稳稳排在首位。   这些年他侦破无数案件,任何异端在他的利刃之下都无所遁形,裁判所内部也已经将他当作下一任领袖对待。   少年心性坚定,他年纪太浅,从不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但即使再锐利枭也从不是一柄没有感情的刀剑,他心里有一块最柔软的位置,留给他最敬重的师长。   在他眼中,老师是一个传奇,是一个英雄,他重塑了枭的人格,给了他截然不同的人生,枭自觉无以回报,只能在二人坚守的道路上越行越远。   那一年的无光季,弗洛利加并不太平,养马人带来了动荡,枭孤身一身持剑迎敌,在绝境之中登上顶峰,挫败了养马人毁天灭地的阴谋。   临死前,养马人放声大笑,“你杀死的只是千万个我中的其中一个,枭先生,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也是另一个我,而我的出现,就是为了摧毁你。”   枭意识到了什么,他杀死养马人,快速往城外赶去。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等他赶到时,只看到老师和他妻儿冷冰冰的尸体。   那位剑士临死前也不曾放下长剑,双眼怒目圆睁,到死都在反抗。   之后的数年中,枭化身一只愤怒的雄狮,他拿着老师的剑,不顾一切地找到了一切的元凶。   神明高高在上,面对青年的愤怒,祂毫无波澜起伏。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赐福,而你竟然要用我的力量来反抗我。”   神明轻轻一点,枭的力量被剥去大半,神明道,“放下你手中的剑,承接我的一切意志,我饶你不死。”   青年擦去嘴角的血,怒视着血脉至亲,道,“我不会为任何事妥协。”   ……   广播节目戛然而止,艾萨克也在此时醒来,他看着身边突然多出来的人,差点被吓到。   周祈依旧没有听到故事的结局,便问艾萨克,“后面发生什么了?”   艾萨克擦了擦口水,懒洋洋道,“还能发生什么,枭杀死了邪神,为他的老师报仇雪恨,成为裁判所的领袖,获得国王赐予的爵位和勋章,小说嘛,不都是这种结局?”   “不过啊。”艾萨克神秘兮兮地说,“我总觉得这个故事在影射着某个人,巫师就是秘术师,裁判所就是异调局。”   “好吧。”   周祈没有过多纠结,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九点,迦文部长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   这样想着,周祈站起身,向外走去。   “诶,你去哪?”   艾萨克匆匆追了上来。   “昨天,我拿到了一些神秘组织的线索,情况紧急,得尽快向迦文先生汇报。”   “神秘组织?”艾萨克问他,“什么神秘组织?之前玩火的那群家伙吗?”   “嗯……”周祈点头。   —— 第109章 海城霓虹(八十九)   到了迦文部长的办公室,艾萨克没有和周祈一起进去,而是选择在门外等他。   “哦,早上好啊,K。”   迦文部长刚刚脱下外套,显然是刚刚到达没多久,他的眼底挂着两抹明显的乌青,神情有些憔悴。   周祈知道部长如此疲惫的原因,他只是个小小的净化猎人,城内的暴乱并没有怎么影响到他的生活。   但对于迦文来说就不一样了,大主教失踪的情况下,加洛林家族能找的人就只有他这个异调局分部部长。   戴维希望迦文先生可以出面协调,说动辉刃卫队的韦伯上将出兵镇压外四城的乱局。   但上将的态度硬得像块石头,迦文先生这几天不停游走在两方势力之间,可以说是操碎了心。   归根结底,周祈觉得都是因为迦文部长是净化猎人出身,而净化猎人不属于圣党的任何一派。   “你有什么急事吗?”   部长问他。   “嗯……”周祈点了点头,随后快速将昨晚在火城警局发生的一切都讲了一遍,当然,是隐去了他自己的版本。   “归零教团?”   部长的神情果然凝重起来,“这些、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祈其实也没想好借口,但事关重大,归零的祭坛建成后,毁灭随时有可能降临,他不能浪费任何时间。   “线人。”他勉强编了一个理由,“我在外四城发展了一个线人,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线人……好吧。”   迦文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再质疑,他思考着周祈刚刚所说的那些信息,手指不停敲击着办公桌的桌面。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祭坛的位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周祈讨论。   周祈试探着问他,“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兰蒂尼恩的总部传信,请求总部和教会的援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说完这句话后,迦文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低沉,“嗯,你说的对,我们是应该给总部传信。但是K,莱纳尔应该告诉过你教会内部的事,他们的心不齐。”   “尤其是……”   迦文移步至窗边,明明已经到了九点,外面的天色依旧像是昏沉的黎明前夕。   “教会刚刚下了通知,今年的无光季要提前来了,明天就会是送光日,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不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援助之上。”   送光日……可现在明明才九月份。   如果此世的光明来源于永昼之神,每年都会有的无光季是为了「维护」嬗变仪式,那现在这样,是三神的嬗变出了问题吗?   在他思考之时,部长沉吟一声,转头对他道,“你去写信,用内部联络用的信鸟加急送往兰蒂尼恩,之后再通知我们下属的各个分局,让他们抽调人手支援分部。   事到如今,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我们只能先用最笨的办法,到外四城一点一点地找。”   信鸟是一种以魂质形式存在的异种,它们被训练之后可以充当类似信鸽的职责,发往异调局的信件一天之内可以到达,正是因为他们豢养成百上千只信鸟。   占卜在寻找祭坛的任务中无法起到作用,毁灭的力量连拥有星虫的周祈都可以污染。   假如那座祭坛真的涉及陨落支配者的复苏,贸然占卜只会让主持仪式的探员白白丧命。   而提前转移民众就更不可能……   周祈回到自己的工位,用简洁的文字陈述了弗洛利加正在遭遇的变故,并表达了希望获得支援的请求。   再之后,他又写了数十封同样的信,要求分部下属各分局在保证局内有人留守值班的前提下尽快抽调其余人员前往分部支援。   数只衔着信件的魂鸟扑棱翅膀飞向不同的方向,异调局包括后勤处在内的全体成员倾巢而出,越过加洛林亲卫队的封锁线,前往外四城寻找归零教团正在建设的祭坛。   周祈最先想到的是去火城警局找线索。   于是便和丹尼尔、艾萨克一起先去了那里。   但到达之后,等待他们的就只有一片被炸毁的残骸。   昨晚他贸然自曝身份,阻止赐福仪式的后果就是打草惊蛇,现场的一切线索都被寂灭之火焚烧殆尽,他们再也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艾萨克早已成家立业,作为老大哥。   他虽然有时候爱捉弄两个年纪小的下属,但关键时刻却意外地成熟稳重。   “没关系,线索断了还可以再找,最关键的是我们不能丢失信心。”   他张开双臂,揽住两位同事的肩膀,“来吧,一起打个气,然后开始像兔子那样,充满干劲地去做愚蠢的事。”   三个人就像足球运动员那样,脑袋凑在一起,艾萨克又说,“兄弟们,弗洛利加的命运就悬在我们的肩膀上,现在让我们去做大英雄吧。”   他们一起喊了一声「加油」,拿着便携式的灵知波动探测器,开始用最笨的方式寻找混在外四城的「赐福者」,并试图通过跟踪这些赐福者寻找祭坛位置的线索。   忙活了一整天,异调局的探员们没有找到任何信息。   反而带回了一大批受到所谓「黑龙」赐福的鳞人。   根据周祈三人先前的经验,如果这些人死了,他们的魂质就会变成开始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所以异调局非但不能动他们,还得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异调局中除了部长之外都是低阶秘术师,进行一段时间的高强度活动之后还是和普通人一样需要休息。   于是他们分了几个批次,一部分人接着在外四城搜查。一部分人看守带回来的鳞人赐福者,一部分回家休息,彼此之间交换轮替。   周祈先是被分配去地下看守赐福者,凌晨两点左右,艾萨克过来接他的班,让他回家休息。   还没走出去两步,周祈又折返回来,艾萨克不解地看着他,“你回来干什么?”   周祈说,“我刚刚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建造的祭坛,它的选址也一定很重要,要考虑到很多因素,我们……我们东方人把这些因素称为「风水」。”   “风水?”   艾萨克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概念,眼中的疑惑更甚。   “没错。”周祈点头,“你不懂没关系,我的意思是他们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不会很草率,祭坛的位置必定涉及一些过往的历史,或者元素。”   “元素?风、水、火、土?神奇小子,你还懂炼金术呢?”   艾萨克依旧不忘拿他打趣。   周祈没有理他的调笑,而是自顾自地分析着,“寂灭之火……归零信奉的神应该属于火元素,弗洛利加有什么和火息息相关的地点吗?”   艾萨克挠了挠头,“该死的地理,这是我的知识盲区啊,再说弗洛利加经历过几次战乱,光是地图都迭代了好几版,我上哪知道哪个地方和火有关系……”   地图?   周祈想到血蔷薇营地的卡尔,他那里收藏有各个版本的弗洛利加地图,血蔷薇作为退伍老兵的组织,应该也对弗洛利加的历史地貌很了解。   异调局距离营地有些远了,周祈用魂鸟联系了丹尼尔,说明了自己的推测后,让丹尼尔代替他跑一趟,对方爽快地答应下来。   做完这些,周祈还是没有放松,他又跑到后勤处,借阅上次在母亲岛上查获的密教典籍。   鳄母教团的典籍大部分都被教会转移走了,留在异调局的只剩下不到五本,周祈把他们都带了回去。   典籍由蒂普希思语写成,周祈虽然可以用星虫翻译,但太耗费心神和精力,他的信徒中就有人懂这种语言,用不着这样自虐。   他尝试用精神领域内的符号联系李蓝,却发现那个康复之后就再没见过的女孩竟然是自己的另一位邻居。   怪不得最开始入住的时候康妮说「邻居李小姐是个安静的女生」,大半年的时间里,他都没发现隔壁已经重新住了人,这女孩「安静」地都有点反常了……   不过这倒是方便了不少,周祈寄生到黑猫身上,带着那五本书跳进邻居的家里,李小姐伏在案前写着一些东西,突然出现的黑猫把她吓得手一抖,纸上出现一道明显的划痕。   “教授阁下?”   她试探着问。   “是我。”   周祈一边说,一边从银贝壳街召唤出那五本书放在她的眼前,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我需要你帮我从这几本书中检索信息,找到有关「火」的内容,然后诵念父神的名,我会再来见你。”   李蓝还是和上次见面时一样不爱说话,她接过那几本书,看到书中的内容是自己熟悉的语言之后,立刻答应了下来。   周祈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操控黑猫沿着原路返回。   星虫自行回到他身上,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上他的床铺,钻进他的被子里开始睡觉。   几个小时后周祈还要去接替同事们的工作,他连和帕尔瓦娜交流的时间都没有,很快进入了睡眠状态。   黑暗之中,一个人影悄悄从外部和隔壁连接的阳台爬到他们的窗边,那人熟练地打开窗户,翻了进来。   刚想靠近熟睡中的青年,一道道晶莹的蓝光亮起,自动锁定外来者,向那个人影「嗖」一下飞了过去。   “啊——”   周祈和帕尔瓦娜在惨叫声中惊醒,他匆忙打开电灯,艾伦倒在他们卧室的地板上,手里还拿着一把造型新颖的步枪。   ……   “艾伦,无论怎么样,你都不能用那种方式,半夜进入邻居的家里。”   红枫街公寓的三楼,被吵醒的康妮正在教训她的大侄子。   “我敲门了,没有人给我开门。”   因为我们都睡着了啊……   周祈在一旁听着,挤出一抹苦笑,“没事,我们没被吓到,倒是艾伦先生没受伤吧?”   他的话提醒了艾伦,青年皱起眉头,“刚刚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   康妮打断他,“或许是你大半夜不睡觉出现的错觉。”   “好吧……”青年没有过多纠结这一点,他重新兴奋地举起手里的步枪,“K,你真是个天才!真的,我按照你说的思路,真的做出了完美的全自动步枪,你看,它非常简洁,但功能完善,威力强大。除了准头可能有点不稳定,其他的一切都远远甩开以前的步枪一大截。”   他一边说,一边给枪上膛,而这个动作又吓坏了他的亲姑姑,立刻被康妮请出了公寓。   只要聊到枪,艾伦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再也不孤僻寡言,他非要拉着周祈去郊外试枪,并且大有「你不和我一起去郊外那我就在这里试了」的意思,周祈没有办法只能答应。   帕尔瓦娜也被他的动静吵醒,听说两人要去郊外,也很倔强地跟了上来。   他们去了艾伦平时试枪用的靶场,不得不说,艾伦在制造武器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这柄手工制作的步枪甚至比他之前在现实世界接触过的现代枪械的性能还要优秀。至于他自己说的「准头不稳定」也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周祈甚至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假如将枪械用魂质炼金术「灵化」,或者和他们之前对付蒂尔ꔷ艾弗森时那样,使用灵性材料制作子弹,是不是可以轻易的杀死低阶的存在?   “不错。”他摸了摸枪身,问一旁的艾伦,“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嗯,我准备给它起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字。”   艾伦说,“你看啊,这柄枪是我受到你的点拨和启发才做出来的,我的名字是艾伦,你的名字是K,这是我制作的第四十七把全自动步枪,所以准备把它叫做……”   不是吧,这都能对上……   周祈默默吐槽,却还是很期待他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所以我准备把它叫做血腥屠夫。”   ……   周祈升起一种DNA被篡改了的别扭感,“这个名字和你前面说的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啊。”艾伦无辜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有关系了。”   ……   周祈无话可说。   试枪完毕,艾伦把他们重新送回了红枫街公寓,连同新鲜出炉的「血型屠夫」也一起送给了周祈。   这个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兄妹俩都没有了再睡回笼觉的想法,干脆一起去了海鸥集市,打包了一些早餐回来。   周祈洗漱出来,看到餐桌旁的帕尔瓦娜换上了校服,有些疑惑地问她,“今天要去学校?”   送光日提前的消息已经通过晨间广播传达给城中居民。   作为节假日,帕尔瓦娜应该在家里休息才对。   “嗯……”帕尔瓦娜回答他,“今天是毕业庆典,全城的毕业生都会到我们学校参加典礼。”   “原来是这样……”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是全城学生一起参加的活动,肯定很早之前就计划好了,不会因为送光日的提前而临时变更。   “一转眼你都要毕业了……”   周祈一阵唏嘘,“我听说弗洛利加音乐学院的入学考试非常严格,你有信心吗?”   “当然。”   帕尔瓦娜说,“我是王尔德ꔷ莱瑞克的学生。”   提到王尔德先生,周祈的心往下沉了一些,前段时间的暴乱中,那位先生腿部中枪,莱瑞克家族派了人来照顾他。   但两人还是不太放心,帕尔瓦娜每天都会去家里探望老师,周祈工作之余也会过去。   王尔德的遭遇不是一时半会能走出来的,每每看到他颓废沧桑的模样,周祈总是忍不住想起和莱瑞克一家初见的那一天。   “等我今天下班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看王尔德先生吧。”   周祈把涂了果酱的吐司递给帕尔瓦娜,“然后,我在北区新租的房子也整理好了,新房东通知我们可以过去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哦……”   帕尔瓦娜低着头,她本来就挺像一只肥尾沙鼠,嚼东西的时候就更像了。   周祈看出她有话要说,便主动问她,“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试探着说,“之前……夏洛特小姐问我什么时候过生日,我告诉她们是每一年的送光日,所以……她们今天晚上要在夏洛特小姐家里为我举行生日派对。”   “那很好啊。”   周祈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帕尔瓦娜盯着他的眼睛,“你……你会来吗?”   “当然了。”周祈想都没想,“你的生日我怎么可能不参加?”   如果不是还有工作,他甚至不想错过帕尔瓦娜的毕业典礼。   帕尔瓦娜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周祈发现她竟然露出了一抹十分不明显的笑。   吃过早饭,周祈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开车送帕尔瓦娜去上学,分别前,他抱了一下妹妹,“小帕,祝你毕业快乐。”   帕尔瓦娜好像很喜欢这种亲昵的动作,也紧紧抱着他不放。   “行了。”周祈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去吧,等我忙完了就来接你,我们一起去新房子,然后去探望王尔德先生,最后是你的生日派对。”   帕尔瓦娜依依不舍地和他告别,三步一回头地走入校园。   ……   周祈回到异调局,没有立刻去找艾萨克他们,而是先化身曜日,找上他的「线人」。   基里安看到他竟然直接出现在异调局大楼,被吓得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你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周祈满脸冷漠,“异调局一大半人都在外四城,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基里安随便吐槽了一句,然后立刻正色起来,“你来得正好,我、我打听出了一些消息。虽然没找到祭坛的位置,但我听说,归零的领袖,不是那个自称教首的家伙,而是他们真正的领袖。”   “他……今天会出现在某个地方。”   ——   倒计时倒计时 第110章 海城霓虹(九十)   真正的首领?   那个所谓的「教首」果然不是归零的「话事人」,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提线木偶。   “在哪?”   周祈问他。   基里安说了个熟悉的名字,“拉维亚山谷。”   拉维亚山谷……   那不就是修道院所在的断崖附近,周祈和帕尔瓦娜从地宫传送出来的地方,他还在那里杀死了一只雾影黑狼……   雾影黑狼,支配黑色准则的异种,而黑色准则又代表死亡和阴影。   如果那片山谷确实埋藏着一些关乎黑色准则的事物,归零教团将祭坛建在那里也不是不可能。   拉维亚山谷距离弗洛利加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开车需要大约三个多小时。   理论上来说,归零可以使用班车,分批次,来回接送那些建造祭坛的赐福者。   了解了这一信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他该怎么才能合理地将归零祭坛有可能会出现在拉维亚山谷的消息转达给迦文部长?   建造祭坛、路程、山谷……   周祈突然有了模糊的思路,如果要建造一座规模庞大的建筑。除了大量的人力,材料也是不可缺少的。   假如祭坛真的在拉维亚山谷,那么在运输方面,归零教团不可能抹去所有的痕迹。   想明白这些,周祈甚至都没有和基里安打招呼,快速离开茶水间。   确认安全后,他恢复自己原本的身份,回到工位,用桌上的电话联系了血蔷薇营地的卡尔。   电话很快接通,简单的问候过后,周祈直入正题。   “卡尔,你们车队最近有没有接到去拉维亚山谷的订单?”   -拉维亚山谷?让我想想……我们最近半年都在忙黄金电气的活,走的都是海运,陆运这边应该是有人找过,至于具体是什么生意……你别挂电话,我问一下尼森。   “好。”   周祈没有放下听筒,生怕耽误一点时间。   这时,刚刚从外四城归来换班的丹尼尔走了进来,他好奇地看向周祈手中的听筒,“你在和谁打电话?”   周祈刚想和他解释,尼森的声音从话筒对面传来。   -K,是我,尼森,卡尔和我说过了,前几个月确实有个普路托人来营地找过我,说是要运一些建筑材料到拉维亚山谷,当时我问他具体运什么,他一直没有给我明确的答复。   所以我最后拒绝了那单生意,毕竟现在我们主要的精力都用在服务黄金电气上。   “建筑材料?”   丹尼尔也听到了尼森的话,他不再需要周祈向他解释,立刻明白两人正在聊的是什么话题。   “尼森,你还记得那个普路托人的名字吗?还有他的长相。”   -没有问名字,但我记得他的长相,他的外形很特别,头发半长不长,卷卷的,几乎把脸挡了一半,戴着眼镜,个子不高,看起来病怏怏的,年纪大概在三四十岁左右,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有点阴森。   周祈和丹尼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啊对了,你提到了拉维亚山谷,我突然想起来,最近火龙帮的人又开始活跃起来,好像就是在那一带,他们之前是给互助会干活的。所以我猜,鳞人们可能要在拉维亚附近搞一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好,我知道了。”   表达了感谢之后,周祈挂断电话。   丹尼尔面色凝重,“我们一开始就应该想到,祭坛有可能不在外四城。走,得立刻将这个情报汇报给部长。”   有了合理的情报和推测,周祈也不再犹豫,跟着丹尼尔找到迦文先生,将两人刚刚听来的消息全部讲述了一遍。   迦文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拿上外套和帽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进行具体的安排。   “你们去通知净化猎人和联合处,所有人带上武器,我来主持传送秘术,我们现在就去拉维亚,其余两个部分留守分部,看管好那些赐福者,出现任何紧急情况,用魂鸟联系。”   听到部长的安排,周祈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迦文部长是这座城市目前唯一的高阶秘术师,联合处和净化猎人是这座城市几乎全部的秘术防卫力量,现在保护一方和平的大主教「失踪」,他们这些人全部离开之后,整座城市就只剩下三个城区的主教。   那三位主教只是中阶秘术师,甚至还不属于顶尖的中阶秘术师。   也就是说,在他们前往拉维亚的这段时间。如果某个秘密教团要入侵弗洛利加,很轻易就能做到。   “丹尼尔。”   周祈叫住邻居,“部长阁下说的的传送秘术,随时都可以使用吗?”   “当然不是。”丹尼尔不解地看向他,“部长说的其实是传送法阵,之前他们去拉维亚援助倒塌的修道院时,部长为了防止突发情况,在小镇和异调局分别设置了一个法阵。”   “法阵一次最多可以带着五十个人一起传送。但对于主持法阵的秘术师消耗很大。即使是迦文先生,也要间隔一个小时才能第二次使用。”   一个小时……   周祈没有再多说什么,丹尼尔很快召集了所有的净化猎人和联合处探员,他们在迦文先生的带领下踏入散发着紫色光芒的巨型法阵。   周祈回想起来,迦文先生是蓝色准则的秘术师。   按道理来说是不能使用传送类秘术的。   正疑惑时,他看到迦文不知道从哪拿出一颗紫色的珠子,很轻易就将其碾成了碎末,一个身形纤细娇小,身披黑纱的女性魂质从中逸散而出,这样的身材和造型,让它看起来像是暗黑哥特版的小精灵。   暗黑小精灵猛地扑向部长的额头,身形消失在他的精神领域中。紧接着,小精灵竟然可以借用迦文的灵知,并以此催动法阵的运行。   周祈隐约明白,这种启动方式有点类似于现实世界灵异故事中的「鬼上身」,被魂质入侵精神领域,理智值也会随之下降,怪不得必须停一个小时才能再次使用。   随着法阵启动,紫光亮起,天旋地转的感觉向周祈袭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几个呼吸之后,他们已经离开异调局,来到露天的山谷之中。   ……   拉维亚山谷并不算小,迦文将他们分为三组,每组都给了一颗蓝色的珠子,让他们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开始搜寻。   “这几颗柱子里封印着寻血猎犬的魂质,所有蓝色准则的秘术师,使用你们的附魂术,跟随猎犬的指引,它会带我们找到我们的目标。”   寻血猎犬?听起来专门用来寻找神血者的异种。   嗯,如果归零真的是要复活某位支配者,能找到神明血脉的寻血猎犬确实能帮上忙。   周祈站在队伍的中间位置,认真听着迦文的讲解,听到最后才发现没自己什么事。   附魂术,也就是迦文先生刚刚用过的「鬼上身」,这种秘术最低是三阶,而他们中的三阶秘术师只有五个。   迦文将五名三阶秘术师平分到三个队伍中,自己则作为第六人填上缺口,出发前,他最后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   “寻血猎犬会主动攻击附魂者的理智,每十分钟就要交换一次,并且,这些小家伙很顽劣,它们有时候会故意带错路,或者将你带去更危险的地方,队伍中的其他人要在一旁帮分辨。”   周祈、丹尼尔和艾萨克在同一个队伍,由迦文先生带队,甚至基里安也在他们的队伍里。   迦文先生刚刚使用过附魂术,所以先由艾萨克承载寻血猎犬的魂质,带领大家向山谷深处进发。   还没走出几步,他的耳边突然听到重重叠叠的、虚幻的低语声。   “伟大的……无上辉光……您的追随者拜请您的垂听……”   “父神啊……我向您祷告……”   李蓝?她找到那五本书里的线索了?   周祈一心二用,表面上跟着队伍往前走,暗中调用灵知和星虫,建立了和李蓝之间的连接通道。   -   红枫街公寓,伏在案前的女孩眼前突然迸发出一轮金灿灿的光芒,她匆忙低下头,好像再晚一秒都会被那灼眼的光芒烫瞎双眼。   光芒像海水一样荡起一圈一圈金色的涟漪,紧接着,李蓝听到了教授的声音。   “李小姐,你可以直接说出想说的话,我会听到。”   “好、好的……”   金光照耀下,李蓝已经开始出汗,她勉强稳住精神领域,开始向金光讲述自己的发现。   “教授阁下,我确实在那五本书中找到了关于火的线索,就像「母亲岛」在蒂普希思语中代表「生诞与盛筵之地」,「弗洛利加」这个名字竟然也是取自蒂普希思语。”   “它代表的含义是,熔炉的大门,书中写到,辉光崩落后,普路托大陆陷入无尽的黑暗,黑暗滋生了战乱,诸王纷争不止,黑龙来到弗洛利加,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祭坛,只为打开这扇「熔炉的大门」。”   “书上说,那是一场血祭,但人类被带走的不止鲜血和骨肉,亦有他们的痛苦与绝望,黑龙以此为钥匙,最终打开了那扇禁忌的大门。”   “祂飞入那扇大门,九死一生后,从熔炉之中衔出火种,火种力量让祂很快结束了席卷大陆的战乱,加冕为神王。”   “数百年后,人类的支配者窃取准则的力量,九子逐一陨落,陷入绝境的黑龙和祂的最疼爱的女儿一起来到弗洛利加,想要重新打开熔炉的大门,再次带出火种。”   “但这一次,祂们已经失去信徒的支持,没有人类甘愿献上血肉之躯。于是黑龙的女儿,鳄母,祂甘愿为父献出生命,将自己锻造成了那把打开熔炉大门的钥匙。”   “可黑龙还没来得及打开那扇大门,便陨落在人类支配者的手中。”   熔炉的大门……被铸成钥匙的鳄母……   假如所谓的火种就是「寂灭之火」,归零教团做这一切,其实是为了重新打开「熔炉的大门」?   那也就是说,除了打造祭坛,鳄母的复苏也是他们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鳄母属水,拉维亚山谷并没有河流经过……   走在山谷中的周祈突然一拍脑门,溶洞中那一个个眷女的面容在他眼前浮现。   丹尼尔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问他,“怎么了?”   越是紧急的情况下,周祈反而越是冷静,他放下正在不停抖动着的手,问身旁的邻居,“半年前,你去下水道寻找鳄女的事还记得吗?”   他的问题让丹尼尔有些摸不着头脑,“当然记得,我现在甚至还能背出弗洛利加的下水系统图纸,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周祈没有回答他,而是捡了根树枝回来,递到他手里,“你把地下排水管道的入海口画出来,西边海域,靠近母亲岛方向的。”   丹尼尔不明所以,但他看到周祈面色凝重,又提到了已经成为禁忌的「母亲岛」,也明白同事可能想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他没再多问,接过树枝,开始在地上描画。   “西区有两个排水入海口,一条用来排放雨水,一条用来排放污水。”   “从位置上看,排放雨水这条更接近母亲岛的方位。”   周祈托着下巴,“你能不能把这条管道完全画出来。”   蓝色准则秘术师几乎都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丹尼尔点了点头,立刻在泥地上画出了那条下水管道。   周祈盯着那条蜿蜒如同小蛇的痕迹,又问他,“这条管道经过哪些重要的建筑,你能回想起来吗?”   “重要的建筑……”   丹尼尔一边回忆,一边用树枝勾画,“西区教堂应该算是重要建筑吧,博物馆,德里克ꔷ加洛林纪念展馆,弗洛利加影院……哦,还有这里,这里是洛桑德尔私立中学。”   周祈猛地攥紧了拳头,他还记得不到一个小时之前,帕尔瓦娜告诉他,今天是她的毕业典礼,全城的毕业生都会到他们学校参加庆典。   ……   告别周祈,帕尔瓦娜独自一个人走进学校的大门。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飘着一些淡淡的情绪,走出百米远之后,他搞清楚了这些情绪的来源。   以前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他会在这里遇到等他一起去上课的查尔斯。   “帕尔瓦娜小姐!”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帕尔瓦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了夏洛特和她的小姐妹们。   夏洛特手里拿着相机,“我们一起来拍张照片纪念一下吧。”   “不了。”帕尔瓦娜拒绝了她的邀请,“我不喜欢拍照。”   “好吧……”   夏洛特略显遗憾,但并没有强迫帕尔瓦娜做她不愿意做的事,“那你能帮我们拍照吗?”   帕尔瓦娜没再拒绝,他接过夏洛特手里的相机,等几人摆好造型后按下快门键。   “好了,我们现在一起去礼堂吧。”   夏洛特招呼着众人往礼堂的方向去,蓬蓬裙突然举手,“你们先去吧,我得去找威廉。”   威廉是蓬蓬裙的男朋友。   女生们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起哄声,蓬蓬裙红着脸逃似的离开了。   路上,她一蹦一跳,小跟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似乎和她的心情一样雀跃。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奇怪的金属撞击声。   “咚——咚——”   蓬蓬裙停下脚步,好奇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很快,她发现那奇怪的声音似乎是从下水道的井盖处传来的。   “咚——咚——”   越来越剧烈的动静让蓬蓬裙有些害怕。   但她又联想到会不会是有人被困在了井盖之下。   她缓缓靠近,咚咚声像她的心跳一样越发急促。在她到达井盖边缘的那一刻,沉重的金属猛地被顶开一道缝隙,一个庞大的黑影从中钻了出来。   黑影长着女人的头颅,红发紧贴头皮,蓬蓬裙睁大眼睛。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黑影被鳞甲包裹、生长着野兽爪牙以及人类肢体的身躯。 第111章 海城霓虹   尖叫声响彻校园,无数个异形的怪物从地下爬了上来,它们面目狰狞,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嘶吼着扑向来往的学生。   天空中酝酿着大片大片的黑云,世界覆盖着一层厚重的冷灰色滤镜,风暴在这样阴森恐怖的气氛中酝酿着。   帕尔瓦娜已经和夏洛特她们一起进入了小礼堂,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夏洛特好奇地探出头去看,却立刻缩了回来,脸上也挂上了惊恐的神情。   “外面、外面有怪物!”   她的声音引来了其余学生的关注,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外部的骚乱。于是恐惧开始在礼堂中蔓延,有些胆子小的学生甚至直接哭了出来。   学校的保卫队终于在多名学生被怪物啃伤后反应过来,拿起配枪瞄准那些正在伤人的怪物。   但他们的枪里装填都都是橡皮子弹,是用于警告和驱赶性射击的非致命武器,而怪物的鳞甲厚得像铠甲一样,橡皮子弹打在它们身上简直是在挠痒痒。   帕尔瓦娜望过去时,恰好看到一名保安被怪物咬断手臂的画面,连负责保卫他们安全的保安都被咬伤,学生们的恐慌情绪越发加剧。   与此同时,帕尔瓦娜还注意到,原本昏黑的天色逐渐染上妖异的红,血红的天幕之上,一座高山的轮廓越来越明显。   “关、关上门!快关上门!”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靠近门口的学生这才反应过来,合力把那扇沉重的大门关上。   “可是……可是还有很多人没有进来,怎么办?他们会被那些怪物咬死的!”   “我们怎么办?我好想回家……”   几个情绪激动的学生甚至扑向那扇刚刚关闭的大门,想要重新将它打开,冲出去,离开危险的校园。   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现在出去就只有被那群畸形的怪物咬死这一个下场。   礼堂中的几名教师努力维持着秩序。   但这个年纪的毕业生正是觉醒主体意识的阶段。   哪怕老师们已经喊破了喉咙,现场的秩序仍旧是乱糟糟的一片。   “夏洛特……”   姐妹会的一个女生抓住那位加洛林家族成员的手腕,“我们、我们得报警吧……”   夏洛特内心也很害怕,但她知道自己代表着家族的形象,必须给其他人做出一个榜样,于是她只能强行维持着镇定,“是,我们需要救援,只是警察可能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是军队。可是……”   可是他们该怎么联系上外界,电话……电话都在外部,而现在只有呆在礼堂才能保证安全,还是暂时的安全。   帕尔瓦娜听着两人的对话,默默抬起了自己的手腕,他拥有另一个「通讯方式」,可以直接联系到周祈,不需要让学生或者老师们冒很大的风险出去打电话。   但很快,帕尔瓦娜发现自己的消息竟然发送不出去,涌向手环的灵知原封不动地被还了回来,连用来定位对方位置的小红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   他原本还很稳定的心态在此刻出现了一些动摇,周祈说手环的通讯范围可以覆盖全弗洛利加以及周边几座城市,为什么现在突然不管用了?   除非……除非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弗洛利加了。   联想到刚刚从门洞中看到的血色天幕,帕尔瓦娜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如果秘术都无法联系到外界,电话就更不可能了。   他刚要开口,让夏洛特放弃组织人外出打求救电话的想法,门外突然响起一连串类似火药爆炸的声音。   如此惊天动地的响声,礼堂内外都是惊呼连连,连几名老师也变得脸色苍白。   没有人敢去看发生了什么,只有帕尔瓦娜缓缓走向礼堂唯一的一扇窗户,他轻轻拨开窗帘,外面鳄鱼一样的怪物竟然发生了异变,背部全部鼓起一个大包。   一阶秘术师的视力可以让帕尔瓦娜看清许多细节,他清楚地看到,那一个个囊肿一样的鼓包下,挤压着未成形的胎膜和软骨,好像是一双翅膀。   怪物的嘴里衔着黑糊糊的事物,而那些东西正是爆炸的来源,只要接触到地面,就会炸成一朵耀眼的黑红色火花,并且火焰竟然可以在非可燃物上燃烧,并不断向四面八方蔓延。   躲进掩体中的学生本以为自己安全了。   但随着火势愈演愈烈,他们进退两难,反而成了主动进入笼子的困兽。   黑焰像一个个炸弹,小礼堂的门和墙壁也在遭到热浪的冲击,也许那扇大门坚持不了多久了。   恐慌在礼堂还算开阔的环境中迅速扩散,哭泣声和尖叫声混合着,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帕尔瓦娜闭上双眼,怎么办?怎么办?   他深呼吸,想让自己狂躁的脉搏稳定下来。   冷静,冷静,想想周祈在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首先,他会先想出安置学生们的办法。   帕尔瓦娜的历史课学得很好,他知道弗洛利加作为经历过几次战争的城市,所有大型公共场所都修建有地下防空广场,学校当然也不例外。   他找到夏洛特,询问防空广场的位置。   “防空广场……对,学校确实有这么个设施,入口、入口就在小礼堂后面。”   很好,搞清楚了避难场所的位置,下一步就是把这些学生带过去。   入口距离小礼堂不远,只要保持好秩序,并不算是难以完成的任务,但问题是……   帕尔瓦娜看着乱作一团的学生,有的人缩在角落尖叫,有的人抱在一起放声哭泣,还有人发生口角,甚至动起手来。   ……   他把手伸进校服外套,很快摸到手枪的枪柄,周祈不让她携带武器进入校园,说这样太危险。   但帕尔瓦娜始终认为有武器在身上才有安全感,悄悄把枪带在身上,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手枪的子弹也许奈何不了怪物的鳞甲,但它还有别的用途。   帕尔瓦娜走到礼堂舞台的前方,此刻的舞台空无一人,他举起手中的枪,瞄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轰——   吊灯砸落的声音甚至盖过门外此起彼伏的爆炸声,透亮的玻璃被砸得粉碎,突如其来的巨响让礼堂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间,那些嘈杂的声音消失了,所有人都看向吊灯砸落的方向。   帕尔瓦娜转过身,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张面孔,他使用前所未有的音量,几乎是喊了出来,“如果你们不想死,就全部闭嘴,按照我说的做。”   所有人都知道转学生帕尔瓦娜小姐是个从不和别人交流的「怪胎」,学生们都没有从巨响中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她。   “怪物会使用火药,礼堂对我们来说并不安全。所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到礼堂后方的地下防空广场。”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夏洛特ꔷ加洛林小姐已经联系了亲卫队,救援正在路上,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小段时间,请不要把体力和精力浪费在哭泣和恐慌之上。”   夏洛特看着她,心里不停打鼓,自己明明没有和亲卫队取得联系……   她很快想明白了帕尔瓦娜的用心,在这个时候,提振士气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配合着点了点头,走到帕尔瓦娜身边,“是的,同学们,我以加洛林家族的荣誉向大家保证,只要大家配合,所有人都不会被怪物伤害。”   她看向帕尔瓦娜,“帕尔瓦娜小姐,你继续说吧。”   帕尔瓦娜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现在,大家把椅子的腿全部拆掉,拿在手里作为防身用的武器,分批次、排着队向地下防空广场去。”   “那些怪物的身躯很坚硬,但头部是它们的弱点。假如遭到袭击,尽量用你们手里的木棍打击它们的头。”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大声问了一句,“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他刚说完,一个高大强壮的男生猛地将他推倒在地,“就凭我们都听她的。”   说完,他开始带头拆起那些椅子。   帕尔瓦娜勉强记起,那个大个子正是入学那天,被他揍过的几名男生中的其中一员。   他们后来没有再欺负查尔斯,但在学生中的「恶名」仍在,在他们的带领下,原本无动于衷的学生们纷纷效仿他们的动作,很快每个人手上都握着一截木棍。   大个子们主动担任起了「护航」的任务,他们站在队伍的外侧,将瘦弱的学生们护了个完全,第一组学生顺利到达地下防空广场,大个子们又折返回来接下一批学生。   没有人捣乱的情况下,转移很快完成,他们又在帕尔瓦娜和夏洛特的指挥下将地下广场堆积的防汛材料堵在入口,之后放下铁门,防止怪物们冲进来。   做完这些,帕尔瓦娜并没有放松……   如果是周祈,他不会只做到这一步就结束,外边还有那么多学生仍处在危险之中。   如果是他,一定会想办法把那些人也带过来。   这样想着,帕尔瓦娜又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手枪,还有一支支拗转药剂,秘术法印。   夏洛特看到她的动作,问她,“你还要出去?”   帕尔瓦娜点头,“外面还有很多人没进来,我们不能放弃他们。”   夏洛特从没想过这位寡言少语的小姐在危急时刻会展现出如此惊人的领袖气质,她也重新握住木棍,“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外面很危险,我一个人去就可以。”   他有法印,但夏洛特只是普通人。   “不,帕尔瓦娜小姐。”   金发女孩却非常坚定,“我是德里克ꔷ加洛林的后裔,保护弗洛利加的每一位同胞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那些大个子听到两人的谈话,也凑了过来,“帕尔瓦娜小姐,我们也一起去。”   帕尔瓦娜看着他们,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地下广场有几位老师维持秩序,他们从铁门上升的缝隙中钻了出去,前去寻找校园中落单的学生。   ……   拉维亚山谷。   周祈试图联系上帕尔瓦娜,但多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他的衬衫都被冷汗浸湿,只能用契约联系充当通讯媒介的瓦沙克,询问他为什么联系不上帕尔瓦娜。   “……”瓦沙克过了一分钟才给出答复,“我已经感受不到殿下那只手环的气息了,它是由我的一部分制成的,出现这种情况,我猜……那所学校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或者说是被切断了和世界的联系。”   周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强迫自己疯狂思考,用这样的方式平复心情。   得尽快让三位主教和异调局的留守人员发现学校那边的异状。   现在还在弗洛利加、能联系上、不会让他担心暴露风险的就只有一个人选,莱纳尔先生。   周祈悄悄召唤出一只传信用的魂鸟,将自己的口信托付给那只扑棱翅膀的魂质,让它尽快赶到莱纳尔先生的住所。   只是这些还不够,如果真的是眷女计划袭击学校,仅凭三位主教和异调局两个后勤部门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   周祈又想到兰斯,他在辉刃卫队服役,说不定能起到一些作用。   于是他又用另一只魂鸟给兰斯也寄了一份口信。   就在他搜肠刮肚,努力回忆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人脉之时,瓦沙克的声音通过两人之间的契约传了过来。   “庶民,你那边的气息好像很危险。”   瓦沙克提醒周祈看向山谷的最高峰,“那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气息正在逐渐复苏,好像是……毁灭的力量。”   逐渐复苏……也就是说,祭坛已经完成了?   “你之前不是问我,陨落的支配者怎么样才能复苏。”   瓦沙克的声音难得正经,“答案是,一个拥有完整敕印的使徒,只要那个使徒完成飞升仪式,支配者就可以通过一道道敕印在他身上复苏。”   完整敕印就是指拥有九道来自同一支配者的敕印。   也就是说,归零教团掌握着一名九阶秘术师?   如果是那样的话,异调局根本没有能力阻止这场浩劫。   周祈无声和瓦沙克交流,“有没有办法可以阻止这场仪式?”   “理论上没有。”   瓦沙克说,“从学校和世界断开联系那一刻起,仪式就已经开始了,但是……我还有一种感觉,正在复苏的那个东西,祂并不完整。”   他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地面开始晃动,山谷以及山谷之中的草木都在颤动,异调局的队伍停止前进,纷纷看向远处的那座山峰。   山巅处,像是有一个顽劣的孩童滑动了火柴,最初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顷刻间演化为一道灼眼的火线,黑红色的山火以燎原之势向山下袭来。   火光甚至照亮了昏黑的天幕,浓烟之中,一声声野兽的吟啸响彻山谷,那是……龙的嘶吼声。   在所有人看向山巅之时,迦文猛地回过头,他的视线越过上百公里的距离,眺望到弗洛利加的上空,一个由黑红色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型圆环出现在夜幕之上。   密密麻麻的符文布满火焰圆环的表面。   忽然间,那些符文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眼的光亮。   紧接着,一道道燃烧的火团出现在圆环中央,急速向城市之中坠落。   ……   洛桑德尔私立中学。   帕尔瓦娜和他的队伍已经带回了上百名学生,安顿好这些人后,小队又一次出发。   校园中的火焰已经汇聚成了一片黑红色的海洋,小队在其中艰难穿行。但奇怪的是,这次他们竟然没有遇到一只怪物。   帕尔瓦娜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他的灵性让她抬起头,在学校上空那边血色的天幕中,原本爬行在地面的鳄鱼怪物已经长出了湿滑丑陋的骨翼,一个个漂浮在空中。   夏洛特注意到她的视线,也跟着望过去,却被蜉蝣一般的鳄鱼怪物吓到头皮发麻。   “它们、它们想要做什么?”   天空的鳄鱼怪物并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   反而像飞蛾一样,煽动着骨翼扑向那些直冲天际的黑色火焰。   黑火像寄生虫一样在它们的鳞甲上燃烧着,怪物将自己焚烧至血肉模糊,随后又凑在一起,血淋淋的皮肤彼此贴合,粘稠的血液和脓水混合在一起,它们的肢体像被强酸腐蚀了一般,快速融化、彼此结合,不断杂糅着。   帕尔瓦娜突然有了一种直觉,好像这些鳄鱼怪物在学校里投放能够爆炸的「火种」,只是为了让它们燃烧,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攻击学生。   它们这么做,更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千百只怪物前仆后继,由它们的身体融合而成的黑影越来越庞大,甚至依稀可以分辨出类似鳄鱼的轮廓,只是那「鳄鱼」的背部还生长着一双巨大的、足以遮盖天际的骨翼。   不对劲。   帕尔瓦娜立刻叫停走在前面的小队成员,“我们回去,现在就回去。”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膨胀着的黑影凝结完成,彻底拥有了实体。   那是一个拥有着两个头颅的怪物,一个是酷似鳄鱼、被鳞甲包裹着的头颅,一个是拥有五官、勉强分辨出人形的人类头颅,头颅的脑后飘扬着无数根麻绳般蠕动着的「头发」,而在它的身躯之上,布满了挤压着的即将鼓出来的眼珠,那一层厚重的鳞甲也被一圈一圈黄黑色的花斑覆盖。   怪物挥动着翅膀,那遮天蔽日的骨翼正在不停向下流淌着沥青一样的青黑色事物。   它仰起头,朝着天幕发出两声高昂的龙啸。   帕尔瓦娜带着小队向地下广场的方向狂奔,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计算了距离,只需要两分钟,两分钟就可以到达安全的地方。   但天空中那只双头怪物已经嗅到了他们的味道,或许是盛筵开始前需要一些甜品做开胃菜,它锁定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挥舞着骨翼俯冲而去。   作为队伍中唯一一个真正的女生,夏洛特其实从第一次搜救回来就有些体力不支。   但她还是坚持参加第二次搜救,高强度的运动让她双腿打软。虽然不至于跌倒在地,但也和队伍越拉越远。   帕尔瓦娜回过头,一边跑,一边朝她喊着,“再坚持一下。”   夏洛特已经感受到向自己袭来的幽影,怪物的骨翼遮蔽了她头顶的火光,她心中升起无边的绝望,但却并不后悔。   我真的已经跑不动了……   她万念俱灰,甚至想要主动放弃挣扎。   “再坚持一下。”   那位卷发小姐的声音隔着硝烟传到她的耳中。   “坚持……坚持什么?”   “不要死。”   帕尔瓦娜说,“如果你死了,我无论如何都救不了你了。”   夏洛特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只知道自己真的已经跑不动了。   帕尔瓦娜眼睁睁看着同伴因为脱力倒在地上,天空中飞翔的巨影立刻向她袭来,巨大的头颅可以一口将夏洛特吞进肚子里。   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感受到了那个时刻,那个莱纳尔先生教过她的特殊时刻,从发现联系不上周祈后就一直在等待的时刻。   ——今日的闰时。   他举起自己的手掌,来回画着缠绕的圆形。   眼前的场景在那一刻静止,咬向夏洛特的怪物快速后退,不止是怪物,周围的一切都在倒退。   帕尔瓦娜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进入了闰时。   所有的一切都在快速变化着,光怪陆离中,帕尔瓦娜闭上眼睛,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他此刻最想念的那个声音。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出现在家里。   周祈坐在对面,他低着头,一边给吐司涂抹果酱,一边说,“等我今天下班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看王尔德先生吧。”   ——   画面之外:   被暴揍一顿后,几个男生悄悄凑了一些保护费塞到帕尔瓦娜的课桌里,当时的帕尔瓦娜只知道周祈很缺钱。于是把那些钱带回了家,放进了两人攒钱用的铁盒里。   不过很快周祈就发现铁盒里多了钱,他对小帕同学收取保护费的「恶霸」行为进行了非常不强烈的谴责,又进行了一番非常不深刻的思想教育,最终帕尔瓦娜把那些钱还了回去。   (这段本来要写进正文里……后来没机会了就放在作话里叭……) 第112章 海城霓虹(九十二)   帕尔瓦娜看向一旁的时钟,早上七点,他进入闰时的时间是十点,以他的能力,回退三个小时已经是极限了。   莱纳尔先生告诉他,闰时在大多数情况下就只是将已经发生的事重复放映一遍。   但做了总比不做要强,既然进入了闰时世界,他就要想办法改变未来三个小时的发展走向。   “发什么呆呢?”   周祈把手放在妹妹眼前晃了晃。   帕尔瓦娜看着青年的脸,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如果把未来将会发生的事告诉周祈,他一定会想出比他的想法好一千倍好一万倍的办法。   可是他不能告诉他真相,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保持沉默,独自承担一切。   想到那只拥有两个头颅、遮天骨翼的怪物,他的心脏都因为恐惧而一阵阵抽痛。   “没事。”   他摇了摇头,和过去那次一样,接过青年递来的面包,只是这一次,她感觉味同嚼蜡。   莱纳尔先生说,闰时是「唯结果论」。也就是说,三个小时后,作为串联过去未来的锚点的帕尔瓦娜必须出现在同样的位置。   已经死亡的人不会被拉进闰时,而活着的人,他们的动向并不会给未来带来什么变化。   所以他要想办法让那些学生不要前往学校。   典礼八点开始,所以他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可他该怎么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通知几千名学生,让他们改变主意留在家里。   正想着,帕尔瓦娜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吐司片掉在校服裤子上——半年的时间里他长高了太多,女生校服已经没有他可以穿的尺码,只能穿男生的校服。   虽然他很快将吐司片捡了起来,但果酱还是弄脏了裤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祈看着明显走神的帕尔瓦娜,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洗手间拿湿毛巾。   等他重新回到餐桌边,却看到帕尔瓦娜站在矮柜前,手里还攥着电话的听筒。   “有人打电话了吗?”   周祈皱了下眉,他明明没有听到电话铃声。   帕尔瓦娜放下听筒,冲着他点了下头,“嗯,是学校老师打过来的,她说,因为送光日提前了的缘故,毕业典礼改到明天举行了。”   “现在才通知?”   周祈在她面前蹲下,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女孩膝盖处的污渍。   他没有多想,反而笑了一下,“肯定有很多同学要白跑一趟了。”   “是……如果能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就好了……”   周祈抬头,有些惊奇地看着妹妹,这可不像是帕尔瓦娜会说的话,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   帕尔瓦娜突然的转性让周祈莫名兴奋,这一年的「言传身教」好像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帕尔瓦娜都会开始关心同学了。   “这个简单。”   周祈指了指一旁的收音机,“这个时间点,大家应该都在听广播,你给弗洛利加电台的晨间节目打个电话,让广播员替你们老师宣传一下。”   “可是……会不会被当作恶作剧?”   “应该没有几个学生愿意去上学吧,如果是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就算是假的我也会当作是真的。”   帕尔瓦娜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并且他还想到了更加令人信服的办法,那就是让夏洛特小姐给广播节目致电。   以她的身份,比自己有说服力多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给加洛林家的宅邸拨去电话,不到一分钟,夏洛特接了起来。   简单说明情况后,那位小姐也没有对他的话表示怀疑。毕竟帕尔瓦娜的孤僻大家有目共睹,在所有人的认知中,他不可能主动用谎言欺骗他们。   加洛林家族是弗洛利加广播公司的大股东,夏洛特根本没有打什么「热线电话」。   而是以股东的身份命令广播员临时改变节目内容。   “但是……夏洛特小姐你要去学校。”   双头怪物锁定的目标是夏洛特,帕尔瓦娜在她被攻击的那一刻进入闰时,因此她也是维持闰时的锚点之一。   夏洛特现在的状态很像周祈和他讲过的……「箱子里的猫」,无论闰时结束后她是死是活,她首先要在那个箱子里。   -为什么?   夏洛特疑惑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因为……”   说谎对帕尔瓦娜来说确实是很困难的事,他硬着头皮道,“乐器,老师让你把音乐教室的乐器带走。”   之前他无意中听夏洛特提到过乐器的事,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好的。   夏洛特不疑有它。   -我现在就过去。   “夏洛特小姐。”   挂断电话前,帕尔瓦娜又提醒她,“我哥哥说现在外出不安全,你记得带上枪。”   -……好的。   夏洛特的执行效率很高,电话挂断后不久,毕业典礼推迟的消息通过电台节目传播到大部分家庭的收音机中,夏洛特甚至还要求广播员每十分钟就重复一遍这个消息,确保每个学生都能被通知到。   听到这则消息的教职工们满头雾水,却也没有人打电话到学校确认推迟典礼的消息是否真实。   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众人的想法达成了惊人的一致,通过广播向全城宣布典礼推迟,这么大的手笔,一定是教会出面安排的,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至于教会和各校领导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想法,都认为消息的来源是对方。   而策划这一切的高中生此刻却陷在忐忑之中,她紧张地等待着。假如未来可能因为他的举动被改变,那么闰时就会立刻崩塌。   索性十分钟过后,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闰时仍在继续,也就说明未来的发展并没有被改写。   其实,闰时的一切本身就全部是泡影。   如果什么也改变不了,还不如、还不如用这偷来的时间和周祈待在一起。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想法从自己脑海中甩出来,正好这时周祈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我去上班了,你就在家里,外面很危险,最好不要出门。”   “我还是要去学校。”帕尔瓦娜说,“夏洛特小姐需要我和她一起去拿乐器。”   “哦……”   周祈没有说别的,“那我送你过去。”   他们出了门,走到一半帕尔瓦娜又以「忘带教室钥匙为由折返了回去」,他回到公寓,去另一间卧室将艾伦送给周祈的「血腥屠夫」拿了出来。   为了避免周祈怀疑,他把枪拆成一个个零件,连同装有九十发子弹的圆形弹夹一起装进了书包里。   或许人类的火器对于怪物构不成威胁,但总归是挣扎的一种手段。   再之后,周祈送他来到学校门口,和之前不同,校门外已经不再有聚在一起拍照玩耍的学生。   天色昏黑,和上次一样,周祈走上前抱住他,在他耳边留下一句,“小帕,祝你毕业快乐。”   只是这么一句话,帕尔瓦娜强装了几个小时的镇定土崩瓦解,他把脸埋在周祈的肩膀上,用尽全部的力气抱紧他。   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拥抱了,可我并不想和你分开。   想到这些,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些苦涩的东西填满,他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悲伤,原来她会为和一个人的分离而悲伤。   “喂,怎么了?”   周祈有点呼吸不过来,试图将她稍微往外推一下,“你知不知道你的力气很大,稍微给一点空气吧……”   可是帕尔瓦娜怎么都不愿意放开他,他吸了吸鼻子,哑声道,“我之前是骗你的。”   周祈不明所以,“什么?”   帕尔瓦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讨厌你。”   周祈被她认真的表情和语气逗笑,“就这啊,这我早就知道了。”   帕尔瓦娜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他,他的目光几乎是粘在了周祈的脸上,一点一点扫过每一寸皮肤,好像想把眼前的画面全部铭刻进自己的脑海当中。   这样强烈而不加遮掩的目光让周祈有些不好意思,他看向侧面,尴尬地咳嗽了几声,“好了,快去吧,忙完之后就快点回家,然后在家里等着我回去。”   帕尔瓦娜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他收回视线,转身向学校走去。   走出没两步的距离,他猛地转过身,周祈还站在原地,视野变得模糊,他小声地叫他,“哥哥……”   她说,“我……”   周祈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突然红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而且……她几乎不会叫他哥哥,除非是一些特殊的时刻。但现在显然不属于那些时刻的范畴。   他看着妹妹,等她往下说。   帕尔瓦娜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他要说点什么。但是又恐惧将真实的心意表达出来,最后,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讨厌你。”   “嗯,你刚刚你已经说过了。”   帕尔瓦娜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讨厌你。”   不对劲。   周祈抱着胳膊,盯着女孩的脸,想从她身上看出一些破绽。   今天的帕尔瓦娜很反常,她不仅会主动关心同学,甚至还会和他说这么……直抒胸臆的话。   他虽然很想改变帕尔瓦娜孤僻的性格,并且一直在付诸实践。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一个人的性格和童年的遭遇关系紧密,甚至一生都在受那段记忆的影响。   除非遭遇重大变故,不然在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出现这么明显的改变。   重大变故……   在周祈心里,唯有生离死别能称得上是重大变故。   他看着帕尔瓦娜那双碧绿色的、如同湖水般的眼眸,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此刻他透过帕尔瓦娜的窗棂瞥见了占据她心脏的悲伤和恐惧。   究竟是什么让你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情绪在无声之中传递,周祈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许久不曾听到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她在恐惧,前方有令她恐惧的事物,以至于她同我告别,好像已经默认我们不会再见面一般绝决。】   周祈的表情并没有变化,思绪却飞速旋转,几乎摩擦起火。   刚刚他明明没有听到电话铃声,帕尔瓦娜却说是老师打过来的,如果这是谎言,她的目的是什么?   让所有的学生不去参加毕业典礼?   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她不是性格恶劣的人,不会是故意捉弄同学,她在恐惧。   所以应该是她知道去了学校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这才编造了典礼推迟的谎言。   可她又是怎么知道学校会发生不好的事?   从昨晚开始帕尔瓦娜就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从没有分开过,为什么她会知道而自己不知道?   他的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是为了寻找证据,周祈看向远处,前夜的雨水在街道上留下一个个的水洼。   恍惚之间,他又看见了成片的、如同乌云般铺天盖地的水鸟,一如在母亲岛的那个下午。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对面的女孩。   假如、假如帕尔瓦娜真的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从不对我隐瞒,如果她不说,只会是一种可能,她不能让我知道。   帕尔瓦娜并不知道周祈的心理活动,他最后看了青年一眼,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再见。   随后她转过身,向那片即将被血色笼罩的土地走去。   “小帕。”   周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帕尔瓦娜又一次停下脚步,青年穿过马路,跑着来到他身边。   “我陪你一起去。”周祈握住她的手,“不是去拿乐器吗?应该很快吧,我陪你,把你送回家之后我再去上班。”   帕尔瓦娜猛地睁大眼睛,随后拼命地摇头,“不,你不要去,我自己去就可以。”   他不能、不能让原本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的周祈陪他一起去面对危险。   “你听我说。”周祈手腕用力,紧紧攥着她的手,没有任何放开的意思,“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也不需要知道真相,我只知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帕尔瓦娜愣愣地看着他,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走吧。”   周祈对她笑了笑,接着看向学校上空涌动着的乌云,“有些时候,命运是一条无法折回的道路,它并不平坦,厄难是这条道路上一座座难以逾越的坎坷。”   “但我不信这个世界上能有我解决不了的难题。” 第113章 海城霓虹(九十三)   面对这样的周祈,帕尔瓦娜已经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有些迟钝地点了下头,说,“好。”   见她还是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周祈越发肯定,帕尔瓦娜受到了某种限制,她不能说出真相,而自己最好也不要胡乱猜测。   不过适当的联想还是必不可少的,前方未知的东西一定涉及隐秘相关。   不然帕尔瓦娜不可能这么害怕,而最近在弗洛利加活跃、并且正在酝酿阴谋的隐秘组织就只有归零教团。   归零教团……   他们不是在鼓动外四城的鳞人暴乱,并且在某个未知的地点秘密建造祭坛,试图复活他们追随的支配者吗?   学校为什么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周祈感觉自己的头有点疼,在踏进校门的前一刻,他后退一步,四下无人,他直接将银贝壳街中的黑猫召唤出来,分裂一部分的星虫寄生到它的身上。   直觉告诉他,这么做是对的。   他把碎星者变成项圈挂在黑猫脖子上,然后重新握住帕尔瓦娜的手。   “帕尔瓦娜小姐!”   夏洛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两人一起转过头,却恰好遇上相机的闪光灯。   夏洛特放下手里的相机,笑着向他们走了过来,“我会把照片洗出来送给你们的。”   令她感到尴尬的是,兄妹两人脸上都没有任何笑意。   周祈冲来人点了下头,他不清楚为什么帕尔瓦娜让所有人都不要前往学校,偏偏将夏洛特叫了过来。但她既然这样做了,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夏洛特小姐。”周祈说,“准备好你的武器。”   夏洛特一愣,随后收起相机,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枪,“好、好的。”   “还有你。”周祈的视线回到帕尔瓦娜身上,“你一定也带了武器吧。”   帕尔瓦娜点头,随后将书包放在地上,在夏洛特呆若木鸡的注视中倒出一大堆步枪零件,并熟练地将它们组装起来。   夏洛特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孩手中的动作。   在她印象里,帕尔瓦娜小姐一直是那种不爱说话、斯斯文文、气质古典优雅的淑女,结果现在她竟然看见她用那双弹钢琴的手捧着一把步枪?   恍惚间,夏洛特想到一个传闻,似乎有人说过帕尔瓦娜小姐的真实身份是某个大型帮会势力的千金小姐……现在看来,这则传闻并不是完全没有依据。   “好了,我们进去吧。”   周祈拿出自己的手枪,同时也做好准备,随时可以甩出手臂上的「蛇骨链刃」。   夏洛特搞不清楚状况,但看到那两位凝重的神情,也不敢多问,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往学校里走。   越过校门的那一刻,周祈敏锐地觉察到,他们似乎和身后的世界断开了联系,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他现在无法使用异调局的密仪召唤魂鸟为他传信了。   不过他和星虫之间的联系仍在,还是可以时时刻刻感受到黑猫的动向。   学校被某种力量拉入了另一个位面吗?   他猜测着,同时让黑猫加快步伐,赶往异调局,他得让净化猎人注意到学校的异常。   校园里并不是和帕尔瓦娜想象的那般平静,那些黑色的火焰还在土地与建筑之中蔓延,和之前的场景唯一的区别是没有了尖叫连连的学生。   不,还有一处不同,那些长着女人头的鳄鱼怪物也不见了。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间段它们应该在学校里来回爬行才对。   除非……   除非它们结合成为巨型怪物的仪式等同于死亡,无法被闰时逆转,而如果是那样的话……   “小心。”   帕尔瓦娜突然的提醒让周祈脚步一顿,他望向正在地面上燃烧的火焰,很快辨认出那是能寄生万物的寂灭之火。   视线越过道道黑焰,在校门正对着的小广场上,一团不可名状的诡异之物正蠕动着它未成型的身躯,它被一层半透明状的胎衣包裹,柔软的血肉在四周火焰的淬炼下逐渐变得坚硬,几个呼吸之间,它已经长出了一层斑状的厚重鳞甲。   觉察到陌生气息的靠近,蜕变中的怪物睁开眼睛,四只硕大的赤金色瞳孔出现在周祈眼中,而在四只眼睛的周围,黑绿色的鳞片如同病毒一般逐渐向外蔓延。   怪物的两个头颅微微昂起,一个吻部前凸,眼睛吊梢,形状酷似鳄鱼,另一个尖嘴獠牙,依稀可以辨认出人类的五官,后脑飘动的触须和丑陋的外形都与传说中的海妖十分契合。   它以慵懒的姿态瞥了来人一眼,只是这一眼,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某种猛兽啃咬了一口,寒毛耸立,来自内心深处的惊惧在顷刻间被唤醒。   那是被神明瞥视的感觉,即使尚未成形,但神性已在酝酿之中。   鳄母。   周祈已经清清楚楚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在那具逐渐复苏的身躯上,他感受到了不息的生命与萌发。   鳄母是黑龙的女儿,祂的复苏也和归零教团有关?   来不及思考太多,未成形的支配者正在逐步收回祂曾经执掌的权柄,现在他还能有和对方对抗的能力。如果不在这个阶段将其扼杀,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周祈甩动手臂,银白色的蛇骨链刃化做无数柄旋转着的飞刺,他向其中注入灵知,飞刺几乎割破空气,朝着鳄母的两颗头颅飞去,它们排列有序,蜿蜒着如同一条迅疾的银蛇。   周祈没有任何保留,这一击就是蛇骨链刃最完全的力量,锋利的飞刺割草一般,鳄母的脖颈处的皮肤组织、血管、软骨全部被绞碎成粉末状的碎肉,鲜血如同雾一般散开。   同一时刻,帕尔瓦娜反手拉动血腥屠夫的枪栓,手指扣动扳机,全自动步枪的子弹没有停顿空挡地袭向未成形的身躯。   只一瞬间,鳄母变成了一滩烂肉。   夏洛特忍不住发出尖叫,但周祈已经无暇顾及这位普通女孩的感受。   因为刚刚被他绞成碎肉的重新开始蜕变,那散落在水泥地上、星星点点的事物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它们蠕动着,向同一个目标聚拢,红色的血逐渐发乌,软塌塌、像果冻一样的肉开始变得坚硬。   只是几个呼吸,奇迹降临,鳄母的残躯被祂所支配的准则修复,并且变得比之前更强大,原本酝酿中的软组织覆上一层漆黑,它新生的皮肤坚硬又狰狞。   周祈轻易地体会到了对方身上的散发出的威压。   假如刚刚祂还是一阶的实力,那么此刻祂已经完成了飞跃,晋升三阶。   狂风呼啸,拥有活性的寂灭之火在鳄母的影响下继续「生长」着,周祈不得不使用「真理护盾」法印,蓝色的光幕护住两位女士的身体,避免她们被火焰感染。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继续开枪。”   周祈一边和她们说着,一边继续舞动手中的链刃,他早已喝下拗转药剂,红色准则的力量为每一个飞刺都覆上淡淡的红光。   这是他在与蒂尔ꔷ艾弗森那一战中领悟到的东西,现在他可以为任何一件奇物赋予红色准则的力量,并拿起它去战斗。   带着一击毙命的决心,飞刺再次汇出,鳄母已经可以抬起前肢,畸形的爪子轻轻拨开向自己袭来的利刃,如同拨开一片轻飘飘的飞絮。   周祈拼尽全力的一击仅仅在祂那层漆黑的鳞甲上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划痕。   祂前凸的吻部喷出一声带有嘲讽意味的鼻息。   蝼蚁。   但一下秒,四只金黄色的眼瞳同时紧缩,那些被祂弹开的飞刺竟然顽强的改变既定的轨迹,重新飞了回来。   它们变为四条弯曲的弧线,直直刺入鳄母的四只眼球中,并一路前行,在祂并未被鳞甲覆盖的脑部疯狂搅动。   未成形的支配者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大口径的步枪子弹又像雨珠一般袭来,帕尔瓦娜瞄准祂没有生长完全,仍旧柔软的部位,如同屠夫宰杀牲口一般,鳄母再次被扫射成了筛子。   周祈一刻也不敢放松,鳄母身上代表生命和萌发的气息还未消退,他们只是两次杀死了祂的肉身。   但肉身的毁灭对这位掌握了血肉复苏的支配者来说,只是如同戏耍孩童一般。   所以在第二次复苏之后,祂已经再没有了游戏的心情。   祂轻抬龙爪,校园中弥漫的火焰再次高涨,火苗似乎变得更加灵动,一起朝着仍在站立的蝼蚁袭去。   已经是四阶的力量了。   周祈心中一凛,他的真理护盾只是一阶法印。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这些寂灭之火。   “你们两个到我身后来。”   他提高音量,两名女孩反应迅速,很快站至他的背后,周祈收回飞刺,「极光十字」的符号在精神领域内激活,那轮拥有九个格子的轮盘中红光大盛,两道华丽的红色剑风比周围的火焰还要炽热,它们划破血色的天幕,硬生生斩灭了向几人袭来的活性火苗。   反击还未结束,青年略微助力,之后腾起身躯,甩动手中的链刃,银白色的金属垂直「扎」入地面,燃烧着红色准则的长枪猛地从地下伸出,直直贯穿鳄母历经两次蜕变的身躯。   周祈手腕借力,又一次腾起身体,这次他跳上了那位支配者的脊背,黑绿色的鳞甲覆盖着一层冰冷粘滑的液体,他差点站不稳,甩动蛇骨链刃,让它缠绕在鳄母的两条脖颈上,并再次激活极光十字,毫不留情地斩下那两个奇形怪状的头颅。   鳄母没有因为斩首而死去,祂的权柄还在复苏,细密的鳞片泛起一层绿色的光芒,周祈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他曾经中过招的「繁衍之刑」。   绿光汇聚成藤蔓一般的实体,紧紧缠绕住周祈的双腿,并不停向上攀援,上身到青年的腹部后,藤曼化身最锋利的刺刀,轻易刺穿那里存在的敕印,将自身承载的物质悉数注入其中。   祂想将这个人类身上最柔软的地方占为己有。   而就在即将得逞的那一刻,外来的力量惊动了寄居在那一处的凶物。   星虫在一瞬间切换到捕猎的状态,血雾凝成的触手将鳄母带来的物质团团围住,并开始将其分食。   周祈感觉自己的灵知随着星虫消化的动作水涨船高,不断向上攀升,仅在瞬息间便上升了一个台阶,他甚至可以立刻进行敕印,晋升三阶秘术师。   并且,那些物质直接产自支配者自身,星虫甚至从中解析到了一部分祂所执掌的权柄。   萌发的力量进入周祈的精神领域,代表寂灭之火的符号向上攀升,竟然越位晋级成三阶的秘术。   周祈没有犹豫,火焰从他的双眼中漫溢而出,绿色的藤蔓顷刻间被焚为灰烬,甚至感染了支配者黑绿色的鳞甲,向下渗透,连同祂的血肉也一起灼烧。   鳄母终于被彻底激怒,而在此刻,祂的复苏又迈向了一个新的层级。   祂获得了神性,超越了中阶秘术师的范畴。   双头重新长了出来,祂已经能完全支配自己的躯体,遮天蔽日的骨翼完全伸展,祂飞向半空,猛地甩动身躯,将脊背上的人类甩了下去。   骨翼扇动着飓风,风中满是祂那生生不息的准则力量,被斩灭的寂灭之火野草般重新疯狂生长。   双头一同发出尖锐的龙吟,祂抬起龙爪,踩向青年的胸膛,这一击下去,将会将那个人类的身躯踏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周祈摇动后腰的「镜花水月铃」,铃声响起,神秘的力量在他身前支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周祈趁机向侧边翻滚,逃离了鳄母毫无保留的一击。   明明还可以使用两次,镜花水月铃却在挡下鳄母的攻击后或作粉尘,被飓风吹散。   他再也没有了保命的手段,而支配者的复苏仍未停下,七阶,在秘术师中,七阶及以上的秘术师都会被称为圣者,面对一位圣者的攻击。   即使周祈刚刚在星虫的帮助下攀上低阶秘术师的顶峰,也毫无招架之力。   为了防止直视神躯污染两位女孩的理智,他已经在混乱中阻隔她们的视觉。   此刻,四只手攥着他的衣摆,周祈没有任何想要放弃抵抗,退缩或者等死的想法。   守护,守护年幼的花蕾是他应该做的事。   圣者又如何,在他没有被完全打败之前。在他的意识没有被磨灭之前,他绝不会放弃。   周祈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再次甩出蛇骨链刃,凝视着飞在半空中的支配者,寂灭之火在他双眸中燃烧,冲天的火光不及他眼中怒火的千分之一。   “来吧。”   他的指尖抚过自己的瞳孔,从眼中取出火种,洒向手中的武器,火光席卷蛇骨,链刃变为一柄正在燃烧的火剑。   他向前挥剑,半弧形的火焰将被它触碰到的一切事物都气化成白烟,却在将要覆上鳄母神躯时被轻易驱散。   鳄母的目光已经不在那几只蝼蚁身上,血脉的本能让祂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高山,祂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祂扇动骨翼,俯冲向地面,想要干脆地了结那只蝼蚁的生命,龙爪踏下,尖锐的爪牙轻易贯穿他的肩膀。   周祈的意识空白了一瞬间,剧痛让他差点忘记呼吸,星虫涌向他被鳄母贯穿的伤口,以敕印和窃来的权柄修复了他的致命伤。   但随即是第二次践踏,硕大的龙爪几乎将他钉在地上,不容他挣扎反抗,他拼命调转灵知,血肉再生的力量却追不上他被摧毁的速度。   帕尔瓦娜的视觉被周祈阻隔,他无法亲眼看见眼前发生了什么。   但灵性为他勾勒了一幕幕生动的画面。   他感受到周祈正在与不可战胜的存在搏斗,又在搏斗中一点一点失去生命力。   不,不行。   他不能让周祈在他创造的闰时里死亡。   但是他也不能让闰时崩塌,现实时间线的情况只会被闰时更加糟糕。   怎么办?   难道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祈为了保护他而逐渐被蚕食意志,逐渐失去生命?   明明是他想要保护他,但为什么总是在做他的拖累?   无处不在的血腥味让他感到绝望,因为他分不清哪些是支配者的,哪些是周祈。绝望之中,他想到了莱纳尔先生,想到了他说过的话。   -换个角度看,你的手里其实已经握着两张底牌了。   对,底牌。   帕尔瓦娜心里升起直觉,也许现在就是莱纳尔先生所说的时刻   他一把扯下手腕上缠绕着的银色小瓶子,摘下盖子,将其中的事物悉数喝了下去。   那是血液的味道。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回忆着莱纳尔先生的笔记,用灵性在精神领域内一遍一遍描摹着那个繁复的符号。   而随着灵知的流转,他感觉自己身上有一层禁锢正在一点一点被洞开。   最先袭来的是疼痛,胸腔内的怪物活了过来。和被封印前一样,昆虫脸以他的心脏为目标,挥舞着口器。   “夏洛特……”   他紧咬着牙,摸索着摸向同伴的手枪。   他攥住枪口,抵到自己的胸骨之上,“朝这里……开枪……”   夏洛特和她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但她隐约觉察到什么,“不……”   “快,没有时间了。”   对面的女孩犹豫着扣动扳机,和一年前那次一样,帕尔瓦娜的胸骨中央出现一个血淋淋的创口。   灰烬一样的光点从中飘摇而出,在接触到寂灭之火的一瞬间,那些叫嚣着的活性火焰瞬间偃旗息鼓,像被抽干了灵性,又像被腐蚀了活性。   ……   银贝壳街。   瓦沙克猛地从它的「王座」上站起,面色凝重地望向某个方向。   它感受到了虚界的法则,还有……它的力量,原本的力量。   恶灵的身躯不停膨胀,仅仅是一点微乎其微的复苏,已经足以它越过大炼金术士布设的「门锁」。   它口衔绿珠,出现在血色的天幕之中。正在复苏的支配者,正在被剥夺生命的反抗者,以及主动献祭的「少女」……   恶灵目标明确,绿珠飞向帕尔瓦娜正在淌血的伤口,光芒接触到灰烬物质的一瞬间,蠕动着的昆虫脸停止啃食的动作,它像一株幼苗,瞬息之间在适格者的胸腔之中扎根、抽条,长出枝干、叶子、花苞。   帕尔瓦娜跪倒在地,仰身朝向天空的方向。在他的胸膛之中,灰红色的、灰烬凝成的花苞不停汲取着养料,并在膨胀到某一刻时彻底绽放。   虚幻的花朵几乎在这一位面的每一处盛放,有毒的花蜜像波涛一般汹涌,无穷无尽的寂灭之火被其腐败殆尽。   也是在这一刻,瓦沙克感受到了完整的虚界法则。   它的力量全部回来了。   恶灵主动接受绿光的照耀,在那道代表生命和萌发的光芒扫过之后,它终于向所有人展示自己最真实、最完整的身躯。   黑灰色的绒毛向外飘洒着光点,它昂起头颅,眼中光芒交错,闪光注视之地,腐败的意志将会吞噬一切。   虚界的第三柱神以祂最强大最完整的形态降临普路托大陆。   瓦沙克一口咬住飞龙的脖颈,犬牙刺穿,腐败的力量消弭了复苏中的支配者,生生不息的权柄被更加强大的意志压制,鳄母顷刻间化作一具白骨。   ——   补上了(爆哭) 第114章 海城霓虹(九十四)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   本体踏入校园后,黑猫视野中的校园立刻出现了异变,它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就像用橡皮擦从画面上涂抹掉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破败荒芜、不生草木的红色土地。   并且这个范围还隐隐有向外扩张的趋势。   周祈心中一凛,直觉告诉他有一场灾祸正在此处酝酿,他得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异调局的人。   黑猫没有犹豫,调转方向,朝着西区狂奔而去,它身姿矫健,很快便偷溜进了异调局大楼。   周祈抽出自己桌子上的信纸,用灵知在上面留下一串文字:洛桑德尔中学。   落款是「你的老朋友」。   为了让指向性更加明显,周祈还在后面加了一个牛仔帽的涂鸦。   他把信纸折好放在丹尼尔的办公桌上,确保邻居能一眼看到它。   之后周祈没有在净化猎人的办公处逗留,而是在大楼内寻找他的「线人」,他已经从本体那边获取了「鳄母」复苏的消息,迫切地想要知道归零谋划这一切的目的。   红发的青年和其他探员一样忙碌了一夜,他站在窗边抽烟,表情看起来不那么轻松,似乎正在焦虑着某件事。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瞥到窗外多了只黑猫,正沿着大楼外凸出的边沿朝他这边走来。   “哟,小猫。”   基里安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头,说话的腔调不自觉变得尖细起来,“你怎么是从那边过来的呀,很危险的,快进来。”   黑猫金黄色的眼瞳闪烁了几下,随后缓缓开口,“基里安。”   红发青年猛地收回了手,同时被自己手里的烟呛到,发出一连串咳嗽声。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黑色小猫,说话了?这猫怎么会说话?   而且它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基里安试探着问了一句,“黄金拂晓?”   黑猫点头,“你可以称我为教授。”   “教、教授?”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教授?   基里安大气也不敢出,“曜日呢?”   说完他又觉得不够恭敬,谁知道藏在黑猫外表下的「教授」会不会是比曜日还残暴的老怪物,于是急忙补充道,“教授阁下,我找曜日大人有急事,他让我调查的事有线索了?”   周祈沉声道,“什么线索?”   “我打听到,归零教团真正的领袖会在今天出现在拉维亚山谷。”   拉维亚山谷、归零真正的领袖……   周祈莫名有一种直觉,他对基里安的这些话并没有感到震惊。   按道理来说他的大脑会因为听到新的消息而亢奋。   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并没有显著的波动,就好像这件事他早已知晓了一般。   他克制住自己不断向外扩散的思维。无论真相如何,他最终总会知道,现在的关键是去找归零教团所谓的「真正领袖」。   学校那边的异况还没有解决,迦文部长作为这座城市目前最强的战力,在这个时候不能轻易离开弗洛利加。假如鳄母真的复苏,降临世界,还需要迦文来保卫城市。   那就只能他自己先去看看了。   从主城区到拉维亚要几个小时,开车去或者跑过去肯定来不及了。   周祈控制黑猫的身躯,轻松跃上基里安的肩膀,“带我去你们的传送法阵。”   “传、传送法阵?您怎么知道……”   黑猫冷声催促他,“快。”   基里安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坐骑」,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如黑猫所说,任劳任怨地驮着「教授大人」前往地下。   他尽量避着人,却还是无法避免地遇上了异调局的其他人。   “基里安,你要去哪?”   名叫丹尼尔的净化猎人叫住他,基里安两眼一黑,天知道他有多烦这个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   “别理他,走。”   背上的教授发话,基里安只能装作没看到丹尼尔,硬着头皮踏上通往地下的楼梯。   丹尼尔越看越觉得基里安背上的黑猫眼熟,似乎在母亲岛上也见到过,他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大喊,“基里安,站住!”   “跑。”   周祈一声令下,基里安闭上双眼,闷着头往前狂奔,带着黑猫冲进铭刻有传送法阵的空房间。   周祈操控黑猫的前肢,从虚幻的街区中召唤出一支紫色的拗转药剂,灵知弹开试管之上的瓶塞,星虫被承载准则力量的药水染成紫色。   异调局的传送法阵属于中阶秘术,周祈的本体已经在鳄母的「帮助」下晋升三阶。   假如配合上帕尔瓦娜的「幸运」符号,说不定可以成功激活法阵。   到了此刻,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就赌吧。   基里安站上法阵,丹尼尔随后赶到。在他伸手去抓黑猫的那一刻,传送法阵迸发出耀眼的紫光,一人一猫的身影在光芒中消失。   丹尼尔盯着传送法阵的中央,指关节咔咔作响,他仅仅是愤怒了片刻,立刻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快步回到办公处。   刚一靠近,他第一眼便注意到自己办公桌上放着的信纸。   “老朋友?”   他扫向落款处的牛仔帽,又联想到刚刚的黑猫,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牛仔和母亲岛上的那个人果然来自同一个组织。   黄金拂晓吗?   丹尼尔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毫无作用的猜测,牛仔送来的信上写了「洛桑德尔中学」,一定代表着那里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什么。   无论到什么时候,孩子们都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的希望,他得将这个消息告诉部长,然后做出行动。   ……   拉维亚山谷。   周祈只是靠着即时幸运「侥幸」激活传送法阵,无法真正平复那些混乱的时空错位,基里安从法阵中「摔」了出来,而黑猫则是依靠着天生的平衡性问稳稳落地。   “咳咳……”   红发青年一边咳嗽,一边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他看向前方,那只神秘的黑猫正仰着头望向某处。   基里安顺着黑猫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座山峰的最高点,不知为何比晨曦时还要耀眼,已经不需要任何的解释。   “山火……怎么会……”   一条让人无法忽视的火线将眼前的画面分割成两份,下方的山谷静谧无声,而火线之上,冲天烈火焚烧天麓,伴随而来的是滚滚黑烟,深红与黑同时压下,说是世界末日也毫不夸张。   周祈盯着那条火线,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他觉得眼前的画面并不真实。   就像是将几幅不同的场景裁剪拼贴在一起,他们所处的位置和山顶的末日并不在一片空间。   这两处位置之间相隔的并不是以长度为单位的距离,而是一种时间隔离下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毕竟,任何情况下,人都只能走向未来,而无法行入过去。   他现在无比肯定,归零将那座祭坛建在燃烧的山峰之中,甚至就在山顶。   “那群疯子,他们一定是想直接摧毁弗洛利加!”   基里安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恨恨的咒骂,周祈不太懂,他都已经选择成为两个组织的联络人了,对今天的局面难道就没有预料吗?   不过基里安的话倒是提醒了他,现在的弗洛利加和十年后他熟悉的那个弗洛利加,最大的区别正是四座外城。   之前他推测,未来将会有一场足以改变城市格局的浩劫降临,难道正是此刻?   过去对他来说只是一行文字的历史真真实实在眼前上演,变成和他息息相关的命运,这一瞬间,周祈感觉焚世的火焰压得他呼吸困难。   “走吧。”   他沉声开口。   基里安睁大眼睛,“教、教授,我们还要上去吗?那是寂灭之火……”   “上去。”   周祈打断他的话,以不容反抗的气势道,“这是父神的意志,你我只能践行。”   基里安无奈,只好再次充当黑猫的坐骑,载着它向山谷的最高点进发。   他们向上攀登了一段距离,山顶的境况在两位秘术师眼中越发清晰,周祈瞥见一座通体漆黑、如同黑曜石般的高塔,像一块石碑,又像一座阶梯,好似与天幕只差一步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龙吟如同惊雷炸响,啸声响彻山谷,风暴随之降生,树木折断,沙石飞舞,蔓延至山腰处的火线猛然拓宽,变成一根燃烧着的火环,寂灭之火所掠过之处,生灵涂炭。   那座高塔的塔尖上,一道若隐若现的黑色影子覆了下来,闪电在天幕为其擂鼓,惊悚如潮水般袭来。   抱着黑猫的青年发出几声痛苦的低吟,周祈立刻看向他的手背,灰白色的物质开始在基里安的皮肤之下翻涌,他急忙提醒青年,“切断五感。”   但基里安已经无法自主做出反应,周祈只能通过敕印控制他,封闭他与外界的感知。   做完这些,他又看向出现在塔尖的黑影。   没有人能战胜祂。   这样的想法从心灵深处浮现,并立刻生根发芽,遮蔽他的意志。   这是周祈的本体在面对鳄母时也不曾有过的感受,当一种力量强大到抽象的层面时,他甚至没有任何能力改变自己的想法。   倘若鳄母的权柄是生生不息,那黑影所支配的又是什么?   弗洛利加的主城区已经有了一位正在复苏的支配者,数公里外的山谷同样有一位无法描述的存在正在重临世界。   命运已经在过去被书写完毕,没有人能拯救他们。   黑影好似稍微抬起了头,瞥向他所在的方向。仅仅是一个瞥视,周祈脚下的山体土崩瓦解,他只能让黑猫咬住基里安的衣领,跟随着山崩地裂不停向下坠落。   死亡即是下坠,而他们正在历经这样的过程。   但就在此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抓住黑猫的后颈,将它娇小的身躯提了起来。   “啧,真狼狈啊。”   男人的声音带着饱经风霜的魅力。   周祈勉强支撑起眼皮,一张被墨镜覆盖的脸庞以及嘴角那抹戏谑的微笑映入双眼。   银发男人抬起手指轻轻一点,紫色的漩涡洞开一扇门扉,他用一只手将基里安扔了进去,另一只手仍提溜着黑猫的后颈不放。   “幼年期的魇兽啊。”   莱纳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他用那只神奇的手掌掰开黑猫的嘴,指尖摁向最尖锐的牙齿,血珠在口腔中弥散开来。   紧接着,黑猫的身躯开始出现变化,逐渐长成了一个高大的人类男性。   周祈踩上一处地面,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看向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莱纳尔先生,一时间有太多话想要说,却又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了句,“您……怎么能自己走路了?”   莱纳尔上下扫了他几眼,然后提醒他,“穿件衣服吧你。”   周祈这才意识到,刚刚「化形」的魇兽还是光溜溜的状态,他瞬间羞耻心大作,有了无地自容的感觉。   还好星星胸针在魇兽身上,用灵知激活之后,普通的黑色长衬衫包裹住他的身躯。   “迦文把那个鳄女的蛋都给了我,我是靠着它们才走到了这里。”   莱纳尔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对面的山峰,“我不能让一群小屁孩来面对这些,对吧?”   周祈在这时才突然惊觉,莱纳尔先生剪了头发,原本乱糟糟的鸡窝头和杂草胡须都消失不见,也是在这个时候周祈才知道,原来他一点都不老,甚至还挺帅的。   他顺着老师的视线再次看向那道黑影,心悸的感觉再次涌现,“老师……那是什么?”   “被「毁灭」寄生了的黑龙。”   莱纳尔说,“归零教团的人叫祂「寂灭神主」,祂曾经的名字叫做塔纳托斯,现在……”   他顿了顿,接着说,“或许要加上一个「枭」了。”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周祈心神巨震,他抿着嘴唇,视线落在莱纳尔瘦削的下颌线上,“是我想的那位「枭」吗?”   “嗯……”   莱纳尔给予他肯定的回答。   紧接着,银发男人突然笑了起来,“那本书里写的都是骗人的,枭是个蠢货,他是神血者,敕印流淌在他的血液里,秘术符号是神明刻在他脑海中,用来支配他意志的手段,连他的存在都不过是神明为了复苏而创造的……赝身。”   赝身……   周祈琢磨着这个词,莱纳尔的话还未停止。   “他不愿意接受神明借由他的身躯复苏。但他的一切都是神赐予的,连意志都不由他来支配,他又拿什么来反抗。”   莱纳尔死死盯着塔尖上的黑影,“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他自行剥离魂质,失去了使用秘术的力量,像个普通人一般,妄图用凡铁铸成的剑刺伤一位支配者,没有绝境逆转,没有奇迹发生,他被折断双腿,被挖去双眼,像条野狗一样丢弃在荒野。”   火光倾覆之下,银发男人的身影显得是那么单薄,他今天终于换了衣服,黑色的异调局制服在风暴中呼呼作响,他转过头,赫赫威严的磅礴气势在这具饱受磨难的身躯上复苏。   “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一刻也没有。”   “他只是学会了等待,就像无数个昼夜前,他的老师等待他出现一样,他也在等待,等待一个和他一样,愚蠢、但不要命的孩子出现。”   莱纳尔的腰背挺得笔直,“万幸,迎来终末之前,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人,并且他比他的老师幸运,那个孩子拥有一个伟大的性格,他坚韧、果敢、智慧,我相信他总有一天能完成我不曾完成的伟业,他此刻或许正在历经迷茫与磨难。但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长出足够的羽翼。”   “他已经做的很好了,真的。”   莱纳尔拍了拍周祈的肩膀,即使有一层墨镜阻隔,他还是能感受到来自老师的注视落在自己的脸上。   就像那个雨夜,他闯入莱纳尔先生家中,在他从不曾开启过的衣帽间挑选了一身华服,他穿着那身衣服下楼,那时莱纳尔先生便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周祈一直觉得自己很会看人眼色,揣摩对方的想法,但他却从未看穿那道目光的含义。   ——彼时彼刻,他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们不能对孩子要求太高,所以,在他没有做好准备之前,就让我这个老家伙来为他保驾护航吧。”   “拿来。”   莱纳尔握住周祈的手腕,腹中的星虫被对方身上的气息吸引,沿着手臂攀上对方的身躯。   而在那一瞬间,金光大作,璀璨而耀眼的光芒填满男人表皮之上的九道伤疤。   莱纳尔握住碎星者的剑柄,巨剑上的封印都被神血者与生俱来的权力洞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就让我再给你上最后一课。”   银发男人挥出一道剑风,在周祈眼中无法逾越的鸿沟被轻易斩灭,他在瞬息之间靠近高塔。   周祈也终于彻底明白,莱纳尔先生的「瞬间移动」从来不是距离上的移动,而是直接斩断了移动所需的时间。   黑影发出嘹亮的叫声,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迎接故友。   莱纳尔挥散碎星者,在他手中,这把兵器甚至可以看穿无形之物的破绽。   无数根红色的线条出现在他的眼前,那是黑影的命运丝线,曾经登临神王之位的支配者可以在命运与时间中游动。   但那又如何,凌厉而破碎的银光斩断那一根根丝线,黑影被困在当下的时空中。   黑影全力回击,焚世的火焰将山谷燃烧成为泡影,将天幕和海岸线燃烧为一片空白,寂灭之火熔断了城市的命运,厄难和灾祸降临,海水和山火即将席卷城市。   回应祂的是两道红色的剑风,承载着准则力量的剑风斩向世界之外,斩向更加宏大、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黑影使用权柄的时间被剑风磨灭,一瞬间,烧灼一切的火焰回退,重新变为镶嵌在山谷上的火环。   「极光十字」,真正的「极光十字」。   银发男人朝黑影露出讥讽的轻笑,“你的回击,无效。”   ——   啊啊啊没看时间居然已经过十二点了【爆哭】【爆哭】我的全勤 第115章 海城霓虹(九十五)   高塔之上,黑影凝视着不远处。   位格达到一定的极点之后,「交手」早已经成为了一种概念。   黑影可以用一个念头、一个眼神摧毁、湮灭一切,而莱纳尔也可以将这份力量凝练为实质,并将其斩灭。   假如现在的场景是一部电影,那么在短短一帧的时间里,毁灭以及被毁灭的循环已经重复了上万次。   星虫是周祈的一部分,即使它现在正在被另一个人使用,他还是能通过对方的感官体会到莱纳尔先生正在面对的一切。   攀附在塔尖的那道黑影并非具体的事物,在周祈的视角下,它更像是一道不真实的幻影。   就像刚刚在山脚下眺望塔尖时那样,周祈认为他们和黑影并不在一个空间中。   黑影存在于过去,但又来自未来,它此刻的出现更像一种宣告,宣告着时间线必将进行到它降临世界的那一刻,就好像已经书写了结局,唯有时间停止才能阻止它的复苏。   黑影和莱纳尔的交手还在继续,高塔所在的这片空间中,无形的灵知在两位至高存在的搅动下变成混乱狂暴的漩涡,任何妄图靠近的生灵都会直接被撕裂成粉尘。   毁灭的气息向莱纳尔袭来,那一瞬间,周祈感受到了许多不同来源的意志,那是来自万千渴望毁灭与归零的「赐福者」的魂质,它们凝聚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发出尖锐的嘶吼,痛苦和绝望在其中扮演着粘合剂的作用。   黑影是超越生物层面的存在,只是看了一眼,周祈感觉有无数信息的乱流冲向他的大脑,一幕一幕的画面在他眼前像走马灯一样出现。   在头痛欲裂之中,周祈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身上穿着华丽的长袍。和印象中一样,手中托着一颗咬了一口的苹果。   蒂尔ꔷ艾弗森的「上司」,伊甸评议会的主教之一。   在那人的对面,还站着一位神秘的卷发男人,周祈对两人所处的空间看得并不真切,只能隐约听到他们的交谈。   -梅瑞迪斯先生。   原来伊甸的银发主教名叫「梅瑞迪斯」。   -那我又该怎么称呼您?布鲁斯ꔷ雷纳先生?   -不,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已将己身献出,吾主赐我祂的名姓,你可以叫我,塔纳托斯。   塔纳托斯……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周祈终于识破了卷发男人的身份,塔纳托斯,是他在冷原书店见到的那个塔纳托斯,他就是归零教团真正的领袖。   同时他也是布鲁斯ꔷ雷纳,冷原书店的小册子上记载的不仅是塔纳托斯自己的故事,同时也是他所追奉的那位执掌「毁灭」权柄的「寂灭神主」的故事。   而曾经帮助过他的那位「枭先生」……   周祈的心猛地一震,一个猜测从心底的角落浮现。   难道那时他见到的被黑色覆盖的神秘男人,其实是莱纳尔先生的魂质?   是了,什么样的力量能砍开西奥多ꔷ莱特以自己魂质炼成的银贝壳街,他早就该想到了……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未来的几个月,你们在弗洛利加的一切行动,异调局都不会注意到。   梅瑞迪斯说。   -多谢,但我并不知道您和您背后的组织,想从归零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情绪,毁灭降临时的情绪,那些痛苦和绝望就是我们索取的报酬,从这个角度看,伊甸和归零真是天生的盟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塔纳托斯发出一声低笑,停顿片刻后才接着往下说。   -神主从未真正降临普路托大陆,祂吞噬了黑龙的尸体,在即将踏出熔炉的那一刻被你们的神斩杀,重新封印。   -钥匙在黑龙最小的女儿身上,要完成伟业,我们还需要将那位也带回来,需要提醒一下,那位执掌着萌发和生生不息的权柄,应付起来会很棘手。   -生生不息?   梅瑞迪斯的语气带着不屑。   -我们手里握着一张底牌,最不怕的就是生生不息。   塔纳托斯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问了另外的问题。   -任何伟大功业都需要一个起点,你们想让寂灭之火的种子从何处降临?   周祈终于看清,两人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从轮廓上看,沙盘之中的城市正是弗洛利加。   梅瑞迪斯用灵知在沙盘某处卷起一团漩涡。   -学校怎么样?每个学生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摧毁他们,便是摧毁城市的未来。   塔纳托斯没有对梅瑞迪斯的话发表看法。   伊甸的主教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他告别。   -我要去取我的那张底牌,再见,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这句话,梅瑞迪斯的身影消失了。   底牌?   周祈的心又因为解读到某个信息而激荡起来,结合银发主教那身熟悉的装扮,他是立刻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指向,甚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在这段记忆之后,梅瑞迪斯前往拉维亚小镇,在小溪旁捡到了意外逃脱的修女和外来者,外来者的出现破坏了他们精心准备的「开花仪式」,那张所谓可以对抗生生不息的「底牌」就此失去音信。   而在不久之后,母亲岛上,鳄母教团用来复苏支配者的绿色宝珠又被闯入者窃走,连带着教团也一起被异调局剿灭,只有无数位眷女逃脱回海底的圣殿,在那里重新开始为鳄母的复苏做准备。   也就是说,黑影本该在一年前的送光日降临,都是因为周祈无意识中的所作所为才会向后推迟……   他的作用也仅仅是将这个日子推迟,黑影的出现代表伊甸和归零的谋划还是成为了现实。   塔纳托斯说,他的神主从未降临过世界,现在它却能攀附在高塔的顶端,它既然存在,就说明所谓「熔炉的大门」已经被打开,弗洛利加应该已经不复存在了才对。   可在周祈身后,城市依旧在风霜和动荡中屹立不倒,为什么两种结局会同时出现?   城市和黑影不可能同时存在,假设是一种力量将它们「叠加」在了一个特殊的时刻,那么谁是真的,谁又是泡影?   交锋一刻未曾停息,黑影混乱的意志终于选出了一个拥有话语权的代表,高位的存在不需要语言,仅仅是一个念头便可以进行交流。   周祈听到了塔纳托斯的声音。   “莱纳尔,你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你的小世界即将行到尽头,从自己的镜花水月里走出来吧。”   莱纳尔没有停下和黑影的博弈,同时也给予了那道声音回应,“你怎么知道我无法改变历史,假如我将过去抹除,带着你和你那只爬虫一样的主一起下地狱呢?”   黑影陷入静默,或许它正在思考着银发男人所说的真实性,也或许它确实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正在出现的某种权柄。   金色的光芒,普路托大陆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光芒了……   “你身上的东西正在汲取你的神血作为养料……”   黑影又道,“你会因为承载不属于你的力量而燃尽血肉。”   “那又如何。”   莱纳尔说,“这副残躯,已经足够我杀了你们。”   “反倒是你们,摆在你们面前的结局只有两种。第一,继续像只乌龟一样缩在过去,等着被我身上的力量抹去。第二,现在就来到我面前,被我手里的剑杀死。”   他一边说着,碎星者横在身前,斩杀一切的锋利气息是他说出这段话最大的底气。   “选吧。”   莱纳尔说。   回应他的是黑影的扑袭,它第一次选择离开塔尖,隔着时空的距离与银发男人搏杀。   “愚蠢。”   莱纳尔冷声道,伴随着尾音落下,他身上的九道伤疤同时迸发出金色的光芒,无数根扭曲的黄金触手凭空出现在寂灭之火环绕的天幕之中,它们灵活且强壮,像是绽放的食人花一般,径直朝着黑影扑去。   两处空间之间相隔的时间对于它们来说好似一戳就破的白纸,黄金触手跨越时间与命运写就的鸿沟,紧紧缠绕住黑影。   几乎一瞬间,黑影感受到了那些触手之上蕴藏着的力量。   它们或许从不支配任何权柄,它们是权柄的本身。   它们的行动必将成功,它们的意志是万物生灵的意志。   无奈之下,黑影只能舍弃一部分的身躯,获取活下去的机会。   它遁向更深处的历史,黄金触手在身后紧追不舍,眼看就要再次缠绕上来,它们所在的那片空间却开始激烈的震荡起来。   周祈望向天麓,在最边界,火光映照下的天空像是掉帧了一般,世界正在逐步瓦解。   在飘散的光点之后,周祈看到了弗洛利加,看到了城市上空的火环和正在不停坠落的火种。   但这并不是结束,在那一层画布之外竟然还包裹着另一层画布,那是一片没有任何光亮的漆黑。   仅仅瞥向那片黑色,周祈已经明白,那里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历史。   “唉,每当结局即将被改写,闰时的世界就会开始崩塌。”   莱纳尔的语气突然柔和了下来,周祈明白,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那家伙撑不了多久了,我在这里对付它,你的朋友和那个小孩在另一个战场。”   莱纳尔说,“但这并非全部,还有第三处战场需要人去应对,臭小子,只能看你了。”   “伊甸的人谋划这么一场大戏,他们需要用痛苦和绝望供奉夜巫。如果让他们得逞,代价将会是一位支配者的陨落,嬗变立刻终结,光明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和这些沉重的话语不同,莱纳尔的语气很轻松,“所以,我要你拿着刚刚从黑影身上剥离下来的东西,找到梅瑞迪斯,杀了他,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对吗?”   他一个念头,周祈本体中的另一半星虫出现在魇兽的新身体上,同时出现的还有星虫从黑影身上啃咬下来的力量,纯粹的、毁灭的力量。   “莱纳尔先生……”   周祈凝视着高塔之上的单薄身影,喃喃着他的名字。   “去吧。”   莱纳尔从没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他把碎星者送回周祈手中,“你必须要成功,知道了吗,你是这段时间线中唯一一个没有经历失败的人,不要浪费我们所有人的努力。”   “好。”   周祈接过碎星者,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闰时世界」。但崩裂的天空告诉他,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转过身,莱纳尔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等一下,我突然想起来,教你这么多东西,好像还没有收过学费。”   “您想要什么?”   周祈问他。   一根黄金触手出现在他眼前,“和那次一样,凯伦,把你的手表给我吧。”   熟悉的称呼让周祈回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那个雨夜,在小酒馆附近的路灯之下,他无意中从老人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周祈只以为那是巧合,但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时的莱纳尔先生已经是和他相处了一年的老师了。   不,甚至再往前,在血蔷薇营地的那夜,漂浮在夜空中,指引他发现维生黑匣的红光。从那时起,老人的注视便已经无处不在了。   他也和帕尔瓦娜一样,保守着不能说的秘密,只是他独自承受煎熬的时间要比女孩长得多。   天幕的崩塌速度突然加快,莱纳尔急忙喊道,“喂,臭小子,你那么聪明干什么?快别想了,你再想下去,崩塌就要提前了!”   周祈急忙收敛念头,不敢再胡思乱想。   他摘下手表,将它抛向黄金触手,“我一定很快回来,等着我,先生!”   说完,周祈不再犹豫,在星虫的提醒下向某处狂奔而去。   ——   不出意外,明后天这一卷就结束了【让我康康】【摸头】 第116章 尾声   周祈俯瞰着弗洛利加。   他的精神领域内承载着莱纳尔的一道秘术。   所以他并不惧怕梅瑞迪斯,反而有只要对方出现,他就能将其一击毙命的自信。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那个人。   梅瑞迪斯的位阶在蒂尔ꔷ艾弗森之上,甚至有可能已经迈入高阶,支配黄色准则的秘术师擅长精神层面的秘术,他们的行踪往往难以寻觅。   每当到了这个时候,周祈都会带入对方的视角来思考。   假如我是梅瑞迪斯……   归零教团在前面为我冲锋陷阵,我只需要做一个坐享其成的「渔翁」,那么现在我一定不能被任何人找到。   黄色准则的秘术师拥有更加强大的魂质。   如果我是梅瑞迪斯,我一定会把自己的本体藏在一个绝对不会被找到的地方,让魂质出来观察场面上的局势。   魂质……   周祈的目光扫过弗洛利加每一个人的脸庞,这些人看起来与平常别无二致,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为了梅瑞迪斯有可能寄生的培养皿。   会在哪?   身后的天幕已经崩塌到了一定的程度。   五分钟,最多五分钟,这片「闰时世界」就会完全崩塌。   周祈知道,自己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但弗洛利加有几百万个人,面对几百万份可能性,他就算再冷静、再理智,也难免会紧张和犹豫。   在自己身后,莱纳尔先生扛着过去和未来与黑影搏杀,而在前方,瓦沙克与鳄母之间的战斗也没有结束,帕尔瓦娜解除了花种的封印,命悬一线……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他们奉献了几乎全部才给周祈争取来一次创造完美时间线的机会,他绝对不能辜负所有人的信任。   梅瑞迪斯需要的是众多弗洛利加人的痛苦。   而汲取情绪的仪式必定在一切开始前就已经布下。   任何秘术仪式都需要一个「根基」。   所以梅瑞迪斯一定是将仪式的核心布置在了情绪最强烈的那个人身上。   在今天之前,谁是弗洛利加最痛苦的那个人?   周祈的心里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仅仅犹豫了几秒,便坚定了想法,莱纳尔的力量让他可以在弗洛利加的范围内自由穿梭。   碎星者划开一道裂隙,周祈化身成为曜日,快步踏入其中。下一秒,他的身影出现在一栋大楼的顶层。   教会的医院几乎是整个城市最高的建筑,此刻的天台,一个单薄的身影坐在轮椅上,狂风吹动他身上的病号服,他像一块顽石般屹立不动,凝望着远处的海岸线。   周祈走向王尔德,随手布下一个秘术,一步一步走入了他的精神世界。   周围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两条河流在此地交汇,繁花盛开,野兽在茂盛的草丛中翻滚,在花园的正中央,一株硕大的苹果树遮蔽了所有的光芒,数条漆黑的毒蛇盘踞在树干之上。   痛苦是苹果树的养分,那株巨树在王尔德强烈情绪的影响下已经硕果累累。   普通人没有灵知,他们的精神世界本该混乱且无序。但王尔德的精神世界俨然非同寻常。如果他不是秘术师,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他是天生的神血者。   天生的高灵感让他在音乐方面造诣非凡,而莱瑞克家族作为音乐世家,显然就是隐藏的神血者家族。   归零需要暴乱,伊甸需要一位痛苦的神血者,这才是他们杀死查尔斯和特蕾莎的理由。   周祈的心中突然燃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梅瑞迪斯。   然后将这个以旁观他人痛苦为乐、躲在幕后谋划一切的缩头乌龟从这个世界彻底抹除。   还好,周祈很快就见到了那个人。   和他想的一样,梅瑞迪斯确实是以魂质的形式在这片精神领域内活动。   苹果树上那条体型最大的黑蛇跳了下来,瞬息之间变化成了周祈熟悉的模样。   梅瑞迪斯笑眯眯地看向对岸的男人,嘴唇动了两下,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但下一秒,他的话被一道毁天灭地的剑风砍碎。   周祈不想听他说任何的话,毫无保留地挥出这一击。   虚幻的魂质被分裂为无数光点,在昏暗的环境中,像一只只舞动的萤火虫。   片刻后,光点逐渐凝聚,梅瑞迪斯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河对岸。   “真是心急啊,可惜一个人的魂质是很难被消弭的。”   银发的毒蛇左右转动脖子,随后重新看向对岸,“居然能找到这里,弗洛利加还是有聪明人的嘛,朋友,我猜杀害我手下那只蠢狗的人也是你吧?”   周祈没有任何和他在这里打嘴炮、说废话的想法,他紧握着碎星者,一步一步踏入前方的河水中。   “不过没关系,蒂尔ꔷ艾弗森本来就是要死的。既然你杀了他,那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   梅瑞迪斯向对面的陌生人发出邀请,“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们不是敌人,今天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教会统治的时代马上就要结束了,不如……”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对面的陌生男人已经淌水而过,大步流星地来到他的面前。   然后,在梅瑞迪斯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那柄巨剑不由分说地捅进他虚幻的胸膛。   梅瑞迪斯倒在苹果树下,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我的魂质是杀不死的,为什么还要重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呢?”   “杀不死?”   周祈冷笑一声,星虫顺着他的手臂覆上碎星者的剑柄,在破碎的剑身之上快速蔓延,到达与梅瑞迪斯胸膛接触的位置时,涌动的金色物质没有任何征兆地切换形态。   无数根黑影凝成的触手张牙舞爪地捆缚住他的魂质,这是莱纳尔从黑影身上剥离下来的,纯粹的「毁灭」。   触手向外分泌着一种漆黑的、粘稠的,看起来像沥青一样的粘液,而它们淌过之处,梅瑞迪斯的魂质已经不复存在。   他脸上的表情顷刻间土崩瓦解,人只有在认为自己掌控一切时才会说废话,觉察到危险的那一刻,梅瑞迪斯立刻做出了反应。   魂质离体本质是一种秘术仪式,只要一个念头,他就能从王尔德的精神领域中消失,回归自己的本体。   被束缚的感觉消失了,梅瑞迪斯睁开眼睛,从自己藏身的居所站起身,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安心。   他舒了一口气,刚刚向前踏出半步,精神领域内浮现一双乌黑且锐利的眼眸,万千道支离破碎的光影凝成一把银白色的巨剑。   巨剑由虚幻变为实体,猛然劈开他的头颅,红色和灰白色的物质喷溅向暗室的各个角落,那像海怪一样的黑影触手从他破碎的大脑中爬了出来,逐渐扭曲变形,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死之前给你个机会。”   周祈双手握着碎星者,剑刃抵在梅瑞迪斯的脖颈旁。   “告诉你的同伴,是黄金拂晓的曜日杀了你。”   他真的给了梅瑞迪斯一个呼吸的时间,之后他手腕用力,一剑砍去男人的头颅。   毁灭的力量至此被周祈消耗殆尽,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的三阶秘术师。   他通过星虫将梅瑞迪斯死亡的消息传递给莱纳尔先生,并很快得到了回复。   -知道了,从你呆的地方上来,来看看极光十字最终的效果,我只演示一次,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错过的话,自己哭去吧。   周祈当然不想错过,他想知道莱纳尔先生究竟要用怎样的方式解决眼下的困局。   梅瑞迪斯藏身的暗室结构并不复杂,他很快找到上行的楼梯,离开建筑内部。   天幕的塌陷已经接近尾声,或许距离闰时世界的崩塌只剩下十几秒的时间。   而就在最后的一刻,血红色的光芒自拉维亚山谷的方向亮起,十字形状的剑风向天幕之后的漆黑划去,而在红光扫过的地方,连漆黑都失去了它原本的颜色,变为寂灭的虚无。   忽然,周祈感受到了另外两条时间线的自己,星虫之间彼此感应,他的脑海中多了两段陌生的记忆。   而在下一刻周祈感受到了另外两个自己的消亡。   过去一年里,时间在弗洛利加行走过的道路尽数被极光十字的剑风湮灭了。   假如历史不存在了,那么在这段时间诞生的一切都不应该降生。   但是,但是时间轴怎么可能出现空白,只要有人在见证,即有历史存在。   在这三段即将消亡的历史中,有一个人见证了一切。   极光十字湮灭过往和未来的同时,周祈抬头看向天空,在更高、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向他投来了注视。   紧接着,弗洛利加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环,寂灭之火的火种不停向下坠落。   洛桑德尔中学回到了弗洛利加,威压而神圣的恶犬一次一次将负隅顽抗的绿龙腐败为枯骨。   远处拉维亚山谷的高空,黑色的高塔凭空出现,攀附在塔尖的黑影终于拥有了真实的面目,黑色鳞片覆盖祂的全身,火焰组成祂的双翼,黑色的巨龙向城市的方向发出嘶吼。   三段历史同时出现在了弗洛利加。   但这一次,没有了躲藏在幕后的搅局者,守护者们不再狼狈。   永昼教堂,迦文和三位主教站在一处,他们手持权杖,汹涌的灵知注入秘术法阵,恩威之光自教堂的顶部冲向天际,在弗洛利加的上空急速延展开来,将那些不断下坠的火焰阻隔在外。   洛桑德尔中学,鳄母挥动骨翼,即将咬断夏洛特脖子的一刻,祂被血盆大口咬住翅膀,瓦沙克犬牙间涌动着腐败的力量,顷刻间侵蚀了鳄母身上的全部血肉,再之后是祂的命运,好运凋零之后,厄难便像枯枝一样缠了上来。   祂觉察到了自己命途的终结,在最后的时刻,刚刚回到这个世界的支配者竟然选择主动舍弃自己的身躯,祂将魂质离体,不顾一切地冲向一旁的青年,从他腹部的伤疤进入他的身体。   周祈已经在三段历史重现时回归自己的本体,他没有抗拒鳄母的力量。   反而主动控制星虫与祂结合,支配者显然想要获得主动权,星虫挥舞着触手和祂对抗着。   “你想活下去,至少要拿出一些东西来交换。”   周祈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按向帕尔瓦娜胸骨正中央的伤口。   支配者最终选择妥协,生生不息的力量通过青年的指间涌向少女的外翻的皮肉。   顷刻间,那里的伤口治愈如初,已经开花的花种被强制打回种子时期,重新封印起来。   虚界的法则也在新的封印落下后消失,瓦沙克的身躯变成一片泡沫,又变回了没有力量的恶灵。   校园中的寂灭之火还在灼烧,异调局的探员及时赶到,快速将孩子们转移到了一座没有被火焰波及到的海岛。   做完这些,他们义无反顾地回到城市,拉维亚山谷的山火已经蔓延到了外四城。   无论是何种信仰,在灾难面前,他们的心拧在了一起。没有人后退,没有人胆怯,所有异调局探员站成一排,一同对抗席卷而来的寂灭之火。   城市之中,恩威之光升起前还是有部分火种坠落了下来,房屋倒塌,汽车侧翻,恐慌之中,原本在封锁线上对峙着的普路托人和鳞人终于回想起来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他们是弗洛利加人。   一支支救援小队组建起来,两种肤色的人混合在一起,走入城市之中,去寻找和帮助被困在废墟中的受害者。   ……   海岛上,帕尔瓦娜逐渐苏醒,夏洛特在他身边陪着她,这片山坡上坐着上千名学生,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此刻谁都没有说话的心情。   隐约中,帕尔瓦娜听到了啜泣声。   他盯着某个方向,直觉告诉他,周祈正在那里,和其他秘术师一起,努力保卫着这座城市。   也许他们也该做点什么。   这样想着,帕尔瓦娜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那是周祈送给他的霓虹吊坠,只要按一下开关,就会发出五颜六色的霓虹光。   他轻轻按了一下开关,纷乱的霓虹自他掌心诞生,他将吊坠高高举了起来。假如周祈在这个时候回头,也许就能看到他手里的霓虹。   其他的学生被彩光吸引,在看清楚女孩手上拿的东西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寻找自己的霓虹吊坠。   早在吊坠刚刚发售时,就因为绚丽的光芒在学生之中流行,弗洛利加的孩子几乎人手一个。   他们一起打开了吊坠的开关,霓虹乍亮,小小的山坡被不停变化着的光芒照亮,连带着海岛的上空也被染成了霓虹的颜色。   城市之中,一支支救援小队在火光和倒塌的房屋中穿行,他们的脸被灰尘和焦炭涂抹成黑色,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   忽然,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快看,是孩子们!”   忙碌中的人齐刷刷转过头,远处的霓虹洒入他们的双眼,他们瞥见了绚丽的彩光,也瞥见了弗洛利加的希望。   所有人的心里都升起了一股暖意,信心扫空了他们的恐惧和疲惫,弗洛利加人迈着坚定的步子,在火光中拯救城市的命运。   ……   拉维亚山谷。   黑塔矗立在最高峰,恶念所化的黑色巨龙突然感受到了部分力量的消解。   祂看向不远处的银发男人,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双方都只剩下最后一次出手的机会,莱纳尔抽出自己的脊骨作为利剑,最后一剑,他自信可以杀死任何事物。   黑龙睁着金黄色的瞳孔,祂已经数不清为这次的降临等待了多久,和那段光阴比起来,普路托大陆的历史都不值得一提。   假如和这个人搏杀到最后,迎接他们的只有一种结局,那就是一起走向消亡,完全的、彻底的消亡。   但是祂还可以用最后的一次机会在普路托大陆埋下一颗火种。   倘若来日风暴再起,寂灭之火还会乘风燃起。   要放过他吗?   黑龙注视着男人单薄的身躯。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也有可能只是一瞬间,黑龙的身躯在剑士的利刃之下化作齑粉,一阵海风吹过,灾难的源头从世界上消失了。   山谷中的高塔随着黑龙的消失就此倒塌,笼罩在城市上空的火光消失了,在城市各处角落寄生着的寂灭之火也消失了。   这场战争,最终是弗洛利加人获得了胜利。   星虫回归到主人的身躯中,浮在半空中的老人直线下坠。   在坠落的过程中,他从那个最后的传奇变回了残废的老人。   鳄鱼蛋已经没有了,失去生生不息的支持,他连从地上站起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身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莱纳尔没有抬头,但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塔纳托斯。”   他说,“你们放弃抵抗,用最后的机会从本体上脱离出来,真是像条丧家之犬啊。”   来人扶了扶脸上的眼镜,在他身旁,被黑衣包裹的「枭」安静站立着。   “莱纳尔,和多年前你面对养马人那次一样,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塔纳托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你的魂质回归,我饶你一命……”   他的尾音还未落下,地上的老人猛地抬起头,毫不客气地冲他吐了一口唾沫。   “滚!”   塔纳托斯愣了片刻,随后抬手用袖子抹去脸上的东西,表情越来越漠然。   ……   “兄弟们!”   艾萨克张开双臂,猛地抱住周祈和丹尼尔,“我们是大英雄!”   可惜两位同事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他只能悻悻地放开他们。   探员们回到城区,准备加入平民组成的救援小队,却发现已经有一群穿着辉刃卫队制服的男人在倒塌的房屋中奔波着。   军队的效率很高,绝大部分被困的居民都已经被解救出来。   兰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像邀功一样凑到周祈面前,“我接到你的信之后就立刻去找了韦伯将军,怎么样,哥们儿靠谱吧。”   周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康妮带着帕尔瓦娜和她的同学们走了过来。   “喏,你妹妹接回来了,不用为她担心了。”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鳄母的力量封印了花种,不代表帕尔瓦娜就没事了,周祈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还好他还记着他们的身份是秘密,硬生生把关心的话憋了回去。   “谢谢您,K先生。”   夏洛特朝他眨了眨眼,学生们选出的代表也跟着她一起对周祈表示感谢。   周祈看着他们脸上的微笑,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又想起来了最关键的那个人。   “莱纳尔先生呢?”   周祈左右看了看,也没有找到老人的身影。   “莱纳尔先生?”   艾萨克和异调局的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周祈会突然提到这个名字。   周祈的心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加快,他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我去找他。”   他一边说着,不顾众人的疑惑和阻拦,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以为老人会借助星虫的力量回到弗洛利加。   但那栋房子里没有老人回来过的痕迹。   于是周祈开车去了拉维亚山谷,他在山上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老人。   回城的路上,周祈感觉自己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但又隐约有点期盼,他希望这是那个恶劣的老头和自己开的玩笑,等他再次回到弗洛利加,老头就会从不知名的角落冒出来,然后狠狠嘲笑他。   “蠢货,被老子耍了吧!”   一场浩劫过后,天空下起淅沥沥的小雨。   雨刷器摆动的幅度让周祈愈发心烦,他想要赶快找到莱纳尔先生,然后告诉他:   你的腿不方便,别住那么大的房子了,我租了一间新的公寓,特意留了一个房间,帕尔瓦娜很安静的,她不会打扰你。   但是她每天早上六点就会起来跑步,说不定她会带上您一起,嗯,可能是推着您跑吧……   一切的幻想在周祈见到莱纳尔的一刻破碎了。   他还记得,最开始的那晚,老头醉倒在路边,疯狂嚷嚷着要到中心广场,骑到德里克ꔷ加洛林的身上去。   现在,他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老人的心脏被雕塑手中的长枪贯穿,整个人都悬在空中。   他脸上那副像建模一样从不掉落的墨镜终于被摘了下来。   和他的性格一样,就算是临死前,他依旧睁大双眼,怒视着这个世界。即使他的双眼早已被挖成两处空洞。   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到弗洛利加?   为什么要把星虫提前还回来?   ……   千万种念头在周祈脑海中浮现,却又立刻尽数消失不见。   周祈看向枪尖悬挂着的的老人,这是他第一次和他对视,他注视着老师空白的眼眶,某种意志在他们的视线中传递。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如同擂鼓一般,胸膛中酝酿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莱纳尔的声音好似萦绕在耳畔。   “怜悯不是人类应该拥有的情绪。”   “我们愤怒。”   是的,周祈终于彻彻底底领悟到了这两句话的深意。   此刻,他注视着莱纳尔的尸体,怒火在胸腔之中燃烧着,而他宣誓,在不久的未来,这份怒火必将烧向普路托大陆的每一处角落。   ——   还有最后一集(爆哭) 第117章 尾声(二)   兰蒂尼恩。   一辆加长轿车停在某栋建筑外,侍者走上前,恭敬地打开车门。   一位穿着华丽的男人走了下来,在路灯的照耀下,纯金的领带夹向外折射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他脸上洋溢着笑容,嘴里哼着小调,连带着脚步看起来也十分轻松活泼。   “先生!”   刚刚踏入建筑内部,秘书立刻出现在他眼前,男人摘下礼帽,递给秘书的同时,用略显欢快的语调问候她,“早上好,女士。”   他冲秘书眨了眨眼,“异调局、辉刃卫队那边都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们就尽快出发吧,是时候像英雄登场一般拯救我们的同胞于水火之中了。”   男人一边说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在希望即将坠落的前一刻出现,给人的印象才深刻嘛。”   “不……先生……”   秘书面露难色,“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的托马斯ꔷ迦文先生在早些时候提交了一份报告,弗洛利加的那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再没有了刚刚的从容,他一把抢过秘书手里的文件,拿在手里仔细阅读。   异调局弗洛里加分部转兰蒂尼恩,绝密。   普路托历1903年9月15日,弗洛利加内部爆发了一场由「归零教团」引发的灾难。   归零教团潜藏弗洛利加多年,以煽动外四城鳞人作乱,分裂城市内部和平为手段,暗中散播异端信仰……   经我部调查,归零教团的真正领导者名为布鲁斯ꔷ雷纳,自称「塔纳托斯」。   归零教团内部以「黑王」为信仰,实际上复活「黑王」只是教团核心高层控制鳞人信徒的手段,归零真正追奉的神明名为「寂灭神主」,执掌「毁灭」权柄,其力量不属于九大准则。   ……   男人没有耐心看这些过程,手中的文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他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才停下。   “据我部统计,昨日战役中,弗洛利加倒塌建筑房屋上百栋,外四城几乎被完全摧毁。但在居民的共同努力下,仅五人死亡,一百三十五人受伤,其中重伤患者十人。”   “原异调局第十二任局长莱纳尔ꔷ维瑟佩恩男爵在战役中牺牲。”   ……   “五个人?”   男人猛地将手里的文件摔到地上,“水风车街那些帮会每天死的人都比这个数字要多,这怎么可能?”   两位支配者级别的存在同时在弗洛利加降生,最后整座城市只死了五个人?   男人捂着自己的右眼,很长时间里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秘书不动声色地捡起地上散落的是文件,接着继续汇报工作,“先生,我还接到了一份来自圣党的文件。”   听到「圣党」,像是石化了一样的男人总算有了反应,“圣党?他们说什么了,你念给我听。”   “昨日弗洛利加一战,伊甸评议会之一的梅瑞迪斯先生意外牺牲,他遇害之前向我们传达了凶手的信息。”   “那名凶手自称是「黄金拂晓」的「曜日」,男性,普路托人。”   “梅瑞迪斯先生是伟大圣党的一员,因此必须严惩凶手,希望相关部门尽快提交「黄金拂晓」和「曜日」的资料,将该秘密教团和邪恶秘术师加入净化名单。”   曜日……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圣党内部都乱成什么样子了,竟然还有时间来关心一个六阶秘术师的死活。   男人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他给自己点了根烟,随后看向秘书,“杀人的事让他们去找净化猎人,和我们没有关系。”   秘书点头,“是,先生。”   男人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你出去吧,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但秘书并没有动作,男人直起上半身往前探了探,“还有别的事吗?”   “是,先生,这里还有第三份文件。”   第三份?   男人的眉毛拧作一团,昨天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怎么还没完了?   “谁发来的?”   秘书摇头,“这份文件是从您之前吩咐我们监听的频道中拦截下来的,那个地方发送给圣党的消息。”   男人立刻来了精神,“是吗?他们传递了什么消息?”   秘书面无表情,“不死天孽短暂地出现了。”   男人被刚刚吸进肺里的烟呛到,发出一连串的咳嗽,随后立刻问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昨天,就在弗洛利加。”   “弗洛利加……”   男人自言自语一般喃喃着,“怪不得伊甸在那边投入了那么多的精力……”   他托着下巴,直到手里的烟燃尽,烫到手指头时才从沉思中惊醒。   “把那份文件给我,托马斯ꔷ迦文发来的那份。”   “哦,好的。”   秘书不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把这份刚刚都没耐心看完的文件重新拿回去,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照做。   男人坐回办公椅上,和第一次看的急躁不同,他一页一页仔细阅读,终于在看到一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个人。”   他用手指向那个名字,秘书投去视线,看到一个只会出现在勇者冒险故事里的名字,凯伦ꔷ莱恩哈特。   “托马斯ꔷ迦文在官方文件里都快要把他夸出花来了,神血者,还是莱纳尔ꔷ维瑟佩恩的学生……”   说到这里,男人的鼻腔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你把他的档案资料全部调出来,查一查他的底细。如果没什么问题,立刻写调令,把他调来兰蒂尼恩。”   他再次强调,“现在就去办!”   “是!”   秘书拿上全部的文件,匆匆推门离去。   🍬🍬🍬作者有话说🍬🍬🍬   别走,后面还有…… 第118章 尾声(三)   弗洛利加。   秘术师的葬礼有一套独特的程序,往往宏大而肃穆。但迦文先生说,莱纳尔可能更想作为一个普通人离去。   所以他们为他举行了一场平常的送别仪式。   弗洛利加拥有连绵不绝的海岸线,这座城市中的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死后骨灰能落进白鸽海峡澎湃而温柔的海水中。   一行人在傍晚时刻出发,轮船行至一片寂寥的海域,仪式的过程是什么样,周祈已经完全记不清楚。   他总觉得这一切都十分不真实,好像莱纳尔从未离开过他们,他跟随着他们一同来到这里。   然后他们乘着轮船离开,而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则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冰冷而孤寂的海域。   以前他听说过一种说法,一个人一无所有地降生到世界上,逐渐获得一切,然后再用后面的几十年来失去。   周祈的失去要比大部分人来得早一些。   从他的亲人离开世界的那一刻,他就比同龄人更早地领悟到,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   当然,他也有更多的时间来消化死亡的恐怖,随着年龄的增长,再想到童年的经历,他的心情已经毫无波动,仿佛时间真的是一块磨刀石。   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久到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亲近之人的离去。   回到码头,净化猎人们先行离去,艾萨克拍了拍周祈的肩膀,安慰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又都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他们走后,周祈仍旧站在原地,他的视线投向不远处,康妮倚在栏杆上,一边抽着烟,一边眺望海面。   康妮没有去送别莱纳尔,但还是来了海边。   “我第一次见他是我十七岁那年。”   或许是感受到了周祈的视线,短发女士缓缓开口,“那是一个下雨天,他倒在泥地里,奄奄一息,浑身都是血,我把他带了回去,给他治病,给他吃药,他活了下来。”   “但是他从来不感谢我救了他的命,我知道他讨厌见到我。甚至是憎恨我,最开始我并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的脾气太恶劣了,没有人可以忍受得了他。”   “后来我知道他的故事,也就理解了一切,他不是憎恶我。而是在每一次见到我时都会想到他失去一切的那一天。”   康妮将手里的烟头随手抛进海水里,随后她转过身,来到周祈面前,“现在的结局,对他来说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说着,抬手从外套中取出一封信件,“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周祈木然地接过那封信,康妮也和艾萨克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离开了。   他低下头,却始终没有打开那封信的勇气。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掌贴到他的手背上,帕尔瓦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从那天过后,她的脸庞变得比往常还要苍白,周祈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要回家吗?”   帕尔瓦娜摇头,“等到你想回去的时候,我们再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我会陪着你。”   周祈总算挤出一个微笑,他深呼吸了几下,鼓起勇气将手里的信件拆开,拿在手里认真阅读。   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的第一眼,周祈直接笑了出来,老头不仅不修边幅,连字写的都像狗爬,一年前的帕尔瓦娜写的字都比他好看。   他带着嘲笑意味的笑容转瞬即逝,注意力开始集中,努力辨认着一个一个单词和文字。   “写给……唉,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不知道你真实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总之,这封信是写给我唯一的学生。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骨灰应该已经撒进白鸽海峡了吧。”   “我始终认为,悲伤是一种没有价值的情绪,痛苦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不必为我的离去而感到忧伤,神血者天生支配紫色的准则,在权力面前,连命运都会敞开一丝门缝。所以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度过一个怎样的人生,并且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   “所以我的人生很简单,前半生,我渴望力量,渴望成为强者,一路上我见过太多不公,于是这份渴望变得更加迫切。”   “到后来,我真的拥有了一直渴望的力量。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这份渴求变了味道,我渴望力量是想用这份力量改变世界的不公,铲除那些潜藏在和平之下的邪恶力量,而不是为了用这份力量进行杀戮。”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陌生,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迷茫的时刻,后来我的叔叔告诉我一切的真相,神血者,我因为这个身份而得到了远超常人的力量,在三十岁迈入高阶,但这从来不是馈赠。”   “秘术师身上有一条条伤疤来凝聚灵知。但神血者其实并不需要,因为他们的血液已经是最为根深蒂固的敕印了。”   “我在这条道路上行得越远,距离血脉的本源就越近,而血源的意志将会逐渐支配我的思维。最终,我会成为祂降临的器皿,这就是每个神血者的宿命。”   “但我并不屈服,我是以人的身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凭什么要为其他的存在让出我的身体。所以我人生的后半段都是在反抗血源的意志。”   “孩子,我反抗,不是因为憎恨血源在我身上的所作所为,在这片大陆上,支配者的意志通过教会掌控着人类社会,祂们高高在上,祂们轻易就决定了一切的生杀予夺,人类在祂们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祂要我们追随,我们就要追随,祂要我们痛苦,我们便要献上痛苦,祂折磨我们的身体,操纵我们信仰,现在连我们的意志都不放过。”   “这场战争的对立面从来不是人类自己,普路托人如何,鳞人如何,永昼教会如何,秘密教团又如何,这是人与神之间的战争,它或许漫长且看不到尽头。   但我可以肯定,会有后来者源源不断地加入这场战争,曾经的我是,现在的你也是。”   “孩子,我承认有些时候我对你太过严苛。但在这里我还是想说,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好最好的孩子,你有激情,有正义感,有责任,有担当,同时你身上还有着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两样东西,良心和信心。”   “你是一个博爱且善良的人,但是孩子,人无法同时拥有一颗柔软的心脏和一双柔软的手掌。倘若你要拯救一个人,那么你首先要拯救一个世界。”   “弗洛利加对你来说太小了,这里不是你的舞台,利剑出鞘总得瞄准敌人的心脏,所以,到兰蒂尼恩去吧。”   “那里和弗洛利加不一样,虽然我让你不要轻易求助别人,送出自己的把柄。但必要的时刻,这样的原则也可以暂且放置一旁。”   “异调局的史蒂文ꔷ康纳值得信任,除他之外,其他人不要相信。”   “还有一位我不方便在信里透露姓名,信封里有一枚徽章,危急时刻,将徽章送往皇宫,那个人自然会伸出援手。”   “当然,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对任何人投以百分之百的信任,在这个世界上,你甚至无法完全信任自己。”   “还有关键的一点,我没有后代,既然你学了我的东西,勉勉强强算是半个后代吧,我在兰蒂尼恩这些年也积攒了一些资产,你到了之后联系一个名叫安德里的人,他会帮你完成一切的手续。”   “最后,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但这不代表你不可以失败。尽力就好,尽力就好,不要背着那么沉重的担子前进。”   “这条道路是孤单的,但我想你不要和我一样,到死都是孤家寡人,有些时候多看看身边的人,不要忽视他们的真心。”   “好了,说了太多废话,你那么聪明,其实根本不需要我特意写一封信,不要为我伤怀,不要质疑我的选择,我的命途就该停在这里,我做了我要做的事,人生已经没有了遗憾……”   莱纳尔的字迹在这里出现了模糊。   “其实,在这长达一年的闰时世界里,改变弗洛利加的未来并不是我做的最伟大的事,我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会为之咆哮四海的青年,这才是真正的伟大。”   “臭小子,放手去做吧,走向帷幕之外的世界,你要记得,曾经的旧时代结束了,但你的时代还未曾到来。”   ……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周祈握着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用灵性材料制成的信纸在阅读完毕后自行消解,化作无数粉尘一般的光点,随着海风飘向蔚蓝深处。   从这一刻开始,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莱纳尔ꔷ维瑟佩恩了。   帕尔瓦娜不知在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他的双手穿过周祈的臂弯,从背后轻轻抱住他,额头贴在他的后背。   他的灵性告诉他,周祈在难过,他一边与他共享着这份悲伤,一边又卑劣地想着。原来你也会难过,原来你也不是坚不可摧。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是……他真的更喜欢现在的周祈。   如果你难过的话,靠在我身上吧。   “帕尔瓦娜……”   周祈转过身,第一次垂下头,他叹了口气,额头抵在帕尔瓦娜的肩膀上,小声说,“不要离开我。”   “好。”   帕尔瓦娜回应了他,他抽出一只手,环住周祈的肩膀。   我不会离开你,我发誓,我将永远追随你,陪伴在你的身边,时间也无法磨灭我对你的忠诚。   帕尔瓦娜闭上眼睛,轻轻亲吻青年的碎发。   ——   【下面是请假条和碎碎念总结】   首先是请假,这只作者需要整理下一卷的卷纲+存稿+休息,所以请假一周,下周三恢复更新……   第一卷结束啦,我看到有读者问本书的篇幅,这里做一下具体的答复,计划是150w字,分为包括序幕和后记在内的六卷,这在晋江应该算是大长篇中的大长篇了吧……   第一次挑战这么长的篇幅,在写作过程中遇到了很多问题,第一就是存稿问题,其实序幕整体是推翻重写过一次,重写十万字直接导致原本富裕的存稿人间蒸发了,并且更倒霉的是三次的工作也突然忙了起来,原本还能摸摸鱼,现在就只能下班之后疯狂往家里赶,坐到电脑前面就开始码字,有的时候写着写着一看十一点了,饭还没吃【爆哭】更难受的是没有存稿也就很难及时调整剧情的节奏,最明显的就是母亲岛那里,视角疯狂混乱,本来当时我是想停更修改一下的。   但是后来还是觉得一鼓作气写完比较好【化了】总之,作者已经深刻认识到没有存稿是不行的,并且连载到现在也从来没有休息过,周末节假日也都是在家里,这个假是不得不请了。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是感情线,在我的计划里本来不应该这么……「稀少」,但是写着写着发现字数太多了。   如果删掉剧情就相当于把一个人的骨架给拆了,没办法只能删掉一些日常分支和感情线,当然也不是删掉了,是转移到了下一卷,我们第二卷一定要让小帕小周再次伟大!   总之万众期待的掉马和正儿八经的感情线都在第二卷了,小小剧透一下,下一卷的标题叫《咆哮兰都》,请多多期待吧。【让我康康】   最后,非常感谢所有读者宝宝【红心】本来想设置一个小小的抽奖。   但是晋江的抽奖竟然有一个月CD!可恶【爆哭】【爆哭】   (二编还有一个地方忘了说,这几天我会修改一下前文,主要是错别字、语句不通顺和逻辑bug,另外从老头点破小帕是男生之后的章节,所有小帕视角的代词都会修改成男他……) 第119章 咆哮兰都   弗洛利加的冬天是一种不顾人死活的冷,这种冷并非体现在温度上,而是诞生自海面吹拂而来的、彻骨的寒风。   比起在灾难中几乎成为废墟的外四城,主城区倒塌的房屋并不多。但比较倒霉的是,这其中恰好包括了周祈和帕尔瓦娜的新家。   所以他们仍旧住在康妮的小公寓里。   刺骨的海风也不能阻止帕尔瓦娜出门跑步的决心,周祈担心她在过程中被狂风卷起的建筑废料伤到,只能顶着莫大的困意陪她一起。   自那天之后,短暂恢复原身的瓦沙克陷入了沉睡之中,用它的话来说就是,使用腐败的力量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它在那场战争中消耗了太多,需要用休眠来恢复状态,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短。   万幸,炼金装置和黄金拂晓的通讯设备都不受到影响。   出门没走几步,两人就在漫天风沙中咳嗽着折返回来。   “这么大的风,你们两个在外面做什么?”   康妮拉开节拍的玻璃门,冲着两人招手,示意他们赶紧进来。   “早上好,康妮女士。”   周祈看向吧台的位置,赵家三兄弟难得坐在一起,于是他也问候他们,“早上好,三位先生。”   看到周祈,丹尼尔放下手中的三明治,取下椅背上挂着的公文包,从中拿出一份文件,“K,我刚要去找你,给,部长让我转交给你,你的调任申请通过了。”   通过了?   周祈快步向丹尼尔那边走去,却在半途被艾伦拦住。   “哦,天呐,原来你们真的要走。”   自从「血腥屠夫」问世之后,艾伦对待周祈的态度出现三百六十度急转。   丹尼尔代替周祈回答,“是啊,一个月前我就已经通知过你了,我去首都培训,K是职位上的直接调动。”   艾伦的眉毛拧在一起,盯着弟弟手里的文件,“我以为你只是和我开个玩笑。”   “好了,这些事情等你们吃过早饭再讨论也不迟。”   康妮抢走那几份文件,将它们放在一旁,“现在先吃饭,难得人到得这么齐,以后可就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的语气难掩落寞,几人都没再说话,周祈拉来过来两把椅子,刚刚坐下还没两秒,身旁的艾伦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弹了起来。   他在自己外套里摸索了半天,最终摸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似乎是一个圆环。   紧接着,艾伦来到周祈面前,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毫无征兆地单膝下跪,举起手中的东西,认真而郑重地说,“K,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周祈刚喝进嘴里的咖啡全部吐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坐在另一边的帕尔瓦娜同样被艾伦惊世骇俗的一句话吓到,他手一抖,刚拿起的杯子掉在桌面上。虽然没有打碎,但那些纯白色的液体还是洒了他一身。   于是周祈一边咳嗽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妹妹收拾「残局」。   等他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这才有时间去婉拒邻居莫名其妙的请求,“艾伦,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制造武器的。”   随后,周祈又补充道,“还有,在奥珀,同性之间是不被允许缔结婚姻关系的。”   “是吗?”   艾伦露出苦恼的表情,“谁制定的这条法律?真应该拉出去处以鞭刑。”   他从地上站起,将手中的圆环拍在桌子上,众人这才发现他拿在手里的所谓「订婚戒指」其实是一枚手榴弹拉环。   康妮和丹尼尔脸色骤变,艾伦解释道,“别紧张啊,这只是一个纪念品,不是从真的手榴弹上拆下来的。”   ……   康妮只觉得头疼,最让人省心的侄子即将远行,年纪最大的侄子仍旧表现得像是还没开化。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向周祈解释,“艾伦十八岁那年告诉我,他以后会娶一柄温彻斯特.22单发步枪做自己的老婆,或许同性恋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进步了。”   “不,康妮,那是我的初恋情人,那时誓言到今天依旧有效。”   周祈提醒他,“恋物癖也是犯法的。”   艾伦睁大眼睛,“制定这条法律的人比刚刚那个还可恶,连鞭刑都不足以惩戒他的邪恶,他应该被处以绞刑。”   丹尼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现在已经没有鞭刑和绞刑了艾伦……”   ……   早餐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结束,周祈拿走那两份文件,和众人告别。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前往兰蒂尼恩,他将自己晋升三阶秘术师的消息做成报告汇报给了迦文部长。   因为周祈表面上的「神血者」身份。   所以没有人对他的晋升速度表示怀疑。   就好像这样的天赋是神血者的标配一般。   异调局有规定,探员晋升三阶后需要前往总部进行高级探员培训,之后再进行职位分配。   他的好朋友艾萨克正是通过了培训的「高级探员」。   但周祈要的并不是短暂的培训,而是永久性的调任,这样的调动并不是轻易就能办成的事。   即便有迦文部长从中斡旋,审批手续还是拖到了现在才完成。   不过,既然已经完成了关键的手续,也是时候去和朋友们告个别了。   “帕尔瓦娜。”   周祈朝着卧室里喊了一声,“我们现在去王尔德先生家一趟吧,上周他康复出院,我们还没去探望过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头转向另一边。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关,周祈的视线没有受到任何应该有的阻挡,非常理所当然地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帕尔瓦娜没有被任何东西遮盖的后背。   嘶……   周祈倒吸一口冷气,非常快速地移开视线,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不让两个人同时被尴尬的情绪困扰,他硬生生把那句到了嘴边的「你怎么不关门啊」给咽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在心里和帕尔瓦娜说了声对不起。   没办法,男女同居时遇上这种情况实在是太正常了,但是正常并不能代表正确。   可以肯定的是,周祈是一个身心健全、性别男爱好女的二十六岁正常人类男性。   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是视觉动物,也会不由自主地记忆那些「刺激」的画面。   就像现在,帕尔瓦娜白纸般的后背在他眼前像鬼打墙一样轮番播放,他甚至连自己是怎么下的楼都不太清楚。   别想了,别想了……   周祈用手捶了捶自己的额头,想驱散眼前的画面以及心里的负罪感。   紧接着他听到罪魁祸首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的话语,“你怎么了?”   “没事。”他随便编了一句,“头有点疼,可能是早上的风太大了,吹的。”   “哦……”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我来开车吧。”   奥珀所有的孩子成年后都会第一时间前去办理驾照,帕尔瓦娜也不例外,她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快速通过考核,算是正式拥有了身份,真正意义上地踏入成年人的世界。   周祈看穿她眼底的期待,也就没有打击孩子的积极性,配合着进入副驾驶。   刚一坐下,鬼打墙一样的画面再次死灰复燃,周祈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按道理来说他不会这么……在意这件事,最多尴尬几分钟就会快速忘掉,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正专注地思考着,驾驶席上的人突然凑了过来,周祈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躲避,洗发水的味道飘了过来,他的心跳猛地开始剧烈加速。   与此同时,一种排斥的感觉从他胃里升起,有那么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要吐了。   帕尔瓦娜将他的一切表情变化看在眼里,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摸向周祈斜上方的位置,“你没有系安全带。”   “谢谢。”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侧过头看向车窗外。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自己今天这些奇奇怪怪的表现是受到了腹中那些东西的影响。   现在他肚子里住着不明的活性物质星虫,鳄母的部分魂质残留物,寂灭神主的部分魂质残留物。   如果把他自己的人格也算上,他们都能支个桌子在他肚子里打麻将了。   寂灭神主的残留物比较安静,几乎没有对周祈产生什么影响。但鳄母就不一样了,作为领域内拥有部分「繁衍」权柄的支配者,在祂的残留物的影响下,异性的靠近会让他情不自禁地亢奋。   但偏偏这个「异性」是帕尔瓦娜,她身上有着鳄母最讨厌、最抵触的「腐败」的气息,连带着周祈也开始对帕尔瓦娜的靠近产生排斥情绪。   ……   不行,得赶快想个办法把这两个家伙从我身上剥离出去,再这样下去……   周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再任由鳄母影响他的心智,迟早有一天他会闯出大祸。   帕尔瓦娜板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车倒是意外地开得很稳,没过多久,他们达到莱瑞克家。   熟悉的房子,但再也没有了熟悉的人在门外迎接。   两人分别捧着花束和果篮,按响门铃,在门口等待着。   周祈以为会是来瑞克家族派来照顾王尔德的管家给他们开门,门打开后却是王尔德先生亲自来了。   和之前在医院见面时的状态不同,今天的王尔德刮掉了胡子、整理了头发,甚至还穿了一身考究的西装。   要知道他以前除了公开场合,几乎不会穿得这么正式。   “早上好,K,还有你,帕尔,早上好。”   王尔德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问候着到访的客人。   周祈递上手里的花束,同时目光扫向那位先生身后,几位佣人正在为房间内的陈设蒙上防尘罩,还有坐在地板上整理着书籍一类的杂物,将它们往手提箱里塞。   他一边回应着问候,一边疑惑地问,“早上好,王尔德先生,您这是要搬家吗?”   “算是吧。”   王尔德把他们送来的礼物交给佣人,领着两人往楼上走,“我准备离开弗洛利加,回到兰蒂尼恩了……这里不方便,我们去书房聊。”   “回去?”   周祈有些惊讶,三人来到王尔德的书房,这间屋子同样很混乱,但好歹没有走来走去的人来打扰。   “是啊,这座城市已经没有我的家人,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王尔德说,“上次在医院,你说你最近要调职到首都,怎么样,确定了吗?”   周祈点头,“嗯,已经走完了所有的流程,随时都可以出发了。”   “那真是太好了,最近天冷,船票不太好买,我让人统一去办,后天早上出发,怎么样?”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女孩,“招生季马上就要到了,帕尔也要提前过去准备考试,具体的东西我来安排,你们只需要到兰蒂尼恩就可以了。”   有长辈替他们安排好了一切,周祈很难说出任何反驳的话,他点了点头,并向王尔德先生表示了感谢。   “对了,先生,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王尔德挑了挑眉,“你说。”   周祈犹豫着开口,“或许,您知道秘术师吗?”   王尔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轻轻叹了口气,“原来你的那份工作其实是异调局吗?”   听到这样的回答,周祈终于可以肯定,王尔德先生真的是一名神血者。   “是,我知晓隐秘世界的存在,并且我的家族从百年前便一直传承着同一个信仰。但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所以我其实算是半个普通人。”   王尔德稍微解释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周祈若有所思,停了片刻才开口,“那么我猜莱瑞克家族和教会的关系应该不错吧。”   不然没道理能在首都存在那么多年,甚至还发展成了名门望族。   果不其然,王尔德很快给予了肯定的答复,随后他略带不解地问,“你问这个是为什么?”   周祈摸了摸鼻子,在心里快速回忆了一遍提前准备好的话,将它们说了出来,“是这样的,帕尔瓦娜……您知道的,我和她,我们两个并不是真正的兄妹。事实上,因为一些不方便告知的原因,教会的某一部分正在寻找着她。如果被他们找到,帕尔瓦娜会变得很危险。”   “但我不能让她隐姓埋名一辈子,所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住了帕尔瓦娜的手。但接触到女孩皮肤的那一刻,那种反胃的感觉又出现了。   于是他又不受控制地将女孩的手甩开。   王尔德没有注意到周祈像精神分裂、左右脑互搏一样的举动,反而很关心他话中的内容,“原来是这样,那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王尔德托着下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K,我来想办法。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你和帕尔可以住在莱瑞克的本家,只要在那栋建筑的范围内,教会也不能把帕尔怎么样。”   他的回答让周祈立刻忘记刚刚发生的窘事,内心快速被喜悦填满。   果然啊,求助王尔德先生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真是太感谢您了,先生。”   “不用客气,帕尔是我的学生,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我也需要你们的帮助。”   王尔德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突然全部消失了,“在医院的时候,我一个人想了很多,大多数时候,我都想从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但后来我开始频繁地梦到特蕾莎,她告诉我,她存在于我的记忆中。   因此她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假如我选择死亡,那么连带着她和查尔斯也会彻底从世界消亡。”   “她说的对,或许她的某一部分正在我的身上存在着。所以我要活着,并且不是意志消沉地活着,她生前最喜欢爵士乐。   那么我想,我一定要让爵士乐真真正正地在整个普路托大陆流行,让世界和我一起铭记她。”   “这件事并不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完成的。”   他用恳求的眼神望向帕尔瓦娜,此时,帕尔瓦娜才终于从神游中清醒过来,暂且把那些烦躁的情绪放在一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和您一起。”   ……   谈好了一切,周祈和帕尔瓦娜离开莱瑞克家。   现在仍是无光的季节,外面的天空都是暗的,仅有路灯在灰白雾气中散发着存在感不强的光芒。   “我们先不回家。”   周祈快速报出一串地址,“去这里。”   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址。   帕尔瓦娜有些不解,“去这里做什么?”   周祈笑了笑,“还有一个人,把他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也不可能真的杀了他,所以只能把他也带走。”   ……   过去的一个月,基里安度过了人生中较为轻松的一段时间。   没有伊甸、没有归零,更重要的是,没有曜日那个凶残的家伙。   他的生活又回到了之前无忧无虑的状态,白天上班,做点复兴城市的工作,晚上到酒吧喝几杯威士忌。   以前他不喜欢爵士乐,觉得那玩意儿土。   但弗洛利加的酒馆几乎被爵士乐队占领,他不可避免地重复聆听那些旋律。   奇怪的是,听多了之后他竟然越来越喜欢,现在一天不听都有点难受。   昨天是周六,下班之后他喝了个烂醉,休息日在家里一直睡到下午才醒。   没有光明的日子就是这样,身体无法通过光照来判断时间,睡过头就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他骂了句脏话,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像是神游一般走出卧室。   刚刚进入客厅的区域,基里安听到一个熟悉的、低沉且充满磁性的声音。   “下午好,基里安。”   那一瞬间,基里安完全醒了。   他大叫一声,看向单人沙发的位置,那个频繁出入他噩梦、比一切鬼故事都要恐怖的男人正坐在那里,认真阅读着手里的杂志,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你你你……”   基里安感觉自己的魂质都在颤抖,“你怎么进来的!”   他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蠢,曜日是什么人啊,梅瑞迪斯他都能杀,突破一道门锁难道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你你、你又来找我做什么,那些事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   “是啊。”   周祈放下手里的杂志,抬眼看向红发青年,“我是来道别的,我就要离开弗洛利加了。”   离开弗洛利加?   基里安仿佛听见了最美妙的旋律,他顿时喜笑颜开,又害怕这个表情得罪眼前的疯子,只能极力控制着自己上扬的嘴角,拧着眉毛,做出一个别扭又奇怪的表情。   “真的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曜日大人,我一定会想念您的。”   “不必感到惋惜。”   周祈也露出一抹微笑,他抬手指向基里安家的茶几,“既然你已经成为父神的追随者,理应受到好运的眷顾,打开看看吧。”   基里安脸上几乎控制不住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起。   他颤抖着拿起桌上的文件,在其中看到了一些不那么大众的词汇。   基里安ꔷ阿克莱特……表现优异……联合处借调……净化猎人……前往兰蒂尼恩……托马斯ꔷ迦文……   看到文件最后的签名,正在遭受重大打击的基里安关注点转移,开始好奇曜日究竟是怎么能拿到部长签名的调任文件的?   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嘴唇也跟着失去血色,拿着文件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看向曜日,“这、这份文件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周祈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恭喜你,基里安,你升职了。”   ——   提前一天开更(奶茶) 第120章 咆哮兰都(二)   清晨,康妮开车把周祈和帕尔瓦娜送到了港口。   两人的行李都不多,一人一只手提箱便装下了他们在这座城市一年的光阴。   临别的时刻总是让人不舍,康妮和他们分别拥抱,并叮嘱他们,“兰蒂尼恩比这边冷多了,新闻上说那里刚下过雪,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她摸了摸周祈的袖子,“你穿的太薄了,到了那边之后一定要去买件厚点的外套,知道了吗?”   周祈哭笑不得,他现在可是实打实的三阶秘术师。   就算让他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打滚都很难生病。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康妮女士,您在弗洛利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们会回来看您的。”   康妮叹了口气,“是啊,你们都要走了,这里就只剩我这一个孤家寡人,当然要照顾好自己。”   那天的早餐过后,艾伦说什么也要和丹尼尔一起去首都,康妮当然不同意。   但艾伦毕竟是成年人,并且还是那种性格很轴的成年人,他决定的事谁都不能改变,哪怕是亲姑姑也不行。   丹尼尔还要在弗洛利加留几天,所以他们没有和周祈一起出发。   “行了,不说废话了。”   康妮把帕尔瓦娜脸上的碎发拨到耳侧,“记得给我写信,或者是拍电报,长途电话就算了,三分钟要七弗洛金,简直就像抢劫。”   “一定会的。”   周祈说,“那我们走了。”   他和帕尔瓦娜一起转过身,刚走到路对面,康妮又在背后叫他。   “小K,等一下,这个给你。”   短发女士匆匆穿过人群,跑到周祈身边,递过来一个精致且迷你的盒子。   周祈将盒子接了过来,拆开之后,一块袖珍的通灵板安静地躺在盒子底部,木板的中央画着象征「启明之瞳」的线条图案,看起来应该是用来占卜的奇物。   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一份折叠整齐的书册,记录着使用通灵板所需要的仪式。   “祂是一位温和的支配者,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问题,或许可以用这块板子来寻找答案。”   “好,我一定保管好它。”   周祈将木板和「说明书」重新放好,一并收入手提箱中,并再次和康妮告别。   港口人潮汹涌,周祈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四处寻觅两人身影的王尔德先生。   王尔德的行李已经提前由管家护送前往兰蒂尼恩。   所以他手中也只有一个小号的手提箱。   周祈刚准备叫他,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疑惑着看向来人,满头细长辫子的哨子出现在眼前,身边还跟着他的两个兄弟,老鼠和鼓槌。   “老大!”   哨子喜笑颜开,“我就知道能在这里碰见你。”   周祈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他的「老大」。   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称呼上,而是问他们,“你们怎么在这里?也是来乘船的吗?”   “是啊是啊。”   三人七嘴八舌地开口,像三只吵闹的鹦鹉。   “昨天老大你告诉我们你要去兰蒂尼恩之后,我们兄弟三个想了一晚上,最后决定拿出我们全部的积蓄,买三张去往首都的船票。”   周祈有些惊讶,“你们也要去兰蒂尼恩?”   哨子骄傲地扬起下巴,“是啊,我们分析过了,兰蒂尼恩不仅是首都,还是奥珀的音乐之城,那里的爵士乐市场就是一块没有被人开垦过的荒地,到那里搞乐队,比留在弗洛利加有前途多了。”   不错啊,竟然还挺有眼界。   周祈刚准备夸赞哨子的想法,王尔德在这时找了过来,恰好听到了青年慷慨激昂的话语。   那位先生看向哨子,“爵士乐?你们是乐队吗?”   哨子他们常年混迹「街头艺术界」,毫不夸张地说,王尔德对他们来说就算不是神,也和神差不多了。   而哨子本人就因为略识几个大字,看过一本讲述王尔德早期经历的杂志,能在其他流浪歌手面前吹两句自己对于王尔德作品的理解,而成为了圈子里有名的「专业」评论家。   “莱莱莱、莱瑞克先生!”   哨子瞪大眼睛,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下一秒,他激动地攥住王尔德递过来的右手,“没错没错,我们是乐队……”   他说到一半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抓着莱瑞克先生手不放的行为似乎非常失礼。   于是又急忙收回手,一边在裤子上擦着手汗,一边连连道歉。   “抱歉抱歉,莱瑞克先生,您是我的偶像,我我、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   王尔德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从西装内侧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我有计划招募一些想要进行商业演出的爵士乐队。如果你们有意向的话,到了兰蒂尼恩之后可以联系我。”   哨子三人受宠若惊,像对待宝物一般虔诚地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临近开船的时间,几人一起登上停靠在岸边的「皇后号」。   这艘长达二百多米的邮轮对外出售三种不同规格的船票,其中三等舱售价十五弗洛金,二等舱售价五十弗洛金,拥有独立套房和私人阳台的头等舱票价更是高达九百弗洛金。   并且这还是正常票价,最近因为天气和灾难的缘故,从弗洛利加港出发的邮轮班次几乎砍了一半,所有档位的船票一起溢价百分之二十。   即使是这样,皇后号的船票也是一票难求。   所以哨子说他们是「倾家荡产」买到的船票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三等舱位于下层甲板的前端,距离邮轮的引擎室很近,也就意味着住在那里的乘客要忍受一天一夜的噪音和震动。   既然碰上了,周祈便邀请哨子他们和自己一起前去头等舱。   反正都是套房,他和帕尔瓦娜住一间,三兄弟住另外一间,无非就是挤一下的事。   征得帕尔瓦娜同意后,周祈让出了其中一张船票。   在头等舱独有的私人长廊上,他们又遇到了另外一位「熟人」,帕尔瓦娜的朋友,夏洛特ꔷ加洛林小姐。   “嗨!K先生,帕尔瓦娜小姐,好久不见!”   一个月不见,夏洛特剪去了长发,换成了更加时髦的齐耳短发,看起来像一颗金黄色的栗子。   看到她,周祈立刻想起来,那场大战过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在夏洛特身上留下了一道敕印,并利用敕印删去了她记忆中有关瓦沙克和帕尔瓦娜使用花种的画面。   所以她现在也算是「无上辉光」的追随者了,只是她本人并不知道有这回事。   值得一提的是,周祈是他所有追随者的敕印本源,随着他的位阶晋升,追随者们的修行速度也跟着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增益。   帕尔瓦娜已经到了晋升二阶的边缘,而剩下的几位。   除了基里安本身已经是即将晋升三阶的秘术师,李青和昆塔他们三个也都成为了资深的一阶秘术师。   周祈并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按道理来说,其他秘术师的敕印本源是比他强大无数倍的支配者。   如果敕印本源能改变追随者的资质,教会和秘密教团们早该天才满地跑了。   但事实摆在眼前,三阶秘术师以上都是这些团体的重点培养对象了。   他收回飘散的思绪,总之,就算本人并不知晓。   但夏洛特应该很快就能被动地建立精神领域,成为真正的秘术师了。   有时间还是要以教授的身份去和她接触一下,看看她有没有加入黄金拂晓的意愿。   只是夏洛特小姐身份特殊,和她交流时一定要更加小心。   “你好啊,夏洛特小姐,你也是去兰蒂尼恩准备音乐学院的考试吗?”   周祈笑着回应她,同时目光扫过女孩身后来来往往的佣人,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至少两个大号行李箱,看样子应该都是夏洛特的行李。   看着女孩肩膀上垂落的精致水貂皮草,一圈一圈鹌鹑蛋大小的珍珠项链,以及用稀有宝石串连编织而成的小手提包,周祈忍不住看向自己身侧的帕尔瓦娜。   因为很难买到合适尺码的衣服,她身上穿着周祈的外套。除了一条用来遮挡面部的黑色丝巾,女孩身上没有任何装饰。   周祈心里突然就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年纪的女生应该正是爱美的时候,帕尔瓦娜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应该也会在意吧……   不过比起一年前的窘迫,他们现在有钱了,等到了兰蒂尼恩,一定要去给帕尔瓦娜定做好多好多漂亮衣服,还有首饰,比如说亮晶晶的发卡……   周祈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中无法自拔,简单地和夏洛特道别,带着帕尔瓦娜找到他们的房间,开始整理。   ……   哨子刚把行李箱扔在地板上,矮胖的老鼠匆匆闯了进来。   “哥!”   老鼠眼冒金光,“我们俩刚刚去四处看过了,有钱人住的地方就是好啊,还有电影院和咖啡馆,连餐厅里的东西都是免费自助的!”   他一把攥住哨子细长的胳膊,“鼓槌在餐厅占位置,我们赶紧过去,今天一定要吃个够。”   一听有免费的食物,哨子也来了精神,两人匆匆跑向餐厅,鼓槌举着满满一盘鸡腿和牛排朝他们挥手。   走到中间位置时,哨子的注意力被一架庞大的三角钢琴吸引,他们的乐队只在小酒馆演出,受限于场地,使用的都是立式钢琴,他实在忍不住,走上前用手指摸了摸那些黑白琴键。   “靠,有钱人真是疯了,吃饭的地方放这么好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单手按动琴键,欢快跳脱的旋律从指尖跃出。但下一秒,一道冷漠的男声打断了哨子的演奏。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不允许鳞人进入,赶快出去。”   一个穿着标准西装三件套的普路托青年出现在钢琴另一边,他的声音立刻吸引了餐厅里的其他乘客。   一时间,小舞台成为所有人目光交汇的地方。   “怎么了,我们是正经乘客,我们是跟着……”   话说到嘴边,哨子并不想给王尔德先生或是K先生添麻烦,便对着兄弟说,“把我们的船票拿出来给他看。”   鼓槌递上船票,青年接过去检查,确认是真实有效的头等舱船票后,他并没有改变之前的态度,反而是从别的地方开始挑刺。   “把你的脏手从琴键上移开,不要玷污了伟大永昼赐给普路托的礼物。”   哨子本来还想和这人好好沟通,这一下他脾气就上来了,“你谁啊你,我就摸了怎么了,我玩钢琴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拿尿和泥呢!”   青年显然从没听过这么粗俗的话,他睁大眼睛,“你、你、你没素质!我可是兰蒂尼恩音乐学院的预科生……”   他话没说完,哨子打断他并嘲讽道,“哦哦哦,预科生,不就是花了钱提前上的补习班吗,不一样要考试,你等你考上了再来吹吧!”   “你!”青年脸色铁青,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也理清了思绪,“你恐怕连去考试的资格都没有吧,说不定根本就不懂乐理,投机取巧学会了几首上不了台面的低俗曲子,就以为自己是钢琴大师了,看你刚刚的表情,应该是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钢琴吧?”   他这一大段话戳中了哨子的痛处,气得哨子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怎么样?”青年露出嘲讽的微笑,“敢不敢来和我比比,我赢了,你们就趁开船之前滚下去。”   “比就比!”   哨子刚说完,两兄弟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哥,咱们真的要和他打赌吗?”   哨子眼珠滴溜溜转,早就盘算好了主意,“我比不过他,但有人肯定能赢他。”   ……   客房里,周祈洁癖大爆发,正在努力打扫着房间的各个角落,哨子他们突然闯了进来。   “帕尔瓦娜小姐!”   哨子喊道,“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怎么了?”周祈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哨子神色焦急,“来不及解释了,老大,我们现在必须借用帕尔瓦娜小姐,就一小会儿,拜托了!”   三兄弟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出恳求的模样。   周祈感觉莫名其妙,但哨子他们也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既然这么着急……   他看向和他一起在打扫房间的女孩,“那你就和他们一起去看看吧,我把最后的那间整理好就过去。”   “哦……”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洗过手后,他重新蒙上纱巾,在哨子三人的带领下来到餐厅。   “这就是你们找来的帮手?一个小姑娘?”   青年上下打量着帕尔瓦娜,除了个子比普通女生高一点,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记着我们的赌约。”   青年摘下手上的戒指,递给身旁的随从,紧接着在钢琴前坐下,双手抚上琴键。   从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帕尔瓦娜已经听出来,他弹奏的是王尔德先生的代表作之一,《时钟》。   密集且丝滑的和弦钻进几人的耳中,哨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虽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这一年里他的鉴赏水平也上升了不少。   仅仅听了半分钟就可以判断出,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子是有真东西在身上的。   帕尔瓦娜很专注地听着,无论从技法、节奏、感情和对乐曲的熟练度上,青年的演奏都挑不出来任何瑕疵,几乎臻于完美。   来的路上,他已经被动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自然也清楚青年的身份。   这就是他即将面对的「对手」,而且不止这一个,这个人也不会是竞争者里最出色的。   一曲结束,轮到帕尔瓦娜坐在那个位置上。   王尔德先生告诉过他,时钟是他在技法上的巅峰之作。   但偶尔他也会觉得这首曲子存在一个不明显的缺点,频繁的调音和密集的和弦会让人在听感上感到疲惫。   如果想让这首曲子听起来更加悦耳,就要想办法删去一些华丽的音节,节奏放缓。   有了思路之后,帕尔瓦娜开始按动琴键。和青年的选择一样,他演奏的也是王尔德的《时钟》。   帕尔瓦娜选择了一种比较讨巧的方式,他保留了《时钟》的主旋律,同时又使用切分音将原有的节奏打散、重组,让整首曲子从听感上来说没有那么「满」。   他的双手以不同的节奏在琴键上飞舞着,青年听着熟悉但又陌生的旋律,原本放松的身体越来越紧绷。   与此同时,正在餐厅就餐的乘客被小舞台上传来的钢琴声吸引,皇后号从南大陆的另一个港口驶来,船上大部分人都不是弗洛利加本地人,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爵士乐」,如此新鲜且悦耳的音乐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餐具,纷纷围在小舞台前认真聆听。   有几位甚至忍不住用手指在手臂或是大腿上敲打着节拍。   假如是在舞厅,说不定会直接跳起舞来。   很显然,围在这里的乘客们已经昭示了这场比赛的胜利属于谁。   愿赌服输,青年也没有扭捏,朝着帕尔瓦娜和哨子三人分别鞠躬,承认自己不应该用傲慢的态度对待他们。   “好好和正版学学吧!”   哨子冲青年做了个鬼脸。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帕尔瓦娜没有在餐厅逗留,甚至都没有和那三个人打招呼,径直走出餐厅。   “小姐!请留步!”   一个男人快步追了出来,小跑着挡在帕尔瓦娜身前,“小姐,请您等一下。”   男人的短发略微卷曲,上嘴唇被一层厚重的栗色胡须覆盖,眼尾上吊,看起来略微有些让人不舒服。   “小姐你好,打扰您一分钟的时间,我是一名星探,刚刚我在一旁观看了您的表演,您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吗?有计划向歌手或者演员的方向发展吗?”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帕尔瓦娜的注意力却被他右手小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吸引。   “我们公司在娱乐界也算小有名气,奥珀帝国目前最炙手可热的男演员埃尔维斯ꔷ格里芬,就是我们公司的艺人。”   “您的外形条件以及音乐天赋都让我眼前一亮,我有预感,您一定能成为奥珀的明日之星……”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走廊暗处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来人拿走那张名片,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纳威ꔷ布莱克,筑梦影业……”   没听说过。   周祈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随后看向那名星探,“我是这位小姐的兄长,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聊。”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周祈的身份之后,名叫纳威的星探突然开始眼神闪躲,一边说着「还有事,不打扰了」,一边快步离开了。   真奇怪,如果这人真的是想要挖掘明日之星,见到对方的家长不应该更高兴吗?   怎么感觉他有点做贼心虚的意思……   周祈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等他完全消失后才收回视线,将那张名片收好。   他没再多想,视线回到帕尔瓦娜身上,“夏洛特小姐说那边有小型电影院,要不要去看电影啊?”   —— 第121章 咆哮兰都(三)   周祈他们在仅能容纳十人的影院内看完了一部爱情题材的影片。   电影名叫《情人》,讲述了两个身份差异很大的青年男女在时代洪流中相爱并最终阴阳两隔的悲惨故事。   电影在普路托大陆的历史仅有十余年。   虽然已经进入了有声电影的时代,但配乐却没有跟上技术的发展,整部电影充斥着枯燥的对白和意味不明的镜头语言,再加上黑白的画面和题材缘故,周祈实在提不起兴趣。   他一直想着刚刚那个神秘兮兮的「星探」。   反倒是身边的两位女士看得津津有味。   可能是结局太凄美,周祈甚至看到有人拿出纸巾擦了擦眼泪。   轮船已经启程,临近中午,几人又一同前往餐厅,路上,夏洛特询问两人关于电影的看法。   帕尔瓦娜一如既往的不爱讲话,为了不冷场,周祈随口说了句,“挺好的,男主角的演员很帅。”   他这话一出口,身侧的两人同时停住脚步,瞪大眼睛看着他,目光中透露着不可思议。   周祈被两人的反应搞得有些紧张,急忙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不是的。”   夏洛特摇了摇头,再开口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K先生您大概不清楚,埃尔维斯那个家伙只是徒有外表,实际上……”   她攥紧拳头,紧咬着牙,恶狠狠道,“他就是个贱人。”   这……   周祈和夏洛特并不是很熟,但一位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贵族小姐一般情况下不会这么失态。   这个埃尔维斯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夏洛特小姐仅仅是听到名字就被气成这样?   不过,埃尔维斯……刚刚那个星探似乎提到过,这人是奥珀目前最出名的男演员。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试探着问,“夏洛特小姐和那位先生认识?”   夏洛特仍旧满脸恶意,“是的,我小时候曾经在兰蒂尼恩住过两年,那时候和我同龄的孩子们都喜欢到莱瑞克家的老宅去玩,埃尔维斯也经常去那里。”   “但我们都知道,只要他出现,那么这一整天,所有人都别想拥有好心情。”   话说到一半,夏洛特突然叹了口气,“不过呢,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说不定他在十八岁生日那晚就从类人猿进化成风度翩翩的绅士了吧。”   好吧。   搞清楚了夏洛特那边的情况,周祈的注意力回到妹妹身上,他像开玩笑一样对帕尔瓦娜道,“你也认识他?”   帕尔瓦娜脸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神情,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快步向前走去。   周祈疑惑地望向她的背影,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帕尔瓦娜刚刚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   弗洛利加没有直达兰蒂尼恩的航线,皇后号要横穿白鸽海峡,在海面上漂流一天一夜,到达北大陆的费里克利港,在那里转乘火车前往首都。   套房的两间卧室都很宽敞,周祈半靠在床头看书,他没有关门,第一是为了通风,第二是防止听不到隔壁的帕尔瓦娜叫他。   但他第二个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从回到房间开始,帕尔瓦娜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从自己房间出来。   要么是拿着她的陶瓷杯子去接水,要么是在客厅的小书架上翻来覆去找书看,或者干脆就是毫无意义地从周祈房门外走过。   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但现在呢,整个房间都回荡着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显然是在用这样的手段来吸引房间里另外一个人的注意力。   周祈被她假装不经意路过的动作逗笑了,终于合上手里的书,走到门边,问她,“你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帕尔瓦娜望向他,又露出那种复杂且奇怪的表情,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帕尔瓦娜像是触电了一样,急急忙忙闪躲开,丢下了一句「没有」,就跑开了。   “我是会吃了你吗……”   周祈无奈地摇了摇头,关上门,洗澡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帕尔瓦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敢把自己心里的因为说出去。   他悄悄拉开一点门缝,却看见周祈已经关上了门。   ……   他重新关上门,靠在门背上,冥冥之中,他的灵性感受到了那个特殊的时刻,闰时到了。   帕尔瓦娜灵光乍现,为什么他不可以到闰时里去问周祈呢?   这样他既可以知道周祈的真实想法,又不会被他发现。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起右手,并拢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反复描摹着倒八字形的图案。   眼前的画面出现斑斓的重影并逐渐开始倒退,一阵强烈的眩晕过后,他重新回到了周祈的房门外。   “你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周祈看书的时候总是喜欢戴着一副眼镜,有了镜片的阻隔,他的五官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我想问你……”   就算是在闰时世界,帕尔瓦娜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你觉得电影里的那个人……他很好看吗?”   对面的人眨了眨眼,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他?那个男演员?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祈说,“他当然好看了,不好看的话他的公司怎么会和他签约,他也不可能走红,还拥有那么多喜欢他的粉丝。”   帕尔瓦娜终于抬起头,盯着镜片之下的那双眼睛,“你也喜欢他?”   周祈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为精彩的变化,甚至笑了起来,“我喜欢他干什么,我只喜欢演技派,而且他的长相也不符合我的审美。”   演技派是什么?   帕尔瓦娜按下心中的疑问,又试探着问他,“那什么样的人符合你的审美?”   周祈想都没想,“你啊,你就完全符合我的审美。”   帕尔瓦娜睁大眼睛,周祈的话像一块砸向他的大石头,他内心的情绪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连带着闰时世界也跟着不稳定起来。   几个呼吸后,这片虚幻的世界倒塌了。   ……   第二天中午时分,皇后号抵达费里克利港,一行人没有逗留,马不停蹄地赶往火车站。   路上,王尔德看出周祈的疲惫,关心了一句,“没睡好吗?”   “嗯……可能是晕船吧。”   周祈随口编了个理由,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但并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可能是白天看了那场电影的缘故,他竟然梦到帕尔瓦娜问他喜不喜欢那个名叫埃尔维斯的男演员。   真是奇怪。   费里克利距离兰蒂尼恩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他们还要在火车上浪费将近十六个小时的时间,不过就像在船上那样,王尔德为他们购买的火车票也是最顶级的那种。   火车在铿铿锵锵的声音中出发,整段旅途还算轻松,临近兰蒂尼恩,周祈提前一个小时叫醒伙伴们,让他们提前收拾行李,免得落东西在火车上。   他自己则是去了趟洗手间,贵宾车厢的洗手间被人占用,无奈他只能前往后面的几节车厢。   路过某节车厢时,他看到一个男孩鬼鬼祟祟钻进隔间内,出于好奇,周祈透过玻璃向里面望了一眼,恰好看见那男孩趁隔间里的乘客熟睡,从她的手提包里拿走了一张钞票。   紧接着,男孩快速离开隔间,冲向火车的尾部。   周祈迅速追了上去,一把按住男孩的肩膀,让对方动弹不得,“我猜你刚刚一定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会走得这么着急,对吧?”   男孩明白自己的盗窃行为被人发现,一时间被吓得脸色苍白,嘴唇也开始哆嗦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用手抱着脑袋,近乎哀求着说,“我求您不要去揭发我,我会被铁路警卫给打死的,求您了。”   周祈松开他,掰开他的手指,一张被握得皱巴巴的一弗洛金钞票躺在他的掌心。   “你为什么要偷钱?”   男孩低着头啜泣,“我弟弟妹妹好几天没吃饭了,我听他们说,长途火车上的人警惕性都很低,所以才……”   周祈使用了「通晓」,灵性增强后,他可以通过这项「技能」来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说话。   判定成功的声音响起,男孩说的都是真话。   “那你为什么只偷一弗洛金?”   “一弗洛金够我们一家人半个月的伙食费,我可以用这半个月的时间找一份日结工作,这样我们就不会再挨饿了。”   男孩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先生,拜托您不要揭发我。”   周祈看着他,随后拿出自己的钱包,给了他一张钞票,“你把那位女士的钱还回去,并向她道歉,我就不再追究了。这个给你,拿去给你弟弟妹妹买吃的,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男孩不可置信地看着向他递来的手,然后颤巍巍地接过钞票,哽咽着向周祈道谢,“感谢您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永昼之神会保佑您和您的家人。”   这个就不必了……   对别人来说可能是祝福,对我来说完全是诅咒啊。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着,之后他跟着男孩一起往回走,想在一旁为男孩解释一下。毕竟还是个孩子,那位女士应该也能理解。   谁知道两人没往前走几步,几名铁路警卫迈着雄赳赳的步伐朝他们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那位被偷了钱的女士。   看到男孩,那位女士立刻指认,“就是他,就是他拿了我的钱。”   警卫二话没说,一个人拽住男孩的衣领,将他举了起来,另一个人迅速摸遍他的全身,最终在他的手掌里找到了两张钞票。   “带走!下车之后把他送到拘留所。”   警卫将男孩砸向地面,还好周祈眼疾手快,伸手接了男孩一下,不然他可能会被直接摔出骨折。   “等一下,警官,你们是不是至少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再抓人……”   周祈的话还没说完,那名凶神恶煞的警卫转身剜了他一眼,“你又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身份阻拦我?”   “我……”   周祈刚要说他是异调局的人,但又突然想起来,异调局对外并不存在。   在弗洛利加时,他们的对外身份是加洛林家族组织的警察,而在兰蒂尼恩,异调局对外是「古书保护协会」。   这显然是个毫无说服力的名头。   警卫举起肩膀上挂着的枪,恶狠狠道,“除非你是上议院的老爷,否则再打扰我们执法,我一枪毙了你。”   ……   下了火车,周祈还在想刚刚的事,他有些后悔,也许一开始他就应该出示莱纳尔先生送给他的那张证件。   想到那个乱七八糟的老头,他的心情更加低落。   帕尔瓦娜扯了扯他的袖子,刚想问他怎么了,青年突然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帕尔瓦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一队穿着辉刃卫队制服的男人向几人这边走了过来,不需要周祈的提醒,他的灵性直觉也感应到了危险。   周祈把她往后推了推,推到王尔德先生身边,自己迎了上去。   “凯伦ꔷ莱恩哈特先生?”   一行人中为首的军官走至周祈面前,确认周祈的身份。   “你们是谁?”   “内政部警备署。”   军官道,“关于一个月前在弗洛利加发生的那场动乱,我们需要对您进行一次审查。”   “审查?”   周祈眯起眼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部门可以审查净化猎人。”   “是,但现在不是以前了,还请您配合,我们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麻烦。”   军官一边说,一边将视线投向周祈身后,女孩的整张脸都被纱巾包裹起来,在冬季,这样的装扮并不少见。   但简单的遮挡无法挡住秘术师的灵性,周祈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群突然冒出来的「警备署」会不会是伊甸的手笔。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拿帕尔瓦娜的安全去赌。   “好,我跟你们走。”   他不着痕迹地挪了一个身位,挡住军官的视线,同时在对方要求他交出身上的全部装备前,使用灵知向帕尔瓦娜传递了一条消息。   -和王尔德先生走,不要让他们注意到你。   ——   小周你……已经数不清你是几进宫了(裂开) 第122章 咆哮兰都(四)   车上,周祈坐在后排,左右分别坐着两名高大健壮的军官,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他试探着问,“我们现在去哪?”   无人回答。   周祈也不觉得尴尬,停了几秒又问,“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内政部警备署又是什么地方?”   两人像座石雕一般,连呼吸的起伏都十分微弱,目视前方,眼神坚毅,没有任何想要开口的迹象,于是周祈也不再尝试套话。   后排和驾驶席之间有隔板阻挡,两面的车窗又被特殊涂料涂成不透光的黑色,连拥有定位作用的手环也被军官没收。   一时间,周祈很难判断自己的位置。   大约一个小时后,汽车停止前进,他被带下车,四周是荒凉的空地,看起来像是郊外,面前的三层小楼是周围唯一的建筑,依稀可以看见临时看管中心的字样。   军官带着他在建筑内走了一大圈,一间间小小的拘留室内关押着上百名囚犯,都是等待审判结果再被具体转运至不同监狱的犯人。   周祈有些奇怪,这里看起来更像是大众化的看管中心,那个「警备署」显然是与隐秘世界牵扯较深的组织,把他一个秘术师关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由不得他多想,军官找到一间空的拘留室,将他塞了进去,什么话也没留下。   周祈环顾四周,拘留室里一片漆黑,他寻找着电灯的开关,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你犯什么事进来的?”   周祈这才注意到,原来房间里不止他一个「犯人」,对面的单人床上还坐着个男人,没有光线,他很难看清对方的长相,只是一眼望过去,感觉他盘腿的姿势有点奇怪。   男人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周祈靠着一点灵性,瞥见对方脸上有一道自右侧太阳延伸至颧骨的伤疤。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外面那些小打小闹的毛贼,而且还是警备署的人把你送来的……”   话说到一半,男人突然不往下说了,周祈想看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便往前走了两步,却立刻被男人喝止。   “诶诶,站住,你就呆在那边,我不喜欢和人离得太近。”   “好吧。”周祈没有再往前走,房间里总共有两张单人床,他在属于自己那张床上坐下,向那人打探消息,“这里是什么地方?”   “如你所见,看管中心。”   男人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唏嘘声,“警备署是刚刚组建的,连自己的监狱都没有,只能借用公共部门的设施。”   “这个警备署又是什么地方?”   “谁知道呢?”男人说,“他们和异调局的区别可能就是,一个表面上归教会管,一个归内政部……或者说是归皇室管理。”   听到男人说出「异调局」这个字眼,周祈眯起眼睛,“你是秘术师?”   男人笑了笑,“你不也是?”   周祈不再说话,按照男人话里的意思,这个所谓的「警备署」,似乎是刚刚组建的官方秘术师组织,脱离教会掌控的那种。   他托着下巴,继续问对面的男人,“那……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我?”男人发出轻笑,“我是被一个小人举报了,教会不敢抓我,他就通知了警备署,这地方刚刚「开张」,正需要有人给他们当靶子,咱俩啊,算是撞枪口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探了探身,颇有想让周祈帮他评评理的意思,“那个拿了我的东西不给钱,反倒举报我非法兜售奇物,你说他是不是小人?”   “非法兜售……奇物?”   周祈有些纳闷,“你是邪教徒?”   男人立刻否认,“嘿,别这么说,都是跟着教会混的,哪有什么邪不邪教的。”   听出男人的敷衍,周祈便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追问,换了个新的话题,“你刚刚说,我们算是撞在枪口上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怎么和你解释呢,我举个例子,假如你要买只猎犬回家,是不是得先稍微用点手段磨一磨它的爪牙?”   说着,男人快速摆了摆手,“别聊这些没意思的了,我说,想不想看看我的货?”   “你的……货?”   周祈反应过来,男人指的应该是他非法兜售的那些「奇物」。   “你没有被搜身吗?”他问。   男人弯下腰,从单人床下拖出一个中号的箱子,推到周祈的床前,“规矩都是给愿意遵守的人制定的,来看看,我们也算是……狱友,给你打九折。”   周祈也算是坐牢坐出经验了,不管怎么说,他都得见到抓他的那个人才能开始思考对策。   况且看管中心外边,帕尔瓦娜和王尔德先生也一定会想办法「捞」他。   既来之则安之,他真的抱起那个箱子,开始翻开里面的物品。   他翻出的第一件物品是一台相机,男人的视力很好。   即使四周漆黑也能看清周祈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像个金牌销售一般开始介绍产品。   “显影相机,可以拍出来肉眼看不到的画面,不需要消耗灵知,但需要搭配特制的相纸才能使用。”   那想必相纸的价格比相机本体都要贵吧,唉,都是套路……   周祈默默将相机放下,开始摸索下一件物品。   第二件物品有两个部分,摸起来像是一对,由皮革和金属组成,应该是武器。   “你手里这件是折叠双刺,就是那种弹簧刀,平时刀刃缩在里面,按一下中间那颗宝石就会弹出来。”   男人笑着说,“这种冷兵器现在不吃香了,大家都更喜欢枪或者炮。但是枪那玩意儿有一点不好,遇到持久战的时候,子弹容易打空,而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更需要比较原始一点的方式。”   听着他的介绍,周祈尝试按向其中一颗宝石,「唰」,明晃晃的尖刃弹了出来。   「折叠双刺」的体积很小,正好适合一些比较纤细的手腕,周祈对它来了兴趣,向男人询问,“它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多少钱?”   “它是用特殊的合金材料做成的,更加锋利,也更加不容易被折断。”   男人换了个姿势,周祈这才发现,原来他盘腿的姿势奇怪是因为他有一条腿是假肢。   “至于特殊的地方,这两柄折叠刀的护腕上镶嵌有高品质的灵性宝石,可以提高使用者的灵性直觉,辅助使用者出招。”   普通的炼金术产物,奇物效果完全依靠宝石的供能,和周祈手里那些魂质炼金术的产物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至于价格方面……三百五十弗洛金。”   价格倒还算合理……   周祈弹了弹那柄刺刀的刀身,尝试和他讨价还价,“可以便宜点吗?我们是……狱友,你刚刚说的。”   “可以啊,你想多少钱买它?”   “三百,可以吗?”   男人笑个不停,“你是不是买东西从来没有还过价?”   周祈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报低了还是报高了。   不过男人说的对,他的砍价水平就停留在「抹零」的程度。   男人笑够了,抬手打了个响指,“行,看在我们是狱友的份上,卖给你了。”   “谢谢……”   周祈正要道谢,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但是我现在身上没有钱,只能出去之后再完成交易了,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住址,到时候我去找你。”   “不用那么麻烦。”   男人又弯下腰,从床底捞出来一个文件袋,周祈睁大眼睛,这人到底在床底塞了多少东西。   对面的人将公文包扔了过来,并提醒周祈,“打开它,里面有钢笔和合同,拿出来一份,签上你的名字,等你从这里出去,契约的力量会让我们再次见面,到时候给我钱就可以了。”   这么神奇的吗?   经对面那位老哥的提醒,周祈打开床头的小灯,这时才发现,原来这间拘留室的装潢条件还算不错。   不仅有灯,床上还标配了小书桌,甚至还有一间独立的、有热水的浴室。   现在坐牢的条件都这么好了?   他在那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个有点中二的「凯伦ꔷ莱恩哈特」。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究竟能不能成为建立契约的依托。   写完之后,周祈在合同的末端看到一串用另一种文字书写而成的祷文。   通晓自行启动,判定成功后,斑斓色的光团将那行文字翻译成了熟悉的语言。   -我们拜请伟大的失语歌者,缄默与守约之神,祂的力量将会证明此契约真实有效。   “失语歌者?”   周祈忍不住将这个名字念了出来,“这是你所追奉的神明吗?”   “不,只是借用一下祂的力量。”   “还能借用?”   “为什么不能?”男人摊开双手,“这位存在和我追奉的支配者关系比较好。所以祂也愿意回应我的仪式和祈求,有什么问题吗?”   这也行?原来支配者之间也是靠人脉……啊不对,应该说是「神脉」才对。   “没问题。”   周祈把合同装进文件袋里,重新扔给对方,之后他又在箱子里翻找半天,也没有再看到适合他或者帕尔瓦娜的物品,便将箱子也还了回去。   男人抬起手腕,做出一个看时间的动作,“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可不想留在这里当那种免费的苦力。”   “免费的苦力?这又是什么意思?”   “刚刚不是说了吗?警备署刚组建,内部还是一团乱,等审到我们俩这里,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这家临时看管中心是私营的,只要在这里一天,就需要和外面那群人一样给管理者干活,而且拿不到一分钱。”   男人一边解释,一边从床上站起,“所以啊,傻子才在这里呆着。”   他那条腿果然安装有义肢,周祈看见他起身时明显摇晃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稳住身形,走起路来和正常人完全没有区别。   看来男人的腿也是炼金产物,并且比他给自己看的这一大箱东西都要高阶。   炼金学者吗?   周祈想着,又问他,“可是,我们现在是犯人,能不能出去不是我们来决定的吧。”   男人走到拘留室的铁栏前方,回过头,背光的原因,周祈只能看见他脸上的伤疤和翘起的嘴角。   “这你就不懂了,在兰蒂尼恩,从来没有完全封闭的大门,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后接着说完,“如果你没有,那最好尽快给自己找个靠山。”   他话音刚落,大门那边有人闯了进来,周祈认出是带他进来的其中一名军官。   军官走到两人房间的铁栏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格里芬阁下,您可以离开了。”   格里芬?好耳熟的姓氏……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提醒了,周祈也冲到铁栏旁,握住铁杆对那军官道,“我需要给我的家人打个电话。”   军官看了他一眼,“不行。”   “你……”   周祈正准备说点什么,已经走出拘留室的男人回过身,“你这种态度肯定是不行的,就当是你买我东西的赠送服务,看好了,我只教你一次。”   紧接着,周祈看见男人的身体突然像癫痫发作一般抽搐起来,两只眼睛抖动着向上翻,双手钳制住那位军官的肩膀,口中发出咒语一般喑哑又疯癫的低吼。   “让他打电话啊!啊啊啊!你让他打电话啊!啊啊啊!你让他打电话啊!你不让他打电话我就吊死在皇宫门口!啊啊啊!”   军官显然被他中邪了一般的表现吓傻了,只能呆滞地点了点头。   ……   这也行?   周祈算是彻底明白这家伙是怎么躲过搜身环节的了……   “好的,好的,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帕尔的,嗯,先这样……”   王尔德放下电话,帕尔瓦娜就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   “电话是K打过来的,他说他被带到一所私营的看管中心,我等会儿先给惩教公司的人打个电话,让他们别为难他。”   王尔德安抚学生的情绪,“带走他的那群家伙有点来头,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他很快就能从那里出来了,明天,最迟后天。”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紧锁的眉头却并没有放松。   让他放心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带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回到客房,从中取出了康妮送给周祈的那块通灵板。   他不清楚带走周祈的那群人是什么来历。   但一定和教会有关,既然和教会有关……   帕尔瓦娜想到一个人的名字,他或许可以帮到周祈。但帕尔瓦娜并不清楚那个人在哪里,他又该怎么找到那个人,所以他只能借助占卜的方式。   他心里有些忐忑,如果要去那里,周祈说不定会训斥他,但是……他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   永昼教堂。   塞缪尔刚刚做完礼拜,正用银匙拨弄着灵烛里的蜡油,门外教士匆匆来报。   “阁下,有一位女士想要得到您的开解。”   永昼教会的大主教一般不会参与教徒的开解。   但假如这名教徒位高权重,亦或是一次性捐赠了一笔不菲的善款,那么就算是大主教也要给一些薄面。   塞缪尔在教士的带领下来到告解室,一进门,长椅上的黑衣女士站了起来,阴影瞬间笼下,塞缪尔被吓了一跳。   好、好高大的女士……   他正想着,那位「魁梧」的奇女子开口了,“塞缪尔阁下,我是凯伦ꔷ莱恩哈特的妹妹,他现在需要您的帮助。”   —— 第123章 咆哮兰都(五)   临时看管中心。   周祈室友的位置仅仅空缺了不到一个小时,立刻就有新人顶上。但这一次,送那人来的并不是警备署的军官。   普通人?   周祈来了兴趣,这次轮到他和新来那人套近乎,“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来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有着一头红棕色的卷发,身上的衣服满是泥点,表情颓废又沮丧。   “偷渡。”   偷渡?非法移民啊。   奥珀帝国是普路托大陆最大的宗主国。   但大陆上依旧存在数量不少的、拥有自主权的国家,只是它们的规模往往较小,且内乱严重,强大又秩序井然的奥珀帝国显然是这些国家公民人人向往的「圣地」。   周祈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仅西大陆每年涌向奥珀的非法移民便高达一百万往上。   “你是从西大陆来的?”   「偷渡客」点了点头,“我叫马丁,利瑞安人。”   利瑞安王国,西大陆的一个半岛国家,在奥珀帝国成立前也曾在世界的舞台上叱咤过一段时间。   “呃……你呢?”   名叫马丁的男人抬起头看他。   “K。”   周祈递出自己的右手,两人象征性地握了下手。随后,马丁又露出那种类似绝望的表情。   周祈不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只能安抚性的转移话题,“你为什么到奥珀来?找工作吗?”   “不是。”马丁好像要哭出来了,“我来……我来找人……”   说完,他真的落下了眼泪,小声啜泣起来。   看到有人、甚至还是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哭泣,周祈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倒不是说他反感或是排斥,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假如现在是帕尔瓦娜在他面前哭,他可以直接过去抱住她,然后轻声细语地哄她,问她你为什么不高兴啊,和我说说吧,有什么困难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但马丁是个男人,他总不能用这种方法对待一个大男人吧?   “那个……兄弟,非法移民应该不会判得太严重,几个月就能出去了。”   “不,兄弟,你根本不知道。”   马丁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眼眶仍旧是红的,“我来的时候听人说过,一旦被兰蒂尼恩的移民局抓住,那些法官一定会重判,至少五年,五年……天呐……”   “兰蒂尼恩旁边,费里克利到处都是私营监狱,那些惩教公司就是靠这个赚钱的,法官和他们穿一条裤子,甚至还有人在即将刑满释放的时候再被临时加刑。”   私营监狱?   周祈凝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在他曾经的那个世界里也出现过男人口中的情况,政府将监狱的管理权出售给惩教公司。   但任何私营场所的根本目的往往只有盈利这一项,那么监狱内关押的犯人就会成为管理者天然的廉价劳动力,这其中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也是屡见不鲜。   他正要说些什么,大门被人打开,一个狱警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告诉他们可以去吃饭了。   看管中心提供的食物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一大堆土豆和豆子混合的制品,看起来像是某个醉汉的呕吐物,令人毫无食欲。   不过王尔德先生已经给看管中心的人打过电话,周祈受到了特殊关照,那名狱警甚至主动问他想吃什么。   “肉酱千层面?”   他随口说了个食物名字,没想到狱警真的点头应下,“没问题,我立刻让人去准备。”   几分钟后,一份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肉酱千层面被端到了周祈面前的餐桌上,香味吸引了周围囚犯的注意,他们看向周祈这里的眼神并不友善。   周祈注意到,囚犯当中有一些人在裸露的皮肤上纹了不同形状的纹身,显然是帮会分子。   兰蒂尼恩和费里克利接壤,作为非法移民的重灾区,那座城市可是出了名的帮会天堂。   狱警应该是不清楚周祈的身份,担心他因为特殊待遇受到混混的欺凌,在他吃饭时还一直在旁边充当人形警示牌。   对面的马丁吃饭时也抖个不停,周祈问他怎么了,马丁先是瞥了他身后的某个方向一眼,随后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那个人,就是那个人……他们绑架了我妹妹……”   周祈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一个脖子上有着黑青色纹身的光头男人。   “你妹妹?你说你来奥珀找人,就是要找你妹妹?”   周祈问他。   “是……”马丁点头,“我妹妹她,她被人蛊惑,说什么都要跟着那个男人来奥珀。虽然当时我们闹翻了,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可能真的不管她。所以后来我还是给她写了信,问她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寄钱给她。”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周祈看到他的眼眶又红了。   “我只收到了一封回信,她没有告诉我她过得怎么样,只是说……她很想我……”   “她从小就这样,从来不说她受伤或是难过,只说她很想我,我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就想办法来了奥珀。   但到了兰蒂尼恩,我怎么都找不到她,我们是非法移民,又不能报警,就、就只能自己查。”   “最后,我查到我妹妹和橡木帮的人接触过,就是那群脖子上纹知更鸟的家伙,他们是费里克利有名的帮会。”   “一定是他们绑架了我妹妹,不然、不然怎么会我刚刚查到他们,就被人举报到移民局,送进了这里……”   他握紧手中的刀叉,“他们、他们一定买通了法官,很快我就会被判刑,就再也没有办法去找我妹妹了,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去找她了,他们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马丁的这番言论或许有一定的「阴谋论」的嫌疑。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祈也有妹妹,他对这个男人的遭遇倍感同情。   “那个……K先生……对吗?”   马丁突然握住了周祈的手,这个动作把周祈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叉子扔掉。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马丁几乎是用了哀求的语气,又害怕周祈误会,急忙补充,“您放心,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忙,不是借钱,也不是别的什么。”   周祈默默把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背上分开,然后问他,“什么忙,你先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我知道您一定是个大人物,估计没多久就能从这里出去。”   男人一边说,目光落在周祈面前的千层面上,“我想、我想拜托您,出去之后到我住的旅馆去一趟,来奥珀之前,我把所有的积蓄换成了两根金条,我想请您帮我把金条送来。”   “金条?”周祈问他,“你在监狱里,要金条做什么?”   “我想拿它们来打点狱警,这样的话,白天我还可以出去继续找我妹妹,晚上回这里住就可以。”   白天出去,晚上回来,你当监狱是旅馆啊……   周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不过他转念一想。   如果是私营监狱的话,好像确实可以这样。   去旅馆取两根金条送过来,这对他来说确实只是举手之劳,周祈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马丁终于露出一个笑容,“那、那您向狱警借张纸记一下旅馆的地址和房间号吧。”   “不用,你直接告诉我就行,我记性很好。”   “那好吧。”   马丁快速说出一个地址,以及具体的房间号。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他刚说完,狱警从不远处走了过来,“K先生,警备署的老爷说,您现在可以走了。”   这么快?   周祈有些惊讶,电话里王尔德先生告诉他,内政部的关系并不好找,让他先在看管中心忍两天,可距离挂电话到现在还没有两个小时吧……   他和马丁告别,告诉他自己一定帮他把那东西带来,之后周祈在狱警的带领下走出看管中心。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路边停着,副驾驶的车门上绘有特殊徽章,周祈仔细辨认,勉强分辨出那是抽象过后的书页与塔。   塔……高塔?隐修会?   他一边猜测着,一边向狱警确认,路边那辆轿车确实是来接他的。   周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开车的司机身上穿着永昼教会的教士服,好像是位牧师。   “K先生。”   嘿,牧师竟然还认识他。   “塞缪尔阁下派我来接您。”   “塞缪尔阁下?”   一个威严又慈爱的形象浮现在脑海中,周祈挑了挑眉,怎么会是那位先生?   他按下心中的疑惑,快速坐进车里,汽车发动,向着城区的方向前进。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他们在某座教堂外停下。   周祈没有来过兰蒂尼恩,即使在游戏里也没有来过。   因为游戏开发压根没做兰蒂尼恩的地图。   他不知道这里是首都城区的哪片区域。   但眼前的这座教堂可比弗洛利加的任何一座建筑都要宏伟。   刚下车,周祈在教堂门前的石砖路上瞅见一个格外出挑的身影。   即使蒙着面纱,外形似乎也在星星胸针的作用下有所改变。   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这是他神奇的妹妹。   周祈被吓了一跳,帕尔瓦娜竟然出现在永昼教堂门口,这比一切恐怖故事都要吓人,他几乎是跑着过去,并把她带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才有功夫询问。   “你怎么在这儿?”   帕尔瓦娜如实回答,“我来找了塞缪尔阁下,拜托他把你带出来。”   “你……”   周祈看着她,一时语塞。   她现在倒是很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能在什么场合帮上什么忙。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啊。”   周祈看着她,“我们说过的吧,教堂是不可以轻易靠近的地方,我没有在你身边,你自己一个人跑来这里,假如被伊甸的人发现了怎么办?我猜你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告诉王尔德先生吧?”   帕尔瓦娜同样也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即使隔着一层薄纱也依旧明亮,她把眼睛瞪得特别大,然后猛地把头转向一边,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我不可以担心你吗?”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觉得很奇怪,帕尔瓦娜说这句话时用的语气明明很平淡。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能感觉出来,她好像是在委屈。   她居然还学会委屈了。   周祈一下就被逗笑了,他原本也没有生气,就是觉得她这样做是太危险,根本没有把她自己的安危当回事。   “行了,我又没有说你做错了什么。”   他把帕尔瓦娜的脸掰了回来,用手捧着她的脸颊,“你当然可以担心我了,但前提是你自己要安全。”   帕尔瓦娜还是刚刚那个瞪着他的表情,周祈的目光转向女孩身后,在那一排街道上扫视一圈后,他锁定了一家看起来环境不错的咖啡店。   “你到那里坐一会儿,我既然来了这里,还是进去和塞缪尔阁下打个招呼比较好。”   ——   【可怜】不可以吗 第124章 咆哮兰都(六)   牧师带着周祈进入教堂的大门。   永昼教堂有着独特的构造,大门之后往往是一片广而空旷的庭院,院落的周围布置有连绵的柱廊,通向其他院落以及主殿。   主殿是用来集会聚礼的场所,分为男女两座殿堂。但其实一开始男女并不分开,只是当时人们交往的观念还很保守,上殿礼拜需要脱去鞋子,跪坐在地毯上。   按照当时的社会风气,未婚女子在陌生人面前裸露任何身体部位都是不雅的行为。   所以教宗下令在大殿中央布置隔断,将空间分为两半,这样既保全了所有人参与聚礼的权利,又解决了礼仪的问题。   除此之外,教堂的后院都会建造一座塔楼,塔顶的大钟用来提醒祷告时间。   而塔身的部分则是教会内部的秘术师住宿、修行的场所,普通人禁止进入。   进入塔楼内部的瞬间,周祈能明显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变化,和他进入银贝壳街时感觉很类似。   塞缪尔在门厅的位置等他,今天不是周五,那位阁下只穿了身简单的长袍,头上戴着顶花纹繁复的帽子,一见到周祈,他立刻露出喜悦的笑容,像极了没有胡子的圣诞老人。   “K,好久不见,我在兰蒂尼恩经常做梦梦到你,梦到我们在弗洛利加每日的礼拜,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可我不太想念。   周祈的右眼皮隐隐抽动,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段时间他每天很早就起来陪帕尔瓦娜去跑步,紧接着还要到教堂报道,听塞缪尔给自己讲经。   因为大主教阁下的声音实在太催眠,他总是忍不住悄悄打盹,然后被对方抓个现行。   塞缪尔总是乐呵呵的,也不批评他,只是将讲经的时间往后延迟。   而且,这位阁下不止是长得像圣诞老人,连行为也像,每天结束讲经之后,他总是会塞给周祈一些小东西,比如香蕉之类的瓜果蔬菜。   比如一家名叫盼盼烘培坊的小面包……   “咳咳……”   周祈咳嗽两声,收回思绪,“您好,塞缪尔阁下,好久不见,给您添麻烦了。”   塞缪尔抬起手,“不,其实是我的问题,原本隐修会准备直接去费里克利的港口接你,但是我们都没想到你会提前过来。”   “隐修会……接我?”   周祈有些摸不着头脑,塞缪尔笑着解释,“你还不知道吗?你现在可是几方争抢的大人物。”   他引着周祈离开门厅,往楼上去,塔楼里竟然安装有电梯,两人一起站了上去,周祈这才发现,这「电梯」其实并不通电,而是靠着秘术仪式来完成运转。   在外面看,塔楼并不算高大,但电梯里的键位显示,内部的楼层竟然足足有两百多层。   “别这么惊讶,我们现在已经不在那座塔楼了。”   塞缪尔说,“凯伦先生,欢迎来到隐修会。”   电梯门打开,映入周祈眼帘的是望不到尽头的书籍,毫不夸张的说,那些呈环形排列的书架就像高山一般,在它们面前,周祈感觉自己好似一只渺小的虫子,而这还仅仅是这座建筑的冰山一角。   “在以前,只有对伟大高塔非常虔诚,且为隐修会贡献过一定成就的秘术师才有进入藏书塔的资格。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藏书塔也会对一些值得栽培的年轻人开放。”   塞缪尔走向楼层中央,在木制的镂空扶手前停下,他们所在的楼层应当位于整座塔的中部,楼板的挑空处伫立着一座恢弘而瑰丽的金属巨树,无数根弯曲的枝桠从主干上伸出,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小小的圆形底托,其中盛放着燃烧的灵烛。   与其说这是一座巨树,不如说是超大号的烛台,或者「烛塔」,幽幽蓝光在其中闪烁。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周祈感到神智清醒。   周祈站在扶手边缘,试探着往下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渊让他差点恐高症发作。   他仔细琢磨着塞缪尔的话,然后问那位阁下,“值得栽培的人?我?”   塞缪尔摸了摸下巴,像是圣诞老人在摸着无形的大胡子,“我想,你的那位老师一定告诉了你关于圣党的事。”   周祈点了点头,他便继续往下说,“那场战争的消息虽然被伊甸压了下去,但圣党内部都知道弗洛利加发生了什么。”   “那位名为毁灭的支配者掌握有「静默」的权柄,这份力量暗中阻隔了知识和信息的传递,再加上每一年的无光季都是三位支配者休息的季节。所以隐修会对于弗洛利加的暗涌一无所知……”   说到这里,塞缪尔叹了口气,抬起右手,五指并拢着按在自己眉心中间,沉声道,“愿高塔庇佑逝者得享安眠。”   周祈没有说话,逝者已逝,说这些话毫无意义,只是给生者一些心理安慰罢了。   塞缪尔显然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停留,继续刚刚没说完的话,“假如两位支配者真的同时降临弗洛利加,伊甸的计划顺利进行,那么伟大的高塔或许早已坍塌。”   “总之,多亏了你们所做的努力,虽然嬗变终结已经成为了历史的必然,但至少我们有了喘息的机会。几个月后,普路托大陆仍会有残光升起。”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三神嬗变结束、光明彻底陨落之前,维持好人类社会的秩序,然后……寻找出路。”   塞缪尔收敛起脸上和蔼的微笑,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K。”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方木头匣子,并打开盖子,一枚刻有隐修会纹章的尾戒出现在绒布之上。   “我在这里代表隐修会十二学者邀请你加入,这是属于你的通行令,有了它,你可以阅读藏书塔内全部的书籍,它们是隐修会数百年来逐一收集并珍藏至今的宝物,也是全体秘术师的财富。”   “永昼三神中,伟大高塔是真理的永恒支配者,隐修会追随祂,一刻不停地研习隐秘力量,我们帮助整个秘术界建构了体系,将秘术师和秘术、奇物等等分为九种等阶,避免秘术师在没有获得足够力量之前过早接触超出认知的事物,从而遭受污染,直至精神崩溃。”   “也可以说,隐修会之所以强大,正是因为我们拥有完整的体系,从秘术符号、秘术仪式、符咒法印的制作……”   塞缪尔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像极了大学招生办的老师,正在使出浑身解数拿下成绩优异的学生。   这让周祈有些不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神血者,而且是战胜鳄母的强大神血者,虽然你面对的并不是完整的对方。”   可我并不是啊……   周祈强忍着想抓头发的冲动,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他,“神血者不也是秘术师吗?”   “不。”塞缪尔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反正这里的书都对你开放,你迟早也会知道,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K,你知道秘术的本质是什么吗?”   “本质?不就是九大准则吗?”   “嗯,这是很标准的回答,但你有没有想过,准则的本质又是什么,它们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周祈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虚心请教,“这些问题我确实没有想过。”   “没关系。”塞缪尔重新露出微笑,“关于这两个问题,秘术界也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但隐修会拥有相对来说比较成熟的假说。”   “我们认为,准则的本质其实是一种意识形态,它们无形无色无味,肉体凡胎无法去观察,自然也就无法解读。”   “而凡人之中有一些人,他们的某个或某些行为恰好契合了准则的形态。于是他们有了天然的「灵」,这些灵积攒下来之后,他们便可以观察到虚无缥缈的准则,从而进行解读。而解读下来的信息表现出的形式便是一个个秘术符号。”   “当然,这样能自行获得灵的天才少之又少,几百万人中也不一定能找一个,而这样天赋异禀的人,从诸王纪元到现在,也不过三十三位。”   他这话说得很隐晦,三十三位,恰好是包括已经陨落的支配者在内的,所有支配者的数量。   周祈认真听着大主教的话,并很快想到了什么。如果对方所讲的假说成立,那他大概知道为什么西奥多ꔷ莱特和莱纳尔先生都不让他把其他支配者的秘术符号铭刻入精神领域内了。   按照这种说法,秘术符号是观察者对准则意识形态的解读,是充满主观性的产物。   假如一个人的精神领域内满是他人解读准则的产物。   那么他的思想也会渐渐被符号来源同化。   这确实是一件恐怖的事。   “以上我所说的,是普通秘术师力量的来源。但神血者不同,你们不需要敕印,血脉就是你们的力量,同时也是你们的敕印,而源头无疑是被尊为神明的支配者们。”   “在遥远的年代,旧神行于大地,祂们无需观察准则、解读准则,隐修会推测,旧神或许正是准则聚合到一定程度的具象化,换句话说,祂们即是活着的准则。”   “根据两种从准则获得力量的方式,隐修会将支配者们分为两大类,依靠观察和解读准则获得力量的支配者被称为「本源神」,而天生的支配者则被称为「血源神」。”   “本源秘术师无法自行解读符号,只能通过冥想的方式逐步锤炼灵知,铭刻更加高阶的符号来进行修行,而这一过程往往要持续很长的时间。”   “但神血者就不一样了,决定神血者位阶的只有与血源的亲疏远近。所以神血者的晋升要比本源秘术师快很多……”   讲到这里,周祈突然开口打断了他,“阁下,世界上只有两种支配者吗?没有第三种?”   塞缪尔显然被他问懵了,“第三种?”   “是啊。”周祈说,“就是不需要观察准则,也不是依靠血源的……”   ——完全靠解读和吞噬魂质来获得符号和灵知的那种。   当然,最后的半句话他只敢在心里默默地补充。   塞缪尔沉思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没有,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第三种支配者。”   没有?   那星虫到底算什么?   真要说的话,星虫可以算是「本源」的一种。   毕竟周祈也可以依靠「践行」来获得准则的认可,出现在轮盘内的准则,不再需要拗转药剂也可以使用。   可星虫带给他的力量不止这一项,他还拥有三个神奇的判定技能,现在想想,这三项技能的存在并不合理。   为什么仅仅依靠判定他就可以获得某个人或某样东西的全部信息,仅靠言语诱导别人,甚至仅凭灵性感知自己应该在哪个节点做什么事。   更重要的是它们还在跟随周祈位阶的提升而升级,最终的效果会进化成什么?   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的过往往来,还是能支配所有人的言行?   “其实我不应该说得这么绝对,隐修会成立至今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但隐秘世界对我们来说仍旧是一团笼着迷雾,看不清楚面容的怪物。”   塞缪尔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思考,他听见那位阁下发出一声叹息,“从前的隐修会或许真的过于傲慢,伟大高塔是嬗变的主导,隐修会自然也是圣党的领袖,最初的十二学者下令垄断隐秘的知识,将所有信仰三神之外的秘术师视为应该绞杀的异教徒。”   “对于天生的神血者,隐修会也持同样的态度,教会规定所有拥有神性的秘术师不可生育,便是在防止神血者的降生。”   “诸王纪元的血和泪让十二学者恐惧血源神再临大地。即使鳞人的旧神已经逝去,他们不再拥有力量。但隐修会仍旧恐惧他们,强制不允许鳞人信教。”   “可惜,正是这种对血源的恐惧导致隐修会落后于其他两党,钢铁之心和伊甸都在暗中扶植了一批由神血者组成的秘密教团或家族,伊甸甚至还和鳞人扯上了关系……”   所以现在隐修会被两党夹在中间猛攻,连自己的支配者都差点被伊甸暗算,这才幡然醒悟了?   周祈算是明白为什么在弗洛利家时塞缪尔对自己的态度如此……「殷切」。   隐修会在过去已经因为酷刑将神血者们得罪了个遍,而他这样的「野生神血者」正是隐修会急需的人才。   圣党之中,钢铁之心的人周祈还没有接触过,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而隐修会……   他能感觉出塞缪尔对他还有所隐瞒。但这并不重要,他要想办法扳倒伊甸,仅靠还是草台班子的黄金拂晓肯定不够。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有现成的资源摆在自己面前,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周祈接过塞缪尔手中的匣子,算是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阁下,隐修会给了我这么多的便利,我该拿什么作为回报?”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在任何世界任何地方都适用。   塞缪尔呵呵一笑,“不用这么心急,在你原本的位置继续发光发热就是最好的回报。”   这是在指净化猎人?   周祈没有多问,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比如怎么进入藏书塔,这里的图书能不能带出去之类的话题。   临别前,塞缪尔叫住他,“我差点忘了,关于那个警备署,一个月前,异调局收到过一份调令,文件上指名道姓要你过去担任副署长,异调局的人把调令送到了我这里,我想你是莱纳尔的学生,应该更愿意留在净化猎人,便替你拒绝了。”   老人像变戏法一样拿出那份文件,“给你,隐修会希望你留在异调局,但如果你更想往台前发展,或许那里对你来说也是个好去处。”   周祈接过文件,果然在上面看到了自己那个滑稽的名字。   但文件并没有落款,而是一个华丽的印章。   “阁下,这个印章代表什么?”   塞缪尔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这是皇室的徽记,代表这份调令来自某位皇室成员。”   ——   塞缪尔:哪里来的乡里别 第125章 咆哮兰都(七)   皇室?   怎么会扯上皇室呢?   回去的车上,周祈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以至于帕尔瓦娜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到了吗?”   他一边问,一边看向车窗外。   绵延的围墙看不到尽头,周祈有些恍惚,好想问问司机,不是要去莱瑞克家吗?   怎么把车开到皇宫来了?   “这里就是……莱瑞克的老宅?”   他跳下车,像是刚从山沟沟出来的、第一次进入现代都市的乡巴佬一样,眼巴巴看着大门之后的豪华庄园。   说实话,他不是没见过达官显贵,但这种规模的私人宅邸确实是第一次见。   兰蒂尼恩不靠海,但水系资源还算丰富,两条河流从其中穿过,这座庄园便是建在一处较矮的河谷上。   现在周祈怀疑整片河谷可能都是莱瑞克家的「领地」。   帕尔瓦娜在后面支付了计程车的费用,然后来到他身边,“我刚刚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好吧……   确认他们没有来错地方,周祈开始寻找进入大门的方法,这么大一座庄园,竟然没有门卫,也没有任何用来通讯的门禁,难道要他喊门吗?   问题是,这地方这么大,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吧……   他问帕尔瓦娜,“你刚刚是怎么进去的?”   “王尔德先生带我进去的。”   “那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翻墙。”   ……   周祈瞥了一眼高大的围墙,又看了看女孩干净的衣摆,确信自己妹妹真的不是一般的女生。   “要不这样,我用秘术把门打开。”   说干就干,他从手腕上拔出一支紫色的拗转药剂,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刚要使用开锁术的法印,身后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向铁门这边驶来,并在两人面前停下。   后排的车窗降下,周祈看见一张和王尔德先生有五成……不,至少有七成相似的脸庞。   “你就是K?”   男人的视线落在周祈身上,却并没有让他感到任何不适,和王尔德先生举手投足间的洒脱不同,这位先生的气质更加古典,从发型、穿着、谈吐以及给人的感觉都是标准的贵公子。   “是的,您是?”   “我是阿蒂尔ꔷ莱瑞克,正在寻找我那位不着家的兄长从外面带回来的、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自己离开了的贵客。”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转移到周祈身后的女孩身上,帕尔瓦娜「嗖」的一下就躲到了自己哥哥后面。   周祈面上挂着尴尬的笑,替身后的人解释,“她……她是出去找我了。”   “显而易见。”   阿蒂尔耸了耸肩,随即收回所有的目光,咳嗽了一声,“在大门口聊天不是莱瑞克家的待客之道,两位,请先上车吧。”   “啊,好的。”   周祈带着帕尔瓦娜匆匆上了车,刚刚还纹丝不动的大门自行打开,深灰色的汽车缓缓驶入庄园的领域。   阿蒂尔向他们解释,“这扇大门是一件奇物,只对莱瑞克家的血裔开放,之后我会给两位准备特制的「通行令」,今天的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麻烦了。”   周祈礼貌地回应。   阿蒂尔点了下头,继续道,“王尔德找过我之后,我已经第一时间去联系人。但显然,帕尔瓦娜小姐认为我的效率不够高。”   “呃……”周祈挠了挠自己的侧脸,“不好意思,她只是见不到我,太心急了。”   “不用道歉,我可以理解。”阿蒂尔稍微扬起下巴,“当时,我听说王尔德在弗洛利加受了枪伤时也是这种心情……无论如何,我欠你们一句谢谢。”   周祈急忙摆手,“不,王尔德先生是帕尔瓦娜的老师,也是我的好友,那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汽车在一栋三层高的红顶小楼前停下,阿蒂尔用钥匙开门,并为他们介绍,“这里是莱瑞克老宅的西苑,也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   一楼绝大部分都是公共空间,客厅、厨房、书房、吸烟室、棋牌室、洗衣间,以及琴房。   刚走进去,周祈立刻被那间开放式的洗衣间吸引目光,两个正方形的机器并排摆放,俨然是洗衣机和烘干机。   他虽然极力克制,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快步上前摸了摸那两台机器,“天呐,是洗衣机……”   阿蒂尔用疑惑的目光看向那位还算淡定的小姐,“我记得弗洛利加已经告别新石器时代了。”   周祈已经听不见任何话,他一转身,又看见了厨房里立着的冰箱,再一看,橱柜上还摆放着包括电动搅拌机、电热华夫饼机、电动咖啡壶在内的各式各样的家用小电器。   ……   如果不是四周的装潢稍显复古,周祈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生活。   “其实莱瑞克家已经很久没有接待过客人了,二楼有很多空房间,两位可以随意挑。”   阿蒂尔适时开口,“就当是为了答谢二位对我受伤了的兄长的照顾,请你们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在这里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周祈当即表示了感谢,现在帕尔瓦娜的身份问题还没有解决,他们确实需要在这里借住。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听王尔德说,莱瑞克家有几位长辈将会担任兰蒂尼恩音乐学院入学考试的考官。   虽然不指望帕尔瓦娜在那几位面前混个脸熟,但住的离考官近一点总归是好事。   “舟车劳顿,两位先休息,半个小时后佣人会送晚餐过来,为王尔德和两位准备的欢迎宴会将在一周后举行,今天就只能暂时委屈二位简单吃一点。”   阿蒂尔事无巨细地交代好一切,离开之前,他又提起另一件事,“K先生,关于你拜托王尔德打听的那件事,我认识的那一位阁下可以帮到你,但他说,他需要亲自见你一面。”   周祈知道他指的是帕尔瓦娜和伊甸之间的事,于是立刻来了精神,“那位先生希望什么时候见面。”   阿蒂尔看向客厅摆放着的日历,“今天那里就有聚会,如果你想去的话,一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这件事能尽早解决当然是最好的,周祈点头应下,“好,麻烦您了。”   ……   阿蒂尔走后,周祈和帕尔瓦娜提着行李登上二楼,各自挑选房间。   随着年龄和灵知的增长,帕尔瓦娜已经不会再做噩梦了,两个人再没有了必须住在同一个房间的理由。   但帕尔瓦娜显然不这么想,周祈一间一间打开房门挑选之时,她就站在楼梯口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干嘛。”   周祈问她,“你不会还想和我住在一起吧?”   帕尔瓦娜仍旧是那个倔强的眼神,“不可以吗?”   ……   她现在好像很喜欢用这两个句式,可以吗?   不可以吗?简直像个在门洞边缘试探的大号卷毛仓鼠。   “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难道就不需要一些私密的空间吗?”   他不知道帕尔瓦娜是怎么样的,反正他自己是在过去一年里丧失了很多应有的权利。   比如他原来睡觉不喜欢穿衣服,比如他永远面朝着墙壁那边,从来不敢翻身,比如早上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闭上眼……   别说帕尔瓦娜是个女孩了,就算她是个男生,每天都睡在一起也会感觉不自在。   私密的空间……   帕尔瓦娜思考着这几个字,闰时世界就是他最完美的私密空间,在那里发生的一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所以他不需要在现实世界也寻找一个类似的场所。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每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周祈。   可闰时是他一个人的能力,站在周祈的角度,他会不会有点太自私了……   帕尔瓦娜纠结的时候,周祈已经替两人分别选好了房间,就在楼梯口附近,紧邻着的两个房间。   “帕尔,你快过来看,这两个房间的阳台是连在一起的,啊!房间里也有冰箱!”   ……   好吧。   听到某人激动的叫声,帕尔瓦娜最终选择了妥协。   ……   吃过晚饭后,阿蒂尔果然开车来接周祈出门。   路上,他简单介绍了兰蒂尼恩的布局,首都和弗洛利加一样,也在行政区域上划分了内城和外城,只是兰蒂尼恩的外城更加零碎,高达三十二个,并且每一个城市都拥有自治权。   内城没有具体的划分,人们习惯从方位上将整个城市分为东南西北四块。   据阿蒂尔先生说,他们今天要去的是西兰蒂尼恩,首都最繁华的区域,金融街、博物馆,还有大片大片的富人区住宅。   “阿蒂尔先生,您说的那位先生是什么人?”   阿蒂尔好像很喜欢看报纸,即使是在行驶中的车上,他依旧点了盏明亮的灯,捧着今天的《首都日报》认真阅读。   听到周祈的问题,他从沉浸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淡淡地回应,“他是神血同盟的统领,我们都尊称他为「渡鸦阁下」。”   “神血同盟?”   “嗯,你可以理解为,所有神血者抱团取暖的地方。”阿蒂尔为他解释,“渡鸦阁下同意帮你,也是因为你是神血者的缘故。”   “不,我的意思是,神血者……竟然还有同盟?不是说神血者很稀有吗?”   “所谓的「稀有」只是比例,整片大陆有几亿人。即使比例再小,落到具体的人数上,也不会是一个小的数字。”   “况且神血者的寿命普遍较长,从第一缕辉光升起到现在,普路托大陆已经有一千九百多年的历史,这么一代一代延续下来,能够建立一个规模不小的组织也并不奇怪。”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那,教会不管的吗?”   气质古典的先生露出一抹微笑,“教会?你是想说圣党吧。”   “啊……原来您知道,我以为这会是秘密。”   周祈一时显得有些局促。   阿蒂尔合上手里的报纸,目光移向窗外,“确实是秘密,但莱瑞克家族在普路托大陆存在了几百年,几乎和永昼教会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如果连这点秘密都不知道,我们家族过去的先辈不就算白活了。”   莱瑞克家族竟然有这么久远的历史吗?   周祈正想着,又听到阿蒂尔叹了口气,“神血者比一般的本源秘术师更加强大,圣党当然是要管的。但正是因为最初的赶尽杀绝,才让神血者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即使是不同的信仰,大家也愿意聚在一起。”   “诸王纪元刚刚过去的时候,隐秘世界只有隐修会有成熟的修行体系。所以他们主导下的教会统治了大陆数百年。   但今时不同往日,本源衰落,血源复兴,神血者又重新回到了世界的舞台上,而圣党已经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对待他们了。”   “无论是任何时代,话语权永远握在强者手中,不是吗?”   周祈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很敏锐地注意到阿蒂尔先生使用了「他们」这个词。   难道阿蒂尔先生并没有对「神血联盟」的身份认同感?   汽车在这时到达目的地,阿蒂尔先行下车,很有绅士风度的为周祈拉开车门,“K先生,我们到了。”   -   冬季的街道很是冷清,李青的霓虹灯也因为距离的原因暂时没有推广到兰蒂尼恩,首都的夜景和弗洛利加比起来竟然有些黯淡。   神血同盟的集会地点选在一处地下,阿蒂尔告诉周祈,这栋建筑的地上部分是曾经的兰蒂尼恩酒水协会,已经在两年前因为禁酒令而弃置了。   他们走下长长的楼梯,通过一扇旋转玻璃门之后,原本寂静凄清的氛围被柔和的暖光取代。   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周祈率先听到一阵悦耳的旋律,觥筹交错,他很快便嗅到了酒水的香气。   水晶吊灯映照下的大厅格外明亮,数不清的男男女女正身着华服、手握酒杯,或是聚在一起互相攀谈交流,或是坐在长桌边上打牌,而通向更下层的楼梯之后,或许还有更加隐秘的活动。   周祈他们进来之后,大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纷乱嘈杂的声音烟消云散,全体目光齐刷刷朝他们这里投来。   “哦,我差点忘了。”   阿蒂尔说,“你现在好像还挺出名的。” 第126章 咆哮兰都(八)   这么多人的注视让周祈感觉浑身不自在,他悄悄问身旁的男人,“他们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崇拜吧。”   阿蒂尔的语气很平淡,“现在外面都说,弗洛利加的净化猎人里出了个了不起的神血者,一个低阶秘术师,竟然杀死了一位复苏的支配者。”   他说着,忍不住瞥了周祈一眼,向故事的主角求证,“所以这是真的吗?”   ……   真是越传越邪乎。   “假的,那位支配者并没有完全复苏,只是相当于中阶秘术师的存在。”   周祈随口解释了一下,没有说的太具体。   克服了尴尬之后,他反过来开始观察大厅之中的人,然后发现这些人当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用好奇或是崇拜的目光看他,还有一群站在一起的人正在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怒视着他。   而这群人有着一个极为明显的特征,他们的脸颊两侧都生长着细碎的鳞斑。   鳞人?   注意到周祈的表情变化,阿蒂尔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并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解释说,“你杀的那位支配者是十位旧神之一,这几个人都是另一位旧神的血裔,对你抱有敌意也正常,不过神血联盟内部不允许互相攻击,他们最多也就是这样瞪你两眼。”   “走吧,我们先去见渡鸦阁下。”   阿蒂尔领着周祈向前,大厅中的宾客自行让开一条道路,他们从数排水晶吊灯之下穿行而过,进入一条窄而长的走廊。   周祈还在思考着阿蒂尔刚刚的话,“阿蒂尔先生,您刚刚说,那些人是另一位旧神的血裔。据我所知,如果一位支配者陨落,祂的血裔将不再拥有力量,那也就是说,十位旧神中还有「幸存者」?”   阿蒂尔走在前面,用不高的声音回答他,“是,具体的我不清楚,只是听人提起过,九子之中有一位背叛了黑王,祂放弃了原本的身份,保留神性的同时,降格为了九阶圣者……”   正说着,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我们到了。”   周祈随即收敛思绪,开始专心应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我就不陪你进去了,不用紧张,渡鸦阁下还算好说话。”   阿蒂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会儿见。”   “好的。”   那位先生离开后,周祈抬手叩门,屋内很快传回一道低沉的男声,“请进。”   得到允许,周祈转动门把手,然后发现,门是上了锁的。   这什么意思?让我进去,但把门锁住?   也许是那位先生忘记了?   他刚准备再敲下门,脑海中突然响起了轮盘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叮」的一声,好久没有触发过的「灵光一现」自行判定成功。   【这或许是一项测试,我应该更加谨慎地对待。】   像格格巫一样的声音散去,周祈收回叩门的手。   测试?测试什么?   他在心里分析着,神血同盟是是所有神血者的联盟,这位「渡鸦阁下」难道是以这种方式在测试我是不是真正的神血者?   毕竟,我是神血者的消息来自于异调局和隐修会,其他人只能听到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增加一个核实身份的「测试」确实很正常。   但……为什么这个测试是把门锁上?   是想让我自己想办法把门打开吗?   「开启」是紫色准则的能力,莱纳尔先生告诉过他,在异调局,掌握紫色准则力量的秘术师被称为「贵族」,代表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神血者是支配者的血裔,或许对他们来说,权力流淌在血液中,会不会所有的神血者都天然拥有紫色准则的力量?   这样猜测着,他用随身携带的开锁术打开了眼前这扇上锁的房门。   房间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宽大的红木书桌后,一个怪异的男人正端坐在铺有不明材质皮革毛毯的宽背靠椅中。   之所以说他怪异,是因为他的脸上佩戴着一张漆黑的、向外凸出的「鸟嘴面具」,再加上纯黑色的西装以及头顶的黑色礼帽,看起来很像欧洲中世纪时的瘟疫医生。   还真是「渡鸦」……   周祈腹诽了一句,面上和男人打着招呼,“您好,渡鸦阁下。”   听到他的问候,对方没有抬头,只是腾出一只手指向书桌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靠近之后,周祈才看清楚,「渡鸦」左手攥着块奇形怪状的木头,右手拿了柄刻刀,正在一下一下雕刻着什么东西。   他完成最后一刀,吹了吹木雕上粘连的碎屑,随后将那东西放在书桌上,调转方向,正面朝向周祈。   “像吗?”   他突然开口,周祈有些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去观察那块木雕,从轮廓上看,好像是人像,长裙、卷发……   周祈有些恍惚,总觉得能从这块颇具抽象艺术风格的木雕上看到几分帕尔瓦娜的影子。   “这是……我妹妹?”   他话音刚落,木雕全身突然泛起一层白色的光芒,白光逐渐分裂成无数根头发丝般的细线,缠绕在木雕全身的各处角落。   渡鸦手中的刻刀不知在何时换成了一把精致的剪刀,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拨弄着那些琴弦般的细线,最终挑选出其中一根,用小指将那根线挑了出来,干脆利落地将其剪断。   “好了。”   渡鸦放下手中的一切,语气平淡地解释,“我已经从灵性层面剪断了那位小姐两个身份之间的链接。从现在开始,没有人会将伊甸丢失的女孩和凯伦ꔷ莱恩哈特的妹妹联系在一起。”   这样就可以了?这么简单?   从灵性层面剪断……也就是说,就算伊甸当中认识帕尔瓦娜的人。比如那个绝望夫人,就算她现在见到帕尔瓦娜,也不会认为她就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修女?   “是的。”渡鸦轻轻点了点头。   听到对方说出的单词,周祈猛地停止了刚刚的思考,难道他能看出我内心的想法?   “不,我只是可以根据灵感的提示猜出接下来说什么话比较好,并不是读心术。”   原来是这样……   周祈稍稍松了口气。   渡鸦双手交叠,支撑着下巴,鸟嘴面具的眼睛部分由两块不明材质的黑色镜片组成,墨色阻挡下,周祈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现在来聊聊你吧,凯伦先生。”   “叫我K就可以。”他说。   “好的,K先生,可以告诉我,你是哪一位支配者的血裔吗?”   不仅看不清眼神,连语气和声调都毫无抑扬顿挫的变化。   如果不是对方还在喘气,周祈可能会认为对面坐着的是个人形机器。   至于他问的问题,即使周祈是瞎话张口就来的人,一时间也想不到合理且完整的故事。   “当然,我们可以换一个更有意思的提问方式。”   渡鸦说,“我来问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好吧。”   周祈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至少这样比他完全瞎编要好。   “你的血脉源头是血源神?”   “或许吧。”   “不,你只可以回答是或不是。”   渡鸦强调了一遍「游戏规则」。   “好吧,那就……是。”   “祂在过去的历史中依旧活跃?”   “不是。”   “你是祂在这片大陆上唯一一个血裔吗?”   “是吧……”   反正他是这片大陆上唯一一个拥有星虫的人。   渡鸦放下手掌,“我的问题问完了,K先生,欢迎你加入神血同盟。”   我什么时候说要加入神血同盟了?   周祈暗自纳闷,难道杀死鳄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吗,怎么这些个组织就像是八百年没吃过肉的狗看见了一根行走着的骨头,眼冒绿光就冲了上来。   渡鸦又像是看穿了他内心想法那般,给出了问题的答复,“你可以不认同这个身份,但外界,也就是本源秘术师们,他们会给你贴上神血同盟的标签。然后和你保持距离,我们和他们之间本来就是这么界限分明。”   那这不就是强买强卖吗?   周祈琢磨着他这句话的意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神血同盟不需要你做什么,每月逢三的日子会举行集会。如果需要购买灵性材料、奇物,或是打听什么消息,可以直接来这里找我。”   “我必须要提醒的是,同盟现在有很多不同的派系,有人来拉拢你时,记得擦亮眼睛。   当然,如果你想发展自己的党派也没问题。但有一点,不可以损害全体神血者的利益。”   渡鸦给出了自己的忠告和提醒,随后向周祈发出了逐客令。   “K先生,你可以离开了,但不要急着回家。既然来了,总要结交一些新的朋友。”   -   青年离开之后,「渡鸦」向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紧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开口道,“他说的是真话吗?”   话音刚落,他脸上佩戴的「鸟嘴面具」突然开始自行开合,尖酸刺耳的声音伴随着鸟嘴的上下移动在房间中响起。   “除了最后一个问题,其余的全是假话。”   “是吗?”   渡鸦喃喃着,“那他就是某位活跃在历史中的本源神……唯一的血裔,会是哪一位呢?”   鸟嘴面具继续上下开合,“下午的时候,是隐修会的塞缪尔将他从看管中心带出来的。”   “哦,隐修会。”   渡鸦的语气终于有了意味不明的起伏变化。   “那么,会是那位一丝不苟的高塔吗?”   ……   周祈离开了这所稍显诡异的房间,可以肯定的是,「渡鸦阁下」一定是高阶的秘术师,和他说话时,周祈总是有忍不住想要开口的冲动。   他甚至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也拥有类似「循循善诱」的能力。   莫名其妙的压迫感消失后,周祈的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不得不说,这位「渡鸦阁下」很聪明。   从两人的对话上来看,他并不直接对神血者们进行统一管理,只是以同盟的名义给所有被教会针对的神血者教团、家族提供了联合在一起的“平台。   在当下,神血者可以说是「稀缺资源」,渡鸦将这份资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即使是教会也只能默许神血同盟的存在。   这样一来,不仅保全了神血者们的安全,甚至圣党那边还要看渡鸦的脸色。   果然啊,想要在圣党的统治下存活并壮大势力,总重要的还是手上要紧握筹码。   那么,黄金拂晓又有什么筹码,或者说,他该去寻找什么样的筹码?   阿蒂尔先生不知道去了哪里,周祈按照来时的记忆,往大厅的方向走去,寻找着那位先生的身影。   路过楼梯口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一个黑发男人,看清楚了对方脸颊上那道从太阳穴延伸至颧骨的伤疤。   这不是那位狱友吗?他也是神血者?不对,我为什么要说「也」?   回想起自己签署的那份「合同」,以及对方说过的话,周祈不由的有些惊讶。   竟然真的再见面了。   眼看着那位狱友沿着楼梯下行,就快要消失在人群中,他快步追了上去。 第127章 咆哮兰都(九)   “诶……那个……”   周祈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只能加快脚步,在那人踏下最后一节楼梯时,他终于追上对方,并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狱友回过头,见到周祈的脸,他也是很惊讶,“是你?你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   “嗯,我自己也没想到。”   周祈点了点头,从外套内侧拿出钱夹,数了三张百元大钞并递给对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那份合同确实很神奇。”   男人接过钱,连看都没看,一把塞进口袋里,“我也没想到,你就是那个「K」,我以为,传闻中能杀死鳄母的人,应该更加……”   他上下扫了周祈两眼,“更加雄壮,或者说,更加狂野,就像那种难驯的烈马。”   ……   这是什么鬼形容?   周祈耸了耸肩,“让你失望了。”   这句话不知道戳到了男人哪处笑点,他发出一串突兀且神经质的笑声,丑陋的伤疤随着面部肌肉一起颤抖着。   等他笑够了,周祈问他,“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这很重要吗?”男人显然不准备回答他的问题,“名字,不过就是一个代号,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叫我臭虫,叫我混蛋,或者是,一坨狗屎。”   呃……   周祈一时难以接话,干巴巴地说了句,“如果是朋友的话,名字应该是最基本的。”   “朋友?”   男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交朋友要找脑子正常的人,而不是我这种傻狗。”   不是……兄弟你对自己的认知竟然还挺清晰的……   周祈被对方直白的用词惊到。   “而且,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来交朋友的。”他慨叹着,“都是生意。”   这句话就别有深意了,周祈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上前一步,揽住周祈的肩膀,但他身高不够,让这个姿势显得有些奇怪。   “你看啊。”   他用拿着酒杯的那只手指向两人的斜对角,“看那群人,从我们俩站在这里开始,他们就一直盯着你看,你觉得他们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周祈把他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扒拉开,随便说了句,“可能是好奇吧。”   “好奇?不,那是审视,是窥探,他们看你。就像在看马戏团的猴子,其他的猴子只能骑着自行车向观众乞讨,你偏偏能连跳二十个火圈,他们当然更愿意把目光集中在你身上。”   “但是呢,马戏团从来不缺猴子,迟早有新的猴子能连跳三十个、四十个,甚至一百个,你不再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所以你就要想新的花样,更新鲜、更刺激,然后在某一天,或死或残。”   男人露出戏谑的笑,“相信我,K,到了那一天,不会有人把你抱在怀里,和你柔声细语的说,「哦我的好宝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真是个小可怜」,他们只会和你说「别碍眼」,然后把你一脚踹开。”   周祈的脸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沉了下来,他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猴子,弗洛利加也不是舞台,没有人在那里表演,也不会有人类把战争和灾难当作一出可以搏出头的戏剧。当然,如果你是个畜生,那当我没说。”   被这么骂了一句,男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开心,“行啊,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看起来那么无聊,算我说错话了,好吧,我道歉,别和我这种脑残一般见识。”   周祈别回头,在新的楼层寻觅着阿蒂尔先生的身影。   或许是看到周祈不理他,男人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如果你想在这里认识些人,现在这样可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解开了周祈衬衫的扣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这样就好了。”   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周祈默默把扣子重新扣了回去,显然这人理解的「朋友」和他理解的不一样。   “别这么古板啊。”   他重新解开最上面的那颗,然后周祈再次扣了回去,两人就他衬衫扣子展开了一番稍显焦灼的拉锯战。   “行,那就这样吧,有的人就是喜欢你这种禁欲的款。”   男人一边说,一边从楼梯旁摆放的花瓶中折下三朵不同颜色的小花,把它们塞进周祈胸前的口袋里。   ……   周祈发现这人就是有本事让一件原本很正常的事变得不那么舒服。   他自己解开那颗扣子,对男人道,“我还要找人,回见。”   “等一下。”男人叫住他,“你要找的人是阿蒂尔ꔷ莱瑞克吧。”   周祈点头,男人指向他身后,“我刚刚在那里看到他了。”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间关着门的吸烟室,他轻轻颔首,“谢了。”   “不客气,朋友。”   男人着重强调了最后两个字,然后笑眯眯地目送他远去。   ……   周祈推开那扇吸烟室的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阿蒂尔,而是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男人。   他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这个男人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再仔细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这不是他们在船上看的那部电影里的男主角吗?   名字好像是叫……埃尔维斯?   怎么连他也是神血者?   “呃……我来找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是艺人,周祈竟然有了一种打扰到他的歉意,一时忘记吸烟室应该属于公共场所,进入这里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名叫埃尔维斯的男明星显然也觉得他莫名其妙,耸了耸肩膀,用肢体语言的方式表达,「你随意」。   这间吸烟室很大,整体空间大致分了三个区域,埃尔维斯所在的那块一目了然,只有他一个人,周祈穿过两道门洞,然后发现另外两个房间也没有人。   “去哪了……”   他嘟囔着,重新折返回去。   回到最初那个房间,周祈刚抬起头,正好对上埃尔维斯的视线。   男明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倚靠在第一扇门洞处,直勾勾盯着他看。   周祈后知后觉,从进门开始,这人好像一直在看他。   可能是觉得尴尬,他解释了一句,“没找到。”   “看出来了。”   埃尔维斯挑了挑眉,目光从周祈的脸转移到他胸前那三朵不同颜色的花。   周祈以为他走过来也是因为好奇杀死鳄母的人长什么样,以为他想和自己说话,这里安静得过分,他不好意思直接走掉,只能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埃尔维斯先生?我认识您……”   他想了想,很没诚意地夸赞了一句,“我很喜欢您的作品。”   埃尔维斯看着他,“比如?”   “呃……”   他们在船上看的那个烂片叫什么来着?   埃尔维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表情隐约有些不耐烦,“行了,别装了,你刚刚说你是来找人的?”   “啊,是。”   “好吧。”埃尔维斯直起身体,“我可以陪你回去再找一下。”   陪我?回去?   周祈满头雾水,“不用了,我已经看过了,里面没有人。”   “好吧。”埃尔维斯指向吸烟室的大门,“那你至少把门锁上吧。”   周祈更加疑惑,“为什么要锁门?”   被他这么一问,埃尔维斯的眉毛也拧成一团,“因为不想让别人进来。”   “可这里不是公共场所吗?有人进来才对吧。”   埃尔维斯像是被他的话逗乐了,鼻腔发出哼笑声,“我还以为你们东方男人都是含蓄内敛的类型,还是说你基因突变的产物。”   他到底在说什么?   周祈有点怀疑男明星其实是在说梦话。   “现在把你的外套脱了,然后坐到那张沙发上去。”   男明星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周祈终于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下一秒,男明星给出了更具体的解释,“我不喜欢和比我个子高的人做。”   人的大脑就是这样,越不想听的东西,越是听得清楚,等周祈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时,他已经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连血管都是麻的。   “我来错地方了。”   他匆忙向门边走去。   埃尔维斯在后面叫他,“我没有那多耐心陪你玩,别搞这一套……”   两人的位置本来就不远,他稍微一伸手,四根指头同时勾住周祈的腰带。   那一瞬间,挤在那具身体里的四个不同意识前所未有地统一起来,周祈转过身,一拳砸在男明星的颧骨上。   埃尔维斯猝不及防挨了一拳,鼻血顷刻间喷涌而出,他倒在地板上,呆滞地凝视着天花板上的灯具。   这一拳可能疏通了堆积在他大脑里的陈年杂质,他的思路变得清晰起来。   “你真的是来找人的?”   “那不然呢。”   埃尔维斯挣扎着从地上坐起,被砸的半张脸已经肿了起来,甚至有些变形。   他抬起右手,指向周祈的外套,“那你为什么要在那里放三朵不同颜色的花?”   被他这么一指,周祈的思路也变得明朗,他反应过来,在外套上别三朵不同的花应该是兰蒂尼恩当地的「社交暗语」。   毕竟,同性恋这种事在奥珀是违法的。   同时,周祈也回想起来,这三朵花是他的那位狱友别在他外套上的。   而阿蒂尔先生的动向显然也是那人为了诱导他进入这间房间编造出来的谎言。   那个男人是故意的。   地上的埃尔维斯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用手背擦了擦鼻血。但根本没什么用,鲜血还是止不住的往外流。   他瞪了周祈一眼,恶狠狠道,“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和伯纳德那个机械蠢驴是一伙的。”   “伯纳德是谁?”   埃尔维斯没有回答周祈的问题,他如同鲤鱼打挺般从木地板上一跃而起,打开房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伯纳德!”   男明星可能还是个男高音,他的怒吼震耳欲聋,整栋建筑的墙壁好像都在颤抖。   “滚出来!我要和你决斗!”   他在人群中精准锁定目标,宛如一头发怒的公牛,径直上前,抓住对方的衣领,一拳头招呼上去。   “嗨,埃尔维斯,好帅气的新造型。”   被揍的那个男人——也就是周祈的「狱友」,也就是埃尔维斯口中的「伯纳德」——   他笑着朝男明星的脸猛地吐了一口血沫,然后不甘示弱地挥拳,揍了回去。   “我亲爱的堂弟,就算被你诬陷进了监狱我也没有忘记你,喜欢我的礼物吗?”   伯纳德像个蹩脚的戏剧演员,从表情到腔调无一不滑稽夸张,“诶呀呀,我都忘了,埃尔维斯阁下,埃尔维斯老爷,好像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是鸡奸犯啊。”   埃尔维斯用手去掐他的脖子,“警备署的人怎么没把你这个恶心的跛足山猪绑到火刑架上烧了!”   ……   等周祈追上来时,两个人早已像野兽一般缠斗在一起。   埃尔维斯从地上腾起,一个飞踢,猛地踹向伯纳德那条好腿。   他不停重复着这个动作,好像不把那条腿踹折就誓不罢休。   伯纳德抽出自己的皮带,用带有铜扣那端,如同抽陀螺一般,毫不留情地、一下一下地抽向埃尔维斯已经惨不忍睹的脸。   ……   天呐,这得是多大的仇。   两个人惊天动地的肉搏战吸引了无数观众,那些神血者十分自觉地围在两人身边。   即使整栋建筑都在因为两人的动静而颤抖着,也没有任何人有上前阻拦的意思。   很快,两个人开始使用秘术,手里都握上了武器,显然是要将角争升级。   眼看是要闹出人命的架势,周祈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去劝架。但他刚迈出一步,肩膀却被人按住。   他回过头,是阿蒂尔。   “少管闲事。”阿蒂尔说。   “可是,这样下去会闹出人命的。”   或许是为了印证周祈的话,那两个人的秘术打翻了楼梯口的香槟塔,玻璃渣甚至溅到了周祈手背上。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也被波及到,摇摇欲坠,最终砸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阿蒂尔什么表情都没有,“格里芬家的堂兄弟,这两个人互相打了上千次架,每次都是这动静,不是照样活到了现在。”   居然还是堂兄弟……   他们的长相可以说是毫无相似之处。   所以周祈先前从来没有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去。   阿蒂尔指了指满地残骸,“这些都是要赔钱的,谁去劝架谁帮他们分担,你还要去吗?”   周祈的热心肠立刻冷了下来,严肃道,“那我们还是赶快回家吧。”   ……   阿蒂尔把他送到西苑门口,简单道过别后,汽车扬长而去。   周祈打开门,洗衣间的方向亮着灯,帕尔瓦娜穿着睡衣蹲在地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向下滴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前正在运作的洗衣机。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小跑着来到门口。   “你回来了。”   他看向周祈,对方胡乱点着头,然后栽倒在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用手背挡着眼睛,看上去好像很疲惫。   帕尔瓦娜又啪嗒啪嗒跑了过去,在沙发前方蹲下,双手扒在垫子上,小声问他,“你很累吗?”   “你根本就不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周祈长叹一声,感觉那兄弟俩震耳欲聋的呐喊声还在自己耳边回荡,脑仁都跟着嗡嗡作响。   他睁开眼睛,斜着往下瞥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洛特的建议,帕尔瓦娜也跟着把头发剪得很短,刚洗过的头发像狮子炸开的鬃毛,她睁着大眼睛,眼睫毛也是卷的。   周祈突然就很想知道,假如把手放在帕尔瓦娜脸前会发生什么。   然后他就真的这么做了。   帕尔瓦娜不知道周祈突然向他递来一只手是什么意思,他看着那一道道清晰的掌纹,试探着,把自己的脸贴了过去。   他歪着头,抬眼看向周祈,用眼神问他,是这样吗?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还是女孩子好啊……又好看又不闹腾……   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然后伸长胳膊,把地上的女孩捞了起来。   帕尔瓦娜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能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周祈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着,“小帕,你真的好可爱。”   帕尔瓦娜稍稍仰起头,周祈的嘴唇就在他眼前不到五厘米的位置。   太近了……   他吓得急忙低下头,往下钻了钻,把自己的脸埋进青年上下起伏的胸膛中。   但很快,帕尔瓦娜觉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对气味一向很敏感,所以他一下就嗅到了周祈身上和往常不一样的、多出来的味道,那是……香水味。   周祈从来不喷香水,他们家里也没有香水。   而且……   因为在咖啡馆工作过,他经常到能闻到来店里光顾的那些女士身上浓重而甜腻的香水味。   但周祈身上的这个味道并不是那种普通的商业香。   “好了,时间不早了,去睡觉吧,明天我带你出去玩怎么样,阿蒂尔先生说,河谷边上有一个很大的游乐场。”   周祈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离开沙发,上楼休息去了。   -   回到自己房间的帕尔瓦娜坐立难安,无数种猜测在他脑海中闪过。   五分钟之后,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想法,走向阳台,悄悄溜进周祈的房间。   他知道周祈不会立刻去睡觉,一定会先去洗澡。果然,靠近浴室后,他听见了一阵一阵的水声。   他在玄关的衣架上找到了周祈换下来的衣服,把它们攥在手里,甚至都不需要离得太近,那些陌生的气味就已经拼了命地往他鼻子里钻。   是茶叶、胡椒和雪松的味道。   没有女士会喜欢这样的香水,帕尔瓦娜几乎可以确定,这份香水味的来源是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另一个男人……   他手腕用力,那些轻薄的衣料上很快出现一条又一条折痕,浴室的水声在这时突然停止,帕尔瓦娜在周祈出来之前匆匆逃离,顺着楼梯一路向下,带着那些衣服进入洗衣间,把它们一股脑塞进滚筒里。   他拿起刚刚才拆开的洗衣粉,将整盒的粉末全都倒了进去,然后设定了这台机器能够设定的最长的时间,洗衣机轰隆隆地开始运作起来。   ——   没事的没事的,他只是围观了陀螺战神和飞踢侠互相掰头(摸头) 第128章 咆哮兰都(十)   第二天清早,周祈被主宅来的佣人叫醒。   “K先生,有您的电话。”   电话?   原本想装听不见继续睡觉的周祈只好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衣架旁,惊讶地发现自己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不知何时不翼而飞。   他只好从手提箱里翻出来没来得及洗的旧风衣,匆匆出了门。   “你好,哪位?”   -K?我是异调局的肯ꔷ考特尼,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将会担任你这次的培训教官。   异调局?教官?   周祈的睡意瞬间没了大半,“考特尼先生,您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听说你昨天来了兰蒂尼恩,现在局里出了新案子,我们的人手上都有活,实在抽不开身。所以我想你能不能提前一天来上班。   “哦,当然可以。”   -那好,我传只魂鸟过去,把案子的情况简单和你同步一下,你不用来局里报道,直接按照上面写的地址过去就可以。   说完这一句,对面的先生挂断电话。   一只蓝光幻化而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从窗外飞入,嘴里还衔着一份由灵知书写而成的文件。   周祈拆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其中的内容。   哈里ꔷ戴维森,银行家查克ꔷ戴维森的独生子,这位公子哥在几天前莫名陷入昏迷,家人带他去了医院。   但检查结果显示他的各项生命体征都没有异常,看起来就只是睡着了。   于是老戴维森找上了教会,称自己儿子有可能是被梦魇附身,请求教会为他举行驱魔仪式。   而教会那边则怀疑哈里的沉睡与邪恶力量有关,便将案子同步给了异调局,希望净化猎人前去协助。   好吧,看来今天是不能带帕尔瓦娜出去玩了。   文件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周祈又想到另一件事,昨天他答应了监狱里的马丁,今天要去给他送金条。   原本他可以让星虫寄生魇兽,但那只小黑猫在一个月前的那场大战中受了伤,它本身是普通幼年期的魇兽,被迫承载了寂灭神主的神力后,自身的魂质却受到了损伤。   鳄母可以治愈肉体上的伤,却无法愈合魂质,小魇兽只能等待魂质自行治愈,不过问题不大,它已经休养了一个月,再过两三天就可以结束假期,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了。   再说了,魇兽不能用,黄金拂晓又不只有他一个人在兰蒂尼恩。   ……   基里安迈下火车,猛地呼吸了一下兰蒂尼恩的新鲜空气。   “说起来,我也已经两三年没有回过家了……”   他一边感叹着,穿着黑色大衣的青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基里安急忙叫住他。   “嘿,丹尼尔!”他说,“一起去吃个饭吧,咱们以后就是同事了,提前熟悉一下不是坏事。”   剑眉星目的东方青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友好。   “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基里安,我不清楚你用了什么手段,能从联合处调职到净化猎人。   但在你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会帮助那个「曜日」使用异调局的传送法阵之前,我绝对不会放弃对你的怀疑。”   基里安的火一下子就起来了,“我不都解释了无数遍了吗?当时我是被那个疯子给劫持了!”   丹尼尔没再说话,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基里安骂了句脏话,抬手拦了辆计程车,将自己家的地址报了上去。   计程车刚刚发动,基里安感觉到手腕上传来震动,他掀起袖子,发现是曜日上次给他的「通讯器」发出的动静。   所谓的「通讯器」长得像个手表,区别是原本的表盘被设计成了长方形,不知道用什么特殊材料做成了一块屏幕,能显示不超过五十个文字,再多的就要用灵知来阅读。   基里安启动通讯器,害他被丹尼尔怀疑的罪魁祸首发来一条新的信息。   -去这个地址,取两根金条,送到郊外的临时看管中心,给一个名叫马丁的男人。   “不是吧,我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刚到兰蒂尼恩,他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啊!我是他的仆人吗?”   基里安嘴上骂骂咧咧的,通讯器里的语气却很是卑微。   -曜日大人,明天去可以吗?   他甚至还在这条消息后面加了一个谄媚的笑脸。   嗡……   通讯器又弹出消息。   -现在就去。   基里安已经可以想象到曜日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发送的消息。   “该死的曜日。”   他又骂了句脏话,然后告诉司机自己要换一个目的地。   ……   阿蒂尔借了辆车给周祈,他简单吃了早饭,匆匆赶往戴维森家的宅子。   路上,他还顺路去永昼教堂接了那名教会派过来举行驱魔的小牧师。   小牧师名叫约书亚,是教会学校的学生,明年才会毕业。   在普路托,秘术师的培养往往从儿童时期就已经开始,教会在每周举行的聚礼上观察和挑选有天资的孩子,并将这些万里挑一的天才吸纳进教会学校,毕业前,学生们可以自行挑选去向,教会、异调局或者辉刃卫队。   丹尼尔、基里安他们都是从教会学校走出来的学生。   约书亚的性格似乎有点不符合他的年龄。   从上车开始,他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周祈问他吃过早餐了没,他也不回答。   反而提醒周祈开车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   简直比丹尼尔还要严肃死板。   哈里ꔷ戴维森住在西兰蒂尼恩的一处高档社区,从外面看房子的规格不大,周祈刚想说难得遇到一个低调不张扬的富二代,走进大门之后这个念头立刻就被打消了。   仅仅是客厅,大到墙体铺贴的壁纸、天花板上的吊灯,小到橱柜上的摆件、门把手或是一张椅子的木头腿,所有的装潢都恨不能用纯金打造。   周祈甚至在餐桌上看到了一个镶满钻石的闪亮勺子。   还真是含着黄金汤匙……啊不,应该说是含着钻石汤匙出生的少爷。   迎接他们的是戴维森老宅的管家,听他介绍,这栋房子一直是哈里和他的朋友在住,管家和佣人都是哈里昏迷之后才被派过来照顾他的。   上楼时,周祈随口问了一句。   “哈里先生最近有和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东西接触吗?”   管家的反应却有些不自然,那位老先生匆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们少爷是虔诚的永昼信徒,从不做违反自身信仰、违反圣典法令的事,也不从不乱交朋友。”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哈里是「虔诚的永昼信徒」?   周祈瞥了那位管家一眼,对方心虚地移开了眼睛,加快脚步,引着两人进入哈里的卧室。   刚一进去,周祈猛地嗅到一阵浓烈的、甜腻的味道,他忍不住咳嗽了两下,却发现跟着进来的约书亚毫无异样。   “你没有闻到吗?”   “什么?”   “很甜的味道。”   约书亚摇了摇头,“没有。”   这就很奇怪了。   周祈用手托着下巴,那股甜腻的气息仍旧萦绕在他的鼻尖,他收敛思绪,将注意力转移到床上昏迷着的青年。   哈里ꔷ戴维森蜷缩着身体,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看起来真的就像睡着了那样。如果认真听,甚至还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三天前,少爷就一直这样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只是睡得很沉。但他一直不醒,我们才知道是出了问题。”   周祈想到了什么,问他,“您刚刚说,这栋房子一直是哈里先生一个人在住,那您和其他佣人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并且发现他出现了异样?”   “呃……”   管家拨了两下头发,解释道,“我们会定期来这里为少爷打扫房子。”   这句话很显然是刚编出来应付提问的谎言。   假如他现在到外面随便找几个佣人,每个人编出来的答案一定不一样。   但他没有深究,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唤醒哈里ꔷ戴维森,具体的盘问还是要等主人公醒了再继续。   “请您出去吧,我要开始举行仪式了。”   约书亚板着脸将管家赶了出去,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面折叠过后的镜子。   “这是什么,奇物吗?”   约书亚抿着嘴唇,“这是机密,K先生,没有经过批准,我不能告诉你关于它的信息。”   “好吧。”   周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那面折叠镜子的全部信息整整齐齐地浮现在他眼前。   【匣镜】   【寄生有游离魂质的镜子】   【镜中魂质喜爱与其他魂质对话,被它照到的活物将会魂质离体。】   【注意:不要触碰镜面,不要在清醒状态下直视镜面,不要回答镜中魂质的任何问题,触犯以上三条中的任何一项,自身的魂质将会取代镜中魂质。】   匣镜?   看着这个名字,周祈想起来弗洛利加的异调局也有一个「匣镜」,好像这类的奇物就是专门用来存放游离魂质的物品。   魂质是纯灵体,在现实世界中无色无味无声,只有寄生在镜面、水面,或是魇兽、银贝壳街那种特殊的异种、奇物中,才可以和外界沟通。   使用匣镜的祷文刻在镜子背面,约书亚将镜子正对着哈里的脸,口中念念有词。   周祈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手里已经捏着具有净化效果的法印。   假如哈里的魂质真的被邪恶物质污染,他可以立刻提供帮助,将其净化。   但约书亚念了两遍祷文,哈里的魂质还是没有出现,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不对劲,小牧师收起镜子,右手按向哈里的额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魂质已经离体了。”   约书亚说完,周祈立刻用「通晓」确认了这个事实。   哈里是普通人,他绝无自行主导魂质离体的能力,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周祈说,“他的魂质迷失在深层梦境,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才会昏迷。”   深层梦境便是所谓的「清醒梦」,也是周祈差点被瓦沙克搞死的地方。   他一个不会被普通准则污染的人都差点死在那里,更何况是哈里这个普通人。   “这样,你来举行仪式,我进到他的精神世界,想办法把他的魂质带回。”   周祈很快计划好了「救援」方案。   小牧师想都没想,立刻否定道,“不可以,K先生,深层梦境是低阶秘术师的禁地,你的计划不符合安全守则,我们现在应该回到异调局,请一位中阶秘术师过来接手此事。”   “我是异调局唯一有时间的秘术师,而且我已经在准备晋升中阶了,可以进去,不会有危险。”   “但你现在依然是低阶秘术师。”   约书亚再次强调,“这不符合规定。”   周祈都无语了,问他,“那你说怎么办?”   “我回学校,找我的导师帮忙。”   那得拖到什么时候……   周祈叹了口气,冷静想想,由他进入哈里的精神世界确实不合适,星虫现在和鳄母、寂灭神主绑定在一起,那两位都不是什么正经支配者。   假如在普通人的精神世界里留下什么污染可就糟了。   “那好吧。”   周祈最后看了昏迷的青年一样,然后和约书亚一起离开了这栋房子。   ……   送走约书亚之后,周祈没有去异调局,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永昼教堂,从后院的塔楼进入隐修会藏书塔。   他想来找找,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在现实世界,「无接触」的前提下找回迷失的魂质。   塞缪尔给了他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就像是图书馆里的单人自习室,书桌、蜡烛、香薰……很有学习的氛围。   用来寻找图书的奇物是一块木板,周祈把它放到书桌正中央,总觉得它十分眼熟,看起来像是康妮送给他的那块通灵板。   不对,不止是像,连模板中央代表「启明重瞳」的图案标志都是一样的。   周祈盯着那个图案,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说,启明重瞳依旧活跃,连带着信徒也在教会的威压下好好活着,是因为祂在高塔手底下当「小弟」?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跑到人家「图书馆」当检索系统来了。   不过,启明重瞳好像确实是「大眼」。   ……   他收回思绪,双手放在通灵板上,调用灵知的同时,在心里默念自己想要寻找的书籍。   蓝光涌动,书桌上出现一本书的轮廓,并逐渐凝实,直到它变成一本可以翻阅的书籍。   周祈拿起那本书,封面上写着书的名字。   ——《模因污染在魂质引导中的应用研究》 第129章 咆哮兰都   模因污染?   这是什么?   周祈翻开那本不算太厚的书,封面和扉页都没有著名,内容也并非手写,而是标准的印刷体。   “什么是模因?主流观点认为,模因即一个想法、行为或风格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文化传播过程。”   “模因的传播介质几乎是无限的,一本书、一幅画、一首乐曲……几乎任何能携带、投射信息的物品或行为都可以造成模因污染。”   “笔者在此不讨论模因污染的危害,而是要提出一个新的观点,秘术师能否主动缔造模因污染?”   “答案是肯定的,灵是世界上最好用的模因。作为一种难以捕捉的「物质」,它可以和人的魂质「共振」,完美解决了缔造模因污染最关键的一步,那就是人类必须理解介质所承载的信息才能被污染。”   “毕竟,如果让一头乳猪来读这本书。即使其中承载了最邪恶、最恐怖的力量,对它也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魂质是什么?有的人将它简洁地概括为,「灵魂」。但笔者翻阅隐修会藏书塔上千万本馆藏,也没有找到「灵魂」这个单词的来源,所以魂质绝对不等同于灵魂。”   “笔者认为,魂质是一种波,一种更高的形态,而灵可以在魂质中进行天然地传播。”   “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将想要传达的信息转化为灵,再使用一种介质来承载既定的灵,便可以对目标的魂质加以引导。”   “根据以上的推论,笔者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招魂术」,以下是施展招魂术所需的仪式、符号、材料,以及全部流程。”   ……   周祈翻阅到最后,看到了一行用蓝色墨水写就的加粗字体,好像是评语。   “全篇胡扯再提交你这些狗屁不通的学术垃圾,就给我收拾收拾滚出隐修会!”   除了这一句,最下方还有一段较为正式的机打简评:   本文讨论内容涉及异端邪术,经十二学者研究,全票同意将其列入禁书名录,严禁传播。   作者清空学术积分,收回其荣誉学者徽章,三年内不允许发表任何文章。   这……   周祈睁大眼睛,看这两段评语的意思,他现在正在阅读的是本完完全全的禁书。   既然是禁书,隐修会怎么不把它销毁。反而收纳在藏书塔里,还把它翻出来拿给他看?   还有,为什么要把作者的名字给抹去?   周祈按下心中的疑惑,把关注点放在书里记载的秘术上。   模因污染……   如果他能制造出与哈里魂质共振的灵,并赋予在某种介质上,是不是就可以将他的魂质召唤回来。   前者的话,作为「魂质杀手」的星虫便可以轻易做到,至于传播介质……   或许,音乐?   想到这里,周祈合上那本书,匆匆离开藏书塔。   ……   赶回莱瑞克老宅的路上,周祈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可以用星虫来制造与哈里魂质共振的灵。   但哈里的魂质已经迷失了,所以他还是得先找到那位少爷的魂质才能用「招魂术」。   除非……除非时间可以回到哈里没有昏迷之前。   “帕尔瓦娜!”   周祈几乎是跑着进入西苑,喊完之后才发现,客厅里坐着的不止他妹妹,王尔德先生和夏洛特也在。   “早上好,两位。”   他有些尴尬地和两人打着招呼。   夏洛特面对着突然出现的青年,表情有些惊讶,“K先生?您不是提前上班去了吗?”   “是啊,遇到了些麻烦……你们今天就要开始准备考试了吗?”   “不,我是想带她们去参观一下学校。”   王尔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过这不是今天必须要做的,既然你们还有事,那我和夏洛特小姐就先回去了。”   听了他的话,夏洛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腾的一下离开沙发的位置,跟在王尔德身后离开西苑。   周祈和他们分别告别,然后把妹妹拉到小角落,神秘兮兮地问她,“莱纳尔先生教你的那个「闰时」,你现在可以回到多久之前?”   听周祈提到「闰时」,帕尔瓦娜感觉一阵心虚,不过转念一想,周祈不可能知道他在闰时里都干了什么,没必要这么紧张。   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实际上眼神还是躲闪着,“为什么问这个?”   周祈简单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又问她,“你可以回到三天前吗?”   三天前……   帕尔瓦娜没有立刻回答,他其实试过,以他现在的能力,他的闰时世界最多可以回退到一天前。   但是,如果他说自己做不到,周祈肯定会另外想办法。就又要走了,就又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一直忙到深夜再回来。   “可以。”帕尔瓦娜说,“我可以回到三天前。”   “太好了,那我们……”   周祈的话没说完,帕尔瓦娜打断他,“可是,闰时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进入,你该怎么接触那个人的魂质?”   “这个简单。”   周祈说出自己的计划,“我的魂质比较特殊,等会儿我们去哈里ꔷ戴维森的房子,我会分离一部分魂质,你带着它进入闰时,让它来接触哈里的魂质。”   帕尔瓦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周祈没再浪费时间,直接在地上画出召唤银贝壳街的符号,带着女孩进入那片虚幻的街区。   银贝壳街的本体在周祈的精神领域里,自然也跟着来到兰蒂尼恩,他把街区布置在莱瑞克家巨大的河谷空地上,留了一个出口在哈里的房间,所以他们现在可以直接跳转过去。   -   到了哈里的房间,帕尔瓦娜还没站稳,就看到周祈在他面前脱下外套,非常快速地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他急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悄悄往回看。   周祈身上有两道十分明显的伤疤,第一道在他的腹部,从右侧肋骨的顶端斜着向下,几乎贯穿了那里的肌肉。   帕尔瓦娜还记得,这是伊甸的传教士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   第二道伤疤在他的肩膀上,由四条狰狞的抓痕组成,那是名为鳄母的支配者带给他的创伤。   紧接着,周祈将手递到他眼前,帕尔瓦娜看到了他的第三道伤疤。   “手给我。”   周祈说。   帕尔瓦娜忐忑地伸出手,青年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贴在那道烫金一般的伤疤之上。   ……   从周祈的角度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帕尔瓦娜的耳朵红了。   女孩的反应让周祈也跟着羞耻起来,他也很无奈啊,谁让星虫是爬行生物。除了捕猎的形态,就只能蠕动着转移。   金灿灿的黄金蠕虫一分两半,从伤疤处涌出,攀上冰凉的手掌,缓慢而有力地滑过腕骨。   帕尔瓦娜感觉它像是一条纤细的小蛇,细密的鳞片刮过他的皮肤,奇异的触感让他无法遏制地发散思维。   这是周祈的魂质,是他的……一部分。   越是这样想,手臂上的触感就越是无法忽视,帕尔瓦娜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就好像那条黄金蛇缠住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他的脖子。   就好像缠着他的不是魂质,而是周祈的双手。   窒息感越来越强,帕尔瓦娜的心脏也跟着越跳越快,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沸腾,都在往一个地方聚拢,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但不排斥这种感觉,反而因此感到……亢奋。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主动开口,断断续续道,“这是、那时候在修道院……”   “嗯……”   周祈并没有察觉到眼前人的异状,而是解释起星虫的来源,“它本来就是黄金拂晓的东西。”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我在它身上感受到了父神的气息。”   她的话让周祈心里一惊,帕尔瓦娜的灵性为什么这么敏锐,等她的位阶再提升一些,会不会直接发现所谓的「父神」其实就是周祈自己。   嗯……看来以后要在黄金拂晓内部强调一下「圣父圣灵圣子」的概念,免得被谁发现父神、教授、曜日都是一个人后太过尴尬。   星虫转移完毕,周祈急忙穿好衣服,两个人开始等待闰时的到来。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等太久,那个特殊的时刻很快来临。   周祈在一旁观察着帕尔瓦娜施展进入闰时的秘术,随着她手指的动作,整栋房子的灵都在跟着被扭曲、颤动。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帕尔瓦娜明明在他面前站着。但从某一瞬开始,周祈能察觉到她的意识,或者说她的魂质已经不在这里了。   闰时,时间回退……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   ……   为了能将时间回退到三天之后,帕尔瓦娜用了一个取巧的方法,他将闰时的范围圈定在哈里的房子,范围缩小了之后,秘术的施展还算顺利。   即使是这样,灵知的不足依旧很难弥补,他只能悄悄地揭开那道禁锢的一角,撬动其中的力量。   花种虽然被重新封印起来,但他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彻底被腐败的力量同化,而借助这些无法约束的腐败,他可以反过来破坏那道与生俱来的禁锢。   仅仅是揭开其中的一点点,闰时世界的建立变得无比顺畅。   而且似乎并没有什么副作用。   帕尔瓦娜其实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他不要解开这个禁锢,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是男人的秘密,可是,如果被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就好像他就应该去遵守,就应该把自己本来的面目藏起来。   也许,他不该这么懦弱。   闰时世界在他思考的一瞬构建完毕,哈里的卧室已经变了一副模样,昏迷中的青年从床铺上消失,一股浓烈又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   卧室门外传来吵闹的声音,帕尔瓦娜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刚迈出一步,他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些圆滚滚的玻璃制品互相撞击,发出一连串叮铃咣铛的声音。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踢到的东西是好几个酒瓶。   也是在这个时候,帕尔瓦娜才反应过来,弥漫在哈里卧室中的气味是酒的味道。   有禁酒令的存在,这些东西原本不应该出现。   他推开门,更加浓烈的甜味袭来,音乐声、尖叫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   很显然,这栋房子里正在举行一场规模不小的派对。   不需要刻意去找,从二楼的扶手处往下,刚刚还在床上昏迷着的青年站在有桌椅和各种摆件组成的「舞台」上,周围还有无数年轻男女围在他身边,高喊着他的名字。   “哈里!哈里!”   在一声一声尖叫中,哈里ꔷ戴维森情绪高涨,猛地拧开手里的酒瓶盖子,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是准备将那瓶酒一口气喝光。   看来这就是他陷入沉睡的原因。   帕尔瓦娜走下楼梯,因为他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闰时世界从建立开始就不停崩塌着,所以他要快。   “喝光它!喝光它!”   起哄声越来越大,哈里ꔷ戴维森满脸红光,他刚把酒瓶子塞进嘴里,不知从哪冒出一双陌生的手掌,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从「舞台」上拉了下来。   “你是……”   哈里连半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帕尔瓦娜握紧拳头,在尖叫声中,一拳砸向他的太阳穴,直接将青年砸晕过去。   紧接着,他按住哈里的眉心,缠绕在手臂上的星虫缓慢蠕动,没入青年的皮肤中。   ——   小周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注」这句出自模因的维基百科词条   另外,模因污染的概念是出自某三字母不可说。   但具体的解释应该不一样,算是我自己的私设吧…… 第130章 咆哮兰都(十二)   帕尔瓦娜的闰时世界只坚持了不到两分钟,星虫短暂地接触到哈里ꔷ戴维森的魂质,紧接着便被迫回到现实世界。   而这一分多钟的时间从旁观者周祈的视角来看却只是眨一次眼睛的功夫。   “怎么样?”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一边将那条金色的黄金蛇还给周祈,一边将刚刚看到的一切快速讲给他听。   “酒?”   周祈想了想,“这么说,管家那么心虚,就是因为他家少爷违反教会禁令,喝了太多的酒才导致的昏迷。”   为了推行禁酒令,教会的牧师会在每周的聚礼上宣传「酒精是恶魔的造物」、「饮酒相当于亵渎伟大的永昼之神」,诸如此类的观点。   所以哈里的家人才会想到请牧师来驱魔,显然是以为自己儿子被酒精里的「恶魔」给附身了。   “而且,我感觉他们喝的那种酒……味道很熟悉。”   帕尔瓦娜说。   “熟悉?”   “嗯……”她点头,“之前,我们遇见瓦沙克的那间地下室里就有这种味道。”   地下室?那个女明星吉赛尔ꔷ瑞德的家?   是啊……当时那位女士用来召唤虚界魂质时就使用了一种闻起来十分甜腻的酒。   被她这么一提醒,周祈也回想起来,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的记性怎么这么好?”   帕尔瓦娜看着他,“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把他的魂质找回来。”   周祈说,“我的魂质记录了他的魂质,小帕,我现在需要你来解读它们,并且你要把得到的结果用充满灵性的音乐表达出来。”   说完,他又拍了拍帕尔瓦娜的脑袋,用带有鼓励意味的话对她说,“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帕尔瓦娜低下头,过了好几秒才缓慢而坚定地回答他,“可以。”   ……   两人回到银贝壳街,在开始创作「引导音乐」前,周祈得想个办法把那首即将出现的曲子给记录下来。   以他的能力,专业的录音设备肯定是做不出来的,瓦沙克留下的炼金装置同样不行,恶灵是虚界的魂质,它无法制作生前没有见过的物品。   这也给了周祈一个提醒,黄金拂晓现在没有技术型人才,他可以挡在前面冲锋陷阵,还有李青这样踏实靠谱的后勤保障。   但就是没有能帮助他们「点科技树」的人才。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没有设备,他还有别的方法。   周祈翻出五根红色的灵烛,在地上画出尖刺形图案,配上手势和祷文,一扇巨大而虚幻的猩红门扉很快便出现在法阵中央。   “我以鲜血与灵性为媒,拜请……”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说出几个关键词,“喜爱音乐,能够记录并演奏乐曲的往日生灵,请求你现身于此。”   猩红色的门扉缓缓敞开,但法阵边缘站着的两人都没有看到魂质。   反而听到一阵悠扬的乐声,变幻诡谲的曲调,搭配上管风琴和竖笛的音色,整个银贝壳街四号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座阴森恐怖的古堡。   什么情况?   周祈皱着眉头看向不停有灰烬光点溢出的大门,想搞清楚声音的来源。很快,几个奇形怪状的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和第一次召唤时出现的「小黑」不同,这几个魂质又细又长,看起来像几根由白骨组成的甘蔗,而且它们还穿了衣服,每个魂质的手里都捧着不同的乐器,军鼓、长笛、迷你型的管风琴,以及各式各样的管弦乐器。   它们排列整齐,昂首阔步,一边走一边进行演奏,敲敲打打,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乐团。   ……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明明只想召唤一个魂质,这怎么跑出来了一大堆。   乐团选出指挥作为代表来和周祈交谈。   “咕噜噜……”   它发出奇怪的动静,「通晓」帮助周祈将魂质的语言翻译成普路托文字。   -您好,阁下,我们受邀而来。   “我只需要一位记录乐曲的魂质朋友,其他人就请回吧。”   周祈说。   “咕噜噜……”   -不,阁下,我们每个人都想留下,我们热爱音乐。但逝去的世界没有声音,我们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聆听过音乐,请给我们每个人一次机会吧,啊!   伟大的阁下!我们将会赞美您,奏乐!   在指挥的命令下,周祈甚至还没看完转译后的文字,后面那一大群军乐团就又开始吹吹打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们使用的乐器的音色,周祈总感觉这些魂质在丧葬行业应该挺吃得开。   你们虚界真是人才济济……   周祈叹了口气,“留下的事之后再说,你先找一个符号要求的,我有急用。”   指挥立刻向身后的乐团喊了两声,站在最前面的管风琴魂质走了过来。   指挥拉着它的手向周祈介绍,说它的记忆力是乐团所有魂质里最强的,琴弹得也很好,巴拉巴拉……   周祈满脸黑线,总觉得现在这画面看起来就像是果农在向他推销,您看,这是我们整片果园长势最好的甘蔗……   解决了录音的问题,他们回到西苑,周祈去主宅找阿蒂尔先生借来一张空白的唱片,让管风琴魂质附在上面。   接下来,只需要帕尔瓦娜将乐曲演奏出来就可以了。   星虫又一次攀上帕尔瓦娜的手臂,他在周祈的指示之下,使用自身的灵知和灵性去感受黄金蛇向外折射的光芒。   绚丽的华彩承载着海量的信息,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哈里ꔷ戴维森的一生,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感受到了那个人情绪的变化。   他轻轻按动琴键,将他所感受到的变幻和曲折用旋律的方式呈现出来,留声机中的唱片无声转动,一个个音符被记录下来。   ……   「招魂唱片」制作完毕,周祈没再用银贝壳街跳转,而是开车前往戴维森家,将那张特制的唱片交到管家手里。   “只是听音乐就可以了吗?”   老管家有些不可置信。   “嗯,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听,你们少爷才能醒来。”   老管家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多谢您,大人。”   周祈看着他,本来想问问酒的事,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管家和佣人显然是哈里出了事之后才来给他擦屁股的,未必知道甜酒的来历,与其现在打草惊蛇,不如等主角醒来,亲自回答这些问题。   周祈心里有猜测,甜酒的来历或许和虚界有关,顺藤摸瓜找出源头,说不定就能解决帕尔瓦娜身上的花种。   他一边想着,一边回到车上,帕尔瓦娜见他回来,立刻便问,“他醒了吗?”   “没那么快。”周祈笑着回答,“但一定是有效果的,你的秘术成功了。”   “那……我算是帮到你了吗?”   “当然了,按道理说,今天全部都是你的功劳。”   他想了想,问身边的人,“就当是奖励,我们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周祈检查通讯器时发现有几条未读消息,发送人是基里安,发送时间是几个小时前。   他点开,满屏的文字像是要挤出来。   -曜日大人,不好了,您让我送金条的那个人,他出事了。   -看管中心的人说,他昨天下午和其他囚犯打架,不小心撞在桌角,人当场就死了。   -曜日大人,这两根金条怎么办?   马丁?他死了?   怎么会这样?   帕尔瓦娜还沉浸在喜悦的情绪里,面对周祈的邀请,他刚想说好,青年突然收敛所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不能去吃饭了,有新的麻烦,我现在要赶快去见一个人。”   周祈转过头,“你和我一起吧。”   ……   基里安在郊外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把两只手攒进袖管里,蹲在灌木丛旁,等待着曜日的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公路上亮起明亮的车灯,一辆银灰色的运动型汽车由远及近,显然是冲着他这个方向而来。   眼看车头已经到了眼前,汽车却还没有减速的意思,基里安从地上跳了起来,匆忙闪到一边。   “你想要撞死我吗?”   他大叫着,声音甚至惊起灌木丛中的一排飞鸟。   汽车停稳,驾驶席的车窗放下,基里安看见那张他目前最痛恨的脸,和之前几次见面不同,曜日的脸上多了一副墨镜,将他那双比刀还凌厉的眼睛挡了起来。   大晚上还戴墨镜,撞不死你!   基里安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是堆着笑容迎了上去,“曜日大人,您来了。”   他一边说,目光不自觉向耀日身后看,这才惊讶地发现,曜日的副驾驶上还有一个人,一个……黑头发、绿眼睛,长得很好看,年龄看起来不大的男孩。   说起来,这还是他见到过的,除曜日之外的第一个黄金拂晓的人。   教授那只猫除外。   周祈没有和基里安寒暄的心思,上来便开门见山地问,“尸体呢?”   “已经火化了,说是非法移民,也联系不上本国的家属,所以当晚就火化了。”   ……   这么迅速,很明显是心虚。   他接着问,“凶手是谁?”   “一个犯盗窃罪进来的小偷,也是混帮会的。据说两个人有私仇,这次还是死者先动的手,盗窃罪判得快,凶手今天早上已经移交到费里克利的一家私营监狱了。”   “橡木帮?”   基里安睁大眼睛,“您怎么知道,没错,那个小偷是橡木帮的人。”   周祈托着自己的下巴,尝试整理思绪:   不出意外,凶手应该就是马丁在监狱里向他指过的那个男人,当时马丁告诉他,他怀疑那个人绑架了他妹妹。   按照基里安所说,马丁是昨天下午死的,也就相当于周祈前脚离开看管中心,男人后脚就出了事,当晚他的尸体便被「销毁」,而凶手也在第二天早晨被送往另一座城市。   一套非常有目的性且完整的作案流程。   马丁是为了找妹妹才得罪的橡木帮,并被对方举报偷渡进了看管中心,现在又被追进来直接灭口,很显然是为了掩藏一些不得了的秘密。   比起前去费里克利寻找杀人凶手,周祈觉得他们更应该先找到马丁的妹妹。   当然,这不代表他要放弃前者。   周祈看向基里安,“你现在去费里克利,搞清楚「橡木帮」的来历,以及,他们为什么要杀马丁。”   说完,他重新发动汽车,车窗也跟着上升,基里安猛地向前一步,按住车框,想要阻止他离开。   “等一下,曜日!”   他面露难色,“我不能去费里克利,伊甸的人找上我了,他们要我搞清楚你的身份。如果我现在离开兰蒂尼恩,他们会以为我是叛逃,他们会杀了我的!”   周祈轻轻笑了两声,“你觉得你留在兰蒂尼恩就安全了?”   “不……当然不,伊甸和归零的事是丑闻,我知道他们现在就是想杀我灭口,所以……所以你得帮我!”   基里安的语气有些急切,“如果你想让我帮你做事,至少要保证我的安全吧!”   周祈收敛笑容,转头直视着他,“你活不下去,就证明你没有价值,基里安,我既然有能力改变你的敕印,也就有能力改变其他人的,两条腿的邪教徒遍地都是,你死了,我找下一个就是。”   “你!”   基里安被他的话激怒,怒视着他,“我都是为了帮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得罪伊甸!”   “不,基里安,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留你一命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周祈将一只手伸出窗外,拍了拍红发青年的脸,“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为自己以前做过的一切赎罪。”   他说完,也不管基里安的手还按在车框上,直接升起玻璃。   基里安差点被挤到手指,在车窗关闭的最后一刻及时抽手,这才没有被夹到。   他盯着远去的汽车尾灯,实在难以平复心中的怨气,朝着空气挥了好几拳,发泄着不满。 第131章 咆哮兰都(十三)   要找马丁的妹妹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首先她是非法移民,她的活动痕迹甚至是被她自己刻意掩藏,理论上说,兰蒂尼恩根本没有她这号人。   而站在隐秘世界的角度,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那个人已经离世,他们无法通过占卜直接确认女孩的位置,唯一能做的,就只是通过康妮给的那块通灵板,问出了女孩的名字。   西恩娜。   “西恩娜……西恩娜……”   从昨晚回到西苑开始,周祈只要醒着,总是会不自觉地重复这个名字。   灵性给了他一种特殊的感觉,就好像他应该听过或者见过这个名字。   灵性会被动地记录感官所接触过的一切,路人的交谈、街道上铺贴的小广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也许他在某一刻确实接触过这个名字。   但真的回去记忆里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是周祈准备换个思路,既然西恩娜是偷渡来的奥珀。   那么他们身边必定存在一个帮助外国人跨越边境、进入首都的成熟组织。   从利瑞安到奥珀要经历一大片海域,然后达到费里克利,那座城市是非法移民的重灾区,打击力度最大,同时也没什么发展机遇。   所以偷渡客们不会在那里停留,而是连夜前往外兰蒂尼恩的三十二自治城,等待蛇头接应他们进入主城。   如果他能找到西恩娜藏身过的地方,就能用通灵板和她的魂质直接沟通,比一点一点去找快多了。   至于怎么寻找那个地方,这么大的非法偷渡组织,移民局中应该有调查专员专门负责侦办,只需要借用对方手里搜集到的证据或资料就可以。   按照这个思路,周祈找到阿蒂尔先生,想问他在移民局有没有认识的朋友。   “莱瑞克在兰蒂尼恩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有朋友。”   那位先生甩出这么一句话,然后放下报纸,打电话联系人去了。   电话接通后,阿蒂尔很平静地说明来意,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直到挂断电话后,阿蒂尔看向周祈,告诉他一个名字。   “科林,这个人是移民局负责调查从利瑞安到奥珀的非法移民组织的专员。”   “好,我知道了,多谢您的帮助,阿蒂尔先生。”   “等一下。”阿蒂尔叫住他,“你为什么突然关心起移民局的事了?”   周祈随口编了一句,“帮一个朋友的忙。”   ……   周祈和帕尔瓦娜一起赶往移民局,到了那栋办公建筑门口,两人却被拦下。   “你们是谁?”   警卫是个健壮的光头,说话时不仅凶神恶煞,手里的警棍也跟着来回晃悠。   周祈说明来意,“您好,我是……一名私家侦探,这位是我的助手,我们来找科林专员,和他沟通一些案情细节。”   “侦探?”   警卫斜着睨了他一眼,“这里是皇室下属,机要单位,除了在此任职的先生和女士,闲杂人等不能进入,你要找人,只能让他出来见你。”   还是得尽快找异调局给他搞个方便走动的身份……   周祈这样想着,微笑着看向警卫,“那麻烦您帮我找一下科林专员吧。”   警卫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耐烦,“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值班,如果我擅自离开岗位,如果有匪徒趁机闯入怎么办?”   他正说着,一个男人从周祈身边擦肩而过,他身上穿着的只是普通的西服,并非移民局的制服,脖子上也没有佩戴证件,但警卫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周祈挑了挑眉,指着男人离去的方向,“那位先生为什么可以进去?”   警卫哼哼两声,“那位老爷是上议院的阁下,来这里一定是有大事需要商讨,过多的盘问会浪费那位阁下的时间。”   周祈算是明白了,这人完全就是看人下菜碟,什么机要单位闲杂人等不能进入,压根就是他编出来糊弄自己的。   而对于这种人,他有的是办法治他们。   周祈冷笑一声,“你只知道他是上议院的阁下,却不知道我是谁,今天来这里是为哪位先生做事,你难道就不害怕得罪我吗?”   警卫仍旧满脸不屑,以为他只是吓唬自己。下一秒,他却看到文质彬彬的青年拿出一只厚厚的名片夹,并将其展开,一张张整齐的身份证件粘连在一起,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警卫扫了最上面的证件一眼,看到了「奥珀皇室」的徽记,他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这人可能确实是什么他没见过的大人物。   他无暇顾及后面那些证件上写了什么,立刻换了副态度。   “阁下,是我耽误您时间了,您快请进。”   周祈装作愠怒的表情,收走最上面那张证件,其余的按在警卫胸膛上,用警告的语气说,“你应该庆幸我今天比较着急,没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说完,他瞪了警卫一眼,然后拉着帕尔瓦娜走进移民局内。   进入大厅,帕尔瓦娜问他,“你怎么有那么多证件?”   周祈却一把抓住妹妹的手,急切地说,“快走,我们快走。”   -   「大人物」走后,警卫拿起他递给自己的「名片簿」,本想帮那位先生整理一下,等他出来交还给他。   他把长如秘银河的名片簿拿在手里,轻声念出上面的文字。   “冷原书店……贵宾卡?”   这是什么?   警卫接着看第二张。   “弗洛利加百货商店积分卡、节拍酒吧会员卡……”   “盼盼面包烘培坊,十弗洛分抵用券?”   “盼盼面包烘培坊,满一弗洛金减二十弗洛分抵用券……”   再往后翻,差不多都是类似的折扣券,看得出来名片夹的主人真的很爱吃这家店的面包。   警卫被气得浑身发抖,立刻冲进建筑内部,想要将那个愚弄自己的滑头侦探揪出来。   但移民局大厅内人来人往,哪还有青年的影子。   -   进到移民局之后,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周祈四处打听,找到了科林专员的办公室。但不幸的是,隔壁的专员告诉他,科林已经三天没有来上班了。   “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专员对眼前风度翩翩的青年很有好感,主动问他。   “是这样,我是费里克利的地方检察官,之前科林专员和我对接过一起非法移民的案子,最近那件案子要移交皇家法院提起诉讼了,证据方面还有些不足,所以我今天过来……”   专员非常热心,他直接走到科林的办公桌下,抽出一个巨大的纸箱,“科林那小子喜欢把所有证物都塞到这里,听我们部长说,他好像是生了重病,估计这个月都不能来上班了,所以只能麻烦您自己先找找看。”   生了重病?   周祈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西恩娜失踪,马丁死了,负责调查的科林专员又生了重病,和这个非法偷渡组织有关的人怎么都出事了。   他按下心中的疑惑,和帕尔瓦娜一起打开证物箱,寻找着对他们有用的资料。   很快,他找到一个贴有「利瑞安」标签的文件夹,周祈将文件夹从箱子里取出。   翻开后的一页贴着女孩的照片,她笑容灿烂,眼睫毛像太阳花一样,年轻女孩特有的魅力在照片中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照片的最底端写着她的名字,西恩娜。   她就是西恩娜……   看着那张和马丁有些相似的脸庞,周祈越发肯定自己一定在哪见过她。   于是他求助记忆力很好的妹妹,“帕尔瓦娜,你对她有没有什么印象?”   帕尔瓦娜盯着那张照片,眉毛拧在一起,“好像……有点熟悉。”   他仔细回忆着,突然一丝灵感划过,帕尔瓦娜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   “电影。”   他说,“我们在船上看的电影,这个女孩出现过。”   《情人》?   周祈却压根记不起来,“真的吗?我怎么没印象?”   帕尔瓦娜向他解释,“只是配角,在宴会的场景出现过几秒。”   “几秒钟的镜头你都记得?”   周祈将信将疑,接着往下阅读那份资料,科林专员在西恩娜的档案里详细记录了她的姓名和来历,并在最末尾用红色的墨水标记了一句,「一年前参加筑梦影业试镜,之后失踪」。   他接着往后翻,第二份资料也是一名和西恩娜年纪相仿的花季少女,资料结尾处同样也标记有,「参加筑梦影业试镜,之后失踪」。   周祈不停翻动着那份厚重的资料夹,无数张灵动的脸庞在他眼前一一划过,不止是女生,其中也夹杂着一定数量的男性面孔,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年轻、面容姣好,以及,非法移民。   最重要的一点,在科林专员的调查中,他们都是参加过筑梦影业的试镜后从这座城市人间蒸发。   这让周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那天在船上,帕尔瓦娜为了帮助哨子他们,在餐厅表演了一曲《时钟》,再之后她就遇上了来自筑梦影业的星探。   当时帕尔瓦娜孤身一身,她的穿着和同龄女性比起来也属于粗糙的行列,还和几个鳞人关系好,显然被那个星探划分到了「边缘群体」。   所以他才会找上帕尔瓦娜,才会在周祈出现后匆匆离开。   说起来,那张名片现在还在周祈的手提箱里放着。   要联系他吗?会不会打草惊蛇?   筑梦影业……   电光火石间,周祈心里有了更好的主意。   他将科林专员的文件熟记于心,确保自己可以将上面的内容完全复刻出来后,向隔壁的热心专员道了谢,然后带着帕尔瓦娜离开了移民局。   “走吧,华生,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帕尔瓦娜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周祈,“华生是谁?”   “没谁。”   周祈想着筑梦影业的事,有点没心情和她解释。   帕尔瓦娜却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看,刚刚他无意中说出来的明明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   他强忍着好奇心,一路上什么问题都没有问。   等汽车再次停稳,帕尔瓦娜抬头去看,周祈把车开到一栋摩天大楼外,大楼外立着一个放映机和胶片组合而成的标志,结合两人刚刚得到的信息,很显然,这栋大楼属于筑梦影业。   这一次周祈没有再用他那一堆折扣券糊弄警卫,两人被拦下后,他直接说,“我来找埃尔维斯先生,他今天在吗?”   筑梦影业的前台小姐显然比移民局的警卫和善,她笑着问,“是的先生,请您告知一下姓名,我打电话给埃尔维斯先生确认一下。”   “K。”   “好的。”   前台小姐将电话拨了过去,好像是埃尔维斯的助理接的电话,经过一段漫长的等待,前台小姐放下听筒,告诉周祈,“K先生,您可以进去了。”   帕尔瓦娜跟在周祈身后,不受控制地想一些事情。   埃尔维斯,不就是《情人》的男主演吗?   周祈什么时候和他认识了?   等两个人乘着电梯来到男明星所在的楼层,刚踏出电梯第一步,帕尔瓦娜立刻嗅到了一阵熟悉的男士香水味。   ……   是那天晚上,周祈衣服上的香水味。   ——   神券大王小周 第132章 咆哮兰都(十四)   周祈走到埃尔维斯所在房间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埃尔维斯清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没听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周祈放松下来,他走进那间休息室。   男明星躺在一张宽大的、像床一样的沙发上,脸上盖了本时尚杂志,周祈视力很好,一眼就看出那份杂志的封面也是他。   伯纳德和埃尔维斯虽然是堂兄弟,但两人一个黑发,一个却是金发。当然,后者有可能是漂染出来的发色。   封面的镜头聚焦于埃尔维斯棱角分明、雕塑般立体的面容上。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一副英俊的皮囊。不,应该说是十分英俊,是那种站在男性或是女性审美角度都会得到赞美的好看。   说实话,他给周祈的感觉和兰斯有点像。一样的金发,一样的帅气,一样的坏脾气。   但兰斯从小在一群雇佣兵身上长大,俊朗之下更多的是匪气,而埃尔维斯不同,他更像是精英教育培养出来的一只美丽优雅的白天鹅。   下一秒,白天鹅拿开挡在脸上的杂志,露出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就像是出现了逆生长,又回到了丑小鸭时期。   埃尔维斯左侧脸颊的伤势最为严重,面部肌肉高高肿起,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而另一只能勉强睁开的眼睛里则写满了对周祈的怨气。   “真的是你,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一想到他脸上的伤口也有自己的「功劳」,周祈突然有些愧疚,他挤出一个笑容,尝试和对方寒暄,“埃尔维斯先生,我还以为您会很忙。”   “是啊,我是应该很忙,原本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准备好的场地拍摄珠宝广告。但一个只知道挥舞拳头的野蛮人毁了这一切。”   埃尔维斯越说越生气,干脆直接坐起身,提高音量喊道,“都出来,把门锁上,今天好好收拾他一顿给我解解气!”   话音刚落,里间冲出数名身高体胖的彪形大汉,周祈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些人手里没有武器,猜测这只是男明星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但贸然出现这么多人,他身后的帕尔瓦娜像是应激了一般,快速拔出腰后别着的左轮,然后上前一步,挡在周祈身前,用枪对准那位将全奥珀的星光都汇集于一身的男人。   埃尔维斯发出一声带有嘲讽意味的轻笑,“诶呦,王子殿下,你今天出门还带了个骑士啊。”   周祈急忙把帕尔瓦娜拉了回来,小声和她说,“别这样,他是虚张声势,吓唬我们的。”   帕尔瓦娜不愿意放下枪,还是周祈用了点力气才把她的胳膊强行按下去。   “埃尔维斯先生,我们可不可以单独聊两句。”   埃尔维斯考虑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示意那些彪形大汉退下,看到帕尔瓦娜还挡在周祈前面,他露出不满的表情。   “让你这个大号的鹌鹑骑士也出去。”   周祈把手按在帕尔瓦娜的肩膀上,用商量的语气和她说,“你到外面等我一下,我和他说两句话就出去。”   帕尔瓦娜看了看周祈,又看了看丑得不像样的男明星,将信将疑地问,“两句话?”   “嗯嗯嗯,两句话。”   周祈把帕尔瓦娜推了出去。   等他关好了门,回过头时,埃尔维斯已经展开双臂,搭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摆出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姿态。   “如果你是要用痛哭流涕来换取的原谅,那么现在就可以开始你的表演了。”   周祈看向埃尔维斯,和杂志封面比起来,他现在确实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他说,“神血者的话,这点小伤不是应该很快就痊愈了吗……”   埃尔维斯冷笑,“我是神血者,你不是吗?我后来才听说,你就是在弗洛利加单杀支配者那人,你把对付鳄母用的拳头往我脸上砸,你猜它什么时候能好?”   周祈摸了摸鼻子,“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你堂兄……就是伯纳德,是他下手太重了。”   「伯纳德」就像是一个神奇开关,听到这个名字,埃尔维斯原本就五彩缤纷的脸瞬间红温,眼睛像是要瞪出来了一样。   他攥紧拳头,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别提他的名字,他是个退化成大猩猩的原始人,两颗睾丸发育成左右脑的神经病,你和他一样吗?”   ……   这也太刻薄了。   周祈在男明星即将开始语言攻击自己前及时阻止他,“好了,我不应该出手那么重,打伤你耽误你的工作,我道歉。”   埃尔维斯的气焰一下子被扑灭,他站起来,语气柔和了不少,“其实……这件事我也有错,我应该提前问清楚,所以……我也向你道歉。”   他说着,还向周祈递来了自己的右手。   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吗?   周祈看出这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同样伸出右手,两人算是「握手言和」。   “反正这件事都怪伯纳德,那个贱人,他就是想让我当众出丑。”   埃尔维斯收回手,表情又变的狰狞起来,“他找不到我其他的弱点,就只能攻击我的性取向,每次都是这样。”   “你们……你们不是堂兄弟吗?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我怎么会知道?我好端端过我自己的,是他先像个疯狗一样咬上来。”   埃尔维斯恨不能把牙咬断,“他可能觉得是我抢走了他的继承者身份、未婚妻,还有叔父的关注。但这他妈又不我想要的,是他自己不争气,搞得好像是我把他的腿砍断的。”   好复杂……   周祈听得云里雾里,而埃尔维斯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于是急忙摆了摆手,“欸,我们不聊那个晦气玩意儿了,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道歉吧,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聊到正事,周祈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没有直接告诉埃尔维斯大量非法移民失踪的事,先是旁敲侧击。   “埃尔维斯先生,您认识西恩娜吗?”   “西恩娜?外国名字……”   埃尔维斯仔细回忆,随后摇了摇头,“没印象。”   “您再仔细回忆一下,她应该是个演员,《情人》那部电影里,她还和您一起出现在同一个场景中,虽然镜头只有几秒钟。”   埃尔维斯挑眉,“几秒钟?那她就是龙套演员咯,这样的话,我们并不会认识。”   他解释说,“电影的拍摄并不是一下子完成的,据我所知《情人》在后期还进行了很多补拍,她的镜头应该就是后来补上的。”   “原来是这样。”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贵公司发掘新人,从试镜到签约的流程大概是什么样的?”   “这是经济部门的工作,具体的我倒是不太清楚,因为我不是走常规流程进的公司……你问这个做什么?”   埃尔维斯用警觉的目光看向周祈。   “啊,是这样,我有朋友也想当演员,所以……”   “别编了。”   周祈的话说到一半,男明星打断他,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可能不清楚,我们白色秘术师的眼睛能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比如说,一个人有没有在说谎。”   我嘞个人形测谎仪啊……   周祈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青年的眼底确实有淡淡的黄金色盘旋。   白色准则秘术师,掌握灵性与灵感,异调局将他们称为「画家」。   “所以说,你直接告诉我吧,来找我到底为了什么事,你不说实话,我没办法帮你。”   周祈还是没有松口,“我不能对不信任的人说太多。”   埃尔维斯立刻就不高兴了,腾的一下坐直身体,“你不信任我?我可是全普路托最值得信任的男人。”   他说着,举起几根手指,做出指天发誓的样子,“我向失语歌者起誓,祂的力量将会让誓言生效。如果我埃尔维斯把今天和你的谈话内容向任何人透漏半个字,就让我永远堕入黑暗和虚无,万劫不复。”   周祈被他干脆利落的誓言惊到,虽然他确实是想让埃尔维斯给自己个保证,但没想到这兄弟进行得这么彻底。   “现在你可以说了。”   埃尔维斯提醒他。   “好吧。”周祈咳嗽了两声,缓缓开口,“刚刚我提到的西恩娜,她失踪了,不止是她,还有很多年轻男女,他们在参加过贵公司的试镜之后,都失去了音信。”   听了他的话,埃尔维斯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嗯,我猜测这些年轻演员的失踪不会是巧合,背后一定藏着见不得人的阴谋。如果他们是参加完试镜失踪的,你们公司内部一定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周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答应了一个朋友,要找到西恩娜。”   埃尔维斯托着下巴,皱眉的表情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难看,“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麻烦了……”   “为什么这么说?”   金发男人向他解释,“你知道的,一家大型公司的成立,背后会存在不同的支持者,格里芬家族只是其中的一个,公司内部还有受其他势力支持的派系,我听说,其中甚至还有皇室的参与。”   “如果我们想搞清楚是谁绑架了那些年轻人,就得将经济部门全部筛一遍,有可能不止是经济部门。”   那这就复杂了……   周祈感觉有些头疼,他来找埃尔维斯本是想化繁为简,直接揪出可疑的人,却没想到筑梦影业内部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正要开始想别的办法,突然听到金发青年轻轻笑了两声,“不过,K,你是净化猎人,失踪案应该和你的工作没什么关系。至于帮朋友忙,也没必要到这种程度。”   他托着下巴看向周祈,仅剩的一只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问你个问题,你到兰蒂尼恩来,是不是准备干一番大事业,所以什么机会都不愿意放过?”   周祈隐约觉察出对方的话外之音,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解释,“我只是相信,一件事不会无缘无故让我遇到,也许解决它会让我得到一些东西,我也不否认想要它们。但至少现在,我最关心的是那些人能不能平安地回来。”   埃尔维斯眼中的光芒愈发闪烁,人也跟着激动起来,“太好了,朋友,你放心吧,这件事我来帮你,只要你不放弃,我一定帮到底。”   周祈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兴奋,隐约感觉自己进了什么圈套。   “要查经济部门的那些人很简单,查他们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信件往来……这对格里芬家族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你回去吧,我保证,天亮……”   话说到一半,埃尔维斯想起现在是无光季,没有天亮,急忙改口,“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整理出一份可疑名单给你。当然,我亲自去办,绝不经第二个人的手。”   他说完,开始挤弄他那张满是青紫的脸,周祈勉强分辨出他是对自己「抛了个媚眼」。   ……   还挺丑的。   ……   帕尔瓦娜被周祈「赶」出休息室,隔着一层玻璃,他看见周祈和那个满身香水味的男人握手。   不是只说两句话吗?   他们的交谈早就超过两句话了。   骗子。   帕尔瓦娜瞪着青年的侧脸,但那人显然沉浸在对话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视线。   于是帕尔瓦娜又将目光移向他身边的那个金发男人,立刻想起来,那天在船上,周祈夸他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整个楼层都喷了和那人身上一样的香水,帕尔瓦娜感觉这个味道快把他熏吐了。   他不知道两个人在聊什么,只能看到那个金发男人突然开始笑,突然向周祈那边凑近,用亮晶晶的眼神盯着周祈看。   帕尔瓦娜见过这种眼神,由男人主演的那部电影里,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那位女演员的。   ……   漫长的「两句话」终于接近尾声,帕尔瓦娜看到他们站了起来,然后周祈伸出手,那个男人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两个人竟然拥抱了一下。   为什么要拥抱?为什么?   不是说好只说两句话的吗?   “走吧。”   周祈从休息室里出来,帕尔瓦娜匆忙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那几个问题一直盘旋在脑海里。为什么不是只说两句话,为什么要握手,为什么要拥抱……   “小帕?”   周祈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青年看向他的眼神里带有疑惑和关切,“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叫你都没反应。”   帕尔瓦娜犹豫了片刻,然后问他,“不是……只说两句话吗?”   “啊?”   周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解释,“我说的「两句话」不是只说两句,而是要说很多句的意思。”   ……   “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么多句话?”   “因为要拜托他帮忙啊。”   帕尔瓦娜总是能问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周祈摇了摇头,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提醒她,“系安全带,我们现在回家。”   之后的记忆有些混乱,帕尔瓦娜忘了他们晚餐吃的什么,王尔德先生过来送了几本书,说是考试会用的音乐史资料,他伏在书桌上,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觉回到了不认识字的时候。   终于,灵性提醒他,每天都不同,但总会出现的那个特殊时刻到来了。   帕尔瓦娜没有犹豫,闰时的世界顷刻建立,他的时间回溯到了从筑梦影业大楼离开的时候。   ……   周祈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帕尔瓦娜坐在一辆车内,那个把自己头发剪得很短的女孩问他,“不是只说两句话吗?”   是……下午的时候。   周祈感觉很奇怪,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梦境却还在继续,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因为两句话只是一个代词,不是真的要说两句话,是要说很多句话的意思。”   他顺着梦的发展解释。   “那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么多话?”   女孩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瞪着他。   “因为要拜托他帮忙啊。”   “为什么一定要他帮你?”   帕尔瓦娜还是那样瞪着他。   周祈笑了,“你不喜欢那个人啊?”   帕尔瓦娜却给了他一个不适宜的回答,“他喜欢你。”   “什么?”   周祈以为自己听错了。   帕尔瓦娜重复了一遍,“那个人喜欢你。”   周祈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你个小孩胡说什么呢,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知道。”   帕尔瓦娜的声音透着倔强,“他看你,就和电影里看女主角的眼神是一样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表情太可爱了,周祈实在没忍住,在梦里捏了捏她的脸,“那是他演技太烂了,或许他看每个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就是所谓的,看狗都深情。   “不……”   倔强的女孩刚要摇头,周祈一把捧住她的脸,“我们不要争论这个了,就算他是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   “不止是他,还有其他的人,我也不喜欢他们。”   原本表情沮丧的女孩立刻睁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隐约中还有一点兴奋。   周祈被她的表情变换逗乐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帕尔瓦娜脸上这么直观地看到「心花怒放」的具像化表现。   好像这样说能逗她开心……   周祈感觉自己找到了关窍,于是顺着这个话茬往下说,“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要喜欢也是喜欢我们小帕这样可爱善良的女孩。”   他说完,满怀期待地看向眼前的少女,期待从她脸上看到稀有的笑容。   但与他的期待相反,帕尔瓦娜原本好转的脸色又沉了下去,那朵「盛开的花」顷刻间凋零。   周祈心里一紧,急忙问她,“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帕尔瓦娜盯着他看,碧绿色的双眸中眼波流动,“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什么?”周祈不明白她话中所指。   “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女孩来对待?”   她眼中的水光越来越明显,原来的喜悦已经尽数化为委屈和悲伤,“你明明知道……你明明一直都知道……”   周祈看着她快哭了的表情,愈发摸不着头脑,“我知道什么?”   帕尔瓦娜小声说,“你明明知道我是男人,为什么还总是把我当作女孩来对待?”   ……   “……”周祈从梦中惊醒,心脏砰砰狂跳。   梦里帕尔瓦娜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耳边环绕。   -你明明知道我是男人,为什么还总是把我当作女孩来对待?   什么鬼?   为什么会梦到这个?   周祈揉了揉额头,他感觉刚刚的梦已经脱离了噩梦的范畴,到达了一种猎奇的境界。   也许是这两天和埃尔维斯那个基佬接触得太多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   既然醒了,周祈干脆从床上下来,穿上裤子,上半身随便披了件衬衫,连扣子都没有系,拿着空掉的水杯到卧室外接水。   等他接完水,一转身刚好看见帕尔瓦娜房间的门没有关,屋内还亮着灯,显然是主人还没有休息。   可能是受到刚刚那个梦的影响,周祈鬼使神差地推开那扇门,女孩在书桌前坐着,已经是深夜,她竟然还在努力地学习。   “怎么还不睡?”   他走到书桌旁,关心了一句。   帕尔瓦娜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眼神躲闪着移开视线,“马上就睡了。”   “哦……”   周祈也没有多想,就这样用俯视的角度看着妹妹。   很长的睫毛,白到有些病态的皮肤,柔美的五官,平滑的喉咙……   身材虽然有些太过高挑,但……帕尔瓦娜怎么看都是个女孩吧?   周祈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帕尔瓦娜凌乱的短发上,他用空着的手拨了拨那些卷翘的事物,“你……下次别把头发剪得这么短了。”   帕尔瓦娜抬眼看他,“短头发……你不喜欢吗?”   周祈一下子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一个梦当回事,甚至不看时间,大半夜还要特意跑过来确认一下帕尔瓦娜是不是女孩。   神经病。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赶忙摆摆手,对女孩道,“没有没有,没有不喜欢,你、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帕尔瓦娜挂着古怪的表情,周祈被她盯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好这时门外响起电话的铃声,周祈如释重负,丢下一句,「我去接电话」,匆匆离开了。   ——   小周:我被男同做局了 第133章 咆哮兰都(十五)   电话是埃尔维斯打过来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没有睡,按一下你右手边的传真机,我传份文件给你。”   周祈往右手边瞄了一眼,果真看到一套造型复古的传真机。   “你怎么知道传真机放在哪里?”   电话里那人发出一声低笑,“我在那栋房子住过很多年,帅哥,说不定你现在睡的床和我那时候睡的还是同一张呢。”   ……   埃尔维斯笑得更大声,“你现在是不是在想,等会儿一定要换个房间睡觉。”   一下被猜中想法,周祈没有理他这个恶劣的玩笑,而是按动传真机上的某个按键,机器随即开始运转。   “这是什么?”   他把那份文件撕下来,拿在手里仔细阅读。   “我们公司的账目,我挑了一些不对劲的整理出来,给你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周祈有些惊讶,“先不说你是怎么拿到这些款项明细的,你是怎么判断哪些款项不对劲,哪些款项没问题?”   “我都说了,在我们白色秘术师的眼中,世界是不一样的。”   埃尔维斯的声音中带了点得意,“你知道的吧,秘术界常常把命运比作一条长河,而灵就是命运之河覆在万物之上的投影,我们的准则恰好能让我们更好的感知这些灵。所以当我抱着某个目的去做某件事时,总是能做出最优的选择。”   也就是说,在白色秘术师的眼中,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选择题?   周祈和白色准则接触不多,实际上,除了一些比较常用的准则,剩下的类似紫色、白色、银色,游戏里的表现甚至就只有几个低阶秘术。   了解了一些隐秘知识之后,他甚至开始猜测,这三种准则会不会是「隐性准则」,只在神血者身上表现。   周祈现在把「一心二用」这项技能练得炉火纯青,他一边听着埃尔维斯得瑟,一边快速扫过白纸上的一行行黑色小字。   埃尔维斯整理出来的资料简洁明了,每笔开销的金额、用途、去向一目了然。   作为一家制作和出品电影为主的公司,筑梦影业的资金大部分都用在了电影拍摄所需要的人工、材料、设备等等制作成本上。   周祈的之间在一排排「材料费」、「场地租用费」中划过,最终在一项名为「摄影基地餐饮费用」上停了下来。   “摄影基地餐饮费用,收款方是,奥珀食品工厂。”   周祈把那行小字念了出来。   “摄影基地,拍电影不都需要搭建场景吗?城里面的场地费用太高,所以他们干脆拉了些投资,在三十二自治城买了块地,专门用来搭建各种各样的场景,有人在那里工作,肯定是要吃饭的。”   “这个摄影基地,大吗?”   “还行吧,那块地原本是一座赛马场,有山坡,还有河……挺大的。”   “那,有多少人在那里工作?”   埃尔维斯啧了一声,“这我怎么知道,摄影基地的人都不是固定的,今天在那里,明天说不定就到南大陆了。”   周祈继续追问,“就算不固定,总要有个数字,你就大概估算一下。”   “或许,二百个人?”   埃尔维斯语气里的得意换成了不解,“你一直问这个干什么?”   “埃尔维斯。”   周祈拿出一支钢笔,把每个月的「摄影基地餐饮费用」都圈了出来,同时和电话里那人说,“二百个人的摄影基地,就算按照最高标准计算,每人每天吃掉价值三弗洛金的餐食,一个月下来也不到两万。”   他放下钢笔,手指紧紧捏着传真纸的一角,然后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公司每个月打往奥珀食品工厂的「摄影基地餐饮费用」至少有四十万弗洛金。”   “四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埃尔维斯也发出一声惊呼,“怎么会有那么多?”   他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一些娱乐公司常用的套路,“有可能是负责人吃了回扣……我去仔细查查这笔钱的去向。”   埃尔维斯匆匆挂了电话。   周祈将双手撑在宽大的桌面上,后背弓起,目光死死盯着那一行行被自己圈起来的数字。   男明星的推测或许是对的,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这四十万确确实实是用于订购餐食,那……这么一大批食物,究竟要拿去喂养多少人?   或者说,他们喂养的真的是人吗?   他又想起埃尔维斯对摄影基地的描述,有山坡,有河,挺大的……   这样空旷且偏僻的地方,最适合用来掩藏一些东西。   周祈用指关节重重敲了两下桌面,随后用了寂灭之火将传真纸燃成一缕灰烬。   他披上外套准备出门,帕尔瓦娜的房间门还亮着灯,于是他今晚第二次走了进去。   “睡不着?”   周祈问她。   看到女孩点头之后,他把衣架上属于帕尔瓦娜的外套扔给她,“换衣服,我们去个地方。”   ……   兰蒂尼恩的气温已经低至零下,终日漆黑的夜幕极易使人混淆时间。   他们的车刚刚驶离莱瑞克家的庄园,天空中飘起大片大片的雪花。   不需要刻意问路,帕尔瓦娜拿着通灵板,乩板像跳舞一样在几十个字母之上来回旋转,帮助他们指出一条最快的路线。   银灰色的汽车装配当下最前沿的直喷式发动机,引擎在寂雪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仅仅两个小时,他们到达影视基地附近。   埃尔维斯说的还是太保守了,影视基地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尽头,几乎是将整座山头囊括其中。   周祈将车藏在偏僻的角落,开始寻找合适潜入的缺口,围墙上立着众多岗哨,哨兵一个个都荷枪实弹,不知道的还以为围墙之后是军队下属的保密场所。   影视基地的正门布置了大量的警卫,想要正面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几个偏门的安保力量也没有少到哪里去。   好在周祈和帕尔瓦娜都是很有耐心的人,他们绕着整个山坡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处破绽。   河流旁的一扇小门,围墙上站岗的哨兵神色匆匆,显然是刚刚经历过轮值,其余几个防守点甚至还出现了位置空缺。   周祈招呼帕尔瓦娜藏在草丛里,两人一起外放灵知,让「第六感官」代替他们偷听哨兵之间的交谈。   “卧槽,忙了几个小时,终于把那该死的臭老鼠逮回来了……”   那名神色匆匆的哨兵骂了一句,身边立刻有人询问。   “移民局那个?他藏哪了?”   移民局?   听到这个字眼,周祈几乎立刻联想到那个生了重病,三天没去上班的科林专员。   “那傻狗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用牙咬断了门栓,跑到河面上,硬生生凿出一个窟窿,这么冷的天,他竟然想从河里游出去,脑残一个,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人都被冻昏过去了。”   “嘶……那他竟然还没死,也算是命大。”   “呵,可能吧,但那边下了命令,如果真让那疯子跑出去,他一定会把基地里的情况捅出去,刚刚换班那几个人拎着他往后山去了。这个点,埋他的坑估计都快挖好了。”   这句话之后紧跟着几声哼笑。   周祈收回灵知,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从袖口中拔出两支黑色的拗转药剂,一根递给帕尔瓦娜,一根留给自己。   “给,他们人太多了,而且几个岗哨之间离得都不远,动静太大会把所有人引过来,我们只能用雾影潜进去。”   周祈指向最外缘的三个哨兵,“等会我把黑猫放出来吸引围墙上那人的注意,然后我们从影子里游过去,记着……”   他伸出手,掐住帕尔瓦娜的喉骨和颈动脉,“按住这里,用力,他们发不出来声音就会昏过去。”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周祈用鲜血画出银贝壳街的符号,一块碎星者的碎片划开空气,黑猫从裂隙中钻出。   他摸了摸那个小东西的脑袋,“我知道你伤还没好,只需要在这里叫两声就可以回去了。”   黑猫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指,随即跳到一旁的草丛中,用爪子拨动被雪花压弯的枯草,发出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这声音果然吸引了三个哨兵的注意力。   “什么声音?”   围墙上的哨兵问他们,“那里是不是有人?”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里的枪。   而就在他移开视线的一瞬间,围墙的阴影中涌出两团黑色的雾气,黑雾快速凝出实体,在围墙下那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雾中分别伸出两只手,迅速按向他们的脖颈。   就像周祈说的那样,这两个人连半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就已经倒在了其他哨兵的视野盲区中。   “喵……”   一只黑色的小猫从雪地里钻了出来,快速向夜色深处远去。   围墙上的哨兵松了口气,“是只猫。”   墙下却没有人回应他,哨兵预感到了什么,刚要开口,背后冷不丁伸出一只被皮革手套包裹着的手掌。   再然后,脖子上传来剧痛,他感觉整个喉部的血管和骨骼都被人生生拧断,当即失去了意识。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娜那边也放到了其余几个守备点的哨兵,附近的岗哨也并没有发觉这边的异动。   他向对方的位置快速靠近,沉声道,“去后山。”   ……   一片雪花落在科林的鼻尖。   他记得刚来弗洛利加的那一年,也下了这么一场大雪。   那时候他多大?八岁……或者九岁,他依稀记得自己有很多兄弟姐妹。   对父母来说,拿其中一个来换支撑全家生存一个月的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就这样登上了那艘大船,窝在噪音最大、最阴暗的角落,和老鼠蟑螂为伴,一路飘摇,来到全大陆最伟大、最神圣的国度。   痛苦的海上航行让他患上重病,所以他不太记得具体的细节,只知道他被人踢到一个明亮的房间,那些人问他名字、问他来历,问他为什么要偷渡……   “算了,库珀,这只是个小孩,他听不懂的,估计是被家里人给卖了,直接遣返吧。”   “遣返?那船晃得他上吐下泻,再来这么一遭,肯定直接死船上。”   他听见其他男人的哄笑,“要不,你干脆领养他,让他给你当儿子,养老送终吧!”   “去去去,我可养不起孩子,就你说的,遣返!”   ……   老库珀还是把他带回了家,某一天,他有了新名字,科林ꔷ库珀,那是老库珀死去儿子的名字。   于是科林顶着一个父亲的思念,在漫天风雪中,扎根在了兰蒂尼恩。   他总是问老库珀为什么最后选择留下自己,而男人也总是嘿嘿一笑,指着他宽阔粗糙的胸膛,“因为你爸心里还有良知的余烬。”   后来科林才知道,火种是可以在人和人之间传递的东西。   哪怕是一团即将熄灭的余烬,只要它还有温度、只要它还有光亮。   他见到西恩娜是在去年的降火季,那个女孩有着一双小鹿般的双眼,卷翘的睫毛就像利瑞安王国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她就眨着那样一双眼睛苦苦哀求他。   她告诉他,她已经得到了出演电影的机会。   甚至是和那位全奥珀星光最璀璨的男人一起。   她说她很快就会拥有正式的身份,她说站在聚光灯下是她从十四岁开始的梦想,她说她不想把最美好的年华蹉跎在监狱里。   ……   于是科林心软了,他是个普通的专员,最大的能力便是只能是……悄无声息地呵护一株梦想的幼苗。   直到后来,女孩失去音信,再后来,越来越多和她有着同样遭遇的年轻男女失去联系。   科林才想起来,老库珀还和他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火种在传递,总有人喜欢看光明陨落的那一瞬。   于是科林开始疯狂寻觅女孩和那些年轻男女的踪迹,他没有身份,没有资产,他在兰蒂尼恩寸步难行。但他还是一步一步找来,找到了那一片被圈起来的地狱。   时隔一年,他又见到西恩娜,他曾经最流连忘返的眼眸,再也没有了。   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而是要让他目睹一切的发生。   科林的心都变得麻木,他一下一下转动着手腕,终于在某一时刻磨断了麻绳,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濒死的身躯,然后毅然决然地咬开门锁,凿开冰面,跃入河水之中。   刺骨的河水麻痹了他的四肢,他几乎是立刻向河底坠落,失去意识之前,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伟大的永昼之神啊,为何不降下您的伟力,为何纵容魔鬼行走人间……   雪下得很大,几分钟的路,积雪已经堆到了他的脚踝。   科林感觉自己的思维还是浑噩的。   身后的人踹向他的膝弯,他跪倒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点一点铲出他的坟墓。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的情绪很平静。   唯有恨意连刺骨的河水和漫天的大雪都无法抚平。   他痛恨,痛恨自己的孱弱,假如他拥有力量,倘若他拥有力量……他一定珍惜,并且发誓用这份力量改写结局。   只需要一点,一点点的力量他便可以改变这一切……   神啊,为什么,为什么……   “大哥,要给他说遗言的机会吗?”   “你看他的表情,脑子估计已经被冻坏了,直接动手吧。”   枪管抵在后脑勺,科林屏住呼吸,全身都紧绷起来。   “下地狱吧,混蛋。”   他听见那人给枪上膛,紧接着便是一声枪响。   肋下被子弹穿透,子弹炸开的力量将他钉在地上。   「扑通」,重物砸落在雪地的声音传来,科林忍着剧痛睁开眼睛,却看见那名刽子手先于自己倒下,额头被子弹贯穿,眉心中间多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他抬起眼皮,几道银光在下落的雪花间翻飞,它们划过夜空,割破那两个挖坟者的咽喉,鲜红的血滴落在雪地上。   科林艰难地转动麻木的四肢,向着银光折回的方向望去。   漫天大雪中,高大的男人踏雪而来,黑色的风衣随风翻飞,银光汇集在他垂下的手腕,重新拼凑成一柄完整而华丽的重剑。   他带着上位者的气势向自己走来,眼瞳中仿佛倒映有乌黑的火光,连飘落的雪花也折服于他的威严,不敢在他眉眼处停留,只敢飘落在他的肩头。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男子,那人面无表情,比冰雪还要苍白,他手里握着一柄银黑色的左轮,枪口还在向外冒着白烟,显然刚刚是他和刽子手同步开的枪。   两人走到他面前,为首的高大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科林专员?”   科林颤巍巍地按向自己被贯穿的伤口,试图缓解疼痛,“您……您是?”   男人的声音低沉,回答他,“黄金拂晓,曜日。”   他俯下身,摘下手套,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科林的伤口上。   绿色的光芒闪过,科林感觉自己全身的伤痛都在顷刻间被治愈了。   不只是身上的伤痛,他还能感觉到,年幼时父亲在他心脏里埋下的那颗火种,在曜日触碰他的温度中重新燃烧起来。   “现在把一切都告诉我。”   周祈看着有些呆滞的青年,“你这些天的遭遇。”   ——   猛男降临 第134章 咆哮兰都(十六)   “西恩娜住在第九自治城,我之前去过她的住所,她失踪之后,我向住在那里的人打听,原来那里每天都有人在失踪。”   “那些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有一部分来自费里克利的帮会,负责从偏远小国诱骗年轻男女来到奥珀追梦,不止是非法移民,还有一些奥珀的本地居民,没有父母、家人、朋友的那些边缘人,这样的人在三十二自治城随处可见……”   “还有一部分来自电影公司,负责给「鱼」造梦。比如把他们安排进知名演员领衔的电影中做群演。虽然只有几秒钟,甚至根本就不出镜,但已经足够那些年轻人上当受骗。”   “再之后,等到合适的时机,他们就会被送来这里,送来这座……屠宰场。”   说到这里,科林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周祈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很……残忍,各式各样的,有的人被削去了鼻子,有的人……”   周祈不需要他描述得太过详细,接着往下问,“他们还活着吗?”   “我不清楚……”   科林说,“看着像是已经死去,但把饭喂进他们的嘴里,他们还是会咀嚼。”   无意识状态?   周祈灵光一现,感觉专员描述的情况和魂质迷失的哈里ꔷ戴维森有些相似。   ……   这起案子果然涉及隐秘相关,并不是普通的人口拐卖。   普通人在强烈的痛苦情绪中有可能会出现魂质离体。   难道正是这个原因那些人才会对年轻的演员们做出残忍的行为?   “最后一个问题,这里关着的,只有人吗?”   “不。”   科林回忆着那天晚上的经历,一边说一边摇头,“我清楚地记得,我在某个建筑内遇到了两头巨兽,它们的外形很奇怪,毛发像是钢针一样粗,脸上长着很多双眼睛。”   “被关在这里的几天,每隔一段时间,可能是到了深夜,我总会听到凄厉的野兽叫声,就像是猫叫一样。”   魇兽?   科林的描述听起来很像周祈第一次在银贝壳街见到小黑猫时,对方异化后的状态。   魇兽是能承载外来魂质的特殊异种,将它们豢养在这里,同时被囚禁的人还处于魂质迷失的状态。   这之间存在什么关联吗?   “曜日……先生。”   科林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思绪,“您是来解救他们的吗?我、我可不可以加入你们?”   “可以。”   周祈用一个单词回答了他的两个问题。   实际上,在使用鳄母的力量治愈科林时,他便已经借着那道伤疤在青年身上布下了敕印。   原本的血痕正在向外折射着红色和绿色两道不同的光芒。   两种准则可还行……应该算是抽到了张好卡。   周祈从雪地站起来,眺望向山下的影视基地,巨大的园区内布满密密麻麻的、外观形似集装箱的建筑。   这些建筑从外部看都一个样,但园区前面的建筑承载着一个个华丽而精致的布景,托举着每一个光鲜亮丽的美梦。而在它们之后,腐臭的脓水像瘟疫一般传播着痛苦的病毒。   科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曜日先生,请问我该怎么做?”   周祈想了一下,回答他,“黄金拂晓是为了将无上辉光之名传向普路托的每一个角落而存在的,继续完成你正在做的事,即是在传递父神的辉光。”   他握着碎星者的护手,曲起手臂,将剑身搭在肩膀上,“走吧,既然来了,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我会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然后由我来对付哨兵,你们只需要保护自己,同时将那些被囚禁的人转移进街区内。”   周祈看向伪装成男人的帕尔瓦娜,喊出自己早就给他起好的「代号」。   “弦月,给他一把枪。”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虽然他们早就约定好了,为了不暴露身份,参与黄金拂晓的行动时都用代号称呼彼此。   但前几次只有他们两个,也就把这事给忘了,这还是周祈第一次这么叫他。   他把刚刚用的那柄左轮给了科林,自己则取下背上的「屠夫」握在手里。   等两人做好准备,周祈抬手,双眼中黑火燃烧,目光所视之处,寂灭之火从天而降。   那一小团黑色的火焰快速在雪地上延展开来,如同寄生一般,烧灼着每一寸可以燃烧、不可以燃烧的土地。   在鳄母生生不息的影响下,周祈的寂灭之火已经攀升至更高的境界,现在他可以轻易用它们展开一个将三阶以下秘术师阻隔在外的领域,并控制领域内的所有火苗,烧灼他想要烧灼的事物。   使用领域的代价是灵知的光速耗尽。   但这对拥有好几块「灵知充电宝」的周祈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代价,他控制着那些火苗,在雪地上勾勒出银贝壳街的符号,一扇虚幻的门扉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等阶提升之后,他对银贝壳街的掌控也增强了很多,现在这件奇物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庞大的随身空间,只要布设「基站」,他便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灵活掌控四扇大门的位置。   “走。”   另一扇门在他们面前敞开,后山到园区的距离被神奇的街区抹平,三人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火光之中。   “什么人?”   黑暗中,一个粗犷的男声传来。   周祈立刻提起精神,能突破寂灭之火屏障到达此处的,必定是位阶不弱于他的秘术师。   还没看清那人的脸,他首先感受到有禁锢的力量落在精神领域,试图收束他活跃的灵知。   黄色准则的秘术,和当初在修道院时,梅瑞迪斯对他使用的禁锢有些类似,只是力量比梅瑞迪斯要弱上不少。   周祈突然就兴奋起来,“伊甸?”   那名秘术师陡然被戳破身份,语气不由得有些惊讶,“你到底是什么人?”   回应他的是冷冰冰的利刃,蓝光乍亮,二阶秘术「海因里希贯穿斩击」激活完成,灵知凝成的巨剑直奔精神领域而来。   伊甸的秘术师反应很快,火光中的身影快速幻化为一串泡沫随风飘散,然后在周祈身后的位置重新出现。   周祈没有感觉到空间或时间的扭曲。   而黄色准则的秘术师最擅长制造幻觉、屏蔽感知。   所以他这人的「瞬间移动」可能只是障眼法。   覆盖在精神领域内的禁锢还在收紧,周祈用一部分灵知对抗那道束缚,同时还要集中精神应付对方的反击。   伊甸的秘术师举起双手,十根手指弯曲成树冠的形状,他的双手戴满戒指,数枚承载灵性的宝石同时发光,无数根荧光的细线从中涌出,如同蛛丝一般裹上碎星者,瞬间蔓延至周祈的双臂,将他紧紧缠绕。   丝线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尖锐的小刺。   与其说是丝线,它们更像是一条条的荆棘。   那些小刺好像刺穿了他的衣服,穿过他的血肉和骨骼,将他的皮肤和指甲都顶开,与血肉剥离。   他知道这是秘术,但痛感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荆棘越缠越紧,周祈自己的思维正在变得滞涩,思考的频率快速下降,束缚灵知的禁锢也即将缔结完成。   他握紧拳头,和那是对抗梅瑞狄斯的秘术一样,反抗着自己的恐惧,精神领域内最新的符号亮起,三阶秘术,「海因里希横斩」。   灵知外放,与贯穿斩击相似的巨剑足足出现七柄,周祈控制着它们穿过寂灭之火,黑色的火焰在接触蓝色巨剑的一瞬间完成寄生,蓝色的光芒被燃成黑红色,巨剑拖曳着燃烧的尾巴横扫下来,瞄准的目标却是周祈自己。   寂灭之火在捆缚着他的荆棘上燃烧,快速将其熔断,他的思维得以重新活跃起来。   伊甸的秘术师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中阶秘术被化解,他看着燃烧的黑火,联想到了什么。   “寂灭之火……你是弗洛利加来的,你是……你是那个曜日!”   曜日……他、他就是杀死梅瑞迪斯阁下的那个人……   梅瑞迪斯阁下都死在他手里……   恐惧在秘术师的心里升起,周祈看准他出神的时机,提剑砍了上去。   奇怪的是,明明他出招的速度很快。但伊甸的秘术师还是反应了过来,并一个闪身轻易化解。   甚至连之后的较量也变得极为诡异。无论周祈使用什么样的秘术,对方就像是能提前知晓他的想法一样,总是能将他的攻击化解。   交手的本质是博弈,而伊甸的秘术师无疑已经掌握了他的思路,两人就好像在进行一场石头剪子布,对方可以轻易预判到他下一步要出剪刀还是石头。   秘术吗?像埃尔维斯所说的那种,白色准则的秘术?   周祈看出来,秘术师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放弃了战胜他的想法,伊甸一定也有可以沟通的奇物或秘术,秘术师或许已经向其他人求援,现在就是在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   他或许可以解析出一个人的思路,那三个人一起攻击呢?   周祈将注意力投放在四周的寂灭之火中,火苗成了他的耳目,快速找到那两只魇兽的位置。   他分裂星虫,让星虫分别承载鳄母和寂灭神主的残留物,沥青和黑曜石质感的触手顺着火光撕开魇兽的身躯,强行占据了它们的身躯。   成年期的魇兽可以随意幻化人形,被控制的两具身体来到战场附近,碎星者分裂又重组,化作三柄小号的长剑,分别握在三人手里。   秘术师人都傻了,一个曜日已经够吓人了,这怎么又冒出来两个?   一直以来,他依靠着灵感的直觉和曜日对抗,但如果是三个曜日……   正想着,那三个人同时动作,提剑砍了上来,秘术师一下慌了神,他的灵感应到三个灵知来源,但却不知道究竟该躲避哪一个。   无论躲避哪一个,另外两个都会砍中他,怎么办,躲哪一个?怎么办?怎么办?   慌乱中,他听见曜日的嘲讽,“你不是很会预判吗?怎么不猜猜哪个是真正的我?”   秘术师紧咬着牙,决定赌上一把,他一边向右闪身,一边喊着,“左边!”   紧接着,三柄燃烧着黑火的长剑同时砍中他的身躯,横扫下来的黑焰将秘术师分成了不均匀的三块。   周祈轻笑一声,“错了,每一个都是我。”   魇兽身躯中的星虫从伤口中钻出,化作捕食的食人花形态,挥舞着触手卷起秘术师的魂质,重新回到了宿主的腹中。   那两只魇兽因为承载了两个支配者的残留物,早已开始失控,周祈控制着寂灭之火,将它们的身躯焚烧成为两堆灰烬。   身后,两个小朋友也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周祈用袖子擦干净碎星者上的血迹,带着他们走入银贝壳街。   ……   三人走后不久,几辆车冒着大雪出现在影视基地门口。   一行人从车上下来,簇拥着为首的油头男人走入建筑的残骸。   偌大的园区内,火焰几乎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哨兵死伤一大半。   有的是不小心触碰到了那些诡异的黑火,有的是被子弹命中。   园区的管理者被人暴力砍成三段,魂质不翼而飞。   最关键的是,他们精心养殖的那些小鱼全部都消失了。   “啧……”   男人俯视着被砍成三段的同僚,脚尖碾向同僚眼眶中脱落下来的眼球。   “曜日……”   他喃喃着制造一切的罪魁祸首的名字,“他竟然到了兰蒂尼恩。”   “大人,要派人去找他吗?”   男人想了想,说,“不用,不清楚他的目的之前不要轻易动作,容易咬上对方留的钩子。”   “可他毁了我们精心筹划的一切,就这么放过他?”   “放过他?”   男人发出爽朗的笑声,“当然不会放过他,伊甸的精力有限,就交给异调局去找吧,那些猎犬不是最爱做这种事了吗?”   “哦对了,还有那个从弗洛利加回来的,叫什么……基里安,对,就是他,怎么不去问问他关于曜日的事呢?”   “我知道了,大人。”   “至于这些……”   他指向满地狼藉,“也没有重建的必要了,毁了就毁了,正好我有一个全新的想法。”   “我们或许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只要选出来最璀璨、最耀眼的一个作为母体,将意志通过情绪传递出去。”   男人蹲下身,然后喊了一个人的名字,“纳威ꔷ布莱克。”   被点到名字的人迅速走了出来,“先生,您叫我。”   “你之前说,你在刚刚结束的海上旅程中遇到了一些新鲜的东西,是吗?”   纳威点头,“没错先生,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演奏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乐曲,后来我了解了一下,在弗洛利加,他们把这种音乐称为「爵士乐」。”   “爵士乐……”   男人在雪地上抓了一把,团出一个雪球,然后是另一个。 第135章 咆哮兰都(十七)   昨晚的大雪直到早晨才停下,豆腐块一样的积雪使得兰蒂尼恩大面积停工停业,只有异调局的秘术师们风雨无阻。   周祈在那栋名为「兰蒂尼恩古书保护协会」的建筑外遇到了神情疲惫的基里安。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迎了上去。   “嘿,基里安,好久不见。”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友好。   红发青年被吓了一跳,看清周祈的脸之后才松了口气,“是你啊。”   “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很没有精神。”   基里安叹了口气,“我刚从外地回来,半路遇上暴雪,车还抛锚了……总之,倒霉的事全让我遇上了。”   “那……你一定还没有吃早饭吧?”   周祈把他从家里打包出来的火腿餐包拿出来递给他,“给,我妹妹做的。”   基里安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双手接过周祈递来餐包,语气有些激动,“天呐,K,谢谢你,你简直就是天使,这个世界需要更多你这样的好人。”   “不客气。”   周祈露出一抹微笑。   “对了,你不是刚到兰蒂尼恩吗?去外地做什么?”   基里安已经迅速解决了那个餐包,听到周祈的回答,他看向地面,“一点私事。”   嘿,还挺警觉。   周祈满意地挑了挑眉,正好这时丹尼尔也来了,基里安用手帕擦嘴,然后对周祈说,“我家就在兰蒂尼恩,凯旋大道附近,改天有空来我家里,我奶奶做的蜂蜜烤吐司特别香。”   “好的,我一定去。”   丹尼尔显然还对基里安抱有防备,但看到周祈和对方有说有笑,便也没有多说什么,三人一同进入古书保护协会内部。   这栋建筑从外面看有些破败,内部空间却和弗洛利加的那栋大楼几乎一样。   周一的例会,哪个分部都一样。   周祈终于见到了电话里那位肯ꔷ考特尼,也就是他们三个的培训教官。   那位先生是个留着棕色短发的标准奥珀中年男人,笑起来给人一种质朴老实的感觉。   听他说,兰蒂尼恩的净化猎人全部都出动去寻找归零教团逃走的首领,也就是周祈认识的那个塔纳托斯,肯是他们为三个小朋友特意留下的。   肯带他们入座,顺带和几人解释,“康纳没有和局长打招呼,自己带着人就走了,亚瑟发了好大的脾气,连着几周都没有参加例会,今天估计也不回来。”   他刚说完这句话,一个穿着异调局制服的金发男人怒气冲冲走了进来,站在了整个会议室最中间,全部的声音立刻停止。很显然,这人就是肯口中的局长,亚瑟ꔷ兰伯特。   “早上好,诸位。”   亚瑟周身的气压很低,“昨晚,第三自治城的影视基地被人恶意纵火,连人带物,损失预计在千万以上,纵火者自称「曜日」,来自一个名为「黄金拂晓」的组织。”   会议室内一片哗然,亚瑟再次强调,“也就是那个在弗洛利加刺杀大主教,谋害圣党成员的异教徒。”   知道影视基地背后有伊甸的人之后,周祈早就有了他们会利用圣党向异调局施压的心理准备。   所以他心如止水,但身旁的两名同事就不那么淡定了。   基里安和丹尼尔同时睁大眼睛,前者小声骂了句「疯子」,后者听到了他的低语,立刻转过头看向他。   基里安注意到丹尼尔的视线,压低声音吼道,“你看我干什么?我早说了他就是个神经病。”   夹在两人中间的周祈急忙将他们隔开,“别这样,亚瑟先生还在上面说话。”   那俩人又瞪了彼此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   “总之,这个异教徒十分危险,他还活跃在外部一天,对整个世界的和平和安定都是一种威胁。”   “圣党已经下令,将曜日列入净化名录第七十七位,异调局全体分部,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将曜日和他的教团肃清,让永昼的光辉再次纯白无垢。”   净化名录是异调局整理出的当世最最穷凶极恶且依旧潜逃在外的邪教徒名单,只有七十七人,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轮换淘汰制。   周祈有些想笑,虽然已经想到伊甸会针对他,但……他一个小小的低阶秘术师,和净化名录上那些动辄六阶、七阶的大人物比起来,像是买榜买上去的。   “我们现在对曜日和他的教团一无所知,他们追奉的邪神之名,他们的教团规模,这些都是急需调查的信息。”   亚瑟朝着周祈三人的位置投去目光,“既然他是从弗洛利加流窜至此,就由刚刚从那里过来的三位负责调查吧,这也会作为你们的晋升考核,查清楚曜日的身份,挖掘出黄金拂晓的信息,你们将会获得加入圣党的机会。”   他说完,没再停留,转身离去。   “圣党是什么?”   丹尼尔左右看了看,发现两位同事脸上都没有明显的神情变化,不由得更加疑惑,“你们都知道?”   周祈点头,“老师告诉过我。”   基里安也耐下性子解释,“我还没有从教会学校毕业时就已经加入圣党了。”   这么早?   周祈第一次对基里安刮目相看,虽然因为伊甸的原因,他现在对所谓圣党很是不屑。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三个组织确实代表了普路托秘术师的最高点。   加入圣党往往在三阶之后,比如他们现在的高级探员考核,能在「幼年体」时期就被圣党看上,基里安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不过也是,他比周祈和丹尼尔小了不少,还不到二十一岁就已经站在三阶顶点,距离晋升中阶一步之遥,而且他还不是神血者,确实可以算得上是天才。   “别着急,圣党的历史就是我们培训的第一课,现在就开始吧,尽早结束。然后你们就可以自由去完成你们的考核任务了。”   肯微笑着让他们拿出纸笔,上课之前,他叮嘱了一句,“圣党的命令固然重要,但曜日是个危险的家伙,千万不要逞强,净化猎人不需要同伴的牺牲来换取成功。”   ……   周祈在后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一边等人,一边靠在墙上抽烟。   昨晚他已经检查过带回银贝壳街的那些年轻演员,足足有三百多人,每一个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而且就像他猜测的那样,他们的魂质都已离体,不知道迷失在何处。   这一系列事件调查到现在,有一个问题他始终得不到解答,那就是幕后黑手做这些的目的。   他们囚禁几百个普通人的魂质做什么?   一根烟抽完,他等的人恰好从建筑内部走出来,周祈头都没有回,一把攥住红发青年的衣领,将对方薅了过来。   “嘶……我说了好多遍了,你就不能轻点吗?”   基里安甚至都不需要去猜,等站稳后,一睁眼果然看到曜日那张人神共愤的脸。   他不停环顾着四周,生怕有人看到他们,“你他妈真是疯了,这里是异调局,你昨天放火烧山,今天登上净化名录,所有人都在找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是来自首的。”   周祈笑着问他,“旅途还愉快吗?”   “愉快个锤子啊。”   基里安手都在抖,“我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我们能不能别在这里聊。”   “怎么,你害怕?”   基里安连忙摇头,“曜、曜日大人,我主要是担心您。”   “好吧。”   周祈松开他的衣领,用通讯器给帕尔瓦娜发消息,让她把车开过来。   兰蒂尼恩的地面管理部门很有效率,大雪刚停不久就清扫出一条供汽车行驶的单行道。   帕尔瓦娜很快到了两人面前,周祈带着基里安上了车,让她随便往前面开。   “说吧。”   基里安的注意力都在驾驶席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哥身上,听到曜日的提醒才回过神,开始讲述自己调查到的信息。   “那个橡木帮,他们在费里克利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帮会,并且他们的生意是贩卖私酒,从南大陆那几个小国,卖往兰蒂尼恩,水风车街那一大堆地下酒吧全是他们的势力。”   “私酒?”   周祈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让哈里ꔷ戴维森魂质迷失的那些古怪的甜酒。   西恩娜也和橡木帮接触过,并且现在也处在魂质迷失的状态……   他看向基里安,“拿到样品了吗?”   红发青年快速摇了摇头,看起来像一个旋转的拨浪鼓,“没,他们有固定客户,只卖熟客,一般人轻易拿不到。”   只卖熟客?   周祈对驾驶席上的人道,“去水风车街。”   帕尔瓦娜没说什么,反倒是基里安炸了毛,“你去那里干什么?”   “他们不卖,我们可以抢。”   “……”基里安张了张嘴,又想到这家伙放火烧山的事,抢劫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只能默默说了句,“牛皮。”   什么橡木帮,和曜日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兰蒂尼恩不大,他们很快到达目的地,周祈挑选了一家幸运店铺,扛着艾伦打造的「屠夫」下了车。   “在这里等着。”   基里安看不惯他的做派,等他走远之后,才敢小声阴阳怪气一句,“装货。”   等他说完,突然感受到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想起来车上还有一个人。   他看向那个安静的小哥,虽然已经见过两次,基里安还没有听过这小哥说话。   但对方身上流露出的优雅舒缓的古典气质让他感到很舒服。   “你好啊,怎么称呼?”   他主动和小哥攀谈。   对方通过后视镜和他对视,“弦月。”   果然是和曜日一样的古怪名字,基里安摸了摸曜日交给他的那枚胸针,那上面刻着一个属于他的古怪名字。   “我是……呃……南十字……”   他勉强把那一串拗口的字母读了出来,然后向对方吐槽。   “你和曜日认识多久了,他一直就这么……残暴吗?天天端着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全大陆最牛的做派,看着就让人火大……”   话说到一半,基里安突然发觉弦月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友善,甚至连后视镜折射来的视线也冷了很多。   “你讨厌曜日?”   谁不讨厌曜日?   基里安刚想这么回答,却在出口的那一刻及时收了回来。   就算是最凶残的杀人犯,也会有亲近的人为他开脱,说不定曜日和这小哥关系不错呢。   他没想和印象不错的同事为了一点小事留下嫌隙,于是急忙改口,“也不能说是讨厌吧,他有时候也挺顺眼的,就……就是、就是那种,虽然有些害怕他,但看到他出现更多的是感到安心,好像有他在,事情一定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瞒你说,其实我感觉我对曜日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说着说着,基里安感觉自己疯了,他惊讶地发觉,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竟然诡异地在曜日身上感受到了童年时候,在父亲身上获得的安全感。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思想作呕,他突然觉察出脸上的那道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就好像是潜藏在丛林的冷血动物,随时准备冲出来咬断他的脖子。   基里安抬起头,发现驾驶席上的弦月不知在何时转过头,眼神好像要把他的盯出两个孔洞。   “你喜欢曜日?”   啥?   基里安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挡风玻璃。   有病吧……   讨厌不行,喜欢也不行,那他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基里安感到莫名其妙,正好这时那个暴君抢劫归来,他不敢发作,只能在心里呐喊。   神经病神经病!   你们黄金拂晓全部都是神经病! 第136章 咆哮兰都(十八)   周祈打劫了那间地下酒吧几乎所有的私酒。   然后让帕尔瓦娜将车开出兰蒂尼恩,最后直接开进银贝壳街内部。   昨晚新「入伙」的科林也在,周祈害怕他回去遭人报复,在没有给他找到新身份前,还是留在银贝壳街比较好。   他给科林也发放了一套装备,通讯器和星星胸针,并叮嘱他在银贝壳街时也要改变外貌。   一进到银贝壳街四号,黑猫立刻扑到周祈怀里。   基里安被吓了一跳,“教授?”   周祈摸了摸黑猫蓬松柔软的肚皮,然后把它放了下来,“它不是教授。”   黑猫朝着基里安「喵」了两声,红发青年反应过来,这只黑猫只是教授的「降灵容器」,真正的教授并不在这里。   他松了一口气,如果说黄金拂晓他最讨厌曜日,那他第二讨厌的就是教授。   ……   周祈拧开一瓶抢回来的酒,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急忙将瓶子拿远,然后使用「通晓」对瓶中的物质进行判定。   判定虽然成功,但可以阅读到的信息却只有两行。   【灰蜜酒】   【腐骨蝶的分泌物发酵酿制而成】   腐骨蝶?   这是什么?   听起来好像和腐败有关。   周祈放下酒瓶,从手腕处拔出一支承载有白色拗转药剂的试管,将其中的液体喝了下去。随即激活精神领域内获得的新符号。   昨晚他吞噬的秘术师是一位四阶的神血者,属于夜巫的黄色准则是他后天习来,而白色准则则是来自他的血脉天赋。   【灵感潮汐】   【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灵性和灵感,感知一定范围内的命运、因果。】   周祈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在那瓶「灰蜜酒」上,一瞬间,纷杂的感觉涌向他的思维和感官。   他首先感受到了酒的甜味,好像还有一丝腐败的气息,然后是……一片灰白色。   像雾一样的帷幕遮蔽了他的视野,黑紫色的光芒穿过灰雾投射下来。仅仅是看了一眼,他已经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种在了他的精神领域内,星虫猛地升温,周祈从雾气中惊醒。   刚刚……刚刚的感觉,和他当时在想要轻生的酒水推销员意识内见到的大虫子是一样的。   至于这些灰蜜酒,似乎和老师当初给他喝的「幻梦引渡」是一个类型的魔药,只不过通往的梦境不同。   隐约中,周祈感觉自己已经距离真相很近了。   他指了指地上放着的酒,对基里安和科林道,“喝下去。”   基里安睁大眼睛,“曜、曜日大人,这些酒有问题,怎么能轻易喝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坐在他身旁的科林已经拧开酒瓶,将一整瓶酒灌进喉咙里。   不是?   基里安看傻了,这人怎么这么听话,曜日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怕喝死吗?   周祈懒得和他玩循循善诱那一套,他弯腰拿起两瓶酒,一边拧瓶盖,一边走到基里安身边。   红发青年露出惊恐的表情,“你、你要干什么?”   他开始想要躲,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曜日伸手钳住他的下颌骨,强行打开他的嘴巴,把那些充满香甜气息的液体直接灌了进去。   “咳咳咳……”   基里安剧烈咳嗽着,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句脏话,紧接着就睡了过去。   周祈把星虫送到帕尔瓦娜手上,紧接着,自己喝下了另一瓶酒。   “你在这里等我,保持联系,如果遇上意外,我会让你用它把我们三个带回来。”   ……   三人是被黄金的光芒晃醒的。   周祈的嗅觉最为敏锐,一下就闻到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脂粉味,他往前方望去,看到一座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由黄金堆砌而成的宫殿。   “咳咳咳……”   基里安也清醒过来,他本来是想要骂曜日几句,却在看到道路前方的宫殿后长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科林和他是差不多的神情。   “三位先生。”   一名穿着黑白燕尾服的侍者小跑着来到他们身边。   虽然是跑着过来的,但他的呼吸十分平稳,姿态从容,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微笑。   “三位是第一次来参加梦巢的晚宴吗?”   梦巢?   周祈在心里琢磨着这个拗口的单词,面上却很镇定,对着那名侍者点了点头。   侍者依旧微笑,“好的,请随我来吧,我会为三位仔细介绍晚宴的流程,并全程为三位服务。”   他走在最前方,带领三人向黄金宫走去。   趁侍者不注意,基里安悄悄凑到周祈身边,“曜日大人,现在怎么办?”   周祈沉声道,“跟上去。”   通往宫殿的路并不是连贯的,就像是一个个拼贴而成的梦境罅隙,他们仅仅向前迈了几步便已经到达宫殿内部。   室内的装潢色彩鲜艳且极尽奢华,数根立柱耸立在大厅的四周砌,黄金和大理石组成浮雕,蜿蜒的线条层层堆叠,而在大厅的中央,无数身着华服的宾客正在翩翩起舞。   他们的服饰和时下流行的简约风完全不同,女士的裙子塞满巨型的裙撑,裙摆肿胀且臃肿,上半身又在紧身衣的束缚下勒得极细,男士的服装同样如此,堆砌了无数蕾丝花边,领口处还有一层层车轮形状的领子。   恍惚间,周祈感觉置身两个世纪前,奥珀帝国刚刚成立的时期。   他用通晓匆匆扫了一眼,这些造型浮夸的宾客全部都是魂质,并且还是活跃在当下时代的魂质,其中有普通人,也有秘术师。   “宴会还没有开始,三位可以随意落座,或者和其他宾客一起,去舞池里跳舞。”   侍者拿来三张纯白色的面具,和舞池里的宾客所配戴的是同一种款式。   周祈接过来,只是普通的变形奇物。和星星胸针类似,他把面具扣在脸上,算是给两名追随者示意这东西没问题。   他们在宴会厅的角落坐下,周祈试探着问那名侍者,“这是一场什么性质的晚宴?”   侍者笑着回答他,“先生,梦巢晚宴是为了让每一位宾客获得他们满意的记忆而举行的。”   “记忆?”   “是的先生,人身上最美丽、最有价值的事物就是记忆,梦巢搜集无数个独特的记忆,并在宴会上以竞价的形式出售它们。”   基里安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不就是拍卖会?”   侍者点头,“是的先生,您可以这么理解。”   周祈又问,“用什么来竞价,弗洛金?”   侍者呵呵笑了两声,“先生,您可以用您拥有的一切来竞价,您所拥有的金钱、房产、汽车,或者是您的地位、声望和权力,梦巢会将它们换算成为统一的计算单位。”   他拿出一支羽毛笔和一张纸,“请三位写下名字,梦巢会为三位的身份进行评估。”   周祈没有接过羽毛笔,而是问他,“可以拒绝吗?”   “我理解您的顾虑,先生,名字是身份的命名,您写下哪个名字,我们就评估哪个身份,梦巢是中立的场所,人类社会的一切因果纠缠在这里都无效。”   周祈大概理解了他说的话,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下「曜日」,基里安和科林对视一眼,也效仿他写下了代号。   在等待晚宴开始的间隙,周祈观察着那名侍者,对方的状态很奇怪,他并不是以魂质的形态存在,像是某种意志的投影。   梦巢……   这个名字总是会让他联想到「蜂巢」,也许就像那些震动翅膀的昆虫一样,这些面带微笑的侍者就是活跃在巢穴内的工蜂。   几声钟响过后,舞池的钢琴声停止,舞动的宾客纷纷提着裙摆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等待竞拍开始。   “三位先生,竞拍要开始了,我不得不提醒三位,为了让尽可能多的宾客挑选到记忆,每位宾客可以随意竞价,但最终只能收获一枚记忆。”   晚宴并没有任何主持人,竞拍就在寂静中开始了,侍者向三人念出了第一枚记忆的介绍。   “这枚记忆来自一位奥珀南部的青年,他热爱音乐和表演,他的记忆有五个关键词,节奏、汗水、失控、盗窃、鲜血。”   侍者指向他们面前摆放的三只酒杯,原本空着的玻璃杯不知何时盛满了褐色的酒。   “喝下这杯酒,三位就可以获得这枚记忆五秒钟的体验。”   意思就是,预告片?   周祈拿起那杯酒,先是闻了闻味道,什么气息都没有,显然不是灰蜜酒。   紧接,他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下一秒,周祈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双手传来疼痛,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不知道从什么乐器上拆下来的琴弦,他攥着琴弦的两端,其余的部分缠绕在一个鳞人少年的脖子上,两人与琴弦接触的那部分皮肤皆已血肉模糊。   “对不起……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懊恼、自责、恐惧、还有兴奋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排向名为心脏的礁石。   五秒钟很快过去,所有的潮水退去,他又变回了他自己。   周祈看着自己复原如初的手掌,然后紧紧握成拳头。   什么狗屁记忆,这明明就是一个人的魂质。   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他完全明白过来,那些年轻演员失踪的魂质,全部都摆在一场一场藏在梦中的宴会上,被当作精致的商品出售。   五秒钟的体验,一个人的过往,他为什么会用琴弦杀人,为什么会愧疚,被他杀死的那个人是谁,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窥私欲是藏在人类皮囊下抹不去的本性,这处名为梦巢的地方显然将这种欲望利用到了极致。   竞价已经开始,不停有人叫出数字,这份充满血腥气味的魂质很快突破六位数,然后,竞价使用的不再是数字。   “一次无条件的帮助。”   男人的声音笃定且从容。   出价成功的钟声响起,说明男人提出的「帮助」所代表的价值超过了上一个竞拍人的报价。   一次无条件的帮助。   这样轻飘飘一句话,他所拥有的身份、权力、人脉全部都被量化成为了一串数字。   兰蒂尼恩从不缺老牌的贵族和崭露头角的新贵。   作为奥珀的首都,这座城市象征着普路托大陆的山巅。   假如这群站在山巅上的人都在用自己的身份和权力来换取另一个人的魂质,那躲藏在梦巢背后的、包括伊甸在内的组织,岂不是可以轻易掌握人类社会的一切决策。   之后再出价的人都没有竞价成功,连钟声都不曾响起过,那位开出无条件帮助的先生获得了魂质的所有权。   他站起身,扣上外套的扣子,在注视中向所有人点头行礼,随后在侍者的带领下离开宴会厅,显然是要去拿取战利品。   “第二枚魂质。”   使者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   “这是一位来自利瑞安海滨的少女,她的记忆关键词是:亲人、海洋、雏菊、甘美、柔软。”   空白的酒杯再次被填满。   周祈喝下那杯酒,马丁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掉落进汪洋的海中,和兄长一起在夜晚的海水中嬉戏打闹,笑声和尖叫声就像是碳酸饮料中一个个漂浮的泡泡,在羞涩和喜悦中砰的炸开。   最后他们精疲力尽,倒在沙滩上,不知道哪里飞来一群会发光的虫子,周祈听到西恩娜说,“我会这样喜欢哥哥一辈子。”   ……   如果说第一个魂质的味道是血腥和苦涩,西恩娜关于幼时的回忆就像是涂满蜂蜜的夹心蛋糕。   周祈一直都很能理解马丁寻找妹妹的心情,也正是因为理解,在那位兄长客死他乡后,他一直在寻找着西恩娜。   这短短的五秒无疑让这份理解更加刻骨铭心。   “我要出价。”   他对使者说。   “好的先生,请问您要用什么参与竞拍?”   周祈看着空掉的酒杯,“两根金条。”   侍者先是愣了一下,少女的魂质比第一个更加抢手,竞价的数字即将突破百万。   但这位宾客竟然想要用两根金条和其他人竞争。   “抱歉先生,两根金条只会竞价失败。”   “是吗?”   周祈冷笑,“两根金条买不到她的记忆,那就用我的名字。”   侍者低下头,“好的先生,梦巢会开始估算「您的名字」的价值。”   趁着侍者计算的功夫,周祈暗中向身后的两人传递消息,“你们做好准备,我们可能要用武力的方式带走西恩娜的魂质。”   “啊?”基里安压低声音,“他们的人太多了,曜日大人……”   “我有办法,你们听我的指令就可以。”   基里安在心里骂了句「独裁者」,然后开始专注地等待曜日发号施令。   西恩娜的魂质已经被拍到二字开头的七位数,并且参与竞拍的人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那五秒的记忆所呈现出的东西太过美好,他们身在梦中,追逐的就是汽水糖一般的幻梦,而西恩娜的回忆无疑是甘美的。   “三百万。”   一个身形稍显臃肿的男人叫出目前的最高价。   当——   出价成功的钟声响起。   场上寂静了片刻,紧接着,另一位留着长卷发的青年开口,“我将以王位继承人的身份参与竞拍。”   此话一出,原本几位跃跃欲试的竞拍者再也失去了开口的兴趣。   如果以身份竞拍,谁的价值能高得过王位继承人?   然而过了半分钟,代表出价成功的大钟却没有敲响,青年面具之下的眉头紧拧,站起来质疑每张圆桌旁站着的侍者。   “你们的钟是不是出问题了?”   侍者急忙向他解释,“先生,您的出价并没有超过上一位出价者,所以大钟才没有响。”   “这怎么可能?”   青年猛地提高音量,抬手砸了几下桌子,显然是不相信侍者口中所说,“我母亲是奥菲莉亚公主的长女,我是奥珀王位的第二十一顺位继承人,这座宴会厅里不可能有比我的身份更有价值的人!”   在他怒吼之时,竞拍成功的人站了起来,在侍者的带领下前去领取他的拍品。   青年指向那个高大的背影,“他是谁?他凭什么……”   侍者打断他的话,“不好意思先生,曜日先生的身份估值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带走这里任何一件物品。”   “曜日?”   青年哑声喊出这个陌生的名字,不止是他,几乎所有人都目送那三道陌生的身影远去,然后互相询问。   曜日是谁?   ……   周祈也没想到「曜日」这个名字会拥有这么高的价值,这让他开始好奇梦巢的评估机制究竟是什么。   不过这倒是方便他们直接拿到西恩娜的魂质。   三人在侍者的带领下前往偏殿,路上,周祈望见无数瘫倒在各处的华服男女,他们身边都堆放着数个灰蜜酒的瓶子,显然是正在体验竞拍到的魂质。   怪不得哈里ꔷ戴维森在这里流连忘返……   灰白色的雾气在这些人之间弥漫,看起来像是在吞云吐雾一般,周祈看着他们脸上忘乎所以的表情,感觉有些反胃。   侍者将呈装有西恩娜魂质的酒瓶递给他,并叮嘱他,“曜日先生,您只能在这里阅读这份记忆,不可以将它带离梦巢。”   “那如果我偏要将它带出梦巢呢?”   侍者的微笑像是某种设定好的、一成不变的程序,“那您将会成为梦巢的敌人。”   周祈发出一声冷笑,“我的敌人已经够多了,不缺你们这一个。”   他话音刚落,从刚刚就酝酿着的秘术飞剑横斩下来,寂灭之火寄生在「海因里希横斩」上,烈火划过,侍者的身躯被斩成数段。   科林眼疾手快地接住西恩娜的魂质,而在他们面前,浓重的灰白色雾气中,无数个长相、穿着都一模一样的侍者钻了出来。   这些燕尾服侍者的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卵一样的暗紫色眼睛,紫光穿透雾气,死死锁定三人,危险的感觉从脚底开始上升,沿着脊柱一路攀升到大脑皮层,周祈头皮发麻,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划开他的头皮钻出来。   他控制着星虫,血雾一样的触手从他腹中涌出,卷起基里安、科林还有西恩娜以及其他的一些魂质,并快速和留在外界的那一部分建立连接。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黄金的宫殿中。 第137章 咆哮兰都(十九)   只差一点,他们三个就会在神秘的梦巢精神崩溃,异化为怪物。   这也给了周祈一个教训,以他现在的力量,还是不要太逞强。   但既然知道了梦巢的存在,周祈也不可能放任他们继续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需要想办法让异调局介入这件事,兰蒂尼恩不缺高阶秘术师,亚瑟局长出手,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正不知道该怎么合理捅出私酒的事,教会的约书亚打来电话,他告诉周祈,哈里ꔷ戴维森醒了。   这就算是瞌睡了立刻有人递枕头,周祈匆匆出了门,赶往哈里ꔷ戴维森的家。   一进门,醒来的哈里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穿戴整齐,金发用定型发蜡梳成背头,领带、腕表、皮鞋,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在向外散发精英气质。   “您就是K先生吧?”   哈里起身和周祈握手。   周祈耐下心来和对方打招呼,“您好,戴维森先生。”   哈里邀请周祈坐下,佣人立刻给两人端来咖啡和方糖,周祈注意到,客厅角落里,留声机还在一刻不停地播放那张特殊的唱片。   哈里对那张唱片很感兴趣,上来就问,“K先生,我听管家说,是您送来的这张唱片将我唤醒的,我想请问您,它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   “不是的,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唱片,唯一的不同是唱片里录入了高频率的声音震动,人耳听不到,但它能起到唤醒的作用。”   周祈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解释,哈里却眉头一皱,质疑起他的回答,“可是,从昨天醒来之后,我总是能感觉耳边回荡着一些东西,好像是什么……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类似这样,陌生又拗口的词汇。”   啊?   周祈心中一惊,面上保持着平静。   哈里竟然能通过唱片听到「父神」的名?   难道和那本书里记载的「模因污染」有关?   周祈决定抽时间去问问塞缪尔大主教,至于哈里这边,他随口搪塞道,“幻听是深度沉睡的后遗症,这很正常,不过既然您已经醒了,这张唱片就不需要再听了。”   哈里显然还有疑问,但周祈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开始把话题往对方身上拐,“说说您吧,哈里先生,您举行派对时喝的那些酒是从哪里来的?醉酒之后您又梦到了什么?”   连着的两个问题像惊雷一样在哈里ꔷ戴维森心间炸开,他原本镇定的姿态出现破绽,“我……我没有,我是生病了才会沉睡。”   周祈笑着对他说,“哈里先生,在我这里不说实话,我就只能把那位一丝不苟的教会牧师叫过来,将我调查到的情况告诉他,请他来做一个判断了。”   循循善诱的效果,外加一位三阶秘术师的灵知威压,哈里的意志仅仅坚持了几秒钟便溃败了。   他一股脑将朋友从橡木帮买酒,派对上喝酒,以及进入梦巢之后的经历都说了出来,而他所讲述的也和周祈猜测的差不多。   “K先生,您会替我保密吗?我父母……他们都是虔诚的永昼信徒,每天的五礼他们都会认真对待……”   哈里忐忑地望向周祈,眼神中透露着恳求。   “这次的话,可以。”周祈说,“但下不为例。”   表面功夫做好,他没多停留,拿走那张特殊唱片,直接去了异调局。   ……   周祈将哈里ꔷ戴维森的案子写成报告,拿着它们直接去找了亚瑟局长。   那位先生快速阅读完周祈的报告,然后站起身,走到碎纸机旁,毫不犹豫地将那份文件塞了进去。   周祈愣住,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K先生。”   亚瑟ꔷ兰伯特脸色低沉,语气隐隐透着不满,“首先,这份报告你应该交给你的直属上级,肯ꔷ考特尼先生,而不是越级向我汇报。”   “第二,我分派下去的任务是要你调查黄金拂晓的曜日。那么你就不应该分散注意力,关注在非任务的事件。”   “第三,异调局不想介入圣党之间的纷争,我知道你的来历,也知道你是谁的学生,但这不代表你在异调局拥有特权。”   他用鹰一样犀利的眼神盯着周祈的脸,“在兰蒂尼恩的动荡平息之前,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紧接着,他直接将周祈「请」离了办公室。   ……   可能是之前从来没有遇到像他这样将「尸位素餐」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的人。   直到走出异调局,周祈的大脑还是懵的。   听亚瑟局长的意思,他们早就知道了梦巢和灰蜜酒的事,也知道伊甸在利用这两样东西支配兰蒂尼恩。   但就因为不想卷入圣党之间的斗争,所以放任不理。   “哈……”   周祈突然笑了一声,然后才知道,人在生气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不死心,又辗转去了永昼教堂,找到塞缪尔大主教,却在对方口中听到了类似的回答。   “我们确实对此知情。”   像圣诞老人一样的大主教发出悠长的叹息,“教会发布禁酒令其实也和灰蜜酒有些关系,但更多的是因为……我听说,你已经看过那本关于模因污染的书了。”   周祈点头,但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提这个。   “酒是一种文化符号,大多数人为它赋予了消极的含义。所以酒的灵开始传递消极的情绪,模因污染也就形成了。”   “眼下的时期,太多的低落和痛苦会助长夜巫……以及一位更加可怕的存在,教会必须禁止酒出现在普路托大陆。”   周祈捕捉到关键的信息,“更加可怕的存在,和梦巢有关吗?”   “你越来越敏锐了,K。”   塞缪尔发出一声赞叹,然后向他解释,“你猜得没错,实际上,模因污染无处不在,有些存在。仅仅是知晓名字,污染便渗透进了精神世界里。然后在一些特殊的催化剂之后,彻底开花结果。”   “现在隐修会腹背受敌,十二学者要承受这位不能提及名字的存在无孔不入的污染,还要对付其余两党的夹击。对于梦巢的事,我们实在是力不从心。”   塞缪尔拍了拍周祈的肩膀,“这也是我们必须要邀请你加入的原因,K,你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去替我们铲除梦巢,隐修会能够提供除了直接出手外的一切帮助。”   ……   力不从心。   周祈明白,塞缪尔是在委婉地拒绝他提出的请求。   于是他告别大主教,走出教堂,他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就闷着头往前走,最后在一处空旷的十字路口停下。   周祈仰头看向黑色的天幕和阴魂不散的灰白色雾气,心情有些复杂。   兰蒂尼恩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种感觉就像,他怀揣着满腔激情来到这里,想要改变一些东西,然后发现住在这里的人却早已丧失了信心,放弃挣扎和抵抗。   他环顾四周,兰蒂尼恩的道路通向四面八方,整洁又宽敞,但在周祈眼中,他在这座城市寸步难行。   并且他清楚地知道,再也不会有一个刻薄的老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他指明正确的道路。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祈对着路灯骂了句脏话。   路边还堆着前天的积雪,周祈蹲在路边。一只手夹着点燃的纸烟,另一只手抓起一团雪,将它们捏成小鸭子的形状。没多久,马路牙子上就多了一排雪鸭子。   或许在这短短的两分钟时间里,他就只是一个迷茫的普通人。   两分钟过后,他又成为可以直面支配者的净化猎人K,成为黄金拂晓的领袖曜日。   周祈最后看了那排鸭子一眼,然后把手里燃尽的烟头按灭在雪堆里,收敛起脸上的表情,站起身,向夜色深处走去。   ……   兰蒂尼恩音乐学院的入学考试如期举行。   这一周的时间,帕尔瓦娜晚上跟着周祈四处奔波,白天的学习也从未松懈。   入学考试分为笔试和面试,笔试主要考核音乐史方面的内容,而面试分为两部分,第一是演奏名曲,第二则是即兴创作,二者都需要现场进行抽题。   笔试已经在昨日完成,今天,周祈陪着妹妹一起去学院进行面试。   王尔德先生本来也要和兄妹俩一起来。   但阿蒂尔先生说,他出现在考场可能会有公然为学生站台的嫌疑,考试是敏感的场合。   尤其是面试这种更加主观的方式,无论帕尔瓦娜的成绩如何,难免会有小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紧张吗?”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不紧张。”   周祈把手按在她头上,“那就好。”   等待考场开放的这段时间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周围的考生也和他们一样,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将这片空间变成了一片原始森林。   忽然,两道响亮的鞭声传来,考生们立刻安静下来,一队穿着辉刃卫队制服的卫兵出现在考场外,军靴踩在地板上,踢踏声震耳欲聋。   军队突然出现,年纪不大的考生们纷纷探头去看,学院的教授匆匆赶来,亲自将军队护送那人迎至考场内部。   “好大的排场……”   周祈小声吐槽了一句。   旁边的夏洛特听到了他的低语,也看向来人,“是卡兰公爵。”   “公爵?”   夏洛特点头,开始为他们解释,“卡兰公爵,本名阿尔伯特ꔷ特里曼,他的父亲,也就是上任的卡兰公爵,是皇帝陛下最疼爱的幼弟,老公爵去世之后,皇帝陛下下令让阿尔伯特大人早早继承了头衔,按照王位继承法案,阿尔伯特大人是第十一顺位继承人。”   “他身边那位,奥利弗先生,现任的内政大臣。”   嚯,都是大人物。   周祈有些不解,“公爵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总不能也是来参加考试的吧?他都多大了……   夏洛特小声嘀咕,“我也不知道……”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正在被簇拥着的公爵大人身上。   就在这时,那位卡兰公爵猝不及防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大厅的角落。   突如其来的视线让周祈心中一凛,他原本靠在墙上,被这么一看,不由得站直了身体,而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位公爵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K先生。”   阿尔伯特伸出右手。   他居然认识我?   周祈压下心中的疑惑,同他礼貌地握手,“公爵大人,您好。”   阿尔伯特紧握住周祈的手,笑着说,“我很高兴看到在德里克ꔷ加洛林之后,弗洛利加又出了一位英雄。”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他这句话别有深意。   卡兰公爵、内政大臣……   他很自然就想到了塞缪尔先生之前给他的那一纸来自皇室的调令。   阿尔伯特拍了拍周祈的肩膀,笑呵呵地对他说,“但是K先生,我今天不是为你而来。”   说完,那位公爵又做出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他将手递到那名沉默的女孩面前,“帕尔瓦娜小姐,很高兴见到你,你比我的想象更加美丽。”   帕尔瓦娜显然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关注自己,他从不和人握手,只是微微颔首,“您好。”   女孩的举动显然不符合礼仪,但阿尔伯特没有生气,依旧保持着微笑,“我一直很崇拜王尔德大师,对他的学生同样很感兴趣。所以我很期待你今日的演奏,帕尔瓦娜小姐,希望你可以取得好的成绩。”   阿尔伯特回到原本的位置,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充当考场的演奏大厅。 第138章 咆哮兰都(二十)   考生很快开始入场,帕尔瓦娜前去排队抽题,周祈和夏洛特在观众席落座。   从刚刚开始,他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放松。   卡兰公爵为什么会知道帕尔瓦娜是王尔德ꔷ莱瑞克的学生?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很少,几乎只在弗洛利加的音乐圈子里流传。   虽然不能说是秘密,但这也传递了一个信号。   ——这个名叫阿尔伯特的男人一定对帕尔瓦娜进行过调查。   “怎么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熟悉的香味飘来,周祈都不需要回头,仅凭气味就知道在自己身边坐下的人是埃尔维斯。   “你怎么也来了?”   埃尔维斯把手搭在周祈肩膀上,“当然是因为我们伟大又智慧的凯伦先生在这里,啊,您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了……”   他一边说,还要抬起手挡在眼前,假装遮蔽光线,好像周祈身上真的有能晃瞎他眼睛的光。   戏精……   周祈翻了个白眼,这时,另一侧的夏洛特看到了男明星脸上还未痊愈的伤痕,她惊讶之余,语气还有些幸灾乐祸,“天呐,埃尔维斯,你的脸怎么了?”   埃尔维斯挑了挑眉,“是你啊臭丫头,你那个病秧子哥死了没?”   夏洛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狠狠瞪了那个刻薄的男明星一眼,然后气冲冲地离开了。   周祈对埃尔维斯的话有些不满,“你想支开她,没必要拿家人的伤病来攻击她的痛处。”   青年发出一声不屑地哼声,“我天生嘴贱,没你那么绅士。”   他的话让周祈联想到骂自己是傻狗的伯纳德,这两兄弟虽然一直打架,说话风格居然还挺像。   “行了,不和你废话,前几天你让我查的事,差不多有结果了。”   埃尔维斯变得严肃起来,“你应该知道吧,有个叫曜日的放火烧了我们公司的影视基地,不过也是因为这把火,我才知道,原来影视基地后山藏着专门关押非法移民的仓库。”   “我有心往偷渡组织的方向查,想办法联系了在费里克利的朋友。果然找到一个专门在西大陆之间往返的大型组织,这个组织背靠一家名叫奥珀远航的运输公司,表面上做海运生意,暗地里也搞人口贩卖的勾当。”   “奥珀远航……”   周祈将这个名字重复一遍,“如果是运输公司,还可以做私酒生意。”   埃尔维斯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那个朋友告诉我,奥珀远航还和一个名叫橡木帮的帮会关系很深,那个帮会就是做私酒生意的。”   果然。   周祈的右眼抽动了几下,“这家公司背后是什么人?”   “你别着急,我正要说呢。奥珀远航明面上的经营者只是挂名,就像筑梦影业一样,很多势力都在里面插了一脚,不过查着查着,我竟然发现,这个奥珀远航和奥珀食品工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奥珀食品工厂?就是给影视基地供给食物的那家公司?”   “没错,知道了这些,我们的思路也就清晰了。”   埃尔维斯的目光看向某处,“奥珀远航、奥珀食品工厂、筑梦影业,能同时对这三个地方产生影响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这三家公司的特殊性质,运输、食品、还有影视基地那么一大块土地,这个人在内阁也一定有着不小的话语权。据我所知,筑梦影业的所有股东里就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条件。”   周祈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三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阿尔伯特向他们礼貌地颔首,接着又将注意力送回正在进行演奏的考生身上。   “卡兰公爵?”   埃尔维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凝重的神色,“虽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基本上就是他了。”   周祈盯着那颗金色的后脑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皇室成员的话,要对他做点什么应该会很困难。”   埃尔维斯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何止是困难啊,我说实话,这些东西调查起来虽然麻烦,但只要愿意去查,很轻易就能查到他身上,可他什么事都没有,也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止他,那些船就这样从西大陆运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过来。”   “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皇帝陛下的子嗣大多早夭,只有最小的安妮公主健康长大,殿下虽然已经被册封为王储,但她今年只有十五岁。假如皇帝陛下突然崩逝,按照宪法规定,教会有权利决定下任皇帝的册封。”   “阿尔伯特是第十一位顺位继承人,排在他前面的那几个不是太老就是太蠢,假如他现在和教会搞好关系……”   埃尔维斯点到为止,没有把话说完,但一切已在不言中。   和教会搞好关系?   周祈在心中冷笑,从人口拐卖到贩卖私酒,公爵大人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讨好伊甸吗?   不,他很有可能早就是伊甸的一员了。   而伊甸自然也给了他回报,他们用魂质和灰蜜酒控制兰蒂尼恩的上层圈子,真的到了那一天,相信那些掌握话语权的大人物们也会支持阿尔伯特上位。   周祈开始回忆,游戏中的奥珀帝国皇帝确实不是现在这位爱德华四世。   但皇室几乎只存在于世界观背景,对继任者的描述就只有一个「铁皇帝」的称号,名字、身世、长相一概没有。   他正想得入神,旁边的男明星突然用胳膊肘戳了戳他,“诶,说到顺位继承,你知不知道,伯纳德那个傻叉还是王位的第十八顺位继承人呢。”   周祈回过神来,恰好这时轮到帕尔瓦娜进行面试,他立刻让埃尔维斯闭嘴,然后开始认真聆听帕尔瓦娜的演奏。   不知道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抽到的第一道考题是王尔德ꔷ莱瑞克的《献给特蕾莎》,而第二道考题则是「节奏与激情」。   《献给特蕾莎》是帕尔瓦娜第一首学会的乐曲,「节奏与激情」又像是为爵士乐量身定做的主题。   周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多想,毕竟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   帕尔瓦娜在钢琴前坐定,随后开始了第一首乐曲的演奏。   《献给特蕾莎》的风格属于欢快的那一挂,王尔德在婚礼的前夕写下这首钢琴小品,那一段段旋律中承载的是他对妻子的思慕,对爱情的赞美。   可帕尔瓦娜的《献给特蕾莎》却满是哀伤,本该欢欣的旋律被演奏者灌注了无数的愁绪,就像是一束结了霜的玫瑰花。   一曲结束,全场鸦雀无声,包括周祈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这首忧伤的乐曲感染,心脏隐隐有些酸痛。   然而下一秒,舞台上的女孩再次按动琴键,一串结实紧密的音符像是从瓶中喷涌而出的啤酒,原本沉浸在忧伤中的考官和观众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的感官已经开始沸腾。   强烈的切分音循环往复,繁复的混乱中又隐隐形成了秩序,在一条贯穿始终的主旋律中,像是火车的无数个轮子,叮铃咣铛向前方进发。   如果说刚刚的《献给特蕾莎》是一块无法消融的夜幕,那么现在女孩的即兴创作就是刺穿黑夜,以强势的姿态照亮大地的几道曙光。   在震惊之余,考官终于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正统古典音乐,反而有种鳞人音乐的意思。   “离经叛道……”   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其他人虽然没有附和,但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演奏结束,坐在考官身后的卡兰公爵率先站起身,为帕尔瓦娜鼓掌,考官们面面相觑,这是考试,不是演出,从来没有人会在考生演奏结束后起身鼓掌。   偏偏这个人是卡兰公爵,他们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一样站起来给帕尔瓦娜鼓掌。   “太完美了,帕尔瓦娜小姐。”   卡兰公爵朗声道,“情绪的变化是对一切作品的最高评价,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和我一样沉浸在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中。”   他看向考官中最中间的那一位,“院长先生,恭喜你,兰蒂尼恩音乐学院迎来了一位百年难遇的天才。”   那位头发花白的院长露出尴尬的笑容,却又不敢反驳,“是,公爵大人说的不错。”   阿尔伯特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几名考官再听不懂,那就算是故意要和卡兰公爵作对了。   他们修改了原本中位偏下的评分,改为能给出的、不太假的最高分。然后将评分表封存,等待面试结束后统一核算成绩。   ……   周祈前去后台寻找帕尔瓦娜,那位公爵竟然抢在他前面找到女孩,把她带去了单独的休息室。   周祈想都没想,直接就要去找人,刚到那间休息室门口,他却被另一个人拦下。   “凯伦先生。”   内政大臣奥利弗面带笑意和他打着招呼,“久仰大名了。”   周祈虽然很着急,却还是不得不和他握手,“奥利弗阁下,您好。”   奥利弗粗糙的脸上满是细小的伤痕,俨然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再加上他与众不同的仪态,周祈判断他曾经应该是一位军人。   “之前听说我的部下将你带去了临时看管中心,真是抱歉,我没有约束好他们。”   这么一位大人物,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周祈有些不适应,急忙摆了摆手,“不,您日理万机,这不是您的错。”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弗洛利加的事我很抱歉,辉刃卫队本应可以挽救这一切……”   说着,周祈竟然看见他眼眶红了,“我……我和莱纳尔是好朋友,直到今天我还会时不时梦到他……”   “好朋友?”   周祈没想到他会提起老师。   “是啊,难道他没和你提到过我?”   周祈摇了摇头。   奥利弗发出一声自嘲的笑,“那家伙总是这样……好了,其实我不应该和你说这个的,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   他自顾自转移话题,“K,我还听说了一件事,皇室曾有意将你调去警备署,但被隐修会替你拒绝了。”   “你是个英雄,但我说实话,亚瑟ꔷ兰伯特的异调局和莱纳尔ꔷ维瑟佩恩的异调局不一样。如果你还想做个惩恶扬善的猎人,或许警备署对你来说是更好的去处。”   周祈急着去找帕尔瓦娜,对于奥利弗的邀请,他只给予了礼貌的回应,“我会考虑的。”   “好,我期待收到你的消息,内政部永远对你敞开大门。”   奥利弗拍了拍周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看到你,我总是会想起他,我对莱纳尔印象最深的是那次和他一起打牌,他牌技很烂。但每当他快要输掉的时候,你知道他会怎么做吗?”   打牌?   周祈甚至不知莱纳尔先生会打牌,他摇了摇头,奥利弗笑着说,“他会把整张牌桌掀了。”   周祈怔住,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帕尔瓦娜从他身侧的那个房间出来,他才匆忙告别奥利弗,和妹妹一起走出演奏厅。   ——   掐指一算,六月是恋爱的季节……   明天应该也是双更,如果没有就当我没说(可怜) 第139章 咆哮兰都   “那个卡兰公爵,他找你做什么?”   刚离开室内,周祈立刻关心起帕尔瓦娜消失的原因。   帕尔瓦娜如实回答,“他想邀请你还有我去参加后天在皇宫举行的私人宴会。”   私人宴会?   “就这些?”   “对。”   周祈用手托着下巴,私人宴会,还是在皇宫举行,卡兰公爵为什么要邀请他们。或者说,他接近帕尔瓦娜的目的是什么?   从他莫名其妙出现,到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向几位考官施压,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圈套,等着他们两个往里面钻。   不过,周祈满腔的疑惑都在见过奥利弗之后被冲淡了很多,一个计划逐渐在他的脑海中显露雏形,只是还没有找到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帕尔瓦娜问他,“我们去吗?”   周祈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帕尔瓦娜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让我想想。”   说起来,其实他们今晚就要去参加一场宴会,阿蒂尔先生要在主宅为王尔德和帕尔瓦娜举办欢迎晚会。   因为时间凑巧,顺便也能庆祝帕尔瓦娜通过兰蒂尼恩音乐学院的考试。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去做别的事也来不及……   周祈不再想关于卡兰公爵的事,转而露出一抹微笑,“之前我说要带你到兰蒂尼恩出名的景点逛逛,一直都没有机会,不如就今天吧。”   帕尔瓦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那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找个人,马上回来。”   找个人?   帕尔瓦娜盯着青年匆匆离去的背影,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   “埃尔维斯。”   周祈叫住正在离场的男明星,后者立刻停下脚步,“我以为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我去找我妹妹了。”   周祈向他解释,并问了一句,“你等下有时间吗?”   “怎么了?”   周祈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请求,他和帕尔瓦娜初来乍到,对兰蒂尼恩的一切都不熟悉,所以需要一位本地人带路。   男明星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给你俩当导游?兄弟,你知道我的出场费是按小时算的吗?”   听他这么说,周祈也没有强求,“那好吧,我去找夏洛特小姐……”   他刚要走,男明星又叫住他,“等一下!我没说不去。”   周祈停下脚步,埃尔维斯凑到他面前,“但是你要求我。”   来找他就是个错误。   “我还是去找夏洛特吧。”   “诶!”埃尔维斯急忙追上他,“我逗你玩的,你不求我我也愿意去。”   周祈没有理他,一刻不停地向外走,金发的男明星像只大狗一样追在他身后,“好了好了,我求你行了吧,我求你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求求你了,K……”   帕尔瓦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那个满身香水味的男人纠缠在周祈的左右,时不时还要用他那双魔爪去摇晃周祈的手臂。   “走吧。”   周祈走到帕尔瓦娜身边,把试图向他贴近的埃尔维斯推开,然后向女孩介绍,“这位是埃尔维斯ꔷ格里芬先生,他和我们一起去。”   埃尔维斯害怕得罪周祈,说话难得不那么刻薄,“你好啊小妹妹,刚刚我和你哥哥一起听了你的演奏,确实很厉害。”   他的话落在帕尔瓦娜耳中分外刺耳,「刚刚我和你哥哥一起」,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个?   埃尔维斯悄悄戳了戳周祈,“她为什么不理我?”   “我妹妹不喜欢和陌生人讲话。”   停车场距离礼堂还有一段距离,周祈和男明星一起向那个方向走去。半分钟后,他才突然发现,帕尔瓦娜没有跟上来。   周祈回过头,女孩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看。   他匆匆跑了回去,“怎么了?”   帕尔瓦娜的视线有些锐利,“为什么?”   “什么?”周祈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试探着问,“你不想去玩了吗?”   帕尔瓦娜还是用那样的眼神盯着他,她沉默不语,牙齿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远处的埃尔维斯朝他们喊话,“喂——你们干什么呢——快点——”   周祈摸了摸妹妹的头顶,“你不喜欢他吗?其实他只是说话刻薄了一点,人还是挺好的。”   帕尔瓦娜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加低沉,她看了远处那个挥舞手臂的男人一眼,最终摇了摇头,“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不喜欢他。”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周祈听不出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好了,那我们快走吧,晚上还有别的事情,时间不多了。”   周祈对他笑了笑,刚准备去找埃尔维斯,帕尔瓦娜又叫他的名字。   “周祈。”   她小跑着来到他身边,让两个人的胳膊紧贴在一起,然后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说,“牵手。”   周祈会心一笑,“原来是想要这个啊,下次你可以早点告诉我。”   他一把握住帕尔瓦娜冰凉的手掌,但女孩似乎并不满足,周祈感觉到那只柔软的手掌在自己掌心移动了几下。   然后他们的手就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   他什么也没说,就由着帕尔瓦娜用她想要的方式和他牵手。   埃尔维斯在原地等着那两个人,他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黑发青年才终于带着他那个怪脾气的妹妹回来。   他原本想发几句牢骚,看到那俩人十指相扣的手之后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   每个家庭的教育方式不同,反正他不会和伯纳德牵手。   仅仅是想到那个贱人,埃尔维斯就一阵反胃。   他再也没有了说话的心情,三个人很快来到停车场。   兰蒂尼恩的景点其实就是一些地标性建筑,还有摆放不同年代展品的博物馆,周祈对这些地方兴趣不大,象征性逛上一圈之后,埃尔维斯载着他们前往最后一站——河谷游乐场。   兰蒂尼恩不愧是奥珀的首都,河谷游乐场的设施比弗洛利加那边的任何一家都要齐全,缆车、马戏团、碰碰车、摩天轮……   反正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项目,除了没有绚丽的霓虹,外观也比较粗糙,其余的都和现代游乐园没什么区别。   今天是休息日,乐园人潮汹涌,埃尔维斯把车停在路对面,刚一下车,他就看到那俩人又玩起了牵手的小游戏。   “你们就一定要这样吗?”   他终于忍无可忍。   周祈示意他看向来往的人潮和车流,“这里车太多了。”   埃尔维斯气不打一处来,“她都多大了,难道还是需要和哥哥手挽着手才敢过马路的年纪吗?”   男明星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们紧扣的双手以及他们截然不同的面容,他开始怀疑青年是在骗他,什么狗屁妹妹,其实就是他的未婚妻吧。   这么一会儿功夫,周祈已经带着帕尔瓦娜进入乐园的正门,埃尔维斯用随身携带的奇物稍微改变了一些容貌,免得被人认出来,做完这些,他朝着那两道令人火大的身影跑去。   乐园的气味并不好闻,一排披着绮装的大象停在道路中央,由驯兽师带领着,支付二弗洛金就可以骑着大象在乐园的主道逛一圈。   帕尔瓦娜对骑大象没有兴趣,反倒是被靠近马戏团帐篷的人群吸引了注意力。   周祈注意到她的视线,带着她和男明星挤了进去,人群的中央是一位正在摆弄扑克牌的魔术师,他花哨的手法和神奇的「读心术」吸引了一大批年龄不大的观众,其中也包括帕尔瓦娜和埃尔维斯。   见两人对魔术很感兴趣,等那位魔术师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悄悄把两人拉至一旁,“其实我也会魔术。”   “你?”   埃尔维斯显然不相信,非要周祈证明给他看。   看到帕尔瓦娜也向自己投来好奇的目光,周祈没有推辞,朝着埃尔维斯摊开手掌,“把你的项链和戒指给我。”   男明星没有犹豫,干脆地摘下手指上的秘银戒指,以及脖子上的链子。   周祈将那条链子搭在拇指和食指上,另一只手捏着戒指,从链子的底端穿过,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让两人看。   “如果我现在松手,这个戒指会怎么样?”   埃尔维斯哼了一声,“掉地上呗,还能怎么样?”   周祈笑着松开手指,秘银戒指立刻沿着链条开始下坠,埃尔维斯心疼自己的戒指,刚想伸手去接,可戒指却没有掉到地上,反而是稳稳坠在项链的底部。   两位观众同时睁大眼睛,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那枚正在随风摇晃的戒指。   “怎么可能?”   埃尔维斯一把抢过自己的项链和戒指,拿在手里反复检查,确实没有做过手脚。   “你怎么做到的?”   他甚至怀疑这家伙是用了秘术,但作为白色准则秘术师,他对灵知的波动很敏感,周围的灵没有变化,说明这就只是一场普通的魔术。   周祈的嘴角出现笑意,“想学?”   埃尔维斯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一般,“想,求你了,教教我。”   周祈也不卖关子,重新拿回戒指和项链,开始教学,“其实就是简单的障眼法,最关键的是反应速度。等到戒指刚脱手的时候,用左手的无名指去顶它一下,这样它在下落的过程中就会翻转,缠在链子上……”   他教得很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妹妹」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帕尔瓦娜死死盯着那个介入他和周祈之间的讨厌鬼,他也想学习魔术,可是讨厌鬼抢在他面前开口。抢走了周祈的关注,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关注。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心情已经差到和周祈手牵手也挽救不回来的地步。   周祈好像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帕尔瓦娜,“小帕,你想不想学?”   “不要。”   女孩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过身,快步离开,留给他们一个带有怒意的背影。   “她怎么了?”   埃尔维斯感觉莫名其妙。   “可能是周围太吵了吧。”   周祈匆匆追了上去,将帕尔瓦娜带了回来,前往下一个项目。   原本今天应该是「好」的一天,但一切都被讨厌鬼毁了。   帕尔瓦娜这样想着,他讨厌这种感觉,他原本就生活在一个狭窄的盒子里,靠着仅有的一点空气活着。但现在有个陌生人非要挤进来,和他抢夺这么一点稀薄的空气。   “欸。”   周祈突然停下了脚步,指了指远处的气//枪游戏,以及红布上摆放着的精致人偶,“你想不想要那个,我去给你打一个回来。”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他不喜欢人偶。但周祈似乎认定他在嘴硬,非要拉着他走到那个摊位前。   气//枪游戏对他来说就像小孩的加减乘除。   没过多久,他就从那一排人偶中挑了一个做工最精致的递过来。   “给你,纪念品。”   周祈想用这个可爱的人偶哄她开心。   但是帕尔瓦娜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它,好像并不是很喜欢。   正好这个时候埃尔维斯走了过来,他拿走周祈手里的人偶,“她不要就给我吧,我喜欢这个。”   帕尔瓦娜再也无法忍受这个讨厌的强盗,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恶意,狠狠瞪了那个人一眼,从他手中抢过属于自己的人偶。   “我的!”   他说完,小跑着离开了乐园。   周祈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生气了,急忙叫她,“小帕!”   埃尔维斯也受不了这个脾气差劲、身高诡异的怪女孩,“也太凶了吧,谁受得了她?”   周祈讨厌别人这么评价帕尔瓦娜,语气变得不太友善,“她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   紧接着,他急忙去追已经跑远的帕尔瓦娜。   埃尔维斯先后被两个人指责,无名火开始燃烧,他冲着青年的背影喊了一句,“都是你这个当哥的惯的!” 第140章 咆哮兰都(二十二)   帕尔瓦娜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就逆着人潮,向没有人的地方跑去。   但没多久他就停了下来,其实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不应该这样,虽然自己讨厌埃尔维斯,但周祈和他是朋友,他这样做不仅会让周祈尴尬,而且……   而且会让周祈讨厌他。   没有人会喜欢无理取闹的人,他没有任何立场生气,周祈也不是他的所有物。   是了,虽然他离开盒子里的空气就无法呼吸,但没有人规定那些他赖以生存的东西就属于他,他就存在于那里,不属于任何人。   于是帕尔瓦娜调转方向,开始往回走。   周祈匆匆追了过来,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帕尔瓦娜提着人偶的金色长发,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垂头丧气的,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小帕。”   周祈急忙来到她面前,刚想说点什么,低着头的女孩抢在他前面开口。   “对不起。”   帕尔瓦娜不敢看他,只敢盯着地面上的沙砾,“我……我不应该……”   “为什么要道歉。”   青年打断她磕磕绊绊的道歉,帕尔瓦娜猛地抬起头,他看到周祈脸上挂着笑容,远处的路灯在他的背后晕染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周祈把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小帕,你可以生气。”   帕尔瓦娜很少这么直白地展露自己的情绪。   所以看到她发脾气,周祈其实是开心的。   在他看来,即使是恶劣的性格也好过麻木。况且帕尔瓦娜根本算不上恶劣,她只是需要一些引导。   “可是……”   帕尔瓦娜嗫嚅着,“生气不是好的情绪。”   “谁告诉你的?”   周祈向前走了一步,离女孩更近了一些,“人有很多种情绪,喜悦,愤怒,哀伤……没有一种情绪是「坏」情绪,是多余的情绪,你会生气,是因为你在刚刚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经历了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事。而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事或物才是应该被纠正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就让我们一起来找一找罪魁祸首吧。”   帕尔瓦娜一直看着地面,他看到他和周祈原本隔着一段距离的影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重叠在了一起,然后周祈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小帕,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吗?”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帕尔瓦娜不知所措,那个乱七八糟的人偶早就掉到了地上,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只好攥住周祈的外套。   “我……”   青年的体温让他有了开口的勇气,“我不喜欢那个人。”   “埃尔维斯吗?”   周祈感受到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摇晃了几下,好像是在点头。   他又发出一声轻笑,“可是在今天之前你和他并不认识,在刚刚的几个小时里你们也没有说过话,你不是会无缘无故向陌生人投射恶意的孩子,所以你讨厌的其实不是他,对吗?”   帕尔瓦娜感觉遮挡着自己思维的屏障被周祈的话轻易打破,他讨厌这种暴露的感觉,急切地想要隐藏。   他把脸往周祈的外套里埋了埋,洗衣粉的味道好像填补了那一处空缺。   “我讨厌他……和你站在一起。”   周祈又不是迟钝的傻子,早在帕尔瓦娜第一次离开时他就觉察到了女孩敏感的心思。   所以才会送她那个玩偶想哄她开心。   他笑着收紧手臂,“啊,所以你讨厌的其实是我,不是埃尔维斯。”   不是的!   帕尔瓦娜猛地抬起头,他比从前长高了太多,而周祈又把他抱得太紧。   所以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青年近在咫尺的嘴唇。   那一瞬间,帕尔瓦娜感觉包裹着自己的最后一道屏障也被打破了,喉咙中的「我不讨厌你」在说出口时变了一副模样,他攥着周祈的衣领,紧咬着牙,说,“对,我讨厌你,我就是讨厌你,我……”   我讨厌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他无法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只能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在青年的颈侧,小声嗫嚅着,“你就不能……只对我笑吗?”   周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意识到,这是帕尔瓦娜第一次真正的在他面前袒露真心。   在过了这么久之后,他终于第一次透过那些坚硬的盔甲,窥见她柔软的心脏。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好霸道啊,小帕。”   他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但是,为什么不可以呢?”   帕尔瓦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稍微侧过头,看着周祈的脖子,“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   周祈稍微松开她,强迫她和自己对视,“要不要我写一个保证书,嗯……就在纸上写,「从今天开始,周祈的笑只能给帕尔瓦娜一个人看」,要这样写吗?”   帕尔瓦娜知道他又在逗自己玩,于是睁着眼睛瞪他。   周祈把地上的人偶捡了起来,“你不喜欢它,那我们就不要了,再换一个别的。”   帕尔瓦娜又把那个脏兮兮的人偶抢了过来,“没有不喜欢。”   “好好好,那就当是额外的补偿。”   周祈凑到妹妹面前,“告诉我吧,小帕大人,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帮你实现的。”   帕尔瓦娜垂下眼,“我不知道,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只有你和我。”   “不知道啊……”   周祈环顾四周,突然灵光一现,“那我们去划船吧,只有我们两个人。”   帕尔瓦娜显然很喜欢他这个提议,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距离莱瑞克家晚宴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了,周祈一点都没有耽误,牵着她的手往河边去。   但到了秘银河边他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建议。   零下的气温,秘银河的河水都已经结冰,哪里还有船给他们划。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忘记现在是无光季了。”   帕尔瓦娜有些失望,但还是摇了摇头,想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那……那你想个别的要求吧,想要什么东西,或者想要我陪你做什么。”   河边只有他们两个,帕尔瓦娜看着周祈,四周没有灯,他的脸和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   帕尔瓦娜知道,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想要的东西,可是他实在没有勇气将它说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好运眷顾,他在这时感受到了那个特殊时刻的到来。   于是他将手放在身后,悄悄搭建了属于自己的闰时世界。   青年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没有得到回答,他说,“那不如就保留吧,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   帕尔瓦娜已经从闰时世界回来,他庆幸现在是无光季,周祈不会看到他红透了的脸。   “不用了。”   他说,“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   -   回到车边的时候,埃尔维斯也消气了,他瞥了那两个疑似未婚夫妻的男女一眼,“哟,哄好了。”   周祈用略带歉意的语气对他说,“让你久等了。”   “没事,谁让我脾气好呢。”   男明星阴阳怪气了一句,然后没好气道,“上车吧,我把你们送回去。”   “谢谢。”   周祈进入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汽车发动,他盯着挡风玻璃上的小黑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他又做梦了。   为什么最近总是在做梦?   周祈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结冰的秘银河不停向四周散发着寒气,他打了个寒战,河边飘来少女的声音,“结冰了……”   是刚刚在河边的场景?   为什么会梦到刚刚发生的事?   他按照回忆往下接话,“我忘记现在是无光季了。”   “没关系。”   嗯?   周祈记得当时帕尔瓦娜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果然是梦啊……   他走到女孩身边,“那你想个别的要求吧,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   梦境又一次偏离现实,他看到帕尔瓦娜转向自己,试探着问,“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周祈点了点头,“当然,你不相信哥哥吗?”   女孩再次向他确认,“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答应我吗?”   周祈向她的方向靠近,稍微低下头,尽量让两人的视线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   “嗯,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答应。”   帕尔瓦娜的举止突然变得大胆起来,她毫无征兆地伸出双手,穿过周祈的臂弯,圈住他的腰。   她仰起头,即使周围没有光亮,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依旧明亮。   “你可以不可以……”   她的声音很低,即使周围一片寂静,周祈还是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她稍微提高了些音量,眼里的光也更加明亮,“你可不可以和我接吻。”   咚。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个木桩子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开始发麻。   他看着身前的人,黑暗可以凝结一条三百公里的长河,却无法冻结帕尔瓦娜眼中的湖泊。   可能是被那抹绿色蛊惑了心智,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说,“好。”   他捏着帕尔瓦娜的下巴,有些僵硬地递出自己的嘴唇,在触碰到一点冰凉的事物后,梦境毫无征兆地破碎了。   -   “……”周祈从梦中惊醒,驾驶席上的男明星被他吓了一跳,“我刚准备叫你……”   他看向窗外,莱瑞克家的主宅出现在眼前,原来是到了。   埃尔维斯好像是和他说了什么,周祈好像也给予了回应。但他对此毫无感觉,思维还停留在刚刚的梦境中。   为什么会梦到这个?   周祈和帕尔瓦娜一起进入主宅,有人和他打招呼,有人和他握手,他像是个设置了托管模式的机器人。虽然能给予响应,实际上灵魂早已飘向远方。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周祈对此深信不疑,可是……他的潜意识为什么会是和帕尔瓦娜接吻?   他承认自己对帕尔瓦娜拥有特殊的感情,最开始的时候,他一直和这个世界保持着一层隐形的隔膜,帕尔瓦娜是第一个冲破这层隔膜的人。   周祈总是会对她偏心,也是真的将她当作自己最亲密的人,可这份感情更多的是作为兄长对妹妹的疼爱,而不是……   比起梦到帕尔瓦娜提出要和他接吻,更让他感到不对劲的是他在梦里的回答。   他为什么会答应?   难道……   难道他对帕尔瓦娜的感情在他们日复一日的共处中改变了原有的性质吗?   周围的人突然开始鼓掌,周祈这才回过神来,在他「宕机」的这段时间里,莱瑞克家的人起哄着要让帕尔瓦娜给他们表演爵士乐曲。   帕尔瓦娜没有推辞,她坐在长桌尽头的钢琴前,开始演奏白天的即兴创作。   周祈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视线无法从她的侧脸上移开。   帕尔瓦娜身上穿着最朴素的衣服,没有任何装饰,也不施任何粉黛,可周祈还是觉得她很好看。   帕尔瓦娜很好看,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   但他现在的感受和之前的任何时刻都不同。   他不是隔着屏幕看她,不是作为哥哥在看妹妹,他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作为一个男人在看一个女人。   周祈看着灯光下的那个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帕尔瓦娜,好漂亮。   ——   那天在闰时里对你犯了错……   六一快乐! 第141章 咆哮兰都(二十三)   西苑。   清晨,周祈出门上班之前,阿蒂尔ꔷ莱瑞克突然找了过来。   “K。”   那位先生的表情难得有些凝重,“你和帕尔瓦娜小姐,你们什么时候和卡兰公爵认识的?”   听他提到卡兰公爵,周祈也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吗?”   阿蒂尔递过来一张报纸,刚拿到手里,周祈一眼便看到了那张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的美丽脸庞,帕尔瓦娜的侧脸几乎占据整张版面,黑白照片的下方还跟着加大加粗的新闻标题。   来自弗洛利加的美丽传奇,卡兰公爵盛赞其钢琴技艺,帕尔瓦娜小姐或将担任音乐节开场艺人……   这是什么?   周祈紧攥着报纸的边缘,接着往下浏览新闻的内容。   昨日,兰蒂尼恩音乐学院入学考试圆满结束,来自弗洛利加的帕尔瓦娜小姐凭借精湛的演奏技巧获得最高分数,卡兰公爵盛情称赞帕尔瓦娜小姐,称其为「兰蒂尼恩百年难遇的音乐天才」。   首都音乐节是奥珀一年一度的盛会。从下周开始,圣咏大厅将会再次响起乐声,据悉,卡兰公爵有意邀请这位美丽的音乐天才担任音乐节的开场艺人,奏响圣咏大厅的第一首乐曲。   假如演出顺利举行,帕尔瓦娜小姐将会成为所有登上圣咏大厅的音乐家中最年轻的一位。   而在此之前,这一殊荣属于她的老师,王尔德ꔷ莱瑞克先生……   音乐节?   帕尔瓦娜没有提到过这件事啊?   看着这张报纸,周祈在心里庆幸他们来到兰蒂尼恩的第一天就解决了帕尔瓦娜的身份问题。   即使这张照片刊登在头版新闻上,伊甸的人也不会认出她就是丢失的修女。   周祈看向对面的绅士,并向他解释,“我们只是昨天和他见过一面,这张报纸上写的东西我之前并不知道。”   “不只是首都日报这一家媒体。”   阿蒂尔说,“今早发行的几乎所有报纸上都刊登了这则新闻。”   “所有?”   周祈更加不解,“卡兰公爵安排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蒂尔从主宅带来的佣人给两人端来咖啡,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开口,“他和格里芬家族一同掌握着筑梦影业,并且兰蒂尼恩大部分新闻社背后也都有他的影子,只有他有能力让一个消息在一夜之前传遍首都。”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蒂尔叹了口气,“可能从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在设想着创造出一个能成为「符号」的名人。”   “符号?”   阿蒂尔点了点头,“没错,你应该知道吧,不仅是文字,音乐也可以承载力量,可以承载灵,音乐家的意志将会通过他演奏的乐曲传达给听众。   而我们这位公爵大人显然有着超出正常人类的掌控欲,显赫的头衔和数不尽的财富也无法满足他的欲望。所以他才需要一个帮助他支配所有人意志的音乐家。”   阿蒂尔的话有些熟悉,周祈想到那本书中记载的「模因污染」,就像哈里ꔷ戴维森能从唱片中听到父神的名,阿尔伯特难道也想通过这种方式传播一些东西?   “曾经的王尔德就被他选中过,那个混蛋……”   彬彬有礼的阿蒂尔先生竟然骂了句脏话。   “他绑架了王尔德,想要强行在他身上留下敕印,是王尔德的神血者身份才阻止他丧心病狂的计划。”   “阿尔伯特ꔷ特里曼不仅掌控欲极强,同时他还是个报复心极重的小人。所以这些年王尔德看似是因为家庭的原因不愿意回归兰蒂尼恩,其实是我和家族的长辈不希望他回来,遭到那位皇室成员的报复。”   原来是这样……   周祈明白了他的意思,莱瑞克家族的疏远其实是对王尔德先生的保护。   所以当他在弗洛利加受伤之后,原本应该和他断绝关系的阿蒂尔才会怒气冲冲致电加洛林家族,讨要说法。   “总之,我今天过来是为了提醒你,卡兰公爵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和他接触的时候一定要谨慎。”   阿蒂尔放下咖啡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看到王尔德的学生和朋友受到伤害。”   周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您,阿蒂尔先生。”   那位绅士走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思考。   古典音乐在奥珀存在了数百年,早就成为了永昼的象征。   所以阿尔伯特一定是盯上了爵士乐这个空白的符号。   这样看来,帕尔瓦娜确实是他实行计划最好的人选。   她才华横溢,只要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她在音乐上的天赋。   更重要的是,她身后没有像莱瑞克这样的古老家族,只有周祈这一个所谓的「哥哥」。而且在别人看来,她年龄小、阅历浅,很容易被名利冲昏头脑……   客厅的座钟响了几下,提醒周祈他该去异调局上班了。   但周祈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回到自己的卧室,把黑猫从银贝壳街带了出来。   现在的它已经可以变成人类的模样,周祈分裂了一部分星虫,确认黑猫已经痊愈后,星虫完成寄生,控制着它快速变换形态,「曜日」出现在了房间里。   周祈的本身前去工作,承载有他意志的「曜日」也离开了那栋小楼,前往西兰蒂尼恩。   他要想办法搞清楚阿尔伯特ꔷ特里曼的底细,那位神秘的「渡鸦」或许可以提供帮助。   ……   时隔多日,周祈再次进入那栋地下建筑,现在是早上,并且不是聚会的日子,大厅之中空无一人。   他穿过走廊,来到渡鸦的办公室外,那扇门果然和上次一样,需要用使用紫色准则才能打开。   周祈早有准备,用了一个开锁术法印轻松通过考验,他推开门,「渡鸦阁下」依旧端坐在办公桌后,身上的衣着打扮也和周祈上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从不曾离开过这个房间。   看到有陌生人闯入,渡鸦也并不惊讶,或许对他来说,所有能通过他的小测验的人都是他的客人。   “你好。”   周祈在渡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是曜日。”   听了这句话,渡鸦突然发出一串古怪的轻笑,“看来曜日先生对自己很自信,所以才会用「我是谁谁谁」来作为开场白,而不是以「我的名字是」的形式。”   周祈看着他,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来这里,是作为一名神血者,来和神血同盟的领袖做一笔交易。”   “你想要什么?”   “卡兰公爵,阿尔伯特ꔷ特里曼的全部信息。”   周祈向他强调,“他的信仰,秘术师等阶,精神领域中的秘术,以及他所拥有的奇物。”   渡鸦万年不变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些起伏,“你想杀了他?”   周祈没有否认。   “曜日先生。”   渡鸦坐直身体,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周祈能感觉出他的态度变得严肃起来。   “阿尔伯特ꔷ特里曼有很大可能会成为新的王储。”   周祈冷笑一声,“那又怎样,他不是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吗?”   渡鸦双手交叉,似乎在打量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并且口出狂言的陌生男人。   半晌后,他终于结束了思考,缓缓开口,“如果这是你和你背后的组织深思熟虑、知晓你们将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之后,仍做出的决定,神血同盟不会干涉你们,我可以和你进行交易。同样的,这不代表神血同盟的立场。”   渡鸦并没有和周祈讨论报酬的问题,直接给了他想要的信息。   “阿尔伯特是六阶秘术师,同时,他也是夜巫的赝身。”   “赝身?”   周祈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古怪的词,但并不了解它所代表的含义。   渡鸦毫不吝啬,耐心为他解释,“灰域阻隔了大地和支配者,使得那些伟大存在很难直接降临,只能通过敕印将祂们的意志投影在选中的追随者身上,这些承载支配者意志的人就被称作赝身。”   “赝身拥有更加接近准则本源的力量,他们往往比同阶的秘术师更加强大。所以绝大部分人都会将赝身误称为「神眷者」。”   来自支配者的意志投影……   周祈琢磨着这几个字,再结合老师在信里写给他的话,隐约中有了一个猜测,“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当赝身的敕印到达一定的数量,支配者的意志将会主宰他们的思维。”   渡鸦颔首,给予他肯定的回答,“是的,甚至到了最后,赝身会成为支配者行走在大地的躯壳,正因为如此,大部分的教团都会封锁关于赝身的真相。”   躯壳……   周祈的思维还在发散,赝身会成为支配者的意志载体,那么支配者自己呢?   无论是天生的血源神,还是通过践行准则飞升的本源神,祂们的意志真的是他们原本的意志吗?   渡鸦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除了夜巫,阿尔伯特手里还有一张最大的底牌。”   “他拥有一个名叫「纯白之徽」的高阶奇物,这枚徽章由大炼金术士仿照某件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圣奇物制作而成,多种准则的力量在其中杂糅,并最终编织成一个神奇的能力。”   “在一定的范围内,由佩戴者参与的事件总会朝着佩戴者希望的方向发展。”   “使用它虽然有副作用,但在我看来那根本不能算是副作用。”   “纯白之徽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佩戴者的行为,主动帮助他规避风险。”   “神血同盟布设有秘术法阵,我们的交谈不会被纯白之徽发觉。但是曜日先生,假如你是抱着刺杀阿尔伯特的想法接近他,在纯白之徽的影响下,你根本不可能见到他。” 第142章 咆哮兰都(二十四)   主动规避风险。   直到从那个房间离开,周祈心里还在思考着这句话。   如果真的如渡鸦所说,等他从神血同盟的地下建筑中走出去,纯白之徽就会觉察到他对阿尔伯特的杀意。   但银贝壳街应该不在那枚徽章的监测范围,周祈用寂灭之火画出开启街区大门的图案,径直走了进去。   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黑色火焰也慢慢收敛直至熄灭。   离开房间之前,周祈问渡鸦自己需要支付多少酬劳,戴着鸟嘴面具的先生却说不用着急,他预感到周祈会来他这里购买一些别的东西,可以到时候一起结算。   也不害怕我跑路。   刚进到主建筑内部,周祈听到一阵激情昂扬的旋律,那一大堆军乐团的魂质正在进行演奏,打击乐和管乐器的音色仿佛将整个银贝壳街四号变成了古老年代的战场。   帕尔瓦娜是这支乐团唯一的听众,但并不妨碍每一个魂质都拿出百分百的激情为她演奏。   看着眼前的画面,周祈突然想到,好像来自虚界的魂质都很喜欢帕尔瓦娜。   如果瓦沙克是因为花种,但是军乐团却并不知道她身上有虚界的种子。   还有她那折射着不属于这个世界准则的、与自身性别相悖的魂质。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帕尔瓦娜身上一定存在一个秘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周祈悄悄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没有打扰军乐团的演奏以及那位专注的观众。   看着帕尔瓦娜的侧脸,周祈莫名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来他已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活了这么久,久到他都已经快要忘记,他对帕尔瓦娜最初的印象是在游戏世界里呼风唤雨的反派角色。   反派角色……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也许他的出现真的改变了女孩原本的命运轨迹。   在未来的八、九年之后,无光密界不会再有腐败魔女出现。   周祈突然就振奋起来,原本那么难相处、动不动就拿刀抵着他脖子的人都能变得既可爱又毛茸茸,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既然千丝万缕的线已经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死结,不如就直接剪断它。   一曲结束,帕尔瓦娜终于注意到悄无声息出现的青年,以及摆放在他面前的白纸。   周祈拿着铅笔,将渡鸦口述的皇宫防卫力量布置图画了出来。   “这是什么?”   帕尔瓦娜凑了过来。   “皇宫的图纸。”   “皇宫?”   帕尔瓦娜有些不解,“为什么要看这个?”   “因为……”   周祈放下铅笔,“我准备杀了阿尔伯特。”   他把图纸举起来,按照渡鸦所说,皇宫就是一块坚硬的、密不透风的铁桶,由精锐秘术师组成皇家护卫队一刻不停地保护着每一位皇室成员的人身安全,宫廷侍卫长甚至是一位拥有神性的高阶秘术师。   渡鸦告诉他,在皇宫动手绝无成功的可能性,就算奇迹发生,他真的能在那里杀死阿尔伯特,护卫队也不会让他全身而退。   阿尔伯特为人小心且谨慎,就算出门也会组织一支由十名以上中阶秘术师组成的安保力量,而且他自己还是一名六阶秘术师。   ……   思来想去,唯一能动手的时机就只有一周之后的音乐节开幕,所有皇室成员都会前往圣咏大厅参加典仪,到那时候,护卫队不会跟随公主王子们进入大厅,而是在大厅之外进行守卫。   可问题是,他不是贵族,没有进入圣咏大厅参加开幕的资格,除非……   除非在开幕式上进行演奏的音乐家是他的妹妹。   周祈看向帕尔瓦娜,在他思考的这一小会儿时间里,女孩已经悄悄挪了过来,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或许是在疑惑为什么他会突然做出决定,刺杀阿尔伯特。   “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那个人没有提到新闻上说的音乐节,只邀请我们去参加宴会。”   听她提到「宴会」,周祈的头脑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是啊,还有宴会。   阿尔伯特一定是准备在宴会上正式邀请帕尔瓦娜参加音乐节,而结合王尔德先生的遭遇。在那之后,他一定会要求帕尔瓦娜信奉夜巫,并为她敕印。   先不说帕尔瓦娜身上已经有了敕印,她本身就是从伊甸逃出来的,接近阿尔伯特会让她承担身份暴露的风险。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周祈摇了摇头,开始思考有没有可能提前绑架一名皇室成员,用星星胸针伪装成对方的模样混入圣咏大厅……   帕尔瓦娜带有独特磁性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周祈,我已经可以晋升了。”   周祈愣愣地看着她,这才想起来,或许自己忘记的不止一件事。   帕尔瓦娜的天赋不止表现在音乐上,她是天生的高灵性者,甚至可以感受到一些周祈无法捕捉的细节,并且她也很聪明,聪明到仅凭几句话、几个表情就能猜到周祈刚刚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我已经比以前强大了一点。”   她用一种仰视的姿态,小心翼翼、却又满脸认真地看着周祈,“我会做得很好,你可不可以……信任我。”   ……   周祈将基里安「召唤」进了银贝壳街。   “我们需要你施展催眠秘术。”   他环抱着双臂,简单说明自己的需求。   周祈害怕自己忍不住在现实世界思考怎么杀死阿尔伯特,然后被对方那枚徽章察觉,思维很难人为克制,他只能想办法让自己暂时忘记刺杀阿尔伯特的计划。   而这就需要黄色准则的秘术师对他进行心理暗示。   催眠?   基里安隐隐觉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在心里猜测着曜日这个暴君是不是又要做一些毁天灭地的大事。   他挤出一抹微笑,“好的曜日大人,我很擅长这个,您需要什么样的催眠?”   “我需要用心理暗示来忘记一件事。”   周祈轻描淡写地说着,“忘记刺杀卡兰公爵,阿尔伯特ꔷ特里曼的计划。”   “什、什么?”   基里安猛地睁大眼睛,“你要刺杀卡兰公爵?你疯了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卡兰公爵,皇室成员,甚至拥有继承王位的资格,曜日要杀了他?   他知道曜日是个残暴的疯子,但是……但是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不是我,是我们。”   周祈露出属于曜日的标志性微笑,“基里安,你怎么又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共犯,也许这次之后,你的代号会和我一起登上净化名录,怎么样,期待吗?”   我期待你妹啊……   基里安一时无法消化这个消息,只能按照的曜日的要求,用他掌握的催眠秘术帮助暴君和暴君的小走狗暂时忘记刺杀计划。   当然,他不忘给自己也布置了心理暗示,只有再次进入银贝壳街时他才会想起曜日丧心病狂的计划。   离开银贝壳街之前,曜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希望下周之前可以看到你晋升四阶。”   呵呵,你怎么不希望我直接干掉夜巫呢……   基里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翻了个白眼,然后快步走出街区,不愿意在这个暴君面前多呆一秒。   基里安走后,周祈接着进行第二项准备工作——为帕尔瓦娜敕印。   他找出几根灵烛,久违地布置起仪式,比起敕印基里安和科林时的简单粗暴,仪式法更安全,也更稳定。   布置好祭坛,他招手叫来帕尔瓦娜,用碎星者轻轻在她的指尖划开一道伤口。   “我会代行父神的权柄,为你敕印,你还是要向祂祈祷,祈求祂降下赐福。但不凝成敕印,停留在你的精神领域内。”   “假如阿尔伯特真的想要你追奉夜巫,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条未成形的敕印,父神的赐福将会直接吞噬夜巫的力量,完成敕印的同时,还不会被对方识破。”   “好。”   帕尔瓦娜走至祭坛中央,与之前的每一次祈祷一样,他俯身跪倒在地板上,闭上眼睛,双手交握。   “伟大的无上辉光,我,您的追随者帕尔瓦娜,在此拜请您的伟力,我愿献出虔心与灵,祈求您降下敕印,修补我肉体的残缺,庇佑我的魂质。”   关于第一次敕印的回忆是混乱且模糊的,那时的他并不虔心,「父神」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   但现在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帕尔瓦娜看来,突然闯入他生命的青年是父神行走世间的使者,周祈身上散发着和父神同根同源的气息,所以他一定是特殊的。   祂的使者是那么的温柔,所以祂也一定是一位仁慈的父亲。   温暖的力量触碰他指尖的那道伤口。在接触到的一瞬间,那像炉火一样的光团化作丝丝缕缕的灵知,涌向他的精神领域。   -   周日晚上,周祈和帕尔瓦娜乘坐阿蒂尔先生的车来到奥珀皇宫。   阿蒂尔先生告诉他们,今天的晚宴其实是安妮公主的生日,原本王储的生日应该更隆重一些。   但皇帝陛下身体抱恙,公主便下令一切从简,仅邀请了数量不多、关系较为亲近的宾客参加晚宴。   进入皇宫首先要通过里三层外三层的检查,不能携带任何危险物品,稍微尖锐一点的戒指也会被要求摘下来,由宫廷侍卫代为保管。   晚宴在皇家舞厅举行,巨型水晶吊灯悬挂在舞厅的正中央,就像一座翻转过来的大号奶油蛋糕。   在催眠秘术的影响下,帕尔瓦娜认为自己来参加宴会是为了等待阿尔伯特提出让他参演音乐节的事。   而周祈则是一直记着那天早晨阿蒂尔和他说过的话。   作为保护妹妹的「护花侍者」来到这里。   前来参加聚会的都是些来自古老家族的年轻少爷小姐,他们本身就互相认识。在宴会的主人没有到来之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周祈感觉自己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和周围的一切阻隔开来,所有的宾客都看到了他和帕尔瓦娜,但又都默契地选择了无视。   周祈对此并不在意,反而有心情拉着帕尔瓦娜来到甜品台前,开始逐个品尝那些精致好看但又无人问津的糕点。   时针指向八点,宴会的主角终于姗姗来迟,舞厅的大门向外打开,奥珀帝国的王储、未来的女王陛下,安妮ꔷ特里曼出现在门外。   在她身边,被誉为奥珀最后一朵玫瑰的埃尔维斯ꔷ格里芬身着华丽笔挺的礼服,挽着公主殿下的手,和她一起缓缓走入舞厅。   作为电影明星,埃尔维斯本应习惯了所有人的注视,但这样的场面还是让他有些抗拒。   他稍微侧了下脸,嘴唇和牙齿不动,仅用喉咙发声,悄悄对身旁的公主道,“安妮,你就不能不过你这个破生日吗?反正也没有人是真心来为你庆祝的。”   公主用同样的方式小声回应他,“我也不想的,但奥利弗舅舅说最好还是象征性庆祝一下。”   埃尔维斯翻了个白眼。   “好吧,反正这份差事我也快做到头了……”   公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埃尔维斯目视前方,压低声音道,“看你右边,诶,别看得太明显,对就是那边,甜品台前面……正在偷吃蛋糕的蠢货。”   公主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果然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或许是觉察到她的注视,男人飞快地将自己手里的蛋糕藏到身后,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埃尔维斯两眼一黑,公主显然也觉得奇怪,小声问他,“他是谁,看着好像不太聪明。”   “他平时不这样的。”   埃尔维斯极力挽回那蠢货的形象,“总之,用不了多久,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就是他了。”   两人在舞厅的吊灯前站定,一起转身,面向所有宾客,埃尔维斯最后说了一句,“反正,没有人会真的觉得我有资格站在这里,我本来就只是他们万不得已的备选。”   紧接着,男明星又挂上他标志性的迷人微笑。   -   周祈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很倒霉,怎么公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正在吃蛋糕的时候进来。   他正尴尬着,刚刚关上的舞厅大门又一次打开,卡兰公爵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   周祈不知道在王储面前偷吃蛋糕算不算违反宫廷礼仪。   但在宴会主角到场之后才出现的行为在任何场合都是不尊重人的表现。   阿尔伯特大步向前,微笑着和那位年幼的王储拥抱,“祝你生日快乐,安妮。”   公主显然和这位堂兄并不熟悉,愣了一下才僵硬地作出回应,“感谢您,公爵。”   阿尔伯特放开她,然后面向宾客,自顾自开始讲话,原本应该由寿星自己进行的致辞环节被他抢了去。   就好像他才是这座宫殿未来的主人。   “各位,请允许我借现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向大家介绍一位受到永昼眷顾的音乐天才。”   阿尔伯特将目光投向角落的两名年轻男女,“来自弗洛利加的帕尔瓦娜小姐。”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宴会的焦点便从公主转向了一位平民少女。   突如其来的关注让帕尔瓦娜有些紧张,他握住周祈的手,眼睁睁看着那个瘦削的男人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   “帕尔瓦娜小姐,我很高兴看到你来参加今天的宴会。”   阿尔伯特凑到女孩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或许我们等下可以单独聊聊吗?”   帕尔瓦娜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往周祈身后躲。   但他又想到自己说过要让周祈信任他。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好。”   周祈盯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按道理来说,他现在应该很想揍那个男人才对。但因为基里安的秘术,他现在心如止水,一切都很平静。   宴会的流程往下继续,安妮公主以照顾皇帝陛下为由提前离场,阿尔伯特的侍卫也带走了帕尔瓦娜,周祈通过精神领域内的符号观察着帕尔瓦娜的状态,只要一有不对劲的地方他就会想办法带她走。   失去女伴的埃尔维斯又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凑了上来,“这位先生,你想和我跳支舞吗?”   他脸上的伤已经痊愈,又恢复了昔日的风采,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但周祈对这张脸毫无兴趣,毫不客气地回绝他,“不想。”   “你真没意思。”   男明星叹了口气。   周祈向来对人的情绪变化很敏锐,一下就听出他今天其实兴致不高。   “给公主殿下当骑士还会烦恼吗?”   埃尔维斯啧了一声,“别恶心我了好吗?无论是谁被逼着和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约会都会心烦的吧。”   “原来这算是约会?”   周祈从妹妹那边稍微分出了一点注意力。   “是啊……”埃尔维斯变得有些惆怅,“第一,我是天生的同性恋者,第二,我不是喜欢未成年的死变态,而站在安妮的角度……她也不会喜欢我这种无能的废人。”   “你……”   周祈有些惊讶,原来这个每天都花枝招展的男明星也有沮丧脆弱的另一面,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巴巴地问,“你没想过反抗吗?”   “反抗?”   埃尔维斯冷笑一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他们还未出生时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一辈子都走不出荧幕的框架。”   ……   帕尔瓦娜跟着侍卫离开皇宫的主体,进入一栋较为矮小的建筑,两侧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装裱精美的油画,显然,这里是一座画廊。   他一边前行,一遍打量着每一幅不同的油画。   第一幅的画面是红色的,赭石研磨成的颜料像是真正的血液,甚至不需要靠近,帕尔瓦娜已经嗅到血腥味,一支透明的酒杯作为盛放他们的器皿,让那些鲜血看起来像是诱人的葡萄酒。   第二幅画面是一双交缠的肉体,黑色的长发像蛇一样覆盖在他们身上。   仅仅是看上一眼,那些黑色的小蛇好似活了过来,它们轻吐蛇信,发出的声音却是一声一声低沉的呻吟。   第三幅油画是是无数飞蛾,每一只都呈现振翅状,竭力飞向画面之外,好似在画框上方存在着某种令它们向往的光源,帕尔瓦娜盯着那些布满黑灰色花纹的翅膀,思绪一片混沌,有一种渴望在心中逐渐萌芽。   他移动至第四幅油画前,和前三幅画比起来,第四幅的画面最为单调,只有一只朴素的眼睛,它没什么色彩,却异常真实,真实到仿佛真的是剜下了一个人的眼睛粘在画布上。   帕尔瓦娜看着那只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衣不蔽体一般,那只幽黑的瞳孔中向外喷溅着毒液一样的审视,从他的每一根头发丝,到他的十个指甲,每一寸皮肤都被一团粘稠的事物划过。   突然,帕尔瓦娜看到画框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却撞上一个没有温度的身躯。   “帕尔瓦娜小姐。”   阿尔伯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   “怎么样,看了这些画之后,您产生了怎样的感触?”   虽然是在提问,但男人好像并不在乎帕尔瓦娜的答案,他缓缓踱步至第一幅油画前,抬手抚上画框。   他的手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进入画面当中,将承载有血液的酒杯取了出来。   “这里的每一幅画都记录了一种「欲望」。作为所有痛苦的起源,食欲是万罪之首。”   他走向第二幅画,从那两具正在交欢的身体上摘下一缕发丝,浸入鲜红的血酒中。   “当食欲被满足之后,人的痛苦并不会被纾解,而是在某一时刻尽数拗转为渴望缠绵的性欲。”   他走向第三幅画,这次他没有抬手,那些飞蛾自行从画面中飞出,它们扑棱着翅膀,抖落无数黑灰色的粉尘,并尽数落入酒杯之中。   “飞蛾是一种没有理智的生物,它们总是会不顾一切冲向光源,并溶解于光中,人类总是会用飞蛾扑火来比喻求知欲。但在我看来,飞蛾所传达的并不是求知,而是一种渴慕,一种毫无理性的狂热。”   阿尔伯特捧着酒杯,行至最后一幅油画前,这次他一言未发,径直将画面中的那颗眼球挖了出来,「扑通」一声扔进酒杯里。   “帕尔瓦娜小姐,在你看来,意志与欲望是何种关系。”   帕尔瓦娜手心不停有冷汗渗出,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阿尔伯特呵呵笑了一声,“人们常以为是意志催生了欲望,但事实恰恰相反,所有的意志都是欲望的分泌物。”   他把那杯血酒递到帕尔瓦娜面前,“喝下它吧,它会让你升至更高的层面,觐见最为原初的痛苦,在那之后,你将会理解一切。”   帕尔瓦娜盯着阿尔伯特手中的器皿,犹豫着接过。   他有些僵硬地靠近酒杯,在他的嘴唇接触到玻璃杯的同一时刻,阿尔伯特突然打断了他。   “等一下。”   他从外套内侧拿出一支小小的滴瓶,“我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东西。”   他拧开瓶盖,将其中的液体滴入酒杯,在那些液体滴入酒杯的一瞬间,鲜红的血酒变为灰色,并向外散发着浓郁的甜腻气味。   阿尔伯特抬了抬手,“现在可以了,请喝吧。”   帕尔瓦娜的前半生几乎都被困在伊甸,他清楚的知道,血酒是属于夜巫的敕印仪式。   精神领域内的赐福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仰起头,没怎么犹豫就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酒水进入身体的一瞬间化作无数柄锋利的刺刀,在他的血脉中肆意挥砍,疼痛几乎淹没了他的意志。   就在这时,帕尔瓦娜看到了辉光,精神领域内酝酿着的东西变形为数根铭刻有繁复花纹的触手,以捕猎的形态扑向那些不明力量,顷刻间将其吞噬。   痛感消弭,阿尔伯特也没有发现异常。但奇怪的是,有另一种感觉开始在胸膛作祟。   那些酒……   好像在消融那道与生俱来的禁锢。   比刚刚还要痛苦的感觉袭来,帕尔瓦娜想要抵抗那些液体对自己的影响,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倒在地板上,用力蜷缩着身体。   ——   两章合并了(奶茶) 第143章 咆哮兰都(二十五)   皇家舞厅。   在帕尔瓦娜出事的同一时刻,周祈几乎是立刻觉察到她的异常。   怎么会这样,她身上不是有星虫吗?   来不及细想,周祈就要冲出舞厅去寻找妹妹,一旁的男明星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关心了一句,“怎么了?”   “我妹妹,她一直没有回来,我担心她出事,去找找她。”   “她刚刚去哪了?”   周祈心急如焚,语速快得像是有人拿着砍刀在他身后追,“我刚刚看到她跟着卡兰公爵的侍卫去了画廊。”   “画廊?”   埃尔维斯拦住他,“那里不是对宾客开放的区域,你不能这样过去,宫廷侍卫长会把你当作刺客拿下。”   他说完,立刻冲着墙边的护卫队喊了一声,“来人!”   几名士兵匆匆跑了过来,“格里芬少爷,有何吩咐。”   “安妮殿下的耳环丢失了一只,可能是散步时落在花园或者画廊周围了。”   卫兵立刻应下,“我们现在去找。”   埃尔维斯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我们也一起去找找。”   他冲着周祈点了点头,两人和卫兵一起向着画廊的方向冲去。   ……   皇家画廊。   阿尔伯特俯视着摔倒的女孩,看到她指尖出现一道泛着黄色光芒的敕印之后,他露出一抹笑容。   可下一秒,阿尔伯特却感受到了一些不同的力量,他后面添加的那几滴灰蜜并未随着敕印仪式的结束消失。   反而在女孩的身体里膨胀,香甜的气息逐渐弥散开来。   他俯下身,抬手悬在帕尔瓦娜的额头上方,使用更多的灵性来感受灰蜜聚集的原因。   很快,阿尔伯特察觉到女孩身体内根深蒂固的封印,以及那道封印之后、与灰蜜同根同源的气息。   “啊,居然是腐败的神血者吗?”   阿尔伯特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当我以为你已经足够称心之时,你居然还能变得更加完美。”   他的灵寻觅着禁锢的来源,并很快锁定了目标,原来那条挂在女孩脖子上的紫水晶挂坠并非普通的项链,而是一件奇物。   “由一部分紫色准则基石制作成的奇物?”   阿尔伯特有些惊讶,“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一件圣奇物?”   项链中纯粹的准则力量正在将外来的灰蜜驱逐,阿尔伯特伸出手,想要摘掉帕尔瓦娜的项链。   “让我看看你真实的身份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画廊上了锁的门突然被打开,有人闯了进来。   周祈第一眼便看到蜷缩在地板上的妹妹,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小帕!”   阿尔伯特早在几人进来时就收回了自己的手,他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笑着对周祈道,“别紧张,K先生,帕尔瓦娜小姐可能只是喝醉了。”   周祈死死盯着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怒意在心里升腾,基里安留下的心理暗示都险些失效。   “为什么给她喝酒?”   他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她只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   阿尔伯特从地上站起来,先是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接着扣上外套的扣子。   “当然是为了庆祝帕尔瓦娜小姐即将成为登上圣咏大厅的最年轻的音乐家,K先生,帕尔瓦娜小姐和她的音乐将会风靡全大陆,你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对。”   他拍了拍周祈的肩膀,然后昂首阔步走出画廊。   周祈将妹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确实还醒着,只是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   埃尔维斯还在领着那几个卫兵寻找并不存在的耳环,周祈顾不上和他告别,匆匆离开画廊。   -   进入银贝壳街后,周祈一边通过符号观察着帕尔瓦娜的状态,一边柔声问她,“小帕,你怎么样?”   帕尔瓦娜意识迷离,他感受到熟悉的味道环绕在自己周围,身体里的痛感仿佛也被这抹将他笼罩的温暖消解。   他努力摇晃着脑袋,示意自己没事。   周祈把她平放在主建筑内的沙发上,指尖的敕印已经完成了,说明星虫并没有出问题……   他仔细检查帕尔瓦娜身上发生的变化,很快就找到了罪魁祸首,阿尔伯特给帕尔瓦娜喝下的是灰蜜酒。   不,从她身上不断向外溢出的甜味来看,她喝的灰蜜酒要比市面上流通的那些更浓烈。   奇怪的是,帕尔瓦娜喝下高浓度的灰蜜酒,却并没有魂质离体,那些外来物质共同攻击着她身上的某个地方,好像是一道封印。   什么情况?除了花种,帕尔瓦娜身体里竟然还有一道封印?   周祈想要一探究竟,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阻拦,连他的「通晓」都无法对其生效,尝试了几次都得到判定失败的结果。   他没有执着于破解谜题,而是选择继续检查女孩的身体。   值得庆幸的是,帕尔瓦娜喝下去的灰蜜酒正在被那股神秘力量消解,大约十分钟过后,她的神智终于清晰了一些,可以勉强辨认出周祈比划的数字。   周祈松了口气,天知道他刚刚到底有多后悔来参加这场宴会,不过现在看来,他们来这里的目的确实都完成了。   确认帕尔瓦娜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周祈带着她回到现实世界。毕竟他们还在皇宫,长时间消失很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再也没有了参加什么狗屁宴会的心情,直接找到莱瑞克家的司机,请他将两人送回西苑。   灰蜜的影响虽然在慢慢消失,但那杯液体中包含的、能够影响人心智的物质却不止一种,帕尔瓦娜可能对酒精过敏,整张脸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柿子。   居然是真的喝醉了……   周祈有些无奈,其实他一直对喝醉酒的人有心理阴影,还没有从大学宿舍搬出去之前,他的室友是一个标准的派对达人,每晚都会喝得酩酊大醉。   某一晚,周祈半夜醒来听到浴室里有水声,推开门便看见室友赤身裸体倒在地板上,花洒还在向外喷水,室友的口鼻都被呕吐物淹没。如果周祈再晚发现他一会儿,他可能就直接去见上帝了。   ……   总之在那晚过后不久,周祈就从学校宿舍搬了出去。   帕尔瓦娜显然和那一类人不同,就算喝醉了酒,她也非常安静,很像那种不爱发出叫声的冷血动物。   周祈把她放在卧室的床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别再长高了……”   他想去给女孩倒杯水,刚转过身,原本昏昏欲睡的帕尔瓦娜像是回光返照了一样,突然坐直身体,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你别走。”   周祈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我没有要走啊,我去给你倒杯水喝。”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收紧手臂,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   “我真的不走,你看。”   周祈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矮柜,“我就去那里倒一杯水,然后就回来了。”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许多瓶打翻了的果酱,不同的滋味和感受混杂在一起,他迷迷糊糊松开手,一直盯着青年逐渐远去的背影。   杂糅在血酒中的四种欲望驱使着他抬起右手,做出构建闰时世界的动作。   但昏沉的头脑让他一时忘记,闰时只会附着在某个不固定的时刻上,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时光并没有倒回。   等周祈端着水杯回到床边,帕尔瓦娜已经倒在了柔软的被子里,女孩的半边脸埋在枕头中,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她的眼瞳都是涣散的,脸上也没有表情。   但周祈还是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有点像一只可怜巴巴的毛绒玩具。   “喝点水吧。”   他走过去,想把妹妹扶了起来,但他刚触碰到帕尔瓦娜的袖子,原本软绵绵的毛绒玩具突然变成一只凶芒毕露的猎豹,猛地将他扑倒。   周祈防不胜防,后脑勺砸在柔软的被子上,手里的水杯也打翻在地。   他看着压在他身上的女孩,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小、小帕,你干什么?”   凶猛的「猎豹」在捕捉到猎物之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倒在「猎物」上下起伏的胸膛中。   帕尔瓦娜把脸埋在周祈的外套里,喉咙中发出如同耳语般的呢喃,“我想离你近一点。”   青年的体温像是拥有魔力一般,帕尔瓦娜想要让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甚至不满足隔着一层衣物去触碰他,那些轻薄的事物在他眼里俨然成为了将他和周祈阻隔开的高山。   于是帕尔瓦娜悄悄用自己的鼻尖去蹭周祈衬衫上的扣子,想用这种方式越过阻隔他们的屏障。   洗衣粉的香味在他鼻尖缠绕,其中还参杂着另外一些若隐若现的气息,他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来形容这个味道,好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与它相似的气味,就只是独属于周祈的味道。   帕尔瓦娜寻觅着这道独特的香味,更加卖力地往青年怀里钻。   周祈整个人都僵硬了,帕尔瓦娜像只巨型海洋生物一样缠在他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大脑都是空白的。   过了很久,他终于想起来反抗,抬手将压在身上的人形史莱姆往外推了推,这个动作立刻引起对方的不满,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我不可以抱着你吗?”   “不是。”   周祈挣扎了几下,“这样太别扭了,我们换个姿势好不好?”   听到他只是想换个拥抱的姿势,「凶兽」这才愿意妥协,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感受到身上的束缚消失,周祈总算松了口气,他无法说服自己毫无顾忌地躺在一位淑女的床上,只能脱掉外套,半靠在床头。   他朝着帕尔瓦娜张开双臂,示意她过来。实际上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那只软体动物早就非常自觉地「滑」了过来。   他用手勾着周祈的脖子,脸埋进青年敞开着的领口,终于实现了与他肌肤相贴的愿望。       过分亲昵的动作让周祈感到有些局促,他抬起头,注意力转向房间的天花板,盯着几何造型的吊灯看。   “哥哥……”   帕尔瓦娜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整张脸都埋在周祈肩膀那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怎么了?”   周祈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了。   “你身上好香。”   ……   周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帕尔瓦娜像一只找到骨头的小狗一样,不停嗅着自己的食物,微弱的鼻息像在给周祈挠痒痒。   为了分散注意力,周祈只能在心里默念元素周期表。   下一秒,一道湿湿的触感落在他的颈间。   周祈低下头,恰好看见帕尔瓦娜伸出舌尖,像对待冰激凌一样,轻轻舔舐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周祈感觉全身的血管都麻了,他急忙捧起帕尔瓦纳的脸,强行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为什么要……”   质问的话说到一半,周祈猛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在他眼前,帕尔瓦娜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顺着脸颊滚落。   “怎、怎么哭了?”   周祈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捧着帕尔瓦娜的脸,用拇指轻轻为她揩去脸上的泪水,“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帕尔瓦娜看着他,眼泪还在一刻不停地从眼眶中涌出,“你身上好香。”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他猜测眼泪或许只是少女撒娇的手段。   于是轻笑一声,不停用手替她抹去眼泪,“别哭了,不想继续抱着了吗?”   帕尔瓦娜努力支撑着眼睛,泪水让她的双眼看起来更像碧绿的湖。   她和周祈目光相接,小声说出自己的愿望,“我可不可以和你接吻。”   周祈被她突如其来的请求惊到,猛地睁大眼睛,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你、你、你说什么?”   他被吓到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眼看帕尔瓦娜就要往他脸前凑,周祈匆匆收回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可以!”   帕尔瓦娜哭得更加厉害,眼泪像是决堤了一般,“为什么?之前明明就可以……”   “什么时候可以了?”   周祈听不懂帕尔瓦娜在说什么,眼看她的眼泪越来越凶,他急忙抬手,重新捧起女孩柔软的脸颊,“你现在有点不太清醒,知道吗?你应该去睡觉了。”   帕尔瓦娜还在纠结刚刚的话题,他咬着下嘴唇,语气里满是委屈,“你今天为什么不听话?”   我?听话?   周祈被她撒娇一样的质问逗笑,“你的意思是,我要听你的话对吗?”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这里是我的世界,你要听我的。”   周祈笑得更加灿烂,他捏住帕尔瓦娜的脸颊肉,轻轻往外扯了扯,“行,以后我听你的,但是你现在还是要听哥哥的话,快去睡觉吧,别再闹了。”   说完这句话后,帕尔瓦娜总算是停止流泪,周祈以为她终于妥协了,便放开她的脸,想让她躺下。   可他的手才刚刚抽离,帕尔瓦娜毫无征兆地向前探出脖子,他目的明确,根本不给周祈反应的时间,一下就吻上他的嘴唇。   周祈的大脑像是挨了一剑极光十字,还有无数枚包裹着寂灭之火的火团在他思维里狂轰乱炸,他脆弱的脑部组织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搅成一团浆糊。   帕尔瓦娜的动作还没有停止,他知道自己的闰时世界马上就要崩塌了。   在这段记忆烟消云散之前,他还想要更多。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就像刚刚舔舐周祈脖子时那样,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不!”   周祈的思维终于重新建立连接,出于本能反应,他立刻偏过头,从这个意味不明的吻中抽离。   帕尔瓦娜没有再追上去,他看着周祈,静静等待闰时结束,回归现实世界。然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他盯着青年红到要滴血的侧脸,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   这不是闰时。   引线燃烧至尽头,轰的一下,一直在凝结在思维中的那些混乱情绪终于彻底炸开,那些甜的、酸的、苦涩的果酱炸得满脑子都是。   周祈还在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女孩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就像一只受到惊吓、触发打洞本能的仓鼠,一头扎进被两人推至床尾的被子里。   ——   对不起,我是超级无敌大土狗(爆哭) 第144章 咆哮兰都(二十六)   帕尔瓦娜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啜泣声隐约传来,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周祈盯着她筑起的「巢穴」,心里有些无奈,明明是他莫名其妙被人强吻,失去了这么多年的「清白」。但「罪魁祸首」哭得这么大声,好像是自己欺负了她一样。   还好这里是西苑,只有他们两个,这要是让别人看到,周祈就算是跳进秘银河里都洗不清了。   “别闷着自己了,会缺氧的。”   他强行拆开仓鼠刨出来的洞,把她从卷心菜一样的被子里薅了出来。   女孩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中不停下落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湖水,一下就浇灭了周祈心里那些不知名的情绪。   他一边给妹妹擦眼泪,一边无奈地问,“为什么要哭呢?好像该委屈的人是我吧?”   这句话让帕尔瓦娜哭得更惨了。   “诶呀好了好了。”   周祈急忙抱住她,用手揉了揉她的卷发,“我又没说你什么,别哭了好不好,再这样下去你的眼睛会变成两颗灯泡。”   他按着帕尔瓦娜的肩膀,强行让对方躺在枕头上,“现在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帕尔瓦娜侧躺着,眼睛睁得很大,他看着周祈,终于愿意说出从刚刚开始的第一句话。   “你会走吗?”   周祈帮她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笑着说,“不会,我今晚都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成功安抚了帕尔瓦娜的情绪,她逐渐停止哭泣,朝着周祈身侧的位置挪动了几下,同时还要向他确认,“真的吗?”   “真的。”   周祈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他往下靠了靠,让帕尔瓦娜可以枕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怀里。   他抱着女孩,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房间里共同度过夜晚了。   他戳了戳女孩的脑袋,“小帕,还想听故事吗?”   躲在他怀里那人点了点头,“想。”   “那你想听什么类型的故事?”   “想听……爱情故事。”   帕尔瓦娜稍微抬了抬头,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那种……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   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性题材?   周祈愣了一下,帕尔瓦娜怎么会想听那种故事?   首先他本来就不擅长爱情故事,同性题材的爱情故事更是看都没看过。   不过,既然她想听……   周祈仔细思索,终于想到一个勉强沾边的故事。   “我没看过你说的那种爱情故事,但我知道一个不太传统的故事,想听吗?”   帕尔瓦娜又伸出胳膊抱住他,“想。”   “行,那我就开始了。”   周祈清了清嗓子,然后缓缓开口,“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他的名字是……呃……罗伯特。”   “罗伯特从小就很聪明,书上的内容,他看一遍就能记住,他会算数,还会帮着家里牧羊。   但他的家庭十分贫穷,没有钱供他上学。在十二岁之前,他就只能站在教室的窗外偷听老师讲课。”   “幸运的是,学校里的老师发现了一直躲在窗外的罗伯特,并察觉到他身上过人的天赋,愿意替他缴纳学费,罗伯特因此拥有了上学读书的机会。”   “转眼三年过去,罗伯特才华横溢,写作的文章已经远超同龄人,老师觉得他已经无法再教罗伯特任何东西了,便写了一封推荐信,让罗伯特带着它前去更大的城市读书。”   “罗伯特带着行李出发了,在码头等待乘船时,他遇到一位学者打扮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名叫……朱迪,也是前往同一所学校就读。”   “罗伯特和朱迪就像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在前去学校的轮船上,他们的交谈一刻都不曾停止,两人都将彼此视为挚友,到了最后,他们甚至开始以兄弟相称。”   “到了学校,两人又非常幸运地成为了室友和同桌。于是他们每天都一起吃饭、一起读书。甚至在一张床上睡觉,连他们的影子都不曾分开过。”   “很快,三年时间又过去了,罗伯特和朱迪在一天又一天的相处中逐渐产生了超过同窗、挚友、兄弟的感情。   有一天,罗伯特看到朱迪的耳朵上有两个小小的耳洞。于是问他,你是男人,为什么会有女人才有的耳洞。”   “朱迪解释,他幼时经常被选作祭拜神明的精灵,耳洞是那时留下的痕迹,罗伯特便没有再怀疑什么。”   讲到这里,帕尔瓦娜突然抬起头问他,“所以……朱迪其实是女人吗?”   周祈揉了揉她的头发,“啊,居然猜出来了,你比罗伯特要聪明很多啊。”   可能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帕尔瓦娜又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周祈接着往下讲,“没错,朱迪其实是一位富家千金,但在他们生活的时代,越是富有的家庭越注重礼仪,未婚女子不可以出门上学或是工作。所以朱迪才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性别,扮作男人前去上学。”   “朱迪的父亲给她寄来一封书信,称自己病重,临终前想要再见女儿一面,朱迪只好收拾行装准备休学回家。”   “临行时,罗伯特前去为她送别,朱迪对罗伯特的爱慕之心再也按捺不住。于是她悄悄暗示,想告诉挚友她的真实身份,与他立下相伴终生的誓言。可惜,罗伯特是个书呆子,直到最后他都没能明白朱迪的心意。”   “朱迪离开之后,罗伯特也一直记挂着她。一年之后,他无法克制自己对朱迪的思念,便去朱迪的家乡寻找她,等到了之后他见到了穿着裙子的朱迪,这才知道原来和自己同床共枕三年的挚友竟是女人。”   “他们彼此相爱,可惜罗伯特来得太晚,朱迪的父亲已经替她答应了来自两人另一位同窗的求婚。   在他们的时代,女儿的婚事往往不能由他们自己做主,而罗伯特也没有能力带她离开。”   “他只能在心中后悔,后悔自己太笨,没能在一年前和朱迪分别时看出女孩对他的心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人成为别人的妻子。”   故事讲到这里,帕尔瓦娜忍不住用手攥紧周祈的衣摆,“后来呢?他们……没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   周祈叹了口气,“没有,从朱迪的家乡离开后,罗伯特心灰意冷,只能将对恋人的思念投身到事业当中,他成为了小镇的官员,在他的努力下,那里的居民安居乐业。   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罗伯特越发憔悴,病痛和思念折磨着他,最终他倒在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帕尔瓦娜的心揪得更紧,“罗伯特……死了吗?”   “是啊,罗伯特临终前,他让父母为他书写墓碑,将朱迪的名字和他一起刻在墓碑上,他说,如果活着的时候我们不能成为夫妻,那就让我死后与她在同一处墓穴安眠……”   话音刚落,周祈又听见帕尔瓦娜吸鼻子的声音,他急忙掰着她的脑袋,让她和自己对视,“怎么又哭了?”   “他们、他们好可怜。”帕尔瓦娜紧咬着牙,“为什么他们没有和其他爱情故事一样,有人或者有神来帮助他们……”   “因为……”   周祈停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因为之前那些都是童话故事,在那些故事中,真挚的感情往往从少年时开始,一路历经坎坷,到最后还能获得圆满的结局。但现实是,那种故事只存在于人的想象之中。”   “而且,罗伯特和朱迪的结局也很美丽,只是这种美丽是带有苦涩的美。”   周祈安慰她,“朱迪结婚那天,婚礼的队伍路过一座坟墓,侍女前去打听,她们才知道那是罗伯特的坟墓,恰好这时天空落下一道闪电,将罗伯特的坟墓劈开,朱迪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跳进那座墓穴,为恋人殉情。”   “再之后,两只漂亮的蝴蝶从墓园中飞出,它们扇动着翅膀,互相支撑着,朝着无边的天际飞去。”   帕尔瓦娜呆呆地看着周祈,“他们……变成蝴蝶了吗?”   “嗯……”周祈擦掉她的眼泪,“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他们从此没有了束缚,成为了两只缠绵的蝴蝶。”   帕尔瓦娜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罗伯特喜欢的人,是扮作男人的朱迪,还是后来那个美丽的朱迪?”   “嗯?”   周祈有些惊讶,帕尔瓦娜的关注点竟然在这个问题上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在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中,“梁山伯是不是有「断袖之癖」”确实是大众最常讨论的问题之一。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给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答案,“在我看来,对罗伯特来说,或许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朱迪。”   “他所倾慕的,一直是那个和他有着共同的志向,与他兴趣相投,与他灵魂契合的朱迪,灵魂没有重量,当然也不会有性别。”   “在故事的最开始,罗伯特不知道朱迪是女人,朱迪不在乎罗伯特是穷小子,造成他们分离的,是更加宏大、更加无形的东西,而绝非性别与身份。”   “假如两个人真心相爱,那么除了生死,没有什么能成为阻碍,性别什么的,不重要。”   帕尔瓦娜喃喃着,“不重要吗……”   “嗯,不重要。”周祈笑着点头,“就是因为那些都不重要,所以在故事的最后,他们抛去了作为人的躯壳,外表、身份、性别……   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全都被埋在黄土之下。   唯有他们的灵魂冲破了一切的禁锢与阻拦,只是作为两个相爱的意志,永恒地存在于天和地之间。”   帕尔瓦娜的思绪好像都跟随周祈所讲述的那两只蝴蝶一起飞向窗外的长夜。   外面,好像又下雪了。   看着她明显出神的表情,周祈伸手,将自己的手掌贴上女孩的脸颊,试图将她的灵魂召唤回来。   “帕尔瓦娜。”   他抚摸着女孩冰凉的脸颊,“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在我家乡的某种语言中,「帕尔瓦娜」就是蝴蝶的意思。”   帕尔瓦娜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周祈半垂的眼眸,一种无名的哀伤在心头涨潮,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眶又红了。   “我们死了之后也会变成蝴蝶吗?”   周祈被她的问题逗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才多大啊,就想着几百年后的事了。”   他扶着帕尔瓦娜的肩膀,和刚才一样,强行让她躺到枕头上,“好了,故事也讲了,现在可以睡觉了吧?”   帕尔瓦娜没有反抗,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最后看了周祈一眼。   过了很久之后,就在周祈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帕尔瓦娜带着哀求的低语。   “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要……讨厌我。”   周祈无奈地看着她,等到女孩的气息逐渐平稳之后,他悄悄靠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你觉得我会不喜欢你。”   他给帕尔瓦娜盖好被子,然后拿起一旁的外套,从两个房间相连的阳台回到自己的卧室。   ——   他比罗伯特聪明,但你比罗伯特还要笨(无奈) 第145章 咆哮兰都(二十七)   周一早晨,周祈早早来到神血同盟。   和前两次一样,渡鸦依旧坐在那间宽大的办公桌之后,从穿着到姿势都保持不变。   周祈甚至开始怀疑对方并不是一个活着的人,或许和黑猫一样,只是个「容器」。   他试着用「通晓」去查看渡鸦的信息。   但对方的位阶应该高出他不少,判定一直失败。   “你来了。”   渡鸦冲他点头。   周祈维持着「曜日」的人设,沉默地坐下,双腿叠放,以气定神闲的姿态与他对视。   没有任何寒暄,他简洁明了地说出自己的需求,“我需要购买一件奇物,效果是进入目标精神领域,或者构建一处密闭的空间。”   从前他拥有的「镜花水月铃」就有这样的效果。   可惜那件奇物在对抗鳄母的过程中破碎成一团粉末。   假如他们要在圣咏大厅完成刺杀计划,类似的奇物必不可少。   渡鸦双手支撑着下巴,似乎是在思考。在周祈看来,他就像是一台正在检索资料库的机器。   过了半分钟,渡鸦的服务器终于响应,“这样的奇物我没有,但我掌握类似的秘术。”   秘术?   周祈挑了挑眉,他不会把任何外来秘术刻进精神领域,而制作秘术法印的方法也行不通,进入圣咏大厅前会有守卫对每一位宾客进行严格的搜身,他甚至连碎星者都带不进去的。   渡鸦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解释说,“「渡灵术」是白色准则的高阶秘术,它可以将施术者与目标的魂质一同拉入更高的灵性世界。   在此期间,除了高灵性者或是高阶秘术师,没有人会察觉到你们的魂质已经从躯体中消失。”   “所有的白色准则秘术都可以使用灵知作为法印的基底,并存在于精神领域中,由我来制作这枚法印,曜日先生,你只需要使用自身的灵知激活它。”   “当然。”渡鸦补充了一句,“这个方法的前提是你的魂质拥有白色的色相。”   由渡鸦来制作法印,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的灵知会进入我的精神领域?   那样的话,底裤不都被人看光了?   周祈很快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对方提出亲自制作法印的目的,渡鸦一定是看出他是用魇兽的身体前来进行交易,想借此机会摸清楚他的底细。   ……   周祈想了想,最终点头应下,“好,那就这样。另外,我还有第二个请求。”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希望得到一份情报,兰蒂尼恩附近的、有大量异种出没的位置,我需要具体的坐标和异种的信息。”   阿尔伯特是六阶秘术师,并且他还是夜巫的赝身,力量将会更强大。从理论上来说,周祈没有任何战胜他、杀死他的可能性。   所以他要尽快完成晋升,想尽一切方法提高自己的胜算。   吞噬了伊甸那位中阶秘术师的魂质后,周祈的灵知水平已经隐约触碰到了晋升中阶的合格线,他现在急需大量的魂质来弥补最后的一点距离,异种是最好的狩猎目标。   渡鸦又陷入了沉默,不久之后,他沉吟一声,“没问题,这两个请求,以及上次关于卡兰公爵的信息,你需要向我支付五万弗洛金作为报酬。”   五万弗洛金交换两份情报以及一枚高阶秘术法印,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周祈痛快应下,渡鸦拿出一份制式合同,要求他在上面签字。   这份合同和他之前与伯纳德签订的那份相似,最底端都有拜请「失语歌者」的祷文。   周祈在签名处写下「曜日」,渡鸦也很有效率地拿出装有异种坐标的信封,以及一枚正在散发白光的、以灵知为基底的秘术法印。   那团白光缓缓没入周祈的精神领域,他首先感受到寒冷的气息,精神世界仿佛迎来了极寒的风暴,所有的符号都被染上一层苍白。   而苍白覆盖之处,周祈能感受到一种被人「审视」的错觉。   不,这根本不是错觉,真的有一双「眼睛」正在窥探他的精神领域。   几乎是同一时刻,星虫动了,它上升和法印同样的高度,食人花一样的触手将光团紧紧缠绕,用一种类似「吞咽」的动作一下一下将白光吃了进去,紧接着它又吐出一团一模一样的光芒,苍白重新出现,只是那不明来源的审视已经消失。   周祈和渡鸦点头告别,在他离开之后,戴着鸟嘴面具的先生仍旧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我们的眼睛被发现了。”   鸟嘴面具上下开合,用尖锐怪异的语调同渡鸦交谈。   “警惕性很强啊。”   渡鸦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鸟嘴面具无声地开合几下,像是用这种方式表示肯定。   “不过……他的精神领域很奇怪,我可以肯定,我在其中感受到了超过三种不同准则的符号,甚至还有毁灭的气息。”   鸟嘴面具顿了顿,再开口时,腔调变得更加奇怪,“普路托的法则和熔炉的法则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并且这个人还能保持稳定,没有出现任何精神崩溃的前兆,这很奇怪,不是吗?”   “那么……”   渡鸦放下双手,手指不停敲击着桌面,“带上那位K先生,我们现在有两个候选人了。”   鸟嘴面具发出一连串喑哑的笑声,“是,但比起警惕性很强、不可控的危险分子,或许温和好掌控的K先生更适合我们。”   ……   从神血同盟离开后,周祈找到一处公用电话亭,他投入两枚面值一弗洛分的硬币,紧接着按下一串号码。   号码的主人名叫「安德里」,是为莱纳尔先生打理遗产的代理人,来到兰蒂尼恩的第二天,这位彬彬有礼的先生就设法联系上了周祈,只是他一直没时间去和对方见面。   离开弗洛利加前,周祈拜托康妮替自己卖掉了那辆二手车,再加上零零碎碎的收入,他和帕尔瓦娜实际拥有的资产刚刚超过五千弗洛金。   为了支付渡鸦的报酬,他只能使用莱纳尔先生的遗产。   电话很快接通,周祈简单说明自己的来意,对方表示自己人在外地出差,下周才会回到兰蒂尼恩。   渡鸦给了周祈半个月的时间支付报酬。   所以他并不着急,和安德里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他挂断电话。   兰蒂尼恩从昨晚开始下雪,原本就足够漆黑的天空变得更加深沉,周祈步行来到一家武器商店,用身上的现金购买了一柄双管猎枪,外加足够的子弹。   之后他又去肉铺买了一些边角料,将碎肉连同猎枪一起扔进银贝壳街,自己也借由那片街区跳转至莱瑞克家的西苑。   刚走下楼梯,周祈听见一串清脆悠扬的钢琴声,王尔德先生正在和帕尔瓦娜讨论她即将在圣咏大厅演奏的乐曲。   昨天之后,阿尔伯特掌握的媒体机器持续发力,帕尔瓦娜即将在圣咏大厅演奏「爵士乐」的消息出现在各大报纸刊物的头版新闻上。   王尔德对阿尔伯特颇有偏见,但他又觉得这次机会难得,一大早就过来和帕尔瓦娜讨论,希望可以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创作出一首能代表爵士精神的乐曲。   周祈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王尔德和帕尔瓦娜创作的爵士乐曲往往带有强烈的节奏与满满的激情。   但今天的这首曲子却一改往日的风格,旋律轻盈又柔和。   好的音乐天生具有一种感染力,几个简单的音符就轻易调动人的情绪,听着帕尔瓦娜的演奏,周祈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行色匆匆的旅人,途中经过一家小酒馆时,被其中飘来的旋律吸引,决定在小酒馆暂做休息,音乐让他忘记来时的愁绪,忘记对前路的恐惧……   他不得不感叹,音乐确实是传播某种意志的、最快速、最高效的手段。   所以阿尔伯特才会想到培养一个充当传播主体的音乐家,利用对方的乐曲为自己牟利。   ……   一道灵感的火花突然擦过他的精神领域。   对啊,既然阿尔伯特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控制听众的「思维」,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富有灵性的音乐影响他的认知?   假如他的认知出现偏离,纯白之徽的效果也会跟着出现错误。   这个灵光一现的想法在周祈的脑海中快速生根发芽。   作为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补全了他们的刺杀计划。   ……   王尔德一直到晚上才离开,帕尔瓦娜弹了一整天的琴,看到周祈要出门,也顾不上吃晚饭,扛着枪就跟了上去。   他们开车沿着河谷向郊外去,渡鸦提供的地址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成群的雾影黑狼在密林中活动,现在是无光季,正是这些隐藏于阴影中的异种活跃的时节。   他们把车停在公路旁,带上狩猎需要的装备,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向密林深处前进。   周祈有丰富的、对付雾影黑狼的经验,这玩意儿有点智商。但不多,光照是它们的天敌,而周祈最不缺的就是光。   他先在雪窝撒下碎肉,然后找了一处适合射击的点位,和帕尔瓦娜一起趴在雪地,等待猎物的出现。   周祈放下猎枪,捧起一撮雪花,把它们抹在帕尔瓦娜的胳膊还有后背上。   帕尔瓦娜虽然没有反抗,但眼中满是疑惑,“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祈一边给搭档和自己身上涂雪,一边解释,“我听说,猎人在雪天捕猎时都喜欢在身上涂雪,这样做可以遮掩身上的气味,让猎物放松警惕。”   他拿出下午制作的奇物,一柄照出灵性光芒的强光手电,把它递给帕尔瓦娜。   “你拿着这个手电,等那些狼出现之后,不要着急打开,让它们先吃几口,完全放松警惕之后再打开。”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给助手分配了工作,周祈自己也开始做准备,普通的子弹很难杀死异种。   如果一枪不能毙命,那些狡猾的黑狼就会立刻遁入黑暗。   所以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雕刻这些子弹,在它们的表面刻下「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   名字是最简单的祷文,也是最简单的仪式,在子弹外壳雕刻上尊名,便可以「窃取」星虫的力量,也就是周祈本人的灵知。   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如果周祈会更加高深的炼金术,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掌握的寂灭之火制作成灵性火药。   可惜他不会。   雪越下越大,仅仅过去十分钟,他们的背上已经有了积雪,黑暗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野兽嗅到了碎肉的香气,一步一步朝香味的来源走去。   黑狼的尾巴平行于地面,这是它处于警惕状态的标志,它仔细观察着四周的黑暗,确定没有危险后,一口衔住那些天赐的肥肉。   它紧绷着的精神缓缓放松,连带着尾巴也一起下垂。但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的光芒将它周身的环境完全照亮,仿佛置身白昼一般。   黑狼什么也来不及做,下一秒,枪声响起,铭刻着祷文的子弹击中黑狼藏在腹部的心脏,它呜咽一声,立刻失去了生命。   周祈来到黑狼的尸体旁,先让星虫吞噬对方的魂质,再将尸体扔进银贝壳街,最后用周围的积雪掩盖血液的痕迹,将碎肉换了个地方,等待下一位幸运狼出现。   他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并且十分高效,没过多久便狩猎了十几匹雾影黑狼,攒够了晋升所需要的魂质。   做完这样一切,周祈扛着猎枪,牵着帕尔瓦娜的手往回走。   强光手电有一定的副作用,使用者会在一段时间里极度畏惧黑暗,四周没有光,帕尔瓦娜紧紧贴着他的胳膊。   “你好厉害。”他小声说了句夸赞的话。   周祈按耐不住笑意,语气多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得意,“我只是提前知道了它们的弱点,再强大的对手,只要我们有耐心去观察他,去研究他,然后再针对他的弱点去制定计划,那我们一定能成为这场狩猎的赢家。”   帕尔瓦娜好像听懂了他话中所指,“你已经知道该怎么杀死卡兰公爵了?”   “有了大概的想法。”周祈说,“但这已经足够了,最重要的是信心,现在我们躲藏在阴影中,敌人站在聚光灯下,我们比他更占据主动权,不是吗?”   两人很快回到公路旁,兰蒂尼恩的大雪已经逐渐演变为暴风雪,车门已经被积雪掩埋。   周祈四处望了望,隐约瞥见一栋树屋,应该是曾经在密林活跃过的猎人建造的。   “雪越来越大了,我想今晚应该是回不去了。”   周祈指了指黑暗中的树屋,“车门打不开,到那里去避避雪吧。”   帕尔瓦娜想都没想,立刻点了点头,“好。”   树屋的门锁是几根缠绕的铁丝,周祈的碎星者很轻松就将其砍断,他推开门,尘螨的气息扑面而来。   树屋里摆放着一张破旧的海绵沙发,一张放着几个空酒瓶的桌子,还有一堆燃烧成焦炭的木头。   周祈咳嗽了几声,一脸担忧地看向身旁的搭档,“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想办法把车门打开吧……”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嫌脏。”   “那好吧。”   周祈没再多说什么,他在火堆前蹲下,开始研究能不能将它们重新点燃。   他试着将寂灭之火投入其中,火堆虽然开始燃烧,但并没有温度,只是起到一个照明的作用。   他把沙发推至火堆旁,然后脱掉自己的外套,连衬衫都脱去一半,露出结实的手臂。   “过来。”   周祈朝着伪装成小男生的帕尔瓦娜招了招手,对方很顺从地走到他身边。   他递给帕尔瓦娜一块碎星者的碎片,然后指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小帕,这次由你来为我敕印吧。” 第146章 咆哮兰都(二十八)   “我来?”   帕尔瓦娜接过碎星者,有些忐忑地问了句,“该怎么做?”   “就……用它在我胳膊上划出一道伤口。”   周祈试着缓解气氛,像开玩笑一样道,“我想要一个有艺术感的伤疤,所以最好不要划得太丑。”   帕尔瓦娜盯着他的胳膊,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他有些木讷地开口,“可是,伤疤会跟随你一辈子。”   “是啊。”周祈冲她挑眉,“每一条伤疤都代表着一段独特的记忆,我想用它来铭记和你之间的回忆,你难道想让我忘记你吗?”   为了显得更有仪式感一些,他在火堆前跪下,收敛全部的表情,“来吧。”   帕尔瓦娜轻轻攥着碎星者,等他在周祈身侧跪下,右手贴上青年的臂膀之后,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赋予了什么样的权力。   在两人最初的回忆中,他不止一次对着周祈伸出利刃,瞄准他最脆弱的咽喉。但他觉得,现在的情景与那时是不一样的。   最初,他和周祈就像是两只陌生的狮子。因为不熟悉对方的气味,所以彼此猜疑,互相不信任,他从小信奉的丛林法则让他想通过暴力的方式迫使对方臣服。   而现在,在他们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成为彼此亲近之人时,那只健壮、强大的狮子却主动袒露出脆弱的肚皮,然后递给他一把锋利的刀,告诉他,你可以伤害我,我给你伤害我的权力。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全身每一处神经都在兴奋,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脸颊也跟着充血。   他捏着碎星者的两侧,将尖锐的那端抵在青年的皮肤上,大炼金术士打造的宝剑锋利无比,尖端立刻刺穿周祈的皮肤,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臂向下流淌。   看着那些鲜红的事物滑落,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只漆黑的魔爪狠狠掐了一下,他首先感觉到心痛,痛彻骨髓。   但这些疼痛之中又隐隐透着兴奋,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麻,甚至连牙根都是麻的。   周祈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睫毛却一颤一颤的,显然是在克制着什么。   “疼吗?”   周祈摇了摇头,“不疼,继续吧。”   骗人。   帕尔瓦娜滑动手里的碎片,青年立刻紧蹙眉头,上半身的肌肉绷得更紧,脖颈处那一条条经络都因为用力而变得格外明显。   他盯着周祈向内凹陷的锁骨,嘴角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   疼痛是很私密的东西。   这一事实可以在猫科动物身上得到印证。   无论是强大的老虎,还是娇小的家猫,它们极少因疼痛发出叫声,大多数时候,它们只会躲进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一个人的痛苦,是比不着寸缕更加赤裸的东西。   而他现在无疑是在窥探周祈最为隐私的那一面。   想到这里,他躁动着的情绪达到了顶点,那些交错着的兴奋、愉悦、心痛、煎熬都在升腾之中归于平静。   心火燃尽之后,一些更加焦黑的物质逐渐覆盖他的思维。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周祈现在的样子,任何人,都不可以。   只有我可以看。   只给我一个人看吧。   ……   帕尔瓦娜在周祈手臂上刻画出一道圆环形状的伤口,鲜血顺着皮肉的豁口向下滑落,看起来像是一个血腥的臂环。   星虫早已蓄势待发,它转换形态,像是融化了的黄金,逐渐填满那一道豁口。   敕印完成的那一刻,周祈感受到手臂上的疼痛感消失,树屋的灰尘、屋外的暴雪都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有什么力量召唤着他,吸引着他……   周祈展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一片广袤无垠的虚无。   四周是灰色的,他低下头,普路托大陆完整地出现在他的脚下,看起来就像是飘零在无尽灰雾中的孤岛。   灰域吗?   周祈看向海水与灰雾交融的位置,原本还澎湃着的海浪在接触到灰色的刹那间蒸发殆尽,像是被一个顽劣的小孩用橡皮擦抹去了一般。   而这也让周祈更加好奇,灰域之后是什么,会不会是……他的家。   就在他出神之时,头顶之上传来一声悠远而高渺的叹息。   “唉……”   那声音听起来满是惆怅,周祈对它并不陌生,星虫在他身上缔结第一道敕印之时,他就听到过这样的叹息。   “你是谁?”   没有人给他回应,他的意识开始从高空向下急速坠落,失重让周祈感觉心脏就要从胸腔中吐出来了。   他猛地坠回自己的身体,黑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的眼睛,雪花飘落的声音重新出现,耳边响起一道关切的声音。   “你还好吗?”   周祈转过头,从女孩碧绿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额头上的黑发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涌上双眼的金色缓慢褪去,重新露出乌黑的眼瞳。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   等待气息平稳之后,周祈开始检查自己身体的变化,他首先感到自己变得轻盈了许多,肉体对他来说好像成为了一件随时可以脱去的衣服。   他看着面前燃烧的火堆,只要一个念头,他便可以和火焰融为一体,从中跃出。   这就是中阶秘术师,已经超越人类极限,与自然中的「灵」更加靠近的存在。   除了身体上的变化,周祈能感觉到,他和星虫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紧密,沟通比之前要顺畅了一些。   在对方的提醒下,他注意到自己又掌握了一项崭新的技能,「解构」。   周祈从腰侧挂着小包中取出一枚开锁术法印,注视着它,尝试使用新技能。   法印上的符号浮现出斑斓的色彩,并缓缓飘向半空,最终破碎为闪烁的光点,一同涌向周祈的眉心,进入他的精神领域。   紧接着,他眼前浮现出陌生的画面,一个身着紫色华服的女人在走道中前行,遇到封闭的大门后,她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侍卫道,“打开它。”   画面到此为止,斑斓的光芒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凝聚出一个全新的符号,周祈瞬间反应过来。   所谓的「解构」就是将别人的符号拆解,然后变成他自己的符号。   还能这样?   周祈舔了舔上嘴唇,心情有些激动。这样的话,他再也不需要浪费灵性材料制作法印,同时也能将其他支配者的秘术给自己的追随者使用。   隐修会将全部的库藏都向他开放,再加上现在的「解构」,相当于他再也不缺秘术用了。   他收回思绪,检查自己最后一处变化。   精神领域内的巨大轮盘上,除了原本的红光和蓝光,代表守护和治愈的绿色准则也终于认可了他的表现,出现在轮盘的其中一个格子上。   ……   “仪式结束了。”   周祈看了眼自己的胳膊,伤疤透出的金光如同烫金一般,还真别说,确实挺有艺术感。   手臂上还有残余的鲜血,他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穿上了衬衫,并快速系好纽扣。   夜已经深了,怎么睡觉却成了一个大问题。   树屋的地板长满了霉菌,唯一说得过去的只有那张海绵沙发。但那是一张单人沙发,挤下一个人都算勉强。   更不用说他和帕尔瓦娜是两个成年人,更不用说他妹妹不似常人的身高……   “这样。”周祈开始安排,“你睡沙发,我睡地板。”   帕尔瓦娜还跪坐在地板上,他看了眼那张沙发,随后轻声道,“可是,这里很冷。”   或许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屋外狂风刮过,刺骨的冰雪顺着门缝钻入室内。   周祈已经不太能感受到寒冷,但帕尔瓦娜还只是二阶秘术师,寂灭之火燃烧的火堆并不能提供温暖,真要就这么呆上一晚,她一定会生病的。   “那……”周祈咳嗽了两声,眼神落到侧边,“我抱着你睡吧,我们挤一挤,这样也更暖和一点。”   说完,他也不敢去看帕尔瓦娜,只知道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而是直接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朝着沙发的方向走去。   周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匆匆追了上去。   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帕尔瓦娜身上,两个人面对面相拥着,帕尔瓦娜细长的手臂穿过他的臂弯,紧贴着他的后背。   周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偏偏女孩还要睁着眼睛看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数清她的眼睛生长有多少根睫毛,他急忙闭上眼,假装睡觉,再也不敢去看那双幽幽的绿色眼睛。   “周祈。”   帕尔瓦娜轻轻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昨天……”帕尔瓦娜稍微低了低头,接着说,“你说我的名字是蝴蝶的意思,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   周祈不敢睁开眼睛,思考了片刻之后,他闭着眼回答,“可能……是希望的意思吧。”   希望……   帕尔瓦娜很难把那个奇怪的发音和代表希望的普路托语联系起来,但他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周祈。   “这是你家乡的语言吗?”   周祈点了点头,“嗯……”   帕尔瓦娜又问,“你的家乡在哪里?西大陆吗?”   “不是。”   周祈这次没有糊弄她,而是认真地回答,“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普路托大陆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听说过,或者到达过那个地方,并且我应该也回不去那里了。”   帕尔瓦娜垂下眼,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会想家吗?”   周祈陷入沉默,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帕尔瓦娜以为他睡着了,他刚要再叫他的名字,却听见青年发出一声叹息。   “最开始的时候会想,但现在已经很少会想到那里了。”   他顿了顿,“实际上,我已经快要忘记过去的生活。”   “对我来说,在普路托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柄又一柄锋利的刻刀,逐渐削去我身上原有部分。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自己很陌生。”   帕尔瓦娜不太能理解,便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周祈笑了笑,又向她靠近了一点,“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与我不相干的人的命运去斗争。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是想做一个保护妹妹的哥哥。”   帕尔瓦娜痴痴地看着他,或许是那双乌黑的眼眸中传递出的物质过于轻柔,他甚至忘记去纠正他的错误,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周祈笑得更加开心,不由自主地向女孩的方向靠近,最后的一点距离也消失不见,他抵着帕尔瓦娜的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好像都纠缠在一起。   “因为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调轻轻说着,“小帕,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   青年柔和的嗓音像羽毛一般搔动着帕尔瓦娜的心脏,他吞了吞口水,颤抖着问,“我对你来说是特殊的吗?”   “当然。”周祈看着他,“我时常会觉得,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世界。”   帕尔瓦娜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和周祈对视,想要亲吻他的欲望来到前所未有的顶峰,他们的距离是那么的近,近到他轻轻抬起头就可以触碰到他的嘴唇。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只是安静地盯着他看。   屋外风声呼啸,暴雪一刻不停地下着,屋内的人在长长久久的静默中彼此对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祈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帕尔瓦娜的头发,哑声道,“睡吧。”   他控制着寂灭之火,熄灭火堆,树屋陷入完全的黑暗,他紧紧抱着帕尔瓦娜,在相拥的温暖中逐渐睡去。   ……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的在梦境中睁开眼时,周祈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刚刚被他熄灭的火堆重新点燃,他看到帕尔瓦娜睁着眼睛,小声问他,“我对你来说是特殊的吗?”   晋升中阶之后,周祈的灵性变得更加敏锐,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绝对不是普通的梦境。   但他现在的心思不在分析这片空间的属性,而是在他怀中的女孩身上。   在帕尔瓦娜满怀期待的目光中,他说出自己应该说的话,“小帕,我时常会觉得,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世界,或许我的任何原则都会为你例外。”   帕尔瓦娜的目光变得深沉,和之前的梦境一样,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和你接吻吗?”   周祈看着她,沉声道,“你问的话就不可以。”   帕尔瓦娜愣了愣,过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仰起头,两个人的嘴唇很轻易就触碰到了一起。   她没有解除伪装,依旧是小男生的装扮,周祈感觉有些奇怪。虽然他知道这是帕尔瓦娜,但还是有一种正在和一个男人接吻的感觉。   这也太别扭了……   他和帕尔瓦娜分开,刚要说点什么,小男生突然抱着他,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周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帕尔瓦娜已经低下头,重新吻上他的双唇。   他没有和人接吻的经验,竟然被帕尔瓦娜夺取了主动权,她用力吮吸着他的舌尖,那种感觉好像不是在接吻,而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给一块一块吃下去。   太奇怪了……   他竟然在自己的梦里被男生形态的帕尔瓦娜骑在身上亲。   周祈试着把压在身上的人往外推,但帕尔瓦娜的力气很大,他越推,帕尔瓦娜就越用力亲他。   ……   挣扎无果,周祈索性放弃,他闭上眼睛,手指插进帕尔瓦娜的卷发中,有些笨拙地给予回应。   他们的吻越来越烫,连带着树屋的温度也跟着上升,每一片靠近的雪花都被融化成水,到最后,周祈甚至开始缺氧。   热浪中,他分不清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只能听见帕尔瓦娜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周祈,我会替你记得最初的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吧,我会永远陪着你。”   ……   ——   在闰时里犯了错…… 第147章 咆哮兰都(二十九)   11月1日,每年的这天都是兰蒂尼恩最热闹的一天,一年一度的音乐节将会在这天拉开帷幕。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会有七位不同的音乐名家在圣咏大厅奏响他们的乐曲,而其余大大小小的音乐剧场、话剧院。   甚至是餐厅、地下酒吧,也会请来专业的乐师为公众进行演奏。   整个音乐节最受瞩目的环节无疑是第一天上午举行的开幕式。   但今年比较奇怪,如此重要的场合,奥珀帝国的皇帝陛下以及永昼教会的教宗竟然双双缺席,由王储安妮公主代为参加。   一大早,纯黑色加长轿车组成的车队从皇宫出发,载着整个国家最为尊贵的那群人,一路来到金色圣咏大厅外。   建筑外早挤满了报社的记者,阿尔伯特ꔷ特里曼率先走下车,抬起手和围观的记者、民众打招呼,所有的相机都对准他,闪光灯好像要将漆黑的夜幕照亮。   安妮公主在他之后下车,原本属于王储的风头已经被卡兰公爵高调的行径尽数夺走。   进场时,阿尔伯特甚至不顾「所有人都要走在王储身后」的礼仪,与安妮并肩前进。   年幼的安妮维持着王储应有的体面,什么都没有说,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皇室成员落座完毕,其余贵族宾客开始入场。紧接着,来自弗洛利加的神秘音乐家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上舞台。   在轻盈、开放成为流行风尚的当下,那位音乐家仍旧身着保守的深黑色礼服裙,甚至选择了立领的款式,全身上下只有双手和脸部露在外面。   阿尔伯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精心挑选出的「载体」,今天会是属于他的伟大之路的第一步,爵士乐将会成为他的王朝的主旋律。   音乐家在钢琴前落座,手指抚上琴键,第一个音符响起之时,阿尔伯特敏锐地觉察到什么。   他从位置上站起,身旁座椅空无一人,几十位宾客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立刻意识到,有人将他的魂质拉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阿尔伯特猛地抬起头,圣咏大厅的二楼,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扶手旁。   那是一个年轻的普路托人,黑发黑瞳,五官深邃,眉如刀刻,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阿尔伯特,漆黑的双眼逐渐覆上杀意。   “你是……”   阿尔伯特灵感触动,很快猜出来者的身份,“曜日?”   曜日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躲过纯白徽章的监视,出现在圣咏大厅中的?   来不及思考太多,阿尔伯特已经从这个陌生但凶名在外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杀意。   他掀起外套,拔出一柄左轮手枪,枪口对准曜日。   渡鸦提供的资料中包含了这柄手枪的信息,周祈知道它来自皇家库藏,由钢铁之心的炼金术士打造,属于中阶奇物。   这柄手枪不填装子弹,而是消耗使用者的灵知,开枪命中后,目标身上会出现一个弱点,当弱点积累到六个,第七枪便会直接带走目标的生命。   砰!   阿尔伯特扣动扳机,灵知凝成的子弹直奔周祈的心脏而来。   奇物的射击并不能轻易躲避,他激活精神领域中的符号,一点蓝光漂浮在子弹将会途经的路径上,迅速凝出一柄长剑,向下挥砍,「海因里希横斩」直接将那枚子弹砍成两半。   但子弹并未消散,破碎的弹片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撞向周祈身侧的柱子,并在快速反弹,弹片划破周祈那件长衬衫的袖子,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伤口。   这就是纯白之徽的能力,阿尔伯特参与的事件都会得到他所期待的结果。   哪怕子弹碎裂,弹片也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命中周祈。   眼看第二枚子弹也从左//轮//枪口中射出,周祈双眼中燃烧起黑色的火焰,寂灭之火迅速包裹住他的全身,他的身影变得虚幻,消失在火光中。   火团越过扶手,在圣咏大厅的上空划出一道如同巨龙翅膀般的焰痕。   曜日的身影在身后浮现,阿尔伯特的灵感第一时间作出反应,黄色光芒组成的护盾出现在他的手臂处,替他抵御了曜日的火球术。   然而第一个小火球只是一首乐曲的前奏。   紧接着,在圣咏大厅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火球像雨点一样向下砸落。   纯白之徽的效果帮助阿尔伯特幸运地躲过每一颗火球。   但火球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地板上燃烧、蔓延,并逐渐汇聚成黑焰组成的领域。   阿尔伯特已经知道曜日掌控着一种火焰,火焰汇集而成的领域无疑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让他可以随时在火里自由穿梭,所以他必须限制对方的能力。   阿尔伯特激活催眠秘术,配合上刚刚用手枪制造出的空白弱点,周祈的思维在潜移默化中发生变化。   他开始变得畏惧火焰,那些燃烧的黑焰在他眼中成为面容恐怖的怪物,心悸的感觉袭上心头,他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半步。   阿尔伯特重新抬起手臂,左轮手枪对准曜日,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在枪鸣响起的时刻,周祈强行克制住心中的恐惧,身影融化成火焰,通过火焰领域穿梭至安全的地界,并快速收回燃烧着的黑火,从恐惧的状态脱离。   他扯开长衬衫的扣子,腹部的伤疤撕开一道口子,八爪鱼一样的星虫从中涌出,将一团黄色的光芒丢了出去。   光芒逐渐延伸变形,一个男人的身影逐渐显露,基里安手搓出一道黄色的锥形光芒,朝着阿尔伯特的方向投掷过去。   伊甸的三阶秘术,「精神锥刺」。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基里安的魂质躲藏在曾经吞噬蒂尔ꔷ艾弗森的怪物口中,天知道他有多害怕,生怕那怪物一个不受控制就把他当作猎物给吃了。   红头发的青年在地板上翻滚几下,平稳落地。   阿尔伯特扣动扳机,击碎了朝自己袭来的秘术,同时他也认出这是伊甸的秘术。   两个中阶秘术师。   他判断出袭击者的等阶,更加不以为意,他看向曜日,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我猜你在策划这次行动之前应该特意研究过我,那你应该知道,有纯白之徽在,胜利的果实只会属于我。”   周祈没有和他废话,在柔和的钢琴伴奏中,红色的闪电光束在右手掌心凝结,一阶秘术,「天灾之枪」。   成为中阶秘术师的周祈对一阶秘术信手拈来,他双手之中不停凝出雷电,一道一道像是雨滴一般砸向阿尔伯特的面门。   面对拥有纯白之徽的阿尔伯特,他之前习惯使用的几个秘术都不太能发挥作用。   反而是引导速度快、可以连续使用的「天灾之枪」更胜一筹。   像是在摸奖一样,雷电凝成的长枪狂风骤雨般袭向阿尔伯特。   可正如渡鸦所说,纯白之徽暗中影响着事情的发展,那一道道电光竟没有一个能命中阿尔伯特。   两人交锋的同时,基里安快速释放三阶秘术,「狂躁」,这是针对目标精神领域和魂质的秘术,可以使对方情绪躁动,思维滞涩。   紧接着,他立即释放第二道三阶秘术,「惊惧」,同样是精神类秘术,令目标陷入惊惧,短暂石化。   眼看阿尔伯特的身影凝固在原地,基里安毫不犹豫激活他最新习得的四阶秘术,「血雾」,无数细小的荆棘如同虫群一般朝着目标飞去。   但在接触到阿尔伯特的一瞬间,那道身影化作数条黑色的小蛇,真正的公爵早已来到基里安身边,他张嘴吐出黄色的烟雾,基里安猝不及防,猛地将烟雾吸入肺中。   他的思维被阿尔伯特控制,原本对准阿尔伯特的「血雾」更换目标,血色的虫群朝着曜日而去。   周祈当即并拢双臂,做出抵挡的姿态,龙化的鳞甲覆盖白净的皮肤。与此同时,已经铭刻进精神领域中的「真理护盾」激活,蓝色的符文光盾出现在身前。   血色的虫群像一群扑火的飞蛾,光盾瞬间被破开,荆棘刺穿鳞甲钻入周祈的皮肤之中,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血肉。   阿尔伯特看准时机,抬起手臂,扣动扳机,周祈被痛苦的力量折磨思维,动作出现变形,他来不及召唤「海因里希横斩」,子弹径直钉入他的肩膀。   「生命萌发」激活,纯粹的绿光治愈了他手臂上的伤口。   因为「生命萌发」的源头就在他肚子里,鳄母的力量也在替他抵御「血雾」的伤害。   阿尔伯特又开了几枪,子弹虽然都命中了曜日,但对方身上纯粹的绿色准则又在顷刻之间将那些伤口治愈。   左轮的副作用开始逐渐体现,接下来他也会被手枪赋予弱点,并且在累计到七个弱点时失去生命。   阿尔伯特决定快速解决这两个滑稽的跳梁小丑,他对自己使用了心理暗示类的秘术,「意志强化」,再加上纯白之徽的效果,他可以百分百确认,下一枪一定能直接杀死曜日。   阿尔伯特先利用「催眠」和前几次累积的弱点,让曜日恐惧「自己」。   紧接着,他托起双手,一面由黄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镜子出现在他手中。   年轻男人猝不及防地看见镜子中的面孔,全身都陷入石化状态。   阿尔伯特勾起嘴角,左轮对准曜日的眉心。   “梅瑞狄斯就是被你这样的货色杀的?”   他发出轻蔑的哼声。   即将扣动扳机之时,原本应该陷入石化动弹不得的曜日突然笑了一下。       阿尔伯特挑了挑眉,但就是这愣神的一瞬间,他看到曜日一分为二,两个一模一样的曜日对着他笑,接着是四个、八个、十六个……   曜日像病毒一样不停分裂繁殖,不多时,整个圣咏大厅挤满了年轻男人的身影,他们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衬衫。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是前来举行葬礼的牧师。   阿尔伯特头痛欲裂,疼痛也让他终于想起,在这片封闭的空间中。除了他,除了曜日和伊甸的叛徒,还有一个自始至终一直在这里,但一直被他忽视的存在。   ——在金色的圣咏大厅中,一刻都未曾停止的钢琴曲!   舞台之上,帕尔瓦娜不停按动着琴键,他提前喝下黄色的拗转药剂,从基里安那里获得了催眠的秘术符号。   从最初的音符开始,他的乐曲便承载着「催眠」的力量,一点一点污染着阿尔伯特的魂质。   周祈腹部的伤口又一次撕裂开,星虫再次送出一团闪着光的魂质。   军乐团的指挥家昂首挺胸,在它的命令下,几十个手持不同乐器的魂质整齐列队,小号、长笛、军鼓的声音完美融入钢琴的旋律中,原本轻柔的音乐顷刻间变为强烈而激情的战歌。   基里安也在这时挣脱了阿尔伯特的秘术,他用最后的灵知激活「催眠」,而那个男人已经再也无法躲开。   虚界的魂质虽然没有力量,但依旧能造成污染,滴滴答答的声音让阿尔伯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思维更加崩溃。   他紧咬着牙,怒吼道,“我要把你和你的马戏团砸了!”   他举着手枪,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曜日,圣咏大厅的数百张椅子都化作曜日的模样,安静地微笑。下一秒,所有的曜日又都变回了椅子。   “曜日!曜日!”   阿尔伯特大喊着,“哪个是你?哪个才是你?你出来!曜日!”   他的认知已经在秘术和乐曲的双重影响下彻底混乱,纯白之徽的力量也跟随着使用者的意志一同异化。   周祈用蓝色准则的力量幻化出一面镜子,阿尔伯特在纯白之徽的影响下不由自主地靠近镜子,镜面映照出他的脸,黑发黑瞳、面容冷峻。   曜日!   阿尔伯特一眼认出了镜中人的身份,同时他也迷茫起来。   曜日……怎么是我?   我是曜日?我才是曜日?   他盯着镜子中的那张脸,面部逐渐扭曲,爆发出狰狞的大笑,“曜日!你去死吧!”   阿尔伯特举起手枪,枪管抵在他自己的太阳穴,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在此之前,他曾亲自使用秘术放大了下一次射击的效果,纯白之徽会让他的所有想法都实现。所以,他被自己的手枪终结了生命。   纯白之徽给了阿尔伯特他所希望的结果,他如设想那般杀死了「曜日」,只是在钢琴曲的影响下,他被篡改认知,将自己当作了「曜日」。   阿尔伯特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一团黄色的光芒出现在他血肉模糊的脖颈之上。   周祈向那团光芒投去目光,却瞥见一根巨形的石柱从光芒中显露出来,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型生物被一柄长枪钉在石柱之上,祂注意到周祈的目光,缓缓睁开眼与他对视。   周祈几乎是立刻觉察到危险,但已经来不及移开视线,一双瑰丽的红色眼眸出现在他的精神领域之中。   夜巫!   随着那双眼睛的出现,周祈的精神领域剧烈地震荡起来,支配者的视线如同无坚不摧的利器,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在分裂。   他的精神领域被一分为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划开他的头皮从中钻出。   恍惚之中,周祈看见另一个自己,他手里拿着碎星者,黑色的风衣无声翻飞,带着凛冽的杀意,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钢琴声将周祈从错觉中拉回,他听见基里安在喊自己的名字。   “曜日!你醒醒!这个封闭空间要崩塌了!”   意识回笼,周祈随手一抓,钢琴曲的音符被他具象化为一柄长剑。   他握着音符凝成的剑刃,红光闪烁,「极光十字」向前斩出,另一个周祈顷刻间被剑光斩成四段。   星虫也在这时上升到他的精神领域,滚烫的金光吞噬夜巫的眼睛,修补了两个精神领域之间的缝隙。   周祈的精神领域没有复原如初,只是多了一道伤疤一样的裂痕。   做完这些,他控制着星虫吞噬阿尔伯特的魂质。与之前的魂质不同,阿尔伯特还保持有一定的意识,不停挣扎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和你没有任何仇恨!”   周祈冷眼看着他,“你错在不该愚弄无辜的灵魂。”   阿尔伯特的魂质还在尖叫,“你以为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不!”   “我们是一样的,曜日,你也会和我一样!所有人都一样!我们都是虚无的一粒尘埃!”   他的叫喊声戛然而止,星虫完成了吞噬。   紧接着,周祈控制它卷起军乐团和基里安的魂质,回归现实世界。   ……   圣咏大厅中,音乐家的乐曲接近尾声,最后的音符落下,穿着黑色长裙的帕尔瓦娜起身向所有人鞠躬。   就在此时,坐在主位的阿尔伯特毫无征兆地吐出鲜血。   接着,他的头颅猛地炸开,鲜血和黑色的火焰宛如喷泉,一起从他残破的尸体中喷涌而出。   黑火像是有生命的液态金属,在他皮肤上延展开,阿尔伯特很快成为一个燃烧的火人。   在所有宾客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坐在二层的周祈从椅子上站起身,面色焦急地喊道,“有刺客,保护公主殿下!”   ——   6.9 阿尔伯特的遗言加了一句 第148章 咆哮兰都(三十)   听到周祈的喊声,原本呆愣的宾客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尖叫声响彻圣咏大厅。   门外的皇家守卫第一时间冲了进来,他们看到燃烧的尸体,一时搞不清楚情况,等到慌乱的宾客开始为了逃出圣咏大厅互相推挤,他们才想起自己应尽的职责。   皇家守卫分成三部分,一部分负责保护王储的安全、维持现场秩序,一部分负责使用秘术扑灭尸体身上诡异的黑色火焰,剩下的人负责寻找凶手。   能出现在开幕式现场的宾客都是兰蒂尼恩有头有脸的人物,皇家守卫不敢对他们进行太过粗暴的举止,还是有宾客冲出大门,对着建筑外没有散去的记者大喊:“卡兰公爵被刺杀了!”   “公爵大人被刺杀了!”   那些记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举起相机开始疯狂拍照。   “公爵大人去世了吗?”   “安妮殿下状态如何?”   “凶手是怎么完成刺杀的?”   ……   种种提问声此起彼伏,而在几十个不同的问题中,所有记者最关心,也是提及频率最高的问题只有一个——   凶手是谁?   周祈从看台走下,作为一名兄长,妹妹演出途中遇到重大突变,他首先应该去关心妹妹的安危。所以他匆匆来到帕尔瓦娜身边,关切地问了句,“你还好吗?”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皇家守卫来到两人身边,“先生、女士,先不要慌张,请配合我们,找个位置坐下。”   周祈挡在帕尔瓦娜身前,严肃地看着那名守卫,“我是异调局的净化猎人,凯伦ꔷ莱恩哈特,我已经通知异调局的同事,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守卫立刻露出笑容,甚至还敬了个礼,“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凯伦先生。”   “叫我K就可以。”   周祈找到面色惨白的夏洛特,以及在她身旁的莱瑞克两兄弟,事发时,这三位都在卡兰公爵附近就坐,夏洛特甚至目睹了卡兰公爵被刺杀的全过程。   她清晰地看到阿尔伯特的脑袋是如何炸开,那些红的白的物质向四周喷溅,甚至有一些直接落到她的裙摆上。   周祈递给她一方手帕,拉着两个姑娘坐下,异调局的人很快赶来,亚瑟ꔷ兰伯特面色阴沉地走入圣咏大厅,身后还跟着几十名身穿黑色风衣的异调局探员。   丹尼尔在卡兰公爵的尸体前俯下身,尸体的内脏还在燃烧,他一眼认出那些燃的黑色火焰。   “是曜日。”   他的声音很低,但还是传到了距离较近的宾客耳中,夏洛特猛地攥紧裙摆,喃喃着那个奇怪的名字,“曜日……”   她已经可以想象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形象,他或许有着野兽一样的獠牙,肌肉发达,性情残忍又暴力。   夏洛特被自己的想象吓到浑身发抖。她知道,也许在未来的一段时间,这个名字以及他可怖的面容将会成为她噩梦的常客。   “夏洛特小姐,你还好吗?”   夏洛特抬起头,俊秀的东方男人正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她,她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您,K先生。”   把她吓坏了啊。   周祈在心里默默忏悔着,他贴近帕尔瓦娜的耳侧,小声嘱咐她,“我去找丹尼尔,你看着夏洛特,她可能是被吓到了,状态不太好。”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你也小心。”   周祈感觉自己心脏的某个地方被动物的爪子挠了一下,他忍不住捏了捏帕尔瓦娜的脸颊,然后才从椅子上站起,朝着丹尼尔的方向走去。   “K。”   丹尼尔看到他,冲他点头示意,而亚瑟局长也注意到周祈的靠近,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加阴沉。   “确定是曜日吗?”   丹尼尔表情严肃,“嗯,尸体没有魂质,还有寂灭之火燃烧过的痕迹,典型的黄金拂晓作案手法。除了曜日,我想不到第二个嫌疑人。”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亚瑟ꔷ兰伯特攥紧拳头,低声吼道,“这个曜日简直是穷凶极恶!放火烧山还不够,他现在竟然敢在圣咏大厅,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公然刺杀皇室成员!他这是在挑战教会和异调局的权威!”   “我现在宣布,将曜日提升至净化名录第七位,异调局全体分部,遇上此人,不惜一切代价,就地格杀。”   听了他的话,周祈的内心毫无波澜,他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或者说,现在的场面正是他想要的。   有很多个原因致使他下定决心杀死阿尔伯特,为了帕尔瓦娜,为了无数和西恩娜有同样遭遇的年轻男女……   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阿尔伯特是伊甸部署在兰蒂尼恩的重要棋子,现在他把这颗棋子碾碎了,伊甸会作何反应,是选择蛰伏,还是疯狂反扑?   其他的势力会作何选择,是按捺不住,借机入局?还是继续按兵不动,等待其他人鹬蚌相争?   无论如何,兰蒂尼恩的牌桌将会因为阿尔伯特的死被彻底掀翻,重新洗牌。   周祈给自己和黄金拂晓的定义是驻守在明暗交界线的牧羊人,他要将那些躲藏在阴影中的羔羊全部赶回聚光灯下。   无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全都给我滚到台前来。   亚瑟ꔷ兰伯特发泄了一通,终于平复了心情,他走到安妮公主面前,先是慰问了公主殿下是否受到惊吓,接着将丹尼尔的推测简洁地讲给她听。   安妮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作为一个年仅十五周岁的少女,她竭力保持镇定,“阿尔伯特是叔父最疼爱的孩子,我难以想象他竟然会在我面前遭到刺杀,亚瑟先生,我希望明天您能和内政部的奥利弗阁下、教会的塞缪尔阁下一同前往皇宫,我的父亲,奥珀的皇帝陛下需要教会、异调局以及警备署的解释!”   说完这些,安妮在皇家守卫的护送下离开圣咏大厅。   丹尼尔还在研究阿尔伯特的尸体,蓝色准则的秘术师善于发现蛛丝马迹,他很快就找到了尸体中不太协调的痕迹。   “公爵大人的魂质虽然没有了,但我还是能依稀捕捉到,他身上存在不同准则活动的气息,数量很多,甚至超过了三个。”   丹尼尔面色凝重,“或许这次曜日不是单独行动,他还有其他同伙。”   周祈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一直在二楼,整个圣咏大厅甚至都没有灵知波动的迹象。”   听了他的话,丹尼尔喃喃着,“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刚刚已经检查过,来这里的宾客都是普通人,他们身上没有被寄生的迹象,也没有人携带奇物,难不成曜日是个幽灵吗?”   周祈耸了耸肩,“难说。”   两人交谈着,亚瑟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他看着周祈,目光中尽是不满,“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要给我惹麻烦,在你心中,从来不把上司的告诫当回事吗?”   周祈平静地解释,“我今天是作为音乐家的家属出现在这里,而不是以净化猎人的身份。”   “那你就应该当好一个宾客,而不是作为净化猎人,将刺杀的消息传递到异调局。”   亚瑟抓住周祈的衣领,“保护王室是内政部的职责,和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但现在就因为你,异调局不得不搅进这件事里,所有人都知道异调局抓不住的邪教徒杀了一位公爵!   内政部的人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的头上,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原本应该派出一支精英到圣咏大厅,去保护那群该死的贵族!”   一旁的丹尼尔看不下去,他上前一步,试图推开亚瑟,为周祈解释,“局长阁下,K只是做了一名净化猎人应该做的,抓捕异教徒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   亚瑟冷笑着打断他,“你又是哪号人物,竟然敢在我说话时打断我?”   就在这时,紧闭着的大门向外打开,内政部的长官,奥利弗ꔷ海姆沃斯率领着警备署的卫兵姗姗来迟,他一进来便注意到周祈这边的冲突,于是拧着眉毛向他们走来。   “兰伯特,为难一位年轻人就是你作为异调局现任局长的风度吗?”   他推开亚瑟,挡在周祈身前,“K是弗洛利加来的英雄,不是你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愤怒时的出气筒,你应该尊重他。”   亚瑟怒视着他,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冷着脸带领异调局的其余探员离开。   临走前,他们没有忘记带走阿尔伯特ꔷ特里曼的尸体。   等到亚瑟ꔷ兰伯特的身影消失,奥利弗才放松下来,他转过身,面色柔和地看向周祈,“别在意他说的话,整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应该因为异调局的失职承担任何责任。”   周祈默默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什么都没有说。   奥利弗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对异调局很失望?我一向不喜欢随意评价一个人的品性好坏,但……K,你应该知道,亚瑟ꔷ兰伯特这个人心胸狭窄,今后他恐怕会更加为难你。”   他问周祈,“之前我的邀请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加入警备署的邀请吗?”   “没错。”奥利弗语重心长,“留在异调局,你最终也会被亚瑟ꔷ兰伯特同化成一个麻木的人,警备署比异调局更需要你,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净化猎人。但我们都知道,净化猎人是一种精神,你在哪里,哪里就会成为净化猎人。”   “所以,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不,不用考虑了。”   周祈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奥利弗阁下,我愿意加入警备署。”   奥利弗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原本劝说的说辞都卡在嗓子里,紧接着,他露出笑容,“好,那真是太好了。”   他挠了挠侧脸,飞速思考着什么,“警备署直属内政部,你在政治方面一片空白。我虽然能把你直接调过去,但这样的话难免落人口舌……”   他说着,好像终于想好了怎么安排,“这样,K,我会先给你一个其他的职位,以及辉刃卫队的军衔,现在有一个迫在眉睫的外交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周祈挑了挑眉,“外交任务?”   奥利弗点头,“很轻松,你只需要代表奥珀到戈卢比,就是西、北大陆交界地上的那个小国,和他们的代表签订一份合约,这就算是你的政绩。等回来之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你提拔至警备署。”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到时候,你就是兰蒂尼恩的大人物了。”   ……   周祈带着帕尔瓦娜走出建筑,原本应该围上来采访音乐家的记者早已散尽,各自想路子去打探刺杀案的消息了。   周祈一身轻松,甚至有点惋惜,他还挺想要阿尔伯特那枚神奇的徽章,可惜、可惜……   比起他的随意,反倒是帕尔瓦娜的心情有些沉闷,周祈看出她有心事,便问她,“怎么了?”   帕尔瓦娜想起刚刚那个金发男人的嘴脸,表情有些嫌恶,“那个人,他害你做不成净化猎人。”   “就为这个啊?”   周祈被她略显「义愤填膺」的表情逗笑,“我本来就不打算继续在异调局了。”   “为什么?”   “丹尼尔是个很聪明的家伙,每天和他一起工作,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抓到破绽,借着这个机会,我正好可以顺理成章地从异调局脱身。”   而且,他虽然走了,基里安不是还在异调局吗?   等等……   周祈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   基里安好像还和星虫在一起呆着呢!   ——   上一章稍微修改了一下,阿尔伯特的遗言加了一句(闭嘴) 第149章 咆哮兰都   弗洛利加。   「黄金电气」的工厂,某间办公室内,李青正在阅读今早发行的《弗洛利加邮报》。   “突发!卡兰公爵遇刺身亡!警备署确认凶手为黄金拂晓曜日!”   “昨日,皇都兰蒂尼恩笼罩在惊恐与血色的阴云之中,我们伟大的、备受尊敬的卡兰公爵阿尔伯特ꔷ特里曼殿下于圣咏大厅遭遇刺杀身亡,内政部官方宣布,此案系极端邪教组织「黄金拂晓」核心成员「曜日」所为,凶手作案手段凶残,令人发指……”   “卡兰公爵作为皇帝陛下的亲侄,不仅在内阁、皇家海军担任要职,更在奥珀王位继承序列中位列第十一顺位,殿下遇难后,圣咏大厅陷入极大混乱,首都音乐节被迫中止,王储安妮公主在守卫的保护下安全撤离。”   “此后,至高无上的奥珀帝国皇帝爱德华二世通过皇室发言人对外严正声明:皇帝陛下已下令内政部、教会、特殊相关部门高层入宫述职,帝国必将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此案!”   ……   李青放下报纸,却难以遏制内心的澎湃。   黄金拂晓的曜日大人刺杀了卡兰公爵!   那可是卡兰公爵,特里曼皇室年轻一代中最有能力的一位,李青对这位殿下十分熟悉,李氏家族从操纵赌马生意的帮派一跃成为泰雷兹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正是因为家主无意中结识了卡兰公爵身边的掌马官。   ……   曜日大人刺杀了卡兰公爵……这和向皇室宣战有什么区别?实在是太大胆了……   惊愕之余,李青控制不住地有些激动,他就知道,自己一年前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   卡兰公爵死了,支持他的派系必定乱作一团,李氏家族和他们都是一根麻绳上的蚂蚱。   如今风浪骤起,李氏家族自身难保。假如他和妹妹还留在那里,作为本就不受待见、饱受冷眼的旁系血脉,他们一定是最先被大浪拍死的虾米。   李青对李氏家族没有太多的感情,最多是见证时代变革之后的唏嘘。   不过……   黄金电器的工厂在一个半月前的浩劫中被摧毁了,重建车间耗费了不少的资金,他近期有拓展业务的打算,南大陆除了弗洛利加都是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西大陆离得又太远,思来想去就只能把霓虹灯卖去首都所在的北大陆。   血蔷薇营地没有跨洲航运的业务,李青原本打算找之前在泰雷兹港合作过的货运公司。   但那家公司也算是李氏家族的产业,以现在的情况,恐怕是不能指望他们了。   要不,联系一下曜日大人?   半个月前,李青见了教授最后一面,对方告诉他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银贝壳街也暂时无法开放,并让他有任何问题都去找曜日大人。   曜日大人刺杀了卡兰公爵……   李青还沉浸在震撼之中,并忍不住开始思考:为什么黄金拂晓要对卡兰公爵动手?   安妮公主年幼,无数流言都证实,教会对这位王储并不满意,卡兰公爵无疑是剩下的候选人中最出色的一位。   难不成……黄金拂晓有自己想要扶持的候选人。   所以曜日大人才会直接刺杀卡兰公爵?   ……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必须为黄金拂晓做点什么啊!   李青对自己还算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修行的材料,一年多了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一阶秘术师,他在经商上还有点脑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长处,给曜日大人的伟大事业提供经济上的帮助。   对了!一年前教授暗示他开办工厂,难道就是为了今天?   想到这里,李青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直接起立,他不再犹豫,启动通讯器,开始尝试联系那位大人。   ……   收到李青消息的时候,周祈正好来到永昼教堂外。   塞缪尔大主教一大早便打来电话,希望能和周祈见上一面。   恰好周祈也有问题向那位学识渊博的长者请教,吃过早饭后,他哪里也没去,直接来了教堂后院。   因为已经进入隐修会的领域范围,他没有查阅通讯器的消息。   塞缪尔在藏书塔的一间静修室等他,房间的地板上铺满了厚厚的地毯,主教大人盘腿打坐,闭着眼睛,姿势十分放松,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塞缪尔阁下,您找我。”   老人点了点头,“坐吧。”   周祈听从对方的指示,学着老人的样子在他身旁坐下。   “昨晚我面见了皇帝陛下,听奥利弗说,事发的时候,你就在现场。”   塞缪尔没有明确说明是哪件事,实际上也无需说明。从昨天开始,兰蒂尼恩上上下下,大到教会和皇室,小到工人和乞丐,所有人关注的都是同一件事。   “是的,作为一名净化猎人,我竟然让一名邪教徒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了公爵大人,很抱歉,这是我的失职。”   周祈低下头,露出羞愧的表情。   塞缪尔叹了口气,“这不怪你,那个曜日……差不多两个月前,他在弗洛利加杀了伊甸评议会的梅瑞迪斯,这你应该比我清楚。”   “伊甸评议会和隐修会的学者一样,同样由十二位长老组成,他们的领袖名为「苦海」,是普路托现存的八位九阶大秘术师之一,其余的十一人也都是获得神性、或是将要获得神性的中高阶秘术师。”   “梅瑞迪斯在伊甸内的称号为「傲慢」,是差一步就可以获得神性的顶尖中阶秘术师,夜巫又是支配者中与使徒关系最为密切的一位,曜日能杀他,自然也是拥有神性的圣者。”   “按道理来说,普路托大陆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在圣党的掌控之下。可我们此前竟然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号,以及他背后的组织。”   “而且,这个人甚至不是他们组织最神秘的那个,还是在弗洛利加,在那座已经被除名的小岛上,有个神秘人取走了含有生生不息权柄的圣奇物。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搞清楚他的身份。”   “要知道,伟大高塔是通晓真理之神。作为追奉祂的教团,隐修会都无法捕捉到有关黄金拂晓的消息,这个组织所掌控的事物必定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密教都要恐怖。”   ……   周祈有些心虚,差点就要忍不住抓挠自己的头发。   梅瑞迪斯确实是他杀的,但那是他用莱纳尔先生的高阶秘术,外加寂灭神主纯粹的「毁灭」权柄,才快速解决的对方。   至于隐修会为什么查不到黄金拂晓,可能是因为星虫的特殊性,又或者是寂灭神主的残留物的影响。   毕竟那位支配者掌握「静默」的权柄,可以阻隔知识和信息的传递。   当然,还有可能是黄金拂晓根本没有任何可供他们调查的「底蕴」。   总之……塞缪尔的猜测让周祈有了种靠着代打登上游戏排行榜,又因为不出名而被其他玩家当作隐藏大佬的感觉。   “不过呢……”   塞缪尔话锋一转,“我们虽然不清楚曜日为什么一直针对伊甸。不仅杀了评议会的梅瑞迪斯,甚至连夜巫选中的赝身也不放过,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又发出一声叹息,“兰蒂尼恩作为奥珀的首都,圣党派遣了至少六名高阶秘术师驻守这座城市,中阶秘术师更是不计其数,教会、内阁、军队,每一处角落都有圣党的影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曜日依旧能杀死阿尔伯特。除了他本身足够狠辣和大胆,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塞缪尔睁开眼睛,看向周祈,蓝色的双眼中没波澜。   “掌控隐秘世界的那些大人物们,他们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希望阿尔伯特死。”   “相信我,如果没有这些人的默许,昨天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   大主教的话像拳头一样砸在周祈的心脏之上。   是啊,如果不是希望阿尔伯特死,神血同盟的渡鸦怎么可能只索取几万弗洛金的报酬,就帮助他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   塞缪尔说,“有太多人希望阿尔伯特死,这些人当中甚至包括震怒的皇帝陛下。”   周祈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毯的金线之上,“他们……为什么?”   “我并不是完全清楚。”   塞缪尔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如果伊甸手中掌握了未来的奥珀皇帝,会让隐修会的处境更加艰难。所以阿尔伯特的死也是十二学者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说这话时,老人的语调很平缓,也没有任何感情。   周祈心里多了些不知名的滋味,他本身就是想要搅乱兰蒂尼恩这潭死水才会去刺杀卡兰公爵,现在他也确实做到了,阿尔伯特死了,原本韬光养晦的各方势力都像是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对着聚光灯下的肥肉蠢蠢欲动。   整件事正在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可他还是开心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走的这一步是跳出棋盘的一步,可塞缪尔先生的这些话让他明白过来,执棋人的大手一刻都不曾从他身上移开。   ……   周祈沉默良久,提起了别的话题,“阁下,我可不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当然。”   塞缪尔点了点头,“我会尽我所能为你答疑解惑。”   周祈回忆着阿尔伯特临终时留下的遗言,问,“「虚无」是什么?”   塞缪尔猛地绷直身体,动作僵硬地转过头,浑浊的双眼中折射出不可置信的光芒。   “这两个字是谁告诉你的?”   这是周祈第一次从这位老人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情感,圣者的气息让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急忙解释,“我……无意中听到的。”   塞缪尔从刚刚的状态中脱离出来,重新放松身体,“抱歉,你或许不知道,你刚刚说出了一个怎样可怕的东西。”   “K。”他说,“听着,孩子,从现在开始,无论你用什么办法,把那两个字忘掉,那不是现在的你能接触的东西。”   周祈愣住,仅仅是两个字,有这么严重吗?   或许是看出他的疑惑,塞缪尔解释,“之前你阅读那本关于模因污染的书籍时我就告诉过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存在。仅仅是知晓了名字,污染就已经开始了,你了解的越多,污染便越深。”   “虽然你迟早有一天会面对这道难关,但对现在你来说还是太早了,你应该到了适合的阶段再接触那些东西。”   周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能是老人太严肃,他的好奇心也被对方的话语扑灭。   “说到这个,其实阿尔伯特的死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   塞缪尔又一次提到卡兰公爵,他抬起手臂,轻挥几下,研修室的天花板便幻化成了黑暗笼罩的夜幕。   “支配白色准则的秘术师,也就是你们异调局所说的「画家」,他们相信在天空之上存在一条名叫「命运之河」的河流,普路托所有生命的命运组成了长河的水流。”   “同时,那些一丝一缕的事物也组成了某种「律法」,或者说,某种「规则」。”   “任何事物的生长或发展同样遵循着某种规律,我们世界有四季变化,人有生老病死,植物有花开花谢。   倘若一个孩童试图背起一块巨石,他不仅不可能成功,还会被巨石压断脊梁,从此成为残废。”   “秘术师同样如此,伊甸的期许让阿尔伯特背负了太多太多人的命运,而他显然还没有成长到足以扛起那些无形之物的阶段。所以,他被身上的巨石折断了脊柱。”   塞缪尔从地毯上站了起来,握住周祈的手,叮嘱他,“我和你说这些,不仅是提醒你,不要太早接触超出认知的东西,同时也是忠告。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不要轻易背负上其他人的命运。”   周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塞缪尔阁下。”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K。”   塞缪尔露出满意的微笑,“对了,奥利弗还告诉我,你准备离开异调局,前往他管辖的警备署工作了。”   “嗯……”   周祈很干脆地承认。   “这样也好,伊甸失去了阿尔伯特,一定会有一些动作。如果他们找不到曜日或是黄金拂晓,说不定会拿你撒气,奥利弗是个护短的人,手腕也比亚瑟要硬,你到他那里,他会护着你的。”   “不过呢,奥利弗同样非常雷厉风行,提前做好比净化猎人还要忙碌的准备吧。如果我猜的没错,奥利弗应该会把你派去远处,兰蒂尼恩现在局势不稳。尤其你和黄金拂晓还有牵扯,出去避一避也是好事。”   塞缪尔冲他眨了眨眼,同时召唤出一方精致的木匣,递到周祈手里。   “接着吧,这算是我的礼物。”   周祈打开木匣,一枚铭刻着秘术符号的海蓝宝石躺在绒布之上。   “阁下,这是法印吗?”   “没错。”塞谬尔点头,“「降灵术」法印,使用之后会召来强大的魂质进入你的精神领域,同时你也会拥有对方的力量。”   “这本来应该是高阶法印,是十二学者特意为你制作的,只要你晋升中阶,就可以使用了。”   ……   周祈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塞谬尔,他已经完成了晋升。在对方眼里,他还只是个小小的低阶秘术师。   “谢谢您,塞缪尔阁下。”   他也没有客气,直接收下了塞缪尔的礼物。   之后他们又聊了几句普通的家常,塞缪尔礼拜的时间到了,周祈便带着木匣离开了藏书塔。   ……   刺杀事件发生的第二天,爱德华二世下令,兰蒂尼恩全程戒严。   周祈难得低调了几天,趁这段时间完成了异调局的交接工作。   周一上午,他从内政部的办公大楼出来,一大堆表格资料填得他头晕眼花,还没往前走两步,就因为注意力分散撞到了某位路人。   “抱歉抱歉。”   周祈连忙表示歉意。   对方是位温和的绅士,微笑着冲他摆手,“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周祈抬头,那位先生留着精致干练的棕色短发,经典款式的羊毛大衣,脖子上系了条时髦的格纹围巾,很显然是位从事时尚界相关工作的男士。   小插曲到此为止,正要和男人擦肩而过,周祈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K先生?”   周祈在疑惑中回过头,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朝他这边跑来,离近了之后,女人摘下墨镜和围巾,周祈才终于认出来,这是那位电影明星吉赛尔ꔷ瑞德。   女士,大黑天戴墨镜真的不会让你更加显眼吗?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随后礼貌地表示问候,“吉赛尔女士,好久不见。”   吉赛尔重新戴好了墨镜和围巾,上前挽住那位先生的胳膊,并向周祈介绍,“这位是我的丈夫艾略特ꔷ瑞德,艾略特,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K先生。”   “真是太巧了。”艾略特一边感叹,一边伸出右手,“原来您就是K先生,终于有幸见到本人了。”   周祈同他握手,没聊几句,吉赛尔热情地邀请周祈一同去吃午餐,夫妻二人盛情难却,再加上周祈确实有事要向他们打听,便也没有推辞。   吉赛尔对这附近还算了解,在她的推荐下,三人来到一家装潢精致的餐厅就坐。   点好菜,周祈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反倒是对面的夫妻先提起了那件事。   吉赛尔看着街上往来巡逻的卫兵,脸上出现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和艾略特本来是过来参加首都音乐节的,现在整个兰蒂尼恩都因为寻找那个「曜日」戒严了,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这件事,邪教徒真的是太可怕了……”   她用手指绕着头发,看了看左右才继续说,“去年那件事……真是多亏了您,K先生,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也会被强行变成一个异教徒。”   周祈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问她,“吉赛尔女士,我记得您之前说过,您和艾略特先生是遇到了一个导演?那个导演的名字,还有电影公司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瑞德夫妇对视一眼,由艾略特回答周祈的问题,“那家电影公司名叫「黄昏」,导演名叫诺登斯。”   诺登斯……   周祈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问他们,“你们说过,每次和他见面都是在一栋黄金宫殿,那在到达那里之前,你们是不是都喝过一种非常甜的酒?”   “很甜的酒?”   “嗯,就是当时您在地下室泼洒的那种酒。”   吉赛尔摇了摇头,“不,没有,每次去那栋宫殿,诺登斯都会派专车来接我们,那种很甜的酒是我收到排练的命令之后,诺登斯特意寄过来的,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它们。”   “……”周祈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那、那在前往黄金宫殿的路上,有没有发生过一些反常的事?”   “反常……”吉赛尔皱着眉头,脸上出现歉意,“抱歉K先生,已经过去太久,我不太记得了……老公,你还记得吗?”   她用手肘戳了戳丈夫,一旁的绅士立刻开始仔细回忆,“呃……反常?没什么反常吧,除了来接我们的司机从来不和我们交流,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事。”   “实际上,当时我们都很享受前往黄金宫殿的那段路途,诺登斯先生的车上有一台特殊的留声机,司机每次都会给我们播放古典唱片,那些独特的旋律我至今还非常怀念。可惜,那些唱片是诺登斯先生的私藏……”   古典唱片?   周祈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刚想继续往下问,服务生推着餐车前来上菜,他只好暂时放弃。   吃饭时,周祈又聊到了别的,“吉赛尔女士,艾略特先生,一个多月前的那次灾难,你们都还好吧?”   吉赛尔放下手中的刀叉,叹了口气,“并不算太好,我们都没有受伤,但艾略特在外四城投资的那些项目全部都被摧毁了。”   “其实我们在这次来首都还有一件事。”   艾略特接过妻子的话茬,微笑着对周祈道,“我打算出售名下的一家广播电台。”   周祈睁大眼睛,“弗洛利加广播?”   “不,当然不是。”艾略特笑着摇头,“是一家全新的,还没有开始运营的电台,在我们的企划中,这家电台会使用最新的转播发射技术,扩大覆盖范围,成为全普路托大陆第一个同时覆盖弗洛利加和兰蒂尼恩的商业广播。”   “可惜的是,弗洛利加的天灾过后,我和我的合作伙伴都有不同程度的亏损,我们都无法再继续投入资金进行设施的铺设工作。   所以,我们商量过后决定出售电台的运营权,以及铺设了百分之八十的信号发射设施。”   艾略特举起装有果味气泡水的玻璃杯,“K先生如果有朋友想要进军传媒业,或许可以替我们牵牵线。”   电台?   周祈第一时间想到,如果这家覆盖两片大陆的广播能成为专门播放爵士乐的「爵士电台」,岂不是能更有效率地推广、传播王尔德和帕尔瓦娜的乐曲?   “好啊。”他和艾略特碰杯,“您打算以什么价位出售这家电台?”   艾略特依旧微笑,“六百万。”   ……   周祈突然觉得在剧场弹弹钢琴也挺好的,也不是非要去搞新技术。   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尬笑两声,“好的,如果我有朋友有意向,我会联系您。”   说完,没有人再提电台的事,餐桌上的话题开始向轻松的方向偏移。   “K先生,怎么没看到帕尔瓦娜小姐?”   吉赛尔问了一句。   “哦,她前几天参加了兰蒂尼恩音乐学院的考试,今天去领取考试结果了。”   吉赛尔感叹着,“帕尔瓦娜小姐真是了不起,虽然音乐节被迫暂停了,但她还是有史以来登上圣咏大厅的音乐家中最年轻的一位,我相信帕尔瓦娜小姐一定会成为传奇名家。”   听到别人对帕尔瓦娜的称赞,周祈心里美滋滋的,连连表示感谢,但这时,吉赛尔又问,“不知道二位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周祈愣住,“婚期?”   他什么时候要和帕尔瓦娜结婚了?   “是啊,如果帕尔瓦娜小姐要读大学的话,是不是要等到她大学毕业你们才会……”   周祈打断她,“等一下,吉赛尔女士……是谁告诉您我们两个会结婚的?”   你到底误会了什么啊,女士。   吉赛尔有些茫然,“康妮女士告诉我的啊,之前我有个侄女到了适婚的年龄,我想拜托康妮女士把她介绍给您认识。但康妮女士说帕尔瓦娜小姐就是您的未婚妻。”   ……   “康妮女士说这是你们东方人的传统,夫妻之间在女方很小的时候就订立婚誓。然后让女方跟在男方身边培养感情。”   ……   周祈人都傻了,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和帕尔瓦娜是兄妹,但……这也太离谱了吧!   吉赛尔见他在发呆,便一脸坏笑地揶揄他,“K先生,我们可是朋友,等到了你们婚礼的时候可别忘了给我们夫妻发请柬。”   周祈这才回过神来,他挠了挠侧脸,看向别处,“好的、好的,到时候一定发。”   ……   和瑞德夫妇告别后,周祈进入银贝壳街。   刚想看看李青给自己发送了什么消息,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重重叠叠、类似祈祷的声音。   “伟大的……无上辉光……您的追随者……在此……拜请……您的伟力……”   周祈仔细听了听,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谁?   腹中的星虫已经蠢蠢欲动,只需要一个念头,周祈成功和对方举行仪式的祭坛建立联系。   眼前浮现出一片水雾状的画面,借由灵性蜡烛映照出的光芒,周祈看到一个割破手腕、脚腕、咽喉的男人,他跪伏在满是鲜血的地板上,虔诚地一遍一遍诵念着祷文。   什么情况?   周祈站在上帝视角,即使男人没有抬头,他还是可以看到对方的长相。   这是……哈里ꔷ戴维森?   怎么会是他?   银贝壳街中的周祈睁大眼睛,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位家里放着钻石勺子的富二代,似乎是在自行举行敕印仪式?   ——   野生信徒+1 第150章 咆哮兰都(三十二)   看着眼前凶案现场般的场景,周祈人都懵了。   哈里ꔷ戴维森因为唱片的原因知晓了「父神」的名,可他又是怎么研究出敕印仪式的?   来不及想太多,周祈先是通过灵性蜡烛的光芒传递一道「生命萌发」秘术,使用绿光治愈青年身上的数道伤口。   接着,他尝试利用仪式,直接将哈里的魂质「投影」拉入银贝壳街。   浑身是血的哈里出现在虚幻的街区中,脸上满是茫然,很明显是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他看向前方,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明亮的大厅中央,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   哈里吓得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半晌后,神秘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强撑着胆子微微抬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先、先生,这里是?”   周祈靠在曾经给帕尔瓦娜上课时用的那张长桌上,居高临下看着对方。   “黄金拂晓。”   在几天前,也许哈里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现在,「黄金拂晓」的大名刊登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上,他想不知道都很困难。   “那、那您是……”   哈里心中有了猜测,同时升起一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周祈回答他,“曜日。”   哈里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曜、曜日……刺杀卡兰公爵的曜日?   怎么会是他?他是「无上辉光」的使者吗?   “你为何要诵念父神的名?”   周祈板着脸,想吓唬吓唬这个擅自举行仪式的「钻石勺子」,「你又为何用自残与鲜血亵渎父神?」   听到「亵渎」,哈里的脸都被吓白了,他急忙摆手,“不,曜日大人,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亵渎神明的想法,我这么做是因为……”   哈里将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前几天,净化猎人「K」用神奇唱片将他唤醒,他在聆听音乐时知晓了「无上辉光」的存在。   在那之后,哈里情不自禁地开始信仰在梦中出现的辉光,他通过类似「黑市」的地方买到了异教徒举行献祭、追奉神明的手册,并很有效率地完成了仪式。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随便买本书就敢照着上面写的割腕、割喉。   如果不是「无上辉光」恰好是周祈这个大闲人冒充的,哈里这会儿人都该凉了。   他忍住想要按太阳穴的冲动,继续装作严肃又冷酷的样子,沉声道,“成为父神的追随者,你需要付出许多代价。”   哈里早有心理准备,急忙回答,“曜日大人,我愿意献上一切,包括我的身体和灵魂,还有、我还有很多钱。”   这倒是真的……   周祈又想到在对方家里看到的镶满钻的勺子。   他向哈利强调,“辉光是我们的慈父,祂不希望任何追随者遭受痛苦与折磨。所以,类似的仪式绝对不要再做了。至于你要付出的……”   周祈停顿了一下,“你需要献上一颗永不背离的虔心,以及向上攀登、并坚信自己不会坠落的信念。”   ……   周祈给哈里ꔷ戴维森发放了每位成员都有的通讯器和星星胸针,并给了他专属的代号,「小熊」。   之所以是这个代号,完全是因为他实在忘不了对方家里那柄钻石勺子,并因此联想到呈勺子形状排列的北斗七星,而那几颗星星的别名正是「小熊座」。   走完新「会员」的流程,周祈又想到几天前另一名成员李青的消息。   这些天忙,他还没来得及给李青回复,思考了片刻后,周祈干脆通知了黄金拂晓的所有成员,让他们把手边的事都放一放,进入银贝壳开个「小会」。   银贝壳街目前在兰蒂尼恩,李青兄妹和昆塔远在北大陆,周祈便将哈里ꔷ戴维森举行的仪式教给三人,将他们的魂质投影拉入街区。   当然,他传授的仪式是改良后的「绿色安全版本」。   成员很快集结完毕,看着一个个伪装过后的稚嫩面孔,周祈就像是看到萝卜丰收的老农民,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在心里感叹,黄金拂晓也算是初具规模了。   代号「双子」的李青呈上一份报告,大概是黄金电气一年来的营收汇报,周祈随便翻了翻,霓虹灯在弗洛利加推广得很顺利。   但南大陆其他国家和城市并不发达,再加上那场天灾,重建之后的工厂进入了类似「瓶颈期」的阶段,生意不温不火。   “曜日大人,可以给我看一下那份资料吗?”   刚刚加入的「小熊」哈里对李青提交的报告起了兴趣,周祈看过钻石勺子的档案。   作为兰蒂尼恩金融街的精英,哈里ꔷ戴维森拥有非常华丽的履历。所以他没多想,扬了扬下巴,示意哈里可以直接拿走那份报告。   &   “……”哈里很快看完几十页的资料,随即皱起眉头,对提交资料的李青表达了质疑,“你是这家工厂的经营者?”   李青立刻警惕起来,“有什么问题?”   哈里表情严肃,“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对报告上的数据做过手脚。假如这些都是真实的,那也就意味着,你手里掌握着如此优质的劳动力资源,却只是用他们来生产……”   他仔细重新看了眼报告,眉头拧得更紧,“灯具?”   他的话落在李青耳中变成了一种嘲讽,他可以确信自己不喜欢这个陌生的面孔,对方无疑是他最讨厌的那种「投机客」,全身上下都流淌着傲慢、自大、无礼……   李青的脸色沉了下来,“是吗?那你认为应该生产什么?”   哈里可能没听出李青只是在反击,真的以为他是在提问,很快给出了答案,“造船啊,船!”   “船?”   “嗯哼……”哈里得意地扬起下巴,“奥珀很快会和西大陆的戈卢比共和国达成协议,租借帕纳姆运河区一百年,并帮助他们将那条「被诅咒的运河」修缮完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戈卢比共和国?   李青很快将这个名字和地图左上角处在西、北大陆交接地的国家对上号。   戈卢比地形复杂,连绵不绝的海岸线、起伏的山脉……一系列复杂的地形让地方主义在这个原本就战乱不止的国家盛行。   同时,戈卢比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又让它成为了沟通全普路托贸易的枢纽。   普路托的海域大致分为三块,西、北大陆以北的曦光海,以南的织雾海,以及南大陆东南方向的薄暮海。   现在的航路,从曦光海到织雾海的船只需要先到达西大陆的最西端。   不仅耗时并且风险极高,假如「投机客」说得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两片海域之间的沟通将会更加便捷、高效。   ……   想明白这些,李青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散,这个「投机客」是怎么知道奥珀要和戈卢比签订运河协议的消息?   这种层次的消息,必定是从皇室或者内阁流传出来,那这就说明,「投机客」的身份不简单。   一时间,李青的心情更加复杂,黄金拂晓果然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他不应该小看任何一个人。   哈里捕捉到李青的表情变化,心情更加得意,“资料上写,你计划和航运公司建立合作,将你们的灯具售往北大陆,而我的建议是,不要委托其他人,自己成立一家运输公司。”   李青没有说话,投机客的提议他不是没想过。但是黄金电气资金有限,还没有发展新业务的实力。   “我可以出资,由你来进行经营。”   哈里看穿对方的想法,并适时表达自己的「善意」,他初来乍到,其实是很愿意和同僚打好关系的,并且从报告上看,这人虽然「朴实」了一点。   但也很「稳」,能在经历过浩劫之后快速恢复生产经营,工厂的营收没有出现断崖式下滑,足以说明这家工厂在前期打下的根基十分牢固,而这也和经营者自身的能力分不开关系。   李青也差不多打消了对哈里的偏见,两人算是一拍即合,建设运输公司的计划很快有了雏形。   “北大陆的海运掌握在辉刃卫队手里,资质手续我可以来搞定,关键是你那边。”   哈里说,“弗洛利加的海运归加洛林家族管理,但我和他们不熟,你呢?”   李青摇了摇头。   周祈在旁边都快睡着了,还是听到「加洛林家族」才清醒过来,航运公司的提议他没有意见,就像当初他不反对李青建立「黄金电气」。   至于两人面临的难题,还没有正式加入的夏洛特小姐恰好可以提供帮助。   他咳嗽了两声,对二人道,“弗洛利加的手续我来解决,剩下的问题你们之后单独讨论。”   周祈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示意自己有话要说,已经昏睡过去的基里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周祈瞥了他一眼,接着向所有人宣布,“我将会离开兰蒂尼恩一段时间。”   听到暴君要走,基里安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但很快他又收敛了笑容,这个时候离开兰蒂尼恩,曜日这家伙不会是要跑路吧……   “南十字先生。”   基里安自己想的出神,突然听到曜日叫他的「代号」,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曜、曜日大人,有什么吩咐吗?”他堆出谄媚的笑容。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希望你可以带领和弦月、白羊一起,调查橡木帮。”   怎么又是橡木帮?   基里安有些不解,“曜日大人,之前不是调查过橡木帮了吗?”   “是,但上次你调查的是他们的帮派。而这次,你们需要调查的是他们售卖的私酒。”   「梦巢」的存在一直让周祈耿耿于怀,他已经下定决心早晚要一把火烧了那里。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就只能从「灰蜜酒」下手,说不定能揪出一个和伊甸有所牵连的秘密教团。   交代完基里安,周祈又关心了其余三位,「白羊」科林,「狮子」昆塔,「天琴」李蓝,他们要么是年龄小,要么是不爱说话,周祈简单问了问他们的修行,并叮嘱他们当心异调局。   接着,他的目光回到身边那人身上。   他和帕尔瓦娜对视,对方好像很期待得到「任务」,周祈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一句,“你的任务,私下我单独告诉你。”   ……   旁听的基里安竖起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关键的信息,「私下」、「单独」……   回想起自己和曜日私下见面的经历,基里安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被曜日单独「约谈」,这臭小子要倒霉咯……   他兴奋地去观察弦月的表情,可对方脸上非但没有出现惶恐、害怕。   反而表现得有些期待,还特么有点害羞,整的跟得到什么奖励了一样。   ……   基里安大为不解,除了弦月其实是个受虐狂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别的解释。 第151章 咆哮兰都(三十三)   兰蒂尼恩。   夏洛特做了个噩梦,梦里,她回到了圣咏大厅,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观众席。   她往前方看去,聚光灯下,一个西装革履但满口獠牙的狼人正坐在钢琴前,用他尖锐的利爪按动黑白琴键。   注意到她的视线,那头狼人猛地回过头,露出血红的双眼,他后背高高拱起,全身的毛发都像钢针般耸立。   夏洛特失声尖叫,狼人砸碎钢琴,张开血盆大口,嘶吼着朝她扑来。   ……   女孩从噩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死而复生」庆幸,夏洛特惊恐地发现,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夏洛特ꔷ加洛林小姐。”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洛特循声望去,穿着黑色长衬衫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柔和的光线从两侧的窗户投射到他身后,却丝毫没有减弱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   夏洛特全身紧绷,一连串问出好几个问题,“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想干什么?”   “……”陌生男人沉默了片刻,“我是曜日。”   曜日……   夏洛特感觉自己的大脑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已经不需要再另外解释,夏洛特已经知道了剩下几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男人是曜日,那个刺杀了卡兰公爵,导致全城戒严的曜日……那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黄金拂晓。   卡兰公爵阿尔伯特在自己面前头颅爆炸、脑浆横飞的画面又在眼前不停重复放映。   夏洛特脸色惨白,曜日知道了她的名字,那他现在是要……杀了她!   惊恐的情绪将她淹没,夏洛特的魂质变得极为不稳定,最后竟然直接昏厥了过去。   “……”周祈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帕尔瓦娜,语气带着不解,“我很吓人吗?”   帕尔瓦娜快速摇了摇头。   “那她为什么这么害怕我?”   他叹了口气,原本准备好的台词都没来得及念,早知道还是以「教授」的形象和夏洛特接触好了。   腹中的星虫突然活跃起来,周祈按照它的提示去观察精神领域,那一排排漂浮着的符号中竟然多出来了一个。   【恐惧梦魇】   【三阶秘术】   【燃烧灵性和灵知,对目标精神领域造成「震慑」效果,使目标短时间内无法移动、无法使用灵知。】   【使用黄色准则激活。】   【来源:夏洛特ꔷ加洛林】   ?   这什么意思?   早在给夏洛特打下敕印的时候他已经查看过对方的各种面板信息,夏洛特小姐是个喜爱探索的女孩,所以她的魂质呈现蓝色色相。   她并不是神血者,星虫没有从她身上「读取」到秘术符号,可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恐惧梦魇」,甚至还是三阶秘术,星虫也特意标注了来源。   ……   因为她太害怕我了?   周祈轻轻晃了晃脑袋,暂时将这件事搁置一旁,他交代帕尔瓦娜,“看来她这边需要你去接触了。”   他把准备好的通讯器、刻有「摩羯」的星星胸针都递了过去,“告诉她当心异调局,另外,让她帮忙联系加洛林家族,准备一份空白的通航执照。”   帕尔瓦娜很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他,“还有吗?”   “嗯……调查橡木帮的任务,首先一定要将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其次就是,你要领导好他们。”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我领导他们?”   “是啊。”周祈点头,“这对你来说并不是难事,基里安曾经是伊甸的人。但他心里是有正义感的,不用担心他会退缩。”   “至于科林,他刚刚学习秘术,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挑战超出能力的事。所以他需要清晰的指令,你要告诉他什么可以做,什么绝对不可以做。”   帕尔瓦娜似懂非懂,表情有些茫然。   周祈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顶,“顺利的话,半个月后我就会回来,如果遇到麻烦,记得用通讯器联系我,我只要看到就会回复。”   “如果我没有及时回复,也不要紧张,小帕,你只需要记住。”   “面对棘手的问题,你首先要冷静下来,不要慌乱,不要问自己「我该怎么办」,而是先想明白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当你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去实现它。”   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我要怎么做」。   帕尔瓦娜好像理解了周祈的意思。   “当然,我不会让那样的情况发生的。”   周祈补充了一句。   ……   五天后,周祈的调职手续全部完成,前往内政部报到前,他先来到一家咖啡馆外,头发花白的先生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认出了他,起身前去迎接。       “K先生,你好,我是安德里。”   周祈有些惊讶,“您认识我?”   安德里微笑着摇头,“不,但我见过莱纳尔。”   他拉着周祈坐下,两人各自点了一杯咖啡。随后,安德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   “手续我已经全部办好了,莱纳尔的遗产并不复杂,一栋房子,以及一些黄金。”   他递过来一把钥匙,“房子的地址在西郊,莱纳尔把它叫做「红楼」。据说皇室曾经打算在那里建造新的行宫。但最后不了了之,只留下一片规模挺大的人工湖。”   “我曾经去过那里,无光季的时候,湖面会结一层厚厚的冰,我的小孙女还在那上面滑过冰呢。”   周祈稍微想象了一下,帕尔瓦娜也可以在那上面滑冰,他们还可以给冰面凿个洞,从洞里捞鱼出来……如果湖里有鱼的话。   “我每周都会派人去那栋房子打扫卫生,所以您随时可以住进去。”   周祈接过钥匙,对安德里说了声谢谢。   “至于那些黄金,那都是皇帝陛下的父亲,爱德华一世陛下为莱纳尔授勋时馈赠的赏赐。所以无论是房子还是黄金,都不适用现在的法律,您无需为遗产税担心。”   安德里一边解释,一边将装订好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将其中一串数字指给周祈看。   “按照现在黄金价格,那些黄金的价值大概是这些。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把它们兑换成现金。”   周祈看向那串数字,从最后一位开始往前数,一个零、两个零、三个、四个……   他越数眼睛睁得越大,这是「一些黄金」吗?   这是赏赐了一座金山吧……   周祈被一大堆零冲昏了头脑,一时间有些恍惚,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他现在买得起瑞德夫妇的电台了,不仅买得起,甚至还绰绰有余。   ……   周祈拜托安德里替自己先兑换五万弗洛金,用以偿还他欠渡鸦的报酬。   而购买电台的事,他打算先派哈里ꔷ戴维森去联系瑞德夫妇,让那位金融街精英替自己砍砍价。   思考之间,周祈来到内政部的办公大楼,刚通过旋转的玻璃门,他在大厅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伯纳德先生。”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回过身,看到周祈,他挑了挑眉,用意味不明的语气感叹了一句,“啊,他们最后还是把你搞过来了。”   周祈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没什么。”伯纳德露出笑容,“就是有些开心,原来还有傻子和我一样上了奥利弗的贼船。”   贼船?   周祈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而伯纳德已经往前走出了一段距离,他匆匆追了上去,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说。但男人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开口,只是保持着神秘的微笑。   他们很快来到奥利弗的办公室外,伯纳德走在前面,连门都没有敲,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奥利弗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后,他抬头,对两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哦,你们一起来了,真是太好了,快进来。”   奥利弗摘下眼镜,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移动,“伯纳德少校,凯伦中尉,同时也是警备署未来的两位骨干。不错,我现在感觉我们的国家充满希望。”   中尉……   周祈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据他所知。即使是教会学院毕业的军官,大部分也是从少尉开始做起。   奥利弗先生担心他直接到警备署就任会落人口舌。   难道让他空降到军队就不会遭人质疑了吗?   ……   不过,伯纳德是少校,说明他原本就是军人,或许是因为腿伤才退役的?   奥利弗浑厚的嗓音把周祈的思绪拉回现实。   “废话不多说了,先生们,来看看你们这次的任务吧。”   他抽出指挥棍,指向沙盘的某处,“戈卢比共和国,皇帝陛下已经同他们的领导人秘密协商完毕,奥珀将会租用帕纳姆运河区一百年,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护送外交大使及其秘书前往戈卢比的首都,完成协议的签订。”   运河?   周祈回想起那天在银贝壳街举行的集会,当时哈里ꔷ戴维森就提到过这件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和这条运河扯上关系。   “不过呢,这只是明面上的任务。”   奥利弗话锋一转,“我们都知道,戈卢比的内乱一直都很严重,最近几年,有一个名叫「碎旗党」的自由派势力快速崛起,甚至已经威胁到了他们保守派政府的统治。所以戈卢比希望用运河区作为交换,请求奥珀帮助他们「摆平」麻烦。”   「摆平麻烦」是美化后的说法,周祈很快就理解了奥利弗的暗示,同时他也有些不安。如果他的理解没有出错,奥珀现在就是在干涉别国的内政。   “别那么紧张。”奥利弗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也不会落到警备署头上,直接让皇家海军过去就可以。”   “根据戈卢比方提供给奥珀的资料和线索,我们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个所谓的「碎旗党」背后存在一个支持他们的秘密教团,而这才是你们真正的任务。”   奥利弗收敛起脸上的表情,严肃道,“伯纳德,K,请你们务必记住,这次你们跟随海军和辉刃卫队前往戈卢比共和国,首要任务是确保运河协议顺利签订。其次,尽你们最大的能力,消灭支持「碎旗党」的秘密教团。”   ……   “怎么样,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我们是上了贼船了吧?”   刚走出办公大楼,伯纳德立刻嚎了一句。   周祈点了点头,他现在真的有种被忽悠了的感觉,奥利弗说辉刃卫队的秘术师会配合他们行动,但……   「消灭一个秘密教团」什么的,听起来不是他这个层次应该接触的事。   “扶我一下。”   伯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周祈他想要蹲下。   他那条义肢十分灵活,平时走路看起来就和正常人一样,但蹲下或站起时就不那么轻松了。   周祈帮着伯纳德在马路边蹲下,对方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也「下来」。   ……   等到他们处在同一高度,伯纳德递来他的烟盒,“抽根烟吧。”   周祈没拒绝,两个人一起蹲在路灯下面抽烟,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跟你讲,奥利弗这个老东西,他就擅长转移人的注意力。”   伯纳德说,“消灭秘密教团不是我们这一趟最大的难题,他真正坑我们的是第一个任务。”   “运河协议?”   “是啊。”伯纳德发出轻笑,“听说过帕纳姆精英吗?”   周祈摇了摇头。   “这都没听说过。”   伯纳德啧了一声,“他们是一群鳞人,鳞人,你觉得鳞人在普路托大陆是什么样的地位?或者我换个问法,你应该知道教会为什么不待见鳞人吧。”   “知道。”   周祈挑眉,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教会往死里打压鳞人,现在他们到哪都是弱势群体。但帕纳姆精英不一样,他们在普路托存在的历史比永昼教会都要长。”   “他们把土地视作神明的躯体,并死守着帕纳姆,在一场场战争中撑到了现在,甚至连教会都被他们打跑了……”   伯纳德顿了顿,“所以你猜戈卢比政府用运河区和奥珀做交易,经过帕纳姆精英的同意了吗?或者说,通知他们了吗?”   ……   周祈现在觉得自己上的已经不是贼船了,简直就是马上要撞冰山的泰坦尼克号。   怪不得奥利弗敢让他直接空降军队,这种噩梦难度的任务,任谁来了都会直接对他肃然起敬吧。   “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他面无表情地问。   伯纳德一向笑点清奇,这句带有摆烂意味的问题惹得他放声大笑,路过的人被吓了一跳,朝两人投来古怪的目光。   伯纳德笑够了,又反过来安慰周祈,“哎呀,没事没事。”   “帕纳姆精英真打过来了,大不了咱们两个一起跑路,去曦光海当两个活泼开朗的海盗。” 第152章 咆哮兰都(三十四)   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几天后,周祈还是穿上了那身军装,准备乘坐火车前往泰雷兹港,在那里与皇家海军、以及韦伯上将率领的辉刃卫队第103军团汇合。   爱德华二世下令,卡兰公爵的葬礼以亲王的规格举行,全城都沉浸在哀悼的氛围中,前来车站送别的人很少。   帕尔瓦娜站在远处,注视着那个挺拔的身影。   大多数时候,周祈并不是一个十分注重外在形象的人。   无论是弗洛利加的公寓还是莱瑞克家的西苑,他的衣柜里永远都只有那么几件衣服:   异调局的制服、平时穿的风衣外套、专为正式场合准备的西装,以及几件衬衫和针织毛衣。   所以当他猛地脱下那些宽大的休闲服饰,换上剪裁贴身的军装,包括帕尔瓦娜在内的所有人都会更加直观地意识到。   无论把周祈和什么人放在一起,他都会是人群中最出挑的那一个。   旁边的金发青年显然和他关注着同一个地方,他用手肘戳了戳帕尔瓦娜,嘴里不停发出啧啧的感叹声,“你哥哥真的好帅啊。”   帕尔瓦娜瞪了他一眼,默默向前挪动了几下,想要挡住埃尔维斯的视线。   “你怎么那么吝啬呢?”   埃尔维斯对这位身高诡异、脾气恶劣的小姐的行为十分不满,他的视野被那头卷发遮挡,不得不向一旁移动。   “要是K是我哥哥就好了……”   他先是感叹了一句,接着握住双手,摆出祈祷的姿势,虔诚地许愿,“主啊,如果您眷顾您的追随者,就请让一位宽肩窄腰、腰细腿长、身高一米九、长得和K一模一样的大帅哥穿着男仆装出现在我家里吧。”   帕尔瓦娜忍无可忍,他回过头,指了指周祈身边的人,“你哥哥在那边,你可以让他穿男仆装。”   埃尔维斯顺着怪女孩手指的方向望去,伯纳德那张面目可憎的脸毫无征兆地进入他的视野范围。   仅仅是想象一下那头机械蠢驴穿男仆装的样子,埃尔维斯差点吐出来。   他面色铁青,对再次挡住他视线的怪女孩道,“你小小年纪,说话怎么会又刻薄又恶毒。”   ……   周祈对远处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奥利弗笑呵呵地向他们走来,看到两人明显不太愉快的表情,他的笑容更加明显。   “怎么了?我的勇士们,今天是出征的日子,你们看起来怎么丝毫没有激情。”   伯纳德和他拥抱了一下,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你把这事丢给我们,说明在你心里它也没那么重要。”   “怎么会?”   奥利弗扶着他的肩膀,“我相信「灵风」的选择。”   周祈站在两人身边,成为中阶秘术师后,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在奥利弗说出「灵风」之后,伯纳德原本还算轻松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眼神也在瞬息之间发生了变化。   “K。”   奥利弗走到周祈面前,同样拥抱了他。   “我猜伯纳德一定把他知道的额外消息告诉了你,所以你才会变得和他一样紧张。”   他轻轻拍了拍周祈的手臂,“但这完全是不必要的担忧,别人不了解你,我却很清楚,你和他一样,你们都不是会放弃的人,信心是任何难题的钥匙。不仅是你自己,我的钥匙也握在你手里。”   一边说着,奥利弗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往周祈手里塞了个东西,圆圆的,似乎是一颗纽扣。   奥利弗应该是还想和周祈说点什么,他的女秘书却在身后催促,“先生,入宫的时间到了,陛下还在等着您。”   “好吧。”   奥利弗叹了口气,“总之,要对自己有些自信,时刻记着,永昼教会和奥珀帝国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说完,他坐进轿车,很快消失在几人的视野中。   皇室派出的「外交代表」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嘴唇上方还留着两撇小胡子。   代表也在和妻子女儿拥抱告别,而他的秘书就站在不远处,那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年轻人,面容稚嫩到周祈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还未成年。   察觉到周祈的视线,那位年轻人也转过头,对他点头示意。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他有点眼熟,身旁的伯纳德显然也这么觉得,他轻哼一声,道,“奥利弗把我们两个当作保姆用吗?”   周祈受不了他的谜语人行为,直接问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伯纳德耸了耸肩,露出一脸「无可奉告」的表情。   周祈总算是理解了埃尔维斯,有些时候他也挺想揍这挑起别人兴趣又不给出解答的家伙一顿。   正好这时帕尔瓦娜和埃尔维斯一起向他们这边走来,伯纳德不想看到堂弟,翻了个白眼,走进身后的那列火车。   “小帕。”周祈快步走了上去,一把抱住妹妹。   虽然他只是出一趟远门,用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但帕尔瓦娜的出现还是让他感受到了浓浓的、离别的气息。   埃尔维斯兴冲冲地走过来,本来有好多话想说,可那兄妹俩就像胶粘一样,旁若无人地拥抱在了一起,他瞬间没有了开口的欲望。   “你们就一定要这样吗?”   埃尔维斯紧咬着牙,催促道,“快点快点,你抱完该我了,我也要和K告别。”   这下帕尔瓦娜更不愿意撒手了,反而将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   周祈被她的动作逗笑,心情也变得更加愉快,他同样紧紧抱着帕尔瓦娜,贴在她耳边,用很小的声音问她,“你会想我吗?”   帕尔瓦娜伏在他肩膀处,猛地点了点头。   但周祈并不满足于此,他知道帕尔瓦娜一向惜字如金,所以他总是想亲口听她说。   “点头是什么意思?”他问。   帕尔瓦娜攥住周祈的腰带,小声说,“会、会的。”   “会什么?”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正在向外冒烟的蒸汽锅炉,他攥紧拳头,声音变得更低,“会想你。”   他补充,“我会……很想你。”   周祈的小心思终于得到了满足,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   人是一种永无餍足的生物,他在此刻对这一说法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就像他最开始只想拥抱帕尔瓦娜,后来他又想听帕尔瓦娜亲口说想他。   而现在,这些天在他梦境中反复上演的场景像动物的爪子一样,不停抓挠着他的思维和心灵……   他突然就很想真的亲吻帕尔瓦娜。   不是在梦里,不是作为被动的那一方,是他想要亲吻帕尔瓦娜。   或许在第一次梦到和帕尔瓦娜接吻的时候,周祈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无论是作为周祈,还是作为「K」,他从未有过恋爱的经历,甚至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悸动」的感觉。   就像有人曾经评价他的那样,他在「特殊情感」方面有些迟钝,周祈知道,他对帕尔瓦娜的感情并不是在一朝之间骤然改变的,或许早在弗洛利加时,他对帕尔瓦娜的那种、超出朋友家人的感情就已经在昼夜不止的海风中长出根系。   而且,帕尔瓦娜可能也是喜欢他的。   她从不和人进行太亲密的接触,甚至连握手都不喜欢。但周祈对她来说却是例外,这种「特殊待遇」让他忍不住「沾沾自喜」,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作为一个合格兄长,他应该让帕尔瓦娜放下对世界的戒备,让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可他就是没办法扑灭自己的那点私心。   就像他一边期待帕尔瓦娜能独当一面、能保护她自己,心里却更希望帕尔瓦娜能慢一点长大,能更依赖他一些。反正他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保护她一辈子。   有些时候,周祈也会忍不住猜测,有没有可能是他误解了帕尔瓦娜的意思,是他自己那些分不清边界感的行为让帕尔瓦娜误认为,亲密的人之间也是可以拥抱,也是可以……接吻的。   他不是喜欢纠结的性格,既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心意,那他也不会去刻意掩藏。   周祈松开帕尔瓦纳,帮她把凌乱的卷发拨到耳朵后面。   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周祈更加坚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也许等他从戈卢比回来,他就可以把自己的心意讲给他的女孩听。   ……   “我说你俩有完没完。”   埃尔维斯忍无可忍,两个人的眼神都快拉丝了,不去拍电影真是可惜。   他把帕尔瓦娜推开,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给你这个。”   周祈终于意识到把埃尔维斯晾在一边很不礼貌,急忙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青年递过来的物品上。   埃尔维斯手里拎着一条银色的吊坠,图案是简约的曲线。乍一看有点像抽象之后的「风」,换个角度又有点像龙的翅膀。   “这是我去家主那里求来的护身符。”   埃尔维斯说,“格里芬家族是「灵风」的眷族,祂掌管灵感与好运,祂的伟力必然让你在遭逢厄运之时遇到一线转机。”   他拍了拍周祈的肩膀,示意他转身,然后亲自为周祈戴上了那条吊坠。   “我以灵风的神血者之名祝福你好运,K。”   埃尔维斯正经不到两分钟,语气急转直下,“你可千万别死在戈卢比了。”   ……   周祈本来还很感动,听到后半句,感谢的话差点咽回去。   “谢了,我会努力活着回来的。”   他把吊坠塞到衣服最里层,那东西看着像金属,实际上的触感却是温热的。   火车开始鸣笛,周祈和两人告别,匆匆进入车厢。   ……   奥珀帝国幅员辽阔,从兰蒂尼恩到最南边的泰雷兹港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周祈和伯纳德住在同一间隔间,大使和他的秘书有专门的人负责保护,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无所事事。   周祈把奥利弗塞给他的「纽扣」捏在手里,来回翻看,最终也没看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奥利弗给你的?”   伯纳德也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   “嗯……”周祈把纽扣扔给他,“这是什么?”   “或许是件奇物吧,我猜它会是不需要灵知就可以使用的一次性消耗品。”   伯纳德将纽扣扔了回来,“奥利弗就擅长制作这种小玩意。”   “奥利弗先生是「工匠」?”   周祈使用了异调局的暗语,他猜测伯纳德应该知道工匠的含义。   果不其然,黑发青年点了点头,“没错,奥利弗的祖父就是一个专门给人打造锤子的工匠,后来奥利弗的叔父参加军队,带领辉刃卫队打赢了海湾战争,他们全家都跟着一起发迹,奥利弗的姐姐甚至成为了皇帝陛下的第二位皇后。”   周祈睁大眼睛,“那这么说的话,奥利弗先生是安妮殿下的舅舅?”   “嗯哼……”伯纳德发出慵懒的哼声,“奥利弗在发明创造上很有天赋,辉刃卫队的一系列设施、军备都是他改进的,再加上海姆沃斯上将的关系,他在军队之中极富声望,有一种说法是,辉刃卫队不是特里曼的辉刃卫队,而是海姆沃斯的辉刃卫队。”   怪不得奥利弗先生能在几天时间里让他从一个普通小子变成拥有中尉军衔的士官,原来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从教会手里把你抢过来,再给你安排军职,安排外交这种纯镀金的任务,还给你他们家的独门奇物防身。”   伯纳德托着下巴,笑着说,“如果不是你的长相是完全的东方人,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他的私生子了。”   ……   周祈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而是问了句,“奥利弗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问题让伯纳德无从开口,思考了很久才挤出两个字,“难说。”   ——   小周知不知道有个东西叫flag(狗头) 第153章 咆哮兰都(三十五)   三天的路途很快过去。   伯纳德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他每天只吃一顿饭,剩下的时间便是在那张小床上躺着,睁着眼,凝视车厢顶端,烟没离过手。   周祈有试着和他交谈,比如他以前是不是就在辉刃卫队服役,他和埃尔维斯为什么互相看不顺眼……   伯纳德从不正面回答周祈的任何问题,总是用模棱两可的话糊弄他,或者干脆发出一些不似正常人类能想出的拟声词,或嘶吼,或狂笑……   总之,周祈一度很担心这位兄弟的精神状态。   火车到站,一行人没有在车站逗留,由前来接引的海军士兵护送着前往码头。   岸边布设了无数大功率灯泡,连漆黑的海水似乎也被这些人造灯光照亮,一排各式各样的军用舰艇安静地漂浮在海湾中。   而在舰队的中央位置,还停靠着一艘明显是民用客船的邮轮,轮船灯火通明,看起来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周祈正专心地观察着那艘突兀的轮船,一点也没注意到背后突然冒出一个人。   那人跑得飞快,靠近之后,猛地向他扑来。   “K!”   兰斯的声音中带着雀跃,“我就知道是你!”   周祈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早在听说这次参与行动的部队番号时,他就已经猜到自己会遇上兰斯,但这小子出现得也太及时了。   “你太不够意思了!”兰斯捶了捶他的后背,“你调去兰蒂尼恩工作,居然不告诉我们,卡尔和尼森说,下次你再回弗洛利加,他们要把你扔进琥珀河里游泳。”   “抱歉,那段时间……我有点忙。”   周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兰斯也只是开个玩笑,话题很快被岔开。   “你怎么又跑到军队里来了?”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你只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好吧。”兰斯笑了笑,“其实我一点也不惊讶,你知道吗?就算你告诉我你明天要当皇帝我都会相信。”   ……   我当皇帝,篡位吗?   周祈看了眼他肩膀上的徽章,打趣道,“是吗?那到时候我发起政变,你会站在我这边吗,本尼特上尉?”   “当然了。”兰斯严肃起来,“绝对忠诚。”   “我说,你们要不要再大声点。”一旁的伯纳德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刚刚的谈话内容,已经足够上军事法庭了。”   注意到陌生人的存在,兰斯一秒切换到臭脸状态,“他是谁?”   伯纳德别过脸,显然不想做任何自我介绍,周祈替他们互相「通报」了姓名,又急忙转移话题。   “为什么军事码头会有一艘客船?”   “啊,这个啊。”   兰斯的目光落在正在和军官交谈的矮胖男人身上,“我也很奇怪,你们这个大使,他什么来头啊,这艘「奥珀明珠号」是全奥珀最豪华的小型邮轮。据说是担心大使住不惯军舰,特意为他准备的。”   “我们提前一周就开始排查安全问题,甚至还给它加装了火炮……”   大使?   周祈也朝着矮胖男人看去,奥利弗并没有介绍大使的来历,只说他是下议院的议员。   下议院也有「平民院」的别称,主要由郡选议员和市镇选议员组成,比起由教会的神职人员和贵族组成的上议院,他们在国会其实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而且这位大使全身上下都透露着朴实无华,他身后跟着的秘书都比他更像「大人物」。   “我不和你说了,该集合了。”   兰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晚上我会去邮轮执勤,到时候见。”   他一边挥手一边远去,等他彻底走远之后,一直没说话的伯纳德才幽幽开口。   “我发现,无论你走到哪,身边都会冒出来一个金发蠢货,而且,你好像很会应付男人。”   周祈:“如果我没记错,我和你堂弟原本应该没什么交集。”   伯纳德笑了笑,“是、是。”   周祈悄悄翻了个白眼,两人没再说话,大使那边的交接工作也在这时完成,内政部派来的护卫队乘车离去,由几名军官接替大使的安保工作。   上船时,周祈和其中一名军官站在了一处,他无意中瞥见那人的衣领上别着枚独特的徽章,那枚徽章造型别致,通体漆黑,细长的金属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柄长枪。   周祈觉得或许用「胸针」来称呼它更加合适。   仅仅是看了它一眼,周祈的精神领域猛地躁动不安起来,他甚至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情不自禁地想要多看那东西几眼。   “你好啊,小兄弟。”   军官的声音让周祈终于从那种状态脱离出来,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军官浑浊的双眼。   周祈先是一愣,随即挤出笑容,握住对方伸出的手,“你好。”   那位军官和他一样是纯粹的东方人长相,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主动和周祈攀谈。   “我叫张素,你呢?”   “凯伦ꔷ莱恩哈特,叫我K就可以。”   名叫张素的男人眯起眼睛,“莱恩哈特……真是巧了,我记得,我曾经有位妻子就是这个姓氏,可惜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如果我们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应该和你一个年纪。”   和我一个年纪?   周祈有些不解,这位「张素」看起来最多也就三十岁,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怎么会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孩子?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周祈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莫名的「不协调感」。   “再见,小兄弟,有空一起喝酒。”   张素用力握了一下周祈的手,随后和同伴一起向他们的客房走去。   周祈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回忆着刚刚的触感,「张素」的右手有两道极为明显的厚茧,一道横贯指腹,一道从虎口处斜着向下。   他很难想象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才会在手上留下这样的茧子,伯纳德看他在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遇到自己失散多年的生父了?”   “不,我是在想……”   周祈给他比划了一下,“什么样的体力劳动会在手上留下这样的茧子。”   伯纳德嗤笑一声,“这你看不出来?他们以前或许做过游骑兵,这种茧子是常年手握缰绳留下的。”   手握缰绳?   也就是说,这些人常年和马匹打交道。   周祈眨了眨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名词,养马人。   同时,他也像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张素身上的不协调感,来自他那双和外表年龄极为不符的、浑浊的双眼。   “你认识他们?”周祈问自己的同伴。   “不认识。”伯纳德摇头,“但我见过他们领子上的徽章,那玩意儿被称为「命运之枪」,据说是某件圣奇物的复制品。”   “佩戴「命运之枪」的人被称为「行刑官」,是辉刃卫队中最神秘的一群人。除了圣党最有权力的那三位,没有人能驱使他们,大部分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最有权力的那三位?周祈瞬间想到这个人的身份:隐修会的大学者,伊甸评议会的大主教,以及钢铁之心的领袖。   这三个人差不多相当于永昼三支配者在普路托大陆的代言人,由他们直接差遣的特殊军队,周祈有些不敢想象,「行刑官」执行的会是怎么样的任务。   “他们是为圣党做什么的?”   “这个嘛……”   伯纳德的停顿让周祈以为他又要故意吊自己的胃口,没想到那家伙发出一连串的笑声,然后指了指周祈握紧的拳头。   “怎么,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准备揍我一顿吗?”   “你猜。”   周祈冲他微笑,顺便将拳头攥得更紧。   伯纳德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好了,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格里芬家族的成员遍布兰蒂尼恩各行各业,几乎没有格里芬打听不到的消息。但「行刑官」很特殊,关于这个地方,我们家族也仅仅了解一小部分内幕。”   他压低声音,“从「行刑官」诞生在普路托大陆开始,他们就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   “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并杀死一个人。”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他的声音一起沉了下去,“什么人?”   伯纳德做出摊手的动作,“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好吧……   周祈收敛好奇心,正要进入自己的房间,又听见伯纳德开口,“不过呢,我倒是听说过一个名字。”   “也算不上是名字,更像是代号。”伯纳德说,“据说世界上存在这么一个人,他是混乱的孽物,他的出现代表世界消亡的起点,他的血脉会腐败一切准则,他的意志会陨落所有的支配者。”   “行刑官要杀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而圣党内部把这个人叫做……”   他倚靠在墙上,轻轻吐出一个奇怪的单词。   “不死天孽。”   ……   轮船在黑暗中起航,戈卢比的首都位于西大陆的南边,舰队从泰雷兹港出发,在织雾海上全速航行一整天后,他们顺利达到那片建在高山上的国度。   周祈对这个国家的第一印象是「潮湿」,他不清楚在没有日月星辰的世界,气候遵循什么样规律发生变化,而戈卢比很明显是个多雨的国家。从他下船开始,细密的小雨不停下着。   戈卢比毕竟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奥珀的军舰并没有进入他们的海域,只有那艘客船开到了戈卢比首都的港口。   军团的人组织了一支精英小队负责保护大使的安全。   这样一来,倒显得周祈和伯纳德有些多余。   两人坐进戈卢比方派来迎接大使团的汽车,周祈无所事事,视线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   比起兰蒂尼恩或是弗洛利加,这边的建筑明显更加复古,植物的种类也更加丰富,周祈心里还想着帕尔瓦娜,甚至想研究研究手腕上的通讯器,看能不能拍张照片过去。   我是什么旅行青蛙吗?   他在心里吐槽着自己。   车队很快达到酒店,周祈打开车门,刚踏出车厢,远处突然响起步枪的声音。   人群尖叫连连,连带着树上栖息的鸟都被惊到。   那只通体漆黑的小鸟横冲直撞,直朝着周祈而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挡,黑鸟不偏不倚,恰好撞到他手腕的通讯器上,那块珍贵且脆弱的显示屏当场罢工。   “啧……”   确认通讯器已经完全报废之后,周祈有些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   真是倒霉。   ——   全文搜索「张素」有惊喜(狗头)   (其实是害怕大家和小周一样把这个名字给忘了 第154章 咆哮兰都(三十六)   通讯器坏了,也就代表着帕尔瓦娜暂时联系不上他。   当然,黄金拂晓的其他人也是。   周祈本想着给帕尔瓦娜去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平安达到戈卢比,以及通讯器损坏的消息,谁知道这座城市根本没有跨洲电话的设施。   如果他想要联系兰蒂尼恩,需要回到码头,由留守那里的奥珀士兵带领他乘坐快艇,前往停靠在戈卢比海域之外舰队。   ……   还好周祈依然能单方面查看帕尔瓦娜那边的状况,兰蒂尼恩和弗洛利加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基里安借着异调局的便利调查橡木帮的各项信息资料,科林通过星星胸针伪装自己的样貌,尝试混进橡木帮。   夏洛特小姐联系上了她的兄长,那份海运的手续很快就能交给李青。   黄金电气里,李青在哈里的帮助下成功将霓虹灯的业务拓展至北大陆。   他们自己的货运公司还没有办起来,哈里便又帮忙联系了一家跨洲运输公司。   帕尔瓦娜那边同样很忙碌,她一边要关注科林的安全,一边要去音乐学院上课,课后还要跟着王尔德先生辗转不同的剧场。   当初卡兰公爵花了很大的功夫为帕尔瓦娜宣传造势。   虽然演出因为对方被刺杀而被迫中止,但帕尔瓦娜的名气还是借着在圣咏大厅演奏的机会传播了出去。   而刺杀事件过去一周后,聆听过女孩演奏的贵族们才后知后觉回想起,他们当时听到了怎么样一首新颖又悦耳的乐曲。   这也让爵士乐在兰蒂尼恩的流行顺利了很多,无数家剧场剧院朝着帕尔瓦娜递出橄榄枝,希望能和这位「天才音乐家」签订合约。   王尔德先生带着帕尔瓦娜逐一进行考察,希望能在最具影响力的几家剧场中为她争取到更好的待遇和酬劳。   确认大家都没有遇到麻烦,周祈放下心来,使团和戈卢比方的谈判定在第二天上午,他无所事事,一个人来到酒店大堂,准备等雨停了之后出去逛逛。   等待期间,大使的秘书,那位看起来很清秀的小哥也从楼上下来,看到周祈之后,小哥主动上前攀谈。   “K先生,你好。”   周祈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小哥点头,“嗯,来之前,奥利弗……先生,他告诉我,如果我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可以向您请教。”   奥利弗……   周祈不明白那位先生为什么对他这么有信心。   难道就因为我是他朋友的学生?   “我也没怎么出过远门,请教什么的,谈不上。”   两人在酒店门口聊了几句,周祈知道了对方的名字,爱德华。   爱德华小哥说话不急不躁,用词妥帖得体。从对方的谈吐和气质来看,周祈猜测他应该是位贵族后裔。   雨势很快收敛,得知爱德华也准备外出游览后,周祈提出结伴同行,小秘书也是使团的一员,他有责任保护对方的安全。   戈卢比政府的接待员十分热情,听说他们要外出,二话不说就叫来一个年轻男人,为两人充当司机和导游。   -   戈卢比的首都名为「桑沃斯」,这座城市地处高原,交通十分不便利,甚至连火车都没有。   实际上,几乎整个戈卢比都建在高山之上,还有一部分藏在更加难以跨越的雨林中。   地形成为了天然的屏障,也成为了一双无形的手掌,拖拽着戈卢比人前进的步伐。   桑沃斯的道路很窄,虽说没有弗洛利加的外四城那般混乱,但街道两边满是小贩的摊位,汽车想要在其中顺利穿行确实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爱德华说想要了解当地的文化历史,导游小哥便带他们去了政府建设的博物馆。   桑沃斯的博物馆比兰蒂尼恩的博物馆要小了很多,展品也比较单一。作为建在高原上的国家,他们的博物馆里竟然没有展示独特的农耕工具。   反而展示了很多名家画作,以及统治者从不同宗主国皇帝手中获得的珠宝赏赐。   其实早在参观兰蒂尼恩博物馆时周祈就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奥珀……或者说整个普路托大陆的历史都很怪异。   无论是隐秘世界还是大众社会,普路托的文化中都有一套完整的创世神话,从最初的「光明降世」、光明陨落之后的「诸王时代」,到黑龙衔来火种结束纷争、奴役人类,再到永昼三支配者推翻血源神统治……   「三神嬗变」像是故事的结局,之后的历史被迷雾笼罩,所有人都知道特里曼王室取代曾经的统治者建立新的王朝。   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在旧王朝之前的故事。   历史学者将这段历史称为「失落的时代」,主流的观点认为,与失落时代有关的遗迹资料都随着那场席卷三大洲的战争被摧毁了。   可周祈并不认同这一观点,任何事物,只要在世界上存在过,必定会留下痕迹,几百年的历史,怎么可能一件文物都没有发掘出来过。   “这是什么?”   爱德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周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玻璃展柜中,一排颜色各异的织物整齐排列,看起来像彩色的麻绳,比较奇特的是绳索上还分布着错落有致的绳结。   “帕纳姆人的绳结,他们把这东西叫做「奇普」。”   导游小哥为爱德华解释,“我们都知道,帕纳姆人不信仰永昼之神,「奇普」是他们的文字。”   “文字?”   爱德华睁大眼睛,更加仔细地去看那些织物,显然不相信那一个个绳结会是承载信息的「文字」。   “是的,据说这些织物包含了帕纳姆人的历史,他们的宗教,甚至是诗歌。”   导游露出一个笑容,“不仅是文字,帕纳姆人认为,奇普是储存记忆的器具。”   两人交谈之时,周祈就在一旁听着,伯纳德告诉他,帕纳姆精英存在的历史比永昼教会还要长,再加上他们的鳞人血脉,周祈猜测这些人会是某位血源神的眷族。   这样的话,所谓的「奇普」或许会拥有灵性。   想到这里,周祈悄悄调转灵知,对着展柜中的织物使用「通晓」。   叮——   判定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那些彩色的麻绳上真的浮现出一层斑斓的光芒,并逐渐扭曲成周祈可以看得懂的文字。   “伟大幻梦赐下辉光……”   “普路托是行驶在无尽灰域中的诺亚方舟。”   这段文字的前后并不连贯,显然是拼凑在一起的「残篇」。   周祈看着最后的那几个字,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柄大锤重重地砸了一下。   诺亚方舟,这是记录在《圣经》中的故事。   创世录中记载,邪恶与暴行充斥大地,造物主计划用大洪水惩罚恶人,名叫「诺亚」的「好人」得到造物主的启示,在洪水来临前建造出一艘巨大船只,带领他的家人、鸟类、牲畜一起登上巨船,躲避洪灾。   ……   永昼三神有自己的经传典籍,它们所传达的故事与现实世界的宗教完全不同,唯一称得上有联系的只有圣党之一的「伊甸」。   但周祈仔细研究过,信仰夜巫的「伊甸」和圣经中的伊甸园毫无关系。   为什么一个血源神的眷族会用绳结记录下「诺亚方舟」?   周祈感觉有点懵,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年多之后,他已经不会把这里当作游戏世界来对待。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普路托与现实世界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始终无法把这里当作一个独立的世界。   之后又参观了些什么,周祈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是爱德华提出想去沿街的商铺看看。   导游朝他摆了摆手,“两位应该不清楚,戈卢比不允许平民和外来者进入商铺。如果你们想进去,需要提前申请,就像刚刚的博物馆一样。”   还有这种说法?   周祈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街道两边会出现那么多小的路边摊,感情是正经的商店根本不让平民进去。   “那我们就在路边逛逛好了。”   面对导游的窘迫,爱德华依旧保持着礼貌而得体的笑容。   “好……那么我们快点去吧,最近桑沃斯也不太安全,碎旗党……”   话说到一半,导游似乎想起,在别国来使前提起自己国家的反叛者,似乎不是什么好的话题,便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戈卢比盛产香蕉,路边大部分都是水果摊位,爱德华想给自己和同伴买一些吃,便蹲在路边挑选。   周祈则是记得伯纳德的嘱托,为他寻找当地的特色「烟土」。   他在集市中寻觅着,目光瞥见一栋明显比其他摊位华丽的「棚屋」。   那间正方形的小屋由纹着繁复花纹的布料搭建而成,并且那些纺织物似乎是疏水材料,刚刚下过雨,棚屋上却完全没有水痕。   棚屋中隐约有女子的歌声传来,周祈折回水果摊,好奇地向守在那里的导游询问,“那间棚屋是什么地方?”   导游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诗奴的沙龙……”   导游的年龄不大,看起来比周祈还小几岁,见他脸上出现如此丰富的表情变化,周祈瞬间反应过来。   所谓的「诗奴沙龙」应该是某种风月场所。   “诗奴是什么?”   导游低下头,“她们是歌姬,如果您付给她们钱,她们会为您作诗,并以歌曲的形式唱出来。”   听描述,似乎就是普通的吟游诗人啊……   为什么会和风月场所扯上关系?   导游或许是误会了什么,又解释了一句,“先生,您最好不要去那里,那些诗奴……她们和碎旗党一样,都是传递异端信仰的邪教徒,她们会用歌声蛊惑您,将您的灵魂供奉给邪神。”   邪教徒?   周祈本来对那里没什么兴趣,导游这么一说。   反而让他不得不对那间棚屋投去关注。   他决定等明天上午的初次谈判结束后,拉上伯纳德一起到诗奴沙龙里看一看。   爱德华挑好了水果,导游开车将他们送回酒店,临别前,周祈问了对方的名字。   “我叫卢戈,先生。”   “你一直在酒店吗?明天我还想出去一趟,或许还需要你开车载我们。”   “嗯,政府的老爷让我负责为各位导游。但酒店也是贵族才能出入的场所,所以我只能待在大堂,需要我的时候,还要麻烦您去大堂找我。”   周祈说了声谢谢,礼貌地同他道别。   ……   第二天一早,周祈先是和伯纳德商量了下午出去的事,对方耸了耸肩,只说了句,“随你。”   见他没意见,周祈又去找昨天的那位导游,希望由他开车送两人去谈判的会场,这样等谈判结束他们就可以直接前往诗奴沙龙。   但周祈在酒店大堂找了好久都没有见到那位年轻人的身影,甚至连昨天交谈过的那位接待员也没看到。   无奈,周祈只好找到另一位接待员,向他询问,“您好,怎么没看到卢戈先生?”   “卢戈先生?”   接待员脸上出现一抹转瞬即逝的疑惑,又立刻调整神情,道,“他……他还在餐厅用餐,您找他有事吗?我可以代替您转达?”   餐厅?   周祈有些不解,“不是说平民不可以随便进入酒店吗?”   “啊……”   接待员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您找的原来是卢戈啊,我听错了,他女儿生了重病,临时请假回家照顾孩子了。”   周祈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接待员又说,“我们马上要出发了,先生,请您上车吧。”   眼看出发的时间确实到了,周祈只好回到房间,拿上自己的背包,匆匆坐进戈卢比派来的汽车。   伯纳德坐在副驾驶,回过身冲着他的背包挑眉,“这里边装的什么?”   周祈才不会告诉他背包里装的是自己各式各样的小装备,通灵板、碎星者、拗转药剂、以及那块损坏了的通讯器。   他拿出一个小盒子,“单兵口粮,要吃吗?”   伯纳德发出一声轻笑,“我们现在是去郊游吗?”   后座上的另一位乘客,名叫爱德华的秘书也带了自己的小包,他从包里拿出自己昨天买的香蕉,递给伯纳德。   “我这里也有吃的。”   伯纳德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接过那根香蕉,只是重新看向前方。   大使的车在他们前面,由精英小队护送。   周祈还在想着刚刚在酒店大堂发生的事,接待员明明特意重复了一遍卢戈的名字,怎么又说是他听错了?   而且,昨天那位接待员去哪了?   周祈一边想着,向驾驶座上的司机投去目光,他原本是想问问司机认不认识卢戈,抬起头的瞬间,他的视线和司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相接。   司机仅仅是看了他一眼,便匆忙移开视线。   这是一个极为心虚的眼神,周祈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同时,他的灵性也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开始示警。   「灵光一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从司机的眼神中解读到阴谋的味道,而在道路的前方,隐约有厄运的诅咒朝我袭来……】   “伯纳德!”   周祈喊了副驾驶上的同伴一声。   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巨大的爆炸声,在前方行驶着的黑色汽车猛地发生爆炸,火光裹挟着汽车砸向道路旁的建筑。   驾驶席上的司机大吼一声,“为了帕纳姆!”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亮起无数道符文,灵知涌动,某种秘术被激活。   伯纳德在同伴的提醒下反应过来,他第一时间放下座椅,朝着后排的爱德华扑来,一道屏障撑起,牢牢庇护住周祈和年轻的秘书。   砰!   他们的车也旋转着飞出街道,天旋地转中,车身砸在某个硬物之上。   司机的秘术冲破伯纳德的屏障,灵知的浪潮如同海啸般砸向三人,大浪拍下,周祈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   「注」奇普:古代印加人的一种结绳记事的方法,用来计数或者记录历史,也有观点认为奇普就是印加文明的文字,这里只做参考。 第155章 咆哮兰都(三十七)   兰蒂尼恩。   帕尔瓦娜弹出最后一个音符,剧场经理从座椅上站起,带头为他鼓掌。   “太了不起了,帕尔瓦娜小姐!”   经理先是夸赞了他一句,接着转向王尔德先生,“您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学生,王尔德大师。”   “谢谢夸奖,帕尔瓦娜的确很优秀。”   王尔德笑着回应。   经理顺势往下说,“您和帕尔瓦娜小姐来之前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剧场愿意将每周五、周日晚七点的「黄金时段」作为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时段。至于演出的酬劳,除了固定不变的那部分,还有门票的分成……”   ……   王尔德和经理就酬劳的问题讨论了不短的时间,帕尔瓦娜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直到王尔德说出「好的,我们也要回去再商量一下,这几天就给您答复」,帕尔瓦娜知道,他们可以回家了。   回去的车上,王尔德问他,“你觉得这家「工人剧场」怎么样?”   “挺好的。”   帕尔瓦娜如实回答,实际上,他觉得这些天去试演过的每家剧场都一样,只是坐在台下的观众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觉得「工人剧场」是这几家剧场中最好的选择。”   王尔德给出他的建议,“我们去过的所有剧场中,只有工人剧场开在东兰蒂尼恩,那里是工人聚集的城区,剧场的票价是西城剧场的十五分之一。”   “当然,票价低意味着你能拿到的酬劳也会相应降低,但……”   他停顿了一下,“爵士乐是鳞人的音乐,我觉得,我们至少要让创造它的人能够听得起写给他们的歌。”   帕尔瓦娜眨了眨眼,立刻联想到周祈离开前向他提过的「爵士电台」,或许……周祈和王尔德先生的想法是一样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我听您的。”   汽车很快达到西苑,帕尔瓦娜推门下车,王尔德叫住他,“对了,我才听说K去戈卢比出差了,是吗?”   “嗯……”   “最近那边内乱严重,几个政党闹个没完。如果你能联系上他,记得告诉他注意安全。”   说完,王尔德乘车远去。   帕尔瓦娜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出用来和周祈联络的通讯器。   通讯器没有新收到的消息,那块小小的屏幕上还显示着他最后发送给周祈的消息。   【^作者:^】   其实帕尔瓦娜并不知道两个向上的箭头和下划线组合起来代表什么,只是看到周祈发送过,后来他也试着回复同样的三个符号,每次都会得到「哈哈哈」的回复。   于是这三个符号成为了独属于他的秘术,只要发送它们,他就会获得周祈的笑容。   可这一次,他的秘术却失效了,从昨天早上开始,周祈再也没有回复过他。   理智告诉帕尔瓦娜,周祈应该是已经达到戈卢比,投入紧张的工作中,并不是遇上了麻烦。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忍不住为他担忧。   咚咚——   通讯器弹出一条新的消息,帕尔瓦娜急忙使用自己的灵知去查看。   但这则消息的发件人并不是周祈,而是黄金拂晓的同僚,「南十字」。   ……   周祈的记忆很混乱,在袭击发生之后,他先是昏了过去,没多久又在颠簸之中醒来。   眼睛被黑色的布条遮挡,甚至连灵知也被不明手段的秘术禁锢,他依稀听见轰隆隆的响声,还有巨大的风声,再之后,他的意识又一次陷入昏迷。   等周祈彻底醒来时,他、伯纳德,以及小秘书爱德华,他们三个被同一根绳索捆在一起。   周围的环境熟悉又陌生,熟悉感来自阴暗昏沉的氛围,以及阻挡视线的铁质栏杆。   很显然,这里是间牢房。   又是监狱……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他尝试挣扎,可身上的绳索像是一块会跟随他动作而变形的橡皮泥,任凭他怎么动弹都无法挣脱。   周祈本能地调转灵知,身边的人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有些焦急地喊了一声,“别!”   但他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周祈掌心亮起红光,「极光十字」的剑意帮他割断那根奇怪的绳索。   与此同时,脱离束缚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周祈低下头,右手处原本亮着红光的敕印被鳞斑状的黑色物质覆盖,那些东西似乎有生命一般,开始顺着他的肌肉与骨骼向内生长。顷刻之间,他整条右臂都被黑色的鳞斑覆盖,甚至包括右侧的肩膀、脖子。   而伴随着鳞斑的寄生,周祈明显感受到自己双眼中凝聚的灵知团溃散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伯纳德的声音响起,“是诅咒,使用一次秘术,诅咒就会腐蚀灵知,再使用,它便会腐蚀你的整个精神领域。”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自己同样被鳞斑覆盖的手臂,“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伯纳德的手臂上不止有黑色的鳞斑,同时也有大量的血迹,他的衣服在秘术的冲击下变得支离破碎,后背和腰侧裸露出的皮肤都已经血肉模糊。   看着他身上的伤,周祈的记忆才逐渐回笼,他们在前往谈判现场的路上遭到秘术师的袭击,大使的车当场爆炸,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联想到戈卢比的内乱,周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个名叫「碎旗党」的自由派势力。   同时,他又回想起司机发动袭击前高喊的「为了帕纳姆」。   “谁袭击了我们?帕纳姆精英吗?还是碎旗党?”   伯纳德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或许他们都参与了这次袭击。”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伯纳德刚说完最后一个字,牢房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一队头上裹着花巾、腰间别着弯刀的戈卢比人出现在牢房外,他们簇拥着两个面色凝重的男人,左侧的男人和身边的士兵差不多打扮,唯一的区别可能是他的衣服上别着很多不同的勋章。   而右边的男人皮肤发红,颧骨一直到耳侧都覆盖着鳞人独有的斑纹。   还真让伯纳德说中了……   周祈思考的同时,左侧疑似碎旗党高层的男人开口了,“这三个人真是命大,使团的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们还活着。”   他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除了那个小姑娘,剩下两个竟然还是中阶秘术师。”   小姑娘?谁是小姑娘?   周祈疑惑地侧过头,这才惊讶发觉,他们的另一位同伴不知在何时换了副模样。   「爱德华」脸上的伪装已经完全花掉,她稚嫩、柔和的五官暴露在所有人眼前,显而易见是位女士。   更让周祈震惊的是,他竟然认识这张脸。   右侧的「帕纳姆精英」也在那人之后开口,“他们已经身负诅咒,距离死亡的道路不远了。”   “那我们要抓紧时间利用他们和奥珀人谈判了……”   “不。”   帕纳姆精英打断碎旗党人的话,“我们不和奥珀人谈判,我们应该直接把这三个人带到他们的军舰前,当着奥珀军队的面砍去他们的头颅,以此来警告那些强盗,试图掠夺帕纳姆的土地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好吧。”   碎旗党人耸了耸肩,“我接到的指示是使团所有的人都可以杀,这三个人就交给你们随意处置咯。”   说完,男人转身离去,那名帕纳姆精英深深看了周祈一眼,也准备离开牢房。   “等一下!”   周祈叫住两人,尝试用威胁的方式套他们的话,“你们为了破坏运河协议的签订,袭击使团、刺杀大使,这相当于同奥珀帝国宣战!”   碎旗党人停下脚步,冲着周祈挑眉,“我们知道。”   周祈冷笑,“辉刃卫队的军舰就在几百海里之外,你们袭击使团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韦伯上将耳中,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碎旗党。难道你想看到戈卢比因为党派内斗变成人间炼狱吗?”   “我们是永昼教会的神职人员,现在放我们回去,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听了他的话,碎旗党人先是爆发出一阵大笑。接着,那人收敛笑容,咬着牙道,“永昼教会?我们杀的就是永昼教会。”   “几百年来,普路托人被教会的谎言蒙蔽,被他们统治、被他们奴役,教会操纵我们的意识,让我们成为一群只会跪在地上高呼「愿光明长存」的羔羊!”   “可我们得到了什么,世界各地都在燃起的战火?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的苦难和折磨?睁开眼看看吧,永昼就要陨落了,越来越长的无光季就是证据!”   男人狞笑着,“碎旗党人会受到主的眷顾,至于其他人,我们不在乎。”   -   几人走后,牢房外只剩下几名负责看守的士兵。   伯纳德躺在地上,脸庞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变得惨白,“你和他们说那些没有意义。”   “我知道。”   周祈说,“我只是想确认几个信息,首先,碎旗党人和帕纳姆精英只是合作,他们的理念并不相同。”   “碎旗党不是什么狗屁自由派势力,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异端。”   “或许帕纳姆精英许诺了碎旗党什么,以此来要求碎旗党帮助他们破坏运河协议。帕纳姆精英不想和奥珀谈判,不代表碎旗党不想和奥珀谈判。”   “他们认为辉刃卫队会直接选择开战,并且做好了放弃一部分土地的准备,这至少说明一点。”   周祈看向另一侧的女孩,压低声音道,“他们不知道安妮殿下在这里。”   被点到名字的王储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什么话都没说。   伯纳德发出嗤笑,“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们还不知道辉刃卫队并不会立刻发起进攻,而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我们必须想办法逃出去,现在。”   “逃?”伯纳德冷笑,“怎么逃,你现在连使用秘术联络异调局都做不到,我和你一样被诅咒了,至于她……”   青年停顿了一下,“她甚至不是秘术师。”   &   周祈叹了口气,他被各种各样的监狱关过,这么窘迫的状况还是第一次。   “如果刚刚我没有听错的话。”   周祈回忆着昏迷前的经历,“碎旗党似乎是把我们带上了一架飞机,我们现在应该不在桑沃斯了。”   一直没说话的安妮公主在这个时候开口,“嗯,是飞机,我也听到了,而且……这里似乎是座海岛。”   “海岛……”   周祈托着下巴,“那么,那架飞机应该就在附近,只要我们能撑过这段路,找到飞机……”   伯纳德大笑起来,“找到飞机怎么样,你会开啊?”   “嗯,我会。”   周祈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伯纳德不笑了。   他躺在地砖上,挠了挠头发,又质疑起别的地方,“我们身上连把枪都没有,怎么……”   话没说完,他又被打断。   “我有。”   安妮摘下她没有被碎旗党收走的项链,按动了某处机关之后,那些金属开始自行动作,很快变形成一柄袖珍手枪。   “奥利弗舅舅说,这把枪可以杀死秘术师,并且不需要敕印就可以使用。”   不需要敕印,当然也就不需要使用灵知。   周祈想到了什么,快速摸向自己的口袋,找出临行前奥利弗塞给他的那枚「纽扣」。   “殿下,您见过这个吗?”   安妮点了点头,“这也是奥利弗舅舅的发明,他把这个叫做「纽扣陷阱」,只要把上面的红色搭扣掰下来,再扔出去就可以爆炸,我们之前经常用它来捕猎。”   周祈把纽扣握在掌心,关心起伯纳德的身体状况,“你还能走吗?”   “不太能。”   伯纳德说,“但咬咬牙还是能坚持一小段路。”   “好。”周祈从安妮手中拿走手枪,并交代她,“殿下,麻烦你扶着他,然后紧跟着我。”   安妮用力点了点头。   周祈掰下纽扣上的红色搭扣,深呼吸几下,瞅准时机,将它扔向巡逻士兵经过的地方。   果然如安妮所说,纽扣落地的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热量,冲击波甚至将过道的墙壁炸开一个不小的洞,挡住三人去路的铁栏杆也在热浪的冲击下扭曲变形。   巨大的爆炸声让周祈耳鸣不止,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快走。”   他把伯纳德和安妮从地上拉起来,带着他们从墙壁上的洞离开。   关押他们的监狱是一栋平房,屋外是连绵的海岸线,周祈踩在海滩的碎石上,快速找回身体的平衡,并扶稳了差点摔倒的安妮。   潮水声和碎旗党人的谩骂混杂在一起,他借着火光观察四周,隐约看见了飞机的轮廓。   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大家伙停在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地面上,并且好消息不止一个,原本守卫在飞机附近的士兵都被爆炸声吸引,全部向监狱这边跑来。   海岛上的基础设施一点都不完善,甚至没有照明灯,黑暗成为了庇佑三人的领域,周祈双手握着他们唯一的武器,跑在最前面,为同伴开路。   他一枪射杀飞机处留守的唯一一名士兵,打开飞机的透明舱门,把那两人扶了进去。   这架飞机的造型类似老电影中的最早被发明出来的前螺旋桨战机,后排空间还算宽敞,勉强能挤下两个人。   周祈跳进舱室,还好发明飞机的人没有像发明汽车的人那样,做出类似「把操作杆放在顶部」的神操作,战机的控制台和现实世界的飞机有许多相似之处。   他用了几十秒的时间研究那一大堆按钮和摇杆,“嗡——”随着螺旋桨开始旋转,飞机开始向前滑行。   碎旗党的士兵注意到停机坪上的动静,快速折返回来,试图用枪和秘术攻击他们,但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战机顺利起飞,周祈不知道碎旗党有没有其他的飞机,会不会在后面追他们,他暂时顾不上在黑夜中寻找方向,只能闷着头往一个方向前进。   “你还真会开飞机啊。”   伯纳德感叹了一句。   “会一点。”   周祈说。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机身猛地颠簸起来。   “怎么回事?”   伯纳德的头撞在硬邦邦的金属上。   周祈看向前方,挡风玻璃上出现了裂缝,甚至螺旋桨也开始起火。   “好像是……撞上鸟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并试图通过操作来稳住机身。但没有一点作用,他会把飞机开起来,不代表他能应付这种突发事件。   火焰向后蔓延,他们的飞机开始向下坠落。   真是……倒霉。 第156章 咆哮兰都(三十八)   太倒霉了。   周祈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从他达到桑沃斯、通讯器被莫名飞来的鸟撞坏开始,他就像是被厄运缠上了一般。   碎旗党的袭击、绑架、手臂被种下诅咒、无法使用秘术……   哪怕他们利用奥利弗的奇物从牢房逃了出来,抢到了碎旗党的飞机,运气依旧没有好起来。   周祈这个半吊子飞机驾驶员先是搞错了方向,之后又非常倒霉地撞上大片鸟群,螺旋桨起火,飞机激烈晃动,眼看就要从高空坠落。   越是危急的时刻,偏偏伯纳德那个疯子又开始犯病,他在颠簸中大声狂笑,还高喊着,“老子终于要死了!”   ……   周祈忍着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回过身对安妮道,“飞机上应该都会有降落伞,座位下面,快找。”   安妮一手扶着舱室某处的搭扣,另一只手快速在座椅下方摸索,很快便找到了那个降落伞背包。   “K先生,只有一个。”   与此同时,周祈也在他的座位下找到一个小包。但那并不是降落伞,而是他离开酒店时带上的背包,应该是碎旗党人将他们绑上飞机时遗落在这里的。   来不及想太多,他把背包斜挎在身上,同时拿走安妮手里的降落伞,快速完成穿戴。   接着,他抽出自己和伯纳德身上的皮质腰带,将他们三个重新绑在一起。   “K先生,降落伞承受不了我们三个的重量……”   安妮猜到他想要做什么,焦急地喊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祈祷它的质量能好一些吧。”   周祈打开飞机残破的舱门,狂风、火焰、浓烟一同向三人袭来。   “抓紧我!”   他大喊了一声,双腿用力,在伯纳德的大笑中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   戈卢比是一片神奇的国度。   北部的高山紧靠曦光海,如同守卫疆土的城墙,纵贯全境。   中部是大片号称「人类禁区」的森林,再往南,一条长河将戈卢比与平原地区那些富庶的国家分隔开。   而周祈他们竟然能在短短一天之内领略三种截然不同的地貌。   作为不幸中的万幸,那个降落伞竟然承受住了三人加在一起至少四百斤的重量,降落的过程虽然不顺利,他们一起掉进了汹涌的戈卢比长河中,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周祈提前用腰带将三个人绑在一起,让他们不至于被湍急的河水冲散。   原本救命用的降落伞在他们掉进长河中后变为了拖累,周祈浸泡在刺骨的河水中,摸索着背包中的碎星者。   除了是件奇物,它本身也是一柄锋利的剑刃,周祈攥着其中一块碎片,轻松割断裹覆在身上的绳索。   虽然无法使用灵知,但周祈依旧保有中阶秘术师超越常人的身体素质,他提着安妮和伯纳德的衣领,硬生生将那两人拖上了岸。   “咳咳咳……”   王储伏在河岸边不停咳嗽着,而她身边的青年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像具尸体般一动不动。   “伯纳德。”   周祈顾不上自己腿上的伤口,翻出包里的手电筒,这是他从奥珀带过来的装备。即使被水浸泡过,依旧可以正常使用。   手电的光芒驱散了浓稠的黑暗,照亮伯纳德惨白的面容,以及他头上狰狞的伤口。   安妮几乎是爬着来到青年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伯纳德!”   “他应该是撞到水里的碎石了,不过,伯纳德是秘术师,怎么会……”   周祈一边说着,一边检查伯纳德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   但在掀起青年上衣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伯纳德整个上半身几乎被鳞斑覆盖完全,那些黑色的物质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仍旧不停向四周蔓延,看起来要将伯纳德完全吞噬。   “怎么会这样……”   周祈喃喃着,他没有感受到灵知的波动,说明伯纳德没有使用秘术。   但他胳膊上的诅咒还是一刻不停地繁衍着。   周祈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诅咒,黑色的鳞斑仍旧停留在手臂上,并没有扩散的迹象。   接着他让安妮举起手臂,出乎意料的是,公主殿下的手腕上连一点黑影都没看到。   ……   难道除了不能使用灵知,还有别的因素会影响诅咒的扩散?   周祈很快联想到,在他们三个当中,只有伯纳德是真正的神血者。   “K先生,伯纳德他、他这是怎么了……”   安妮朝他投来求助的目光,周祈很敏锐地觉察到,女孩的眼睛红了。   “碎旗党给我们种下的诅咒有问题,他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们现在先要想办法找到有人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救他。”   周祈四下望了望,森林中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没有光照的地方,寒冷是无法驱散的阴霾。   尽管戈卢比的气温比奥珀要高上一些,但依旧无法消弭无处不在的湿气。   迷雾中隐约有野兽的吼叫声传来,周祈指挥着安妮,在她的帮助下背起伯纳德。   “如果周围有村庄或是城镇,一定是建在水源附近,我们沿着长河走吧。”   安妮点了点头,顺从地跟在周祈的身后。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皇储」自带的气运加成,周祈发现,在他们经历的两次意外中,安妮公主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除了一些挫伤,连大一点的伤口都看不到。   反观周祈和伯纳德,一个被诅咒寄生,甚至无法使用星虫去联络帕尔瓦娜,一个奄奄一息,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停止心跳。   就因为她没受到诅咒?   普路托大陆和地球存在本质上的不同,周祈以前在课本上学的「迷失荒野如何寻找方向」等一系列的小技巧全部失效,他带着安妮沿河岸闷头前进。   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会经常偏离路线,不得不花费体力重新走回岸边。   几个小时之后,周祈看出安妮公主体力不支,便提出原地休息一段时间。   公主殿下果断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不,我还能坚持,我们接着走吧。”   周祈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想帕尔瓦娜了,他竟然从安妮公主刚刚的那句话中看到了妹妹的一点影子。   这个年龄的小女孩都这么倔强吗?   他把伯纳德放下,然后自己也坐在了地上,“殿下,长时间的徒步,休息是很有必要的,你不是秘术师,再这样走下去,伯纳德还没得救,你也很快就会倒下。到时候我一个人背你们两个,我们到死也走不出这片森林。”   安妮低下头,或许是觉得周祈说得有道理,她折返回来,在两人身边坐下。   “……”靠在周祈肩膀上的男人突然笑了一声,“我发现……你不仅擅长应付男人,也擅长应付叛逆期的小姑娘。”   伯纳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过来,声音虽然虚弱,语气中的刻薄和讽刺却一点也没减少。   “醒了就去那边靠着。”   周祈把他推到树下,接着打开背包,拿出他随身携带的「单兵口粮」。   辉刃卫队的口粮种类丰富,除了能量棒、压缩饼干,甚至还有麦片和肉汤罐头。   他把盒子递给安妮,“你们两个分着吃,河边太冷了,我去捡一些干树枝回来,最起码先把我们的衣服烤干。”   在河岸边寻找干燥的落叶和树枝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周祈打着手电,四处寻找着合适的木材。   很快,他发现藏在石头下方的树枝不容易受到湿气的浸染。   于是他翻开乱石堆中的一块块碎石,像捡蘑菇一样搜集着需要的「道具」。   周祈正专心捡着木材,黑暗中突然响起安妮的惊呼声,“伯纳德!”   他害怕是野兽袭击,抱着那一大堆树枝匆匆跑了回去。   树下并没有任何野兽出没的痕迹,伯纳德攥着周祈放在地上的那块碎星者碎片,将尖锐的那段抵在自己脖子上。   如果不是安妮死死抱着他的胳膊,那块碎片早该划破他的皮肤,割断他的血管。   “你想干什么?”   周祈扔下树枝,上前试图抢夺伯纳德手上的凶器。   这家伙的力气跟帕尔瓦娜有的一拼,周祈用了全部的力气也只是勉强拉住他,不让他做出下一步的动作。   “你疯了吗?”   周祈提高音量,吼了一句。   手电掉在地上,他看不清伯纳德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   “放手!”   他说,“你们就不能当作我已经死了吗?”   “不能。”   周祈更加用力地去抢他手上的碎片。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伯纳德,他甚至抬起那条炼金术制成的义体,猛地踹向周祈的腹部。   周祈没有躲,反而趁对方注意力分散的时机抢过他手中的碎片。   他把伯纳德按在地上,黑头发的青年开始疯狂挣扎,嘴里也不停低吼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理所当然地去死,为什么你们连这样的机会也要夺走?为什么不让我解脱?”   看来是诅咒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精神领域了……   周祈从青年癫狂的呓语中推测他的状态,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伯纳德ꔷ格里芬。”   挣扎中的青年出现一瞬间的愣神,呆呆地看着周祈。   “你说得对,我不仅擅长应付男人和叛逆期的小姑娘,我还擅长应付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说完,他一拳砸向伯纳德较为完好的那侧脸颊,本就奄奄一息的青年直接昏死过去。   周祈松开他的衣领,看了女孩一眼,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安妮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几秒钟后,她竟然笑了出来,“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埃尔维斯从来不和他说话,而是直接挥拳的原因。”   她笑完,脸上又出现担忧的神色,“他脖子上的伤口,应该没事吧……”   “没事,诅咒才是让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至于那些皮外伤,很快就会自愈了。”   周祈捡回散落的干树枝,用背包里的火柴点火,白烟缓缓升起,与树林中的雾气交织。没一会儿,火光在三人围坐的区域亮起。   “其实……伯纳德以前不是这样的。”   安妮把手放在火堆前取暖,或许是无聊,她开始主动和周祈交谈。   “他以前也不怎么讨人喜欢,但、至少还是个正常人。”   “你们很熟吗?”周祈问她。   “算是吧,伯纳德比我大了八岁,我差不多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   哦,青梅竹马。   周祈在心里默默想着。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父亲总会开玩笑一样问我喜不喜欢伯纳德,照顾我的人也总会有意无意地把我往他身边带,好像所有人都默认,我们两个会成为关系亲密的人。”   “那个时候,伯纳德在我心里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是格里芬家族选定的下任继承人,也是教会学院里人人称颂的天才,他早早加入圣党,后来遇上战争,他甚至在没有毕业的情况下进入军队,并很快有了军功,一路升迁……”   “那场战争是旧王朝的残存势力与秘密教团联合发起的阴谋,在奥利弗舅舅的努力下,异端势力很快被击溃。   可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奥珀已经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互相庆祝的时候,那个秘密教团针对辉刃卫队的某个军团发动了突然的袭击。”   “他们抱着和军团同归于尽的目的,像搁浅的鱼最后的一次摆尾,军团来不及反应,无数秘术师惨死,而伯纳德恰好是那个军团的一员,他为了掩护军团的平民士兵撤离,和秘密教团的邪恶秘术师缠斗,并以一条腿为代价赢得了胜利。”   周祈用树枝拨弄着火堆,见安妮停住,他抬起头,“后来呢?”   “后来……”安妮说,“再也没有人带我去见过伯纳德。”   周祈手上的动作顿住,不需要解释,他知道安妮所说的情况代表着什么。   “那之后在他身上发生的事都是埃尔维斯告诉我的,他说,伯纳德回到兰蒂尼恩,一个人在教会医院待到痊愈。”   “回到家后,格里芬的家主,也就是伯纳德的父亲,他斥责伯纳德不应该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平民损害格里芬家族的利益。”   “再之后,我就很少听到伯纳德的消息了,代替他出席各类公开场合的人变成了埃尔维斯,我的玩伴也变成了埃尔维斯。”   ……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安妮来说或许只是换了一个玩伴。   但对于伯纳德来说却是换了一种人生轨迹。   他们没在河边休息太久,安妮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周祈喝了出发时兰斯塞给他的一小支威士忌,伯纳德……昏迷。   他们踩灭火堆,收拾好装备,背上伯纳德,重新开始赶路。   这一次,周祈没有选择走在前面,他让安妮拿着手电筒,凭借她的直觉为三人带路。   他猜测他和伯纳德因为某种原因沾染上了「霉运」,而毫发无伤的安妮显然不在这个范围内。   果不其然,在跟着安妮走了几个小时后,几片简陋的高脚木屋出现在道路的前方。   ——   双更双更,后面还有(可怜) 第157章 咆哮兰都(三十九)   周祈让安妮和伯纳德藏起来,自己绕着那一大片房屋走了一圈。   他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这片聚居地大概有上百户人家,按标准已经算的上是较有规模的城镇,他甚至还看到有汽车在城镇的道路中往来行驶,说明这里不是那种与外界封闭的原始部落。   周祈回到安妮藏身的地方,让她在自己脸上抹点泥。   “现在距离桑沃斯的刺杀刚刚过去不到一天的时间,碎旗党人应该还没有将我们三个的消息扩散出去。但以防万一,还是伪装一下比较好。”   安妮点头,“好。”   周祈自己也没闲着,和她一起蹲在河岸边,往脸上抹那些脏兮兮的东西。   没办法,戈卢比本来就没什么黄种人活动。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脸甚至比安妮还有吸引力。   做完了准备,周祈交代安妮,“如果有人问的话,就说我们三个是探险队的成员,在森林中和同伴走散了,伯纳德的伤是被不明生物袭击。”   小镇上大大小小的房屋内都亮着烛光,这代表着现在的时间段不是深夜,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路边的摊贩朝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伯纳德又一次苏醒过来,周祈提前做了准备,把他的手捆了起来,像牵羊一样牵着他。   万幸他好像理智了很多,醒来后一直没有说过话。   周祈在一片商贩聚集的集市停了下来,打算随机挑选一位幸运「NPC」打听一下消息。   他看中一位面善的阿婆,走到对方面前时才注意到,阿婆的脸颊上分布着不算明显的斑纹,很显然是个鳞人。   鳞人?   周祈心中一凛,他们不会是跑到帕纳姆来了吧?   “你好。”   周祈和阿婆打了声招呼。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双手合十,朝着周祈点了下头。   “我们是南大陆来的探险队,在森林里和大部队走散了,我这位同伴还受伤了。”   阿婆又点了点头,目光露出担忧。   “我想请问您,这附近的小镇上有医生吗?我这位同伴不是被普通的动物咬伤了,是那种怪物。”   周祈委婉地表示他们需要的不是普通医生,又补充道,“或者,小镇上有邮局之类的地方吗?”   听了他的问题,阿婆一边点头,一边挥动双手,比了几个手势,周祈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个哑巴。   他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手语,便问安妮,“你能看得懂吗?”   安妮摇了摇头,“我不会手语。”   阿婆又比了几个手势,脸上的神情更加忧心。   “她说,让我们跟她走,她带我们去见一个叫「阿利亚」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伯纳德冷冷地开口。   周祈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阿婆,“您说的「阿利亚」是谁?”   阿婆快速比了一连串的手势。   “她说,阿利亚是诗社的神使,尊主的眷者,是无所不能的巫师。”   诗社?神使?   听起来像是邪教徒啊……   周祈摸了摸藏在腰侧的手枪,犹豫再三后才对阿婆道,“麻烦您带我们去见这位「阿利亚大人」。”   阿婆点点头,从摊位的小凳子上站起,领着三人走向集市深处。   越往集市里走,路上的行人开始慢慢变多,其中有一些也是躺在担架上由家人抬过来的病号。   而这些人显然正在和周祈他们前往同一个地方。   阿婆将他们带到一座棚屋外,看着那些纹着华丽花纹的织物,周祈猛地回想起来。   在桑诺斯时,他也见过类似的建筑,导游小哥说它们是「诗奴的沙龙」。   而在树林中的小镇上,这样的建筑却是「诗社的神使」居住的地方。   阿婆把他们送到棚屋外,用手势比出——「阿利亚大人就在里面,闲人不能进去打扰神使,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   “谢谢您。”   周祈学着阿婆的动作,双手合十,同她告别。   接着,周祈掀开棚屋的幕帘,带着同伴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棚屋只是个小小的正方形。但它的内部空间却出乎意料的大,看起来甚至和康妮的节拍酒吧差不多,周祈抬头,第一眼便看到墙壁上挂着的石像,那是一块由纯白色的石材雕刻而成的、看起来如同白骨般的塑像。   石像的中央呈圆柱型状,造型类似人的脊柱,连接着两侧的「骨翼」,一块一块的白骨拼出一副完整的翅膀,不知道为什么,那双骨翼的走向让周祈忍不住联想到了「蝴蝶」。   “你们是什么人?”   听到熟悉的普路托语,周祈回过神来,视线集中到开口说话那人身上。   那人坐在白骨石像的正下方,身上穿着一件颇具民俗气息的白色亚麻长袍,腰间环着一条由各色奇石组成的腰带,微微发红的脸颊上涂抹着三种颜色的涂料,恰好可以遮住他脸上的斑纹。   他就是阿利亚?   周祈一边猜测着,一边将刚刚同阿婆讲的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哦,探险家。”   疑似阿利亚的男人点了点头,“诗社会救助每一位命运的宠儿,你们想获得帮助,需要通过神主的考验。”   周祈挑了挑眉,“什么样的考验?”   阿利亚打了个响指,立刻有其他的白袍男人冲了进来,他们分成两列跪在棚屋的地板上,最前方的人为阿利亚双手呈上一柄左轮手枪。   “很简单,我会在这柄手枪中装入一枚子弹。然后,视你们所需求的帮助的难度为标准,简单的需求,开一枪,稍微困难点的,开两枪,以此类推,只要你能活下去,就算是通过了神主的考验。”   这不就是轮盘赌吗?   周祈想到了现实世界中也有类似的「游戏」。   阿利亚盘腿坐在草团上,手中还把玩着那柄手枪,“从你们进门开始,我已经感受到你们身上被诅咒的气息,我猜,你想获得的帮助一定是清除你和你同伴身上的诅咒。”   至少中阶的秘术师。   周祈判断出对方的位阶,心里思索着该怎么回应,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阿利亚笑了笑,“诗社可以帮你们清除诅咒,但这已经超出了我们对外提供帮助的范围。那么,我刚刚所说的游戏规则就不适用了,探险家先生。”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新的游戏规则是什么?”   阿利亚的手下搬来另一个草团,放在周祈面前。   “依旧是装入一枚子弹,然后……”   阿利亚一字一顿,“我们交替开枪,直到那枚子弹打出为止。”   “怎么样?敢赌吗?”   周祈看着草团上的白袍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安妮抓住他的袖子,“K先生,他的意思是不是,你和他之间要死一个人?”   “应该是的。”   公主殿下的手猛地攥紧,“不,这太冒险了……”   一旁的伯纳德也说话了,“这群人信仰的支配者必定拥有好运的权柄,你和他们玩这种游戏,跟自杀没区别。”   安妮说,“要不然,我们拜托这些人帮我们传信给海军舰队,传信应该属于简单的请求,我来和他们赌。”   听着两位同伴的话,周祈心中犹豫:安妮的提议并不是没有道理,但如果这里是帕纳姆,送信给奥珀舰队、再等待他们的救援,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   而伯纳德身上的诅咒显然连两个小时都坚持不住了。   好运……   周祈琢磨着这个单词,良久之后,终于拿定了主意。   “好,我和你们赌。”   说完,他在阿利亚对面的草团上坐下。   “K先生!”安妮焦急地喊了他一声。   伯纳德也忍不住皱眉,压低声音道,“你别这么蠢行不行?”   周祈连头都没有回,平静地对同伴说,“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阿利亚发出一串笑声,“很好,探险家,我欣赏你的勇气。”   说着,他的手下递上来一枚子弹,和周祈之前用来对付秘术师的子弹一样,这枚子弹的弹壳上也刻满了符号。   跪在地上的两排白袍男人毫无征兆地从地上站起,齐刷刷抬起手臂,围绕着棚屋中央的阿利亚开始跳舞,一边跳,一边大声唱着某种歌谣。   周祈有点懵,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伯纳德哼了一声,“这应该是异端的祈福仪式,他们在请求支配者的赐福。”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同时又联想到,这些人的行为好像那种在BOSS战之前给自己叠一大堆buff的玩家。   ……   诗社的人唱了好久的歌谣,他们的歌声将小镇上的居民都吸引了过来,阿利亚下令,让居民可以进入棚屋围观,人一多,原本就不太妙的气氛更加紧张。   “开始吧。”   周祈催促他。   阿利亚将那枚子弹装入手枪的转轮,并用手指拨动轮盘。   这柄手枪共有六个弹巢,也就是说,六次之后必定会有一个人死去。   “公平起见,从我开始。”   阿利亚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无事发生。   接下来轮到周祈开枪,但阿利亚并没有把枪交给他,而是调转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你不怕我躲开吗?”周祈问他。   “这并不是普通的手枪,假如子弹射出,你是躲不开的。”   阿利亚刚刚解释完,尾音都还没消散,立刻扣动扳机。   安妮被吓得紧闭双眼,几秒后没有听到枪响,她才重新睁开眼睛。   “不错,接下来还有四枪。”   阿利亚笑了笑,他手下的那群白袍男人又开始为他唱歌祈福,声音像蚊子一样。   歌声中,阿利亚再次朝自己开枪,依旧无事发生。   赌局已经过半,棚屋中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害怕吗?探险家先生?”   周祈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人,说,“开枪吧。”   “如你所愿。”   阿利亚扣动扳机。   没有枪声。   安妮抓住伯纳德的衣摆,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她用恳求地语气说,“K先生,不要再继续了,我们想别的办法吧!”   “不,小姑娘。”阿利亚打断她的话,“赌局一旦开始,就没有结束的道理了,你看,二分之一的概率,我死,或者,你的同伴死。”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眼中没有任何恐惧。   安妮已经不敢去看结果,这一枪过后。无论阿利亚是不是还活着,赌局都会决出胜负。   她捂着自己的耳朵,紧紧闭着眼睛,旁观的人群中也有几个人和她一个动作。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半分钟,也许过了一个世纪,在此期间,她没有听到任何响声。   “很可惜,我还活着。”   阿利亚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第五枪结束,阿利亚还活着。   “那么,到你的回合了,探险家先生。”他说。   安妮绝望地睁开眼睛,“不……”   伯纳德脸上的平静也终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俯下身,攥住周祈的衣领,“别他妈和他们玩了,横竖都是死,我应该还能用一次中阶秘术,我拖着他们,你带着安妮走。”   周祈把他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掰开,“不,我们都会活着。”   “你是不是有病啊?”伯纳德朝他低吼,“我死就死了,你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我们没一个人能赔得起你的命!”   “我说了,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这是周祈第二次重复这句话。   伯纳德怒视着他,但他的愤怒落在周祈眼睛里连一道涟漪也没有溅起。   “疯子!”   他骂了一句,随后转过身,不再看周祈。   阿利亚发出一串低笑,“很可惜,探险家,我敬佩你的勇气,也为你们之间的情谊感动,但你不受命运的眷顾,太可惜了。”   他举起手枪,第六枪呼之欲出,所有人都看到他亲手装入了那枚子弹,所有人都知道,第六枪那枚子弹必定会出膛。   周祈眯着眼睛,右手悄悄按向自己的腰侧。同时,他调转自己的灵知,右手臂上的诅咒立刻疯狂蔓延,精神领域剧烈震荡,那一道被星虫修补过的裂缝隐隐有再次开裂的趋势。   上下翻飞的蝴蝶符号被灵知点亮,代表「幸运」的秘术生效,周祈立刻停止使用灵知。   砰——   枪声响起。   棚屋内的小孩一起尖叫起来,而和他们一起大叫的还有正中央端坐的阿利亚。   安妮睁开紧闭的双眼,第一眼便看到了阿利亚血肉模糊、几乎不成形状的右手。   那柄左轮手枪在子弹将要射出的一瞬间炸膛了。   阿利亚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几声惨叫之后,他狰狞地看向对面的男人,“拿下!”   周祈早就猜到对方不会遵守承诺,袖珍手枪蓄势待发,他快速拔枪,干脆利落地向前翻滚。在阿利亚还没反应过来时,周祈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他一只手钳制住阿利亚的脖子,一只手攥着袖珍手枪,枪口抵在阿利亚的脑门上。   “不许动!”   阿利亚的手下已经拔出弯刀,见状立刻不敢动弹。   但还是有人想要趁机靠近安妮和伯纳德,想用他们来威胁周祈。   砰——   周祈朝着阿利亚的膝盖开了一枪,白袍染血,阿利亚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都别动!”   他朝手下怒吼。   白袍们再也不敢有所动作,双方对峙着。   棚屋内的居民被突然起来的变故吓到,场面乱作一团。   “全部住手!”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棚屋外响起,乱糟糟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周祈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阿利亚大人来了……”   阿利亚大人?   周祈看了眼身前被他拿枪指着的男人,“你不是阿利亚?”   他话音刚落,棚屋的幕帘被人掀开,一个衣着打扮更加华丽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有着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卷发,深绿色的眼睛如同翡翠,五官张扬而艳丽。   恍惚之中,周祈甚至以为走进来的是帕尔瓦娜。   他很快清醒过来,这个女人虽然和帕尔瓦娜有些许相似之处,但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明显比帕尔瓦娜成熟了很多。   “先生,不要冲动。”   真正的阿利亚脸上带着柔和的笑,上来先安抚周祈的情绪,“既然你已经通过了神主的考验,我们自然也会兑现承诺,为你和你的同伴清除诅咒。”   周祈没有放下枪,反而把枪管往假阿利亚的脑袋上抵了抵,“阿利亚女士,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相信你和你手下的信用。”   “女士?”   阿利亚惊叫一声,关注点落在了周祈对他的称呼上。   他原先还算温和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弯,脸色变了又变,咬着牙说,“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老子是男人!”   ——   一句话惹怒姐子哥(可怜) 第158章 咆哮兰都(四十)   兰蒂尼恩。   收到基里安的消息之后,帕尔瓦娜快速改换造型,以「弦月」的身份进入银贝壳街。   “你来了。”   基里安早就在主建筑内等他,在此期间,他和黑猫玩得不亦乐乎。   没有被教授「降灵」的时候,黑猫完全就是一只可爱的小猫,摸两下就直接倒在地上翻肚皮,他非常喜欢这个小家伙。   “你能联系上曜日吗?”他问,“白羊说橡木帮今晚有行动,他们运输私酒的船换了新路线,会在距离兰蒂尼恩较近的港口停靠,我们现在过去正好可以赶上,但……”   但他拿不定主意。   也是这个时候,基里安才会想起曜日那家伙的好处,有他在,至少他每次做出的决定都会是最正确的。   “联系不上。”   帕尔瓦娜回答他,同时,他想起周祈临走前说过的话。假如遇到紧急情况,不要慌乱,先确定自己想要拥有什么样的结果。   首先,周祈给他们三个的任务是「调查橡木帮」,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他应该把握住。   其次,他要保证自己和同伴的安全。   周祈离开前给了他一枚法印,可以在任何位置打开进入银贝壳街的大门,有这枚符咒在,他能确保自己和基里安遇到任何危险都能及时撤退。   理清了思路,帕尔瓦娜看向基里安,“我们过去。”   -   新港口在兰蒂尼恩的东北方向,虽然比费里克利近了不少,但也有上百公里的路要走。   基里安坐在副驾驶上,好像下一秒就会直接吐出来,身旁的弦月显然是将油门踩到最底端,汽车在漆黑的公路上疾驰,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车窗外飞着。   红头发的青年在心里惨叫,果然人不可貌相,弦月这小子看起来老实本分,内里竟然藏着一颗比曜日还狂野的心。   当然,这个「狂野」仅仅指开车这一项,其他方面,曜日还是比任何人都要变态。   毕竟在圣咏大厅刺杀皇室成员这种事,不是疯子根本做不出来。   现在好了,「黄金拂晓」彻底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组织变成了家喻户晓的异端势力,异调局每天要开八百次会议研究曜日和黄金拂晓。   天知道基里安每天是带着怎样忐忑不安的心情前去上班。   尤其他现在的搭档还是丹尼尔那个死板、严肃、洞察力极强的偏执狂。   ……   胡思乱想中,他们总算到达目的地。   深夜时分,港口依旧火热,大功率灯泡照亮脚下的道路,蚂蚁一样的装卸工在货船上下忙碌。   “这些装卸工应该只是普通人。”   基里安和帕尔瓦娜一起躲在暗处,悄悄观察着灯光下的人群。   “帮派分子常用的套路,利用工会来控制普通工人。不仅能搜刮他们的工资和养老金,甚至还能利用他们手里的选举权反过来控制国会。”   帕尔瓦娜盯着来往的工人,目光在每一个身影之上掠过,并很快发觉出一些端倪。   “这些人,他们并不是统一着装。”   在同伴的提醒下,基里安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试着外放灵知,辅助感官去观察那些工人身上的衣服,“有一部分是普通的装卸工打扮,还有一部分是……”   基里安看见他们胸口都贴着编码,瞬间反应过来,“是囚犯,这里面有一半工人都是从监狱里带出来的囚犯。”   就在这时,两人的通讯器同时弹出一条消息,是白羊。   【有个小头目带人往港口南边的荒地去了,好像是要处决一个平民……】   处决平民?   帕尔瓦娜和基里安对视一眼,说了句,“走。”   他们避开装卸工活动的区域,匆匆赶往白羊所说的荒地。   刚到达荒地附近,帕尔瓦娜便看到了白羊口中所说的头目和平民。   头目指挥着几名手下将平民按倒在地,接着一把摘下平民头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黑头发、东方人……   帕尔瓦娜微微睁大眼睛,这不是康妮女士的大侄子艾伦吗?   他怎么会被橡木帮的人抓起来?   眼看头目已经举起手里的枪,帕尔瓦娜来不及想太多,他拿出一支拗转药剂,直接喝了下去。   拗转完成,他对基里安道,“救他。”   帕尔瓦娜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黑红色的火焰在其中酝酿,他锁定一个目标,火焰或作一道箭矢,直奔那人的面门而去。   突然的袭击让头目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寂灭之火凝成的箭矢命中他的脑门,他惨叫一声,晕倒在地上。   他的马仔倒是训练有素,一手拿枪、一手持刀,快速找出袭击的来源,朝两人藏身的地方开枪。   基里安的反应也很快,他撑起灵知护盾,同时释放「血雾」,血红色的虫群飞向马仔,顺着鼻腔、耳道进入他们的大脑。   接着,基里安释放「惊惧」,无数的小虫成为传递灵知的细胞因子,恐惧的力量直接进入他们的精神领域,马仔们立刻失去行动能力。   他用「催眠」作为收尾,确认橡木帮的混混们陷入深度昏迷,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   艾伦被突然出现的两人、以及他们表现出来的超越常人的力量吓到,再加上大量的灵知在荒地附近震荡。作为普通人,他一时承受不了,直接晕了过去。   帕尔瓦娜来到那些昏迷的马仔身边,开始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他展开其中一个人的手掌,在对方的掌心看到几条走向奇怪的茧子。   “游骑兵?”   基里安也来到马仔身边,并注意到同伴的视线。   帕尔瓦娜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基里安向他解释,“你看他们手上的茧子,还有手背、胳膊上的伤疤,这是常年手握缰绳、刀不离手的人才会出现的特征。”   “早些年,火器还没兴起的时候,游骑兵是军队最精锐的部队。”   他用秘术照亮那几个马仔的脸,仔细端倪,“看这些人的年龄……应该是退役军人。”   先是囚犯,现在又出现了退伍军人……   这个橡木帮的水确实比他们想得要深。   基里安在心里感叹,最开始他还觉得曜日让他们接着调查橡木帮是多此一举。   现在看来,他确实不得不佩服那家伙敏锐的头脑。   ……   “走吧,刚刚的动静不大,但其他人一定很快就会注意到。”   基里安说着,又想起一旁昏迷的平民,“他怎么办?”   帕尔瓦娜思考了一下,说,“把他放车上,我们直接开车进入银贝壳街。”   ……   帕纳姆。   棚屋内,周祈仍拿着枪和诗社的人对峙着。   阿利亚被他一句「女士」刺激到恼羞成怒,原本温和的态度荡然无存。   周祈也很懵,男人?   视线下移,他果然看到对方向外凸起的喉结。   ……   长长的头发、柔和的五官,怎么会是个男人?   惊讶归惊讶,周祈依旧冷着脸,用枪抵着假阿利亚的脑袋。   阿利亚吼完之后也冷静下来,做出不和他计较的表情,“好了,我们都不要伤了和气。”   “你不相信我们的话,我可以用魂质向我侍奉的君王起誓。假如我们对你和你的同伴造成任何伤害,就让我们的身和魂都被虚无吞噬。”   阿利亚的眉心有光点闪烁,代表他的誓言真实有效。   周祈这才慢慢放开了身前的男人,松手的一瞬间,白袍男人快速冲向阿利亚身后,确认安全后才敢抬手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大家都回去吧。”   阿利亚驱散围观的居民,又看向周祈他们,“给我看看你们身上的诅咒。”   周祈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他把枪换到左手,同时掀起右手的袖子,露出被黑色鳞斑覆盖的手臂。   “帕纳姆精英的厄运诅咒。”   阿利亚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那些黑色物质的来源,“你们是怎么得罪那些人的?”   周祈没有任何开口解释的意思,阿利亚撇了撇嘴,“好吧,不想说就算了。”   他重新看向周祈的手臂,“按道理来说,厄运诅咒不会发展成这么严重的情况,除非……你是「灵风」的追随者?”   灵风?   周祈听说过这个名字,似乎属于格里芬家族的始祖。   “我不是。”   在这种事上隐瞒没有任何意义,周祈如实回答,同时指向伯纳德,“但他是灵风的神血者。”   “神血者?”   阿利亚走向伯纳德,二话不说掀开他的上衣,看到他几乎被黑色吞噬的身体,卷发先生发出恍然的声音。   “这就说得通了,帕纳姆人信仰的神和「灵风」之间有深仇大恨,他们的诅咒在灵风的追随者身上会产生加倍的效果,如果是神血者,那就会更加严重。”   竟然还有这一层关系在,周祈有些不解,“但我和「灵风」并没有任何关系……”   话说到一半,周祈灵光一现,猛地想起自己脖子上好像还挂着一个「护身符」。   他把那条吊坠一样的东西摘下来,递给阿利亚,“和它有关吗?”   阿利亚接过护身符,立刻笑了出来,“用神血制成的好运符咒,送你这个东西的人一定很在乎你。可惜,那个人好心办坏事,你反而被它给害了。”   ……   埃尔维斯那个傻子……   周祈叹了口气,“阿利亚先生,你可以清除「厄运诅咒」吗?”   “当然。”   阿利亚回过头,吩咐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男人,“布鲁诺,去取圣酒。”   “是,阿利亚大人。”   布鲁诺应了一声,带着手下离开棚屋。没多久,几人合力抬来一个巨大的陶瓷酒罐。   咚——   他们已经尽力放轻动作,奈何陶罐实在太大,罐底和地板接触的一瞬间,组成棚屋的织物都颤抖了几下。   阿利亚拿出一柄纯黑色的仪式匕首,割断捆在罐口上的特制麻绳。接着,他刮开用来密封的红泥,甜腻的气息立刻从陶罐中溢出。   这熟悉的味道让周祈心中警铃大振,“灰蜜酒?”   阿利亚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居然认识它?”   不仅认识,我还喝过呢……   周祈在心里腹诽,同时也忍不住疑惑,为什么阿利亚手里会有灰蜜酒?   他还记得「通晓」对这东西的检定结果。   所谓灰蜜酒是用「腐骨蝶」的分泌物发酵酿制而成。   再结合棚屋中央悬挂的白骨石像,周祈甚至怀疑,石像所雕刻的其实就是「腐骨蝶」。   “没错,陶罐里装的就是灰蜜酒,既然你知道它们的名字,应该也清楚,由灰蜜酿制的酒水是最纯粹的「腐败」魔药,它们可以腐蚀一切的禁锢和封印,包括各式各样的诅咒。”   腐败魔药。   周祈琢磨着这几个字,恶灵瓦沙克曾经说过,它所执掌的力量就是「腐败」,而帕尔瓦娜身上曾短暂盛放过一次的「花种」显然也和「腐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加上这个名叫阿利亚的男人身上有许多和帕尔瓦娜相似的特征,周祈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一定能在这个人身上获得与帕尔瓦娜的身世有关的线索。   布鲁诺递上一支铜质的长柄酒勺,阿利亚握着长柄的顶端,从陶罐中斟出满满一勺灰蜜酒,把它递到周祈面前。   周祈知道现在不是纠结那些问题的时候,他接过长勺,将其中的甜酒一饮而尽。   带有「腐败」气息的酒水进入他的血管,快速锁定目标、发动攻击,右手臂上的鳞斑被强劲的力量驱散,黑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双眼中的灵知团重新汇聚。   随着力量的恢复,周祈终于有了一些安全感。   伯纳德被诅咒侵蚀的太多,早在布鲁诺他们去抬酒的时候就又一次陷入昏迷,确认灰蜜酒真的能消除诅咒,周祈拜托安妮掰开那家伙的嘴,把那些甜甜的东西灌了进去。   ……   阿利亚为他们安置了住所,比较巧的是,那栋房子的主人恰好是给三人带过路的哑巴阿婆。   和星虫重新连接上之后,周祈可以用「通晓」看懂阿婆的手语。   阿婆的家总共有两间屋子,听她说,那间空置的木屋是儿子和儿媳的婚房,前几年她儿子被帕纳姆精英选中,带着儿媳前往领袖所在的地峡区域,已经很久没有再回过家了。   安妮和阿婆住在一个房间,周祈和仍在昏迷中的伯纳德在另一间。   他刚闲下来,正准备用异调局的魂鸟联系兰斯,诗社的阿利亚敲响木屋的门。   周祈开门把他请了进来,过程中又在心里感叹,这人明明一点不像男人,怎么看都是女性,怎么就……   感叹归感叹,他不敢再「冒犯」对方,把所有想法都压了下去。   “阿利亚先生,有什么事吗?”   阿利亚在木屋的草团上盘腿坐下,没有任何铺垫,上来就直接表明来意,“你,还有这个神血者,你们是圣党的人吧?”   周祈眯起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又说,“诗社在戈卢比各处都有耳目,奥珀使团被碎旗党袭击的事,别人不清楚,诗社可是从事发开始就知道了。”   周祈盯着他,“你想怎么样?”   阿利亚说,“很简单,碎旗党的人囚禁了我们的姐妹,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如一起合作吧。”   ——   修改了149章,新增了三千字。   原本是想把这段新增的剧情放在后面讲。   但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加上,就当是加更了吧,私密马赛【爆哭】【爆哭】 第159章 咆哮兰都   “合作?”   阿利亚的双眼中闪烁着幽幽绿光,“是的,合作。”   “碎旗党袭击了你们的使团,我想你们应该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另外还有运河协议的事,来戈卢比一件事都没有做成,你难道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帕纳姆的村镇没有通电,阿利亚来时捧了一盏烛灯,微弱的烛火映照在他的脸上。   一旦接受了他是男人的事实,周祈就不觉得他和帕尔瓦娜像了,阿利亚的五官的确更硬朗一些。   不过,他们之间仍拥有着相似的特征,比如绿色眼睛、卷发、高挑的身材……   类似的特征往往只在亲族之间传递,周祈在心里猜测:这个阿利亚……会不会是帕尔瓦娜的远房亲戚?   “我说。”   阿利亚再也无法忍受他的视线,皱着眉道,“你一直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为什么?”   周祈这才回过神来,他用手托着下巴,心里虽然有些尴尬,脸上却依旧镇定。   “我只是在想,阿利亚先生,你显然不是帕纳姆人。但小镇上的人却将你奉为神使,这其中有什么样的内情,诗社是个什么样的组织?碎旗党又为什么会囚禁你们的姐妹?”   “在没有得到足够多的信息之前,圣党不可能和任何异端势力建立合作。”   周祈看着他,“想要圣党的帮助,至少要拿出一些诚意来。”   “帮助?”   阿利亚冷笑一声,“这位先生,奥珀人在戈卢比吃了亏,以现在的情况,需要帮助的好像是你们才对。”   周祈毫不退让,“圣党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如果我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联络上辉刃卫队,甚至不用等到明天,圣党的士兵就会直接占领桑诺斯。”   见青年态度强硬,说出来的话也掷地有声,阿利亚不再说话,脸色越来越低沉。   刚刚的轮盘赌本就是他编出来拿捏这三人的手段,没想到中途发生变故,现在这人解除了身上的诅咒,竟然反过来想要拿捏他。   半晌后,阿利亚咬着牙说,“那如果我告诉你,碎旗党背后其实就是圣党呢?”   听了他的话,周祈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实际上,从阿利亚说他的姐妹被碎旗党人囚禁的时候开始,周祈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推测。   首先,阿利亚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和帕尔瓦娜「沾亲带故」。   也就是说,阿利亚的姐妹也是帕尔瓦娜的姐妹,结合妹妹幼时的经历,周祈几乎可以肯定,碎旗党背后的支持者就是伊甸。   黑暗之中,他的思路快速发散:   作为内政大臣的奥利弗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而这或许才是他派我来戈卢比的真实原因。   圣党之间的斗争暂时不可能拿到台面上来,奥利弗需要我和伯纳德深入敌后,暗中瓦解伊甸在戈卢比的势力。   ……   想明白了这一点,周祈竟然觉得他们坠机来到帕纳姆,或许是一种好的展开。   长久的静默之后,阿利亚叹了口气,率先做出了妥协,“我可以向你分享一些信息。”   “诗社追奉伟大的「腐败君王」,我们不仅是祂的追随者,也是祂的血裔。”   腐败君王……   周祈回想起恶灵瓦沙克像口头禅一样挂在嘴边的「君王陛下」。   他试探着问,“是那位虚界的主宰?”   阿利亚睁大眼睛,“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周祈学着塞缪尔大主教的样子,故作高深道,“伟大的高塔,祂是真理的化身,作为祂的追随者,我当然会了解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知识。”   “原来你来自隐修会,我还以为你们会是钢铁之心的人。”   阿利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说,“你说的没错,君王陛下是虚界的主宰。既然你知道这一点,那你肯定也知道,腐败是独属于虚界的准则。”   “多年之前,虚界震荡,君王陛下逝于往日。作为祂的纯血后裔,腐骨蝶一族设法穿过灰域,来到普路托大陆,并成立了「诗社」,在另一个世界传播君王陛下的信仰。”   “但这里没有我们的准则,除了已经完成蝶化的成熟体,其他人都失去了力量,偏偏在这个时候,夜巫的教团,也就是你们圣党的「伊甸」,那些人注意到了诗社的存在,他们借着消灭异端势力的由头,对诗社展开了大规模的抓捕活动。”   “在那场浩劫之中,我们无数的姐妹落入伊甸的魔爪,那些家伙对外宣布已经将她们处决。实际上是把她们秘密关押在世界各地。”   “而包括我在内的、幸存下来的腐骨蝶,我们四处躲藏,熬过最黑暗、最艰难的时期,逐一完成蝶化,终于有了在普路托大陆立足的资本。”   “同时我们也从来没有放弃过那些被囚禁的姐妹,诗社在三大洲都建立了相对完善的信息网,这些年我们不停收集那些姐妹的消息,有大量的线索指向戈卢比共和国。”   “伊甸在这里秘密培养了一大批秘术师,命令他们驻守在戈卢比山脉的某处,这些人也就是后来的碎旗党。”   周祈在心里消化着阿利亚所说的信息,并在这些复杂的话语中快速找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碎旗党驻守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阿利亚为他证实。   “普路托的地图上没有为这个地方起名。但在我们搜集到的伊甸内部密报上,他们把这个地方叫做……”   阿利亚停了停,“不发愿高地。”   果然。   周祈眸光一暗,他清楚地记得,在他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被当作囚犯关在修道院的时候,他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时,伊甸的秘术师说,「帕尔瓦娜修女是从不发愿高地活着走出来的人」。   他心里最后的那百分之二十不确定也被打消了,帕尔瓦娜真的和诗社有关系。   那么阿利亚或许就是帕尔瓦娜的真哥哥啊……嗯,至少也是族兄什么的……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体。   阿利亚觉察到对面那人的异样,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亢奋」起来。   他强忍着心里的疑惑,接着往下说,“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至于我为什么会在小镇上得到尊重,那是因为我们需要在各处驻扎获得消息。   在此期间,诗社会为当地居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以此作为回报,他们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所以你们可以放心,诗社绝对不是那种残忍嗜杀的秘密教团,并且我还可以代表诗社向隐修会许诺,只要能救出我们的姐妹,诗社愿意献上我们的友谊。”   周祈将腰背挺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的,阿利亚先生,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早我会给你答复。”   ……   阿利亚拿走了烛灯,木屋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伯纳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周祈的灵知已经恢复,早就觉察到这家伙一直在偷听他和阿利亚的谈话,所以他并不惊讶。   “我知道,你说过,帕纳姆精英极为看重他们的领地,诗社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必定和那些鳞人也有合作。”   同时,帕纳姆精英和碎旗党也有合作。如果不是他们左右脑互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些恪守领地的鳞人也出现了内部分裂。   周祈躺在地板上,睁眼看着木屋的顶部,其实他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他要帮助诗社救出那群被囚禁的女孩。   伊甸和不发愿高地一直是帕尔瓦娜心中无法被驱散的阴影。   如果能救出她的那些姐妹,说不定就能解开她心里的那团死结。   而且,有了血源上的亲人在身边,她在世界上也算有了真正的羁绊,不会再那么孤独。倘若有一天,周祈真的因为一些原因离开,至少还有人能照顾她。   和帕尔瓦娜有关的事,周祈总是会拼尽全力去做。   “明天,我让阿利亚送你和公主殿下回去。”   周祈说。   伯纳德从地板上坐起,“那你呢?”   “我留下,奥利弗交给我们的两个任务,至少要办成一件吧。”   “你要和「诗社」合作?”   伯纳德稍微提高了些音量,“那个阿利亚已经说了,碎旗党背后是伊甸,相信我,隐修会和钢铁之心不会为你提供任何支持,辉刃卫队也一样。”   “嗯……我知道,但总会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伯纳德蹙眉,“什么?”   周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对付碎旗党这样的异端势力,当然是找另一个异端来帮忙解决。”   “或许,我可以想办法联系黄金拂晓,把他们拉进这场游戏里。”   ——   以防有读者没看到:149章新增了大概三千字的剧情,大概是小周和塞缪尔的对话。   其实我也非常着急,恨不能俩人立刻天雷勾地火。但是剧情真的没有缩减的空间了,这几天我努努力多更一些,尽快让我们小情侣见面【爆哭】【爆哭】 第160章 咆哮兰都(四十二)   伯纳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找黄金拂晓?你疯了吗?”   “你小点声。”   周祈轻轻踹了他一下,“我知道这个想法有些冒险,可是……你难道就没想过,奥利弗把这两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我们,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所有人都知道,圣党不可能真的在明面上撕破脸,要想解决掉碎旗党,顺利签署运河协议,我们就只能使用非常规的手段。”   伯纳德发出一声冷哼,“你的「非常规」就是去和已经上了净化名录的邪教徒合作?要是放在隐修会强盛的那个时期,你刚刚说的话都够他们把你绑到火刑架上处决了。”   周祈露出自信的微笑,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放心吧,我在隐修会还算有些话语权,十二学者不会把我烧死,你也不会被我连坐。”   伯纳德沉默地注视着他,黑暗隐去了青年的五官,也是在这个时候,周祈才注意到,其实伯纳德和埃尔维斯还是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比如他们都拥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之前在异调局的时候,我调查过那个曜日,他先是杀了评议会的梅瑞迪斯,之后又刺杀了伊甸支持的卡兰公爵,他和伊甸之间必定有过节,把黄金拂晓拉进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   周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隐修会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隐修会了,你也是神血同盟的成员,圣党甚至可以默许神血者的存在。   对他们来说,只有不臣服永昼的支配者才是异端,伯纳德,这个道理似乎还是你告诉我的。”   伯纳德眨了眨眼,回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片刻后,他发出苏醒后的第一次笑声,“是,没错,是我说的。”   或许是周祈的话刺痛了他心里某个地方,他笑够了,表情又变得阴骘,“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出来你是个蠢货,我以为你在兰蒂尼恩住上一段时间后能学得聪明一些,但你竟然还是这么的愚蠢。”   “为了隐修会对你的期许,为了奥利弗的任务,为了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残废,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拿命去和诗社的人赌,现在又准备去和曜日那种彻头彻尾的异教徒勾兑,你心里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嗯?救世主!”   “我告诉你,就算你把他们给你安排的角色演绎得再充分,到最后你也什么都得不到,面具戴得再久,也只是一张面具,你现在做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伯纳德并不是周祈遇到的第一个脾气古怪的人,也不是他遇到过脾气最差的人。所以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指责」,周祈的心里并没有很大的起伏。   “伯纳德。”   他平静地说,“人生不是戏剧,我们的一言一行也没有提前安排好的剧本。”   蓝眼睛的青年反驳他,“那是对你来说,有的人,从他们还未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他们的一切都已经被书写好了。”   “不。”   周祈和他对视,“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书写你的命运,我们不是生活在棋盘上,不需要提前计算好自己所走的每一步能收获的利益。”   “对我来说,无论是你,或者是安妮,在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同一个人,我愿意救你,是因为我的人格不允许我看到有无辜的人在我面前死去。但我却什么都不做,就算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会选择去救他。”   “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可我并不在乎。如果我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和决定都必须要有意义,那未免也太累了。”   伯纳德发出嘲讽,“你的人格真是高尚。”   周祈笑了笑,“其实……你是认同我的想法的,对吧?”   “我知道,如果是你,你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决定。伯纳德,我不是救世主,但你是真英雄。”   他话音刚落,原本距离他还有几步距离的伯纳德突然扑了上来,周祈被他扑倒在地,后脑勺猛地砸向地板,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伯纳德死死扼住周祈的咽喉,狰狞着朝他吼道,“你觉得你很懂我?你觉得我会被你说的这些狗屁不通的话感动?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你这个傲慢的自大狂!”   周祈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掰开,勉强发出声音,警告他,“再不松开,我就要还手了。”   他说到做到,见伯纳德仍不放手,周祈抬腿,毫不客气地踹向对方的腹部,伯纳德发出一声闷哼,又举起拳头朝周祈砸来。   两人厮打在一起,没有人使用秘术,纯粹用肌肉的力量在搏斗,周祈在弗洛利加的力量训练不是白做的,比蛮力,没几个人能赢过他。   这场无理由的角争最终由周祈取得胜利,或许是对那家伙积怨已久,他还趁机多揍了他几拳。   木屋重归平静,黑暗中,伯纳德的另一个人格似乎重新占据大脑,他发出轻笑,“我还以为你不会还手呢,大圣人。”   “凭什么,我又不是不会痛。”   周祈取来他的神奇小背包,拿出用防水袋密封着的火柴和烟盒,“有人和我说过,当一个人准备用武力解决问题时,你就只能用同样的方式战胜他。”   他取出一根纸烟,把烟盒扔给另一边的伯纳德。   青年接住他抛来的东西,笑着说,“好有哲理的一句话,这又是你哪个圣人朋友告诉你的?”   “我妹妹。”   周祈用燃烧的火柴点燃那根纸烟,橙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你妹妹又是谁?”   “她是……”   她是那一小部分人。   不,周祈想着,也许对他来说,这个世界的人就只分为两部分:   帕尔瓦娜,还有其他人。   一双碧绿的眼眸在周祈的脑海中浮现,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周之前,而从两人在修道院相识开始,似乎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   心脏好像被手里的烟烫了一下,火星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周祈的思绪不经意间飘回兰蒂尼恩的车站,脑海中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的脸庞,她的拥抱,还有她独特的、充满磁性的嗓音……   那一点关于思念的火苗在他无法遏制的回忆中逐渐演变为燎原之势,一双乌黑的魔爪从火焰中探出,猛地钳制住他的心脏,拖拽着他整个人一同向下坠落。   周祈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不是忧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迫切。   如果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周祈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如此心焦地想要见到一个人,想要那个人立刻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捏着燃烧了一半的烟,深深吸了一下,然后注视着灰白色烟雾缓缓上升到屋顶。   良久之后,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我妹妹是……”   他感叹一声,回答了同伴先前提出的问题,“弗洛利加甜心。”   ……   第二天,周祈很早就醒了。   阿婆带着他来到一条小河旁,并告诉他这里可以沐浴、洗漱。   周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河边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他要是在这里洗澡,岂不是会被路过的人看个精光?   他委婉地向阿婆表示了担忧,对方用手语回答他,不必担心,在河里一起洗澡是帕纳姆人招待客人的「礼仪」。   ……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阿利亚和他手下的那些人也来到河边。   “哟,起得这么早。”   阿利亚一边打招呼,一边解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应该是听到了周祈和阿婆的交谈,笑着解释,“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理解他们的习俗。但是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大家都是男人,一起洗个澡怎么了?”   “有道理。”周祈点了点头,“但我害怕你趁机暗算我。”   阿利亚啧了一声,重新穿好衣服,挥退了所有人,“好了,我在这里给你守着,没有人会靠近河边,赶紧去吧,等你洗完了我们还有事要商量。”   周祈还是觉得有点别扭,但出门在外,该忍的地方还是要忍,他拿着阿婆给他的当地服饰走向河边,开始在露天的河水中沐浴。   阿利亚靠在一棵树下,背对着他,“合作的事,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周祈「嗯」了一声,沉声道,“圣党可以和诗社合作,但还是那句话,你要告诉我更多的信息。比如,你应该不至于想要小镇上的那几个秘术师去和碎旗党对抗吧?”   “当然。”   阿利亚说,“如果你们同意合作,我们吃过午饭就出发,去帕纳姆的首府,也就是地峡区域,诗社的领袖之一,阿娜西塔大人在那里等我们。”   “除了诗社的领袖,应该还有帕纳姆精英的人吧。”   周祈装作不经意地试探。   阿利亚沉默了片刻,最后干脆承认,“没错,诗社和帕纳姆精英也算是同病相怜,他们甚至比我们更惨。作为血源神的眷族,在他们的支配者逝去之后,土地是他们最后所拥有的东西。”   “帕纳姆精英的首席是个聪明的智者,他知道在戈卢比的内乱中。无论帕纳姆支持谁,都会被胜利者夺走最后的土地。所以他们选择保持中立,可惜,任何群体中总会出现不理智的蠢货。”   “有一个叫费南多的家伙,他是帕纳姆精英年轻一代的长老,属于极度排外的那一批激进派,他们反对在地峡区域开设运河,听说戈卢比政府准备和奥珀签订协议之后,费南多离开帕纳姆,联系上碎旗党人,策划了前天的袭击。”   “他这样的行为算是破坏了帕纳姆的中立立场。于是帕纳姆精英的首席决定和诗社联手,赶走碎旗党,同时,清理门户。”   “那这么说,帕纳姆首席对运河的态度还算开明?”   阿利亚发出古怪的笑声,“首席清理门户只是痛恨背叛集体利益的叛徒,不代表他就是开明派,我看你们那个什么运河协议,还是别想了,他不会妥协的。”   “好吧……”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从小河中走出,换上干净的白色长袍,来到阿利亚面前。   “合作可以,中午出发也可以,但我需要你的诚意。”   “什么?”   “把我的两个同伴送回奥珀的军舰。”   ……   从河边回来的时候,伯纳德也醒了,正捧着一大堆草料帮阿婆喂牛。   周祈告诉他阿利亚会派人护送他们回归海军舰队之后,伯纳德拒绝了他的提议。   “让安妮回去,我留下来。”   周祈挑了挑眉,“为什么,你不是说这些都没有意义吗?”   伯纳德回过头瞪他,“所以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对付那些人形异种和鳞人。哦,还有马上要被你拉过来的,大名鼎鼎的异教徒。”   “行吧。”   周祈没有纠结,伯纳德也是强大的秘术师,他留下来只会有好处。   他嘱咐对方:“但你要记住,事以密成。”   伯纳德皱眉,“你就不能说点人能听懂的话吗,大文豪?”   “意思就是,黄金拂晓的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这我当然明白,但奥利弗和圣党那边你准备怎么解释?”   周祈想了想,“就说是诗社或者帕纳姆精英找来的,反正和我们两个没关系。阿利亚下午带我们去帕纳姆首府,黄金拂晓的事也暂时不要透露给他们,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说。”   “好。”   伯纳德点头,然后接着喂牛。   周祈回到木屋,用阿利亚给他的纸笔快速写好三封信件,并逐一封印。   做完这些,他来到公主殿下所在的那间木屋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得到允许,周祈推开门,安妮已经收拾好了一切,正在坐在阿婆面前,由对方为她编头发。   周祈简单将撤离的消息转达给她,年幼的王储点了点头,“我听您的安排,K先生。”   周祈拿出那三封信,递给她,“殿下,您回去之后,麻烦帮我把这些信转交给不同的人,第一封信是写给辉刃卫队的韦伯将军,第二封信是写给奥利弗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捏着第三封信,更加郑重地将它交到安妮手里,“最后一封信,麻烦您回到兰蒂尼恩之后,第一时间把它送到莱瑞克老宅,给……帕尔瓦娜小姐。”   “好。”   安妮眨了眨眼,显然是注意到他对最后一封信截然不同的态度。   她和那位那位年轻的天才音乐家有过几面之缘,当然也知道面前的男人和对方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K先生。”   安妮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声问,“帕尔瓦娜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吗?”   ……   周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许是最近被问了很多次类似的问题,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半晌后,他张了张嘴,说,“会是的。”   ——   地上的小周想小帕(可怜) 第161章 咆哮兰都(四十三)   海军舰队。   卢卡斯ꔷ韦伯上将正在旗舰的作战指挥室中焦急地踱来踱去。   一天一夜了,距离王储失踪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了。   为了把这件事瞒下去,他甚至没有向兰蒂尼恩汇报使团被袭击的消息,内阁和皇宫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运河协议的签署工作正在正常推进。   韦伯上将眉头紧蹙,皱纹像一团打了结的麻绳。   早在皇帝陛下和奥利弗向他提出要让安妮公主跟随使团一同前往戈卢比,并美名其曰「历练」时,韦伯将军就义正言辞地拒绝过他们的想法。   开什么玩笑,要历练可以直接把她送到军队里,搞搞体能训练,扛着枪玩几天,做做样子就差不多了,戈卢比可是实打实在内乱,一个不小心就会出岔子。   可他最后还是拗不过那两位,无奈做起了照顾孩子的「保姆」,而结局也和他当初预料的一样,公主殿下真的出事了。   “怎么样,派去桑诺斯寻找公主的几支小队有消息了吗?”   副官摇了摇头,“没有收到消息,将军。”   上将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能再拖了,再等半天,十二点一过,立刻将使团遭到碎旗党袭击,公主失踪的事汇报给皇帝陛下。”   “是。”   副官应下,刚准备离开,指挥室的门被人敲响,一名士兵匆匆闯了进来,先是敬了个礼,接着向两人汇报。   “将军,发现不明船只正在向舰队所在方位靠拢,请指示!”   “不明船只?”   作为高阶秘术师,韦伯上将立刻外放灵知,锁定那艘正在缓缓驶来的小船。   灵性波动水平一般,只是几个普通人。   他沉吟一声,“放他们靠近。”   “收到!”   韦伯将军和他手下的士兵们一起前往甲板,目光迎着那艘不明船只缓缓靠近。   那只是一艘普通的捕鱼船,连棚顶都没有,船上只有两名乘客,一个负责开船的红皮肤男人,还有一个头戴兜帽,看不清模样的神秘人。   黑暗中,拥有超越常人视力的韦伯将军率先看清了神秘人藏在兜帽之下的那张稚嫩脸庞。   “是公主殿下!”   他惊呼一声,随即命令道,“快,快去迎接殿下!”   ……   帕纳姆。   吃过午饭,送走了安妮,阿利亚不知道从哪搞来一辆汽车,又变戏法一样搬来两桶汽油,连着口粮一起装进后备箱。   做完准备工作,他向周祈和伯纳德宣布,“我们可以出发了。”   周祈没有异议,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跟着伯纳德一起坐进车后排。   跟着三人一起出发的还有之前和周祈玩轮盘赌的「布鲁诺」,带上他主要是因为他熟悉前去首府的路,可以为三人充当司机。   帕纳姆的气候潮湿多雨,即使是在无光季,植物的生长依旧茂盛。   阿利亚的车和血蔷薇营地的「南瓜汽车」有些相似,都是底盘很高的越野型,并且车的轮胎也改装过。在这样糟糕的路况之下,汽车依旧能平稳前行。   阿利亚靠在座椅靠背上,本来想问问两位客人需不需要喝水,还没回过头,余光便瞥见那个古怪的男人又在盯着他看。   阿利亚啧了一声,“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这么看着我?”   周祈摸了摸鼻子,轻轻咳嗽了几下,“我只是……有点好奇。”   阿利亚不解,“好奇什么?”   “腐骨蝶……算是异种吗?”   “从你们人类的角度来看,是的。”   你们人类……   阿利亚的话让周祈第一次有了直观的认识,这个外表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先生」,真的是人形异种。   周祈忍不住追问,“那,腐骨蝶和人类的区别在什么地方?”   “区别……”   阿利亚思考了片刻,然后回答他,“如果是没有完成蝶化的幼年体,从外表上看和你们人类没有区别,至于已经蝶化的成年体……”   “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会比幼时多出一根脊骨和一双蝶翼。”   周祈眨了眨眼,“你为什么没有?”   阿利亚回过头,露出一个看傻子的表情,“因为我收起来了。”   原来是可以收起来的啊……   周祈在心里想象着,假如帕尔瓦娜也是「腐骨蝶」,会不会也长出一双翅膀?   如果是的话,那她的形象岂不是很接近动画片里的小精灵、小花仙?   想到这里,他又问阿利亚,“你们的「蝶化」是什么,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自然进行吗?”   联想到自然界里普通蝴蝶的发育过程,周祈想着,不会是要先把人裹成一个巨大的虫茧吧?   “到了合适的年纪才可以蝶化,但不是自然进行,需要长辈进行干预,也就是举行仪式,具体的过程……”   阿利亚冷笑一声,“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这话相当于「拒绝回答」的委婉说法,周祈并不想给帕尔瓦娜的族兄留下不好的印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换了个新的问题。   “那……你们的婚恋观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规定,怎么繁衍后代?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你们和别的异种,或者说和人类……有没有生殖隔离?”   阿利亚眉头紧蹙,显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一直在旁听的伯纳德发出一连串笑声,对阿利亚道,“你的某个姐姐妹妹要倒霉了,也许还不止一个,朋友,你或许不知道,这家伙是我们人类男人中最邪恶的那种,只要和他对视一眼,灵魂都会跟着一起飘走。”   “那的确很邪恶了。”   阿利亚眯起眼睛,心里有了一些危机感。   但他最后还是回答了周祈提出的几个问题。   “腐骨蝶和人类没有生殖隔离,实际上,我们的繁衍就是依靠人类来完成的。”   “无论是雌性腐骨蝶还是雄性腐骨蝶,我们都不拥有自行孕育后代的能力,只能借由人类的身体为我们繁衍下一代。”   周祈立刻抓住了重点,“雌性也……”   阿利亚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是的,雌性也是由伴侣来孕育后代。”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做不到的吧?”   阿利亚露出浅笑,“K先生,你不能用人类的观念来思考腐骨蝶,我们当中,雌性腐骨蝶的数量占据大多数,雄蝶是非常稀有的存在,雌蝶和雄蝶虽然存在生理构造上的不同,但我们的灰蜜却完全相同,拥有同样的效果。”   灰蜜……拥有同样的效果?   周祈瞪大眼睛,和伯纳德对视了一眼,对方和他挂着同样的表情,显然是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阿利亚笑得更加灿烂,“没错,你们想的没错,灰蜜其实就是腐骨蝶的体//液。”   两个人类青年同时看向车窗外,回想着自己前不久才用灰蜜酒解除诅咒的事,再也没有了任何想要说话的欲望。   ……   小镇距离帕纳姆首府不算太远,傍晚时分,他们顺利到达。   阿利亚让布鲁诺将车停在城外,并向周祈他们解释,“帕纳姆人不喜欢汽车这样现代化的产物,他们认为这些东西只会破坏他们的「界」,坚决不让诗社将车开进城内。”   和小镇一样,帕纳姆的首府也没有城墙、围栏之类的表示边界的标志存在。   实际上,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他们的首府,周祈会以为这里只是规模稍微大一点的村镇。   城市之中全部是平房,没有两层以上的建筑存在,他们的房子也非常的「贴近自然」,大部分都是由木头、树皮、兽皮之类的材料搭建而成。   周祈很少用「原始」来形容一个地方,明明在桑诺斯还能看到不少现代建筑,帕纳姆明明和他们存在于同一个国家,这画风差距也太大了吧……   阿利亚带着他们前往帕纳姆精英的首席长老所在的「圣堂」——也就是城市中最大的那栋长屋。   天空中下起小雨,周祈跟着阿利亚在泥泞的街道上前行,他注意到,道路两旁的棚屋外跪着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跪在各自的门前,手里捧着彩绘的陶碗,用来承接下落的雨水。   “他们为什么要跪在地上接雨?”   周祈好奇地问。   一行人中唯一的帕纳姆人布鲁诺为他解释,“只有家中有病人的才会出来接雨,首席长老告诉我们,雨水是神王的眼泪,祂的怜悯会治愈世间的一切顽疾。”   “所以,雨水真的帮助你们治愈疾病了吗?”   布鲁诺叹了口气,“以前是的,但不知从哪天开始,神王的眼泪就不再怜悯祂的子民。”   阿利亚朝周祈哼了一声,“他们都说是奥珀人当年强行过来开凿运河的行为惹怒了「神王」。”   “奥珀之前就来过帕纳姆?”   “嗯哼……”阿利亚点头,“把他们赶走之后,帕纳姆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瘟疫,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帕纳姆精英掌握的治愈魔药、秘术全部失去了效果。”   怪不得说是「被诅咒的运河」……   周祈低下头,这时才真切地感受到促成运河协议究竟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他们很快来到「圣堂」内部,长屋是帕纳姆地区的特殊建筑,当地人用树枝搭建框架,并在框架之外覆盖一层树皮或编织垫,长屋便搭建完毕,这种建筑造型庞大,整体呈长方形,可居住上百或上千人不等。   “所有帕纳姆精英都住在圣堂内部,除了那位首席。”   阿利亚一边说,一边推开圣堂的门,带着周祈和伯纳德走了进去。   因为外面在下雨,帕纳姆精英们都没有外出,坐在长屋两侧的木床上休息,乍一看,显得空间有些拥挤。   长屋中间用石头垒了一道长方形的火塘。   不仅用来生火做饭、取暖照明,同时也是他们内部议事的「小广场」。   火塘旁的长桌前已经有几道身影在等着,周祈靠近,率先看到的是一位外表艳丽、气质成熟的卷发女士。   和阿利亚一样,对方也有着一双翡翠般的双眼,很显然,这也是一只腐骨蝶。   或许她就是阿利亚口中的诗社领袖之一,「阿娜西塔」女士。   周祈的视线向那位女士身旁转移,长桌的另一侧坐着两名红皮肤的鳞人青年,两人的面容看起来都很年轻,应该和周祈是同龄人,甚至比他还要年轻一些。   “我是安东尼奥,帕纳姆精英的代理首席。”   看起来稍年幼一些的那个站起来自我介绍,“这位是另一位代理,劳尔。”   名叫「劳尔」的年轻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专心做着自己的事,他手里握着类似「碳条」一样的事物,正在一个稍显破旧的笔记本上涂画着什么。   他身上这股认真的劲头让周祈莫名联想到了向他「求过婚」的艾伦。   周祈发呆的时候,伯纳德代替他问候那两位青年,“代理首席?安东尼奥先生,您看起来很年轻啊。”   “那是因为他们是帕纳姆精英中最出色的两个年轻人。”   诗社的女士走了过来,“我名阿娜西塔,很高兴见到你们。”   周祈刚要说话,阿娜西塔打断他,“你们两位就不需要介绍了,阿利亚已经在给我们的信里写清了二位的身份,时间紧迫,我们还是来商量消灭碎旗党,解救诗社姐妹的计划吧。”   很有效率的一位女士……   周祈和伯纳德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同在长桌旁坐下。   “根据诗社收到的消息,碎旗党已经从桑沃斯撤出,回归了他们的大本营。这几年来,碎旗党蚕食了戈卢比的大部分城市,想要逐一清理不太现实。所以我的想法是,策划一次「斩首行动」,直接杀死他们的领袖。”   周祈问:“碎旗党的大本营在什么地方?”   阿利亚回答他,“紧邻戈卢比山脉的一座半岛城市,不发愿高地也在那座岛上。”   “也就是说,碎旗党人、伊甸评议会,还有帕纳姆精英的叛徒,他们都在那座城市。”   阿娜西塔点头,“没错,碎旗党人的领袖是拥有神性的圣者,他手下还有数量不少的中阶秘术师。同时,伊甸评议会的某位圣者也驻守在不发愿高地的监牢,至于帕纳姆精英的那些叛徒……”   她看向安东尼奥,对方面无表情地接话,“我们的人我们有办法对付,最关键的还是那两个势力,阿娜西塔女士,前几天您告诉我们,碎旗党人掌握着一种强大的热武器。”   “嗯……”回答他的是阿利亚,“碎旗党人或许掌握着数名炼金术士,他们使用炼金术制造了一批飞机和火炮,比起那些秘术师,那些炼金术的产物才是我们要克服的最大的苦难。”   飞机?火炮?   周祈人都懵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炼金术可以用来造飞机,还有火炮,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就是辉刃卫队的精英秘术师来了也赢不了。   直到这时,周祈彻底明白过来,阿利亚拼命把他和伯纳德拉进来,图的就是掌握先进炼金术的圣党帮助他们对付飞机大炮。   ……   圣党是不会出手的,真正要过来的是黄金拂晓,周祈和他的星座们可不会正儿八经的炼金术。   而且,炼金术可不是一般秘术师能掌握的东西。   他扶着自己的额头,一时间竟有了种「玩脱了」的感觉。   ——   类比一下的话,腐骨蝶无论雌雄全部都是A,所有人类在他们眼中都是O,当然这只是类比,内在的本质是完全不同的(狗头) 第162章 咆哮兰都(四十四)   兰蒂尼恩。   “咚咚——”   钟声在校园中回荡,帕尔瓦纳合上手中那本厚厚的书册,等到所有学生都离开之后才从教室出去。   “帕尔瓦娜小姐。”   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帕尔瓦纳回过头,一身黑白正装的先生向他走来,他一眼便看到了对方领子上别着的象征特里曼王室的徽章。   “你好,小姐。”那位先生靠近他身边,微笑着说,“我是安妮殿下的侍从,殿下正在学院的休息室中等待您,如果您现在有时间,还请您移步。”   “等我?”   “是的,殿下刚从戈卢比共和国归来,受您的兄长,K先生所托,有一封信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周祈?信?   帕尔瓦纳精神一振,快速地点了几下头,“我有时间。”   侍从带着他来到公主殿下所在的房间外,门口站了好几排穿着制服的士兵,数量比当初围在卡兰公爵身边的护卫队要多上好几倍。   侍从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之后,他让帕尔瓦纳自己开门进去。   那位殿下站在窗边,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回过头,帕尔瓦纳敏锐地觉察到,这位尊贵的公主身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倦和狼狈。   “抱歉,帕尔瓦娜小姐,我应该梳洗之后再来见你。但我答应了K先生,回到兰蒂尼恩之后,第一时间把他的信亲手送到你手上。”   安妮递上那封信,帕尔瓦纳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公主身上那件不符合身份的麻布裙子,以及她手腕处露出的绷带。   种种细节让帕尔瓦纳不得不开始思考。   为什么周祈好几天都没有消息,为什么他的信会由安妮公主转交给自己,为什么这位王储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太好的遭遇……   一时间,无数个问题一起涌向嘴边,又因为分不出先后次序全都堵在喉咙中间。   帕尔瓦纳张了张嘴,几秒后才发出声音,“我哥哥……他还好吗?”   “嗯,他很好。”   安妮点了点头,她同样也有很多话想说。几个小时前,她乘坐飞机回到兰蒂尼恩,踏上这片属于她的土地之后,安妮终于放松下来。与此同时,一直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的恐惧也抓住了她。   她很想同这位年轻的小姐讲述这几天的经历,想告诉她自己经历了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天一夜。   但安妮什么也说不出来,疲惫和恐惧已经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在这些混乱的情绪中,她就只能说出一句,“帕尔瓦娜小姐,你有一位非常非常好的哥哥。”   ……   帕尔瓦纳很想立刻拆开那份信,但是周祈在信封上使用了「封印」的秘术,他就只能将信带回西苑,反锁房门之后,悄悄使用属于紫色准则的「开启」秘术。   他把信纸拿出来,却又不敢看。   纠结了几秒后,帕尔瓦纳栽倒在柔软的床垫上,掀起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将脸埋在枕头之间,这才稍稍有了一些安全感。   在控制不住的期待中,他缓缓展开信纸。   “帕尔瓦娜小姐,你好。”   ……   好严肃。   帕尔瓦纳撇了撇嘴,他见过周祈给别人写信,「称呼」加「你好」是他雷打不动的开头格式。   而这也就表示,对方特意拜托公主殿下带来的信,只是一封普通的、官方的信件。   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帕尔瓦纳的心情还是变得有些失落。   周祈先是解释了他因为通讯器损坏而无法正常回复帕尔瓦纳以及黄金拂晓其他成员的消息。   他说自己在戈卢比遇到了一个稍微有点棘手的小麻烦,需要帕尔瓦纳的帮助。   之后周祈在信上写了一个仪式,详细描述了举行仪式的材料以及流程,并表示这是用来呼唤教授降临的仪式。   他希望帕尔瓦纳能进入银贝壳街举行这个仪式,降临之后的教授会告诉他们该怎么帮助他。   信件到此为止,落款是K。   ……   死板的称呼,官方的内容,甚至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帕尔瓦纳蹬开身上的被子,想要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   当然,这只是他冲动的想法,那张纸很薄,帕尔瓦纳甚至不敢用力去捏它。   讨厌鬼周祈,真是太讨厌了。   他气得在床上来回翻滚了两下,并暗暗发誓。假如那个人现在出现在他眼前,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狠狠咬他一口。   而现在,帕尔瓦纳就只能对着自己的枕头出气。   他捶了几下枕头,又觉得自己这样很蠢,为什么要提前期待呢?   为什么要默认周祈一定会在信里写点什么。   他在异国他乡遇到了麻烦,虽然是「小麻烦」,帕尔瓦纳也相信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是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更担心他,而不是因为他没有在信里写「我好想你」而生闷气。   ……   而且,说不定他确实不想我呢?   帕尔瓦纳心里那点气愤都变成了失落,他有些沮丧地趴在枕头上,一闭上眼睛,周祈的脸就会出现在脑海中。   周祈不想他,但是他却在想念着那个讨厌的家伙,非常、非常想念。   帕尔瓦纳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些颓废的想法赶出自己的思维。   他离开自己的床,准备按照讨厌鬼的「吩咐」,去银贝壳街召唤教授。   他想把手里的信纸重新塞回去,拿起信封时,却有另一个薄薄的事物从中掉了出来。   他刚刚竟然没有注意到,这封信里藏着两张不同的信纸。   帕尔瓦纳刚刚缓和的心脏又「砰砰」跳了起来。   他展开信纸,第一眼就看到周祈的笔迹。   “我的宝贝小帕。”   砰——   帕尔瓦纳把那张信纸拍在书桌上。   他感觉好像有一壶沸水从头顶淋了下来,热气钻进大脑中,蒸得他喘不过气,手脚都跟着发烫。   王尔德先生就是这么称呼特蕾莎夫人的,为什么周祈要用这个单词?我是他的宝贝吗?   他不敢往下想,深呼吸几下后,又小心翼翼地将信纸翻转过来,接着往下看。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戈卢比共和国的帕纳姆地区。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一段有些曲折的经历,或许只能等我回去之后当面讲给你听。”   在这句话之后是一大片涂抹的痕迹,帕尔瓦纳用手指轻轻触碰那片区域,灵性帮助他知晓墨水之下掩藏着的内容。   “帕纳姆的气温比兰蒂尼恩要高,小镇上风景宜人,居民淳朴友善……”   这段话让帕尔瓦纳回想起自己刚开始学习文字的时候,特蕾莎夫人总是让他用两三百个词语记录自己一天的生活,那个时候他也经常用到类似的造句。   划掉的内容之后,周祈表示了自己的歉意。   “抱歉,我不应该在给你的信上胡乱涂改,但是……我实在重写了太多次,这是最后一张信纸了。”   “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昨天晚上我梦到了你,小帕,醒来之后我很快忘记了梦的内容,只记得……”   这里出现了密集的墨水点,很显然是执笔人在纠结措辞。   “只记得……你的眼睛。”   “我曾经在某本书中读到过,当你梦到一个你正在思念的人时,说明对方也在想念着你,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科学上或是神秘学上的理论依据,但是……”   这里又出现了密集的墨水点。   “我希望它是真的。”   读到这里,帕尔瓦纳感觉有一根羽毛正在轻轻搔动他的心脏。   无论是字迹还是措辞,信纸上的内容都和周祈这个人一样,柔和、含蓄、没有棱角。   他总是这样,总是说一些不太容易听懂的话,帕尔瓦纳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希望它是真的」,这句话是代表他在想自己,还是代表他希望自己在想念他?   讨厌的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写一些直白的东西呢……   帕尔瓦纳将目光转移到信件的最后一段话上:“几个小时后我将会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不必为我担心,小麻烦很快就会结束,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   回到你身边……   帕尔瓦纳的视线在这几个字上反复徘徊,好像是要把它们碾成碎末刻进脑海里。   片刻之后,他接着看向的信件的结尾。奇怪的是,周祈并没有用普路托语来书写落款,那里写着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那几个字看起像画一样,帕尔瓦纳试着将信纸拿远,这才勉强分出它们之间模糊的边界。   这是什么意思?   帕尔瓦纳用指尖去触摸那几个字,试图让灵性帮助他搞清楚这些文字的含义。   但结果让他大失所望,他只能依稀感知出被逗号分隔开的后半部分,那里的图案好像是周祈的名字,他真正的名字。   那前半部分呢?   帕尔瓦纳反复触摸着那里的文字,指尖甚至沾染上了墨痕。   灵性帮他拆解着和那些文字之间的屏障。   如果他每天都把这封信拿出来,用灵性去感知它们,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它们的含义,甚至是发音。   想到这里,他把那封信折叠整齐,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中。   ……   帕尔瓦纳进入银贝壳街,按照周祈那封「官方信件」中的内容,找出对应的材料,布置好祭坛,将黑猫摆在祭坛的正中央,然后诵念祷文。   “我以灵性为媒,在此拜请无上辉光之圣灵,请求您聆听呼唤,降临于此。”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黑猫的双眼逐渐被金黄色覆盖,帕尔瓦纳能感觉到,那位许久不见的长者在悄无声息中降临在黑猫的身体中。   “好久不见,弦月先生。”   在黑猫身上「活」过来的周祈先和帕尔瓦娜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安妮的动作还挺迅速,他这边才刚刚结束「三方会议」,就感受到了帕尔瓦娜的召唤。   前往戈卢比之前,周祈担心帕尔瓦娜他们遇到意外,特意想办法把银贝壳街留在了兰蒂尼恩,而这也导致他无法直接寄生在黑猫身上,必须通过特定的仪式才能「登陆小号」。   “好久不见,教授。”   帕尔瓦娜也给了他回应。   周祈在心里默默叹气,可惜他现在是以教授的身份和帕尔瓦娜见面,不然的话……   他收回思绪,抬起猫爪,咳嗽了两声,“带我去书架那边,我要查找一些资料。”   想要对付碎旗党的飞机大炮其实并不困难,现代科技中有许多对空武器,但前提是周祈要把它们造出来。   他对魂质炼金术只懂一个皮毛,好在西奥多ꔷ莱特在银贝壳街留下了很多笔记资料,临时抱抱佛脚,说不定能起到点作用。   “好的。”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俯身将黑猫抱了起来。   ……   周祈猫脸一红,有些不知所措。   索性他们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周祈刚准备让帕尔瓦娜把自己放下来,目光却被书架前的一个熟悉面孔吸引。   “艾伦?”   他睁大眼睛,艾伦怎么会在这里?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抬起头,看到呼唤自己的是一只猫,他略有些惊讶,“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帕尔瓦娜也在这时才会想起来,他把邻居带回银贝壳街,给周祈发了信息,问他该怎么处理。因为一直没得到回复,他竟然就把这人给忘了……   他默默将教授抱到一旁,小声为对方解释了来龙去脉。   因为他一直是以「弦月」的身份出现在银贝壳街,艾伦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原来如此。”   听了帕尔瓦娜的解释,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到艾伦在枪械方面的天赋,以及自己正在面临的难题,他忍不住感叹,这未免也太巧了……   周祈从帕尔瓦娜怀里跳下,缓缓踱步至青年面前,问他,“你在看什么?”   艾伦一下变得非常激动,也顾不得思考为什么一只猫会说话,他一手展示那本笔记,一手握住猫爪。   “天呐,我感觉这里是天堂,先生,这些书里记载的东西是真的吗?魂质炼金术,这世界上竟然会存在这么神奇的东西!”   感叹之后,艾伦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先生,您,还有之前救我的那两位先生,你们是不是书里写的「秘术师」?”   周祈端坐在他眼前,用教授的声线沉声道,“是。”   得到肯定的回复,艾伦变得更加激动,“那、那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我也想拥有准则的力量,只要我拥有了灵知,我就可以把这些书里记录的神奇炼金术和我的那些小情人们结合起来。”   他的脸庞变得通红,“天呐,我都不敢想象,到时候她们会变得多么性感。”   —— 第163章 咆哮兰都(四十五)   「教授」在银贝壳街为艾伦敕印、一起阅读炼金术资料时,身处帕纳姆首府的周祈「真身」也在代理首席劳尔的带领下来到了他的家。   和帕纳姆精英的其他人不同,劳尔不喜欢过群居生活,仍居住在自己的家里。   他的家是两栋由篱笆围起来的普通木屋,他的爷爷以及叔父一家住在较大的那栋,小的那间则只有劳尔一个人。   帕纳姆首府没有「旅馆」之类的建筑,周祈和伯纳德只能暂住在劳尔这里。   屋内点着复古的油灯,灯影跟随着啪嗒啪嗒的雨点有节奏地摇晃着,三人或趴或坐在宽大的木床上,做着各自的事情。   周祈从木屋主人那里借来了纸笔,正在给「黄金拂晓」——也就是他自己——写信。   劳尔趴在他身侧,和在圣堂时一样,他连头都没有抬,孜孜不倦地用碳条笔在笔记本上涂画着什么。   而伯纳德则坐在另一侧,安静地调试着腿部的炼金义肢。   或许是正在钻研炼金术的原因,周祈对他的腿起了兴趣。   “它看起来和正常的肢体没有区别,你们家族掌握着炼金术吗?”   伯纳德摇头,“还是有区别的,将它和我连接起来的不是神经系统,而是我的灵知。至于炼金术……灵风的领域内没有橙色法则,这条腿是钢铁之心的造物。”   钢铁之心……   周祈之前就猜到了,伯纳德是圣党成员。但不属于伊甸也不属于隐修会,那他就只能是钢铁之心的人。   “我听说,辉刃卫队的秘术师几乎都属于钢铁之心。”   “嗯哼,差不多就是这样。”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去参军?”   伯纳德调试好了他的腿,那条炼金产物重新灵活起来,他倒在木床上,来回做着踢腿的动作。   “为什么参军?”   他叹了口气,“这个话题真是不怎么样。”   周祈以为他不愿意聊那些痛苦的回忆,“抱歉,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有。”伯纳德翻了个身,朝周祈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不能聊的,我去参军是因为我只能去参军。”   “神血同盟是在我出生之前才刚刚出现的,那时候的神血者家族。除了一直跟随隐修会的莱瑞克家,其余的都混得很惨。”   “圣党操纵着整个普路托大陆,隐修会是支撑教会的树干,伊甸掌控贵族和国会,而军队则属于钢铁之心。”   “在这些「道路」中,最适合、或者说唯一有机会供普通人攀登的,也只有参军这一条了吧。”   “在战场上,只要你敢豁出去,再加上一点幸运,建立功勋并不是什么难事。反正格里芬现任家主,也就是我名义上的父亲,他就是这么成为中将、封爵、迎娶皇室成员,然后……功成身退。”   “你的母亲是皇室成员?”   周祈依稀回想起,埃尔维斯说过,按照法律,伯纳德甚至还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只是顺序靠后。   “嗯,她是皇帝陛下的姐姐,伊丽莎白长公主的长女。”   嚯。   周祈对伯纳德肃然起敬,但对方却露出一抹苦笑,“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这个身份对我来说没什么作用,她在生下我不久后就病逝了,所以我和王室没什么来往。”   “而且,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需要被包括圣党在内的所有人认可,国会、军队……当然,还有民众。”   “现在的奥珀不存在掌握绝对话语权的势力。所以只要任何一方不同意继承人的人选,这个人绝对走不上那个位置,举个最近的例子,卡兰公爵。”   类似的话,周祈在塞缪尔大主教那里也听到过。   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话,一边折叠信纸一边说,“但最后总归是要选出来的,如果无法让所有人满意,我猜还是会按照法律,由合法合规的王储来继承王位。”   两人的聊天到此为止,周祈把折好的信交给伯纳德,“去吧,就按照我说的那样。”   伯纳德接过信,将信将疑,“你说的那个方法,真能联系上那群人?”   周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都说了,我在异调局的时候就是专门负责调查他们的,你相信我,快去吧。”   “好吧……”   伯纳德拿着信离开木屋,一直在专心画画的劳尔终于抬起头,“他去干什么了?”   “他说他饿了,去找点吃的。”   “哦……”   年轻的代理首席没有任何怀疑,重新投入他的「画作」当中。   伯纳德走了,周祈又开始无聊,便把注意力投在青年的笔记本上。   “我可以看看吗?”   劳尔发出轻轻的「嗯」声,周祈才向他的笔记本投去目光。奇怪的是,青年笔下的内容似乎并不是画,而是一串一串的数字。   ……   伯纳德悄悄溜到一片荒地,将怀中抱着的东西全部放了下来。   晚餐剩下来的糕点,帕纳姆地区盛产的各类水果,以及当地居民用它们制作的特色饮品。   他按照周祈所指示的,将那些东西分类排序,整齐地堆在某块干净的地面上。   接着,伯纳德捡回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标准的圆圈,把信纸放在圆圈之内,用火柴将它点燃。   青年蹲在地上,双手合十,抵在自己的额头上,虔诚地拜了三下。   ……   这个黄金拂晓真是奇怪,从他们的成员、行为,到现在这个彼此之间用来联系的仪式,都是闻所未闻的样式……   伯纳德正在心里想着,燃烧的信纸陡然膨胀,炸出一团黑红色的烈火,火舌贪婪地将他摆在地上的「祭品」都焚烧成了灰烬。   这、这算是成功了?   他睁大眼睛,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下的痕迹,这时却有一阵狂风吹过。   奇怪的是,那些灰烬并没有被风吹散,反而逐渐变形成为文字的形状。   伯纳德揉了揉眼睛,仔细去看,圆圈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字。   “嗯……”   ……   第二天清晨,周祈和伯纳德一起前往圣堂「开会」。   劳尔的叔父生了重病,他还要帮着婶婶喂牛,所以没有和他们一起。   伯纳德趁机发问,“那些人回复一个「嗯」是什么意思?你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周祈在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是尽力保持着平静,“我是以帕纳姆精英的名义给他们写的信,就写我们准备对付碎旗党和伊甸,看他们可不可以提供一些克制飞机的武器。”   伯纳德眯起眼睛,“就这么简单?”   “是啊,有人帮他们对付伊甸,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或许……邪教徒就是这么纯粹吧。”   伯纳德想了想,“有道理。”   说话间,两人进入圣堂长屋,诗社的两位以及安东尼奥已经在火塘边上等着他们。   “早上好。”   周祈时刻不会忘记基本的社交礼仪。   那三人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周祈在他的位置坐下,拿出他用来记录「作战计划」的小本本。   “昨天回去之后,我仔细研究了阿娜西塔女士提供的「红塔岛城」的布防图,碎旗党手中不仅有秘术师,同时还掌握着大量的民兵。”   “再加上不发愿高地就在红塔岛城边上。假如我们真的潜伏进去执行暗杀,一旦暴露,伊甸能及时赶来支援。”   “综合分析下来,我认为阿娜西塔女士昨天提出来的「斩首行动」并不可行。”   长桌上展开着一张戈卢比地图,周祈捏着笔杆指向红塔岛城的另一边。   “这座城市,戈卢比人叫它「雨城」,也就是戈卢比两派势力的交火地,圣党可以联系上政府军,让他们配合这次行动。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诱饵,将碎旗党的人逐步引出红塔岛城,等他们内部空虚,再趁机而入,一举拿下他们的党首。”   听了他的计划,阿娜西塔眉头紧蹙,“K先生,我认为你刚刚所说的和我之前的计划并没有区别,碎旗党人掌握着大量的战机。   在那些炼金造物的帮助下,雨城和红塔岛城之间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他们随时可以折返回来,支援彼此,况且,岛城背后还有不发愿高地。”   周祈笑了笑,“不,女士,请您相信我,只要能把对方的战机骗出来,我就有办法让他们回不去。”   “我们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找到一个合适的诱饵,它不仅要帮我们引诱碎旗党上钩,还要让碎旗党有意瞒着伊甸,在作战开始之前将两方势力分化。”   他说,“所以我想请问三位,在你们所掌握的消息和资料中,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伊甸和碎旗党都想要的?”   长桌边上的几人都陷入了沉默,周祈心中一沉,「诱饵」是他全部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假如诗社和帕纳姆精英那里没有合适的线索,或许他就要打出他和帕尔瓦娜,也就是伊甸一直在寻找的「一男一女」,这张有点危险的底牌。   ……   半晌后,阿利亚稍稍抬了一下手,“诗社或许有一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作为诗社领袖之一的阿娜西塔直接开口打断,“阿利亚,住口。”   周祈嗅到了「秘密」的气息,悄悄在桌下面踹了伯纳德一脚。   对方心领神会,立刻板起脸,冷笑一声,“女士,诗社如果是这样的态度,我觉得我们的合作也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说着,他从凳子上站起,「黑着脸」离开了长屋。   周祈装出什么都不知道、惊讶的表情,丢下一句「我去劝劝他」,也跟着离开。   -   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后面没有人追上来之后,伯纳德捶了一下身旁的树干,开始大笑起来。   周祈被他传染,也忍不住笑了两声。   “我说,你不去当个演员真是太可惜了。”   伯纳德笑够了,又开始揶揄同伴,“你去拍戏,还有埃尔维斯什么事。”   “我们彼此彼此。”   “不过呢……”伯纳德啧了一声,“为什么是由我来扮演恶人?”   周祈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伯纳德又说,“你不会是真的看上那家伙了吧?”   周祈警觉,“谁?”   “那个叫阿利亚的家伙啊,谁让你一直盯着人家看,他昨天悄悄来找我,问我……”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同性恋。”   ……   周祈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首先他不歧视同性恋,其次他不恐惧或刻意疏远同性恋。最后,他也绝对不可能是同性恋啊!   那哥们儿到底误会了什么?我不都解释过了,看他是因为好奇啊……   再说了,有哪个正常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多看了几眼就会觉得对方是喜欢自己的同性恋?   自恋狂……   周祈正在心里吐槽着,「自恋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K先生。”   伯纳德发出古怪的笑,“你们两个聊,我去旁边逛逛。”   笑个鬼啊。   周祈翻了个白眼,转身的一瞬间切换成微笑,“阿利亚先生。”   阿利亚脸上挂着歉意,“阿娜西塔女士让我来向您和您的同伴道歉,我们并不是刻意向合作伙伴隐瞒,实在是那个秘密涉及到诗社最根本的东西。”   “我理解。”   周祈拿好自己「善解人意」的人设,语气柔和,“但合作嘛,大家彼此之间还是需要多一些信任。”   阿利亚点头,“是,我们刚刚重新商量过了,诗社的秘密可以作为这次行动的诱饵,但……K先生您要发誓不会泄露我们的秘密。”   “好。”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用魂质向高塔起誓,保证自己绝不泄密。   阿利亚放心下来,开始讲述那个秘密:“其实,诗社从虚界来到普路托的真实目的是保护我们的神子躲避虚界动荡。”   “神子?”   阿利亚点头,“是的,就是伟大君王的嫡亲血裔,我们的神子殿下。”   “在伊甸的那次围剿行动中,负责保护神子殿下的队伍失去音信,我们并不清楚殿下究竟是躲过了伊甸的搜捕,还是落入了伊甸的魔爪。”   周祈恍然大悟,诗社在普路托各地建立信息网,不止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姐妹,其实最关键的是寻找那位「神子」。   “差不多两个月前,我们的信息网突然收到了神子现身的消息,这让我们确认,殿下并没有被伊甸囚禁,这也是帕纳姆只有我和阿娜西塔两只腐骨蝶的原因,其他的成员都在北大陆和南大陆寻找殿下。”   话说到这里,周祈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伊甸也知道你们这个秘密?”   “是的,他们知道,所以他们也一定在寻找殿下。”   阿利亚接着说,“碎旗党的领袖,「分离者」西蒙,这些年他为伊甸在戈卢比做了不少事,却遭到伊甸元老的排挤,至今还未加入伊甸的评议会。”   “前段时间,评议会的梅瑞狄斯死在了黄金拂晓的「曜日」手里,评议会空出一个位置。   假如我们放出神子殿下的消息,他一定会瞒住伊甸,独吞功劳,以此向「苦海」邀功,换取加入评议会的资格。”   周祈托着下巴,很快理清了对方的思路,随即提出自己的质疑,“阿利亚先生,你的想法没问题,但麻烦的是,我们该怎么让碎旗党相信,在雨城现身的是真正的神子?”   阿利亚低了低头,“这个简单。”   他说,“我之前说过,在腐骨蝶中雄蝶是极为稀有的存在,普路托大陆只有两只雄蝶,我,还有神子殿下。”   “伊甸知道神子殿下,但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来做诱饵,他们一定会上钩。”   ……   兰蒂尼恩,工人剧场。   一位卷头发的女士从轿车中走下,寒风吹过,她裹紧身上的皮草大衣。   就在今晚,那位知名的天才音乐家会在这家剧场进行第一场演出,兰蒂尼恩各界名流闻讯而来。   入场的过程中,卷发女士听到一些衣着华贵的先生女士在小声议论。   “帕尔瓦娜小姐为什么选择这么一家破破烂烂的剧场进行公演?”   帕尔瓦娜小姐。   这并不是卷发女士第一次听这个名字。   实际上,她今天也是慕名而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听到了这个名字,她竟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是……血脉中的灵性在提醒着她什么。   她在剧场的中央部分落座,右边坐着的是某位贵族和他的妻儿,而左边则是内阁的某位大臣。   七点的时间一到,剧场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那位天才音乐家在掌声中登场,简单地颔首鞠躬后,她在钢琴前落座,抬手按动琴键。   卷发女士的注意力却不在飘扬而出的音符上,她被女孩的面容所吸引,更具体的说,她是被对方身上的特征所吸引。   奇怪的是,她虽然觉察到了什么,但思维却无法展开任何联想。   音乐家身上的不协调感让卷发女士警觉起来,她悄悄开启灵视,想要看透过迷雾看清楚音乐家真实的面容。   腐骨蝶是天生的高灵性异种,他们的灵视能看到更多,甚至包括名为「因果」的丝线。   “嘶……”   卷发女士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在她的视野中,音乐家身上的某根因果丝线竟然是断开的,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剪断」的。   ……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是谁吧。   卷发女士轻轻抬起手,灵知涌动,那根断开的丝线重新连接起来。   ——   卷发女士的视角是二编加上去的,别漏看了【爆哭】【爆哭】 第164章 咆哮兰都(四十六)   兰蒂尼恩。   演出结束后,帕尔瓦纳哪里都没去,也没有接受任何人的交流或采访,直接回了西苑。   客厅的窗户向外透着光亮,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紧,甚至忘记了和送他回家的司机告别。   他匆匆推开门,客厅的沙发上果然坐着一个男人,但却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那个。   “哟,回来了。”   埃尔维斯斜躺在最长的那张沙发上,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放下手中的书,朝着来人打了声招呼。   帕尔瓦纳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你为什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啊,我现在也是莱瑞克家的客人,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西苑是莱瑞克家族用来招待客人的建筑,帕尔瓦纳没有忘记这一点,他不希望埃尔维斯出现在这里,但他也确实没有资格去阻止。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向楼梯走去。   “诶!”   埃尔维斯叫住那个女孩,“你那个呆子哥哥有消息了没?我刚从皇宫回来,听安妮说,使团遭到某个异端组织的攻击,他们差点死在戈卢比长河边上……”   帕尔瓦纳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   袭击、绑架、坠机……这就是周祈口中的「小麻烦」?   埃尔维斯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男明星发出几声尴尬的笑,“诶呀,其实也没多大事,你看安妮都平安回来了……再说,你家的呆子哥哥虽然有点愚蠢,但也很厉害,不是吗?”   帕尔瓦纳握紧拳头,埃尔维斯说得对,他没有必要为周祈担心。就像那家伙自己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一切的道理帕尔瓦纳都明白,可他为什么还是会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滋味。   他忍不住去想,周祈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很疼,会不会很冷?   这些想法逐渐变成一柄柄细小的锥子,轻轻刺痛着他的心脏。   “喂,别在那里自己瞎琢磨了。”   埃尔维斯打了个响指,“你一个人都不会觉得无聊吗?过来,到这里,我们聊聊天吧。”   聊天?   帕尔瓦纳从自己的沉思中抽离出来,瞥了男明星一眼,说,“没有兴趣。”   埃尔维斯啧了一声,“你怎么一天到晚都是死气沉沉的?一点年轻小姑娘该有的活力都没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沮丧,自言自语一样喃喃着,“算了,我应该直接离开兰蒂尼恩……不如就去戈卢比好了……”   说着,男明星从沙发上站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西苑。   帕尔瓦纳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遗忘在沙发上的书,等他想提醒对方忘记把书带走的时候,男明星早已经关上门远去。   ……   帕尔瓦纳来到沙发的区域,想把书收起来,明天再拜托主宅的佣人转交给埃尔维斯,可他刚拿起那本书,一行书名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禁忌之恋》。   禁忌?   帕尔瓦纳皱眉,顺便将书翻转过来,一下就看到埃尔维斯离开前阅读到的位置。   “本杰明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理查德,你明明知道我这些天有多么想念你,为什么还要推开我?」他说着,大步向前,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男人按在书房的门板上,不由分说地封住他的唇瓣,与他缠绵地热吻着。”   帕尔瓦纳睁大眼睛,从两位主人公的名字上来看,这两个人应该都是男人。   虽说奥珀从未规定不允许出版同性题材的小说。   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看到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故事。   他的双眼不受控制地接着往下看:“「停!本杰明!」理查德推开身前的男人,「这里是我家!你怎么能偷偷闯进来,如果被别人看到怎么办……」他的话还未说完,本杰明又一次吻了上来,「哦,亲爱的,你敢说你一点都不想念我吗?嗯?宝贝,要我告诉你吗,你硬得像石头一样。」”   帕尔瓦纳第一次见到如此露骨的词汇,他「啪」的一下合上书,心脏砰砰直跳。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继续往下看了,但在强烈的好奇心面前,理智不堪一击,帕尔瓦纳重新翻看那本书,阅读之后的内容。   “「天呐,本杰明,求你别说这些话。」强大的骑士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他说着抗拒的话,手臂却已经环在爱人的脖颈之间。   本杰明更加用力地去吻他,并不再满足于此,他解开爱人的衬衫,接着是爱人的腰带,握住他腿间滚烫的……”   “帕尔瓦娜,我的书忘记……”   埃尔维斯推门而入,正好撞见那个孤僻的怪女孩捧着他遗留下来的书籍,「津津有味」地看着。   被抓包后,怪女孩慌忙合上书,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多了一些惊慌失措。   埃尔维斯怒气冲冲,“谁让你看我的书了?还给我。”   在阅读大尺度文字和被人撞见偷看「禁忌文学」的双重刺激之下,帕尔瓦纳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本能地将书藏到自己背后,不想还给对方。   埃尔维斯更加生气,直接上前想要把书抢回来,“快还给我!”   帕尔瓦纳这个时候倒是反应很快,他快速和男明星拉开距离,保持着藏书的动作。   “给我看看。”他说。   “你!”   埃尔维斯被她反常的举动震惊,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表面看起来十分文静的女孩,竟然会喜欢看这种小说!   他提高音量,语气激动,“这不是淑女该看的东西,快点给我,让你哥哥知道我给你看这种书,他肯定要杀了我。”   “我不会让他发现的。”   “不行!”   埃尔维斯又追了上去。   两人围着沙发进行了一番追逐,最终还是帕尔瓦纳坚持到了最后。   埃尔维斯倒在沙发上,“给你看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今晚要住在西苑,你不许赶我走。”   帕尔瓦纳心中警铃大作,这个人不会是想住到周祈的房间里去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抱着书匆匆跑上楼梯,拉开周祈的卧室门,率先抢占了「地盘」,并将门反锁上。   仅仅是锁上门还不够,他甚至还补了一道秘术法印。   做完这些,帕尔瓦纳才彻底放心来。   他回过头,周祈的房间很整齐,这几天没有人进来打扫过,一切的陈设都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   直到这时帕尔瓦纳才回过神来,自己似乎在冲动之下进入了一片「禁地」。   房间的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气味,误闯禁地的男孩不受控制地向房间主人的床边走去。   被单上放着一件干净的衬衫,看起来是那个人走得匆忙,忘记把它收起来。   帕尔瓦纳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近,趁着衬衫不注意,一把将它抓了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轻轻闻了闻。   周祈从来不喷香水,他身上的味道大部分来自洗衣粉和沐浴香波。   但又不和它们完全相同,是一种独特的、完全属于他的味道。   ……   帕尔瓦纳心里的那些思念死灰复燃,他抱着那件衬衫,像是抽了发条的人偶一样,瘫倒在周祈床上。   柔软的织物散发着和衬衫一样的、甚至更加浓烈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像是在被周祈抱着。   这种错觉让他愈发落寞,情绪像是决堤的河水般洗刷着心房。   半晌后,帕尔瓦纳翻身,拉开床头的台灯,然后翻开那本名为《禁忌之恋》的小说,在香味的簇拥之下,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不知不觉的,他在那些文字带来的刺激体验以及四周朦胧的香味中睡了过去。   纷乱的梦境袭来,恍惚中,他看见周祈侧身躺在自己身边,后背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帕尔瓦纳向他的身边靠了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覆盖在他的肩胛骨上。   ……   戈卢比共和国,红塔岛城。   「分离者」西蒙跪在暗室的地毯上,在他身后的阴影中,几个「祭品」被铁钩刺穿胸膛,像屠宰过后的猪一样被高高吊起。   「祭品」有男有女,外貌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额头都被割开一道伤口,鲜血沿着他们赤裸的身躯缓缓淌下,最终滴落在地板上的锡制器皿中。   西蒙双手交握,一条银质的项链从手掌之间垂落,他低着头,虔诚地诵念着祷文。   “伟大的夜巫,痛苦与欲望的支配者,请接受您卑微、虔诚的追随者为您奉上的宴飨。”   他话音刚落,暗室之中灵知涌动,恐惧的潮水倾覆暗室,原本奄奄一息的祭品纷纷发出尖锐的、如同杀猪一般的惨叫。   他们啼哭声「唤醒」了器皿中的鲜血,一种无形的物质从器皿中升起,带着急切的食欲,一口一口撕咬着美味佳肴,而祭品的眼泪与绝望无疑是最好的佐料。   ……   仪式进入尾声,器皿中只剩下一些浑浊的、粘稠的事物,它们不含任何力量。   仅仅是神明得到取悦之后留下的赏赐。   西蒙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挪了过去,将杯中的秽物全部吃进胃里。   “感谢您……伟大的主,我必将更加虔诚地侍奉您……”   就在这时,暗室的门被人敲响。   西蒙从地上站起,擦干净嘴角的残留物,缓步离开暗室。   -   “什么事?那三个逃出去的奥珀人的尸体找到了?”   穿着碎旗党制服的秘术师低下头,恭敬道,“不是的,将军,他们的尸体还没有找到,我要向您汇报另一个消息。”   “说。”   “城里又出现了新的「诗奴沙龙」。”   “诗奴沙龙?”西蒙冷哼一声,“诗社那群女人竟然还敢来,她们已经忘记之前的教训了吗?”   “将军。”秘术师将头埋得更低,“我们有兄弟已经去过那里……”   西蒙的表情变得有些不悦,“我记得我有下过命令,不许再去诗社的地盘,那些女人只是比寻常人更会歌唱,她们的歌声是蛊惑人心的魔音,会让你们背离对主的信仰。”   “更何况,诗奴沙龙并不是妓院,就算你们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碎旗党难道没有自己的欢场供你们纵欲享乐吗?”   “不、不是的,将军。”   秘术师急忙解释,“他们不是为了寻欢作乐才去的,而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风声?”   西蒙挑眉,示意手下接着往下说。   “这几天,雨城那边疯传,说诗奴沙龙中有一个诗奴是男人假扮的。但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诗社有男性秘术师。所以他们几个才混进雨城,查验这个消息的真伪。”   “结果呢?”   “和传闻一样,新建的沙龙中确实有一个男人。但他却从不作诗或是歌唱,甚至也不住在棚屋里,而是住在雨城唯一的旅馆,那些诗奴就像仆人一样簇拥在他身边。”   “是吗?”   西蒙眯起眼睛,一段回忆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伊甸的大主教「苦海」曾经亲自来过不发愿高地的监牢,并和管理那里的「绝望夫人」进行过一段为时不短的单独交流。   西蒙无意中听到了两人的部分对话,不发愿高地的监牢中关押着诗社的人,却没有一个是评议会真正想要掌控的,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男孩,一个代表着世界消亡的起点的男孩。   西蒙甚至清楚地记得,苦海用一个奇怪的词称呼那名男孩,发音好像是……「不死天孽」。   “千真万确。”秘术师说,“而且,我们的人观察了那个男人两天,发现他竟然暗中派人前往不发愿高地附近,似乎是在侦察地形。”   “将军,您说他们是不是准备去救那些被囚禁的女人?”   西蒙琢磨着手下的猜测,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那、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通知夫人,请他们加强防御,提防诗社突袭。”   “不。”   西蒙抬手,阻拦手下的动作,“什么都不要说,封锁有关这个男人的所有消息。在得到我的允许之前,任何人不准向不发愿高地透露半点……   不对,你们瞒不住绝望夫人,干脆这样。这几天,碎旗党所有人都不许前往不发愿高地!”   “否则……”   他哼了一声,“我将会用他的痛苦和血肉为我们的主尚飨。”   “是!”秘术师连忙应下,又问,“那……诗社那边?”   西蒙摆了摆手,“先随他们去,制造一些烟雾弹,等他们放松警惕后,派出我们的精锐,将那个人给我活捉回来。”   ——   那一晚,小帕成长了很多……(不是(闭嘴) 第165章 咆哮兰都(四十七)   帕纳姆的雨一刻不停地下着。   周祈被一阵骚乱以及微弱的啜泣声吵醒,他睁开眼,两名室友竟然都不在。   阿利亚已经离开很多天,他带领着帕纳姆精英前往雨城,一边抛出诱饵引碎旗党上钩,同时也在疏散着城中的居民。   前者顺利推进,至于后者,雨城本就是两派势力的交火地,仍滞留在那里的平民少之又少。   在政府军的帮助下,伪装成普通平民的帕纳姆人悄无声息地替换了那些人的存在。   周祈他们留在帕纳姆首府,每天都在不断地推演、精进着行动计划,同时也是在等待「黄金拂晓」传递新的消息。   他穿好衣服出门,搔动的源头似乎是劳尔家的另一间木屋。   周祈走到木屋门边,女人的哭声越发清晰,伴随而来的还有老者的低语。   “雨水是主的眼泪,祂的伟力必将治愈世间一切顽疾……”   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中,女童发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嗽。   周祈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之后,他走了进去。   劳尔的婶婶跪在木板上,一个瘦弱的红皮肤女孩躺在她的臂弯中中,不停咳嗽着。   穿着普通白色长袍的老者跪在两人身旁,从年纪和形象上看,他应该是劳尔的爷爷。   老人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口中诵读着帕纳姆信仰的经传典籍。   婶婶捧着瓷碗,将碗中刚接来的雨水灌进女童的喉咙里,但却引起了女童更加强烈的反应,雨水全部都被咳了出来,周祈甚至能看到那些液体中混杂了大量的血丝。   他走了过去,仅仅是看了一眼,「通晓」便帮助他将女童的状态排列成具体的文字,低烧、消瘦、咯血、嘴唇发紫、呼吸衰竭……   这些都是肺结核晚期的症状啊……   周祈又去看还剩半碗的雨水,「通晓」告诉他,那就只是一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雨水,毫无灵性,当然,也不包含治愈的准则。   “这样没有用的。”   他发出声音,想要阻止婶婶继续给女童灌水的动作,“这碗水救不了她的命。”   周祈的出现引起了老人的注意,他睁开眼睛,浑浊的金色双眼折射出并不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是谁?”   老人的提问对象显然是那个女人。   对方低下头,哽咽着回答,“他是劳尔的客人。”   老人眯起眼睛,语气不像陈述,也不像是提问,“奥珀人。”   周祈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在女童身边蹲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在发烧,离近了之后,他的灵性甚至能感受到,女童全身的器官甚至都在衰竭。   婶婶显然也察觉到女儿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流逝,悲痛盈满了她的眼眶,化成晶莹的泪水滴落。   在这样的氛围中,老人重新开始的诵经声不像是在祈求神明治愈女孩的疾病,更像是对她的临终关怀。   女人的啜泣和女童的痛苦在周祈心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抗结核的抗生素类药品。   假如她在最开始出现症状的时候及时用药,这种病是完全可以被治愈的。   但现在她的肺部已经出现不可逆转的纤维化,任何药物都起不了作用。   比较幸运的是,普路托大陆存在超越自然规律的伟大力量,周祈身上寄生着掌握「生生不息」权柄的鳄母,祂的力量可以轻易修复女童病变的器官。   于是周祈伸出胳膊,从劳尔婶婶的手中接过女孩,并看向她,“我可以治疗您女儿的疾病,你们出去吧。”   婶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看向一旁的老人,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请求。   老人同样也在看着周祈,他的目光比刚刚要强烈许多,锋利得像是要穿透周祈的皮肤。   周祈以为他不信任自己,便解释道,“我不要酬劳,也没有别的企图,只是想救她而已。”   但老人的目光依旧强烈,充满审视的意味。   半晌后,老人从地上站起,用命令的口吻对劳尔的婶婶道,“我们出去。”   周祈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女孩平放在地板上,精神领域中代表「生命萌发」的符号亮起,一根闪烁着绿色光芒的光线从他的手掌心出发,一路连接至女童的手腕。   在星虫的驱使之下,鳄母的残留物重新活跃起来,最纯粹的绿色准则通过两人之间的光线流淌至女童的手臂之中,并顺着皮肤下的经络血管蔓延至她的五脏六腑。   衰竭的器官在蕴含着神性力量的光芒照耀下逐渐焕发出生机,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着的肢体逐渐放松,发紫的嘴唇也逐渐变为正常的颜色,呼吸也跟着顺畅起来。   几分钟后,她的绝症彻底被治愈。   -   等周祈抱着女童从木屋中出来时,帕纳姆精英的代理首席安东尼奥出现在小院,正站在老人身边与他交流着什么。   周祈将痊愈的女童交还给她的妈妈,小女孩张开双臂,十分有活力地钻入母亲的怀抱。   看着在短时间内判若两人的女儿,婶婶难以自制地痛哭起来,“天呐,伟大的神主终于又一次睁开了眼睛,感谢您,伟大的主……”   女士……治好您女儿的似乎是我吧……   周祈莫名被「神」抢了功劳,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两句,却也没有开口为自己争取应有的感谢。   他来到老人和安东尼奥面前,却恰好听到安东尼奥称呼对方为,「首席长老」。   首席长老?   这位老人就是帕纳姆精英的首席长老?   周祈的瞳孔稍稍放大,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身上应该出现的神性,而且这位首席穿的也太朴素了,和帕纳姆的普通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安东尼奥看了周祈一眼,接着向老人讲述他们计划采取的行动。   “嗯……”老人轻轻颔首,又看向周祈,“听说你是圣党的人,整个行动也是你策划的。”   周祈点头,没有否认。   “据我所知,永昼三神并不掌握绿色的法则。”   老人用平静的话语表示自己的质疑。   周祈解释,“我是神血者。”   “神血者……”   老人哼了一声,“神明的血裔掌握的从来都是象征权力的准则,与代表守护的绿色有什么关系……不过,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抚摸了女童的头顶,似乎是在确认她的疾病真的已经治愈。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老人让劳尔的婶婶带着女童回去,自己则是面对着周祈,“帕纳姆精英不是吝啬的人,你想要得到什么,我们都会满足你,当然,不包括修建那条运河。”   ……   周祈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转而提起别的话题,“肺结核是传染性的疾病,您最好能组织人手排查一下城中的其他居民,看还有没有人出现类似的症状。”   老人沉吟一声,抬手叫来代理首席,“安东尼奥,照他说的去办。”   红皮肤的年轻人立刻应声,匆匆离开小院。   他走后,周祈又说,“排查出的其他患者,如果症状只是早期,使用一些抗生素类的药物,再进行相应的隔离,不需要秘术便可以治愈。”   “只不过,西大陆的所有国家都没有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如果想要从奥珀购买,需要从东侧的港口出发,轮船经过一周的海上航行才能到达戈卢比。”   “首席阁下。”周祈看向老人,用诚恳的语气说,“如果在地峡区域修建一条运河,会大幅度缩短海运所需的时间,帕纳姆会成为世界海运的枢纽,不会再有孩子会因为当地没有相应的药物治疗疾病,而被拖入无法挽救的境地。”   听了他的话,老人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他平静地聆听着,然后问他,“你说完了吗?”   周祈点了点头,老人又说,“那你跟我来。”   “您带我去哪?”   “跟我来就是。”   好吧……   周祈没有再说话,跟在老人身后,追随着他的步伐。   秘术师的前进速度比普通人快上很多,他们很快离开城区,穿过一大片树林后,施工的残骸出现在周祈的眼前。   黑暗让他无法看清那片残骸的全貌,只是依稀能分辨出那里是一段未成形的河床。   “多年之前,奥珀的工程师就来过一次,那时是我力排众议,一手促成了运河协议。”   面对着黑漆漆的夜晚,老人发出一声叹息,“K先生……安东尼奥告诉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听我说,年轻人,帕纳姆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封建和保守,世界上不止你一个聪明人,你能想到的东西我们同样也可以推理出来。”   “我们的神王已经逝去,我们所支配的准则也在日渐衰落,我比任何人都想为帕纳姆、为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寻找一个光明的未来。”   “所以我同意了奥珀人的提议,同意他们在我们视作圣体的土地上凿出一个孔洞,只愿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如同他们说的那样,受到这条运河的庇佑。”   “但我们看到了什么,大批的工人涌向这里,普路托人、戈卢比人,还有来自南大陆的、我们的鳞人同胞。”   “负责修建运河的人将工人分为三类,最高等级的是普路托人,他们可以拿到与黄金等价的酬劳,接着戈卢比人,他们拿到与白银等价的酬劳,次等的待遇,还有像破铜烂铁一样被奴役着的鳞人。”   “看着那些和我们拥有着同样的皮肤和斑纹的同胞,我似乎窥见了帕纳姆的未来,我们仍旧保有权力,是因为我们还拥有着这片土地。假如有一天,运河修建完成,那么帕纳姆将不再是帕纳姆,而只是一条运河。”   他的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们死守着帕纳姆,是因为这片土地是我们在这世间拥有的最后的信仰。”   “失去土地,我们将会失去一切。”   -   从运河废墟回来后,圣党的年轻人去寻找他的同伴,首席一个人前往墓园,沿着向下的阶梯进入园区最大的那座陵寝之中。   陵寝中央摆放着一尊铭刻着繁复花纹的巨型青铜器皿,黑白两色的火焰在其中燃烧。   首席盯着跳动的火苗,回忆着方才在年轻人身上感受到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安东尼奥沿着红土堆砌而成的台阶走下。   “首席长老。”他低头,“您吩咐我的事都安排好了。”   “嗯……”穿着白色长袍的首席点头,“「斩首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圣党的人说,下周会有货轮送武器过来,到那个时候,我和劳尔会跟着他们前往雨城,配合行动。”   首席沉默片刻,“留个心眼,多观察那个名叫K的年轻人,注意他都用过什么准则的秘术。”   “您怀疑他……”安东尼奥不解,“首席,我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有别于常人的特殊。”   长者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有一位强大的存在替他遮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但作为大秘术师,我仍能依靠神王留下的一缕天人感应觉察出……”   “他身上「寄生」着完整的「界」。”   “界?”   老者没有回应安东尼好的疑惑,反而睁大双眼,眼中迸发出精光,“无论真相如何,我们绝不能放过他。”   ——   周危(问号) 第166章 咆哮兰都(四十八)   周祈回到木屋时,伯纳德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抽烟,看见他靠近,青年的嘲讽和雨滴一起砸了过来。   “大英雄,救世主,原来你还有一颗热爱救死扶伤的圣心呢。”   周祈已经习惯了他总是带着尖刺的话语,内心毫无波澜。   “怎么样,那个老头答应让你修运河了?”   “没有。”   伯纳德哼笑了两声,“真不知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你还要做多少次。就算你把他们全族的病人都救治一遍,他也不会答应签署那个协议。”   “我说了,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的人在我面前死去。但我却什么都不做,我能救她,所以就这么做了,至于其他的,我没有想过。”   “啊——那你了不起——”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语调愈发阴阳怪气。   等伯纳德抽完了烟,代表理智的某个半脑重新掌控了人格,人也变得严肃起来,“我刚刚去城区里转了一圈,城中居民的病,应该有古怪。”   “古怪?”   “嗯……”青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埃尔维斯应该和你说过,白色秘术师的灵视能看到一些与命运有关的东西,准确的说,是一根一根的丝线,有的人把它们叫做「因果线」。”   周祈点头,实际上,从他晋升中阶开始,他也能隐隐觉察到那些纷落交错的丝线。   “我看了几个病人的因果线,他们所患的疾病。无论是具有传染性的肺病,还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甚至是皮外伤,「病因」都不是引起病痛的细菌、病毒,代表因果的线条都指向城市中的某个地方,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   周祈面色凝重,思绪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们此前被帕纳姆叛徒种下的诅咒。   他说:“疾病、诅咒……这些都是与「黑色准则」有关的力量。”   伯纳德显然和他想到了一个地方,“没错,所以我怀疑,帕纳姆精英手中掌握着某件「圣奇物」,那些病患是受到了圣奇物的负面效果影响。”   周祈陷入沉思,伯纳德在一旁提醒他,“总之,和他们接触的时候还是多留一个心眼,别像今天这样……”   周祈露出一个笑容,眯着眼看他,“哦,伯纳德,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恰好」看到那些病人的因果线?”   见青年不说话,他又说,“你明明也和我一样,为什么……”   伯纳德好像被戳穿了伪装的野狗,立刻开始狂叫起来,“滚吧你,想让我再揍你一次吗?”   可上次明明是我揍你……   周祈在心里悄悄吐槽了一句,随后假装不经意地提起,“黄金拂晓给你答复了吗?”   “嗯……”伯纳德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出门的真正目的,“我用上次的方式联络了他们,有个自称教授的家伙给了回复,应该是黄金拂晓的领袖,至少也是长老层级的人物。”   “教授?”周祈装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奇怪的名字……他说什么?”   “他说,黄金拂晓的人已经启航,三天左右就能到达戈卢比,和我们汇合。”   说到这里,伯纳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不知道他们派来的人手中,有没有那位大名鼎鼎的「曜日」。”   “你想见他?”   伯纳德笑了笑,“就是好奇,想看看他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长着黑色的脸,尖锐的牙齿,还有三颗头颅,六条手臂。”   ……   我是什么吸血鬼吗?还是哪吒?   “或许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   周祈拍了拍伯纳德的肩膀,“我们也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去雨城吧。”   ……   曦光海的某只货轮上,魇兽承载着星虫,在隐秘的角落化身成了「曜日」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长衬衫的衣领,昂首走了出去。   「小熊」哈里ꔷ戴维森帮忙联系了一条前往西大陆的货船,来自黄金拂晓的两位成员和货船的工人混在一起。   当然,船舱里还放着他们自己带过来的货物。   昆塔守在木箱旁边,生怕有哪些手脚不干净、或是好奇心太重的工人会打开它们,然后发现藏在其中的「违禁物」。   昆塔此前并没有见过「曜日」,还是一旁的「白羊」科林先发现了周祈的出现。   “曜日大人。”   听到同伴的声音,原本昏昏欲睡的鳞人少年立刻来了精神,他「嗖」的一下从货舱地板上站起,却不敢抬头,只能看到来人颇具压迫感的衣摆。   他并不惧怕曜日,相反的,在听说曜日杀死了伊甸评议会的梅瑞迪斯后,昆塔甚至开始崇拜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生。   教授的出现给他和他的同胞带来了糊口的工作,而曜日大人又手刃了「黑恶势力」伊甸的高层,要知道那些人还曾绑架过他,甚至想用他来献祭邪神……   总之,昆塔对「父神」的追随和信仰愈发坚定,甚至暗中将曜日大人作为自己的目标,发誓要成为像他那样了不起的强大秘术师。   “曜日大人……”   昆塔也弱弱地打了声招呼。   “嗯……”   周祈平静地给予两人回应,随后打开木箱,一排泛着冷光的「秘密武器」正安静地躺在箱中。   「秘密武器」由周祈提供大概的设计思路和图纸,学习了魂质炼金术的艾伦将它们完善、复现。   而李青则提供了包括木炭、硫磺在内的一切原材料。   艾伦在制造武器方面极有天赋,再加上他这些年从未停止过亲自动手锻造,也算是一直在「践行准则」,代表火焰和锻造的橙色准则与他极为亲近,敕印之后的短短一周,他甚至已经可以晋升为二阶秘术师。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无上辉光」本人再也不是能被人随便按死在路边的低阶秘术师。   这也算是「先晋升带动后晋升」了吧……   周祈合上木箱,不再胡思乱想。   汽笛声响起,货船在黑暗中入港,等候在港口的装卸工忙碌起来,人来人往中,黄金拂晓的三人抬着木箱,悄无声息地下了船。   湿热的海风吹过,周祈的灵知帮助他屏蔽过往的人群,随便扫了一眼便直接锁定停靠在角落处的军车。   伯纳德ꔷ格里芬站在车边,在他身旁,名叫凯伦ꔷ莱恩哈特、简称「K」的黑发青年「非常不经意」地注意到三人的靠近。   “他们来了。”   周祈碰了碰伯纳德的胳膊。   对方发出不解的声音,“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你现在也越来越会故弄玄虚了。”   伯纳德撇了撇嘴,目光移向那三名「邪教徒」,他们穿着款式相同的长衬衫,头上都戴着一顶黑色的费多拉帽,看起来不像是满口「主啊」、「神啊」的异端,倒像是水风车街那种靠着贩卖私酒、倒腾枪炮为生的帮派。   等他们靠近之后,伯纳德伸出右手,“你好。”   “曜日。”   果然是他。   伯纳德忍不住用灵视去打量这位在净化名录上排行前列的邪教徒。   有一种说法是「人的长相与内心深处的思想分不开关系」,伯纳德以为像曜日这样丧心病狂的疯子应该拥有一张丑陋而狰狞的面容。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他不仅不似传言中那般「凶神恶煞」,甚至十分英俊。   灵知流转至双眼,血脉中流淌着的灵性直觉让伯纳德全身一颤,他瞳孔放大,男人刚刚还清晰可见的面容被无数根闪着光的丝线缠绕覆盖,将他编织成了一个人形的光茧。   有那么一瞬间,伯纳德仿佛看见整个世界的因果都缠绕在眼前的邪教徒身上。   “伯纳德先生。”   曜日凌厉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扯回现实世界,光茧从眼前消失,男人的周身染上危险的气息,“我会将窥视合作伙伴的行为当作危险的信号。”   “如果彼此没有信任,合作也没必要继续了。”   这边发出警告,另一边的「卧底」立刻上前两步,将伯纳德推至一旁,“抱歉,曜日先生,是我们失礼了。”   周祈自己和自己演得非常开心,他控制着魇兽发出冷哼,“告诉你们的人,行动可以开始推进了。”   ……   红塔岛城,碎旗党的大本营。   「分离者」西蒙正在暗室之中进行祷告,手下的秘术师又一次闯了进来。   “将军!”   西蒙脸上出现愠色,怒斥对方,“你就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进来了吗?”   秘术师忙低下头,“抱歉将军,实在是有紧急情况。”   西蒙穿好身上的衣服,一边向外走,一边问,“什么紧急情况,说。”   “上周您让我们盯住的那个人,他们好像要撤退了。”   “诗社的男诗奴?”西蒙皱眉,“他们不是在计划攻入不发愿高地拯救同胞吗?怎么突然就要撤退了?”   秘术师回答,“诗社的人在不发愿高地附近观察了一周,应该是实在找不到破绽,打算放弃了。”   西蒙发出一声冷笑,“想跑?”   他大手一挥,“派出我们的战机和游骑兵小队,包围雨城旅馆,先用战机进行火力压制,将政府军赶走,掩护游骑兵进入旅馆,抓捕男诗奴。”   秘术师立刻应下,西蒙再次强调,“切记,我只是让你们抓一个人回来,不是让你们去和政府军发生冲突,任何人不许恋战,最多半个小时,控制住目标之后,立刻撤退。”   “是!”   秘术师很有效率,迅速组织起一支全部由秘术师组成的作战小队。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装载有重型武器的战机从岛城起飞,地面的游骑兵小队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直奔雨城而去。   -   战机到达目标地点上空,驾驶员降低高度,同时开启舱门,挤在后排的两名碎旗党人抬出一挺机枪。   他们分工明确,一人负责架枪,另一人负责为同伴装填子弹。   奇怪的是,旅馆四周并没有出现巡逻的政府军,甚至也没有路过的行人。   他们通过飞机上的无线电将这一情况传达给岛城的大本营,由负责接收情报的人员转达给领袖西蒙。   西蒙窝在自己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思考片刻后,他沉声道,“我们是临时制定的计划,诗社不可能这么快作出反应,或许只是巧合,不要放松警惕,行动继续吧。”   得到领袖的指令,战机上的三人没有任何异议,他们保持戒备,飞机在旅馆上空盘旋着。   与此同时,地面的游骑兵小队也从守备松懈的封锁线处潜伏进城区,很快赶到旅馆区域。   有了战机提供的情报,十二名秘术师了解到城中的古怪,同样精神紧绷,灵知在精神领域中活跃着,随时准备应对从暗处发起的袭击。   然而,他们一路上行,直到来到男诗奴所在的房间门外,都没有遇上一个人。   “邪门了。”   一名小队成员低声骂了一句。   走在最前面的队友瞪了他一眼,做出「不要说话」的手势。随后,他敲了敲门,房间中传来女人的声音。   “什么人?”   游骑兵捏着嗓子,“旅馆的负责人,女士。”   屋内的人并没有任何质疑,脚步声传来,几秒钟之后,紧闭的房门敞开一丝缝隙。   游骑兵毫不犹豫,掌心的伤疤绽放出黄色的光芒,「催眠」的力量没有任何阻碍地进入目标的精神领域,女人应声倒地。   小队闯入房间,尖叫声响起,慌乱中,那些诗奴似乎完全忘记抵抗,在精神类秘术的影响下,她们很快陷入昏迷。   目标,也就是那位男性诗奴,他站在窗边,和女人分不出两样的面容上同样写满了震惊。   见小队成员拔出尖刀,男诗奴出声阻止,“别!别杀她们!你们想怎么样我都配合!”   为首的碎旗党人露出一抹狞笑,“不,宝贝,我们得到的命令是只留下你一个人,要怪就怪你吧,是你害了他们。”   他说着,就要用尖刀去划女人的脖子。   就在这时,游骑兵突然嗅到了一丝过分香甜的气息,好像有彩色的磷粉在空气中飘落。   异变也在这时陡然发生,他手脚发软,精神领域中的灵知在一瞬间溃散,手腕处出现黑色的鳞斑状花纹。   游骑兵瞪大眼睛,几乎是立刻辨认出手腕上的事物是什么。   “咒杀!帕纳姆人的咒杀!这是他们做的局!开火!快开火!”   他的咆哮声传入窗外的战机中,驾着枪的碎旗党人下意识就要扣动扳机,开始对着旅馆进行扫射。   他的手指刚刚找回感觉,侧面——也就是战机的正前方,一束赤红的火光急速靠近,在战机上的三人还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赤光已经开始膨胀,并在一个呼吸之间发生爆炸。   “嘭——”   由炼金造物打造的战机被正面集中,在漆黑的夜空中迸发出灼眼的光芒。   这声爆炸像是一个信号,雨城安静的街道在这之后热闹起来,红皮肤的帕纳姆精英从建筑中涌出,反过来将旅馆团团围住。   场上的形势在瞬息之间攻守易形。 第167章 咆哮兰都(四十九)   雨城,旅馆不远处的某栋建筑楼顶,周祈放下肩膀扛着的长筒形兵器,将它递给一旁已经目瞪口呆的鳞人少年。   周祈提前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内心已经波澜不惊。   单兵式火箭筒大多简易、便携、技术含量低,并且在普路托大陆已经出现了雏形,艾伦这种「枪炮发烧友」很轻易就将周祈印象中的武器制作了出来。   他们真正遇到的难题是弹头的制作,大多数情况下,包括钢铁之心在内的炼金术士用他们掌握的技艺来制作枪炮,再将成品交给秘术师使用,让他们用各自的「灵知」充当弹药。   但秘术师的灵知是有限的,这也就出现了一架炼金机枪需要由一支秘术师小队轮替使用的情况。   炼金术士们不是没想过制造蕴含灵性的火药。   相反,这个问题一直是现存的炼金术士群体中最炙手可热的议题。   灵知不是具体的物质,它无法被固定在某种材料之上。   所以需要某种「媒介」在其中发挥作用。   百年来,并不是没有人猜到过谜底。   但这些人很快就会被当作异端审判、清除。   用魂质来制作物品,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恶行。   好在周祈掌握着从消亡的虚界召唤魂质的方法,艾伦用「寂灭之火」对它们进行灵化,将灵化过后的魂质与普通火药混合在一起,最终制作成了真正的灵性火药。   他给最终的成品,也就是那些弹头,起了个响亮且中二的名字,「烈火真理」。   “曜日大人,飞机驾驶员向他们的总部传递了情报。”   科林蹲在地上,摆弄着政府军支援给他们的一台无线电监听设备,“碎旗党一定知道这是我们专门设下的局。这样的话,他们还会派增援过来吗?”   “会的。”周祈说,“无论是梅瑞狄斯,还是阿尔伯特ꔷ特里曼,夜巫的追随者身上都有一个显著的特征,他们总是会对自己的目标抱有一种……”   他停顿了一下,“无理性的渴慕。”   就像是被困在狭小空间中的飞蛾,只要头顶出现一盏光源,那只飞蛾便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即使在过程中不停撞向四周的墙壁。即使已经头破血流,也绝不会中止。   “这样的特质同样也在「分离者」西蒙身上体现。假如他是一个理智的领袖,那他绝不可能瞒着驻扎在不发愿高地的伊甸,想要独吞功劳。”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前去不发愿高地的三位先生应该给我们传信了。”   话音刚落,科林手中的耳机果然传来响动,是那位名叫「K」的先生传来的消息。   ——“不发愿高地一切正常。”   几乎是同一时刻,头顶的天空传来「嗡嗡」的响动,三人一起抬头,无数架战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周祈轻轻抬手,“通知诗社的阿娜西塔女士,切断无线电通讯。”   科林按照他的指示发送信息,百里之外的阿娜西塔丝毫没有犹豫,下令摧毁这片地区唯一的通信设施,随着无线电信号的消失,她转向碎旗党总部所在的方向,快速向那里奔去。   基础设施被摧毁之后,任何一方的设备都变成了废铁,科林也不再管面前的装置,转而拿起了另一把火箭筒,按照周祈之前教他们的方法安装「烈火真理」。   失去信号的飞机很快便出现了错乱,无光季漫长的黑夜让他们迷失了方向,好在他们也不是普通人,短暂的慌乱后,碎旗党的战机重新找回方位。   飞机上搭载的探照灯照亮旅馆附近的街道,手持弯刀的帕纳姆精英瞬间成为了移动的活靶子。   战机下降高度,舱门开启,黑黝黝的枪口伸出,就要对着地面进行扫射。   红皮肤的鳞人早有准备,他们从藏身的建筑中推出一个个铁桶,点燃桶中的汽油和特殊可燃物,滚滚黑烟升起,并很快形成遮天之势,强光被黑焰组成的迷雾阻断,几十辆战机的驾驶员同时丢失视野,忍不住破口大骂。   后舱的秘术师们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因为可供使用机枪的灵知是有限的。在看不清楚目标的情况下,他们不会轻易发动攻击。   “现在怎么办?”   “我们需要命令!”   “没有信号,联系不上总部!”   “下降高度吧!离近一点就能看清楚地面了!”   驾驶员思考了一下,决定下降高度,邻机观察到他们的动作,立刻选择跟上。   碎旗党的战机方队就这样进入「烈火真理」的打击范围,来自黄金拂晓的两名年轻人按动击发装置,火箭筒的尾部迸发出几十厘米长的焰光,装填有灵性火药的金属弹头在尖锐的声音中直奔最近的战机而去。   轰——   被命中的战机旋转着撞向旅馆的外立面。   随即坠毁在地面,机上的成员都是秘术师,爆炸并未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负责架枪的碎旗党人在疼痛中支撑起身体,想要重新掌控自己的武器。   然而下一秒,一柄闪着银光的弯刀将他的双手整齐割断。   帕纳姆精英用特质的面具遮住口鼻,避免吸入浓烟导致昏迷,仅有一双橙黄色的眼睛,以及眼中覆盖着斑纹的红色皮肤露在外面。   碎旗党人的惨叫声中,越来越多的帕纳姆精英围了上来。   眼看行动已经取得初步成功,周祈下楼,坐进提前准备好的车,绕过战场,前去与诗社的阿娜西塔,以及帕纳姆精英的代理首席劳尔汇合。   ……   碎旗党总部建筑。   「分离者」西蒙面色凝重,敲门声响起,他急忙召人进来。   “有消息了?”   副手摇了摇头,“信号消失了,所有战机都失去了消息。”   西蒙气得飙出一句脏话,抓捕男诗奴的行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可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对手究竟是什么人。   事到如今,西蒙就算再愚蠢,也该反应过来,他掉进了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圈套,可他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策划的这一切。   帕纳姆人?   不可能,那群野蛮的鳞人都还没开化,在飞机和机枪面前就像是能随手碾死的蚂蚁。   诗社?   也不可能,一群只会写诗唱歌的女人。除了靠脸和歌声蛊惑人心,没有别的手腕。   圣党?   隐修会自身难保,怎么还会来参与戈卢比的内政?完全没有可能性。   至于像傀儡一样被奥珀操纵的政府军,西蒙压根不觉得他们会有这个脑子。   是谁?   究竟是谁会像是老鼠一样,躲在见不得光的角落,暗戳戳地研究碎旗党的弱点,然后制定了针对性的计划!   “将军,要不这次就算了吧……无线电用不了,我们可以派信使到雨城,通知我们的人撤回来,及时止损。”   “及时止损?你也知道我们损失了很多。”   西蒙发出一声冷哼,“损失了这么多,人还没抓到,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他捶了几下桌子,咬牙切齿道,“我现在真是后悔,为我自己的傲慢和懒惰而后悔,最开始的时候我究竟该亲自过去把那家伙抓回来。”   “不过现在也不晚,找个熟练的飞机驾驶员,我亲自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副手听说西蒙要亲自上阵,竟然也不阻拦,反而提起了别的,“将军,我觉得我们应该通知不发愿高地,请求绝望夫人的援助。”   听了他的话,西蒙立刻就要发怒,副手及时解释,“既然幕后黑手专门策划了针对我们的计划,一定认为是认为我们绝不会向那里呼叫增援。   所以我们更该求助绝望夫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将军,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最重要的是结果。”   西蒙的怒火卡在胸腔之中,不上不下,沉思片刻后,他认为副手说的有道理,便沉声命令他,“你现在去不发愿高地,把消息传递给绝望夫人,请她来支援我们。”   ……   雨城,周祈和两名同伴一起埋伏在西蒙必经的道路上。   阿娜西塔穿着一件简洁的夜行衣,看到顶着「曜日」面孔的周祈出现后,她的眼神中多了好奇。   “魇兽?”   周祈很想知道她是怎么看穿自己的真身,奈何他现在的人设是来自古老组织的神秘冷漠杀手,问这种问题会暴露他其实是个肚子里只装了半瓶水的神秘学半文盲。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也没有点头。   好在阿娜西塔并没有追问什么,转而讨论起行动的细节,“西蒙是圣者,面对上他,我并没有完全的胜算,并且腐骨蝶不擅长正面作战,所以我需要二位帮我牵制住他。”   圣者,也就是高阶秘术师,他们和中阶秘术师存在本质的区别,这种差别是力量和位格的不同,在已经获得神性的圣者面前,他们不存在任何的「人数优势」。   “我需要两位尽你们所能,想办法在西蒙身上制造出一条伤口,只需要一条伤口,我就能将他一击毙命。   引导这个秘术需要保持完全的注意力。所以,在此期间我无法对你们提供任何帮助。”   周祈暗自思索着阿娜西塔描述的「秘术」,只需要一条伤口,就可以将一位圣者一击毙命,这么夸张的形容,听起来不像是秘术,倒像是千奇百怪且拥有强大力量的「圣奇物」。   沉默寡言的帕纳姆精英也在此时开口,“这很难。”   “我知道,但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快完成斩首的方式。如果我们三个人合力与西蒙对抗,他一定会想办法拖延时间,直到绝望夫人赶来。”   “而无论另一位圣者来或不来,我们这边不尽快解决战斗,晚一分钟。对于不发愿高地的那三位来说都更危险一分。”   劳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从背后拔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身出鞘,周祈立刻感受到强烈的、充满「死亡」意味的气息。   劳尔手中的长刀给周祈的感受和死在他手上的一只只雾影黑狼十分相似。   看来是「黑色准则」的奇物,并且品阶不低,甚至有可能是高阶奇物。   周祈的碎星者虽然是圣奇物,但封印还未全部解开,目前只能发挥到四阶的水平。   相比较之下,劳尔无论是自身的实力,还手中的武器,都要比他强出一大截。   于是周祈提出建议,“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你来完成袭击。”   劳尔给自己的刀缠着布条,头都没有抬,只是点了点头。   -   大约十分钟后,螺旋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周祈拆下斜挎在背上的火箭筒,装填弹头,瞄准从头顶划过的飞机,「烈火真理」吞吐着火光冲了出去。   他提前将灵知铺了出去,在「第六感」的帮助下,没有打不准的道理。   飞机的侧面被破甲弹命中,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过程中,「分离者」西蒙从燃烧的飞机上跃出,径直跳下百米高空,并平稳落地。   不愧是圣者级别的身体,爆炸和高度没有对他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他面色阴沉地看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袭击者,没有废话,直接发动了攻击。   他张开双臂,蔓延至掌心的伤疤迸发出纯粹的黄色光芒,一条巨型的、生长着羽翼的黄金巨蟒在光芒中降生,虚幻的身躯代表它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实体。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蛇身的鳞片像波浪一样张合,露出藏在金色鳞片之下的、一张张写着不同表情的人类脸庞,密密麻麻的面孔生长在圆球形状的肉瘤之上。   肉瘤的五官各不相同,或哭、或笑、或惊恐、或享受……随着蛇鳞扇动,肉球挤压的间隙中甚至还有粘稠状的不明液体缓缓淌下。   仅仅是与它们对视一眼,周祈感觉有无数道目光进入自己的精神领域,一些急切的渴望被这些强烈的目光唤醒,他试着使用灵知去压制自己的情绪,却忽略了蕴藏着在目光之下的锋芒,那些视线如同锋利的钢丝,好像要将他的精神世界一块一块分割开来。   周祈紧闭双眼,快速屏蔽自己的视觉,仅靠灵知来辨别方向。   星虫自行攀升,在精神领域内建立起一道屏障,帮助他对抗着脑海中的视线。   周祈不免有些震惊,在晋升中阶之前,星虫从来不会自己活动,而且它竟然还能有对抗精神类秘术的能力。   与此同时,劳尔趁机发动对西蒙的攻击,他甩出手中的武器,黑色的长刀像旋风一样,直奔西蒙的面门而去,刀风划过的地方,似乎连空气都在衰亡。   西蒙发出不屑的哼声,一柄折叠的长棍从袖口中滑落至掌心,他握住并用力一甩,完整的手杖出现,他挥动手杖,像是在打棒球一样,轻而易举便击中长刀,将它反弹回去。   劳尔身形一闪,周身出现黑色的雾气,半空中的长刀也被黑雾裹覆,一只小麦色的手掌从雾气中探出,紧握刀柄,劳尔的身形完全显现,他像是一片飘零的落叶,飘摇着向西蒙袭去。   西蒙反应及时,手杖再次与长刀碰撞,他操纵着黄金巨蟒转移攻击目标,大蛇甩动尾巴,想要缠绕住劳尔,小麦色皮肤的青年果断选择雾化,隐没于黑暗之中,灵活躲过大蛇的尾袭,并趁机再次显形,朝着西蒙挥刀。   圣者被他神出鬼没的身法迷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眼看长刀直逼自己的脖颈而来,西蒙再次激活秘术符号,「震慑」。   这一次,西蒙毫无保留,高阶秘术不容分说地进入两名袭击者的精神领域。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同时在两人眼前浮现,劳尔立刻动弹不得,黄金巨蟒趁机将他团团缠绕,张开大嘴,一口将他吞了下去。   接着,巨蟒甩动尾巴,强劲的力量如同飓风一般将一旁的周祈掀翻,手腕上的碎星者快速变形,他握紧巨剑的护手,将顶端插入地面,这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圣者和他们有着本质的区别,这是奇物或者计谋无法弥补的鸿沟。   周祈在红色双眼的注视下艰难地思考着,此刻他内心之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假如星虫能帮助他在精神领域中建立一道屏障,那么……   西蒙控制住两名袭击者,内心大悦,喜悦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开始嘲讽,“两个小小的中阶秘术师,就是你们策划了这一切?”   他再次调转灵知,圣者的伟力使他可以影响这片区域的空气,乌云在空中酝酿,西蒙双手紧握手杖,开始在无尽的狂风中引导秘术。   而在疾风骤雨降落雨城的同时,长街的尽头,凭借着碎星者勉强维持住身形的黑发青年抬起头颅,缓缓站起。   斑斓的星虫在他的脑海中升起一堵围墙。   紧接着,它放开了对某个东西的限制。   而就是这一瞬间,「分离者」西蒙全身的灵性开始没有任何原因的躁动起来,他睁大眼睛,正好对上黑发青年的双眼。   西蒙手脚冰凉,在他的视野中,那人原本就乌黑的眼瞳逐渐被黑色、金色、赤红交错的火焰覆盖,漆黑的鳞片自他手臂处的环形敕印开始向四周蔓延。   紧握巨剑护手的手掌在黑色鳞片的影响下异变为野兽一般的利爪。   但在这个异种遍地走的世界也很难找到与它相似的肢体。   这是属于血源神的象征。   恍惚之间,西蒙竟然在这个陌生袭击者的身上看到了诸王时代某位神王的影子。   同时,一直在暗处等待时机的阿娜西塔也感受到了这股异样的气息。   “寂灭神主……”   她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是毁灭,归零教团的塔纳托斯?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位「枭」可以直接湮灭「分离者」西蒙。   那么……   阿娜西塔想到了一个人,黄金拂晓,曜日。   在寂灭神主残留物的影响下,周祈的半边身体几乎全部「龙化」,星虫建立的屏障只足够他支撑一个呼吸的时间,再之后,寂灭神主将会摧毁他的意识。   所以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左手划过碎星者的刀刃,寂灭之火将破碎的巨剑修补完全,他在火焰中向前突进,斜着挥出一道燃烧着的剑风。   「分离者」西蒙坚韧如同金刚石般的皮肤被纯粹的毁灭之力洞开一道裂痕。   与此同时,暗处的圣者控制着一直处于激活状态的圣奇物,银色的光芒亮起,一双虚幻的大手出现在西蒙的头顶,无数条丝线从那双手的指尖垂落,缠绕他的身体、魂质以及更加虚无缥缈的命运。   丝线钻入碎星者制造的伤口之中,与它所代表的因果紧密连接,虚幻的双手轻轻拨动丝线,伤口中的「毁灭」被无限放大,并最终影响西蒙身上真正的「因果线」。   那道伤口生长出代表死亡的「因」,并在大手的拨弄之下快速编织出对应的「果」。   雨滴从万米高空降落,第一滴雨砸落地面,「分离者」西蒙也失去了他的生命。 第168章 咆哮兰都(五十)   不发愿高地。   西蒙的副官匆匆赶来,得到允许后,他被引至一栋明亮的房间。   穿着黑色鱼尾裙的红唇女人正在摆弄着她新收到的玩具——一架崭新的立式钢琴。   女人的指甲又细又长,想要顺利按动琴键并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在断断续续的音符中,西蒙的副手将自己登门拜访的目的全部讲了出来。   “男诗奴?”   在听到这个单词的一瞬间,绝望夫人便明白了一切的缘由。   她紧蹙眉头,怒斥了一句,“愚蠢!太愚蠢了!帕纳姆雨林里的猴子都比他要聪明!”   “他竟然想要独自吞下这个线索,只是为了顶替梅瑞狄斯的空缺?呵,评议会里可没有名叫「白痴」的头衔。”   “夫人。”副手满脸焦急,“还请您赶快前去支援将军,再晚的话,我害怕会出现新的变故。”   绝望夫人盯着那名副手上下扫视了几眼,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碎旗党,为什么我对你并没有印象?”   副手显然也被她突如其来的提问给问住了,“我、我是一年前才开始跟在将军身边做副官的,夫人,之前我们并未见过。”   绝望夫人又看了他几眼,随后从钢琴前站起身,披上外套,准备带领手下的人赶往雨城前去支援碎旗党。   -   负责监管的圣者前脚刚刚离开,三名披着斗篷的神秘人便悄悄潜入建在山谷中的地下建筑。   地下监牢建造的十分隐蔽,入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山洞,周祈跟在伯纳德和安东尼奥身后,感觉像是进入了「桃花源记」描述的场景。   他们在山洞中前进了十几步,果然「豁然开朗」,地下监牢的门厅出现在眼前。   与「监牢」的实质不同,建筑内部可以称得上是装潢精致,彩绘的天花板、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各式各样的壁画、石雕……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关押诗社女孩的地方,周祈可能会觉得这里是一所秘密学院。   更加奇怪的是,周祈竟然对这个明亮的空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绝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那种怪异的感觉始终挥散不去。   思考之间,三人已经从门厅进入山谷中的露天庭院,漆黑的夜色中,别致的花园景观依稀可见。   伯纳德忍不住感叹了一声,“这地方怎么这么大?那些女孩会被关在哪里?”   周祈尝试用灵性来思考,果不其然,全身的灵性都指引他前往某处。   “那里。”   他指向花园西侧的出口,伯纳德显然不明白他是如何得出的答案。   但并没有多问,而是选择听从周祈的指挥。   三人穿过一道纯黑色的铁艺花园大门,接着是向下的阶梯,他们顺着台阶重新进入地下,一栋建在山体墙壁中的四层楼建筑出现在眼前。   这是……宿舍?   脑海中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在见到这栋建筑时达到了顶峰,周祈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与此同时,身后响起女人的大笑声。   “你们以为自己的计谋很高超吗?”   三人同时回身,身着纯黑色修身鱼尾裙的绝望夫人出现在台阶的正前方,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穿着教士服的伊甸秘术师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闯入者团团围住。   “不是所有人都像西蒙那样愚蠢,看不穿你们真实的目的,啊,宝贝们,让我猜一猜。”   绝望夫人抬起手臂,以此指向对面的三人,“圣党、帕纳姆精英,还有躲在背后的诗社。分裂碎旗党、救出诗社的残余血脉,这才是你们真正想要做的吧?嗯?”   周祈全身紧绷,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绝望夫人,从修道院逃出来那晚,他曾经在帕尔瓦娜的记忆中见到过这个女人,那时的帕尔瓦娜或许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孩,这么多年过去,绝望夫人的脸竟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对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圣者,在绝对的差距面前,人数根本不配被称为优势,更不用说伊甸还有数量不少的低阶秘术师围在他们身边。   好在周祈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理智分析:伯纳德是神血者,他可以利用紫色的准则施展传送类秘术。   但前提是我和安东尼奥要为他争取到引导秘术的时间。   藏在袖口的符咒滑落至掌心,周祈用指腹摸索着表面的秘术符号。   这是他出发前往戈卢比之前,塞缪尔大主教交给他的「降灵术」法印,使用之后能够召唤强大的魂质并短暂获得对方的力量。   支配蓝色准则的魂质往往会掌握一些「控制类」秘术,使用这枚法印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周祈下定决心,暗中运转灵知。   在他思考的间隙,对面的黑裙女人投来注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绝望夫人眯起眼睛,之后又猛地睁大,抬起的手指不经意地颤抖着,“是你!你竟然没有死?”   这是什么意思?她见过我?   女人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周祈有些迷茫。   但手中的灵知已经灌入法印,无法逆转,蓝色的光芒乍亮,宏伟而高渺的气息进入他的精神领域,一座纯白的高塔突破精神领域的土地,缓缓升起、直冲天麓。   紧接着,白色的高塔出现在周祈身后,四周的气温骤然下降,尘土飞扬,地下监牢的空间、乃至方圆数百里的灵性都在向此处涌来,那座纯净且瑰丽的高塔矗立于天地之间,与漆黑的夜幕仅一指之遥。   塔身向外传递着无可企及的高漠,它是一座活着的巨塔,超脱世间的神性为它赋予一层神秘的色彩,没有人敢去直视它,以至于没有人看到塔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秘术符文。   那些符文陡然迸发出耀眼的幽蓝色光芒,浩荡的蓝光如同海水一般朝着天空的方向涌去,席卷夜幕中的一切,飞鸟、幼虫都在接触到光芒的一瞬间被湮灭为星星点点的粉尘。   蓝光所过之处,白色的冷霜覆盖一切,包括绝望夫人在内的伊甸秘术师皆冻结在原地,片刻的宁静之后,他们的身形隐没于光,化作洁白而纯净的雪粉,跟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飓风,飘摇着上升。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包括一名圣者在内的百名秘术师就这样被碾成齑粉。   纯白的高塔逐渐变得虚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祈抬手,愣愣地看着自己已经空掉的手掌心,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他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神降。   一名支配者借由符咒降临至他的精神领域,抽干了他、以及他所有追随者的灵知,像是打了个响指般随意地抹除了上百个秘术师的存在。   周祈的大脑很混乱,伊甸是他的敌人。   但如此数量的生命在他眼前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消失,他还是忍不住感到窒息。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支配者」究竟掌握着怎么样的伟力,也是他第一次完全意识到。   在祂们眼中,即使是已经获得神性的圣者,也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   而在震撼之余,周祈的一部分思绪缓缓飘远:   塞缪尔大主教,这就是您说的「降灵术」……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降临的会是「高塔」啊……   一旁的伯纳德显然也被刚刚发生的剧变震惊着,他还紧握着拳头,随时准备开始引导传送秘术。   但仅仅是眨了个眼的功夫,超越圣者的力量突然降临,替他们摆平了一切。   作为圣党的一员,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同伴「召唤」来了什么。   伯纳德愣愣地转头,“你……”   周祈耸了耸肩,挤出一个微笑,“我是不是说过,我在隐修会还算有话语权。”   “这叫「还算有话语权」?”   伯纳德瞪大眼睛,随随便便就能召唤出支配者降临,甚至还是最强大的永昼三神之一,这已经算是圣子级别的待遇了吧?   隐修会疯了吗?他们不是排斥神血者吗?   来自帕纳姆精英的安东尼奥也看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想起出发前首席长老的叮嘱,在那两位圣党成员看不见的地方,鳞人青年的目光沉了下去。   “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可以通知诗社的人过来解救她们的姐妹了。”   周祈收回自己的思绪,虽然心里还在为失去一枚「超级底牌」而痛心。   但他其实也明白,假如他提前知晓「降灵术」法印的真相,一定不会那么干脆地使用。那样的话,现在死去的就不一定是绝望夫人和伊甸的秘术师了。   有些东西是节省不了的……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两位同伴已经进入身后的建筑,只有他还在外部「打扫战场」。   高塔的降临几乎湮灭了一切,伊甸秘术师的身体、魂质,他们随身携带的低阶奇物,只有绝望夫人手指上的戒指掉落在地面上,周祈把它捡了起来,但并不打算独吞它。   看着那枚镶嵌着澄黄色宝石的戒指,周祈忍不住回想起绝望夫人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竟然没有死?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走上台阶,重新回到庭院,夜色当中,周祈的灵性提醒他,庭院中央躺着一具尸体。   他用刚刚复苏的一点灵知释放了一道「照明术」,淡蓝色的光球漂浮在他的肩膀处,为他照亮前路。   他靠近尸体,竟然是「分离者」西蒙的那名副手。   从尸体的伤口上判断,应该是绝望夫人杀死了他。   说起来,绝望夫人假装中计,在离开地下监牢之后又折返回来,难道是怀疑这个副手的身份?   周祈俯下身,在尸体上摸索了一番,并没有找到什么值得关注的特征,当然,也没找到有价值的物品。   灵光一现,周祈没来由地握住尸体的右手腕,手指在对方仍旧温热的掌心划过,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紧。   这名副手的掌心卧着两条贯穿手掌的厚茧,而这样的特征,周祈只在名叫「张素」的「行刑官」身上看到过。   ……   「斩首行动」告一段落,伴随着「分离者」西蒙的死亡,碎旗党群龙无首,不可避免地发生内乱。   政府军趁虚而入,从对方手中夺回了大片的领土。   阿娜西塔和阿利亚带走了地下监牢的「腐骨蝶」,再也没露过面。   阿利亚用诗社的方式给周祈传讯,说是阿娜西塔使用圣奇物的副作用会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遭受厄运缠身。所以她必须回到诗社的「总部」想办法躲避厄运。   同样消失的还有安东尼奥和劳尔,不过周祈差不多猜到,这两位的消失是前去清理叛变的帕纳姆精英。   果不其然,斩首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安东尼奥再次出现,告诉周祈他们要回帕纳姆了。   权衡之下,周祈让本来就是军人的伯纳德随着政府军前去围剿碎旗党残部,自己则是跟随劳尔他们回帕纳姆首府,和他们的首席长老商量修建运河的事。   启程之前,伯纳德叮嘱他,“那群鳞人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友善,你自己小心吧。”   “知道了,你也是。”   周祈点点头,重新背上他的小背包,坐进安东尼奥的车里。   帕纳姆精英讨厌汽车,但雨城距离帕纳姆首府有段距离,他们就算讨厌,也不得不用它们代步。   安东尼奥负责开车,周祈坐在副驾驶,后座是另一位代理首席劳尔,以及……来自黄金拂晓的曜日。   科林和昆塔已经离开,周祈「留下」曜日,主要是为应付突发情况,有些事,身为圣党成员的「K」不好做。但「邪教徒」曜日百无禁忌,必要的时刻,他会采取强硬的手段。   “那些叛徒……”周祈试着和开车的安东尼奥进行交流,“你们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安东尼奥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杀了。”   杀了……   “我听说,背叛的长老也是顶尖的中阶秘术师。”   他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明,安东尼奥依旧理解了他的意思,“死亡的诅咒流淌在每一个帕纳姆人的血脉中,那是所有帕纳姆人的归宿,而我们只是将叛徒的死期提前了。”   好吧。   周祈没再说话,侧过头看向窗外,忽然之间,他好像嗅到了焚香的味道。紧接着,一股香甜的气息在狭窄的车厢内快速弥散开来。   灰蜜!   周祈立刻反应过来,想要运转灵知、使用秘术。   然而那些灰蜜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灰蜜酒都要浓烈,显然是来自圣者级别的人物。   阿娜西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诗社的人和帕纳姆精英进行了私下交易……为什么?   周祈的思维变得滞涩,所有的思考都随着魂质离开身体的一瞬间戛然而止,他的本体、以及后座的魇兽,同时陷入昏迷。   ……   周祈再次醒过来时,首席长老的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出现在眼前。   他下意识观察环境,密闭的室内空间,看起来像是在地下,四周都是砖墙,空间还算广阔。   他们所在的位置类似广场,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青铜器皿,造型看起来像一截被烧断的树桩,断裂的缺口燃烧着黑色和白色交织的火焰。   周祈和魇兽的下半身都像「种萝卜」一样被埋在土里,还有像沼泽一样泥土紧紧缠绕着他的腰,让他无法挣扎。   首席长老身后,以安东尼奥和劳尔为首的帕纳姆精英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埋在图里的「两人」。   周祈抬眸,冷眼看向面前的老人,“您想怎么样?”   首席长老不说话,沉默地注视着他,视线在他和魇兽身上来回移动。   周祈想给自己争取逃离的机会,便假装威胁道,“您的代理首席应该已经将不发愿高地发生的一切都转达给您,那么您就该知道,帕纳姆精英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与隐修会为敌,也是在与高塔为敌。”   首席长老依旧盯着他,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样,半晌后,老人叹了口气,抬起手,“安东尼奥,带着他们离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年轻的代理首席收到指示,立刻率领着全体帕纳姆精英从出口离开。   整个密闭的地下空间就只剩下老人、周祈和魇兽。   老人走到魇兽面前,手中灵知涌动。顷刻间,魇兽变回黑猫,寄生在它身躯中的星虫也回到周祈腹中。   “你们是同一个人。”   老者说,“我想,隐修会应该不知道这个秘密。”   ——   1/3 第169章 咆哮兰都   除了帕尔瓦娜,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知道「K」其实就是「曜日」,陡然被这么戳破身份,周祈原本就绷着的思维更加僵硬。   同为圣者的阿娜西塔可以一眼看出曜日的身体是魇兽幻化而成,却看不出星虫的存在。   在此之前,异调局的人也无法通过占卜和测算获取刺杀案的线索。   这些证据加起来,足以说明星虫本身自带「反窥视、反占卜」的特性。   那么首席长老为什么能看穿我这两具身体的本质?   而且,既然他已经看出我的身份,为什么不直接当着其他帕纳姆精英的面说,而是要挥退他们,单独点破。   周祈看着面前的老者,思绪快速翻涌着。但就在这个时候,束缚着他的「泥土藤蔓」突然收紧,将他的下半身从土里「薅」了出来,随后藤蔓放松禁锢,融入周祈脚下的土地。   他用不解的目光看向老人,对方身上的气势已经收敛,转而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并不想用这种不太礼貌的方式将你请回帕纳姆……”   老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应该使用哪一个名字称呼对面的青年,“曜日先生,我猜你更认同这个身份。”   周祈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冷声道,“不是我更认同,而是您更希望我以这个身份与您进行交流。”   首席长老嘴角抽动,“没错,但这并不是交流,而是一场交易,曜日先生。”   说完,老者转过身,面对着「青铜树桩」。   “帕纳姆,它不止是这片土地的名字,同时也是我的名字,是历代首席的名字。”   “在我们的语言中,它的意思是「记录者」。在那段古老的年代,「帕纳姆」是追随在神王左右,为神王书写历史的祭司。”   神王?   周祈有了猜测,“你们所追奉的神明是那位黑龙?”   名叫帕纳姆的老者点头,“没错,我们的神主名为「献火之龙」,这是普路托大陆所有生灵为祂献上的尊号,以此来感念祂从名为「熔炉」的「无界」衔来火种。”   “无界?”   周祈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一愣,立刻联想到诗社腐骨蝶的来处,「虚界」。   这两个词语拥有一个相似的地方,「界」。   老者猜到他心中的想法,开始为他解释,“虚界和无界都是存在于普路托大陆之外的世界。当然,普路托本身就是一个独立且完整的「界」。”   “这三个独立的世界按照不同的规则运转着。对于普路托大陆来说,它的规则由九大准则共同编织而成。   也就是说,某个区域同时存在九种准则。那么这片区域将会成为一个单独的「界」。”   周祈愣了愣,“所以……整个帕纳姆地区,其实是从普路托独立出来的「界」。”   “是,也不是。”   首席长老给出了一个摸不着头脑的回答。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神王陨落在弗洛利加,永昼三神与「无界」的君王,也就是寂灭神主合谋,将祂逼入绝境。在祂即将逝去之前,熔炉的大门敞开一丝缝隙,寂灭神主趁机侵占了祂的圣体。”   其实周祈并不知道这一点,但还是点了点头。毕竟被绑来这里已经是占了下风,不能再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知识水平。   不过,这倒是和他从归零教团的壁画中推理出来的故事差不多,寂灭神主所说的「叛徒」果然是指永昼三神。   “之后,永昼三神联合其余本源神,背叛祂们与寂灭神主的盟约,无界的君王被本源神斩杀,永昼三神将祂连同吾主的圣体重新封印。”   “而在一切发生之前,在神王和诸神子统治普路托的年代,神王曾将圣体之上的鳞片剥下,以此赏赐祂的眷族。”   “神王支配九大准则,真真正正地执掌普路托大陆的「界权」。因此,祂的圣鳞也包含完整的准则,也就是界。但这些小界的运行规则是九大准则,所以它们不能算完全独立。”   老人停顿了一下,“我举个例子,就像是皇帝赐予诸侯土地。诸侯虽然拥有土地的自治权,但本质上,这块土地仍属于皇帝。”   周祈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他的说法。   “神王陨落之后,永昼三神开始疯狂围剿血源神以及神血眷族。但是,曜日先生,我们都知道,血源神是杀不死的,只要世界上还存在一个祂的血脉,那祂就还有机会从地狱归来。”   ……   我不知道啊。   周祈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新的「知识点」,并快速联想到「赝身」一词。   根据莱纳尔先生、渡鸦的说法,再结合他刚刚听到的内容,周祈怀疑,血源神之所以杀不死,正是因为每一个神血者都是祂的「赝身」。   “虽然如此,但以永昼三神为首的本源神还是找到了制裁血源神的方法,那就是……抢占准则的权柄。”   “准则并不是我们所认为的那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它们就像是一块蛋糕。假如有新的支配者出现,那么原本支配这条准则的血源神就不可避免地要割让出一部分权柄。”   “永昼三神洞悉了这一点,开始全力扶持不同准则的大秘术师,帮助他们飞升支配者,以此来削弱血源神的力量。”   “九位神子中,有的在神王陨落之前便已死去。比如鳄母,有的则是在遭到永昼削弱之后被围猎而死,还有……”   说到这里,周祈敏锐地觉察到老者的语气沾染上愤怒的意味,“还有神子选择自降位格,主动献出权柄,讨好永昼,以此换来存活的机会,祂的名字就是,灵风。”   灵风?   格里芬家族的先祖?   怪不得阿利亚说灵风的神血者和帕纳姆精英有深仇大恨,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恩怨……   周祈思索着,帕纳姆将跑偏的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总之,在越来越多本源神飞升之后,我们手中掌握的界,也就是圣鳞,便逐渐失去了权柄。”   “最先失去的是永昼三神支配的求知、变革和痛苦。”   “再之后,血源神彻底退出时代的舞台,我们失去了代表权力的紫色,也失去了代表抗争的红色。”   “那条运河中途竣工,帕纳姆爆发了一场瘟疫。在那之后,代表守护的绿色准则也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曜日先生。”帕纳姆指向青铜树桩中烧灼的火焰,“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们仅存的圣鳞之火。”   “代表死亡的黑色,代表灵性的白色,以及代表均衡的银色。”   周祈这才注意到,在两色黑白分明的火焰之间,还存在着一抹将它们调和在一起的银色。   “之所以我们还能保有着这三种准则的权柄,是因为它们的飞升条件比其他准则都要苛刻。千百年间,没有支配这三种准则的大秘术师飞升。”   “凭借着死亡准则赋予我们的力量,帕纳姆得以保留自己的土地,但这不是眷顾,而是诅咒。”   首席长老回身,面对着周祈,“曜日先生,我想之前你已经看出来了,这座城市的病人并不是普通的病患,他们距离这簇蕴含着死亡法则的圣鳞之火太近,遭到了准则力量的侵蚀。”   还真让伯纳德那家伙给猜对了……   周祈点了点头,首席长老便接着往下说,“这对我们来说是无解的难题,假如我们舍弃这份力量,所有的族人就会变得像普路托其他的鳞人那样,被永昼教会压迫着,而保留这份不详的准则,我们的种族也必定走向准则所指示的,死亡。”   讲到这里,周祈也终于搞清楚了对方把他绑架到这里的原因,帕纳姆是这处小界的掌权者,他几乎相当于这片土地的神。所以他可以绕过星虫的反窥视特性,看清楚星虫的本质。   而星虫所展现出来的、完整的「九种准则」,很像是帕纳姆身后的「圣鳞」。   周祈也在心里猜测,难道星虫的本质就是献火之龙身上的一块鳞片,被大炼金术士西奥多加工过的那种?   “那么,首席阁下,您所说的交易是什么?”   问这话的时候,周祈在心里想好了一切。首先,他绝对不会把星虫交出去,星虫相当于他的魂质,他不知道失去星虫后他的肉体还能不能存活,可以肯定的是,周祈不想死。   开什么玩笑,他美丽可爱的妹妹还在兰蒂尼恩等着他回去呢。   其次,他不想激怒帕纳姆,别看他前几天参与了两场击杀圣者的行动。   但杀死圣者的都不是他,他充其量算是个助攻。   如果真让他和圣者级别的人物对上,他只有等死的份。   或许是看出他的紧张,帕纳姆僵硬的脸庞出现了一些微弱的变化,“我知道你身上有「界权」,并且我不清楚你,或者说你背后的黄金拂晓,你们是如何完整地保存这份界权。”   “但请相信我,帕纳姆人绝对没有冒犯你们所信仰的那位神明的想法,我们无意抢夺界权,只是想和曜日先生交换你身上存在的另外两样东西。”   老人停顿的间隙,周祈已经猜到他想要什么。   果然,帕纳姆缓缓开口,沉声道,“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们的神王已然逝去,在两个月前的那场秘密战争中,连祂被侵占的圣体也湮灭成灰。”   “我并不是愚昧而不懂得变通之人,永昼的时代进入了落幕的时刻,帕纳姆想要在纷争到来之前为自己选择一位值得追随的领袖。”   “曜日先生。”   他表情肃穆,“帕纳姆人将会改信您所追奉的那位「无上辉光」,并且我们献出土地,献出我们掌握的、残缺的死亡准则,交换黄金拂晓的庇佑,以及鳄母和寂灭神主的魂质。”   ——   2/3 第170章 咆哮兰都(五十二)   啥?   周祈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想到帕纳姆想要他身上的支配者残留物,可实在想不到对方还想加入黄金拂晓,得到……「父神」的庇佑。   敢情帕纳姆这么硬气地把他绑架到这个地方,是为了求他庇佑?   这就好比一个手握枪炮的帮会势力绑架了一名普通市民,得手之后非但不勒索什么,反而要给这个普通人交保护费。   周祈在心里默默腹诽:这位前辈,父神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毕竟,他不能直接告诉对方,「无上辉光」其实是他的第三个马甲。   思考片刻,周祈只能挑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提问,“你们需要那两位的魂质来做什么?”   帕纳姆倒是没觉察出异样,很耐心地为他解释,“曜日先生,帕纳姆是神王身边的记录官,我们的「奇普」记录有许多秘术仪式。”   “随着准则的失落,我们再也无法阅读那些承载着历史的绳结。但还是有一部分以普路托语的形式流传了下来,其中就包括一种名为「转生仪式」的秘术典仪。”   转生仪式?   周祈从呆愣中稍稍回过神,认真聆听着。   “转生仪式可以将魂质逆转为未成形的胚胎,仪式产物可以自行发育成长。等到成熟之后,将会蜕变为与原身毫无关系的个体。”   帕纳姆说,“今日我将帕纳姆精英聚集于此地,正是为了举行这个仪式,曜日先生。假如你同意我们的交易,帕纳姆精英将会用鲜血完成仪式,将两位支配者的残缺魂质转生为胚胎,待到某日,帕纳姆将会迎来两位新生的血源神。”   两位……新生的血源神?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都有点听不懂这位首席长老的话了。   按照他的意思,似乎是准备进行「人造血源神」,也就是……「试管支配者」?   这未免也太不合乎常理了。   周祈愣神的时间里,帕纳姆还以为他是犹豫着准备拒绝,急忙补充,“当然,两位新生的血源神将会成为「无上辉光」的从神。”   “从神?”周祈提出质疑,“血源神降生之后,你们又如何干涉支配者的意志。”   “我们会将胚胎的力量编织成符号,烙印在我们的身上,胚胎由黄金拂晓的诸位负责孵化,等到神龙降生,祂们并不会直接拥有支配者的力量,而是要等到成熟。”   “在两位神龙的幼年体时期,也由你们来进行抚养和教导。”   周祈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所以说,你们只需要通过符号来支配权柄?”   “没错,这是在补全准则,鳄母的权柄将会帮助我们抵消死亡准则带来的负面影响。”   “同样的,我们交到黄金拂晓手中的也不是「圣鳞之火」的本体,也是能支配其力量的烙印。”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分析现在的情况:   帕纳姆提出的交易更像是一种「资源共享」,黄金拂晓拿出绿色准则的生生不息和「无界」的毁灭之力,帕纳姆给他们残缺的黑白银三色准则。   同时,他们还会拥有两位新生的血源神。   虽然从孵化到成熟不知道要花上多久的时间,有可能是十年、五十年、甚至是一百年。   总之不会是很短的时间,但这确实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再加上,周祈原本就不准备让这两位的残留物接着影响他的意志。   可……庇佑一个种族的命运什么的,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太遥远了。   周祈并不是自不量力的人,相反,他很注重承诺。假如他真的答应帕纳姆,那他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去履行诺言。   「无上辉光」只是他为了救帕尔瓦娜的命编织出来的谎言,又因为一系列的阴差阳错在几个初入秘术界的年轻人之中流传开来。   他没有,至少现在的他没有庇护一个种族的能力。   所以他不想轻易地许下承诺,这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同样也是对帕纳姆的不负责。   “曜日先生。”   或许是看出他的犹豫,帕纳姆再次开口,试图劝导他。   “除了死亡,我们掌握着代表灵性和指引的白色准则,就像无数个昼夜之前,灵风选择背叛祂的血脉,投靠永昼那样,祂在背叛与忠诚之间选择了前者,是因为祂所支配的准则替祂做出了抉择。”   “帕纳姆人也在与黄金拂晓为敌或是加入黄金拂晓之间得到了指引,我并不笃信准则给出的答案。   但在种族的存亡面前,我愿意去相信,相信天地之间的灵性能指引一条正确的道路。”   “而且……”   老者卸去了他身上所有的领袖气质,从一位掌控神性的圣者变回了一个普通的老人,“曜日先生,那天在劳尔的木屋里,你用鳄母的权柄治愈了那个小姑娘。但并没有趁机索取回报,这让我相信,你不仅是一个教团的领袖,同样是个好人。”   “作为帕纳姆精英的首席,我选择将未来托付给曜日。作为一个衰亡部族的老人,我想将我们的未来交给拥有怜悯之心的K。”   那双澄黄的双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情感,周祈相信,这绝对是老人发自肺腑的心声。   他被这份厚重的情感感染,不禁回想起这些天在帕纳姆首府的所见所闻,这里落后、破败,瘟疫和病毒在他们的空气中挥之不去,所以他对这里的初印象很不好。   但真正接触之后,周祈才发现,帕纳姆并不是因为封闭而落后,相反的,他们一直想追上时代的脚步,只是一群失权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掌权人的尊重,所以他们恐惧迈出第一步。   最关键的是,即使他们恐惧,却也并未放弃去探索。   一段长久的静默之后,周祈郑重地给予对方回应,“帕纳姆阁下,我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代行神权,予你承诺,无上辉光将会接受这片土地上所有子民的追奉,并承诺为他们提供永世的庇佑。”   -   帕纳姆精英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布置仪式。   他们取来许多材质不明的金属,将它们丢入「圣鳞之火」中,半晌后,金属融化成液态,自行从缺口流出,填满早就放置在地上的模具。   周祈已经重新获取了「马甲」的使用权。   在帕纳姆精英进来之前,魇兽重新化身为曜日。   K就是曜日的秘密还是只有帕尔瓦娜和帕纳姆知晓。   但K也属于黄金拂晓的消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其他帕纳姆精英,所以他干脆没做掩饰。   周祈用自己的本体观察着模具中逐渐成型的铁块,它整体可以看作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抽象成十字架形状的菱形,第二部分是环绕在菱形中央位置的半封闭圆环,眯起眼睛看像是一只振翅的巨龙。   等到模具冷却,安东尼奥拿起充当把手的铁棍,将铁块再次探入圣鳞之火中焚烧。   接着,他攥着烧红的烙铁,走至帕纳姆身旁。   老者看向周祈的本体,沉声道,“来吧。”   周祈颔首,默默解开衬衫的纽扣,上半身脱了个干净之后,他在承载圣鳞之火的青铜器皿前跪下,帕纳姆站在他身后,诵念着祷文。   “在此烙印之后,帕纳姆人将会世代追奉无上辉光,全体帕纳姆精英宣誓效忠黄金拂晓的领袖,以及领袖的继任者。”   尾音落下,安东尼奥将手中的烙铁按在周祈的胸口,在那里留下一个代表帕纳姆的烙印。   兹拉兹拉的声音伴随着白汽升腾,周祈感觉自己快要被疼哭了。但是为了维持仪式的严肃,他硬生生把惨叫憋了回去,咬紧牙关,在心里嗷嗷直叫。   疼死了疼死了。   一定要这么实在吗?   不可以用纹身的方式替代吗?   这块皮肤是不是直接被烤熟了!   为什么不能把烙印打在魇兽身上啊啊啊!   一旁的魇兽觉察到了什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周祈只好安慰自己,唉……就当是提前进行第五道敕印了,而且,我可是能直面夜巫的硬汉!   他强忍着疼痛,渐渐的,一种奇异的感觉占据他全部的感官。冥冥之中,周祈感觉自己的四肢多了成千上万条细密的丝线,而每一根丝线似乎都代表着一个帕纳姆人的「因果」。   在这一刻,他真真正正背负上了整个帕纳姆的命运。   「硬汉」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穿好了衣服。   帕纳姆精英抬出早就准备好的祭坛,九根颜色不同的灵烛在祭坛边缘燃烧,他们围在一处,纷纷掏出自己的佩刀,划破手掌,按照顺序上前,将自己的血液滴入祭坛中央。   祭坛表面的符号凹槽被逐渐填满,周祈控制着星虫与灵烛的光芒建立连接,无数根铭刻着繁复花纹的虚幻触手从火光中涌出。   紧接着,它们开始向外剥离两位支配者的残留物。   不多时,短暂寄生在周祈身上的残留物彻底离开。   他收回星虫,帕纳姆精英齐刷刷跪倒在祭坛边缘,举起刚刚划开伤口的手掌,三色的光芒从他们的伤口处绽放而出。   周祈感觉到四周的灵性都在向祭坛中央涌去,连带着空间也被那里产生的漩涡一样的强大吸力给扭曲变形。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颗圆滚滚的「蛋」逐渐凝出实体,出现在祭坛中央。   周祈用星虫的「通晓」去观察它们。果然看到了两个正在孕育中的生命,并且这两个生命与鳄母和寂灭神主没有半点关系,它们是完全的新生「龙」。   帕纳姆走上祭坛,将那两颗龙蛋高高捧起。   祭坛之下,帕纳姆精英顶礼膜拜,口中还高呼着「父神庇佑」。   周祈在一旁看着,既觉得神圣,又觉得尴尬。   ……   兰蒂尼恩。   帕尔瓦纳又结束了一场演出。   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前几天,教授提出需要一些人手前往戈卢比支援周祈,帕尔瓦纳想都没想就举起了自己的手。   但教授告诉他,「曜日」特意嘱托,「弦月」要留在兰蒂尼恩。   他不明白为什么,难道周祈并不想见他吗?   那为什么要在信上那样写?   ……   总之,一连几天,帕尔瓦纳都因此感到微弱的沮丧。   他走出「工人剧场」,莱瑞克家的司机在后门处等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特别不想乘车回去。   “我想自己走回去。”   帕尔瓦纳和司机解释了一句,然后不等对方的回答,自顾自走向前方的道路。   兰蒂尼恩又下了一场雪,路边还有小孩堆起来的雪人,广播节目里说,这将是无光季最后的一场雪。在这之后,生机勃勃且充满光明的繁花季就要来了。   帕尔瓦纳踩着地上的雪,回过神来的时候,整片街区都已经空了,连一个行人都没有。   敏锐的灵性让他觉察到什么,于是他加快脚步。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一个女人喊着他的名字,“帕尔瓦纳,帕尔瓦纳,孩子,请等一下!”   帕尔瓦纳连头都没有回,他没有听过这个女人的声音,而周祈说过,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身后的女人见他不回头,反而越走越快,干脆使用秘术,直接出现在帕尔瓦纳的正前方。   她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翠绿的眼睛中闪烁着点点光芒,脸上的表情也是喜悦的笑容。   “帕尔瓦纳,太好了,终于有机会可以和你单独见面,我们能聊聊……”   卷发女士话音刚落,落单的帕尔瓦纳已经暗中运转灵知,一道寂灭之火落下,化作熊熊燃烧的火幕,将两人阻隔开来。   卷发女士显然没想到他会使用秘术,一时间呆愣在原地。等她消除火墙之后,帕尔瓦纳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卷发女士呆滞地眨了眨眼。   “秘术……怎么可能?”   没有蝶化的腐骨蝶不可能掌握力量,他、他怎么可能会使用秘术?   电光火石之间,卷发女士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这位天才音乐家身上……   有其他神明的敕印!   ——   3/3   燃尽了【化了】【化了】   三章加起来1.1w字【化了】【化了】   明天小情侣见面【可怜】【可怜】小别胜新婚这一块/.(胡说的 第171章 咆哮兰都(五十三)   一个半月之后,戈卢比政府军与自由派势力「碎旗党」的千日战争正式画上句号。   在来自辉刃卫队的「凯伦中尉」坚持不懈、日复一日的努力调节之下,帕纳姆地区的领袖终于吐口,愿意与政府及奥珀帝国签订协议,在地峡区域修建运河。   和最初那版协议不同,帕纳姆人在新版协议中强调,修建完成的运河属于帕纳姆,奥珀仅仅是作为租借方,并不拥有运河的所属权。   作为帕纳姆地区新任的幕后领袖,周祈借着自己「职位的便利」,在几方势力之间来回传话,并暗戳戳为帕纳姆争取正当的权益。   奥珀内阁传回的最终版协议也算是给出了一个让几方都满意的结果。   协议上写到,帕纳姆运河的管理权理应归属帕纳姆运河委员会所有,委员会成员由奥珀、戈卢比、帕纳姆三方组成,其中帕纳姆方在委员会的席位将会保持在半数以上,委员会领袖由选举产生。   运河的具体修建工作在正式签署协议之后就会开始启动,周祈有自己的考量,第一次修建运河时发生的不愉快是所有帕纳姆人心中的一根刺。   所以他计划让「小熊」哈里ꔷ戴维森出马,尝试将运河的修建工作揽到黄金电气手中。   而这也就代表工厂的业务板块又要进行一次拓展。   ……   这些都不是周祈这个外行该考虑的事。   无论是哈里还是李青,他们在做生意搞钱这一块都要比他专业太多,并且两个年轻人对待黄金拂晓的事业也是激情满满,把这件事交给他们,周祈完全放心。   想到这里,周祈又回忆起来,自己出差之前将「爵士电台」的事也交给哈里去办,不知道他和吉赛尔女士的丈夫谈得怎么样了。   帕纳姆的车队在清晨时分到达桑沃斯,无光季接近尾声,天边已经可以依稀瞥见黎明的曙光。   奥利弗通过辉刃卫队的设备给周祈和伯纳德传了消息,首先是将两人夸得天花乱坠,称自己虽然已经料想到他们会漂亮地完成任务,却还是没想到他们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完美的方式解决两项艰巨的难题。   之后奥利弗以内政大臣的名义将「使团代表」的名头给了周祈,让他全权负责在戈卢比的剩余工作。   周祈很不理解,奥利弗明明是「内政大臣」,为什么还要参与明显属于军队和外交方面的事件。   而且,无论是新来的外交使团,还是舰队的韦伯上将,他们都对此没有表示任何异议。   既然他们都没说什么,周祈自然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左脚刚迈出车门,四周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尖叫声,周祈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又有极端组织来袭击使团。   他定睛一看,声音的来源竟然是道路两边挤着的戈卢比民众。   清晨六点,成百上千名戈卢比人挤在会场之外,手里还捧着各种各样的瓜果鲜花,脸上也都洋溢着热情的微笑,那些尖叫声是他们在看到奥珀的使团到达后,情不自禁发出的欢呼。   周祈满头雾水,“他们为什么要聚在这里欢呼?”   伯纳德在他之后下了车,“不是很正常吗?那些媒体一定是把你塑造成了解放戈卢比的民族英雄。”   “我?”   周祈更加不解,“先不说我们俩一直是秘密行动,知道我们存在的人少之又少,关键是,我是奥珀人啊,戈卢比人怎么会把一个外国人当作自己国家的英雄?”   “戈卢比本身就是一个地方主义盛行的多民族国家,甚至还实行过一段时间的联邦制,或许对他们来说,外国人和外省人没什么区别。”   伯纳德耸了耸肩,“而且,我猜这里面也有奥利弗的手笔,你别忘了,他把你派到这里,本质是想你借助这个机会做出点配得上出任警备署长官的政绩。所以他肯定是要想办法把你送到台前去的。”   “可是……”周祈瞥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个人不是你?”   伯纳德发出不屑的笑,“因为我根本不缺这么一点名誉,大英雄,我的功勋章都快能填满你的小背包了。”   说着,他拍了一下周祈背上的小包,顺便把它给摘了下来,猛地推了周祈一把,“去吧,小童子军,挺胸、抬头,然后微笑、挥手,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   被他这么一推,周祈彻底暴露在民众的视野之中,他按照伯纳德所说,努力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然后朝着人群挥了挥手。   欢呼声更加高涨。   -   之后的协议签订仪式周祈没什么具体的印象。   反正每一步都会有专门的人负责为他引导,他只需要按照对方所指示的,和不同的人握手、问候,在不同的文件上签字,面对不同的照相机摆出同样的表情。   ……   他的灵魂早就飘洋过海,回到了兰蒂尼恩,算上今天,他已经在异国他乡待了两个多月,现在周祈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可能快的见到帕尔瓦娜。   在他发呆的时候,戈卢比的总统,也有可能是副总统。总之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为他佩戴上了象征整个戈卢比共和国最高荣誉的勋章。   之后,男人热情地邀请他发言,周祈愣住,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个环节,好在使团的人及时递上一份演讲稿,他这才不至于即兴发挥出一篇小学生作文。   演讲完毕,仪式也宣告结束,使团没有在桑沃斯停留,直接来到港口准备乘船离开。   帕纳姆的首席长老因为特殊的原因不能离开当地,派了安东尼奥前来为周祈送行,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劳尔。但劳尔并不是来告别,而是要和周祈一起去奥珀。   这是首席长老的意思,周祈已经提前知晓,并且同意了对方的请求,他很能理解老者的想法,帕纳姆和黄金拂晓现在是紧密合作的关系,在组织核心培养一个「自己人」是很正常的要求。   劳尔是六阶秘术师,他的加入也会让黄金拂晓的实力往上提升一大截。   这么看来,戈卢比之行算是收获颇丰,先是「分离者」西蒙的魂质,诗社和帕纳姆精英都不需要,曜日便不客气地「笑纳」了。   虽然星虫暂时啃不动圣者的魂质,但也算是贵重的资源。   碎旗党的炼金飞机残骸也是战利品之一,在斩首行动结束的当天,周祈就选出了保存最完整的一架飞机残骸,安排科林和昆塔悄悄运回弗洛利加,准备让黄金拂晓的新晋炼金术士研究研究。   再之后是从绝望夫人那里捡回来的戒指,拥有精神类效果的奇物,可以丢给基里安。   最后,他还获得整个帕纳姆地区的信仰,有了他们,「无上辉光」也算是正式有了教派。   离开帕纳姆之前,首席长老行使「界权」,帮他在银贝壳街和帕纳姆之间建立了联系,只要周祈回到兰蒂尼恩,进入银贝壳街的本体,三个地区就能完成连接,随时进行跳转。   这样就方便周祈随时回到帕纳姆学习他们的隐秘知识。   当然,还有两个小东西并不算「战利品」,所以周祈没把它们算进去。   他小心翼翼提着手提箱,生怕磕到里面的龙蛋。   “你的手提箱里放的什么?”   刚登上军舰,兰斯就出现在周祈眼前,并将注意力投在周祈的手提箱上。   周祈把手提箱往身后藏了藏,“纪念品。”   “给我看看。”   “不行,这是……给我妹妹的。”   他随口编了一个理由,然后快速转移话题,“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到兰蒂尼恩?”   “一周吧,还是和你们来的时候一样,先到泰雷兹港,然后换乘火车。”   一周……   周祈从没有感觉这么煎熬过,“就没有快点的路线吗?”   兰斯啧了一声,“我们是军队啊,路线都是专门设计好的,不能随便乱开,也不能只图快。”   伯纳德突然出现,拍了拍周祈的肩膀,“你现在给奥利弗打个电话,让他给你搞架飞机来,几个小时就能到兰蒂尼恩了。”   周祈睁大眼睛,“可以吗?”   伯纳德没想到他竟然会把这么明显的一句玩笑当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试试呗。”   话音刚落,周祈已经转过身,朝着通信室的方向走去,真的要去给奥利弗打电话。   “……”兰斯盯着青年的背影,疑惑他什么时候变成军队里那种,老气横秋,一到休息日就拼命往家里赶,然后带着妻儿去某家高档餐厅猛吃一顿,或是带着全家到郊外、海边出游共度亲子时光的那种……传统型奥珀男人。   ……   兰蒂尼恩。   从一个多月前遇到那个卷发怪女人开始,帕尔瓦纳不敢再轻易出门,去上学或是去剧场演出时都有莱瑞克家的人全程陪同。   好在那个女人没有再出现过。   掌声之中,帕尔瓦纳走上舞台,他在工人剧场已经进行了两个月的演出。   旋律欢快、情感强烈的爵士乐以极快的速度在工人群体中的传播,演出进行到第二周时,帕尔瓦纳出演的场次已经是一票难求。   后来剧场经理干脆开放了一些「地板票」,也就是座椅和舞台中间的那块空地,买到地板票的观众席地而坐,挤满了每一处空隙,剧场内部称得上是真正的「人山人海」。   在帕尔瓦纳的带动下,以哨子他们为首的爵士乐队也像野草一样跟随着繁花季的脚步崭露头角,快速占领了兰蒂尼恩东区的地下酒吧。   帕尔瓦纳在钢琴前坐下,抬手开始按动琴键,一小段旋律过后,经常来听他演出的观众立刻注意到,帕尔瓦娜小姐弹奏的是崭新的曲目。   这首曲子听起来不似她以往的作品那般充满激情,节奏放缓之后。反而有些「沉郁」的意味,但有一点没有改变,那就是乐曲的情绪感染力。   仅仅是一小段的旋律,台下的大多数观众都被音乐家带入了一种伤感的氛围,开始回忆自身所遭受的、足以称为伤痛的经历。   有些是不幸的童年,有些是成长途中遭遇的坎坷,还有工作时遭遇的压榨、支离破碎的家庭……   乐曲进行到中段,有的观众甚至悄悄抹了抹眼泪。   音乐家本人当然也沉浸在这种忧郁之中。   实际上,这完全是帕尔瓦纳坐下之后跟随内心情绪即兴创作的曲子。   大多数时候,他很不擅长表达自己。   所以即使他心里的郁闷已经差不多到达了极点,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外界听一听他的声音。   虽然这首乐曲不会被他真正想倾诉的对象听到。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的手腕忍不住用力,乐曲的格调瞬间从「忧郁」转向「烦躁」,音符也从细密的雨点变成了劈里啪啦砸下来的冰雹。   ……   今天的演出顺利完成,帕尔瓦纳走下舞台,前往自己的休息室。   他没有化妆的需求,但剧场经理还是为他准备了一间休息室,大多数时候,帕尔瓦纳会在上完课之后直接过来,休息室就变成了他存放书包的地方。   他推开门,休息室亮着灯,穿着风衣的黑发男人正站在化妆台前,弯着腰,借着那里的灯泡和镜子,整理着他的发型。   进门的动作戛然而止,帕尔瓦纳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黑发青年。   他应该是一直都没有修剪过头发,额头上的碎发已经能遮住眼睛,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冲淡了他五官自带的锐利感,整张脸看起来都朦胧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无光季的原因,他的肤色比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还要白了一些,可能是太久没见,帕尔瓦纳竟然觉得他和整个房间的画风都不太符合。   就像是被剪裁之后拼贴上去的那样。   那人显然也被突然出现的帕尔瓦纳吓到,他先是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站直身体,然后僵硬地挥了挥手,发出了愚蠢的声音,“嗨,小帕。”   他的声音将帕尔瓦纳飘远的思绪扯了回来,他眨了眨眼,控制不住地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周祈!”   周祈还在心里后悔自己不该使用那么蠢的开场白,对面的女孩已经像一只凶猛的野兽那样朝他扑了过来。   那么冷淡的人突然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周祈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本能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那个他思念已久的人。   帕尔瓦娜绝对不是什么娇小的女孩,周祈被「砸」得差点站不稳。可当女孩抱住他的脖子,熟悉的香味顺着她的发丝飘来,周祈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了,他紧紧抱着帕尔瓦娜,甚至忍不住抱着她转了几个圈。   她身上穿着样式简单的连衣裙,随着转圈的动作,黑色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开一道弧线。   周祈把她放下来,然后问她,“是不是很想我?”   还没等到女孩的回答,他率先感受到肩颈处传来刺痛的感觉。   帕尔瓦娜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周祈急忙把她的脸掰回来,“为什么咬我?”   帕尔瓦娜瞪着他,“我一点也不想你,讨厌你。”   “又讨厌我了?”   周祈有些哭笑不得,他已经把帕尔瓦娜的脾气摸得十分明白,她说「讨厌你」其实就是生气了,需要人哄的意思。   于是周祈摘下自己的手套,向前走了两步,抬起双手贴在女孩的脸颊两侧,温声道,“天呐,我怎么这么坏,怎么总是在惹小帕大人生气。”   帕尔瓦娜挣脱他的双手,把头偏向侧边。虽然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周祈还是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只圆球形状的河豚。   “小帕大人。”周祈把脸凑到她面前,“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青年的突然靠近让帕尔瓦纳猛地心跳加速,那些烦躁和郁闷的情绪早在见到周祈的第一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根本没有生气,只是……太想念他了。   周祈露出一个微笑,“要不要再抱一下。”   女孩不说话,周祈假装失望,“不要啊,那算……”   后半句还没说完,卷毛脑袋已经重新扑了上来,双手穿过他的臂弯,紧紧抱住他的腰。   他应该是使用了某种操控人精神的秘术。   帕尔瓦纳这样想着,把自己的耳朵贴在周祈的胸膛上。   紧接着,他听到了和他一样的,急促的心跳声。   -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祈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好了,可以松开了。”   帕尔瓦娜当然不愿意撒手,周祈无奈地说,“再抱下去剧场就要关门了。听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帕尔瓦娜抬起头。   周祈眨了眨眼,露出神秘的微笑,“秘密。”   ——   【奶茶】直男周最后的余晖 第172章 咆哮兰都(五十四)   工人剧场位于兰蒂尼恩的最东边,从那里打车到西郊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等到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到「70」的时候,他们总算是到达目的地。   周祈打开车门,牵着帕尔瓦娜的手走下计程车,然后拿出自己的钱包,支付了车费以及司机的小费。   虽然他已经拥有高达七位数的资产,但计程车明显不合理的定价还是让他感觉到有那么一点点肉疼。   没办法,奥珀乃至普路托所有国家的物价水平都会在每年的无光季迎来一波诡异的疯涨。然后在繁花季来临之后缓慢回归到正常水平。   “麻烦您在这里等我们一个小时。”   周祈一边说着,又拿出三十弗洛金。   司机接过钱,摘下帽子,笑呵呵地点头,“没问题,先生。”   帕尔瓦娜已经注意到他们身后的建筑,好奇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   周祈也看向那栋房子,喉咙有些发紧,“莱纳尔先生的故居。”   女孩稍微低了低头,没再说话,两个人手牵手向着建筑的入口走去。   「红楼」是一栋三层高的乡间别墅,外墙全部由深红色的砖块堆砌而成,甚至连屋顶也是红色的瓦片。   建筑的整体风格偏向复古,斜坡屋顶、转角处的塔楼以及高耸的烟囱都符合「哥特」式建筑的特点。   但它又十分简洁,除了一些绿植,墙面几乎没有什么装饰。   周祈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他用钥匙开门,一进去就摸到了电灯的开关,伴随着「咔哒」一声,黑暗的房间被灯光点亮。   红楼的「红」从外墙延续到了室内装潢。   无论是地砖还是家具都以深红色为主。   那位名叫安德里的先生每周都会派人来打扫,大客厅内一尘不染。   比起莱瑞克家的西苑,这栋房子的陈设明显简单了很多。就像它曾经的主人那般,拥有着明亮的、浓烈的色彩,却又简洁朴素,一生只为寻求那一个目标。   那本书中记录的内容太过笼统,周祈也会好奇,在真实的历史中,莱纳尔先生究竟拥有一段怎样的传奇经历。   人的记忆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即使是本人也很难准确无误地复述自己的某段经历,个中滋味,往往只有在当时当地才能完整的体会,再之后,无论是语言、文字、画面,每一次转述的过程中,这份记忆都会丢失一部份情感与色彩。   所以,周祈很清楚地知道,即使是莱纳尔先生本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或许也很难说清楚,在他人生最珍贵的黄金十年里,他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当然,周祈觉得那个老头肯定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要把一艘古老战舰的模型放在客厅里。   难不成他老人家还有一颗梦想成为海盗头子的心?   周祈撇了撇嘴,带着帕尔瓦娜直奔餐厅和厨房。但结果却让他有些失望,这栋房子里竟然没有那些应该有的家用小电器。   周祈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胳膊,向身边的女孩示意,“我们把这一部分的橱柜拆掉,放一台冰箱进去,怎么样?”   “我们?”   帕尔瓦娜眨了眨眼,“我们……住在这里?”   “对啊。”周祈从对装修的畅想中脱离出来,笑着看向妹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喜欢吗?”   我们的……家?   意思是,只有我和周祈两个人吗?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思绪乱七八糟的,今天晚上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先是两个多月没见面的人从天而降,像是发生了奇迹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之后对方又把他带到一栋远离城市的漂亮房子里,告诉他,这里以后是他们的家了。   许多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大脑中的思考好像都停止了,他跟在周祈身后,跟着他离开餐厅,听他对房子里的摆设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们把这里的家具挪出一部分,腾出一块空地,然后给你买一架钢琴放在这里。”   “这些空房间好像都没有连水啊……那我们的洗衣机该放在哪里?改造管道的话会不会有点麻烦……”   ……   帕尔瓦纳木然地接受着这些声音,并没有把它们听进去。实际上,他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平静得就像一片死水,再没有什么能激起他心中的涟漪。   直到周祈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小帕?”周祈脸上挂着疑惑,“你在傻笑什么呢?”   周祈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把「帕尔瓦娜」的名字和「傻笑」放在一起。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那个女孩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但脸上却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帕尔瓦娜眨了眨眼,看起来像是在怀疑,但这个动作却显得她更笨了。   “有这么高兴吗?”   周祈实在是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抽出一只手,捏了捏卷发生物的脸。   他按着帕尔瓦娜的肩膀,让她面朝露台的玻璃门,借着室内的光芒,玻璃门上映照出一层不太清晰的反光,卷发的影子在上面显现出来。   帕尔瓦纳看见自己,还有他从没有在自己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周祈说得对,他的样子真的很傻。   直到这时,帕尔瓦纳才终于隐约明白,原来他心里的感觉不是「平静」,而是心灵遭受喜悦的强烈冲击过后,升华出的一种名为「幸福」的东西。   他转过身,对造成一些的「罪魁祸首」发出提问,“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只有我们两个吗?”   “是啊,难道你不想只有我们两个人吗?还是说,你有想要邀请的朋友?”   帕尔瓦纳非常迅速地摇了摇头,“不,不是的,只有我们……就很好。”   周祈笑了笑,他怎么会不知道帕尔瓦娜是怎么想的?   很多时候,她给周祈的感觉更像是一只……啮齿类动物,当然,这不是指个头方面。   帕尔瓦娜对待这个世界似乎总是非常冷漠,她不喜欢和人有过多的交流。如果不是周祈的要求,她甚至不会对人表示最基本的问候。   她的情感有着清晰的分界线,陌生人,熟悉的人,还有亲近的人。   对于陌生人,她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和对方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而她对待亲近的人却恰好相反,周祈觉得,她或许更希望有一个地方,能只存在她和她选中的人。   想到这里,周祈又把女孩揽进自己的怀抱,帕尔瓦娜出现一瞬的僵硬,又很快适应,试探着伸出手,给予他回应。   她仰起头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来这里住?”   “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周祈回答她,“不过今天可不行,我们至少要提前把搬家消息告诉阿蒂尔先生,这是基本的礼貌。”   ……   从主建筑出来,周祈和帕尔瓦娜又一起去看了红楼的花园,时间差不多之后,他们又乘着那辆计程车离开。   红楼到莱瑞克家的距离倒是近了不少,车程是去工人剧场的一半,他们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回到了西苑。   周祈一下「飞机」就去找了帕尔瓦娜,手提箱都没来得及放回去。   他把箱子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两颗龙蛋完好无损地躺在皮箱底端。   两颗蛋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坚实的、类似龙鳞一样的甲片,代表「生生不息」的那颗呈现出和鳄母相似的黑绿色,看起来就像是用沥青浇灌而成的。   而属于「毁灭」的龙蛋却完全不像那些黑漆漆的寂灭之火,反而是洁净的纯白色。   “孵化……”   周祈挠了挠头发,首席长老没告诉他具体该怎么做,总不能是让他每天抱着这两颗蛋睡觉吧。   他一边思考着怎么对待两个小家伙,一边在自己的床上坐下。可当他把手掌按在床单上之后,他的灵性突然察觉到一些异样。   自从晋升之后,周祈对自己所接触的一切都变得敏锐了许多,比如现在,他仅仅是触摸了一下,就能感觉出来,这张床单被人洗过。   我不在的时候,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如果是阿蒂尔先生派佣人进来打扫,又为什么只洗床单?   周祈想到一个「犯罪嫌疑人」,立刻从床边站了起来,通过相连的阳台来到隔壁房间。   他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之后才推门进去。   卧室内,帕尔瓦娜竟然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床上堆满了衣服和书。   有这么迫不及待吗?   周祈哭笑不得,正在叠衣服的女孩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有什么事吗?”   “啊……”周祈回过神,“我不在的时候,你去过我的房间吗?”   听了他的提问,帕尔瓦娜忙碌的动作凝固在空气中,人也变得像石化了一样。   明明是一个简单又平常的问题,她却有这么大的反应……   周祈感觉自己已经可以直接锁定「凶手」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帕尔瓦娜竟然罕见地开始狡辩,“我没有。”   “没有?”   周祈把手里捏着的东西举到她面前,“除了你,这栋房子里还有谁会拥有这么长、这么卷的头发,嗯?小帕?”   帕尔瓦娜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他抢走那根头发,然后低下头,小声承认「罪行」。   “我去了。”   “你现在居然还学会说谎了。”周祈假装严肃,“去我房间做什么坏事了,为什么要洗我的床单?”   “……”帕尔瓦娜丢下手里的衣服,很明显是又想跑掉,周祈早有预料,一把「薅」住她的衣领,顺势把她砸回了凌乱的床上。   “快说,到底去干什么了。”   帕尔瓦娜思考了好大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我……不小心……咖啡、咖啡洒上去了。”   “咖啡?”   周祈攥着她的手腕,表示质疑,“你的意思是,你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摸摸打开我的房间门,端着一杯咖啡在里面走来走去,最后还不小心把它打翻在我的床单上?”   他眯起眼睛,“我听说,弹钢琴的手要比普通人的手稳很多。那么我们的天才音乐家怎么会连一杯咖啡都拿不稳?”   帕尔瓦纳根本不敢看他,很努力地想要翻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但周祈死死按着他,他根本无从反抗。   “因为……”   他看向旁边的衣柜,“太、太想你了……”   周祈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帕尔瓦娜说了什么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他已经能脑补出来具体的画面,一个孤零零的帕尔瓦娜,每天晚上都悄悄溜进他的房间,钻进他的被子里,甚至连吃东西都不愿意离开,最后果然弄脏了他的床单,只好心虚地给他洗干净重新铺回去。   ……   周祈放开她,笑着说,“行了,本法官看你认错态度良好,暂时放过你了。”   帕尔瓦纳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他的心还没放下两秒,就又提了起来。   周祈从满床的书中精准找到那本《禁忌之恋》,甚至还把它拿在手里,翻开了封面。   “你怎么会看这种……”   他的话还没说完,帕尔瓦娜像一只凶猛的秃鹫,猛地从他手里夺过那本书,周祈甚至只来得及看到扉页上写着的缩写字母。   “E.G……”   周祈一眼就看出这个草率的缩写属于谁,“埃尔维斯的书?”   帕尔瓦娜没有回答,事实上,他已经拿着那本书光速逃离。   周祈尝试去追她,一边跑,一边喊着,“给我看看!”   但他的呼唤一点作用都没有,帕尔瓦娜带着那本书跑进了莱瑞克家的花园,周祈连个影子都没抓住。   ……   他心里多了一些莫名的滋味。   在他离开的这两个月里,帕尔瓦娜和埃尔维斯那家伙竟然已经成为了可以借阅书籍的关系。   这算什么事?   ——   最近可能会换个书名……【求你了】 第173章 咆哮兰都(五十五)   每周三的早晨,莱瑞克家会在早餐的时间举行一场小型的家族聚会。   长桌之上座无虚席,除了家族里的年轻一代,还有那两位外来的客人。   来瑞克家的家主,也就是阿蒂尔ꔷ莱瑞克坐在长桌最上首的位置,挨个问候那些孩子们。   “詹姆斯,上次你问我的关于复调音乐作曲理论方面的问题,我推荐给你的书你都看了吗?”   “奥利维亚,我听说你上周的史论小测没有合格,是吗?”   “还有你比安卡……”   ……   在他陆续提问的过程中,周祈能明显感觉出,餐桌上的孩子都在等待和阿蒂尔说话的时刻到来,他们似乎并不担心会受到批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而阿蒂尔先生的记忆力也很惊人,他竟然能记得每个孩子的名字、身份,以及他们的个人经历。   问候环节很快进行到他们这里,看到周祈出现,阿蒂尔先生显然有些惊讶,“K先生,我记得你好像在戈卢比出差,而使团在昨天上午才开始返航。”   阿蒂尔先生的消息还挺灵通……   周祈笑了笑,“嗯,我提前回来了。”   他没有详细解释,阿蒂尔显然也不想追问。   反而是举起了手中装有气泡水的杯子。   “各位,放下你们手中的餐具,和我一起向奥珀的英雄表示敬意。”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祈有些不知所措。   英雄?什么英雄?怎么就英雄上了?   最近经常有人把这个头衔安在他身上,但周祈还是会感觉脚趾扣地。   “呃……”   他刚想说点什么,莱瑞克家的孩子们已经眨巴着眼睛朝他投来崇拜的目光,硬生生把他要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   阿蒂尔放下杯子,关心起周祈旁边的女孩,“帕尔瓦娜小姐,之前在剧场外尾随你的那个女人又出现了吗?”   帕尔瓦纳摇头,“没有。”   周祈的注意力立刻收了回来,“尾随?怎么回事?”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卷发女人……   周祈本能地联想到诗社的人,难不成她们发现了帕尔瓦娜的存在,上门「认亲」来了?   之前他想过邀请阿利亚到兰蒂尼恩,主要是为了把他介绍给帕尔瓦娜。   不过,斩首行动之后他就没再见过那个自恋狂,诗社留下的联系方式也是单方面的,她们可以给周祈传递消息,周祈却无法联系上她们。   “那……”   他想了想,还是不能排除对方是别有用心之人的可能,“最近这几天我没什么事,干脆就由我去接送你好了。”   帕尔瓦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莱瑞克家的早餐很快结束,离席之前,周祈向阿蒂尔先生提了他和帕尔瓦娜要搬家的事,那位先生起先有些失落,但最后还是表示了理解。   “如果你要办乔迁聚会,记得给我发一份请柬。”   周祈礼貌点头,“当然。”   ……   吃过早餐,两人回到西苑,简单收拾一下之后,周祈说到做到,真的亲自开车去送帕尔瓦娜上学。   他和帕尔瓦娜约好了要一起吃午饭。   但又没好意思和一堆十七八岁的小孩坐在一起旁听,干脆在校园里乱转,等妹妹下课。   校园很大,秘银河的支流从中穿过,周祈来到河边的草地,无光季接近尾声,在天边微光的照耀下,草地已经开始向外冒出新芽,结冰的河水也重新开始流淌。   刚一靠近,周祈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是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   “繁花……河水……绿草……”   他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走近一看,穿着学生制服的卷发男人躺在一棵矮树的树干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阿利亚?”周祈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树上的男人同样很惊讶,“是你?你又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戈卢比吗?”   “我……”   想到对方的特殊身份,周祈没有透露帕尔瓦娜的存在,只解释了最后一个问题,“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昨天刚回来。”   “好吧。”   阿利亚从树上跳了下来,“如你所见,我现在在这所学院上学。”   “你?音乐学院?”   周祈当然不会相信这种明显是借口的胡话。   “是啊,我喜欢音乐。”   周祈:“不信。”   “好吧。”阿利亚叹了口气,“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   “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接到消息,神子殿下很有可能在兰蒂尼恩,阿娜西塔大人因为厄运没有办法行动,诗社就把我派过来,配合在这里的绮艳大人,一起寻找神子殿下。”   又是那个神子殿下……   “「绮艳」是什么,你们内部的称呼吗?”   阿利亚点头,“嗯,就相当于你们隐修会的「学者」,绮艳就是诗社称呼领袖们的头衔,阿娜西塔大人就是一位绮艳。”   “原来是这样。”   周祈默默记下这个「知识点」,然后将话题拉回那位神子身上,“你们那位神子殿下有什么特点吗?或许我可以帮着找一找。”   他害怕阿利亚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我立过誓言的,绝不会泄露你们的秘密。”   阿利亚显然也记得这一茬,犹豫了一下后,告诉周祈,“首先,神子殿下是一位雄性的腐骨蝶。不过他没有进行蝶化,现在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男性。”   男性……   周祈挑眉,示意对方接着往下说。   “殿下还拥有和其他腐骨蝶完全不一样的特征。你肯定知道,魂质分为阴性和阳性。对你们人类来说,男人的魂质呈现阳性,女人的魂质呈现阴性。   但腐骨蝶不同,我们的魂质特性与人类相反,雄蝶拥有阴性魂质,雌蝶拥有阳性魂质。”   他的话让周祈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帕尔瓦娜拥有阳性魂质的原因。   他就说嘛,帕尔瓦娜一个女孩,魂质却是男人的阳性,一定是有原因的。   “那你的意思是,那位神子拥有不一样的魂质?”   “是的,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神子殿下会展现出至纯至阳的特性。所以,不仅他的性别是男性,魂质也一定呈现阳性。”   “行,我知道了,我会帮你们寻找他的。”   说着,周祈看向阿利亚手中的笔记本,“你刚刚一个人在这里念什么呢?”   阿利亚突然紧张起来,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我在……写诗。”   “写诗?”   周祈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腐骨蝶的教团可是叫做「诗社」,她们甚至自称诗奴,当然有许多与「诗歌」有关的活动和仪式。   他正想着,刚刚还有些不好意思的阿利亚主动问他,“你想听吗?”   “当然。”周祈说,“我很喜欢诗歌,任何题材的都喜欢。”   阿利亚露出惊喜的表情,“那真是太好了。”   他快速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朗诵。   “啊……”   他的第一个音节让周祈有了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亲爱的,我想和你做一场惊天动地的爱。”   啥?   惊天动地的什么?   周祈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这也……这也太直白了吧!   阿利亚没有注意到周祈的表情变化,全神贯注、旁若无人地念着他的大作,“你同时拥有起伏的丘陵,渐暖的河谷,绿草繁花绽放于你润泽的唇瓣……”   ……   念完,阿利亚向听众寻求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硬挤出来一句,“不错,颇具……豪放派的气质。”   阿利亚露出笑容,“真的吗?阿娜西塔大人说我写的诗很低俗,所以我一直不敢给别人看,真没想有一天能遇到懂得欣赏的人。”   ……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低俗啊……   周祈在心中暗自思索,看来暂时还是不要把帕尔瓦娜带到这哥们面前了,免得这个低俗诗人把他纯洁的妹妹给污染了。   阿利亚不知道周祈的想法,还沉浸在找到知己的喜悦之中,“我再给你念一首……”   周祈两眼一黑,很想立刻逃离。   ……   被迫听了无数首「小黄诗」之后,周祈总算找了个借口脱身。   代表下课的铃声响起,周祈一下就从往来的人群中看到那个出众的女孩。   “你们学校是不是有很多餐厅啊……”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并肩向餐厅的方向走去。这时,周祈身后却响起女人的声音。   “K先生。”   他回过头,一位身着通勤套装,头发梳成干练的马尾,脸上架着无框眼镜的女士正在向他这边走来。   周祈认出来,她是奥利弗的秘书,昨天就是这位女士给他大开「绿灯」,他才能快速回到兰蒂尼恩。   “杰西卡女士。”   周祈冲对方礼貌地点了点头。   杰西卡没有废话,直接说明来意,“奥利弗想邀请你共进午餐。”   “现在吗?”周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女孩,示意杰西卡他今天已经有约了。   “嗯……”杰西卡说,“大臣平时很忙,只有今天有时间。”   “那好吧。”   周祈权衡了一下,自己毕竟是刚刚出差回来,也是该去汇报一下工作。   他用歉疚的语气对帕尔瓦娜道,“看来我们只能晚上再一起吃饭了。”   帕尔瓦娜眼中的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没关系,你去吧。”她低下头,“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吃饭的。”   话是这样说的,但她语气里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周祈内心的愧疚更甚,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人,直接抱住妹妹,摸了摸她的头发。   “抱歉小帕,我也不想破坏不想破坏约定,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等晚点我来接你放学,好不好。”   帕尔瓦纳急转直下的心情这才稍微好转了一些,他收紧手臂,把脸往周祈的颈窝埋了埋。   “好。”   ……   周祈走后,帕尔瓦纳也没了吃饭的心情,干脆一个人去了河边。   他捡起一颗石头,用周祈教他的方法,甩动手腕将它扔了出去。   石头在解冻的河面上跳动了足足六下才掉进水里。   “你好,同学。”   一个卷头发的男人出现在河岸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看到熟悉的特征,帕尔瓦纳心中警觉,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阿利亚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果然和那位女士说得一样,是个警惕心很强的孩子啊……”   ——   1/2 第174章 咆哮兰都(五十六)   杰西卡女士将周祈送到奥利弗选定的地点。   这里同样是一处郊外,甚至比红楼所在的西郊还要偏僻,杰西卡把车停在一栋黑漆漆的房子外,看起来像是一间小型的工厂。   刚一下车,周祈便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那声音极为清脆,听起来是金属敲击的声音。   “奥利弗先生在里面等您。”   周祈点了点头,按照秘书小姐手指的方向进入工厂,同时也在心里纳闷,这里怎么看也不像「吃午饭」的地方吧。   他走进亮灯的厂房,气温明显上升了好几个层级,周祈看到一座正在燃烧的锻造炉,奥利弗站在炉子前方,上半身赤裸着,一只手高举铁锤,一下一下捶打着烧红的铁块。   看来他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从奥利弗手中发出来的。   周祈向男人身边靠近,一眼就瞥见奥利弗精壮的腰背上多出来的,不属于人体组织的「器具」。   他的后腰处有一块没有被皮肤覆盖的「伤疤」,暗银色的义体在火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橙红色光芒。   “啊,K,你来了。”   他没有回头,却能察觉到周祈的视线正在观察他后背上的残缺,“这是战争在我身上留下的记忆,一枚火炮,它爆炸的时候,我还是一个连闪躲都不会的下士。”   他停止手中的动作,回过身,“今天找你来不是工作,毕竟使团一周后才会回来,那个时候再聊也不晚,怎么样,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吗?”   周祈当然不会拒绝,点了点头。   奥利弗笑了笑,重新开始敲击铁块,“我出生在一个铁匠的家庭,我的祖父、我的父亲,他们在奥珀某座小镇上给人锻造蹄铁和刀具。”   “但我的叔叔不一样,他从小便被镇上的牧师选中,前去兰蒂尼恩,在教会学校里长大,并成为了一名军人。”   周祈问,“也就是海姆沃斯上将?”   奥利弗点头,笑着打趣,“没错,大名鼎鼎的海姆沃斯上将,在他之后,我们家的其他人都失去了被称呼姓氏的权利。”   “我的叔叔,他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功成名就之后,他回到家乡。然后将我带去兰蒂尼恩,他告诉我准则力量和秘术的存在,试图将我培养成秘术师。”   “很可惜,我在这方面毫无天赋,无论他怎么样耐心教导,我始终没有领悟,在这簇橙红色的火焰中,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力量。”   “后来他干脆将我送上战场,以为这样可以让我成长。但后来的事我刚刚已经说了,火炮炸断了我的脊柱,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我就要成为一个瘫痪在床的废物,像个被圈养的牲畜一样,毫无念想地度过我的后半生。”   他一边说着,手中的动作一点都没放缓,雨点般的锤击落下,铁块很快被捶打出短刀的雏形,他给短刀切出刀尖,接着开始锻造刃面,“在那之后,我的叔叔从伤兵营中找到我,他亲自抬着担架,将我送回祖父的铁匠铺,就像现在这样,站在……哦不,当时我应该是「躺」在火炉边。”   奥利弗用诙谐的语调调侃着自己,“我的爷爷就像现在的我,一边挥舞铁锤,一边给我讲述故事。”   “他给我看他的掌心,那里有一条闪烁着橙红色光芒的伤疤,我这才知道,原来祖父才是我们家最早的秘术师。   但他只是个普通的低阶,无法将天赋传递给下一代。所以我父亲和我叔叔并不是神血者。”   “他说,海姆沃斯这个姓氏在永昼教会没有成立之前就已经出现在普路托大陆。”   “最初的年代,橙色准则代表的并不是锻造和变革,而是纯粹的火焰。”   “火焰,驱散黑暗,驱散寒冷,这就是秘术师对橙色准则最初的理解,可有一个人却不这么认为,他开凿矿石,点燃火堆,将那些蕴藏着不同准则力量的物质融化成水,然后再塑造成不同的物品。”   刀身初步锻造完成,奥利弗又开始敲击铁块的尾部,看起来应该是要敲出刀柄。   “那个人就是海姆沃斯的先祖,他是炼金术的发明者,同时也是世界上的第一位炼金术士。”   “但祖父告诉我,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记录,先祖很快便遭到了当时的多位神王的通缉和追杀,比起学习隐秘知识、用符号撬动准则力量的秘术师,炼金术更让诸王惶恐。”   “因为它是真真正正属于人类的技艺,它脱离了敕印,脱离了符号的掌控,它将那些虚无缥缈的准则化作有形之物,而且是人类能够轻松驾驭的有形之物。”   奥利弗用铁钳夹住已经冷却的刀身,将它重新塞进火炉,烧到通红之后,再次取出,放在铁砧上重复捶打的动作。   “在流亡的过程中,先祖将这门技艺传授给不同的人,接着他就消失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创造的技艺从不曾离开,而是被那些炼金学徒一代一代传递下来。”   “再之后,橙色准则所象征的力量也被越来越多的炼金术士所拗转,它不再单纯地象征火焰,同时也代表铸造和变化。”   “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在那一阵清脆的打铁声中,我的祖父告诉我,火焰融化万物,却是铁匠的双手将它们重铸为利器。”   刀身再次冷却,奥利弗放下铁锤,开始用锉刀进行打磨。   “K。”   他坐在凳子上,抬头看了一眼周祈,“这很神奇对吗?隐修会的学者,还有莱纳尔,他们应该告诉过你,想要获得准则的认可,需要去践行准则。但他们一定没有说过,当人的意志强大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反过来影响准则。”   “而现在的橙色准则,就是一条完完全全由人类创造的准则。”   所以……   周祈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的神秘学小白,听了奥利弗所讲述的故事之后,他很快有了自己的理解。   橙色准则所代表的「变革」,绝不是简单的字面含义。   “说起来。”   奥利弗话锋一转,“那个「黄金拂晓」,虽然我之前从未听说过他们的名号,但我对「拂晓」两个字并不陌生。”   他突然提到这个名字,周祈的心猛地跳了两下,不过很快就平复下来。   “我们的世界总共出现过两次拂晓,第一次是献火之龙衔来火种。在那之后,普路托和普鲁托的人类就成为了血源神的玩物。”   “第二次拂晓便是永昼三神的嬗变。”   “作为嬗变仪式的主导,高塔所信奉的道路,也就是通过敕印从隐秘的知识中获得力量,这个修行方式成为了所有秘术师追逐的道路。但我始终觉得,这并不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一柄纯黑色的短刀在奥利弗手中诞生,他给短刀安装上提前准备好的刀柄,将它拿在手里检查。   “在我看来,所谓准则,和这把刀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供人使用的工具罢了。”   奥利弗把刀递给周祈,“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虽然我说了今天不谈工作,但戈卢比之行你做的很完美。”   周祈双手接过,不得不说,奥利弗不愧是铁匠世家出身,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竟然能仅靠一柄铁锤砸出一柄如此精致的刀具。   “谢谢您,奥利弗先生。”   奥利弗忙摆了摆手,“这只是一柄普通的刀,你可能永远也用不上,就当是纪念吧。”   他用毛巾擦汗,然后穿上上衣,“我让杰西卡用共进午餐的名义把你请过来,可惜要和你一起吃饭的不是我。”   周祈眨了眨眼,“不是您?”   “是安妮殿下。”奥利弗露出一个笑容,“她说在戈卢比时多亏有你,不然她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回来,所以想要好好感谢你。”   周祈语气谦虚,“保护王储是我应该做的。”   “啊,对了。”奥利弗想起了什么,“你在戈卢比创造的功绩,值得一枚帝国皇冠勋章,国王陛下甚至准备授予你爵位。不过这就不是我负责的范围了,之后会有专人找你对接。”   怎么又要给我勋章?甚至还有爵位?   周祈急忙摆手,“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奥利弗依旧是笑呵呵的表情,“不,K,不是一个人打败碎旗党的千军万马才算是英雄,没有人能否定你的功劳,这就是你应得的。”   “而且,相信我,适当的头衔会让你在兰蒂尼恩少走一些弯路。”   他的最后一句话让周祈彻底闭嘴,奥利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   周祈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连轴转的陀螺,到一个地方没多久,就要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不过,有一点值得期待,那就是皇宫的厨子确实不错,上次在安妮公主的生日宴会上吃到的糕点现在都让他记忆犹新。   周祈又被杰西卡女士送到皇宫,经过层层「安检」,终于见到那位阔别多日的王储殿下。   “K先生!”   看到他之后,安妮表现得很激动,“天呐,您终于回来了,看到您平安无事,我很高兴。”   周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这话应该我对您说才对。”   他悄悄瞥了四周一眼,并没有看到食物的踪迹。   “我们……”   去哪里吃饭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安妮兴冲冲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本精致的册子。   “K先生,为了感谢您,我准备送您一件礼物,这本书册上写的是我拥有的物品,您想要任何一件都可以。”   怎么又要送礼物?   周祈有些无奈,现在都快两点了,他一口饭都没吃上,反而收了一大堆礼物。   又不能吃……   他本来想拒绝,但又想到了什么,便打开那本书册,在上面搜寻目标,可快速浏览了一遍之后,周祈有些失望。   “殿下,这上面怎么只有武器?”   安妮愣了一下,“我觉得您应该想要强大的奇物,所以只准备了武器的名单。”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笑着说,“您想要什么类型的物品,我让人现在去整理。”   “呃……”   周祈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她,“有没有什么……女孩子会喜欢的礼物?”   ——   2/2(让我康康) 第175章 咆哮兰都(五十七)   从皇宫离开,周祈让安妮公主的司机将自己送到兰蒂尼恩音乐学院附近,然后找了无人的角落进入银贝壳街。   自从学会了魂质炼金术,艾伦再也没有离开过银贝壳街,那套炼金装置也没有停下来过。   “哦,曜日大人。”   看到周祈路过,青年从沉浸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我研究出了一件新的物品!”   周祈走了过去,艾伦立刻捧上一个圆环形状的金黄色「铁圈」。   “这是,臂环?”   周祈把铁圈拿在手里,刚准备用「通晓」进行检定,艾伦已经自行为他解释,“这是我用鳞甲类魂质做出来的,呃……流动金属?平时它就是个普通的臂环,当宿体受到攻击的时候,臂环会自行延展,并游走至宿体即将遭受攻击的位置,为宿体抵挡伤害。”   这时,「通晓」给出的结果也显现出来,和艾伦说的相差无几。   不错嘛。   周祈在心里默默称赞,这种隐蔽且容易携带的防护类奇物,黄金拂晓可以每个人都佩戴一个。   他维持着曜日的「冷酷人设」,微微点头,“不错,可以交给「双子」量产。”   艾伦最喜欢对别人对自己的作品表示肯定,听到周祈这么说,美滋滋地捧着臂环,回到工作台,开始研究怎么将这东西的工艺流程简化。   艾伦的魂质当然是代表铸造的橙色,并且应该是橙色准则与火焰关联很深的原因,他竟然也可以使用代表毁灭的「寂灭之火」。   不过「寂灭之火」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诗社支配的「腐败」不存在于普路托。   所以没有君王血脉的「义子」瓦沙克无法使用原本的力量,只有君王的直系血裔腐骨蝶可以凭借他们的血脉使用力量。   但在和阿娜西塔配合斩杀「分离者」西蒙时他就已经发现,对方虽然也是圣者,但明显力不从心。   所以才会依赖属于九大准则的圣奇物,甚至还因此遭到了反噬。   那么,同为「外来力量」的毁灭又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其实周祈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就像帕尔瓦娜身上的花种,那次它在「绿色珠子」的影响下绽放开花,瓦沙克因此拥有了力量。   毁灭应该也有一个类似「花种」的神奇物品,而被它选中的载体,显然是那位「枭先生」,也就是,莱纳尔先生的魂质。   直到现在,周祈才勉强搞清楚在老师身上发生的一切。   枭先生是他的魂质,按道理来说,魂质离体的躯壳会陷入无意识的状态。   但莱纳尔先生还获得了红、蓝、紫三色准则的认可。   所以他仍可以维持神智,只是无法再使用身为九阶秘术师的力量。   鳄女的蛋本质是魂质,并且蕴含有生生不息的权柄。所以在吃下蛋中的物质之后,他在那一点魂质被「消化」之前短暂获得了力量。   至于「枭」明明是魂质,为何有活人一样的感觉,周祈怀疑它是被某种奇异的力量禁锢在了一具躯体之中,就像魂质炼金术那样。   想到这里,周祈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他已经拥有了一些力量,迟早有一天,他要找到塔纳托斯,杀了他,然后还老师的魂质以自由。   「小熊」哈里ꔷ戴维森的身影出现在银贝壳街,一见到周祈,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开始汇报电台的进展。   “曜日大人,我已经和那位瑞德先生见过面了,另外我找人评估了那家电台的价值。因为它的基础设施还没有完全结束。所以那位先生的出价一定是不合理的。”   “之后我会再和他见几次面,努力争取一个最低的价格,砍下一半不太现实,三分之一肯定是可以的。”   三分之一?   六百万的三分之一,那也有二百万了啊……   哈里的脸庞在周祈眼中立刻变得英俊起来,他很想拍拍对方的肩膀,然后说一句「我们黄金拂晓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可惜他现在是曜日,就只能像对待艾伦那样,很平淡地夸奖道,“不错。”   价格方面谈拢之后,下一步就该是正式签订协议,等基础设施修建完毕,电台就可以正式投入运营,这一套完整的流程,周祈预估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来完成。   聊完电台,周祈也没忘告诉哈里修建帕纳姆运河的事。   “帕纳姆运河?”   哈里睁大眼睛,“曜日大人,您的意思是由黄金拂晓来修建这条运河?”   周祈点头,“帕纳姆将会成为父神的教区。”   教区?   哈里有些不明白,「由主教管辖的教务行政区」,简称教区,这不是专属于永昼教会的名称吗?   我们黄金拂晓不是秘密教团吗?   这这这……曜日大人的意思是,黄金拂晓要开始公开传教了?   作为刚刚加入的新人,他觉得自己还没资格关注这种关系到教团发展的「大问题」,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擅长的方面为好。   “帕纳姆运河是大型工程,不出意外会由包括奥珀银行、奥珀土木工程协会,还有戈卢比的一些结构协同招标,而且这个项目很急,下个月就会开始启动,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我们内能组织起一支队伍,仅是资质审核这一块恐怕就很难通过。”   听他这么一通分析,周祈感觉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有些「天真」了,可能是因为黄金电气一直是由李青在经营,并且经营得很好,给了他一种开办公司、包揽生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的错觉。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有什么建议?”   哈里露出自信的微笑,“做不了总承包商,我们可以尝试去做分包,戈卢比的地方主义很严重,我猜运河项目到最后逃不了被瓜分的命运。”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先把公司组织起来,「双子」不是在弗洛利加吗?那座城市刚经历过一场天灾,需要重建的项目有很多,等积累够一定的经验后,我们再以专业公司的身份去接触承包商。”   周祈差不多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那就这样。”   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之后双双离开。   一年级新生的课表排得很满,一直到五点,帕尔瓦娜才总算结束了全天的课程。   周祈提前打电话给埃尔维斯,向对方咨询兰蒂尼恩有没有什么「环境不错」、「菜品可口」的餐厅。   男明星当即表示自己也要去,但周祈并不想让别人破坏他和帕尔瓦娜的二人……呃……「家庭时光」。   “我不可以成为你们的家庭的一分子吗?”   埃尔维斯的声音和电流混在一起,竟然有一些忧郁。   但周祈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不可以。”   “……”   “不过,我们下周要搬家,又正好是新年。所以我应该会举办一场聚会,你要来参加吗?”   “当然!”   埃尔维斯这才打起精神,说出一连串的餐厅名字。   周祈放下听筒,从公用电话亭走出来,正好看到帕尔瓦娜的身影出现在学院的侧门。   “小帕!”   他挥了挥手,帕尔瓦娜朝着他这边小跑着过来。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刚一上车,周祈已经按捺不住,原本准备吃饭的时候送出去的礼物被他提前拿了出来。   礼物?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亲眼看着周祈的手上多出一个精致的木匣,他解开镂金的卡扣,一对水滴形状的耳环出现在视野之中。   耳环中央分别镶嵌着一颗绿色的宝石,外层有两圈尺寸不同的钻石将其簇拥环绕,在车内灯的暖光照射下,一颗颗切割整齐的闪烁着璀璨的光晕。   ……   周祈没有在帕尔瓦娜脸上看到他期待的反应,一时间有些紧张,“你不喜欢吗?”   帕尔瓦娜抬起头,在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周祈从她比耳环上的宝石还要美丽的绿色眼睛里看到了许多杂糅在一起的情绪。   他看不懂帕尔瓦娜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于是更加忐忑,“这是我在安妮公主的珠宝里选出来的,我只是觉得它和你的眼睛很像,你如果不喜欢的话……”   “没有。”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可你看起来好像并不喜欢它们。”   “周祈。”帕尔瓦娜看着他,“我没有耳洞。”   嘶……   这回换周祈愣住,他只是觉得耳环好看。所以才选中它,完全没想过佩戴的问题,怪不得帕尔瓦娜不高兴呢。   早知道应该选项链那种……呃……没有佩戴门槛的首饰。   “那……”周祈合上木匣盖子,“你就留着它当装饰品好了,之后我再送你别的。”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明明送礼物是一件开心的事,为什么现在的气氛会变得这么尴尬?   于是周祈干脆换到下一个话题,“我记得你还没有正式的礼服,所以我向安妮殿下「借用」了她的御用裁缝,明天我就带你去那位女士的店里,做一套漂亮的裙子,怎么样?”   听了他的话,帕尔瓦纳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周祈喜欢什么,可是,那天在郊外的木屋里,他明明说过,自己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也许就是对方的这种「纵容」,帕尔瓦纳第一次有了想要「反抗」的想法。   “很麻烦。”他说。   “麻烦?”   周祈愣了一下,“制衣的步骤确实有点繁琐,但是……”   他握住帕尔瓦娜的手,“我们要去参加迎接使团凯旋的仪式。到时候会有人为我颁发一枚勋章,好像还要授予爵位什么的。   总之是很正式的场合,不止有皇室和贵族,还有各行各业的代表,到了那天,我……”   周祈停顿了一下,“我想让我的小帕成为最受人瞩目的那一个。”   他甚至还故意模仿帕尔瓦娜惯用的「小招数」,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上,然后看着她。   “不可以吗?”   帕尔瓦纳心脏狂跳,呆呆地看着他,手臂好像失去了知觉一般,动弹不得。   他看着周祈的脸,假如那些故事里的「灵魂」真的存在,那他的灵魂一定会被对方的眼睛吸走。   半晌后,他说,“可以。” 第176章 咆哮兰都(五十八)   帕尔瓦纳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周祈的请求,可真当那件连衣裙出现在他卧室的床上之后,他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往下沉了许多。   虽然有奇物为他遮掩,但从出生开始,他始终是一个男人,象征男性的特征从没有在他身上消失过,只是其他人看不到而已。   而且,帕尔瓦纳清楚地记得,有一个女人,或许是他的母亲,也有可能只是知晓他身世的普通人,那个人说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的秘密」,「但你自己不可以忘记,你的真实面貌」。   这两句话像教条一样烙印在他的思维中。   所以他对自己的认知从未出现过丝毫的偏差。   但是……   敲门声响起,周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帕,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他们昨天彻底搬进了红楼,上午的宫廷宴会结束后,晚上还会有一大堆人来这栋房子里为他们庆祝。   “马上。”   他回应了一句,然后不再纠结,开始研究怎么穿上那条繁琐的裙子。   -   虽然已经想到帕尔瓦娜换上礼服会很好看,可她出现的时候,周祈还是被小小地惊艳了一下。   她身上的裙子由黑白两色拼接而成。虽然是挂脖款式,但整体露肤度不高,仅有后颈和上背部做了镂空的设计,白色的缎面布料缝制成一条一条的装饰,看起来像是外置的脊骨。   周祈对自己的设计很满意,绕着她转了好几圈,就是有点可惜,那副耳环没有派上用场。   帕尔瓦娜忍不住提醒他,“时间来不及了,周祈。”   周祈这才回过神,拉着她匆匆下楼。   ……   凯旋典礼在港口举行,尽管周祈已经提前一周回到兰蒂尼恩,还是不得不和帕尔瓦娜暂时分开,站到使团的队伍里,假装自己刚回来。   一看到他,伯纳德的讽刺张口就来,“一周的时间已经够你儿女双全了吧?”   周祈忍着想捶他的冲动,解释说,“我提前回来是为了搬家,今天晚上有聚会,你要来吗?”   伯纳德还没回答,反倒是一旁的兰斯先激动起来,“聚会?我要去我要去!K,你为什么不先邀请我?”   周祈笑着说,“因为我已经默认你会去了。”   他随口一句话就糊弄住了金头发的军官,兰斯甚至已经开始筹划,“你应该不会搞那种正式的宴会吧,庭院烧烤怎么样?我们船上还有一些「存货」,到时候我们可以喝个尽兴。”   “是啊。”伯纳德冷冷地嘲讽,“然后第二天我们所有人就会因为违反禁酒令被绑上火刑架。”   兰斯立刻扬起下巴,很明显是准备嘲讽回去。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挖苦声中,典礼正式开始,首先是到场的所有人一起面朝大海,哀悼那位在桑沃斯遭到碎旗党袭击、身亡异国的大使。   海风之中,周祈听到隐约的啜泣声,他将灵知外放,很快就注意到,看台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正在掩面哭泣。   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   出发去戈卢比前,他曾在火车站见过她们,那时小女孩笑得天真灿烂,夫人却满面愁容,叮嘱丈夫一定要当心。   尽管杀害大使的凶手皆已伏诛,可对于这对母女来说,她们心中的伤痛或许只能由往后的岁月来一点一点填补。   哀悼时间结束,奥珀帝国现任首相走向演讲台,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开始演讲,他先是对使团在戈卢比成功签署运河协议表示称赞,尤其点名了作为接替那位大使成为使团代表的周祈。   又以此为切入点,顺理成章地提及奥珀对消灭碎旗党所做出的贡献,在首相阁下声情并茂的演讲中,周祈被比喻成「沟通两国友谊的桥梁」。   当事人这些天听过太多类似的赞美,最开始周祈还会觉得尴尬,听多了之后,他的内心早就麻木了,哈哈,你们说是就是吧……   首相的演讲进入尾声,以周祈为首的使团终于缓缓走上演讲台,面朝着看台。   他下意识去寻找帕尔瓦娜的身影,但其实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找。就像他说的那样,今天的帕尔瓦娜是全场最瞩目的存在。   即使是站在一大群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千金小姐中间,周祈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而帕尔瓦纳当然也在盯着周祈看,他在掌声中登台,一袭黑衣将他原本就很修长的身形衬托得更加出众。   四周的夫人小姐们自然也是一眼便注意到这个陌生的青年,窃窃私语中,不知道是惊呼一声,“那位就是首相阁下刚刚说的大英雄?他怎么这么年轻?”   大英雄……   大多数时候,帕尔瓦纳都想把周祈藏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的地方。   但他也知道,比起做他一个人的哥哥,周祈更应该站在万人瞩目的聚光灯下,就像现在这样,受到所有人的赞美。   就在这时,台上的青年突然露出一个笑容,朝着帕尔瓦纳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他的动作惹得身边那些人尖叫连连,每个人都觉得他是在朝自己打招呼,并立刻挥动双手表示热烈的回应。   只有帕尔瓦纳知道,周祈的笑是给他一个人看的。   普路托的光明跟随新年一同回归,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播撒在青年身上。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帕尔瓦纳还是可以看到,他眼睛中闪烁着的像玻璃纸一样的碎光。   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但那个想法萌芽的一瞬间,又立刻被他自己否定。   可它却像烧不死的野草一样,在帕尔瓦纳心里疯狂生长。   或许、或许……   他想着,或许,周祈也喜欢他吗?   ……   之后的流程非常简单,国王身体抱恙,安妮公主到场为周祈授予帝国皇冠勋章。   “K先生。”   安妮趁机和周祈说着悄悄话,“本来国会已经提交申请,请求授予你骑士爵位。但父亲觉得K先生你值得更高层级的头衔。”   “可那样的话又不符合规定,总之,这几天,父亲和几位大臣为了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还是没有得到一个结果,所以,今天就只有这枚勋章啦。”   周祈按照礼仪对公主行礼,同时小声回答对方,“一枚徽章其实就足够了。”   安妮笑了笑,又说,“我听说您今天要举行乔迁聚会,可惜我不能去参加……不过,礼物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   “谢谢您,安妮殿下。”   佩戴好勋章之后,周祈又被邀请站在话筒前面演讲。还好,这次同样有为他准备好的演讲稿。   典礼很快结束,所有到场观礼的宾客陆续退场。但对周祈和帕尔瓦娜来说,忙碌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   他最终还是采纳了兰斯的提议,反正来参加聚会的都是年轻人,庭院烧烤显然比正式的宴会更适合。   聚会的时间定在晚上,可架不住客人们太热情,下午三四点,人竟然已经差不多到齐。   首先是和周祈他们认识最久的丹尼尔、艾伦两兄弟。   艾伦一直泡在银贝壳街,丹尼尔找不到大哥,差点就要去警察局报警了,还是周祈行使主人的权力,把他赶了出来,他才看到「K」发来的邀请函。   然后是黄金拂晓安插在异调局的「间谍」,基里安。   红发青年对「K」的印象很好,欣然接受了邀约,甚至还带来了他奶奶烤制的吐司。   埃尔维斯当然是最积极的那个,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不停地给周祈打电话,还好这个世界没有手机,要不然周祈一定会被他烦死。   听说他们准备搞庭院烧烤,男明星二话不说便派人送来了一座烤炉,以及无数新鲜的牛肉,并亲自上手涂刷腌料。   可他愉悦的心情在伯纳德出现后烟消云散。   “K,我需要一个解释。”   埃尔维斯表情严肃,“我现在感觉自己像是遭到丈夫背叛的妻子。而他竟然还敢公然将那个第三者带到我面前来。”   周祈把基里安带来的吐司面包塞到他嘴里,强行堵上了他的嘴。   同时,他分别对格里芬家的堂兄弟发出「警告」。   “这里是我家,都不许打架。”   埃尔维斯「哼」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手边的牛肉,“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就过来把它们切成块。”   “我没良心。”伯纳德说,“还是你自己来吧,小男仆。”   埃尔维斯气得要拿刀去砍他,周祈眼疾手快地夺过他手里的剁骨刀,重复着刚刚的警告,“不许打架!不许打架!”   但这两兄弟显然没一个愿意听他的话,眼看两人又要大打出手,兰斯在这时开车回来,招呼人去搬运后备箱里的酒水,他们这才作罢。   “正宗弗洛利加威士忌。”   兰斯拍了拍木箱,没有得到周祈的回应,反而招来了他宴请的「酒鬼」。   哈里ꔷ戴维森两眼放光,“真的吗?我听说弗洛利加曾经有过「酒城」的称号,有一家名叫多米纳斯酒厂,报纸上说他们的威士忌可以排到全品类酒水的前三位,可惜我还没尝过,那家酒厂就倒闭了。”   周祈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喝点酒吧,别忘了之前的教训。”   闻言,哈里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除了这些人之外,被邀请的还有夏洛特小姐,诗社的阿利亚,以及帕纳姆精英的代理首席劳尔。   阿蒂尔、王尔德、奥利弗……等等的这些长辈自然也收到了邀请。但他们只是送来礼物,或者干脆让秘书、管家代为送礼,并没有留下参加聚会。   夜幕降临,一伙人在红楼侧边的庭院热热闹闹地吃着烤肉。   来自雨林的劳尔竟然是烤肉的一把好手,他本身也不是合群的性格,干脆站在烤炉前,专心致志地给众人烧烤。   帕尔瓦娜提前准备了很多小灯泡组成的灯串,并把它们装饰在草地周围,霓虹的灯光不停闪烁着,再加上木炭燃烧释放的白烟,这块平平无奇的草地竟然有了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年轻人的聚会永远离不开纸牌游戏。但周祈没玩过这个世界的牌,不清楚游戏规则,桌上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他讲解,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们一起玩,然后就被贴了一脸的纸条。   到后来他甚至悄悄用星虫作弊,然后被格里芬家的两位神血者当场识破。   兰斯拆开一瓶新的威士忌,“打牌居然还要占卜,太过分了,必须喝酒!”   埃尔维斯立刻附和,“就是就是。”   周祈:“……”   他感觉兰斯像是搬了一座酒厂过来,喝完一箱,还有第二箱在等着他,但聚会嘛,让客人们尽兴最重要。   一群人当中最先倒下的是丹尼尔和基里安。   丹尼尔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却在其他人打牌的间隙,冷不丁蹦出一句,“曜日。”   原本已经躺在他腿上睡着了的基里安猛地坐了起来,“曜日来了?曜日来了!”   角落坐着的夏洛特被他的话吓到,手一抖,叉子上的牛肉掉在地上。   周祈非常无奈,只能安抚他们,“这里没有曜日。”   于是基里安又倒了下去,抱着丹尼尔重新昏睡过去。   ……   酒过三巡,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我们去放烟花吧。”   有人回应他,“哪里有烟花?那是要提前买的。”   艾伦举起手,“我这里有。”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刚刚看到那边好像有一片人工湖,我们去那里放吧。”   丹尼尔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站起来,兴高采烈地往人工湖的方向去,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等到那群人走远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他大哥说的烟花……可能不是真的烟花。   放烟花的队伍对此全然不知,走到一半时,有人突然问了一句,“诶,K呢?”   众人这才发现,聚会的主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餐桌。   -   最先发现周祈不见了的一定是帕尔瓦纳。   他在房子里找了很久,最后是在塔楼的顶端找到了那个一声不响离开的青年。   他以一个很危险的姿势坐在塔楼的围栏扶手上,腿放在外面,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塔楼的围栏扶手上爬满了绿植,气温回升之后,原本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都在一夜之间绽放。   周祈藏在那些大片大片的红花绿叶中。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无法注意到他的存在。   “周祈。”   听到有人叫他,周祈回过头,看到来的人是帕尔瓦娜之后,他露出一个笑容。   “你怎么找到我的?”   帕尔瓦纳如实回答,“就是……一直找。”   周祈被她朴实无华的回答逗笑,回过身,朝她张开双臂,“过来。”   帕尔瓦娜乖乖地向他靠近,周祈圈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让她也坐到栏杆外面。   嘶……   周祈在心里吸了口气,可不能再让她长高了,不然就真的抱不动了。   等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之后,帕尔瓦纳才发现,原来周祈是一个人躲在这里抽烟。   晚风吹过,他突然有些紧张,“他们都去放烟花了。”   周祈问他,“那你怎么不去?”   帕尔瓦纳反问,“你为什么不去?”   周祈重新看向远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有点吵。”   他不是讨厌聚会或者不喜欢热闹,就是……有些时候更想一个人呆着,然后看着其他人玩闹。   在他以前的生活里,他从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个人。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做一名观众。   两人面对的方向恰好是那片人工湖,的确像安德里先生说的那样,这片湖很大,湖中心甚至还有一座迷你人工岛。   周祈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你说想去划船,但那个时候河水都结冰了,现在繁花季来了,还想去吗?”   帕尔瓦娜点头,“想。”   “那明天就去,我们到那个小岛上看看,说不定那上面还有「莱纳尔到此一游」的标志。”   在他的笑声中,帕尔瓦纳悄悄向他身边靠了靠,让两个人的肩膀紧贴在一起,按在栏杆上的手也出现了重叠。   周祈当然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他不甘示弱,十分干脆地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帕尔瓦纳陡然失去支撑,身形一晃,本能地用力,于是他们的手攥得更紧。   他的掌心好像要着火了一样,指缝之间都是烫的。   “小帕。”   周祈的声音像羽毛一样,“好像忘记说了。”   帕尔瓦娜眨着眼睛,“什么?”   “新年快乐。”   这已经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二个新年,帕尔瓦纳意识到这一点。   去年的时候,他们在弗洛利加,和康妮一家一起度过新年,今年,周祈又结交了一群新朋友,有很多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他们两个仍然在一起。   “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也快乐。”   周祈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这么可爱?”   “你也可爱。”   噗……   周祈被她的话给「雷」到,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怎么能用在他身上。   “真的。”   帕尔瓦纳盯着他看,他也知道用这个词来形容周祈有些不合适,但他真的觉得周祈可爱。   就像现在,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他的眼眶红红的,脸红红的,脖子也是红红的……就像一只兔子一样。   正想着,周祈突然朝着他吐了一口烟,帕尔瓦纳一点准备都没有,直接被呛到,连连咳嗽。   “还可爱吗?”   帕尔瓦娜果然换了一副表情,瞪着他,“讨厌你。”   周祈又被她逗笑,眼神却像粘在她的脸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帕尔瓦纳被他直白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躲闪了一会儿后,他发现周祈还在看他,于是干脆迎了上去,和他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过了不知道多久,周祈松开帕尔瓦娜的手,贴在她的脸颊上。   “帕尔瓦娜。”   他说,“你真好看。”   帕尔瓦纳的心猛地狂跳起来,手臂都开始发软。   他想说,你也好看。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祈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放大,一直到他的睫毛触碰到自己的皮肤。   帕尔瓦纳睁大眼睛,无论是眼皮上传来微乎其微的搔痒,还是嘴唇上的温热的触感,好像都在告诉他一件事,周祈在吻他。   他的吻像是蜻蜓点水一样,仅仅停留了片刻。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他回想起白天时,他心里没来由的直觉。   难道,周祈也喜欢他吗?   “你……”   他仅仅说出了一个音节,然后他的理智就被自己内心深处涌起的强烈情绪完全吞噬。   周祈的头脑也是混沌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或许我该说点什么……   正这样想着,他身边的人却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帕尔瓦娜抬起手,扶着他的肩膀,用一种强势的姿态将他的后背推倒在石柱上,然后贴上他的嘴唇。   ——   存不了一点,紧张刺激的环节要来哩(彩虹屁) 第177章 咆哮兰都(五十九)   周祈感觉自己的世界静止了。   帕尔瓦娜的嘴角还残留着草莓果汁的味道。   而除了这一点甜味,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   风、花香、露水,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仅存的一点「男人的尊严」让他无法忍受被帕尔瓦娜引导。   所以他轻轻张开嘴,以一种毫无章法的方式舔舐着帕尔瓦娜冰凉的下嘴唇。   “……”在今天之前,帕尔瓦纳最好奇的问题一直是「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事是周祈不会的」,而现在,他的问题得到了解答。   这个崭新的发现让帕尔瓦纳隐隐的有些激动。   因为它至少可以证明,在他之前,周祈很有可能从未和人接过吻。   他抽出一只手,手指插进周祈柔软的黑发之中,然后不再「谦让」,舌头用力顶开对方的唇缝,长驱直入,吻得越来越深。   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周祈认为自己再没有逞强的必要,他闭上眼睛,任由帕尔瓦娜「摆弄」。   可或许是他绷得太紧,也或许是身体里飙升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让他忘记。   作为人类,他最需要的其实是氧气。   周祈将自己的上半身向后倾斜,想从热吻中抽离出来,“可以了……”   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完,帕尔瓦娜又追了上来,将他的尾音尽数吞了下去。   周祈轻轻推她,“别、别这样,娜娜……”   帕尔瓦娜这才愿意停下,她整个人几乎已经跨坐在周祈身上,为了不让她从围栏上掉下去,周祈不得不抱着她。   她趁机将脸埋在周祈颈侧,在那里留下轻柔的耳语,“为什么不?不是你先亲我的吗?你后悔这么做了吗?”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极力为自己辩解,可就在他说话的这点时间,坐在他腿上的人已经开始去亲他的脖子和锁骨。   他颤抖了几下,甚至差一点就直接从数十米高的塔楼上摔下去。   “不,帕尔瓦娜,这样太危险了,我们先进去,我们先到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周祈抱着帕尔瓦娜,将她送回围栏之内,过程中,他们不可避免地接触到那些花叶,一片片绿色的叶子自夜空中缓缓飘落。   他刚站起来,像大花豹一样的帕尔瓦娜又朝他扑了过来。   周祈猝不及防,后脑勺砸在那根铺着红砖的柱子上,发出一声不轻的声响。   但没有人在意,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很快便融化进蜜一样的心潮之中。   他感到头晕目眩,脚下坚硬的水泥好像变成了轻飘飘的云彩,血液中流淌着的酒精在情爱的催化之下不停膨胀、膨胀……他的感知都在那些物质的作用下变得迟钝了许多。   直到帕尔瓦娜将他的衬衫从腰带中抽了出来,冰凉的手掌从衬衫下摆探入,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悬殊的温度差让周祈猛地清醒过来。   他急忙攥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掌,“别、不要摸我。”   “为什么?”   为什么?   天呐,这要我怎么解释?   帕尔瓦娜的内心与她的外表存在着极大的反差,这是周祈一直都知道的事实,可是、可是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未免也太……狂野了吧。   周祈其实根本就没有用力,帕尔瓦纳很轻松挣脱禁锢,重新贴上那块滚烫的腹肌。   他心中的渴望就像是一个破了洞的袋子,最开始的时候,一声呼唤,一次牵手,十指相扣的动作就能填补这一块空缺。   但爱是有重量的,它被牵引着下坠,压迫着原本狭窄的孔洞,将那块口子撕扯得更开。于是他需要更多的东西去填补,拥抱、体温、气味……   在他知道周祈可能也喜欢他之后,来自对方的情感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袋子彻底撕毁,曾经只能在虚假的闰时中才敢追求的吻也已经无法填满他的渴望。   他想要更多的、更多的……   帕尔瓦纳低下头,轻轻舔舐着青年凹陷的锁骨,“我想和你离得近一点,不可以吗?”   现在还不够近吗?   周祈重新抓住那只爪子,他觉得自己应该给帕尔瓦娜一点教训,好让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撩拨一个男人。   反正,他今天晚上已经做了很多错事了。   他抬起帕尔瓦娜的脸,警告她,“如果你再敢碰我一下……”   他的话甚至都没有说完,帕尔瓦娜已经用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胸膛。   也是在这个时候,远处的人工湖旁传来吵闹的喊声,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爆鸣,一簇火光急速升空,随后在半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夜幕中炸出一副花团锦簇的图案。   烟花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狭窄的塔楼,那里的两道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   -   周祈牵着帕尔瓦娜的手,和她一起在塔楼与主屋之间的走廊上狂奔,黑白相间的礼服跟随着她奔跑的动作摇晃着,巨大的黑色裙摆如同波涛一般在暗红色的地砖上起伏。   周祈推开卧室的门,甚至省略掉开灯的动作,直接将那个女孩按在门板上吻了起来。   卧室里一点光都没有,情欲如同点燃的引线,黑暗是最有效的催情剂,帕尔瓦纳用手勾着周祈的脖子,房间内只剩下舔吻的声音。   不安分的人变成了刚刚还在拒绝的那个,帕尔瓦纳感受到他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抚摸,每划过一个地方,就在那里点燃一簇火苗。   隐秘的空间为帕尔瓦纳支撑起一片屏障,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终于缓缓浮出水面。   在这样的时刻,他发自内心地希望能以自己真实的模样来面对周祈。   他仰起头,小声说,“等、等一下……”   但埋在他身前的青年显然不想停下,他拼了命一样寻找着那条礼服的破绽,可惜那是一条剪裁保守的长裙,没有让他发挥的空间。   于是他把帕尔瓦纳翻过去,想解开他后背上的扣子。   “周祈……”   帕尔瓦纳叫他的名字,同时开始挣扎,“等一下。”   可周祈还在研究礼服上的隐形卡扣,数十个小铁片藏在那一根根白色的布条下面,他的手抖得像筛子一样,好半天都没解开一个。   “等什么?”   他轻轻吻着帕尔瓦娜的肩膀,“你不喜欢我吗?娜娜,你也喜欢我的,对吧?”   “喜欢……”   帕尔瓦纳终于在挣扎中转过身,重新抱住青年的脖子,“喜欢,喜欢死了。”   “那为什么要推开我?”   眼看周祈的脸又在他眼前放大,帕尔瓦纳急忙低下头,躲开他的吻。   “我不是要推开你,我是想让你等一下。”   他语速很快地说着,“我想用我最真实的样子来面对你,可以吗?”   周祈的思维早就断开连接,黑暗中,他只能看见两片微微红肿的嘴唇一开一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   他向前探了探身,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打断女孩的话,一边和她接吻,一边带着她向房间里面走。   帕尔瓦纳被他推倒在柔软的床垫上,干脆撑起手臂,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一个翻身将周祈压在自己身下。   “求你了,哥哥,等我一下,真的就一下。”   周祈好像终于冷静了一点,他松开手,算是默认了帕尔瓦纳的话。   帕尔瓦纳心中一喜,急忙从床上站了起来,他知道这或许是个有些危险的举动。   但人不可能拥有绝对的理性,现在他就只想用完整的身体接受周祈的爱抚,就算代价是让他明天死掉,他也绝对不会后悔。   帕尔瓦纳先用恶灵瓦沙克教他的秘术封印门锁,将这间卧室变成真正的密闭空间。   紧接着他将手按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佩戴在颈间的紫色宝石吊坠,在莫大的恐惧、心慌与兴奋之中将它缓缓摘了下来。   他控制着自己的灵知,避开花种的封印,将莱纳尔先生教他的符号用在他身体最初的那道禁锢上。   一些被隐藏的东西出现在他的身上,原本平滑的脖颈出现了明显的凸起,然后是更加隐秘的部位。   帕尔瓦纳忍不住颤抖了几下,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以完全的、真实的模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带着急切的渴望回到周祈身边,重新和他拥抱在一起,可帕尔瓦纳却没有等到周祈的回应。   他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显然是已经进入了梦乡。   这一瞬间,帕尔瓦纳感觉自己胸膛之中的所有情绪都像烟花一样炸开,气愤的感觉让他有些缺氧,“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睡觉呢?”   他紧咬着牙,想把那个可恶的家伙叫醒。可无论他怎么用力,周祈就像一滩软泥一样,瘫倒在被子上。   “周祈、周祈。”他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睡梦中的青年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别吵,贝拉,别吵……”   他嘟囔了一串完全听不懂的话,甚至根本就不是普路托语。   帕尔瓦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强行掰过周祈的脸,问他,“你喝醉了吗?”   周祈微微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一点微光,帕尔瓦纳看到,他的瞳孔都是涣散的。   帕尔瓦纳气愤到了极点,“你太过分了,真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讨厌你,讨厌你……”   他的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而就在这时,一只微热的手掌伸了过来,贴在他的脸上。   “小帕……”周祈发出梦话般的呢喃,“喜欢你。”   这话没有让帕尔瓦纳消气,反而让他的怒火越烧越旺,“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恶狠狠地咬住周祈的下嘴唇,对方发出一声略带痛苦的闷哼。紧接着,铁锈的味道在两人交缠的唇舌之间弥漫开来。   激烈的吻让周祈感觉自己像是要窒息了一样。   迷蒙之中,他感觉到有人脱掉他的衬衫,解开他长裤的纽扣,把他扒得一丝不剩。   潮湿又湿热的触感自他的锁骨凹陷处开始,一路向下蔓延,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上半身,用胳膊抱着那个人的脖子,感受他在自己身上放肆地舔舐、啃咬。   他和对方越纠越紧,甚至重叠在了一起,那一小块紧贴着的皮肤好像要着火了一样,可那个人的手又是那么的冰凉。   周祈仰头,喉咙中的低喘再也无法遏制,在密闭的空间中悄悄回响。   那个人在耳边低语着,语气咬牙切齿,“如果明天醒来你敢不记得,我一定、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周祈向他的身躯靠近,一些很甜的东西从四面八方飘了过来,在甜腻的缠绵中,属于他的极乐降临了。   ……   红楼的花园。   阿利亚在那些盛放的花朵中穿行,随时准备为这些美丽的事物献上一首独具匠心的诗歌。   他很快便选中一朵沾着露水的粉红色花苞,俯下身,开始在脑海中遣词造句。   突然,阿利亚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皮肤毫无征兆地战栗起来,拈着花苞的手指也开始不停地颤抖,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阿利亚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来自血脉的恐惧。   腐骨蝶是等级森严的异种,唯有君王的血脉会让他出现这么大的反应。   阿利亚从地上站起,看向不远处的红色小楼。   那栋房子里住着绮艳大人所说的「天才音乐家」,而他今晚来参加聚会也是为了靠近那个「女孩」。   “果然是你吗?”阿利亚喃喃着。   他快速离开花园,想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诗社的其他人。   ——   小帕,行动上的巨人…… 第178章 咆哮兰都(六十)   周祈久违地梦到了以前的生活。   他的姐姐有过一条德牧,最开始,他和那个家的所有人都不熟悉,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就是那只名叫贝拉的狗。   它非常聪明,总是会在早晨六、七点钟左右用狗爪子打开周祈的卧室门,然后冲进来舔他的脸,想让他起床陪自己玩。   可惜的是,周祈上高中那年,十岁的贝拉因为心脏病离开人世,姐姐伤心欲绝,全家都没有再养过宠物。   周祈梦到那条黑褐色的大狗将他扑到。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用舌头舔他的脸。   然后大狗就慢慢变成了人,甚至还变成了一个男人。   ……   周祈猛地惊醒,和煦的晨光从窗外洒到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去挡,身上的被子顺着他的腰滑落,周祈低下头,惊讶地发现,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穿,干净得像一条被刮了鳞片的鱼。   他呆滞地眨了几下眼睛,混乱的记忆像风暴一样,裹挟着沿途的沙石飞砾、花草果木,一同向他砸了过来。   昨天、昨天……   昨天是新年,也是他们正式搬家之后的第二天。所以他们办了一场聚会,来了很多人,大家一起在草地上烧烤。   然后呢?   兰斯那家伙搬来了很多酒,他被那些人合起伙来灌酒。因为害怕酒后失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在觉察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之后,他就躲了起来。   再然后呢?   帕尔瓦娜出现了,然后、然后他们接吻了……   周祈睁大眼睛,所有的记忆都在此刻死灰复燃,他和帕尔瓦娜接吻了,接着他们回到这间卧室,一起摔倒在床上,然后……   然后他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的床上!   周祈抱着自己的头,不自觉地扯紧头发,甚至有一种想要大声尖叫的冲动。   他他他、他和一个男人睡、睡了?   等一下……   「睡了」的标准是什么?   把两个人的生殖器官放在一起摩擦算睡了吗?   啊啊啊……   周祈想起了一切,然后更加错乱,现在他的脑子里有两段清晰的记忆,分别是睡着前和睡着后的记忆。   在睡过去之前,虽然遗忘了一些细节,但是他很清楚,和他在塔楼上接吻,然后一起回到卧室的人是帕尔瓦娜。   他是喝醉了,但是,也不可能连喜欢的人都认错。   他甚至还记得,在进门的地方,他想要解开帕尔瓦娜后背的卡扣。但是尝试了两三分钟都没有成功,最后他直接扯断了那里的布条……   之后他们倒在床上,他就像燃尽了的引线一样,没有炸开。反而成了一枚哑炮,就那么睡了过去。   可是……为什么房间里的人会换成一个男的?   帕尔瓦娜呢?帕尔瓦娜去哪了?   刚睡醒的时候周祈还没什么感觉,想起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反而开始头疼起来。   这两段记忆存在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以帕尔瓦娜的性格,她一定会非常生气地把自己给叫醒,而不是默默地离开。   那个半路出现的男人也是,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而且,「海因里希秘术飞剑」为什么不攻击他?   要知道,从一年前开始,周祈每时每刻都耗费灵知,开启着这个秘术,就是为了提防有不怀好意之人趁他放松警惕的时刻靠近。   思来想去,周祈觉得这件事只有三个可能。   第一,这一切都是他喝醉酒之后出现的幻觉。   但这个可能很扯。   第二,和他接吻的人一直都不是帕尔瓦娜,是「凶手」伪装成她的样子故意在塔楼找到他。   这个可能同样很扯,眼睛或许会认错,灵性也会认错吗?   第三,也是最扯的,那就是帕尔瓦娜在过去的时间里「变态发育」,长成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刚出现,周祈就被逗笑了。然后他的笑容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怒意。   第一个和第三个可能性完全不成立,那就只能是第二个,有一个恶劣的「凶手」,顶着伪装……   在没有取得他同意的情况下,欺骗他,并和他发生了过于亲密的举动。   周祈攥紧拳头,突然又想到了别的。如果事实真如他所猜测的,那他算不算是……出轨了?   他和帕尔瓦娜暂时应该不算恋人的关系,可是……   想到这里,周祈更加生气,他快速洗了个澡,然后随便穿了身衣服,怒气冲冲地踏出卧室。   他一定要找到这个「凶手」,然后问问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尊重。   ……   “埃尔维斯!”   周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拥有重大作案嫌疑的「男明星」。   首先,埃尔维斯是个强大的神血者,拥有改变容貌的奇物,能悄无声息地伪装成帕尔瓦娜的样子,作案条件充分。   其次,他是个明牌的同性恋,两个人本来就是因为一个误会而认识的,作案动机也十分的充分。   周祈推开客房的门,却没有看到男明星的身影。   正准备离开时,他听到浴室传来动静,走进去一看,埃尔维斯蜷缩在浴缸里,满脸痛苦地沉睡着。   “埃尔维斯?”   周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男明星从睡梦中悠悠转醒,先是抬起眼皮看了看声音的来源,看清来人的脸庞之后,他又重新闭上眼睛。   “我习惯在狭窄的地方睡觉。”   “不觉得难受吗?”   周祈有些不理解,但也没有多问,而是直入主题,“你……”   他斟酌了一下,决定先旁敲侧击,“昨天晚上,聚会结束之后你都干了什么?在什么时间、去了哪里?”   埃尔维斯终于睁开眼睛,轻轻笑了一下,“怎么?这里发生命案了吗,警官?”   周祈板着脸,“快说。”   埃尔维斯从鱼缸中坐了起来,张开双臂,向周祈展示自己身上的泥土,“你看看我身上的这些脏东西,我能去干什么啊?”   经他提醒,周祈这才注意到,男明星身上那件据他说是「高级私人定制」的休闲套装,此刻却沾满了污泥。   不仅是衣服上,埃尔维斯的头发也都是脏兮兮的灰尘,脸颊也被人揍得满是紫青。   “这是怎么回事?”   埃尔维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谁知道?昨天我跟着他们一起去湖边放烟花,不知道谁,有可能是伯纳德,肯定是他!那个贱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了湖里!”   “然后你们就又打起来了?”   埃尔维斯握紧拳头,对着空气快速挥舞了几下,“我揍不死他!”   “……”周祈暂时排除了埃尔维斯的嫌疑,他应该不至于会在和堂兄打了一架之后还有心情跑到他这里来胡闹。   “你看到兰斯了吗?”   周祈又拉出二号嫌疑人。   “兰斯?那个长得很蠢的金发小伙子?”   埃尔维斯回忆了一下,“烟花还没放完的时候他就回去了,好像是军队突然下令集结。”   军队……   那这么说的话,兰斯的嫌疑也可以排除了。   那还有谁呢?   基里安、丹尼尔、艾伦、劳尔……这些都是可以直接排除的存在。   前两个早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艾伦有恋物癖,比起和人,他应该更乐意和枪搞在一起,劳尔则是在收拾完庭院之后就回到了银贝壳街,动向一直都在周祈的掌握之中。   哈里ꔷ戴维森也不可能,那……阿利亚?   周祈睁大眼睛,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阿利亚和帕尔瓦娜本来就长得很像。   而且,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有一股甜腻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和那个凶手之间,那种感觉很像是腐骨蝶的灰蜜。   他从埃尔维斯的房间离开,找遍所有的客房也没有找到阿利亚。   帕尔瓦娜上学去了,作为兰蒂尼恩音乐学院的学生,阿利亚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早早离开。   周祈也冷静下来,阿利亚虽然有作案条件,但他没有作案动机啊,总不能是为了他那些低俗诗歌取材吧……   「悬案未结」,周祈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他把红楼上下都打扫了一遍,然后一个人来到那片人工湖边,对着微波荡漾的湖水惆怅。   一下午的时间过去,刚睡醒时的愤怒已经烟消云散,他的心被懊恼和愧疚填满。   懊恼是因为他从没想过酒后乱性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愧疚则是因为……他感觉自己背叛了帕尔瓦娜。   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甚至冒出了跳进湖里一了百了的想法。   “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像失去贞操之后准备投湖自尽的……良家少男。”   伯纳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周祈回过身,看到他斜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酒壶,表情看起来像是刚刚清醒没多久。   “你……在树上睡的?”   “对啊。”伯纳德喝光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然后拿在手里晃了晃,“睡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里和睡在棺材和里有什么区别?”   一个喜欢睡在狭窄的浴缸,一个喜欢睡在野外的树上,你们两兄弟真的是……   周祈嘴角抽动,没有说话。   伯纳德从树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你那个金发蠢货朋友带来的酒还算不错。”   “而且……”   伯纳德停顿了一下,“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现在认同了。”   周祈疑惑,“什么?”   “就算你告诉我你明天要当皇帝,我都会相信,并且不止是相信。”   黑发青年突如其来的剖白让周祈警铃大作,他用狐疑的眼神看向伯纳德,“不会是你吧?”   伯纳德皱眉,“什么?”   “没什么。”   周祈低下头,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得他忘记回应伯纳德的话,丢下一句,「我要去接妹妹放学了」,就径直离开湖边。   ……   周祈心里的愧疚在他到达音乐学院门口时来到了极点。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帕尔瓦娜,他要把这件事告诉帕尔瓦娜?   如果告诉她,她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作风混乱、不值得信任的「坏男人」?   可如果选择隐瞒,他的良心又会过意不去。   就在周祈内心纠结的时候,夏洛特小姐从学院的侧门出来,并一眼就看到了周祈,上前打了声招呼。   “K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周祈回过神,“啊,夏洛特小姐,我来接帕尔瓦娜,她没有和你一起吗?”   夏洛特露出疑惑的表情,“帕尔瓦娜小姐?她今天没有来上课啊。”   周祈一愣,下意识地查看帕尔瓦娜的「面板信息」,随机惊讶地发现,帕尔瓦娜的位置不仅不在学院内部,甚至也不在兰蒂尼恩。   他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帕尔瓦娜被人带走了?   ——   1/2 第179章 咆哮兰都   帕尔瓦纳早早醒来,换好衣服下楼,送他去上学的车已经在大门外等着。   红楼建在郊外,搬过来之后,上学就变得不那么方便,周祈提前想到了这一点,购买了一家租车公司的包年服务。   想到周祈,帕尔瓦纳的心情变得有些忐忑,经历了昨晚的事之后,他和周祈的关系应该发生了一些变化。   但具体是什么变化,还要周祈醒来之后才能得出结果。   他的心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覆盖,一面紧张,一面期待。帕尔瓦纳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发现,车窗外的景观变得越来越陌生。   等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汽车已经开进一片树林。   “这不是前去学院的路。”   帕尔瓦纳看向司机,对方表情木然,眼神呆滞,显然是遭受了某种精神类秘术的控制。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粗心,同时尝试去打开车门,触碰到把手的那一刻,身体中的灵性告诉他,整辆车都被施加了「封闭」的秘术,凭借他的力量绝对无法打开车门,甚至连向外界传递消息都做不到。   司机只是没有灵知的普通人,帕尔瓦纳不想伤害他,他努力保持冷静,按照周祈之前教他的那样,分析目前的情况。   操纵一切的「幕后之人」并没有直接对他发动攻击,说明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司机并不是漫无目的地乱开,而是有一条明显设计好的路线,应该是幕后之人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带到某个地方。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反而放松下来。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汽车在一栋类似修道院的建筑前停下,帕尔瓦纳再次去拉动门把手。果然,施加在上面的禁锢已经消失,他很轻松就打开了车门。   帕尔瓦纳走下车,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建筑的正前方,手中还捧着一束纯白色的花。   虽然有面纱阻隔,但帕尔瓦纳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来,她是之前在工人剧场外尾随过自己的那个卷发女人。   “帕尔瓦纳。”   那个女人朝他走来,微笑着将那束花递给他,“欢迎你回家,亲爱的。”   帕尔瓦纳向后退了一步,想要和对方保持距离,“你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你不记得我了吗?”   帕尔瓦纳冷冷地看着她,“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女人揭开自己的面纱,将自己的脸庞完整地暴露在自己的面前,“阿蜜妲,她是我的姐姐,后来是她一直在照顾你,对吗?你的名字也是她起的吧。”   帕尔瓦纳又往后退了几步,“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什么阿蜜妲,什么名字,还有这个女人的脸,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我要回去了。”   帕尔瓦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要转身离去,可他却突然嗅到一阵馥郁的甜香,香味顺着他的皮肤和鼻腔进入体内。   紧接着,帕尔瓦纳发现,他再也无法移动自己的腿。或者说,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转过身,到我这边来。”   女人的声音像是拥有魔力的笛声,帕尔瓦纳被她操纵着,不由自主地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接过那束洁白的鲜花。   “午餐时间到了,亲爱的帕尔瓦纳,我们的姐妹都在等着你,随我一起来吧,别让她们等着急了。”   ……   周祈拦下了一辆计程车,将帕尔瓦娜所在的坐标报给对方。   那是第五号自治城的某个小镇,看情况,好像又是一座废弃已久的修道院。   他提前支付给司机一百弗洛金的报酬,让对方尽可能快的赶往目的地。   车起步还没多久,周祈又觉得太慢,干脆又给了司机一张钞票,然后自己坐进了驾驶席。   周祈心里后悔得要死,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一点破事,忽略了帕尔瓦娜这边的情况。   她现在显然是被人给绑架了,至于凶手,周祈有两个猜测,第一是诗社,第二是伊甸。   他发自内心地希望是第一个猜测,诗社的人和帕尔瓦娜存在血脉上的联系,腐骨蝶们可能只是发现了她的存在,想要让她……「认祖归宗」。   如果是伊甸,那就糟糕了,那些疯狂的夜巫信徒一定会解开她身上的封印,让花种在帕尔瓦娜身上发芽开花。   越急越容易出错,周祈深知这个道理。   所以他利用精神类秘术来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关注着前方的路况,以及帕尔瓦娜那边的情况。   ……   帕尔瓦纳被带到了室内,果然如卷发女人所说,餐厅中,无数个黑发绿眼的女人正襟危坐。   在他们进来之后,那些女人齐刷刷转过头,幽幽的绿色眼眸折射着同样的光芒。   四张长桌的最前方,有一个空着的座位,显然是为帕尔瓦纳准备的。   帕尔瓦纳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坐下,面朝着那些女人,他暗中观察着四周的环境,餐厅的空间很大,长桌如同无穷无尽的河流,一眼看不到尽头。   那些女人不仅穿着一样的黑白相间的连衣裙,甚至还拥有相似的容貌,其中距离他的最近的那一小部分人,帕尔瓦纳对她们感到熟悉。   似乎……在那个地方见过。   不发愿高地,帕尔瓦纳也是从那里出来之后才知道那个关押他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这些人……是当时和他一起被关押的女孩。   “是的,亲爱的,看来你终于想起来了。”   卷发女人来到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手,帕尔瓦纳面前的银质酒杯立刻被灰白色的液体填满,香甜的气味从酒杯中传来。显然,出现在杯子里的是之前的「灰蜜酒」。   “来吧,亲爱的帕尔瓦纳,作为我们的见面礼,喝下这杯酒,让我们的血脉帮你驱除身上的污秽之物。”   女人的话音落下,帕尔瓦纳不受控制地举起酒杯,将毒药一样的甜酒喝了下去。   就像当时在皇家画廊时一样,酒水蕴含着的奇异力量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不停冲击着他身上的两道封印,消解着它们的力量。   这时,帕尔瓦纳的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就像每一次他向父神祈祷时那样,温暖的光芒修补了被灰蜜酒腐蚀的封印,然后缓缓消散。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可以动了,于是他一秒都没有犹豫,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冲了出去。   卷发女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看着帕尔瓦纳离去的背影,没有让人去追,反而发出自言自语一般的呢喃,“不是永昼三神,是和君王陛下同等级的敕印……”   ……   周祈赶到修道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让司机将他提前放下,随后交代对方尽快离开,不要在这里逗留。   他独自来到那栋建筑之外,但奇怪的是,这里并不是他在帕尔瓦娜视角中看到的修道院,而是一座学校。   周祈再三确认,自己的确没有来错地方,帕尔瓦娜就是被带到了这里。   他走进学校,孩子们还在新年假期,校园中空无一人,仅有一个门卫在安保室中坐着。   “你好。”周祈和对方打了个招呼,“您有看到一个卷发的女孩吗?”   对方并不是特别想搭理周祈,仅是瞥了他一眼,就重新看向手里的女郎画报。   周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出来的太急,他什么证件都没有带。没办法,他只能把自己的枪拿出来。   他将枪口对追门卫,对方猛地睁大眼睛,慌忙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连手中的杂志都掉在地上。   “卷发的女孩,有没有见过?”   “没,先生,没见过,今天一天,您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活人。”   周祈又问,“这附近有没有修道院?”   门卫回忆了一下,“修道院……镇上没有修道院,不、不对,以前有过,后来荒废了,治安官把它推倒重建,盖了这所学校。”   这么说,这所学校曾经是修道院,那帕尔瓦娜被人带到了……过去?   周祈脑海里跳出一个名词,闰时。   虽然不清楚闰时究竟是什么原理,但诗社的腐骨蝶很有可能掌握着这项技艺。   这个结论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伊甸的人。   “知道了,回家去吧,别在这里。”   他指了指安保室的出口,门卫如释重负,逃似的离开了这处狭窄的空间。   周祈来到校园的中央,开始思考自己怎么才能进入闰时世界。   除了帕尔瓦娜、莱纳尔先生,还有现在的这些腐骨蝶,其他人很难自行用身体回到过去。毕竟,时空回溯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周祈想到之前在莱纳尔先生那里获得的「幻梦引渡」魔药配方,用清醒梦的方式让魂质回到过去。   但那个魔药需要配合与事件相关联的物品,才能支撑起需要引渡的场景。   帕尔瓦娜在那里,也许他可以用两人之间的敕印来作为「锚点」。   周祈割破手指,画下召唤银贝壳街的符号,进入街区,快速制作出一支药剂,然后重新回到校园。   他让星虫帮助他放大和帕尔瓦娜之间的联系,盘腿坐在水泥地面上,仰头喝下那支银白色的魔药。   -   一阵混沌的感觉之后,周祈在清醒的梦境中睁开眼睛。   和前几次喝下幻梦引渡不同,周祈能明显感觉出来,他不再是这片空间的主人。   四周的场景果然切换,原本的红色教学楼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以灰色为主的修道院。   “帕尔瓦娜!”   他大喊了一声。   女孩的回应从远处传来,“周祈!”   周祈看向声音的来源,入目是一座透明的、爬满绿植的玻璃建筑,看起来像是草药园。   帕尔瓦娜从大门中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卷发女人。乍一看,周祈还以为是阿娜西塔,但仔细分辨之后,两位女士之间还是存在细微的不同。   “周祈。”   帕尔瓦娜藏到他身后,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显然是吓坏了。   周祈用力回握了一下,用这个动作安抚妹妹,随后他看向那位缓步走来的女士,尝试和对方交谈,“您好,女士,阿娜西塔女士是您的……”   “姐妹。”   她回答,“你可以叫我阿芙颂。”   阿芙颂同样打量着周祈,“之前是你在照顾帕尔瓦纳吗?”   周祈点头,“是的,女士,之前在帕纳姆时,我见到过阿娜西塔女士还有阿利亚先生,他们告诉我诗社和腐骨蝶的事。”   他不想激怒对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友善一些,“我知道您把帕尔瓦娜带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但她以前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或许您不该用这种激进的方式……「绑架」她。”   “女士。”周祈提出自己的想法,“我先把她带回去,然后由我来帮你们理清楚关系,这样可以吗?”   “哦?”   名叫阿芙颂的女人挑了挑眉,表情变得不悦,“你的意思是,我们诗社的神子,需要听你一个外人的安排?”   ——   2/2 第180章 咆哮兰都(六十二)   修道院中,阿芙颂的话让周祈愣了一下。   “神子?”   她指的是帕尔瓦娜吗?   周祈觉得这位女士可能误会了什么,急忙解释,“不是的,阿芙颂女士,帕尔瓦娜是女孩,她怎么可能是你们的神子。”   “女孩?”   阿芙颂的眼神变得更加冷漠,“你以为像这样装傻就能将我糊弄过去了吗?”   她的态度让周祈更加疑惑,“不,女士,我并没有欺骗您,我答应过阿利亚会帮助诗社寻找你们的神子殿下。如果有他的消息,我一定不会隐瞒,但帕尔瓦娜真的不是你们的神子。”   说完,他还诚恳地补充道,“我知道诗社的各位急着寻找那位殿下。但再怎么样着急,也不能把一个女孩错认成男人吧。”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真诚,阿芙颂一时没有说话,半晌后,她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你……真的不是在装傻?”   周祈越来越听不懂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呆滞地眨了眨眼,然后为自己证明,“刚刚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可以用魂质起誓。”   他说完这句话后,三人所在的这片空地突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人再说话,气氛甚至变得有些诡异。   过了好久,阿芙颂率先打破沉默,她发出一声嗤笑,原本僵硬的脸庞突然变得生动了起来。   “你竟然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你?”   卷发女人一边笑,一边将视线转回周祈身侧的那人,“帕尔瓦纳,刚刚在草药园里,你说诗社不是你的家,你有你自己的家人,可你竟然没有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的「家人」,亲爱的孩子,看来你们之间也并没有多么深的感情。”   帕尔瓦娜与周祈紧握的手掌也在这时猛然攥紧,她看向周祈,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写满了惊愕,“不……”   她说,“你明明知道的。”   周祈被这两个长相相似的女人搞得一头雾水,我到底知道什么啊?   可他茫然又让帕尔瓦娜的表情更加愕然,她眼睛圆睁,碧绿色的眼瞳在情绪的影响下剧烈颤抖着。   “看样子,需要我来为你说明真相,这位……K先生。”   阿芙颂又发出两声婉转的轻笑,“既然你认识阿娜西塔,你就应该知道,她能在戈卢比杀死分离者西蒙,是因为她身上有一件圣奇物。”   周祈回想起那天凭空出现的虚幻大手以及从大手中垂落的丝线,仅凭一条伤口就夺取了一位圣者的生命,这绝对是圣奇物才能拥有的能力。   于是他点了点头,“没错。”   阿芙颂继续说,“我、阿娜西塔,还有阿蜜妲,我们是诞生于腐败法则的三姐妹,同时也是侍奉腐败君王的诗奴。”   “我们身上各有一件君王陛下赐予的圣奇物。那一年,诗社遭到伊甸的围剿,为了保护神子,我们不得不各自躲藏,阿蜜妲带着神子殿下逃往西大陆,之后我们失去联系。”   “伊甸评议会满大陆寻找腐骨蝶的踪迹,我和阿娜西塔都是凭借各自的圣奇物才勉强躲过追捕,所以我猜阿蜜妲也不例外。”   “阿蜜妲是律令诗奴,她代表着君王陛下统御虚界的权威。所以她执掌的奇物是一块拥有至高权力的宝石。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你们的紫色准则?”   周祈点了点头,仅听描述的话,两者之间确实存在着一定的联系。   “只是两个世界的规则存在一定的差异,她的宝石无法发挥全部的力量。所以我猜,她最后一定是被伊甸逼入了绝路,为了保护神子殿下,她用那枚宝石封印住殿下的血脉,将他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并叮嘱他,不要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同时,也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阿芙颂眯起眼睛,补上最后一句话,“而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卷发女士说的是简单的普路托语,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信息量太大的原因,周祈感觉她好像在说一种陌生而晦涩的语言。   “所以……”   他看了眼帕尔瓦娜,又看了眼阿芙颂,努力想要理清思绪,“您的意思是,帕尔瓦娜的女性身份是伪装出来的,她、她其实是……”   是个男人?!   “不不不。”   周祈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触发了某种自动防御机制,开始本能地否定,“这怎么可能呢?”   他看向帕尔瓦娜,想从对方那里获得支持,可帕尔瓦娜脸上的震惊并不比他少。   她梗着脖子,微微张开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还知道?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祈抓了抓自己头发,他现在有些混乱,就好像站在正在涨潮的海岸边,密集的浪花接替着朝他扑来,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先去看哪一个。   帕尔瓦娜没有否认阿芙颂的说法,或者说,她的质问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肯定。   阿芙颂说的是真的,而帕尔瓦娜对此知情,并且她甚至以为自己也知道!   “扯的吧……”   他已经混乱到不自觉说出一句中文。   不是,这怎么可能呢?   帕尔瓦娜明明就是一个女孩,如果真相真的是这样的话,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为什么他一点都没发现?   他现在有点怀疑,这一切其实是诗社对他进行的一场整蛊游戏。   或者说,他其实还在醉酒之后的梦境里,现在的场景不过是一场有些猎奇的噩梦罢了。   等等……   提到「醉酒」,周祈猛地一激灵,恍恍惚惚之中,一些「线索」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如果、如果帕尔瓦娜真是男人,那昨天的一切都说得通了,和他在塔楼接吻的人就是帕尔瓦娜,和他一起回到卧室的也是她,把他按到床上……进行亲密交流的人也是她。   哦……不……   周祈忍不住叉起腰,往外走了两步,修道院的草地被人修剪得十分整齐,千篇一律的绿色让他的视线很难聚焦,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还是无法接受摆在他面前的事实。   这怎么可能呢?   帕尔瓦娜,他的妹妹,他的小女朋友,他未来的未婚妻,竟然……是个男人?   不,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她……呃……「他」的真实名字应该是……帕尔瓦纳?   天啊……   这个世界疯了吗?   这怎么可能呢?   周祈想到了什么,游戏,对啊,这里不是游戏的世界吗?游戏里的「腐败魔女」就是女性啊,完完全全的女性啊,他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会是一个男人……   “K先生。”   阿芙颂的声音把他已经成为碎末的思维勉强拼凑回来。   “其实你来的正好,我正好有一些事想要请教。”   嘴上说着「请教」,阿芙颂的表情和语气却一点都不友善,“作为帕尔瓦纳殿下名义上的监护人,在你的照顾之下,他身上为什么会多出两条无名的敕印?”   周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所有关于帕尔瓦纳真实身份的事放在一旁,专心去对付面前的女人。   他先是回过身,看向帕尔瓦纳,从刚刚的表现来看,他显然是有些排斥诗社的人。   无论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了解都是改不了的,阿芙颂的逼迫不仅不会让帕尔瓦纳甘愿回归。   反而会把性格敏感、不愿受人掌控的他越推越远。   最开始的时候,周祈不想得罪诗社的人。所以一直用友善的态度对待她们,但这一套显然在阿芙颂这里行不通。   于是他换了个表情,“如果帕尔瓦纳不愿意告诉你,那你就不应该过多干涉她……啊不,他的决定,他身上的敕印很平稳,说明他是发自内心信仰那位支配者。”   “他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可能他确实知晓自己的性别。但他并不清楚自己和虚界之间的关系。”   周祈冷声道,“阿芙颂女士,任何真相都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你不能一上来就要求他理解全部。我知道,他对诗社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但他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不会让任何人,用任何方式伤害他,即使是他的亲人也不行。”   说话的同时,周祈甚至用灵知点亮自己胸前的龙形烙印,撬动那块「圣鳞之火」的力量,让其代表着的力量在这片空间显现出来。   而事实证明,有些人就是吃硬不吃软。   阿芙颂觉察到他气场的变化,脸色果然和刚刚不一样了。   周祈趁机提出要求,“我带她……带他回去,等到帕尔瓦纳有一定的准备之后,我会安排你们再见面,当然,地点也由我来决定。”   阿芙颂并不想听周祈的安排,她看向帕尔瓦纳,后者的头早已经低到不能再低。在感觉到阿芙颂的视线之后,他说,“我都听哥哥的。”   -   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带着帕尔瓦纳从修道院中离开,阿芙颂却仍在原地驻足。   背后响起踢踏踢踏的脚步声,阿芙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阿利亚。”她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很讽刺对吗?虚界的神子,将会带领腐骨蝶夺回失落权柄的伟大领袖,竟然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傻小子言听计从,甚至将他真正的亲人视作敌人。”   阿利亚目光一沉,语气中带着犹豫,“K先生……不会是坏人。”   阿芙颂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他会是一个麻烦。”   她说,“而且如果任由他继续操纵帕尔瓦纳,这个麻烦最终会变成灾祸。”   “所以……”她顿了顿,“我们必须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麻烦。”   ——   1/2   妈呀真不容易,终于能统一小帕的名字和代词了(熊猫头)   还有,谁能数清人机小周说了多少个「这怎么可能」…… 第181章 咆哮兰都(六十三)   周祈从梦境中脱离,帕尔瓦纳也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们对视了一眼,那个女……男孩显然有什么要和他说,但是周祈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   他召唤出银贝壳街,用那片街区作为中转,从设定在红楼附近的出口回到兰蒂尼恩西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周祈没有将这个出入口设置得离红楼太近。   回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其实冷静了之后,他觉得这个令他难以接受的事实似乎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比如帕尔瓦纳最开始的时候十分排斥「妹妹」这个称呼。   比如他明显对中性风的衣服情有独钟。   比如他会向自己强调,他不是「女孩」。   而以上这些又都因为周祈的先入为主被曲解成了别的意思。   他以为帕尔瓦纳有很强的主体性,不愿意被当作另一个人的替代品。所以才讨厌「妹妹」的称呼,他以为帕尔瓦纳性格保守。   所以才喜欢款式保守的连衣裙,他以为帕尔瓦纳不想被他当作幼稚的孩子,所以才会说自己不是「女孩」……   但周祈从没想过,原来他的意思是,他不是女性……   想明白这些之后,周祈在自己心里笑了一下,这已经不是钝不钝感力的问题了,这不就是傻叉吗?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原来自己在智力方面也有一些难言之隐。   唉……   不知不觉中,他们回到红楼,周祈用钥匙开门,进到室内,温暖的灯光洒下,他突然觉得特别特别累,不是那种进行了一场体力劳动之后的力竭,而是心灵上的疲惫。   他好像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很多东西,他的妹妹,他喜欢的女孩,他那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初恋……   一直到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头脑还处在麻木的状态。   “周祈。”   帕尔瓦纳突然开口。   回来的路上,他同样也是一句话都没说,一路的犹豫和纠结之后,他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躁动,想要从周祈那里获得答案。   他抬眼看向距离自己仅有两三步之遥的青年,“你忘记了吗?”   周祈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野草般烧之不尽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给他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又添了一份沉甸甸的担子。   “没有。”他回答。   “那……”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握住他的手,但是周祈却像是触电了一样,想都没想就将他的手甩开。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祈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的反应过度。   就像是应激了一样,还是说,这才是他最真实的反应?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向自己被甩开的手掌,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有无数个疑问涌到他的喉咙中间,但他却一个也问不出来,可能是因为,他恐惧听到答案。   周祈深吸了一口气,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故意要甩开他,可他的嘴像是被胶粘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口。   “我……”   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整理一下这些混乱的东西,再任由它们在他的大脑里乱窜,他真的会疯掉的。   “我先上楼了。”他说。   “周祈。”   帕尔瓦纳又叫住他。   周祈在楼梯上回头,两个人的视线没有任何遮挡的碰撞在一起。   帕尔瓦纳看向他的眼神中写满了无措,表情也多了一些小心翼翼。   “我们……不去划船了吗?”   划船……   周祈想起来,昨天他们确实约好了要去划船。   “抱歉。”他如实回答,“我现在没有心情,或许……改天吧。”   “为什么?”   帕尔瓦纳的表情出现变化,恢复了他之前万年不变的漠然,“你后悔了吗?”   周祈叹了口气,“不是的,我……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女生。”   “所以?”帕尔瓦纳冷冷地望着他,“现在你知道了,我是男人,然后呢?”   “然后……”   周祈有点不敢看他,微微低下头,嘴里重复着他的话,“然后,我们还是……家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僵硬了,“你不再喜欢我了吗?”   “……”周祈有点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只是想哄帕尔瓦纳开心,他可以立刻回答「不是的,当然喜欢你」。   但他做不到,他对待感情一向很认真。所以他不想糊弄帕尔瓦纳,而是想等到自己真的想明白之后再回答。   可是,这样的选择显然会伤害到对方。   “周祈。”帕尔瓦纳的声音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不再喜欢我了,就因为你知道我是个男人。你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骗我吗?”   “你说我对你是特殊的,你说外表、身份、性别只是人的躯壳。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那一切都不能成为阻碍,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   他的质问像锋利的飞刀扎进周祈的胸膛,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帕尔瓦纳解释,或许他可以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理解故事里的主角。   但当这种戏剧化的转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真的很难保持冷静和理智。   就像他能尊重和理解同性恋,但不代表他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接受他喜欢的人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男人。   “这些话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还是说,你对我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发自真心的?”   周祈站在楼梯的第三层台阶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帕尔瓦纳的身影是那么的单薄。   “我……”   他喉咙发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帕尔瓦纳的眼眶终于红了,他紧咬着牙,朝着不远处的人发出恶狠狠的低吼,“你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从最开始你就是在骗我!我恨你,我恨你!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周祈往前追了几步,抬起手,喊他的名字。   “帕尔瓦纳……”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而是通过两人相连的敕印来观察,帕尔瓦纳并没有离开红楼太远,好像是去了人工湖的边上。   周祈分出一部分的精力来关注帕尔瓦纳那边的情况,确认那孩子不会遇上什么危险。然后,他在楼梯的台阶上坐,将脸埋在双腿之间。   也许……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   帕尔瓦纳一个人来到人工湖的边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湖边立着几个木桩一样的路灯,在那些光芒的照耀下,湖面反射着一小块一小块的波光,就像他破碎的心一样。   曾经,他以为周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晓他的秘密的人,他是那么的温柔。   即使最开始的时候自己不止一次伤害过他,可他还是愿意用耐心来包容自己,一点一点的走进他的心中。   从某个时刻开始,帕尔瓦纳一直觉得他是属于自己的好运。   可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他的耐心,他的温柔,他的喜欢,他的笑,都是给那个不存在的「女人」。   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帕尔瓦纳」。或者说,他从那座修道院中带出来的根本不是帕尔瓦纳。   真正的帕尔瓦纳已经死在破败的地下监牢,被那颗怪异的花种啃食掉脏腑中所有的血肉,躯壳被埋进暗无天日的泥土里。然后被各种各样的虫子和真菌腐败。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的心脏更加破碎,好像有无数根铁丝从他的五脏六腑中穿过,不止是心脏,连他的胃部也在一阵一阵的绞痛。   他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场为期两年的梦境,现在这场梦被人打破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他又变成了那条无家可归的狗。   -   帕尔瓦纳一个人在湖边呆坐了很久,拂晓的晨风吹过,他的灵魂好像又回到了躯壳。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红色的小楼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里不是他的家。   可是他还是想要回去。   帕尔瓦纳往红楼的方向走去,湖边的歪脖子树后突然走出一个人,拦住他的去路。   是阿芙颂。   她脸上仍然挂着标志性的微笑,“帕尔瓦纳,亲爱的,为什么还要想着回去?”   帕尔瓦纳警惕地看向卷发女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宝贝。”   阿芙颂拿出一块手帕,一边为帕尔瓦纳擦去眼泪,一边用慈爱的语气对他道,“天呐,真可怜。”   帕尔瓦纳后退了好几步,警告她,“不要碰我。”   “哦,帕尔瓦纳,你应该离我近一点,我们才是血脉上的亲人。”   阿芙颂向前方移动,重新来到他的面前,“昨天在草药园里我不都告诉你了吗?我们是腐骨蝶,我们和人类之间的关系从来不会是家人和伴侣。”   “不。”帕尔瓦纳立刻否定,“我是人类,不是……异种。”   阿芙颂的手掌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伤口,鲜血从中满溢而出,她的血液充满了灵性。   仅仅是一瞬间,帕尔瓦纳的脉搏已经有了波动,就像是……他的血液正给予对方回应。   “你看,血脉是骗不了人的。”阿芙颂笑着说。   “一直以来,你都没有得到正确的教导,所以你现在才会如此孱弱。你拥有整个世界最尊贵的血脉,理应支配更加强大的力量。”   她抬起胳膊,轻轻摘下一片新长出来的绿叶,“也许你知道闰时是什么,但是我打赌你绝对不清楚它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力量。”   她将绿叶放在掌心,然后抬起手,让帕尔瓦纳可以更清楚地看见,那片绿叶在她手里发生着急速的变幻,从最开始的嫩绿,变为枯黄,接着又重新焕发生机。   那片树叶在几秒钟的时间里走完了一整年的光阴变换。   然而除了树叶,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这就是它的其中一项权柄,回复之律。”   阿芙颂满意地看向帕尔瓦纳脸上极力克制的惊讶,“你能做的比我更好,我亲爱的神子殿下,只要你将自己身上那两条错误的敕印抹除,你就能获得比那个人强一千倍、一万倍的力量。”   帕尔瓦纳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指的是谁。   “亲爱的,你应该将自己的人类思维从脑海中抛却。”   “只有弱小的人才会在被抛弃之后哭着跑回去,期待,或者说祈祷对方的回心转意。”   阿芙颂攥紧手掌,那片落叶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而强者,只需要用力量去征服。”   ——   人生心碎百万回…… 第182章 咆哮兰都(六十四)   帕尔瓦纳盯着她空白了的手掌心,鬼使神差地开口,“要……怎么做?”   阿芙颂低低笑了两声,“蝶化,真真正正地拥抱你的血脉。”   蝶化……然后父神的敕印就会被抹去,他也会彻底变成一个怪物。   帕尔瓦纳立刻清醒过来,朝着阿芙颂低声吼了一句,“不要!你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说完,他朝着那栋红色的房子狂奔而去,头也没有回。   阿芙颂并没有阻拦他,反正,她每天都会在帕尔瓦纳面前出现一次,在潜移默化中,一点一点地改变他的想法。   ……   周祈早早离开红楼,新年假期结束,他要正式去内政部报到了。   昨天晚上他没怎么睡着,一觉醒来,头脑都是麻木的。   他以为时间会让自己平静很多,可没想到,过了一晚上,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反而愈演愈烈。   怎么可能呢?   帕尔瓦纳怎么看都是个女生吧……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假如一开始,他们就把这个误会说清楚,说不定他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可命运就是这么的扯淡,偏偏……   偏偏要在他已经无可救药的喜欢上那个女孩的时候,残忍地把真相剖给他看。   周祈感觉自己心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隐隐的刺痛当中,更多的是不上不下的难受。   难道这就是失恋的滋味吗?   他走入人来人往的办公大楼,在那间摆放着巨大沙盘的办公室见到奥利弗。   “早上好,K,你可比伯纳德准时多了。”   奥利弗重新换上了一丝不苟的官员装束,胸前的金色领带夹在窗外的晨光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晕。   运河协议、碎旗党相关的工作都已经告一段落,一开始周祈没想好怎么将斩首行动的细节汇报给奥利弗,没想到对方压根就没问,也没有任何准备问的迹象。   “戈卢比之行,需要我写一份报告吗?”   奥利弗从文件中抬起头,笑着说,“当然不用,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过程,没有人会在意的。”   “好吧……”   周祈虽然感到疑惑,但这倒也省了他的事。   奥利弗彻底放下手中的文件,双手在胸前交叉,抬眼看向周祈,“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在警备署正式开始工作了,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可太多了。   周祈想都没想,“警备署究竟属于什么性质的部门?”   “这个问题……”奥利弗思考了一下,“我们都知道,异调局负责处理与隐秘力量有关的事件,警察负责处理普通人遇到的麻烦,而警备署,两者都有。”   两者都有?也就是说,什么事都要管呗?   周祈还是不太理解,既然有了异调局和警察,那警备署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奥利弗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微笑着解释,“警备署和他们的区别在于负责的对象有具体的限制和范围。”   “作为内政大臣,治安、反对异端势力、犯罪调查等等,这些都是我的职责,就去年来说,整个兰蒂尼恩,包括那些自治城,警局处理的案件中,一半以上来自工人群体。   所以我认为我有必要为这些没有得到妥善保护的人负责。也就是说,警备署就是专门为保护工人群体的利益而设置的。”   经他这么一解释,周祈勉强理解,“那么,我的办公地点其实是在工会大楼吗?”   奥利弗用手指叩了叩桌子,“很聪明,警备署有你、伯纳德,还有其他人。当然,到了那里你才是长官,就算你想把所有人都辞退,然后从警局或是异调局重新选调,怎么样都可以,如果有人阻拦,你就说是奥利弗ꔷ海姆沃斯让你这么做的。”   突然被授予了这么大的「权力」,周祈一时有点不适应。除了黄金拂晓那个「草台班子」,他可没有当过领导。   “奥利弗阁下。”他虚心请教,“警备署的工作,您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   奥利弗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亲民一些吧,不要像现在这样板着张脸。”   他的话让周祈愣了一下,奥利弗接着说,“遇到烦心事了吗?”   “没。”   他尝试挤出一个微笑,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放轻松,年轻人还是要以从容的姿态去迎接挑战啊。”   奥利弗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周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话锋一转,“对了,K,和你见了这么多次面,我都还没有问过你,你结婚了吗?”   周祈又是一愣,随后如实回答,“没有。”   “那么,未婚妻?”   “也没有。”   “约会的对象?”   周祈努力转移的注意力又回到自身的感情问题上,他摇了摇头,“现在没有了。”   “很好。”奥利弗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我的问题结束了,现在你可以出发去真正的「战场」了。”   ……   亲民……   什么样的形象才算是「亲民」呢?   周祈思考着这个问题,同时步履不停的来到了他真正的办公场所,工会大楼。   奥利弗给他安排的「秘书」正在建筑外等他,让周祈意外的是,他对那张面孔并不陌生。   “K先生。”   来自隐修会的约书亚用非常标准的社交礼仪对他颔首致礼。   之前在处理哈里ꔷ戴维森魂质迷失的案件中,周祈和这位小朋友有了些交集。   只不过当时对方还是个正在教会学校念书的学生。   “约书亚?你毕业了吗?”   约书亚依旧是面无表情,“没有,现在是实习阶段。”   “哦,实习……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比起警备署这种刚刚成立,一点根基底蕴都没有的单位,教会、异调局……   哪个不是更好的去处,如果周祈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叫约书亚的小孩还是个成绩名列前茅的优等生。   约书亚挺胸抬头,“因为K先生您是我最敬佩的人。”   哈?   周祈人都懵了,从这个不似碳基生命的古板学生嘴里听到这种话,真的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为、为什么?”   约书亚抿了抿嘴,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半晌后,他一本正经的回答,“老师说,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英雄要从三个不同的方面综合评估。第一,精神品质,K先生,上次的案件中,我观察到,您不遵守行为守则,说明您性格叛逆、不服管教、缺乏对规章制度的重视。”   ……   “但同时,也说明您思维敏捷,懂得变通,不盲目恪守教条。另外,学校向我们宣传了您在弗洛利加直面支配者的事迹。因此,我认为您拥有非凡的勇气、坚定的信念……”   “等一下。”周祈打断他,“你们学校还宣传这个?”   “是的。”约书亚点头,同时用他独特的咬字方式向周祈强调,“但是请您不要打断我说话,这会让我非常难受。”   周祈挤出尴尬的笑,“好的、好的。”   约书亚重新开始他的论述,“第二,个人能力,K先生您不仅能在弗洛利加斩杀支配者,还能找回哈利ꔷ戴维森迷失的魂质,甚至能在戈卢比共和国协调多方势力签订运河协议,说明您在战力、思维、政治方面都有着过人的能力。”   “第三,个人成就,K先生您在辉刃卫队中拥有中尉军衔。在异调局拥有精英探员身份,现在又在内政部担任要职,同时您还拥有一枚象征着个人最高荣誉的帝国皇冠勋章,在个人成就方面您也超越了圣党的大多数人。”   “从以上三个方面来看,K先生,您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周祈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接受什么羞辱仪式。   等这位先生终于发表完他别具一格的「夸赞」,周祈终于长出一口气,匆匆进入工会大楼。   警备署的办公场所在二楼的角落,部门人手很少。除了他、伯纳德、约书亚之外,就只有四个辉刃卫队出身的中阶秘术师。   一个部门同时存在六个中阶秘术师,这样的配置放在普通的政府部门,绝对不亚于一个百人以上的大型机构。   周祈进入办公室,一眼就认出来,那四名巡佐就是当初在火车站拦下他,把他「扭送」到临时看管中心的军人。   四名巡佐显然也非常的尴尬,毕竟谁会在亲手抓过顶头上司之后还不担心对方给自己……「穿小鞋」。   周祈听他们逐一介绍身份姓名,然后让他们把要处理的案件都拿上来。   可四名巡佐都露出为难的神色,“阁下,我们……暂时没有要处理的案件。”   周祈有些惊讶,“没有?不是说和工人群体有关的案件很多吗?你们处理的上一个案件是什么?”   “呃……”其中一名巡佐挠了挠侧脸,“上次、上次就是内政部的大人让我们去火车站缉拿……您。”   ……   周祈无语了,敢情你们警备署成立以来办的唯一一件差事就是把未来的两个长官抓到拘留所里。   “是因为警备署刚成立没有名气,没有人来报案吗?”   巡佐犹豫着点头,“可能吧。”   这样可不行啊。   周祈暗自思忖,本来就是刚成立没多久的组织,再不主动出去宣传,不出半年这部门就得散,而且……这样也更「亲民」一点。   眼看上午都快过去,伯纳德还是没有出现,周祈给包括自己在内的六个人两两分组,各自前往不同的自治城,主动寻找案件。   -   约书亚负责开车,载着领导前往人口最多的第九号自治城。   然而结果却让周祈大失所望。   他们先是来到九号自治城的工会,刚进入那栋建筑,他率先嗅到一阵浓重的烟味。   然后是混杂着脏话和大笑的吵闹声,负责接待到访人员的柜台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围在窗户旁的木桌旁。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吃零食,甚至还有男男女女在公然调情。   ……   两人的出现吸引了那些人的视线,作为秘书的约书亚走了上去,询问负责人在什么地方。   一个穿着套头针织衫的年轻男人站了出来,对方长着一个鹰钩鼻,和约书亚交谈时目光躲闪,总是时不时看向门口的周祈,深邃的眼窝也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险。   总之,这个人的面相让周祈感觉有些不舒服。   约书亚向负责人说明了两人的身份和来意,负责人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在晚上的集会演讲上向工人们提到警备署的事。   等他们离开之后,建筑内再次响起吵闹的欢笑声。   -   之后他们又去了两座城市,遇到的情况都和九号自治城的工会差不太多。   眼看天已经黑了,周祈和约书亚打道回府,车刚开上公路,突然毫无征兆地抛锚了。   周祈让约书亚拿着手电筒,自己打开引擎盖排查故障,偏偏这个时候天上下起雨来。   豆大的雨滴很快打湿了两个人的外套,没有办法,他只好暂时将车丢在路边,带着约书亚找到附近的旅馆,准备等明天雨停了之后再找人修车,然后再回兰蒂尼恩。   他想给帕尔瓦纳发条消息,告诉他自己遇到的情况。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将编辑好的消息发出去。   ……   帕尔瓦纳照常去学院上课,放学之后也照常到剧场演出。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周祈,恍惚之中,帕尔瓦纳连着弹错了一整段的旋律,不过因为爵士乐手经常对乐曲进行即兴改编,现场的观众不仅没听出来他弹错了音符,还以为他是故意为之,乐曲结束后的掌声更加响亮。   演出结束,帕尔瓦纳乘坐租车公司派来的轿车回到红楼,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还是他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很显然,周祈没有回家。   自从他们搬来这个房子,仅仅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然后,这个家分崩离析。   距离两人的争吵已经过去一天一夜。   但帕尔瓦纳心中的痛苦并没有半分减少,空荡荡的房子又让他的心脏更加刺痛。   也许……只是加班呢?   他安慰自己,然后又想起了周祈以前说过的话。假如遇到了麻烦,不要问怎么办,而是先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办法自然就出现了。   于是帕尔瓦纳在心里想,他现在想要见到周祈,然后他有了答案。   周祈还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回家,就去找他吧。   帕尔瓦纳变得坚定,可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合适的理由,假如周祈是故意躲着他呢?他这样突然出现,会不会让对方感到烦恼?   思来想去,帕尔瓦纳来到厨房,柜台上摆放着崭新的电器,搅拌机、烤箱……   他从冰箱里取出前天剩余的食材,本来打算做周祈最喜欢吃的苹果派。但烤制需要的时间太长,只能放弃。   半个小时后,帕尔瓦纳带着打包好的餐盒出了门。   周祈的那块「通讯器」坏过一次,因为瓦沙克还在沉睡,新的那个无法和帕尔瓦纳进行「定位」。   所以他只能先来到内政部的办公大楼。   晚上九点,只有安保室还亮着灯,他上去询问了一下,得到周祈的办公地点并不在这栋大楼的答案。   于是他又辗转回到东区,来到那栋不太起眼的工会大楼,可这栋建筑同样是一片漆黑,甚至连门卫都没有。   帕尔瓦纳走到大楼的玻璃门前,防盗的铁门已经落下,说明这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他沿着楼梯走下,心也随着台阶的走向一节一节沉了下去。   原来,那些话也都是谎言。   帕尔瓦纳来到路边,看着来往的这辆,以及逐渐铺满街区的霓虹灯,他内心的恐惧和痛苦来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过了很久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漆黑的大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里装有香煎牛肋条和虾仁黄油炒饭的餐盒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 第183章 咆哮兰都(六十五)   第二天清晨,周祈拜托旅馆老板找来了小镇当地有名的汽车修理工,那是一对夫妻,看起来都是四五十岁左右。一个手里提着工具箱,另一个拎着凳子和水壶。   给汽车排查故障的时候,周祈和他们攀谈,从那位女士口中得知,小镇上有许多像他们这样的「夫妻搭档」,双方从事一样的营生。   假如是卡车司机,那么夫妻两个都会去考取驾照,然后一同接活,在漫漫长路上互相陪伴。   “我们年轻那会儿就是做卡车运输的,那时候汽车这玩意儿才刚刚出现,我们俩是在公路上遇到的,然后互相看对了眼,就……搭上伙了。”   听到这话,埋在汽车前方修理故障的先生抬起头来,冲着两人的方向笑了笑,“是的,当时就只是看了她一眼,我就为她神魂颠倒,一直着迷到现在。”   “哦,这位先生,别理他,他说话总是这么夸张。”   女士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有了孩子之后,我们就不再四处奔波,在这座小镇上定居下来,开了一家汽车修理铺。”   她给周祈看她随身携带的、嵌在项链中的照片,“这是查理,我们的儿子,他今年刚满十四岁。”   黑白两色的照片中,一家三口笑得十分灿烂。   看着他们的笑容,周祈感叹了一句,“真好。”   “是啊……”   在晨光的照耀下,那位女士的头发丝都在发光,“人生是条长路,只需要双脚就能走下去。所以人是习惯孤独的动物,但我还是觉得。假如你在这条路上找到了一个可以与你相互陪伴的人,那会是一件浪漫的事。”   这时那位先生也合上汽车的引擎盖,“一点小故障,已经没问题,可以重新上路了。”   “谢谢。”   周祈支付了修车的费用,同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随口提了一句,“我和我这位同伴,我们都是在兰蒂尼恩的警备署工作,你们可以理解为工会的警察。假如生活上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通过当地的工会向我们求助。”   “工会……警察?”   那位女士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又看向周祈,“那……”   她刚要开口,维修工猛地握住她的手,还未来得及脱下的手套弄脏了女士的手指,“亲爱的,别找麻烦……”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声音也很低,显然是不想让周祈听到,被他「提醒」之后,女士急忙闭上嘴巴,再也没有了要说话的意思。   周祈当然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他从自己的外套里拿出便签本,写下了工会大楼的通讯地址,并将那张便签撕了下来,递给那位女士。   “这是我的名字,还有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联系我。”   ……   和维修工夫妇道别之后,周祈和约书亚重新上路。   约书亚昨天当了一天的司机,周祈提出由自己来开车,让他休息一下。   但那小伙子十分固执,坚持说「这是秘书的职责」,周祈拗不过他,只好回到副驾驶。   他们很快回到兰蒂尼恩,时间已经接近上午十点。   “你先回家休息一下吧,下午再来上班。”   周祈体恤下属,主动给他「放假」。   但约书亚并不领情,“不,K先生,现在是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我现在回家算是擅自离开岗位,这不符合规定。”   “……”被他这么一说,周祈也不好意思提出他也要回家休息一会儿的想法,硬着头皮进入工会大楼。   属于警备署的办公室里,「二号长官」终于现身,一看到周祈进来,伯纳德立刻发出笑声,“听说你昨天带着人到自治城的地方工会做宣传工作了,进展如何?”   周祈拉来椅子坐下,“很有问题,为什么我感觉地方工会的人都很懒散,而且不是某一个分部,是所有的地方工会,他们嘴上答应会替我们宣传,但我觉得希望不大。”   伯纳德直起上半身,“那是因为,工会里的人都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要的就是他们懒散、不作为。”   “被选出来的?”周祈疑惑,“被谁?”   结合在弗洛利加外四城的经历,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帮派势力吗?”   “你这不是也清楚吗?”伯纳德说,“因为移民问题,兰蒂尼恩还有周边城市的帮会势力一直都很猖獗,奥利弗升任内政大臣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帮会赶出兰蒂尼恩。但这些东西就和虫子一样,是杀不干净的。”   “兰蒂尼恩的自治城就是他们天然的温床,再加上教会颁布的禁酒令,帮会通过兜售私酒快速牟利。   然后用这些钱来贿赂当地官员,同时为了保证受贿的官员不会被弹劾,他们还会渗透工会,以此来掌控工人手里的选票。   要知道,在奥珀任何一个城市,工人群体的比例都要超过一半以上,掌控了他们,几乎相当于掌控了城市。”   “他们在自治城站稳了脚跟,就又想把手伸回兰蒂尼恩,奥利弗当然是不愿意的,我猜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搞警备署出来的原因。”   周祈不太理解,“既然知道他们是帮会,为什么不直接出动武装力量……呃……给他们都抓起来?”   伯纳德露出看傻子的表情,“执法是要讲证据的,而且,你怎么知道兰蒂尼恩的所有人都想要这些帮会消失呢?”   也是……   周祈想到之前的卡兰公爵和橡木帮。对于身份尊贵的公爵来说,有些事自己不方便去做。   所以他暗中培养了一群专门为他做脏活的「影子」。   想到这里,他也理解了为什么没有工人前来警备署报案,一个新出现的部门,和一群压迫他们已久的恶棍,新的部门随时有可能会解散,但恶棍可是一直都在。   说到底,还是大家对警备署缺乏信任。   周祈正思考着怎么才能在这块密不透风的龟壳上凿个洞,门口传来敲门声,他抬起头,一位西装革履的棕发绅士出现门外。   “K先生。”   绅士领口的皇家纹章向外散发着光芒,他在办公室内扫视一圈,也向周祈身边的青年致意,“伯纳德先生。”   伯纳德的眼神中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显然是没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绅士打完招呼,又将目光移回周祈身上,自我介绍,“我是皇帝陛下的贴身侍从,大卫ꔷ霍尔。”   皇帝的侍从?   周祈急忙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和对方握手,“您好,有什么事吗?”   大卫ꔷ霍尔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K先生,我代表皇帝陛下前来传达邀请,希望您现在能随我前往皇宫。”   ……   虽然不清楚皇帝陛下为什么要见自己,但周祈还是跟着侍从大卫一起前往皇宫。   传闻中,奥珀的皇帝陛下重病缠身,早已不理国事,全国上下的事务都交给国会来处理。   真正见到他时,周祈立刻明白,原来传闻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爱德华二世没有如周祈想象中那样穿着华丽的宫廷礼服,头上顶着巨大的冠冕,他只穿了一套普通的西装,没有系领带,手上也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人。   这位陛下看起来很年轻,或许只有不到四十岁,比卡兰公爵也大不了多少。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见到周祈后,他本想打声招呼,出口却是一连串的咳嗽。   周祈的「被动技」触发,「通晓」的斑斓光芒告诉他,爱德华二世是一个没有敕印的普通人,而他身上的疾病既不是外来原因引起的,也不是先天缺陷,更像是……诅咒。   “K先生,你好。”   爱德华二世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祈却有些慌神,他不懂宫廷礼仪,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给他下跪吗?会不会太隆重了?   稀里糊涂的,周祈竟然做出了一个女士才会行的屈膝礼。   爱德华二世被他的动作逗笑,“不用行礼,K先生,今天我只是以一个女孩父亲的身份和你见面。”   女孩父亲?   周祈立刻明白他指的是安妮公主,便问他,“是和安妮殿下有关吗?”   “是的。”爱德华二世点头,“安妮的母亲在生下她没多久就因病去世,我也常年卧病在床,她几乎是仆人们照顾长大的。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没有人告诉她该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王储。”   “现在她的年纪慢慢大了起来,我觉得是时候为她寻找一名适合的宫廷教师,教教她该怎么样面对未来的挫折和困难。”   周祈呆滞地眨了眨眼,听爱德华二世的意思,他想让自己给安妮公主当老师吗?   不是,我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怎么给别人当老师啊?   他想都没想,拒绝道,“不,陛下,我无法胜任这么重要的职位,事关王储殿下的教育问题,或许您可以向圣党寻求建议。”   爱德华二世咳嗽了两声,“K先生,事实上,你就是隐修会推荐的人选。”   哈?   周祈又一次愣住,“塞、塞缪尔阁下?”   “没错,就是那位阁下,他说你是圣党年轻一代中唯一一个能胜任这份职责的人,而且……”   爱德华二世停顿了一下,“其实偷偷混进执行危险任务的队伍这种事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那个时候,有一位英勇的净化猎人将我平安送了回来,K先生,不知道他有没有交给你一枚徽章?”   周祈这才猛地回想起来,莱纳尔先生给他的信里提到过。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把信封里的徽章送到皇宫。   原来他口中的那个「会伸出援手的人」是奥珀的皇帝陛下……这还真是个「巨大的」靠山。   “所以,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我希望K先生你可以考虑一下。”   爱德华二世用恳切的语气说完这句话,然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   兰蒂尼恩音乐学院。   帕尔瓦纳在午间休息的时间来到学院的小河边,天气越来越暖和,河边的学生也多了起来,甚至有人在河里划船。   不,准确的说,他们划的应该是「赛艇」。   听着河岸边传来的嘈杂的欢声笑语,帕尔瓦纳感到烦躁,他转过身,想另外找一个能够安静独处的地方。   可他刚往前走了两步,阿芙颂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无视那个女人的微笑,径直向前方走去。   阿芙颂还是追了上来,“帕尔瓦纳殿下,你现在是不是很想见到那位K先生。”   帕尔瓦纳堵上耳朵,不听她说话。   “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去找他怎么样?”   帕尔瓦纳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她。   “真的。”阿芙颂笑了笑,“他现在就在皇宫,和奥珀的皇帝在一起谈话,讨论有关他和安妮公主的事。”   帕尔瓦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东西,“什么事?”   阿芙颂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我的亲爱的,你真的不明白吗?前几天国会向王室提出申请,希望册封K先生骑士爵位,但却被奥珀的皇帝驳回,理由是他想授予K先生更高级别的荣誉头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脱离平民的身份,拥有成为王储伴侣的资格。”   帕尔瓦纳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跳动。他本能地想要否认阿芙颂的说法,但他的潜意识却告诉他,这就是真的。   他的思维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散,周祈会喜欢上别人吗?   他会和别的人组建家庭吗?他会夸其他人好看,然后和对方接吻吗?   “很惊讶?但这就人类社会的规则,亲爱的,无论是人类还是腐骨蝶,真情永远是最虚假、最无用的东西。”   阿芙颂走近他身边,“唯有你所掌控的力量是真实的。”   ……   周祈怎么不会想到,有一天一位国家的皇帝会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让自己去当他女儿的老师。   可他真的不是「教书育人」的那块材料啊……   谈话进行到一半,爱德华二世的病体已经无法坚持,周祈那些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赶」出了皇宫。   时间已经临近傍晚,现在赶回工会大楼也该到下班的时间了。   于是周祈决定偷一次懒,直接「翘班」。   算上今天,他和帕尔瓦纳已经两天没有打过照面了,以她……他的性格,一定又在心里胡思乱想了很多。   一想到帕尔瓦纳,周祈的胸腔中又有惆怅翻涌,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找那个女……   男孩,他不想逃避,可是如果现在去找帕尔瓦纳,见了面之后又该说些什么?   他一边思考,一边藏进隐秘的角落,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走了进去,想要「传送」回红楼。   刚走进那片街区,周祈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他仰起头,高低错落的建筑之上,一颗硕大的狗头出现在虚幻的天幕中。   瓦沙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祈,用庄重而威严的嗓音宣告:“庶民,本王子已经归来。”   看到沉睡已久的恶灵终于苏醒,周祈先是有了惊喜的感觉。紧接着,他突然回想起什么,脸色沉了下去。   星虫化作黄金触手将恶灵团团缠绕,瓦沙克被迫便回小型犬的形态,在地上疯狂挣扎,“我惹急了吗?你这个暴君!本王子刚刚回来你就用这些邪恶的东西捆绑我!暴君!”   “瓦沙克。”   周祈在狗头面前蹲下,笑眯眯看着它。   恶灵后脖颈一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你、你想怎么样?我哪里得罪你了?”   周祈紧咬着牙,“你早就知道帕尔瓦纳是男孩,为什么不告诉我?”   ——   调解员小瓦已上线(眼镜) 第184章 咆哮兰都(六十六)   听到周祈的质问,正在地上打滚的瓦沙克停止挣扎,双眼也变得清澈起来。   “是吗?帕尔瓦纳殿下居然是男生吗?这太令人惊讶了,我之前完全没看出来……”   它还没说完,身上缠绕着的星虫像藤蔓一样开始收紧,恶灵被吓得大叫,“诶呀!诶呀!你放开我!我不告诉你都是有原因的!我们就不能好好说吗?”   周祈这才收回星虫,解除对恶灵的束缚。   瓦沙克用狗爪擦了擦眼泪,“你当时蠢得像什么一样,后来又是怎么发现的?”   确实挺蠢的……   周祈轻轻叹了口气,问它,“你知道诗社吗?”   瓦沙克突然打了个激灵,全身的毛发都像钢针一样耸立了起来,“她们出现了?天呐、天呐……我还是再睡会儿吧,再见……”   “不许走。”   周祈用星虫将它「抓」了回来,“你很害怕她们?”   “你根本就不懂!”   瓦沙克用后爪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耳朵,“腐骨蝶就是一群丧心病狂的怪物!”   有这么吓人吗?   周祈和诗社的人打过几次交道,除了那位名叫阿芙颂的女士有些不太友善,诗社的其他人,比如阿利亚和阿娜西塔女士,他们都挺平易近人的。   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用夸张的行为举止转移话题吧?   周祈微微眯眼,用警告的语气说,“你先回答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帕尔瓦纳是男生?”   瓦沙克眼看糊弄不过去,只好开始回答,“唉……你看你,非要刨根问底……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帕尔瓦纳殿下时就知道他是虚界的神子,首先是他的长相,黑发绿瞳是腐骨蝶和君王陛下一脉相承的标志,从没有过例外。”   “再就是殿下身上有虚界的花种,花种这东西……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它代表着虚界的法则,花种绽放时,虚界的力量就会在普路托大陆出现。”   周祈点了点头,恶灵刚刚说的和他之前猜测的差不多重合,同时他又想到首席长老帕纳姆口中的「界」。   假如花种代表着虚界的完整法则,是不是也相当于一种「界」?   瓦沙克接着说,“花种只能由神子来承载,或者说,神子殿下和花种本身就是一体的。”   “等等。”周祈打断它,“可花种明明是伊甸的人后天植入到帕尔瓦纳身上的。”   并且,他可以肯定,伊甸的人同样不知道帕尔瓦纳就是神子,他们也和自己一样,根本不知道帕尔瓦纳是个男孩。   “这我就不清楚了。”   恶灵做出一个摊手的动作,“毕竟神子殿下是直接在普路托降生的,或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出生后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呢?至少帕尔瓦纳的母亲会知道吧……”   “不。”恶灵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帕尔瓦纳殿下没有母亲,他是由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真真正正的神子。”   周祈微微睁大眼睛,所谓「阳性」是魂质的属性,表现在肉体上就是男性,也就是说,帕尔瓦纳是两个男人……啊不,是两个「男神」生的孩子。   “从灵性层面讲,阴性与阳性的结合才符合所谓的「调和」,这是一种「规律」,违悖「规律」的事物,往往拥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比如灾祸、破碎或是混沌。”   “尤其是在普路托,你们的永昼三神给违悖调和规律而降生的孩子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天孽。”   天孽?   周祈猛地回想起来,他在伯纳德口中听过这个拗口且奇怪的称呼,对方告诉他,那个佩戴「命运之枪」的神秘组织「行刑官」就是为了杀死「不死天孽」而存在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大概能理解为什么诗社的「阿蜜妲」要用奇物掩藏帕尔瓦纳的身份,将他伪装成一个女孩。   违悖规律,由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孩子,一定是个拥有至阳魂质的男孩,只要帕尔瓦纳一直以女孩的身份活下去,行刑官就不可能找到他。   瓦沙克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在你们人类世界,假如一个家庭中的三兄弟经常发生争执,此时有一个外来的敌人出现,那个敌人强大到会破坏整个家庭,那么三兄弟绝对会放下对彼此的仇恨,一致对外。”   “如果三兄弟提前知道有一个人会在未来毁灭他们的家庭,你猜他们会不会趁着这个人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提前将他扼杀在摇篮中。”   你还用上比喻了……   周祈蹲在地上,思考着恶灵的话,“所以……这就是你向我隐瞒的原因?”   “是啊。”瓦沙克看起来有些低落,“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叫做,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秘密,只有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才叫秘密。”   “我只是个没有肉身的魂质,就算我知道了也没有机会泄密。但你、还有诗社的那群变态,你们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个秘密就像是一个尘封的魔盒。从第一个人将它开启的时候,永昼教会的人发现殿下的存在就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周祈很能理解瓦沙克说的这段话。   毕竟他当初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向帕尔瓦纳隐瞒了自己就是「无上辉光」的事实。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隐秘的世界实在有太多神奇的方法可以洞悉人心中的「秘密」。   “好吧。”他又叹了口气,“我大概能明白了。”   瓦沙克踱步来到他身边,用狗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看在你是我主人的面子上,给你一个忠告,带着殿下离那群腐骨蝶远一点。”   “为什么?”   “唉……这该怎么说呢?腐骨蝶是没有理性的种族,她们总是会不择手段地追求她们所渴慕的东西,为了达成目的,甚至可以牺牲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   瓦沙克说,“你见过阿芙颂了吗?”   周祈点头。   恶灵虚幻的脸庞竟然变得有些苍白,“赶紧跑吧,她是个疯子。”   见他这个反应,周祈不禁有些好奇,“诗社出现在普路托大陆是为了什么?应该不止是为了寻找帕尔瓦纳吧?”   瓦沙克翻了个白眼,“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那些无聊的,「让虚界再次归来」……”   “无聊的?”周祈笑了一下,“你不是虚界的第三柱神吗?你不想让虚界复苏?”   恶灵立刻摇头,“不想,已经逝去的东西,就应该存在于过往,一棵大树,有繁荣茂盛,也必定有枯萎凋零,枯荣有序同样是一种规律,为什么要去破坏它?”   或许是见惯了瓦沙克毫无下限的模样,它突然正经起来,周祈感到非常的不适应。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到普路托?”   瓦沙克眨了眨眼,“不是你把我召唤过来的吗?”   “不是我,是吉赛尔……”   周祈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一直以来,他好像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个名叫诺登斯的导演,他利用女明星吉赛尔召唤瓦沙克的目的是什么?   瓦沙克的出现误打误撞克制住了鳄母的复苏,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瓦沙克,仅凭他和帕尔瓦纳的力量绝对无法战胜鳄母。   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瓦沙克清了清嗓子,“总之,帕尔瓦纳殿下在普路托长大。一直以来他都是作为人类活着,而且他没有进行蝶化。可以说,现在的他就是个普通的人类。”   “作为人类,他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地活着。可如果他放弃封印,与诗社为伍,那他就要作为天孽。作为这个世界的异类,变成所有人讨伐的对象。”   “而且,你相信我,阿芙颂绝对不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周祈挑了挑眉,“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她?”   瓦沙克嗓子里发出咕隆咕隆的低吼,“你根本不懂,她是我见过最可怕的家伙,你不能将她当作人类女性来看待,她只是拥有一副和人类相似的皮囊而已。”   “她不仅阴险、狡猾、满脑子诡计,还有着无穷无尽的征服欲,我敢保证,虚界的种族有一半以上都给她生过孩子。”   这……   看着恶灵咬牙切齿的模样,周祈忍不住猜测,“你也给她生过?”   瓦沙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虚幻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急速膨胀,“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它睁着猩红的双眼,张开血盆大口,就着周祈的脑袋啃了下去。   ……   离开银贝壳街后,周祈回到红楼,傍晚时分,帕尔瓦纳应该正在前往工人剧场,准备进行演出。   他突然想起来,从帕尔瓦纳和工人剧场签约开始,自己连一场演出都没有看过。   无论作为哪个身份,这都是十分不合格的行为。   于是周祈换了身衣服,尽可能快的赶往剧场,可等他真的到了剧场门口,却被售票员告知,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场次早在一周前就售空了。   周祈眨了眨眼,思绪有些恍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连文字都不认识、需要在他的帮助下才能用手指按出「小星星」旋律的女孩,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在千人剧场演出,并且一票难求的明星音乐家。   买不到票,周祈只好以「家属」的身份来到后台,上次来时剧场的精力已经见过他。所以他很顺利就来到了舞台的侧边。   今晚的演出已经开始,帕尔瓦纳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衣裙,齐耳的黑色卷发别在耳后,认真且专注地投入在乐曲的演绎中。   舞台上的灯光十分强烈,在灯光的照耀下,音乐家的轮廓像被单独开了锐化一样,从周祈的角度看,帕尔瓦纳和他身后挤满观众的坐席存在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他被上千名观众簇拥在明亮的舞台中央。   可周祈还是觉得他的身影看起来非常、非常的孤单。   每个观众的脸上都挂着对音乐家或是对乐曲的喜爱,可没有一个人的喜爱是给真正的帕尔瓦纳。   一直以来,这个孩子,他一直都在扮演着「帕尔瓦娜」的角色,他所拥有的一切,赞美、喜爱。甚至是仇恨和厌恶,其实都不属于他。   周祈知道,两人之间的误会是一柄磨尖了两头的长枪,被刺伤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   对帕尔瓦纳来说,唯一一个愿意接受真实的他,对真正的他投去关怀和爱的那个人不存在了,那些他以为是属于他的感情也化作了虚幻的泡影。   而自己以前对他那些「反抗」行为的视而不见,也无疑是在悄无声息地抹杀他的人格和尊严。   想到这里,周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周祈,你真是个混蛋。   你为什么就不能聪明一点呢?   他攥紧手边的黑色幕布,舞台上的琴声化作无数个尖锐细小的锥子,扎进他的胸膛,一点一点刺痛着他的心脏。   他好像在恍恍惚惚中醒悟了什么,他和帕尔瓦纳。无论是最初的相遇,还是之后的结伴同行、互生情愫。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两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在漫漫长夜与无法言说的孤独中,情不自禁的,向彼此靠拢。   ……   帕尔瓦纳的演出一直到九点才结束,他从侧边的台阶走下舞台。和往常一样,回到休息室,拿上书包,和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急着离开。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勇气回到那栋房子。   除了那里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去处。   帕尔瓦纳在化妆台前坐下,拿出课本,想要打发时间,可他刚一翻开书页,夹在课本中的信纸跑了出来。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将那封信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甚至到了能把信中内容背诵下来的地步。   帕尔瓦纳习惯性地用指尖去摩挲落款处的陌生文字,灵性触动,他好像打通了什么关窍,竟然隐约地明白了那些文字的意思。   也是在这一瞬间,帕尔瓦纳回想起来,在记忆的最深处,好像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零点,剧场的安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帕尔瓦娜小姐,您还在吗?我准备要断电了。”   帕尔瓦纳匆匆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背上书包离开剧场,刚踏出侧门,第一眼便看到了街道对面,站在路灯下的男人。   周祈的出现总是毫无征兆,无迹可寻。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僵硬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人,不知道自己该走过去找他,还是该装作没看见,然后直接走掉。   他机械地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里?”   周祈的表情同样有些无措,他扔掉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朝帕尔瓦纳的方向走来。   “我来……”他顿了顿,“接你回家。”   —— 第185章 咆哮兰都(六十七)   回去的路上,帕尔瓦纳一言不发,周祈和他一同坐在计程车的后排,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宽阔到可以修建一条运河。   周祈悄悄瞥了他一眼,帕尔瓦纳看着窗外,几乎是用背部朝向他。   “小、小帕……”   他咳嗽了两下,“你饿吗?要不要去吃个饭?”   帕尔瓦纳像是没听到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用沉默拒绝了他的提议。   这下周祈也不好意思说话了,他同样别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后退。   一路无话,计程车在红楼门前停下,周祈拿出钱包支付了车费,并叮嘱那位司机,“路上注意安全,先生。”   司机显然没想到会收到乘客的关心,当即露出微笑,“永昼庇佑您,先生。”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折射着「阴森」的绿光,再结合不远处的红色复古建筑,看起来有点像古老庄园中枉死的怨灵。   周祈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太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他干巴巴地解释,“我昨天去了自治城,遇上点意外,所以没回来。”   帕尔瓦纳还是什么都没说,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如同女……男鬼一般死死盯着他看。   周祈硬着头皮往下说,“今天……今天我去了皇宫,对了,瓦沙克醒了,它还说想见你……”   帕尔瓦纳直接忽视了瓦沙克「隔空投递」的「思念」,冷不丁地开口,“你会喜欢她吗?”   周祈一愣,“谁啊?”   可帕尔瓦纳问了一句后就又不说话了,他抿着嘴唇,看起来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周祈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帕尔瓦纳口中的「她」是谁,其实他很想告诉对方,他以后或许、很大概率、极有可能也不会再喜欢女人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帕尔瓦纳转身向屋内走去,只留给周祈一个冷漠的背影。   唉……   周祈心中五味杂陈,跟了上去,在他之后进了门,帕尔瓦纳连灯都懒得开,在黑暗中走上楼梯。   “能看得见吗?”   周祈嘟囔了一句,然后自己拨动电灯的开关。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需要再开口问,帕尔瓦纳一定是在生他的气,而且是真的生气,不是带有撒娇意味的那种。   这该怎么办?道歉吗?   可周祈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在生气,因为前天的争吵?   还是因为昨天自己没回家?   他攥了攥拳头,也顺着台阶上楼,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应该去找帕尔瓦纳聊一聊。   周祈来到那位「先生」的房门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门,“小帕?”   不出所料,里面的人没有回应,于是周祈又说了一句,“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啊。”   他转动门把手,然后尴尬地发现,帕尔瓦纳把门锁了……   没有灵性的波动,应该只是普通的反锁,一道开锁术就能轻易打开。   但周祈没有这么做,锁门的动作代表房间里那个人不想和任何人进行交谈,他如果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闯进去,未免太不尊重对方的人格。   想了想,周祈丢下一句,“早点休息吧。”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房间还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乱七八糟的被子和床单,散了一地的衣服,还有空气中残留着的甜香。   看着眼前的场景,周祈感觉自己的头一个比两个大,他叹了口气,先走过去把地上的衣服都捡了起来,连同床单一起扔进专门用来放脏衣服的篮子里,之后他干脆拿来拖把和抹布,像只勤劳的小蜜蜂那样,将房间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竟然一点疲惫的感觉都没有,依旧精神抖擞、活力满满。   没办法,他只好到隔壁的书房取了本从帕纳姆带回来的《死亡诅咒的仪式与秘术》,洗了澡之后,躺在床上阅读。   帕纳姆流传下来的资料大部分都是由「奇普」保存,而周祈手上这本是首席长老自行翻译编撰,以普路托文字书写的译本。   书中记录的第一种秘术仪式名为「咒杀」,是非接触式的诅咒。   仪式材料需要被施咒者的毛发、血液或是身体组织,一块承载黑色准则力量的灵性宝石,以及一只充当祭品的黑色准则异种。   施咒之时需要站在一片绝对黑暗的空间之中,在地上画出撬动圣鳞之火的符号,然后用祭品的血液写出被施咒者完整的姓名。   仪式完成之后,被施咒者的身体上会出现黑色的鳞片状花纹,这代表着准则力量的渗透。三日之内,被施咒者将会以某种惨烈的方式死去。   如果想要解除诅咒,需要找到施展仪式的黑暗空间,彻底破坏法阵,让祭品的魂质得到安息。   ……   看着看着,周祈终于有了些困意,他摘下眼镜,合上手里的书,很快就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周祈突然有了窒息的感觉,四肢都像灌了铅。尤其是腿部,极强的压迫感让他开始不停地挣扎。   他努力睁开眼,丝丝缕缕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脸侧,视线上移,一道黑影正压在他的身上,周祈猛地清醒过来,四周一片黑暗。但他还是很快就辨认出黑影的身份。   “帕尔瓦纳?”他打了个激灵,“你在干什么?”   帕尔瓦纳将双手撑在他的耳朵两侧,支撑着上半身和周祈的视线平行,他的脸就那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周祈的眼前。   “你的头发为什么……”   周祈的话戛然而止,灵性帮助他在黑暗中看清楚帕尔瓦纳的脸,那张从不施粉黛的脸颊上第一次出现了色彩。   周祈清楚地看到,帕尔瓦纳的眼皮上覆盖着一抹灵动的翠绿色,像鸟类的翅膀一样顺着他的眼角延展出去。   再往下,他的嘴唇上同样涂抹了颜色,鲜艳的红唇像是融化了的朱砂,炽热的高温毫不客气地烧灼着周祈的眼膜。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帕尔瓦纳,那些明亮的色彩、小蛇一般的长卷发、惨白的肤色,还有笼罩在两人身上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黑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周祈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如果说之前的帕尔瓦纳像是枉死的怨灵,那现在的他就像是传说中能勾魂摄魄、以人的心脏为食的魔鬼。   这副颇具冲击力的画面让周祈的思维凝滞,他眼瞳颤动。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帕尔瓦纳的脸侧,那对和他眼睛一样的宝石耳环出现在他的耳垂上,深绿色的宝石与细密的碎钻一起向外折射着斑斓的火彩。   可比起那些璀璨的光芒,帕尔瓦纳红肿的耳垂更让周祈揪心,耳环与皮肤重叠的那部分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很显然,佩戴者是用耳环上的银针硬生生扎穿了自己的血肉,这才将两个沉甸甸的东西固定在耳垂上。   周祈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楔了一下,耳边甚至响起了嗡嗡的耳鸣,他张了张嘴,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扮成这样?   帕尔瓦纳直视着他,双眼中有流光闪过,“不要喜欢别人。”   “我……”   周祈说不出话来。   帕尔瓦纳向他的方向靠近,鲜红的嘴唇上下开合,颤抖着说,“哥哥,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   说着,他的眼眶又红了,“我……我不会听阿芙颂的话,把你越推越远,我想你喜欢我,我会以你喜欢的模样活着,求你……把那件事忘掉吧,就当一切从没有发生过,求你。”   帕尔瓦纳的眼泪直直地砸在周祈的眼角,像锋利的刀片一般在他的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帕尔瓦纳……”   周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帕尔瓦纳却误会了这个动作的意思,直接朝他压了下来,他抬手抱住周祈的脖子,去吻他的侧脸。   “不要、不要走,也不要推开我,周祈,我可以一辈子都用女人的模样和身份陪伴你,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他的嘴唇划过周祈的脸颊、唇角、下颌线,在那些地方留下一个个鲜艳的唇印。   然后他的眼泪也通过两人相贴的皮肤淌了过来,与那些鲜红的印记搅合在一起,周祈的半张脸立刻变成狼藉一片。   “你不可以对我这么残忍,不能已经给了我,然后再把它重新收回去,求你了,哥哥,不要丢掉我,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不可以没有你,求你了、求你了……”   他哽咽着,一遍一遍重复着哀求的话,帕尔瓦纳的眼泪让周祈几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抬起一只手,掌心贴在男孩冰凉的脸颊上,用拇指为他揩去泪水。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好似能通过那些没有温度的物质体会到他心中无穷无尽、如同黑潮一般的痛苦。   帕尔瓦纳咬住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轻吮,好像一只祈求爱抚的绵羊。   同时,他又无法克制掩藏在这份温顺之下的、急切的渴求,似乎打开这个人的嘴唇,就能从他的齿间掠走那份丢失的喜爱。   周祈的拇指还停留在帕尔瓦纳的眼角,他用指尖的纹路轻轻摩挲着那块泛红的皮肤,心好像都要碎掉了。   帕尔瓦纳闭着眼睛,亲密无间的吻好像终于安抚了他躁动不安的情绪,等到他的后背不再战栗,周祈双手捧住他的脸,和他拉开距离。   “小帕,我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他直视着帕尔瓦纳,拇指下移,轻轻地、一点一点为他擦掉嘴唇上的口红。   帕尔瓦纳仍闭着眼睛,“我只是想让你重新……”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周祈打断,“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你。”   帕尔瓦纳愣了愣,猛地睁开眼睛,周祈的半边脸被他的眼泪和口红晕染成粉红色,而另外半张脸同样泛着绯红。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帕尔瓦纳,你还想……和我去划船吗?”   ——   双更,还差一点…… 第186章 咆哮兰都(六十八)   天空中万里无云,平整的湖面映照着黑夜,如同一块静谧的黑曜石。   周祈牵着帕尔瓦纳的手,在湖岸边找到了那条小船。   那真的是一条很小很小的船,周祈甚至开始怀疑它究竟能不能容纳得下两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男人。   而且,虽然嘴上一直说着「划船、划船」。   实际上他从没有坐过如此原始、需要手动划桨的船。   一时间,周祈竟不知道要从哪个步骤开始。   “呃……”   他挠了挠头发,然后对身旁的人说,“我们先把船推到水里。”   帕尔瓦纳沉默地点了点头,和他一起把手搭在木船的边沿,「扑通」一声之后,小船顺利入水。   周祈攥着连接在船头和岸边木桩的麻绳,努力不让船飘远,“你先上去。”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想要扶着帕尔瓦纳,免得他站不稳。   但帕尔瓦纳的平衡性显然和他的音乐天赋一样强大,他踩进船底,只有船身在摇晃,而他的身体就像是一棵风吹不倒的松树。   他在狭窄的船身中坐下,一双长腿无法伸展,只好往一侧靠拢,给周祈腾出一个位置来。   周祈比帕尔瓦纳还要高上半个头,他一坐进来,小船显得更加可怜,他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就翻了船。   他解开船头的麻绳,小船解除禁锢,接下来就要思考怎么才能让它动起来。   木船两侧分别固定着一根船桨,周祈取下左侧的那根,帕尔瓦纳也不甘示弱,将右侧的船桨握在手里。   两个人一起将船桨放进水里,在不同的方向同时开始滑动,小船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周祈划一下,帕尔瓦纳划一下,两边的交替发力让船在黑色的湖面上转了一个完美的圆圈,重新回到了岸边。   “……”周祈啧了一声,“我在这边用力,你在那边捣乱。”   帕尔瓦纳不是很服气,“我没有捣乱,我只是想帮你。”   “那你别动了,我来划就行,我们两个一起划,这船一辈子就只能在岸边打转。”   帕尔瓦纳用力划了两下船桨,“你别动,我来划。”   “……”周祈现在特别不敢惹他,只好收回自己的船桨,将它重新放回侧边。   帕尔瓦纳调整好角度,小船终于在晃悠悠中出发了。   看着他倔强又认真的侧脸,周祈的心放松了一些,他笑着问,“那天……你是不是来湖边哭鼻子了?”   “你怎么知道……”   帕尔瓦纳微微睁大眼睛,又急忙否定,“我没有。”   “我都看到你往这边跑了。”   周祈将腿收回来一些,胳膊肘抵在腿上,做出一个托腮的动作,“阿芙颂女士和你说了什么?”   提到这个名字,帕尔瓦纳的眸光往下沉了一些,“她说……想要我进行蝶化,觉醒的血脉会抹去我身上的敕印,我就会拥有腐败的力量。”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帕尔瓦纳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祈坐直身体,抬起胳膊,很奇异就摸到了帕尔瓦纳紧握船桨的手,他掰开对方的手指,轻轻地握住那只手掌。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把你最真实的想法说给我听。无论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小船悬停在湖水之中,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轻拂着的晚风也识趣地离开,好像天穹与湖水之间真的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帕尔瓦纳盯着他们   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掌,喉咙有些发酸,“我……不想离开你。”   周祈笑了笑,“就算你完成了蝶化,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之前说了。不管你的身份怎么改变,我们都是家人。”   “不……”帕尔瓦纳摇了摇头,“那是不一样的,如果完成蝶化,我会变成一个怪物,我们……我们就不一样了。”   周祈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可是小帕,那就是你啊。”   帕尔瓦纳愣了愣,又听见对面的人接着说,“我一直认为,爱是一种能力,将全部的情感投身在一个人身上,这不应该被叫做爱,而应该被称为占有。”   “爱一个人不叫爱,爱世界才是,而作为所有的前提,你要先爱你自己。”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喜欢,那你又怎么会正确地喜欢一个人呢?”   “小帕。”周祈松开他的手,转而贴上他的脸颊,“对不起,都是我太笨了,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是男生,我一定不会让你这么痛苦的活着。”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刚刚平复好的心情又一次澎湃起来,他抓住周祈的手,颤抖着说,“你不要一直说对不起。”   周祈又做出同样的姿势,用拇指抚摸着他因为眼泪而泛红的眼角,“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回归诗社,也不是要你必须去完成蝶化,我只是想说,不要惧怕真实的自己。   无论你是谁,是一个男人,或者是诗社的神子,是一个人类,还是长着翅膀的腐骨蝶,我想,从今天开始,我会接受全部的你。”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伸手摘掉了帕尔瓦纳耳朵上的宝石耳环,像对待两块石子一样,随意地将它们扔进了湖水里。   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们的船也跟随周祈的动作轻轻摇晃起来。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处血肉模糊的小孔,属于绿色准则的力量将两道伤口轻易抚平。   “这不是我所期待的,小帕,一直以来,我希望的都是你能自由快乐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帕尔瓦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抓着周祈的手,将他的掌心重新贴在自己的脸侧,“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他的眼泪从周祈的掌心划过,一路滚落至手腕,像是温热的舔舐,周祈轻声回答他,“我没有骗你,你对我来说就是特殊的存在,我只是搞清楚了一件事,我所喜欢的不是一个幻想出来的形象,他是从两年前的修道院开始,一直不曾和我分开的那个人。”   “那个会在我落魄的时候送来食物和水的人,那个和我一起逃离囚牢、会为我挡下子弹的人,那个会做噩梦的胆小鬼,那个认真专注的天才音乐家,那个总是会在家里等着我回来的帕尔瓦纳,你知道吗,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喜欢他。”   帕尔瓦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紧攥着周祈的手,深深地感受着他的触摸,“我也喜欢你,周祈,特别喜欢你……”   周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说特别讨厌我,毕竟你总是喜欢说反话。”   帕尔瓦纳垂下眼,“别、别嘲笑我……”   周祈被他的神情触动,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很可爱……”   他的话还没说完,帕尔瓦纳突然抬起头,松开他的手,上半身朝他的方向压了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小木船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天呐,帕尔瓦纳,别过来……唔……”   他显然来不及阻止,帕尔瓦纳已经吻上他的嘴唇。   周祈挣扎着,“不、船会翻的……”   他的预言即刻生效,小船再也承受不了如此颠簸,彻底向一侧倒去,随着「哗」的一声巨响,两个人一起掉进冰冷的湖水之中。   他们没有划出去多远的距离,小船甚至还在湖岸附近徘徊,周祈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终于钻出水面,他一边咳嗽,一边寻找着帕尔瓦纳的身影。   “都告诉你了船会翻,还要贴过来,现在开心了?”   帕尔瓦纳也浮在水面上,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快速生长出来的长发被禁水打湿,如同一条条卷曲的黑色小蛇,紧贴在他的头皮、脸颊和肩颈上。   岸边的灯光洒落在他背后,有一瞬间,周祈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从湖里爬上来的水妖。   水妖朝他的方向游了过来,双手在水下抱住他的腰,“周祈,好喜欢你。”   周祈好像是真的被对方的美貌蛊惑,一句抱怨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是吗?有多喜欢?”   “……”帕尔瓦纳说,“我很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会说很多的话,但是……”   他酝酿着,说出那句刚学会的话,“周祈,我爱你。”   周祈怔住,愣愣地看着他。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有人用中文和他说话,他感觉自己像是幻听了一样。   但帕尔瓦纳的声音是那么的真切,他第一次字正腔圆地喊出周祈的名字,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别的。   周祈哑然失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帕尔瓦纳将额头和他抵在一起,像是在念咒语一样,“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平静的湖底好像涌起一股炽热的水浪,周祈心潮澎湃,他捧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耳边的嗡鸣声消失了,周祈感觉自己化作一颗石子,四周的冰湖将他捕获,柔和的水流环绕在他的腰侧,托举着他,他们拥抱、接吻,再刺骨的湖水也在此刻变得滚烫,水流抚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所有的心防也都在这一刻决堤。   他再也无法抵抗,在一片静谧之中,缓缓地沉入水域深处。   ……   周祈不知道自己和帕尔瓦纳究竟在那片湖水中泡了多久,上岸的时候,帕尔瓦纳的嘴唇都被冻得有些发紫。   “现在好了,明天你绝对会感冒的。”   周祈一边骂他,一边将他「拖」回红楼,“赶快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盖好被子,好好睡一觉。”   帕尔瓦纳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眼神却在周祈身上藕断丝连,“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了。”   周祈转动门把手,打开房门,走进去之后又退了回来,喊住那个人,“小帕。”   帕尔瓦纳还在门外站着,听到周祈叫自己的名字,立刻回过头看他。   周祈露出一个笑容,“晚安,明天见。”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随后也冲他微笑,“明天见。”   周祈这才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到房间,刚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房间门突然被人敲响。   “周祈。”   帕尔瓦纳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焦急。   周祈打开门,“怎么了?”   “你放在我房间里的那两颗东西,它们好像要孵化了。”   周祈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帕尔瓦纳说的「两颗东西」指的是那两枚龙蛋。   “孵化了?怎么这么快?”   他匆匆走进存放龙蛋的空间,果然看到那颗黑绿色的龙蛋已经出现了裂缝。   没多久,一个黑色的三角脑袋顶开蛋壳,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 第187章 咆哮兰都(六十九)   看到小龙完整的脑袋从蛋壳中钻出,周祈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两颗脑袋,长得也不像鳄鱼,身体上也没有什么诡异的、不可名状的特征。   小龙新生的鳞甲还是软的,上面裹着一层像沥青一样黑绿色胎衣,周祈感觉那玩意儿看起来有点恶心,却又无从下手。   他回忆着以前看过的给小猫接生的视频,刚出生的小猫同样脏兮兮的。   但它们都有猫妈妈帮忙舔去身上的血和胎膜,而两颗龙蛋是转生仪式的产物,显然没有爸妈。   “我去找东西接点温水。”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也在一旁用略带好奇的目光盯着那条小龙看,他自己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衣服也全部湿透紧贴在身上。   周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别在这里看了,快去洗澡。”   帕尔瓦纳这才收回视线,“哦……”   就在他们分神的几秒钟时间里,那只刚出生的小龙往前爬了几步,悄悄地展开它还没有褪去胎膜的翅膀。   等周祈注意到它那边的情况时,小龙正好从手提箱上摔了下来,脑袋着地,砸在红色的地砖上。   ……   这下周祈也顾不得嫌脏,急忙用手把它捧了起来,小龙在他手掌心发出微弱、嘶哑、极难听的惨叫声。   未来的支配者应该不至于摔一下就死掉,但是……想到它头朝下着地的动作,周祈隐隐有点担心,这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傻子?   这下周祈再也不敢把小龙一只龙丢在房间里,干脆在洗手池那里给那个小家伙洗了个澡。   小黑龙是调皮的性格,刚摔过一次,很快就忘记了疼痛,扇着翅膀在水池里来回扑腾,甚至还想要去咬周祈的手。   小黑龙到底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一口就咬破了一位中阶秘术师的手指,它的眼睛还没睁开,循着气息去吮吸周祈手指上的破口。   “它不会是把我的血当作食物了吧?”   周祈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想要抽走,小黑龙却用爪子抱着他的手不放。   帕尔瓦纳在旁边看着,伸手轻轻掐住小黑龙的后颈,强行让他松开周祈的手指。   他用灵知划开自己的指尖,然后送到小黑龙的嘴边,黑龙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立刻瘫倒在水池里,舌头都没来得及收回去,像是咽气了一样。   周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样和给他喂毒药有什么区别?”   他找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将误食腐败神子血液的绿色准则小龙裹了起来,擦干身上的水珠。   他们回到卧室,那颗纯白色的龙蛋已经破碎,一只白到发紫的小龙正安安静静地卧伏在手提箱顶部,用舌头一点一点清理着自己鳞甲上的粘液。   周祈看了看小白龙,又看了看手里正在吐舌头的小黑龙,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原来龙和龙之间也存在智商差距。   他放下小黑龙,小白龙甚至还凑过去给它也清理起来。   “是不是要起个名字?”帕尔瓦纳问他。   “呃……”   起名字是周祈最不擅长的东西,他挠了挠头发,“小黑、小白……”   帕尔瓦纳抿了抿嘴,显然也有点嫌弃周祈起的名字。   周祈更加难为情,心里想着,还是明天去帕纳姆一趟,把龙蛋孵化的消息告诉首席长老,顺便让他给两个小家伙起个名字吧……   “我把它们带到我那里去,你早点休息。”   周祈左手抱着两条小龙,右手提起两龙的「巢穴」——也就是那只手提箱,柔声和帕尔瓦纳道别。   可对方却站在床和墙壁之间唯一的那条过道上,一副不准备让开的样子。   周祈不解,“让一让,我要回去了。”   帕尔瓦纳朝他靠近,小声问他,“不可以一起睡吗?”   周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侧过头,咳嗽了两声,“我、我明天还要去上班呢。”   “我明天也要去上学啊。”   帕尔瓦纳不懂这两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   “诶呀……你在我旁边,我不可能睡着的。”   周祈往后退了一步,帕尔瓦纳不甘示弱地追了上来,趁他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一把抱住他,两人还没来得及脱下的湿衣服又紧紧贴在一起。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睡。”   他趴在周祈的耳边低语,后者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怎么还越来越会撒娇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周祈凭借着过人的意志力推开帕尔瓦纳,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提着龙和行李箱快速逃走。   “早点睡!”   -   回到自己的卧室后,周祈用手提箱和枕头给小黑小白搭了一张简易的婴儿床。   他把它们放在卧室的飘窗上,小黑四仰八叉地睡着,占据婴儿床大半的空间,可怜的小白只能缩成一团躲在角落。   没办法,周祈只能手动挪开小黑的大翅膀,给小白腾出一点空间,让它不至于被挤出手提箱。   小白显然知道他这么做是为帮助自己,它爬到周祈手边,用三角脑袋蹭了蹭周祈的掌心。   哦,和帕尔瓦纳一样可爱……   他轻轻摸了摸小白的脊背,它的身体摸起来是冰凉的触感,带着一点潮湿,好像刚从冰箱中取出的冰镇汽水。   周祈和它玩了一会儿,带着愉快的心情上床睡觉。   ……   第二天一早,周祈自己去工会大楼上班,同时切换「小号」,用魇兽的身体前往帕纳姆。   首相长老拥有帕纳姆的界权,而周祈同样对银贝壳的完全掌控,连接两片空间的传送秘术十分稳定,只需要耗费一些灵知,「曜日」顺利到达帕纳姆。   那片土地潮湿依旧,但周祈能明显感觉出来,在街道上行走的居民变多了,房屋的间隙中也开始有稚嫩的孩童互相追逐打闹。   首席长老通常都在贮存「圣鳞之火」的陵寝中修行打坐。   所以周祈哪里都没去,直接来到帕纳姆圣堂之后,沿着阶梯向下,果然在这里看到了老人的身影。   看到周祈出现,首席长老并没有惊讶,平静地和他打着招呼。“曜日先生。”   周祈用得体的礼仪回应了他,然后他拿出行李箱,把两只睡得正香的小龙拿出来给首席长老看。   “这是……”   老人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曜日先生,它们是昨天降生的吗?”   周祈点了点头,“是的,这也是我今天来此的目的,帕纳姆阁下,从转生仪式结束才刚刚两个月,龙蛋为什么会提前孵化?”   帕纳姆盯着那两只正在酣睡的小龙,沉思良久之后才悠悠开口,“具体的原因我也很难搞清楚,但是……它们是由支配者的魂质转生而来,虽然现在的它们十分弱小,却有着远超常人的位格,在它们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有着不可忽视的象征意义。”   “象征?”   “嗯……”   老人发出沉重的鼻息,“就像人类的孕妇一样,早产儿的诞生往往是因为母体遭受了某种形式的伤害,双龙的存在与整个普路托的命运关系紧密。   如果这个「母体」指的是普路托,那它们的提前降生或许就代表着这片大陆的命运将会发生重大的转折。”   周祈的心没来由的猛跳了几下,冥冥之中,他觉得这所谓的「重大转折」和诗社、以及作为诗社神子的帕尔瓦纳脱不开关系。   首席长老又说,“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猜测。”   可周祈的思考却没有停下,昨天瓦沙克的话又被他重新记起。   如果帕尔瓦纳就是行刑官要寻找的「不死天孽」,那他现在的处境岂不是非常的凶险?   就像恶灵所说的,如果预言中代表「世界消亡的起点」的不死天孽现身,圣党会停止所有的内斗,联手铲除危险。   诗社虽然在这些年壮大了一些,但绝对不可能胜过在普路托扎根百年的永昼教会。   而黄金拂晓更是没有任何能与这些组织对抗的底牌。   周祈心中前所未有地涌起一种对晋升的急切渴望,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至少要先到达中阶秘术师的巅峰,然后再尝试去追求神性。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帕尔瓦纳,而且不只是保护,周祈想要帕尔瓦纳能用自己最真实的模样活在世界上,不用再躲躲藏藏。   周祈在很短的时间里下定决心,他一定要足够强大。   强大到可以与永昼教会的行刑官抗衡,强大到任何人都无法对帕尔瓦纳造成伤害。   “帕纳姆阁下。”周祈向那位沉稳的长者请教,“如果我想在短时间内晋升,您有什么建议吗?”   帕纳姆沉吟一声,“曜日先生,像我们这样拥有界权的人,看似比其他秘术师要幸运。但其实,越到后面,我们的修行之路也会变得比普通秘术师困难许多。”   “你需要获得全部准则的认可才能尝试去获得神性。但准则与准则之间互相排斥,在越过那道门槛之后,你每走一步,都将会变得无比艰难。”   “而在此之前,你可以提前选定不超过三个准则作为登神长阶的根基,并且我不建议你选择永昼三神掌握的三色准则。”   “在剩下的选择中,绿色和红色已经拥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支配者,紫色的准则唯有神血者才可以支配,可你显然不是。”   “白色准则的条件更加苛刻,并且它随时有可能弃你而去。至于银色准则,我甚至从未见过受它认可的秘术师。”   “所以摆在你面前的道路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代表死亡的黑色,帕纳姆精英几乎全部是这条准则的使徒,我们拥有中阶阶段晋升所需的所有仪式,但前提是你要获得准则的认可。”   从四阶秘术师开始,每一次的晋升都需要配合仪式才能完成。   帕纳姆并不知道星虫的特殊,实际上,周祈根本不需要获得准则的认可,他只要积攒足够的灵知,再准备一支黑色的拗转药剂,就可以直接举行仪式。   分离者西蒙德魂质还在他的腹中,由星虫一点一点消化分解,只是周祈还要将从中获取的灵知分给黄金拂晓的其他人,邪教徒是个有风险的职业。作为领袖,他至少要让所有人拥有自保的能力。   看来还是得主动出击……或许,再去找找伊甸的人?   他向首席长老道谢,刚准备让对方给两只小龙起个正式点的名字,首席长老手中却多出了许多闪着光的、虚幻的「奇普」。   “曜日先生,其实你今天来得正好,我手上拿着的是初代首席,也就是伟大神主的记录官,他为帕纳姆留下的奇普。在失去了完整的界权之后,我已经无法阅读这段奇普,所以我想请你尝试一下。”   周祈没有拒绝,他和帕纳姆一起盘腿坐在圣鳞之火的器皿之前,将那段奇普拿在手里,「通晓」启动,斑斓的光芒开始在一根根绳索的轮廓中缓缓浮现。   随着斑斓光芒越来越强烈,原本沉寂着的星虫也变得躁动起来。   判定成功的声音响起,周祈第一次没有看到文字。反而是被强烈的光芒淹没,直接进入了奇普所承载的记忆之中。   -   他努力睁开眼,入目是纯粹的黑和浓烈的红,脚下似乎是一座高山,不远处的天幕上洞开一道巨大的门扉,黑红色的火焰在其中燃烧着,好像要焚烧整片天麓。   周祈嗅到硝烟的味道,在那扇门扉之前,他看到庞大的黑色龙躯,献火之龙的每一片龙鳞都沾染着不可直视的高渺与神秘。   仅仅是看了一眼,周祈的精神领域已经开始出现剧烈的颤动,「通晓」为他构建的世界甚至开始迅速崩塌。   周祈只来得及看那位神王一眼,他看到黑龙的头颅上佩戴着一顶由璀璨辉光凝成的冠冕,祂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趴伏在门扉之前。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段奇普记录的是献火之龙陨落时的记忆。   黑龙头顶冠冕黯然失色,紧接着化作光点四散,祂巨大的黄金瞳滚动一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祂看向无边的黑夜,最后看了一眼普路托。   恍惚中,周祈逐渐远去的意识与黑龙的视线碰撞在一起,那位曾经叱咤普路托、手握权柄的神王在濒死之际褪去了所有的威压与气度,巨大的黄金瞳泛起无边的哀伤,祂如稚儿一般叹息。   “父神啊……” 第188章 咆哮兰都(七十)   曜日前往帕纳姆的同时,周祈也来到工会大楼。   伯纳德又没有准时来上班,其他人来得倒是很齐,两天时间过去了,他们在自治城的宣传收效甚微。直到今天,还是没有一名工人登门或是打电话过来。   几名巡佐已经没有了前两天的激情,脸上也都是疲惫,周祈便给他们放了一上午的假,要他们下午再出去宣传。   他自己还留在办公室,魇兽那边的情况已经通过星虫同步到了他的大脑中,周祈觉得他有必要整理一下,将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以一目了然的方式排列出来。   首先,在拥有足够多的力量和底牌之前,他们还不能让帕尔瓦纳的秘密暴露,周祈相信诗社的阿芙颂也是同样的想法。   提到阿芙颂,他默默在纸上写下第二句话,「要抽空去和阿芙颂见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写下这句话之后,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像和亲生父母争夺抚养权的养父。   呃,哪有养父会和自己的养子亲嘴的?   周祈捏着钢笔在纸上戳来戳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只蝴蝶出来。   “……”他啧了一声,为什么一想到帕尔瓦纳就会走神?   坐在对面的约书亚死活不愿意回家,非要陪他一起留在办公室,尽到秘书的「责任」。   年轻的秘书皱着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上司对着一个破笔记本傻笑了一分钟。   周祈觉察到小秘书的视线,尴尬地咳嗽两声,然后板起脸,接着往下写。   他要寻求晋升,并且是带着整个黄金拂晓一起晋升,那么就需要大量的魂质,异种的踪迹极难寻觅,周祈觉得自己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伊甸身上。   戈卢比之行中,伊甸失去了他们扶植的碎旗党,还折损了一名评议会的成员,也不知道此刻他们内部是什么样的氛围。   如果伊甸的目标是扳倒圣党的其余两方,他们在兰蒂尼恩布下的棋子就绝不可能只有卡兰公爵一个。   周祈在纸上写,“第三条,持续瓦解伊甸在兰蒂尼恩的势力,并借此积攒晋升所需的魂质。”   接着是第四条,首席长老告诉周祈,黑色准则晋升五阶的仪式需要献祭一个纯粹的黑色准则怨灵,可怨灵这东西并不常见,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   或许,问问神血同盟的渡鸦?   他在那句话后面画了一只黑色的小渡鸦。   最后一条,也是周祈目前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搞清楚导演诺登斯的真实身份」。   自从关于瓦沙克来历的疑问出现在他脑海中开始,周祈总是忍不住思考,诺登斯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以排练为由诱导女明星吉赛尔召唤出瓦沙克?   而且,周祈对「诺登斯」这个名字莫名地感到不安,只要一想到对应的字母组合,他甚至会有一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诺登斯……导演……   周祈灵光一现,或许身为高人气演员的埃尔维斯会知道这个人。   他一点也没有犹豫,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电话给男明星。   他先是将电话打去筑梦影业,却从接电话的助理口中得知,埃尔维斯近期都没有工作安排,而是在忙着处理家族事务。   家族事务?   周祈说了声「谢谢」,然后挂断电话,再次提起听筒,拨给格里芬老宅。   接电话的是佣人,周祈向对方说明来意,那位女士让他稍等,她现在就去通知埃尔维斯少爷。   过了大概三分钟,听筒那边终于传来动静,“你好,我是埃尔维斯ꔷ格里芬。”   不知道为什么,男明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漠。   “埃尔维斯,是我。”   “K?”   或许是听出周祈的身份,埃尔维斯终于提起了一些精神。   周祈说,“你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那你现在来找我吧,我让人去接你。”   “现在?”周祈急忙道,“我还在工作呢,下班之后才能去见你。”   “为什么伯纳德就能在家里躺着,你作为他的领导却还要继续工作?”   周祈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可能就是他不上班,我要替他完成工作的原因……”   “好吧。”埃尔维斯叹了口气,“那你晚上一定要来,真的,K,如果你今天不来见我,我一定从工会大楼的天台跳下去。”   “呃……”   周祈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但还是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去的。”   ……   到了下班的时间,格里芬家派来的车果然在工会的大楼前等他,周祈请司机先到音乐学院接帕尔瓦纳,音乐家今天没有演出,正好可以和他一起登门拜访。   “我们去格里芬家做什么?”帕尔瓦纳问他。   “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在吉赛尔女士家里,听她提到过的导演诺登斯吗?我想拜托埃尔维斯帮我找找这个人。”   帕尔瓦纳稍微回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汽车很快进入格里芬家族的「领地」,那同样是一座华丽而广阔的庄园,只是比起莱瑞克家的古典豪宅,格里芬的庄园明显更「前卫」一些。   埃尔维斯在主宅门前等他,看到周祈牵着帕尔瓦纳的手下车,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你们是连体婴吗?怎么走到哪都要粘在一起?”   接着,他看向帕尔瓦纳,“臭丫头,我的书什么时候还给我?”   帕尔瓦纳立刻偏过头,“我还没看完。”   周祈想到之前在帕尔瓦纳床上看到的那本扉页上写着埃尔维斯的名字,书名叫做《禁忌之恋》的小说,好奇地问,“那本书是讲什么的?”   他这句话刚问出口,那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没有一个人准备回答他的问题。   这让周祈更加好奇,甚至开始忍不住猜测,那本书里讲述的是什么违悖伦理道德的爱情故事吧……   “走吧,我们先进去,不是说有事要谈吗?”   埃尔维斯岔开话题,带着两人往建筑里面走。   三人刚进入主宅的大门,迎面走来一位穿着黑白双色连衣裙的贵气妇人,她有着一头深棕色的小卷,耳朵上佩戴着一副水滴形状的珍珠耳环,白皙的脸庞看起来和埃尔维斯有着几分相似。   看到她出现,原本还笑嘻嘻的男明星立刻收敛起所有的表情,低下头,恭敬地喊了一句,“母亲。”   原来是埃尔维斯的妈妈,怪不得那么像……   周祈在心里想着,却看见那位夫人直接无视了儿子的存在,径直走到他和帕尔瓦纳面前,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K先生,奥珀的大英雄,圣党最了不起的年轻人,很高兴见到你。”   她和周祈握手,又看向周祈身边的「女孩」,“还有帕尔瓦纳小姐,美丽的天才音乐家,我前天才去剧场观看过您的演出,替我向王尔德先生问好。”   她的态度热情到让周祈觉得有些尴尬,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您好,夫人,我们也很高兴见到您。”   那位女士终于瞥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埃尔维斯,你连招待客人的礼仪都不懂了吗?现在是晚餐时间,你应该带两位先生和小姐到餐厅去。”   周祈刚想说不用了,他们坐一小会儿就会离开,但埃尔维斯已经答应了下来,“是,母亲。”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这对母子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   但客随主便,他们还是跟着埃尔维斯前往餐厅。   路上,男明星一言不发,快到时才发出一声类似自嘲的感叹,“比起我,她应该更希望伯纳德是她的儿子。”   说完,他推开餐厅的门,和莱瑞克家一样,来餐厅就餐的全部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一辈,餐桌上几乎看不到年长者的面孔。   看到三人进来,原本吵闹的空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恢复原样,搞得周祈以为自己进入了蜜蜂的巢穴。   那群年轻人分别坐在餐桌的两侧,周祈注意到,有一侧的就餐人数明显比另一侧稀疏不少,几人之间也没什么交流。   埃尔维斯带着他们来到人多的那一侧,最前方的三个位置立刻被让了出来,佣人也为他们送上干净的餐具。   “你在想什么?”   埃尔维斯看出周祈正在走神,皱着眉问他。   周祈如实回答,“呃……我是在想,为什么大家宁愿挤在餐桌这边,也不愿意去对面的空位。”   埃尔维斯耸了耸肩,“家族特色。”   他们刚坐下没多久,餐厅迎来一位「不速之客」,伯纳德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进来。而在他出现之后,原本嘈杂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   他在人少的那一侧坐下,看到周祈出现在对面,青年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周祈和他打趣,“来抓你回去上班。”   伯纳德也是那副古怪的表情,“你让他们赶快把我从这场无聊的继承人战争中踢出去,我立刻回去上班。”   “继承人?”   周祈看了看伯纳德,又看了看埃尔维斯,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格里芬家的人会执拗地选择在餐桌某一侧坐下。   他觉得自己不好搅进涉及到对方家族的私事,正好伯纳德也在这里,便将诺登斯的事说给两个人听。   当然,周祈抹去了瓦沙克的存在,只说是弗洛利加异调局的一起「灵异」案件。   “诺登斯?导演?”   埃尔维斯皱眉,“吉赛尔ꔷ瑞德我是认识的,她也是很有名气的演员。如果是和她合作的导演,并且还经常在某座豪华殿宇内举行宴会,那这个人应该很出名才对。可是我现在能肯定,在你提到他之前,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伯纳德关注的是另外的方面,“你为什么要找这个导演?”   周祈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还是和弗洛利加的那起灾祸有关,异调局虽然已经结案,但我觉得其中还有一些谜团没有解开,这个诺登斯就是关键。”   那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对周祈的话表示的理解。   在主宅的餐桌上,两兄弟之间的氛围竟意外的和谐。既不互相辱骂讽刺,也没有要抡起拳头大干一场的苗头,周祈一时间有点不适应。   埃尔维斯低下头,握着勺子喝汤,“我会到那些电影协会、导演协会或是编剧协会问问,反正最近也很闲。”   伯纳德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或许我也可以帮你问问。”   周祈对两兄弟分别说了声「谢谢」,心里一块小小的石头落了地,几人都没有再说话,开始专心吃饭。   周祈往自己的盘子里盛了几勺奶油通心粉,尝了一口后他觉得味道不错,便用勺子盛了一些递到帕尔瓦纳的嘴边,而后者显然是已经习惯被他「投喂」,想都没想就张开嘴吃掉他递来的食物。   埃尔维斯当即扔下手里的餐具,“我竟然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食欲。”   周祈这才想起来他们是在别人家,顿时觉得有些尴尬,急忙道歉,“不好意思。”   埃尔维斯挑了挑眉,“道歉有什么用,除非你也喂我吃一口。”   他话音刚落,正在切牛肉的帕尔瓦纳故意加重力气,餐刀和瓷盘之间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周祈急忙戳了戳他的脑袋,阻止他的行为。   埃尔维斯撇了撇嘴,“吝啬的女人。”   -   用过晚餐,周祈和帕尔瓦纳准备回自己的家,埃尔维斯出来送他们。   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一句,“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埃尔维斯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是失败了。   “唉……”他叹了口气,“无聊的继承人战争,过段时间就好了。”   周祈安慰他,“看起来,支持你的人要比支持伯纳德的人多上不少。”   “不,他们不是支持我,他们只是讨厌伯纳德而已。”   埃尔维斯面无表情,“而且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家主。”   “那……或许可以主动退出?”   埃尔维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除非我能把自己身上流着的血全部换成另外一个陌生人的。”   “K,像我这样的人,我们只是某件工具上的齿轮,没有人会在意一块齿轮累不累。如果有一天它想要停下,他们只会觉得是它出了故障。”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到房子里,就像是出去透风的囚犯,又一次回到了监牢中。   ……   回去的路上,周祈一直在思考埃尔维斯的那句话,而让他意外的是,帕尔瓦纳竟然也和他一样。   他用钥匙开门,帕尔瓦纳在他身后冷不丁开口,“我觉得,他好像有点痛苦。”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又补充了一句,“是灵性的感觉。”   周祈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交叠在一起,过了很久之后,他轻轻抱住帕尔瓦纳,叹了口气,“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道疤。”   帕尔瓦纳攥紧他的外套,心脏没来由的抽痛了一下。   这时他又听见周祈说,“但那也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这句话让帕尔瓦纳的心更加怅然,他把脸埋在周祈的颈间,小声问,“你会离开我吗?”   周祈「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把帕尔瓦纳的头掰过来,强行让他和自己对视,“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你被埃尔维斯传染了吗?”   帕尔瓦纳有点不敢看他,“我只是……害怕。”   “为什么害怕?”   周祈咳嗽了两下,脸又红了,“我们、我们不是已经在恋爱了吗?”   帕尔瓦纳盯着他下垂的眼睫,有一瞬的出神,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受控制地仰起头,向周祈的唇边凑去。   对方显然还不是很适应这样的亲密接触,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帕尔瓦纳趁机反手抱住他的腰,把他拉了回来,有些急切地咬住他的嘴唇。   周祈开始走神,他们的吻好像都是从轻轻的啃咬开始的,嗯……有点像那种茹毛饮血的野兽。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帕尔瓦纳对此十分不满,更加用力地去吻他,周祈笑得更加开心,低低的笑声从两个人的唇齿间漏了出去,帕尔瓦纳瞪着他,“为什么要笑?”   周祈摸了摸他卷翘的睫毛,“喜欢你,小帕,喜欢你。”   帕尔瓦纳再也无法忍受他的行为和话语,他抱着周祈,用力将他推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是在向我展示你的力气有多……”   话还没说完,帕尔瓦纳已经压了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重新与他深吻。   客厅的气氛逐渐变得火热,帕尔瓦纳一刻不停地搅动着周祈的思维,他感觉自己头晕目眩,像是要缺氧了一般。   就在这时,过道处的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周祈推了推身上的人,“电话、我接电话……”   帕尔瓦纳像是没听到,他把脸埋进周祈正在起伏的胸膛,用鼻子去蹭那块温热的皮肤。   周祈没办法,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帕尔瓦纳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离开。   周祈衬衣的扣子都被帕尔瓦纳解开了一大半,他也来不及整理衣着,快步走到玄关,拿起听筒。   电话是警备署的值班巡佐打过来的。   “阁下,刚刚有一位女士打电话过来,说是要找您,她说她是九号自治城的一名汽车修理工,我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但她坚持要和您通话,我没有办法,只能记下她的号码。”   修理工?   周祈想到那对修理店的夫妻搭档,“你把号码给我吧,我给她打过去。”   周祈扯来一张便签纸,记下巡佐念出的号码,看组合顺序,应该是公用电话。   他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那位女士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K、K先生?我是那天给您修车的那个人,您还记得我吗……”   周祈说,“是我,我还记得您,女士,您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K先生,拜托您先答应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就、就悄悄地调查。”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惶恐,周祈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我保证,女士,现在您可以说了。”   “好、好……”   那位女士说,“是这样,我、我儿子前几天和兰城兄弟会的人一起去了墓碑镇,他们说是带他去工作,可是好几天了,查理还没有回来,甚至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现在怀疑他是、是失踪了。”   —— 第189章 咆哮兰都   “失踪了?”   周祈喃喃着,他还记得,那个名叫查理的男孩今年只有十四岁。   “夫人,您说的那个兰城兄弟会是你们本地的帮会吗?墓碑镇是什么地方?他们把小查理带去做什么工作?镇子上还有别人和他一起失踪了吗?”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但电话那边的女士却支支吾吾的,很久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K先生,我、我不能和您说太多话,不止是查理,很多人都失踪了……”   她的语气染上最初的惶恐,“我现在要挂断电话了,K先生,我,还有其他人,我们都在被兄弟会的人监视,拜托您,我们的孩子,求您找找他们……”   说完,电话被人切断,周祈放下听筒,开始整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修理工女士说,包括她儿子在内的很多孩子都失踪了,还说有一个名叫「兰城兄弟会」的帮派在监视着自治城的居民,怪不得那天她像是有什么话要和周祈讲,却被她的丈夫阻拦。   如果是这样的话,警备署出面调查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修理工女士陷入危险。   周祈当即决定,带上黄金拂晓的人,连夜赶往所谓的「墓碑镇」,尽快找到失踪的孩子们。   “换衣服,我们得出门一趟。”   他把帕尔瓦纳刚刚脱掉的外套重新扔给他,卷发男孩从他变得严肃起来的表情中判断出事态紧急,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去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然后进入银贝壳街。   帕纳姆精英的劳尔还在周祈为他准备的房间里计算着他的神秘数字,周祈叫上他,顺便用通讯器给基里安发了消息。   红发青年很快出现在银贝壳街的主建筑内,他颤抖的双眼中带着一丝丝怨气,看起来像是在睡梦中被人强行唤醒。   在看到周祈之后,基里安立刻变得清醒起来,“曜日大人,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吗?”   周祈将停放在银贝壳街的汽车开了过来,放下车窗,示意两人上车,“具体情况路上再说。”   这辆车是他从阿蒂尔ꔷ莱瑞克那里借过来的,车内空间很大,底盘高,能适应多种恶劣地形。   “你听说过墓碑镇吗?”   “墓碑镇?”   基里安翻找着脑海中的记忆,半晌后,好像终于能把这个拗口的名字和记忆中的某个地方联系起来。   “我印象中,这地方在二十七号自治城,战争时期做过伤员的安置区,当时有很多重伤的士兵得不到及时的医治,直接埋在小镇的土里,镇上有一大半区域都成了墓园,所以才有了「墓碑镇」这个名字。”   周祈思考片刻,然后问他,“认识路吗?”   基里安点头,“认识。”   周祈拉开驾驶席的车门,把他塞了进去,然后嘱咐帕尔瓦纳和劳尔一起上车,后者摆手拒绝,显然是不愿意长时间呆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   “你有别的办法能跟上?”   小麦肤色的帕纳姆精英点了点头,周祈也就没再强求,自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汽车缓缓发动。   二十七号自治城位于兰蒂尼恩的最外围,几人开车到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周祈让基里安把车停在小镇郊外的树林里,他走下车,往小镇的方向看去,第一眼望见的便是高低错落的石碑。   或许是墓碑的数量太过密集,四周的氛围都被烘托得有些可怖,小镇上的房屋在迷雾之中安静矗立,看起来像一座座坟包。   一行人中,除了帕尔瓦纳,其余三人都已经步入中阶,对灵性的感知已经远超常人,他们几乎是立刻觉察到小镇空气中存在着非自然的力量。   劳尔不知道躲藏在哪处阴影中,但他的声音仍能通过特殊的方式进入周祈耳中,“我感觉到很强烈的黑色准则。”   帕尔瓦纳没有觉醒血脉,但依然拥有腐骨蝶天生的高灵感,他比周祈三人感知到的信息都要多,危险的气息如同刺骨的寒风刮过,帕尔瓦纳感觉自己手脚发麻,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柱升起,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前进的动作都因为血液中的恐惧戛然而止。   周祈很快就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帕尔瓦纳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这座小镇……我能感知到至少三种不同的力量。”   至少三种?   周祈心中一惊,瞬间变得更加警觉,他提醒身边的两人,“小心。”   三人朝着最近的房屋走去,还没往前走出几步,基里安突然小声喊了一句,“曜日大人,您快来看。”   周祈走到他所在的位置,手电筒的光芒照亮林地的小路,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雨,后面几天又都是阴天,一排显眼的痕迹出现在林地的泥泞之中。   那片痕迹十分连贯,由远及近,从小镇的出口一路延伸,一直到树林深处才消失。   周祈蹲下身,从单个的形状上看,这些痕迹像是某种野兽奔跑时留下的足迹,而足迹与足迹之间又存在挤压关系,所以更像是「兽群」狂奔而过。   他找到一枚清晰且完整的泥印,用双眼以及灵性一同观察,这枚脚印赶得上两个手掌叠放在一起的大小。   如果真是某种动物,至少也得有三、四米高。   基里安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猜测,“这是什么怪物?一群大象吗?”   帕尔瓦纳用手指摸了摸足印的边缘,像是在提醒他们,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到一块奇怪的痕迹,在足印的边沿,有一条两根手指粗细的曲形弧度。   那块弧度和足印的其余部分不在一个高度,像是一块硬物,重量压迫之下,泥土向内凹陷。   足印,硬物……   周祈沉声道,“可能是马蹄铁。”   “马蹄铁?”基里安睁大眼睛,“什么马能有这么大?”   周祈从地上站了起来,“问问就知道了。”   “问?我们上哪问?”   “铁匠铺。”   周祈说着,已经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只留给基里安一个背影。   红发青年撇了撇嘴,向在场的另一个人吐槽,“都什么年代了,还铁匠铺,自治城好歹也是兰蒂尼恩的一部分,怎么会有那么「古老」的职业存在?”   帕尔瓦纳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那些痕迹的边沿很平整,如果真的是蹄铁,一定是刚刚打造出来、未经使用的新品。”   他说完,同样转身,追赶周祈而去。   基里安盯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呵呵,那你们两个还真是有默契……”   最前面的「暴君」突然回头瞥了他一眼,基里安全身一抖,小跑着向前。   ……   他们穿过一小片荒冢,正式进入小镇的范围,就像基里安所说,这里虽然是自治城,但也属于首都的一部分,基础设施还算完善,街道两侧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淡黄色光晕。   他们进来的位置恰好是小镇的商业街,周祈看到四周的建筑门前都挂着「蛋糕房」、「理发店」、「餐馆」等等的字样,而这些房屋无一例外都紧闭大门,窗户内一片漆黑,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周祈在街道尽头一家名叫「吉恩旅馆」的建筑外停下,一路走来,整条街只有这一间房子的大门是敞开着的。   他对身边两人道,“我们进去,看一下有没有人。”   说完,他带头走入旅馆内部。   他来到柜台前方,一位穿着纯白色长袖连衣裙的棕发女士正趴在柜台上,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周祈打了声招呼,想叫醒她,“你好,女士。”   见她没有反应,周祈又重复了一遍,女人好像终于醒来,她的身体整个颤动了一下,像一块生锈了的齿轮,全身的关节都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好……”   她一张口,一股强烈的恶臭气息袭来。紧接着,周祈看到她已经完全变色的口腔中呕出一团漆黑的、像下水道里的污泥一般恶心、腥臭的事物。   那块黏稠的东西还在一抽一抽的跳动,显然是拥有、或者曾经拥有活性的物质,周祈不受控制地瞥了一眼,勉强分辨出那似乎是女人的胰脏。   “办理……入住……吗……呕……”   她一边说话,一边连着呕吐,不同的内脏器官都被她从嘴里完整地吐了出来。   直到最后,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从她已经撕裂的口腔中咕隆一声掉落在柜台表面。   那些肉块虽然还在跳动,表面却已经腐坏,黑色的粘稠物与黄绿色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很明显,这个女人已经死去很多天了。   “我靠!”   基里安大叫一声,那些呕吐物附着有强烈的污染,恶臭的气息顺着皮肤的每个毛孔钻入他的血肉,他的精神领域跟随着双眼的视野一起开始疯狂的颤动。   就在这时,一团纯净的黑红三个火焰从天而降,接触到那些污秽之物的一瞬间,火焰膨胀变大,包括那个女人在内的一切污染物都被火焰包围。   女人发出尖锐的惨叫声,她已经完全异变的身躯在火焰中被焚烧干净,连一点渣都没有剩。   周祈抬手,寂灭之火重新缩回火苗的大小,乖乖地跳回他的掌心,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基里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脸颊抽动,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曜日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残暴了!   周祈在柜台下找到一大串钥匙,把它们扔给基里安,“打开旅馆的房间,找找有没有其他人。”   他自己和帕尔瓦纳也没有闲着,两人喝下拗转药剂,直接用开锁术法印不停开门。   旅馆内三分之二的房间都有人入住,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和前台的女士一样,早在几天前便已经死去,他们的身体被某种力量污染,不停向外呕出黑色的物质。   周祈用寂灭之火将他们「净化」,然后带着帕尔瓦纳和基里安回到商业街,三人一间挨着一间砸开商铺的门。   差不多半个小时,他们重新回到小镇的入口,周祈的灵知都因为多次使用寂灭之火而损失大半。   他看向路灯光芒照耀下的墓碑镇,面色凝重,“看情况,整座小镇应该已经没有活口了。”   —— 第190章 咆哮兰都(七十二)   一座小镇的人都死了,并且他们死后的尸体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   “确认了,是黑色准则造成的异变。”   劳尔的声音直接传入周祈的大脑之中。   周祈用同样的方式向他传话,“能看出是什么原因吗?”   劳尔沉思了几秒,然后回答,“只能判断出几种不同的可能性,他们的死亡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如果是异种,至少是相当于圣者的天灾级,并且极大概率是灵体类异种。   如果是人为,只能是支配黑色准则的大秘术师,撬动准则本源来引导的大规模诡术。”   支配黑色准则的大秘术师,并且拥有撬动准则本源的能力,整个普路托,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也只有帕纳姆精英的首席长老了吧。   劳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小镇居民的死是奇物造成的负面影响。”   “奇物?”   周祈不解,什么样的奇物会拥有在一瞬间杀死数千人的负面效果,就算是圣奇物也不至于如此血腥。   他沉吟一声,看向拥有高灵感的帕尔瓦纳,“能感觉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帕尔瓦纳闭上眼睛,放大灵性的直觉,果然在黑暗之中捕捉到了什么,“这些人,他们受到的污染程度有着轻微的不同,靠近小镇出口的死者释放的污染相对较轻,而那个方向……”   他抬手指向小镇南边的某个方向,“污染在一层一层地加重。”   这样的话,说明污染存在一个源头。   周祈思考着,同时用灵知查看几人的状态,在这座弥散着严重污染的小镇上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基里安和劳尔分别受到污染的影响,精神领域的稳定,也就是理智值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帕尔瓦纳的情况更加严重,他本身是低阶秘术师,刚刚甚至主动去感知污染中隐藏的信息,理智值几乎已经来到临界点。   而周祈自己则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提醒另外三人,“收敛灵知,在心里默念三遍父神的尊名。”   三人照做,周祈的耳边很快响起碎碎念一样的低语,他调用星虫,将那些金灿灿的物质与他从隐修会「偷学」来的真理护盾结合在一起,为三名信徒的精神领域施加了一层保护性质的屏障。   帕尔瓦纳已经不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保护,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他身旁的红发青年却被突如其来的金色光芒吓到。   基里安满脸震惊,甚至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原来父神真的会回应祈求……”   “父神降下庇护,但我们还是不能停留太久,尽快找到那些失踪的孩子,然后离开这里。”   周祈一边说,一边在空气中划开一小道口子,从银贝壳街中隔空取物,拿出康妮送给他的通灵板。   “伟大的启明重瞳,我能否拜请您的伟力,替我指明寻找失踪孩子的道路。”   随着周祈的低声诵念,通灵板上的三角形乩板开始缓缓移动,圈出代表「同意」的单词。   周祈将通灵板交到基里安手里,“拿着这个,跟着它的指引走,另一位同伴与你结伴,他潜藏在暗影中,关键时刻他会出来保护你。”   基里安原本还沉浸在刚刚感受到的神圣和温暖,看到曜日使用通灵板后,他更加震惊。   如果他没有听错,那家伙是在诵念另一位支配者的尊名吧?   支配者和支配者之间绝不可能「共享信徒」,除非这两位神明是从属关系。   而从曜日刚刚的态度来看,父神显然不会是这段关系中的下位。   他接过通灵板,问了句,“曜日大人,那您呢?”   “我和弦月到污染的源头看看,找到失踪的孩子之后,用通讯器和我联络。”   基里安没有异议,说了声「好的,曜日大人」后,四人分头行动。   -   周祈和帕尔瓦纳一起往污染源头的方向走去,街道两侧涌来的黑色雾气愈发浓重,普通的手电筒已经无法照亮这里的黑暗,昏黄的光源像被蒙上一层厚重的纱。   两人在这条路上不知行进了多久,周边的一切建筑越来越暗。就在长久的黑暗之中,道路前方出现一点明亮的灯光,在黑雾之中格外突兀。   那是一座亮灯的房子,周围还有许多相似的建筑,它们紧紧簇拥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奇怪的是尽管白炽灯的灯光从玻璃制的窗子里透了出来,四周的房屋上却没有映照出应该有的光线。   两人向那栋亮着灯的房子靠近,一阵规律的「铛铛」声传入耳中,周祈对这种声音非常耳熟,那天奥利弗打造短刀时就曾不停制造出这样的响动。   他们来到门外,打铁声果然更加清晰。   与此同时一股炽烈的灼热感伴随而来。   “好像是铁匠铺。”   周祈很自然地牵住帕尔瓦纳的手,带着他向后退了十步的距离。   “听声音,应该是里面的尸体还在重复生前的动作。如果他或者他们是污染的源头,说不定会发生更恐怖的异变,把你的武器拿在手里,站在我身后,不要放松精神。”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你也是。”   周祈回身,重新回到铁匠铺门前,用手指叩门。   屋内的打铁声戛然而止,一个略显苍老的、粗犷的声音响起,“谁、啊?”   周祈想了想,对屋内喊话,“我要的蹄铁打好了吗?”   屋内安静了片刻,疑似铁匠的人物再次开口,“不是、已经、给你们、了……”   一句简单的话,他至少停顿了四次,如此古怪的语调,周祈愈发肯定,和自己对话的绝不是活着的人类。   屋内响起沉闷的脚步声,“咚——”“咚——”整栋房屋以及和它紧挨着的几间房子一起颤动着,周祈甚至觉得这不可能是人类能拥有的步伐,更像是一口大铁炉一下一下砸在地上才会发出的声音。   铁匠的脚步声越来越重,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迅速升温,周祈甚至开始嗅到木柴燃烧的味道。   他知道铁匠已经来到门口,便回头看了一眼帕尔瓦纳,用眼神示意他做好准备。   砰!   门板被一阵强劲的热浪掀开,橙红色的火舌几乎逼近周祈的睫毛,万幸他提前有所防备,手腕处的碎星者快速变形,组成一面圆形的盾牌,替他阻挡火焰的吞噬。   借此机会,周祈看清楚来者的模样,怪物已经完全异变,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形,他的身躯在污染的作用下膨胀了数倍,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巨人。   巨人的头颅处斜插着一柄弯刀,半边身躯闪烁着铁质的冷光,像是有人拎着一桶滚烫的铁水从他的头顶浇下,将他浇铸成一柄钝器。   而巨人没有被铁水覆盖的躯体同样也发生了异变,那些皮肤被火焰融化,橙红色的火焰取代鲜血的作用,与依稀可见的骨头、脏器搅合在一起,让这名铁匠的另外半边身躯看起来像燃烧的碎肉。   “嗬……已经……给了!”   异变的铁匠握紧「双手」,西瓜大小的拳头砸下,火焰化作他的拳风,焰刃朝着周祈的方向袭来。   他不慌不忙,身体被黑红色的「寂灭之火」包裹,化作一片火幕向后方掠去。   焰刃砸落在空地,给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硬生生凿出一条半米深的凹陷。   与此同时,铁匠大手一挥,周祈感觉自己已经火焰化的躯体被人猛地纠扯了一下,一股强大的吸力推拽着他向铁匠的掌心飞去,他及时取消火焰化,重新恢复血肉之躯,拉扯感这才消失。   这名铁匠竟然原本就是秘术师,并且他的魂质是掌控火焰的橙色准则。   在等阶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他对火焰的操纵能力要略微高于使用「毁灭」支配火焰的周祈。   铁匠再次挥动拳头,焰刃重新开始凝结,眼看着又要朝周祈飞来。   这时,后方有枪声响起,帕尔瓦纳双手握着枪,快速扣动扳机,连开数枪。   砰——砰——   由艾伦特制的灵性子弹钉入铁匠那条血肉与火焰杂糅的臂膀,爆炸的冲击力几乎炸断了他半条手臂,同时也打断了焰刃的凝聚,火焰消散在夜空中。   周祈趁此机会调整状态,喝下黑色准则的拗转药剂。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用灵知点亮胸前的烙印,圣鳞之火开始在他的精神领域中燃烧。   正在开枪的帕尔瓦纳突然察觉到斜前方的青年身上多出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气息。   这一瞬间,帕尔瓦纳觉得有一双无形的魔爪扼住自己的喉咙,他感受到纯粹的死亡,与他从小镇那些尸体上感受到的东西别无二致。   周祈的掌心绽放出黑色的光雾,雾气逐渐编织成坚实的丝线,如同黑曜石般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黑线锁定铁匠摇摇欲坠的手臂,像是打磨锋利的刀刃,霎时间,铁匠发出「嗬!嗬」的惨叫声,那节混杂着火焰、脏器和骨头的「手臂」被黑线硬生生割断!   这是来自帕纳姆精英的四阶秘术,「死亡分割线」。   周祈像弹钢琴一样拨动手指,掌心四散而出的黑线顺着铁匠断肢处钻入他的血肉之中,在他不成人样的肢体中穿行,几乎将铁匠变成了一个穿着铝线的球形关节人偶。   紧接着,周祈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响声落下,黑线随之收紧,死亡的气息从黑线之内蔓延而出,在一瞬间将整片空间淹没。   黑光乍亮,铁匠的身形在瞬息之间坍塌,那些深埋在他体内的线条将他的肉体分割为无数碎片。   那滩由火焰、白骨、脏器组成的并未完全失去活性,竟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互相融合、拼接。   周祈眼疾手快,碎星者出现在掌心,他割下铁匠正在鼓动着的心脏,剑尖将它向上抛出。   刚准备喊出身后那人的名字,对方像是和他心有灵犀一样,枪声响起,那颗膨胀数倍的巨大心脏被无数枚子弹打成了筛子。   周祈重新点燃寂灭之火,火幕倾泻,铁匠的尸身被毁灭的力量化为齑粉,只剩下铁匠头上插的那柄弯刀,以及他被污染的魂质。   彻底解决了……   周祈松了口气,先转身来到帕尔瓦纳身边,那颗心脏破碎时迸出的血液飞溅到帕尔瓦纳的脸上,周祈抬手给他擦掉,然后问他,“你还好吗?”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说,“我没事。”   周祈这才彻底放心,他来到铁匠的残留物之前,先拿起那柄弯刀,「通晓」启动,斑斓的光芒告诉他,这竟然是一柄中阶的奇物。   星虫自行吞噬掉铁匠的魂质,对方只是普通的低阶秘术师,消化很快完成,不过因为被污染的原因,周祈没有得到他完整的记忆,眼前快速闪过几个画面。   他先是听到敲门声,接着,门外出现十几个统一着装的男人,为首那人的腰部被刻意放大,周祈清晰地看到,他腰间悬挂着的正是后来插在铁匠脑袋上的弯刀。   隐约中,周祈好像能听见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嘹亮的马叫声。   -我们要在小镇上休整一天,拜托你给我们的马重新打造蹄铁,这是报酬。   男人的声音有些失真,周祈看见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三根明晃晃的金条。   铁匠连连应下,接过男人手中的金条,他的手背擦过男人的掌心,那一瞬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周祈体会到一种奇怪的触感。就好像,那个男人的掌心存在着两条厚厚的茧子。   “叮叮叮——”   手腕处的通讯器弹出消息,是基里安发来的。   -曜日大人,我按照通灵板的提示来到一片独立的墓园,园内的情况有些奇怪,您可以先来这边吗? 第191章 咆哮兰都(七十三)   收到基里安的消息之后,周祈没有在铁匠铺前接着停留,直接通过敕印定位到基里安的位置,带着帕尔瓦纳赶了过去。   红发青年蹲在一片墓碑群中央,见周祈靠近,急忙迎了上去,“曜日大人,通灵板说,那些失踪的孩子在这下面。”   下面?   周祈走到通灵板指示的区域,他用脚尖踩了踩地上的土,土是松的,显然前不久才被人动过。   “你们在这里等我。”   周祈召唤出银贝壳街的大门,走进主建筑,然后拿出召唤虚界魂质需要的道具,将两年前在修道院帮他挖过洞的鳞甲魂质召唤了出来。   “偶欸!”   那只魂质显然还记得周祈对他做过什么,刚一走出来便对着周祈大叫。   直到它看到周祈身边的瓦沙克,立刻变得温顺起来,甚至还用它尖锐的头部主动去蹭那只恶灵。   瓦沙克命令它再带几只同类出来,一群鳞甲魂质跟随周祈回到墓园,开始用它们的牙齿、舌头在周祈圈定的范围内挖洞。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异种?可是异调局的图册上并没有它们……为什么它们看起来那么娇小,却可以用牙齿咬断巨石……还有,为什么它们的叫声是「偶欸!偶欸」的……   基里安心中涌出无数个问题,他瞥了一眼曜日冷酷的侧脸,然后又把所有的问题都憋了回去。   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鳞甲魂质在通灵板圈定的区域中「挖」出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的圆坑。   坑内矗立着五根形状、高度完全相似的石柱,石柱的表面向外伸出芭蕉叶子一样的平台,一层一层交错着叠加,每一个「平台」上都平稳放置着一副棺材。   一根石柱至少有二十个平台,也就是说,眼前的巨坑之中停放着上百副棺材。   周祈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根据通灵板的提示,那些失踪的孩子都在这里。难不成他们都躺在棺材中,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吗?   在他思考之时,坑底的鳞甲魂质挖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偶欸!”   它大叫一声,想把周围的同伴喊过来。紧接着,鳞甲魂质吞下一大口湿润的泥土,一道暗紫色的光束从泥土的缺口中迸发出来。   那东西的形状像是一根藤蔓,又像是某种软体类动物的触手,它的表面包裹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看到那些眼熟的物质,周祈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他几乎是立刻通知瓦沙克切断银贝壳街的召唤仪式,但一切已经来不及。   鳞甲魂质张开血盆大口,用尖锐的牙齿一口咬住暗紫色的触手,像对待那些泥土一样,想把它吃进腹中。   暗紫色触手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像搅拌机一样直接将那只鳞甲魂质嚼碎、吞噬,变成自身的养料,它的体积顷刻间膨胀了数倍,剩下的鳞甲魂质们也无法幸免,全部被暗紫色触手吞噬殆尽。   那根奇怪的「藤蔓」如同得到滋养的花蕾,开始在圆坑之中生根发芽,它迅速分裂,无数根粗大的触手在坑底延展开,并攀附上那五根石柱,将平台上的棺材尽数缠绕住。   与此同时,核心处的灰白色雾气也在不停向外弥散。   雾气之中,一座巨大的黄金宫殿若隐若现,周祈几乎是立刻辨认出来,这就是他们上次喝下灰蜜酒之后到达过的「梦巢」。   原来「梦巢」不止一个!   周祈睁大眼睛,梦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它竟然还呈现出了可生长的「活性特征」,难道、难道梦巢是一种活着的……生物?   它的那株……「胚芽」,是在吞噬掉鳞甲魂质之后才开始生长发育。   也就是说,这东西和星虫一样,都是以魂质为食物?   周祈又是一惊,如果真是如此,没有活人、全是魂质的小镇简直是梦巢最好的培养皿。   仿佛是为了印证周祈的想法,梦巢核心处的灰雾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小镇的四周扩散,而这些雾气像是有黏性的蜘蛛网,所过之处,飘零着的魂质全部被它们捕获。   直到这时,周祈才终于看清楚,原来在无光季时终日弥漫在城市之间的灰域,竟然是由一只一只的细小虫豸组成。   他距离梦巢的核心太近,只要稍微认真观察,甚至还能看到那些一圈一圈整齐排列的虫豸长着人类的五官,它们闭着眼睛,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白色的像尖芽一样的触手一下一下蠕动着,将被捕获的魂质一点一点运送回梦巢核心。   上千个人类的魂质,完全足够一株梦巢的胚芽发育成熟,周祈不清楚梦巢发育完全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小镇上的居民全部是非自然死亡,他们的魂质无一例外,全都被黑色准则的力量污染。   如果梦巢吞噬了他们的魂质,一定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污染源,甚至会培养出拥有强大力量的怨灵。到时候,他们三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墓碑镇。   想到这里,周祈什么话都没说,沿着巨坑的边缘一路划了下去。   剩下的两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   “哥哥!”   “喂!曜日!”   基里安僵了一下,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诶?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叫他?”   帕尔瓦纳没有理他,而是想跟着周祈一起下到坑底,基里安急忙拦住他,“那家伙敢下去,肯定是有自信能回来,你下去不是给他添乱吗?”   帕尔瓦纳看了红发青年一眼,心里似乎也认可了对方的说法,原本准备追下去的动作也凝滞在原地。   周祈顺利到达坑底,来到梦巢的核心处,一小会儿的功夫,灰域已经为它运来了不少的魂质,雾气中的黄金宫几乎已经拥有了实体。   梦巢的核心依旧是最初的那株暗紫色胚芽,周祈先召唤出碎星者,尝试用刀刃去切碎它。   但金属碎片接触到胚芽的那一刻,那根暗紫色的「触手」变换为虚幻的幽影,剑刃从中贯穿,却未伤到它分毫。   或许梦巢核心的本质也是魂质?   周祈猜测着,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以试着用星虫将它吞噬。   他把想法传递给腹中的「居客」,星虫没有回答,按照以往的经验,一般这就是默许的意思。   周祈不再犹豫,催动灵知,星虫开始变换形态,由金黄色的光芒变为数根食人花一样的黄金触手,它们翻涌着从周祈腹部的伤疤处涌出,径直锁定目标,以凶狠的姿态猛地将梦巢核心团团缠绕。   梦巢的核心开始疯狂地挣扎,它在星虫的挤压中逐渐显现出人类的形状,周祈认出来,这是他在兰蒂尼恩的梦巢见过的黑西装侍者。   不,准确的说,他们只是长相一模一样,他能感觉出来,这两个「人」的本质完全不同。   黑西装侍者紧闭着双眼,身躯不停反抗着星虫的捕食。   但他的表情却与慌乱的肢体动作完全相反,看不出一点焦急。   “请放开我。”   竟然还挺有礼貌。   周祈冷声道,“你放弃吞噬小镇上的魂质。”   黑西装侍者摇头,“梦巢从不停下。”   “那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周祈不再收敛自己的灵知,全力供给星虫,加大触手捕猎的力度。   黑西装侍者面部的五官也在同一时刻发生变化,他猛地睁开双眼,露出一双流光溢彩的暗紫色眼瞳。   紧接着,眼瞳在他的脸颊上复制粘贴,很快取代了其余五官的位置。   周祈已经第一时间闭上双眼,但仅仅是切断视觉并没有作用,黑西装侍者的眼睛出现在周祈的精神领域之中。   密密麻麻的眼瞳漂浮在精神领域的天幕之上,流动的暗紫色像是见血封喉的毒液,原本稳定的空间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但奇怪的是,周祈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伴随「毒液」的喷洒而逐渐降低,却并未感觉到来自黑西装侍者的恶意。   也就是说,他入侵周祈的精神领域,并不是为了伤害他。   暗紫色的物质逐渐淹没整个精神领域,周祈的视野也被染成了黑紫色。甚至他的眼瞳也开始变得流光溢彩。   与此同时,他能够感知到,自己正在逐渐掌握……或者说是「被移交」某种权柄。   他的感官似乎正在向外延展,整个小镇尽收眼底,他能清晰地看到被梦巢缠绕的棺材、巨坑边缘的帕尔瓦纳和基里安、刚刚才去过的铁匠铺……   周祈在这一刻猛地醒悟过来,他获得的视野不正是弥散在小镇中的灰域的角度吗?   我掌控了这个正在成型的梦巢?   还是说……我变成了梦巢本身?   周祈尝试控制那些灰域,收回它们伸出去的「爪牙」,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灰色的雾气立刻回归梦巢,并带回了粘连其中的魂质。   梦巢的胚芽顷刻间发育成熟,一座虚幻的黄金宫殿出现在周祈精神领域内,他完完全全的掌控了梦巢。   黑西装侍者的眼睛从精神领域的天空中消失,周祈也跟着睁开眼睛。   侍者的脸庞已经恢复正常,表情依旧淡漠,甚至像个机器人。   他直视着周祈,说,“父亲,我们并非敌人。”   说完这句话,黑西装侍者放弃所有的抵抗,任由星虫将他吞噬殆尽。   ——   这卷也快结束了【可怜】目测月底 第192章 咆哮兰都(七十四)   父亲?   周祈莫名其妙升了个辈分,人有点懵。   兄弟,饭可以乱吃,爹不能乱认啊……   他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这种长着无数双眼睛的「儿子」。   首先,他是纯纯正正的地球人,其次,在遇到帕尔瓦纳之前,他连其他人的手都没牵过。   所以周祈猜测,黑西装侍者口中的「父亲」大概率指的是星虫。   在帕纳姆时,首席长老告诉他有关「界」的信息。   所以周祈之前以为星虫和帕纳姆的圣鳞之火一样,都是「献火之龙」身上的鳞片。   直到现在他才猛然想起,西奥多ꔷ莱特在他最初的手记上明确写过,星虫是魂质炼金术的产物,它的本质即是「魂质」。   一个此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出现在周祈的脑海中,星虫是谁的魂质?   星虫拥有「界权」,所以魂质的主人应当是与「献火之龙」同一层级的人物。   可星虫掌握的界权又与帕纳姆的圣鳞之火有着轻微的不同。   除了都能掌控完整的九大准则之外,星虫还多了「通晓」、「循循善诱」、「灵光一现」、「解构」这样的准则之外的技艺。   周祈试着和肚子里的东西沟通,问它,“你儿子?”   星虫蠕动了一下,传递给周祈一团乱七八糟的「信息」。   周祈快速整理,勉强得到一句还算通顺的回答。   -死者的魂质有污染,收纳入梦巢,储存。   意思是让我重新放出那些灰域?   周祈又问,“将全部的魂质吸入梦巢,它会不会变成污染的集合体?”   星虫又蠕动一下。   -你不会被污染。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拥有梦巢的支配权,所以污染只会作用在我身上?而我又不会被九大准则的力量污染,也就相当于给小镇所有被污染的魂质加了一层屏障?”   星虫回答: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周祈放心地送出灰域,将小镇剩下的魂质也都收入梦巢之中。   那些魂质并没有被吞噬,就像曾经在拍卖会上被出售的魂质一样,它们只是被「储存」在其中。   “所以,梦巢的本质是储存魂质的容器吗?”   星虫重新陷入沉寂,不再回答周祈的问题。   “好吧……”   周祈也没有再追问,他挥动碎星者,金属碎片变换形态,组成了一道向上的阶梯,他踩着碎片一步一步回到地面上。   帕尔瓦纳小跑着来到他身边,他的脸庞很罕见地出现了直白的表情变化,显然是被周祈刚刚「勇探梦巢核心」的举动给吓到了。   “为什么要跳下去?”   周祈半是猜测半是胡编的解释,“收回父神遗落的权柄。”   他抬手摸了摸帕尔瓦纳的头发,又在对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以示安抚。   自从两个人的关系出现了质的变化后,周祈很容易就会进入一种「沉浸」的状态,就像现在,等他碰到帕尔瓦纳的脸颊时才猛地想起来,旁边还有别人呢!   基里安目睹了全过程,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曜日的「暴君」形象在他的大脑中太过根深蒂固,基里安压根没往其他方面想。   反而头皮发麻,在心中猜测着,这不会是曜日这个凶残的家伙研究的新型「邪术」吧?   通过肢体的触碰操控思维、或者是汲取灵知什么的……   「凶残的家伙」转头看了他一眼,基里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用手指向自己,“我、我也要吗?”   周祈:“……”   “你不用。”   基里安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看到巨坑之中的暗紫色触手藤蔓开始剧烈地颤动,紧紧缠绕着平台上的棺材,挥舞着将它们送到墓园的地面,按照顺序整齐排列。   做完这些,触手藤蔓急速变小,巨坑中正剩下那五根柱子。同时,基里安注意到,曜日那家伙的眼睛变成了暗紫色。   周祈来到其中一副棺材之前,木棺被钉死,他只能用开锁术将其打开,一张堆满惊恐表情的脸庞露了出来,从面容和身材上判断,这应该是一名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的死亡原因和小镇居民相同,只是魂质已经被灰域收走,所以才没有发生「尸变」。   周祈的视线下移,少年已经掉色的外套领口处残留着一些碎渣,他用手指捻了捻,确认这是类似压缩饼干一样的干粮残渣。   他掰开尸体的嘴,同样的残渣也出现在少年的口腔中,手指、棺材底部也都有一样的痕迹。   “这是什么意思?”基里安不解,“把他们埋进这里的人,还给他们准备了吃的?”   周祈的指尖抚过木棺的边缘,嵌入钉子的孔洞边缘已经完全模糊、不成形状,旁边还有撬动的痕迹。很显然,这些木棺曾被人反复开启、钉死。   “这应该是某种仪式,目的是为了供养墓地之下的「梦巢胚芽」。”   周祈说出自己的猜测,“幕后主使将这些人钉入棺材,埋进地下,一段时间之后再将他们重新挖出来,还他们自由。而放入食物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他们在过程中饿死。”   “这样的仪式显然已经在墓碑镇持续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只是这一次出现了意外。”   他回忆着在铁匠的回忆中出现过的身影,“一群手掌上长有茧子的外来者闯入、或者说是路过小镇,并在此停留了一个晚上,他们携带有一件黑色准则奇物,奇物的负面作用杀死了小镇的全部居民,也包括被埋在地下的这些人。”   手上长有茧子?   帕尔瓦纳想到什么,对周祈道,“在港口救下艾……炼金术士那晚,我看到橡木帮的人手掌上也有两条很厚的茧子。”   橡木帮的人?   周祈也想到了之前遗忘的小细节,铁匠的回忆碎片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手掌长茧子的人。   在此之前,那个来自「行刑官」,名叫张素的男人,以及碎旗党领袖的副官、死在不发愿高地的男人,他们的手掌心也都拥有和记忆碎片中那人相似的特征。   橡木帮、行刑官、碎旗党,还有出现在墓碑镇的男人……   这四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吗?   伯纳德告诉他,类似的茧子是常年手握缰绳留下的痕迹,说明这些人都经常和马打交道。而在早些年,游骑兵是人数最多、也最勇猛的兵种。   所以他们都是军人?   军人……   周祈梳理着目前掌握的全部线索,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半晌后,他从地上站起,注意力重新回到棺材和棺材中的尸体之上。   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到墓碑镇的最初目的是寻找失踪的小查理。   “把这些棺材全部打开。”   劳尔从阴影中走出,四个人一起,或用秘术、或用蛮力,很快便打开了一百多口棺材。所有的死者中,年龄最大的有五六十岁,最小的只有八岁。   周祈凭着对修理工女士向他展示过的那张全家福的印象,找到了小查理的尸体,比起那张照片,他已经长大了很多,他的五官和母亲有着五分的相似。   他死去时还睁着眼睛,或许是被掩埋在地下太长时间,棕色的眼瞳中写满了惊恐。   结合这几天在警备署的经历,周祈可以肯定。   如果不是神秘男人的造访让一座小镇的人死于非命,小查理没有按时归家,修理工女士无奈打电话求助,墓地中的秘密还会一直被掩藏下去。   被钉入棺材、埋进地下,在黑暗中,孤独地、静默地度过至少五天的时间,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凌虐,而且他们还不清楚。在这一百人之前,究竟有过多少受害者。   周祈替小查理合上眼睛,低声说了句,“愿辉光照亮你来生的道路。”   接着他控制梦巢,利用刚刚吸收的魂质,在墓园上空建立一层虚幻的屏障,以保证这些尸体不会被飞鸟啃食。   他嘱咐基里安,“回去之后,想办法将墓碑镇的事上报异调局,让他们来寻找那群骑马的过路客。”   基里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此时已经接近早上九点,劳尔回到银贝壳街,红发的净化猎人也通过周祈提前布置在兰蒂尼恩的街区大门快速返回城中,前去异调局上班。   他们离开后,周祈也切换回「K」的身份,开车载着帕尔瓦纳前往九号自治城。   临近修理铺时,周祈轻轻叹了口气,帕尔瓦纳问他,“怎么了?”   “我们两个即将变成两只报丧的乌鸦,带来足以摧毁一个家庭的坏消息,然后看着那些可怜的人在我们面前崩溃、哭泣,却只能说出「节哀顺变」之类的话。”   周祈停下车,“毕竟,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帕尔瓦纳说,“但我们还可以找出凶手,让他们得到应该有的刑罚,这样至少可以安慰活着的人。”   周祈有些惊讶,很难相信这些话是眼前这个待人待事都十分冷漠、总是对世界抱有疏离感的男孩口中说出来的。   帕尔瓦纳好像看懂了他内心的想法,“这是你告诉我的。”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和你说过这样的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而我长有眼睛。”   他的话让周祈原本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看着帕尔瓦纳,好像能从对方的脸庞上看到一条隐约的轨迹。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行为和思想偏离了原本的路线,悄无声息地与自己逐渐靠近。   有些时候,周祈会觉得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穿越异界、支配准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但现在,他看着帕尔瓦纳的脸庞,那些飘渺的回忆似乎都在这一刻拥有了实体。   如果时间是一条笔直的绳索,帕尔瓦纳无疑是这条绳索上唯一的一颗绳结。   无论未来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会忘记他的存在。   想到这里,周祈上半身前倾,抱住帕尔瓦纳,感叹道,“小帕,有你真好。”   帕尔瓦纳也伸手抱住他,鼓起勇气说,“以后……都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吧。”   周祈轻轻笑了一下,说,“好。”   他们一起走下车,修理铺的卷闸门敞开了一条不高的门缝,暗色的液体从门缝中淌出。   因为角度的关系,周祈乍一看以为是汽车上使用的机油。   直到一阵微风刮过,浓重的腥臭味钻入鼻腔,他才醒悟过来,这是人类的血液。   他猛地抬起卷闸门,在一辆没有轮胎的汽车旁,修理工夫妇的尸体歪斜着倒在一处。   周祈走了过去,夫妻两人都睁着眼睛,额头、双肩、心脏分别中枪,暗红色的血液从弹孔中汩汩流出。   他对这样的射击方式并不陌生,处决式,帮派常用的手段。   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思考,尸体已经给出了答案,为了将儿子失踪的消息传递给值得信任的人,夫妻二人招来了恶魔的报复。 第193章 咆哮兰都(七十五)   九号自治城的某栋建筑内,灯火通明,烟草燃烧的气味和酒精香水的味道糅合在空气中,烟雾缭绕如同幻境。   人群的欢呼大叫和骰子转动的声音都在向外表示,这里是一间赌场。   禁酒令颁布以来,无数帮派靠着贩卖私酒大发一笔。虽然后来遭到了内政部的清洗,被赶出兰蒂尼恩的主城。   但自治城的土壤反而更适合帮会势力扎根生长,比起生活富裕的贵族,显然是底层的劳工更需要酒精。   私酒生意愈发红火,与之一起发展的还有赌场、妓院、走私等等黑色产业,那些帮派也在数不清的暴力冲突中互相吞并,最终演变成兰城兄弟会和牧马帮两个大型势力在自治城东西两边分庭抗礼的局面。   九号自治城归属于兰城兄弟会,这间赌场正是当地的头目雅各布ꔷ伍德的产业。   此刻,他正在赌场三楼的私人套房中,清洗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一名光头的马仔匆匆走了进来,“先生,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女人将电话打给了兰蒂尼恩的警备署,是内政部牵头,在工会搞出来的新部门。”   雅各布ꔷ伍德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问他,“部门长官是谁?”   “一个弗洛利加人,名字是凯伦ꔷ莱恩哈特,这人来头不小,是个神血者,之前做过净化猎人,还加入了圣党,前段时间戈卢比共和国的碎旗党就是他一手策划剿灭的,还因此获得了帝国皇冠勋章。”   马仔说出一连串的头衔,接着评价道,“先生,这人应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如果让他知道墓碑镇的事,恐怕对我们很不利。”   “硬骨头?”   头目冷哼一声,“给他钱,手表、汽车、房子,钱不能打动他,那就给一些别的,工会不是就要换届选举了吗?   告诉他,我们可以支持他当上主席,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应该还没有人会蠢到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放弃自己能获得的好处。”   “即便他真的是视名利金钱如粪土的大圣人,我们也有别的办法,人总要有软肋,调查一下他的家人,看他有没有妻子或是姐妹,把她们请过来,热情款待。”   说着,雅各布拿起玻璃茶几上的雪茄烟和打火机,然后来到窗边,回过头,对着自己手下的马仔露出一个微笑。   “如果他连家人都没有,那么我们就要提前为这位年轻的先生哀悼,兰蒂尼恩是个危险的地方,贵如卡兰公爵也会突然死在一个疯狂而残暴的邪教徒手中。”   马仔睁大眼睛,“先生,您是想?”   窗外的天光洒在雅各布身后,他几乎成为一道剪影,眼瞳中绝大部分的惨白显得十分突兀。   “曜日已经因为残杀王位继承人、谋害圣党成员等等的罪名成为教会和异调局通缉的要犯,将一名神血者的死算在他头上,我想他也不会介意……”   他话音未落,却看到对面的马仔瞳孔放大,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愕然。与此同时,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像是黑色的潮水一般在房间的地板上蔓延。   紧接着,雅各布身后的玻璃轰然破碎,玻璃碎渣的冲击力直接将他砸翻在地。   地面的黑潮开始向一处聚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中显现出来,他踩在头目的背上,手掌攥紧头目半长的头发,强行将他的头从地板上拽了起来,脖子扭曲近九十度。   颈间的撕裂感让雅各布几乎窒息,他勉强分辨出来人的轮廓,黑发黑瞳,锐利且冷漠的五官,一个名字在他心头涌现。   “曜日……”   几秒钟的时间,周祈已经结束对这个帮派头目的观察。   果然如他猜测,头目并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三阶秘术师。   他抬手,「死亡分割线」的符号被激发,涌动着黑色光芒的线条从房间的幽影中浮现,缠绕在头目和马仔的四肢之上,让他们无法挣脱,也无法使用秘术。   “墓碑镇的墓园里,那些棺材是你派人埋进地下的?”   低阶秘术师的心防在「循循善诱」面前脆弱得像张白纸,再加上死亡准则的威胁,头目抖得像个筛子,很轻易就交代了一切。   “是、是……”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只是按照上头……也就是兰城兄弟会的头儿,达米安ꔷ泰勒先生的吩咐照做。”   头目哆哆嗦嗦的说着,“达米安先生是自治城的地区大主教,菲尼克ꔷ泰勒的弟弟,泰勒大主教说,墓碑镇有大量死去士兵的怨魂,必须以活人的精神世界为媒介,将那些灵体转化为恐惧、绝望的情绪,以此、以此供养……”   听到「恐惧」和「绝望」的字眼,周祈已经有了结论,他问,“供养夜巫?”   头目抖得更加厉害,“是、是的……”   “这么说,站在兰城兄弟会背后的人就是伊甸的大主教菲尼克ꔷ泰勒,你们的敕印也是他给的?”   “是的……”   搞清楚了墓园棺椁的来龙去脉,周祈手掌用力,将头目的头发攥得更紧,“修理铺的夫妻是你杀的?”   头目先是惨叫一声,然后犹豫着承认,“是我……曜日先生,我可以给您钱,我有很多钱!求您放过、放过我……”   “放过你?”周祈冷声道,“你连两个普通人都不放过,凭什么要我放过你。”   说完,他松开头目的头发,黑色的死亡分割线猛然收紧,头目的尸体被利刃一般的线条切割为碎肉骨渣。   周祈看向那名马仔,对方同样是低阶秘术师,目睹自己的老大以如此惨不忍睹的方式死亡之后,他身体僵硬,即将要晕厥过去。   “别、别杀我……”   周祈冲他挑眉,“给你个机会,打电话给工会的警备署,就说你手里有这家赌场非法经营的证据,以及这个……”   他用脚踢了一下头目的尸体,马仔心领神会,急忙道,“他叫雅各布ꔷ伍德。”   “很好。”他用平淡的语调说,“告诉警备署,你要举报这位雅各布ꔷ伍德涉嫌谋杀百位普通居民。”   “是、是!”   光头马仔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来到房间的电话旁,拿起听筒,按照曜日的指示打电话给警备署。   ……   在等待警备署的间隙,周祈想办法联系上奥利弗,希望对方可以借给自己一些人手,将墓碑镇的棺材运回九号自治城。   “K,别忘了你同时还拥有辉刃卫队的上尉军衔,这意味着你可以指挥一支连队。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能立刻为你组织属于你的队伍。”   周祈搞不太懂这些身份为什么可以同时存在。   但他也没有时间去考虑奥利弗给自己的特权合不合理。   “那就拜托您了,奥利弗阁下。”   结束通话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由103军团的兰斯ꔷ本尼特担任这支队伍的副官。”   奥利弗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103军团的将领是谁,几秒后,他笑着说,“没问题。”   周祈召唤出一只魂鸟,虽然他已经不是异调局的成员,依然可以利用这小东西传递消息,他用灵知快速写好一封信,让魂鸟传递给兰斯,免得对方突然接到调任通知,搞不清楚情况。   奥利弗的效率很高,六、七个小时之后,由军用运输车组成的车队开进九号自治城,周祈也如愿见到了兰斯。   金发青年的表情难得严肃,他指了指身后的汽车,“这什么情况?你信上可没说这些人的死相这么惨烈。”   周祈将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兰斯听完,直接骂了句脏话,“这他妈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欺负他们手无寸铁,无法反抗?”   “目前没看出区别。”周祈说,“所以我们得制造一些声音,好让那些人知道,无辜者的尊严是有人在意的。”   “好。”兰斯点点头,“接下来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该怎么做?   周祈脑海中并没有什么头绪,他叹了口气,说,“先通知死者的家属来认领尸体,送他们入土为安吧。”   实际上,他们完全不需要去挨个通知,街上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大批的围观群众,很快就有人辨认出军车运来的某具尸体是自己的亲人,冲到那具尸体旁开始放声痛哭。   第二个死者家属也很快出现,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街上的动静越来越大,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兰斯他们不得不挡在人群前方维持秩序,约书亚他们也在死者家属中来回穿行,向他们确认着死者的身份。   然而即使半座城市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九号自治城的官员、教会的牧师,竟然一个都没出现。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人一定是接受了当地头目的贿赂。   在听说头目暴毙的消息之后,一个个都躲藏起来,生怕麻烦会波及到自己。   在此起彼伏的哭泣声中,周祈看到一名年轻的女士向自己走来,向外隆起的腹部代表着她的身份,不要周祈的指令,警备署的巡佐们立刻上前搀扶住那位女士。   “谢谢。”那位女士的眼眶中闪烁着泪光,她的视线在几人脸上接连划过,最终还是落在周祈这里,“先生们,我想知道……我的丈夫死在了「工作」之中,我能获得补偿吗?”   她一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抱歉,我并不想在他刚刚去世后立刻谈论关于钱的问题,可是……我们都没有父母,他是家里唯一可以工作的人。如果他不在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养育我们的孩子?”   她的这番话吸引了其余死者家属的注意力,他们纷纷朝周祈投来目光,后者在一瞬间感觉自己肩膀上压着的东西沉重了许多。   他站直身体,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道,“我保证,一定让各位得到应有的补偿。”   ……   连队和警备署的人仍留在自治城帮助死者家属处理后事,周祈和约书亚开车回到兰蒂尼恩。   他让小秘书去警局跟进对兰城兄弟会的调查,自己则是找到工会的负责人,协商关于抚恤金的事。   “哦,真是不幸。”负责人先是面无表情地感叹一句,然后对周祈说,“但赔偿的事宜还要等警局的调查结束,法院对那位雅各布ꔷ伍德定了罪,查清他名下财产的来源之后再讨论。”   他的长难句听得周祈一个头比两个大,只能勉强明白,意思是要那些死者家属等待。   “那、那在此期间,我们可不可以给家属们适当地给予一些生活补助。毕竟这些人当中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劳工家庭。”   负责人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态度,他点点头,“可以,K先生是吧,你将这个想法写成一份申请,由我为你提交。”   “提交?”周祈有些不解,“提交到哪?”   负责人说,“国会。”   “为什么?”   只是给予一些生活补助,这难道不是工会能自行决定的事吗?   “因为你刚刚的提议并未有过先例,需要先将提案交由国会审议表决,等到通过之后,再行落实。”   这也太麻烦了吧,提案、审议、表决,这一套流程下来大半个月都过去了吧。   周祈问他,“有更快一些的办法吗?”   负责人摇头,“抱歉,这已经是最快的方法了。”   “那好吧。”   周祈从负责人的办公室离开,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写好了申请书,负责人以格式不对为理由给他打了回去,等他调整好「格式」,负责人下班了。   ……   负责人下班了,但周祈还不能下班,他重新换回曜日的模样,在异调局的「古书保护协会」楼外抓到了出来透气的基里安。   “墓碑镇的案子有线索了吗?”   基里安嘴里的烟都被吓得掉在了地上,他已经顾不上提醒那家伙这里是异调局,对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通缉犯身份,有时候基里安甚至觉得曜日比他还像净化猎人,黄金拂晓比异调局还像惩恶扬善的正义组织。   他弱弱的说,“曜日大人,这才过去十几个小时……”   周祈也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会查到太多有用的线索,他来这里更多是因为路过。   正准备离开,基里安叫住他,“曜日、曜日大人,兰城兄弟会背后的人是伊甸吗?”   周祈点了点头。   红发青年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做掉」他们?”   “做掉他们?”   周祈轻笑一声,“基里安,我以为你只把黄金拂晓的事当作是我的胁迫。”   基里安一下就变得激动起来,甚至敢大声和他叫板,“我也是有良心的好吧,如果有机会的话,谁不想当个好人。”   “以前在教会学校的时候,我也是大家公认的、百年难遇的天才。所以我才有资格在只是个学生的时候就加入圣党。只不过当时我选错了队伍,误入了伊甸这个披着永昼教会外皮的邪恶教团。”   人的情绪一旦变得强烈起来,很容易将心里的话一股脑都说出来,基里安的声音小了下去,却没有停下。   “我从来没有杀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但我也知道,在弗洛利加,有无辜的人因为我而死去,这对我来说怎么不算是一种煎熬。”   “所以我发自内心地认同你之前的说法,现在的一切是父神给了我赎罪的机会,我也是真心地想要为那些可怜的人做些什么。”   红发青年偏过头,用别扭的语调小声地、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你,曜日,你给了我做好人的机会。”   难得他会这么认真的说一段话来表明心意,周祈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他很是欣慰,同时也注意到,属于基里安的「面板信息」中,他对「无上辉光」的信仰等级不知何时已经有普通的追随者变为「信徒」。   可惜周祈还要维持曜日的人设,不能给基里安太多的回应,他很平静地说了句,“回去接着调查吧。”   随后他转身离开。   基里安的表情出现了十分精彩的变换,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在心里疯狂后悔。   啊啊啊为什么我要和曜日这个残暴、没人性的家伙说谢谢啊?   他冲着曜日渐远的背影恶狠狠地比了个中指。   通讯器响起提示音,基里安以为是曜日背后长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动作,急忙将手收了回去,用灵知查看消息。   信息果然是曜日发来的,但不是对基里安朝他竖中指的行为的谴责,而是一句提醒。   -记得去银贝壳街喂龙。   自己就不会喂吗?   基里安已经喂了那两条龙几天,黑龙完完全全是个全自动闯祸机,有好几次它都要跳进艾伦的炼金装置,差点变成炼金术的材料。   白龙看似听话,实则很有心眼,它会藏在某个角落,等到基里安路过时猛地跳出来咬他的裤脚,然后假装是黑龙干的,悄无声息地溜走。   ……   基里安回到自己的工位,却发现隔壁的同事正在查看自己桌子上的资料。   他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坐回椅子上,想挡住丹尼尔的视线。   “墓碑镇?这地方很远的吧,你怎么会去那里?”   基里安挠了挠头发,“呃……线人,说是在那里发现了非自然死亡的尸体。”   丹尼尔露出狐疑的神色,眯起眼睛,“是吗?”   基里安竭力保持镇定,“当然。”   “好吧。”丹尼尔暂时放过他,关心起在墓碑镇发生的大事情,“我刚刚看你在报告上写,小镇上的居民都受到了黑色准则的污染,在一瞬间失去了生命。”   基里安点了点头,“对啊,怎么,你对这起案子有头绪?”   “我只是觉得听起来有点耳熟。”   丹尼尔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到隔壁存放案卷资料的房间,用房间里的检索奇物找出很多份资料,并将它们都带回基里安的办公桌。   “你看这些,它们和墓碑镇的案子都有一定的相似之处,在南大陆的加美卡,西大陆的戈卢比共和国,包括奥珀境内的几个城镇,这些地方都发生过某个范围内的居民离奇死亡的案件,并且尸体都呈现出不正常的黑色准则污染。”   丹尼尔找来一张地图,用红色的记号笔将几份案卷上的地点逐个圈了起来。   看着密密麻麻的红圈,基里安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   丹尼尔同样面色凝重,“这还只是近五年间发生过的案件,再往前还不知道有多少起没有被异调局发现并记录的惨案。”   “这……”基里安站在地图前面,眼睛越睁越大,“这基本是每隔一个月左右就会发生一起吧?这么高的频率,就算是大秘术师来了也做不到。”   “是,所以我猜应该是某种奇物的副作用,圣奇物也有可能。”   奇物、副作用……   基里安想起来,曜日也是如此猜测的。   丹尼尔抱着自己的手臂,目光在红圈之中来回转移,渐渐的,他好像能从涟漪一样的红圈中整理出一条活动轨迹。   “基里安。”他说,“我怎么感觉,这群人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所以才会在不同的国家和城市,甚至是不同的大陆之间来回移动。”   “腰间配有弯刀,骑着异种烈马,随身携带着黑色准则的圣奇物,并且训练有素、执行力极强,这样一群人,他们会在三片大陆之间寻找什么呢?”   ……   第二天一早,周祈早早来到工会大楼,他先把昨天修改好的申请书拿到负责人的办公室,结果那位先生竟然没有准时来上班。   周祈只好在对方的办公室等他,可等了一上午还不见那位先生过来,他只能给对方家里打电话,询问原因,负责人家中的保姆告诉他,那位先生生了重病,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能去工作了。   这下周祈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对方这是故意在躲着自己。   于是他干脆去找了工会的主席,但那位大人物更是神龙不见首尾,电话都打不通,周祈一连在工会大楼蹲守了好几天,一个能帮上忙的人都没见到。   等到第五天,在警局跟进兰城兄弟会案件的约书亚又带回一个坏消息。   “K先生,警察说,关于雅各布ꔷ伍德的指控都因为证据不足的原因取消了。”   “证据不足?”   周祈大为不解,“自治城有那么多人都受过他们的欺凌,还能证据不足吗?”   “他们说,缺少物证,仅凭证词不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而且在那些死者当中,有一半是未成年人,另一半也有很多是正在服刑的囚犯,他们和雅各布ꔷ伍德没有签订书面的合同,也没有固定结算报酬,不构成雇佣关系。”   这样的话,死者家属岂不是就拿不到应该有的抚恤金了吗?   周祈的心情有些烦躁,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把这件事交给曜日来解决会更迅速一些。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又被他自己立刻否定。帮会头目是信仰夜巫的秘术师,所以他可以用以暴制暴的方式给予他应该有的惩罚。   但工会的人,还有法官、警察,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伯纳德难得暂时逃离自己家的那些琐事,来到警备署上班。   周祈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你在国会里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让他替你把这件事闹大,记得我们最开始在看管中心的时候,我教你那个的「小方法」吗?”   “有些时候,对人的态度太过礼貌谦和,会让他们觉得你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而当你不管不顾地豁出去之后,一切麻烦都迎刃而解了。”   周祈用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对他说,“你说的有道理。”   伯纳德笑了笑,“埃尔维斯说不定能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不用了。”   周祈摆了摆手,“到了现在,很难有人能让我百分百信任。”   伯纳德怔了一下,好像明白他要做什么,但又不敢完全确认,“意思是……”   周祈说,“我想办法加入议会,这些事,我自己来做。”   ——   两章合并了(亲亲)   小周:叫我议员 第194章 咆哮兰都(七十六)   兰蒂尼恩,某栋华丽的建筑内,夏洛特ꔷ加洛林将刚泡好的咖啡分别倒入三个杯子里,她的手一直在抖,一个不注意就将咖啡洒在了桌面上。   夏洛特急忙站起来,想拿起杯子前去清洗,但她旁边的人却抢先她一步。   “别紧张,夏洛特。”   戴维ꔷ加洛林替妹妹洗干净了那个杯子,并重新倒上咖啡。   夏洛特低下头,“抱歉哥哥,你好不容易拥有了假期,还被我卷进大麻烦里。”   “大麻烦?”   戴维面带病容,咳嗽了两声,“我可不这么认为,夏洛特,你已经成年了,也该慢慢了解一些真相。对弗洛利加来说,教会和王室不一定是我们的朋友。同样的,黄金拂晓也不一定是我们的敌人。”   “其实从两个月前你向我索要通行证的时候,我大概就猜到你已经加入了他们。”   夏洛特的心咚咚跳了两下,“哥哥是怎么猜出来的?”   “这不重要,夏洛特,重要的是,加入黄金拂晓不是坏事。”   戴维笑着说,“加洛林家族接连两代人都没有出过一个秘术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夏洛特摇了摇头。   “在我们的祖父临终之前,他告诉父亲,永昼教会并不值得信任,弗洛利加是普路托人和鳞人共同建设的。作为这片土地的领主,我们要守护每一个子民。”   “接受教会的敕印等同于成为他们的奴隶,在那些秘密教团中,绝大部分都是暗中依附教会才能存活至今。   如果我们想要获得力量,就一定要慎重地思考,选出一位真正能指引我们走上正确道路的神明。”   夏洛特认真听着哥哥的话,心情却依旧忐忑,“可是黄金拂晓会是正确的选择吗?那位曜日先生……”   卡兰公爵头颅炸开的画面至今还在夏洛特的梦境中反复出现。   即使她已经和那位先生见过几次面,却还是会发自内心地对他产生恐惧。   “你害怕他?”戴维读懂了妹妹的表情,用柔和的语气安抚她,“我倒是觉得,曜日先生会是一位很有魄力的领袖,也许你该换个角度看他,你现在是黄金拂晓的一员了,他的拳头不会成为对付你的武器,反而会成为保护你的屏障。”   夏洛特怔了一下,努力接受着戴维说的话,在她心里,大哥非常聪明,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靠近后院的窗台处传来动静,戴维咳嗽了一下,说,“看来是我们的客人到了。”   夏洛特走至窗台旁,打开窗户,一只全黑的猫出现在窗外,金色的眼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   见到她之后,那只猫口吐人言,“夏洛特小姐,晚上好。”   夏洛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教、教授,晚上好。”   这位藏在无辜小猫躯体之下的「教授先生」带给夏洛特的压力一点不比曜日少。   听黄金拂晓的其他人说,没有人见过教授的真身。   但夏洛特的脑海中似乎有依稀的印象,在毕业典礼那天,她曾经见过一位威严的、高渺的巨兽,那双血红的双目时不时会出现在她的梦境中。   难道那就是教授的真身?   在女孩愣神的间隙,周祈已经控制着黑猫的躯体,自行进入室内,来到他今日的目标,戴维ꔷ加洛林的面前。   “加洛林先生。”   戴维早在妹妹告诉他,自己加入了「知名邪教团体」、并且这个邪教团体的某个高层还想要和他见面时,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即便看到来者是一只黑猫,他也没有太惊讶。   “您好,教授阁下。”戴维说,“或许您需要我当面向您起誓,绝不会将我们今日的谈话内容泄露出去。”   周祈跳到椅子上,端正的坐下,“不用,我信任加洛林未来家主的品质。”   接着,他没有浪费时间,直入正题,“戴维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据我所知,弗洛利加在下议院中占有两个固定席位,我想要其中一个位置。”   自从决定加入议会之后,周祈很自然地就将「主意」打到了加洛林家族身上,上议院由贵族和神职人员组成,他既不是名门出身,也不想断情绝爱做个苦修士,就只能想办法进入下议院。   弗洛利加地处南大陆,与奥珀的大部分领土隔海相望。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教会或王室颁布的政令,弗洛利加都不怎么配合。   那两个代表弗洛利加地区的下议院席位几乎成了一份虚职,甚至不需要通过选举,直接由弗洛利加的执政者指定。   这对周祈来说是最快的方式,而且他和加洛林家族有过交集,对戴维ꔷ加洛林的印象还算不错,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一直在尝试修复两个种族之间的信任。   只可惜,即便加洛林家族几乎可以决定弗洛利加的一切,却也无法反抗教会的决定。   所以,周祈也清楚该用什么来打动他。   戴维ꔷ加洛林有些惊讶,显然是没想到一个邪教徒想要的东西竟然是进入下议院的名额。   结合曜日刺杀卡兰公爵的事,戴维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难不成黄金拂晓真的准备扶持自己的王位继承人?   可一个小小的下议院席位又能改变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某个伟大计划的起点。   戴维觉得这个猜测或许才是真相,于是不再纠结,反问道,“教授阁下,您刚刚说这是一场交易,那么不知道您会为了这个席位支付我什么样的报酬?”   周祈用教授独有的沉稳声线回答他,“我们选出来的这个人,他会站出来,要求教会废除禁酒令。”   果然,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对面的年轻人全身一僵,明显精神了不少。   “戴维先生,禁酒令几乎击溃了以酿酒业为生的弗洛利加,又因为加洛林家族不愿意与帮派勾兑。   所以私酒产业也没有弗洛利加的名字,半年前的一场浩劫更是给了弗洛利加一次重击。”   “如果现在教会能够解除禁酒令,我想,弗洛利加和加洛林家族应该都能喘一口气了。”   作为临时执政者,戴维怎么可能不懂解除禁酒令能给弗洛利加带来多大的好处。   可是,和教会抗争不仅需要极大的勇气,还需要远超常人的耐心,谁又能去胜任这个位置呢?   “教授阁下,对您提出的这场交易我没有意见。但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您选中的是什么人?”   周祈没有隐瞒,“这个人二位也认识,他就是曾经在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工作过的K先生。”   一直沉默不语的夏洛特惊呼一声,“K先生?”   戴维同样惊讶,但他比妹妹稳重很多,默默在心中推测,然后开口发问,“教首阁下,K先生是圣党的人,他对您的计划应该并不知情吧。”   “没错,我们只是觉得他很合适。”周祈控制着黑猫直视对面的人,“而且请相信我,我们有办法让他配合。”   夏洛特的心中又是一惊,她从教授的话语中听出了满满的「威胁」,忍不住在心中猜测,黄金拂晓是不是想要胁迫K先生,但……   K先生是强大的秘术师,而且他拥有坚定的信仰,一定不会选择屈服。   那、那教授或是曜日会不会通过伤害帕尔瓦娜小姐的方式逼迫他屈服?   哦,这也太可怕了……   夏洛特当然不会去质疑「组织」做出的决定,但还是忍不住为那两人感到担忧。   可怜的K先生,可怜的帕尔瓦娜小姐……   戴维对妹妹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还在思考着教授给出的那个人选,K先生离开弗洛利加之后的经历他也略有耳闻,从前他就很看好那位先生。如果是他来担任这份职责,戴维确实有了九成的信心。   他伸出右手,想用握手的方式表示交易达成。但他忘记了对方是只猫,只能握了握它的爪子。   之后他们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在谈话的最后,戴维向那只黑猫提问,“教授阁下,我想向您请教,黄金拂晓信仰的那位神明……祂应许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周祈怔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回应他,“一个……更加柔和的世界。”   ……   深夜,西郊红楼。   帕尔瓦纳久违地做了个噩梦,梦中,他看到一群穿着黑袍的传教士,他们手持利剑、身骑骏马,正在追捕一群惊慌失措的女人。   他看到那些传教士将抓回来的女人绑上火刑架,用灵性的火焰烧灼她们的身躯,他听见女人痛苦而尖锐的惨叫声,鲜红的火舌毫不留情地舔舐着她们惨白的皮肤、乌黑的卷发,最后吞没她们碧绿的眼瞳。   在临死之际,她们依旧圆睁双眼,一双双眼眸迸发出明亮的光芒,全部都汇集到帕尔瓦纳的脸上,他全身的肌肉都变得僵硬,甚至无法呼吸。   “伟大的殿下……”   “您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她们的泪水在落地的那一刻变成了没有皮肤的魔物,叫嚣着朝帕尔瓦纳扑了过来,他本能地想要逃跑,转身的那一刻,周围的情景崩塌成一片黑暗。   阿芙颂站在他的正前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闰时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殿下,你看到的那些人,她们都是因为你而死的。”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一双双写满痛苦与期望的绿色眼眸在他眼前逐一划过。   阿芙颂朝他步步逼近,“殿下,你来时的每一个脚印都踩着同胞的尸骨,她们用生命托举你平安成长。哪怕是死也无怨无悔,可她们一定想不到,来自虚界的神子,竟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   阿芙颂的目光让帕尔瓦纳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殿下。”   她终于走至帕尔瓦纳的身旁,鲜红的嘴唇上下开合,“血脉不仅是你的荣耀,同样是你的责任,你究竟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   帕尔瓦纳从梦中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走出卧室,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却看到对面的书房还亮着灯。   门没有关严,帕尔瓦纳很轻易就从门缝中瞥见周祈认真的侧脸。   最近的半个月,他每天都会在书房呆到很晚,有些时候会直接熬一个通宵,然后直接去工作。   他推门进去,周祈专心摆弄着面前的那台打字机,一直到帕尔瓦纳走到面前时才抬起头。   他停止手上的动作,“是机器的声音把你吵醒了吗?”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不是。”   周祈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仰着头看他,“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没有。”   帕尔瓦纳又摇了摇头,然后弯下腰,在周祈面前蹲下。他不习惯被周祈仰视,更喜欢做仰视的那一方。   周祈把手贴在他的脸上,捏了捏,“那怎么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帕尔瓦纳抓住他的那只手,小声说,“想你了。”   噗……   周祈一下就笑了出来,“明明一直呆在一起,几个小时前还一起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看那些文件。”   帕尔瓦纳垂下眼,声音变得更低,“都不和我说话。”   周祈从对方平淡的语调中琢磨出一点「埋怨」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你在怪我最近没花时间陪你吗?”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周祈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庞,心里也多了些「愧疚」。   按道理来说,他们现在属于是……呃……「热恋期」,但他最近的工作确实太忙了些。   先是和戴维ꔷ加洛林那边配合,在非选举期加入议会,警备署的工作在九号自治城的事件爆发后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同时他还要亲自去调查兰城兄弟会,给他们的违法行为取证,死去工人的家属也要他亲自去安抚,工会的负责人一直躲着他,周祈只能自掏腰包,以警备署的名义为那些家属发放了一笔保障生活的补助。   ……   “就快要结束了。”   他把帕尔瓦纳拉起来,让他和自己一起挤在办公椅上,“等我把这份提案写完,然后交上去,审批、表决、执行……一切就都结束了。”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那张办公椅瞬间显得有些可怜。   但帕尔瓦纳没有任何要站起来的意思,就那样紧贴着周祈坐着。   “听起来好麻烦。”他说。   周祈想把最后几行文字敲完,便把手放在那一堆按键上,“是有点麻烦,所以我应该会请人帮忙,把能跳过的步骤都跳……诶呀,打错字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打字,果然在忙里出了错,稀里糊涂地将帕尔瓦纳的名字敲在了报告里。   “原本再写几句就结束了,现在又要重新写一遍……”   周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害他分心的「罪魁祸首」凑了上来,问他,“不可以直接划掉吗?”   “毕竟是正式文件,肯定不能出现涂抹。如果是普通的词语也就算了,偏偏是你的名字。”   反正也出错了,周祈干脆把所有的纸张往前一推,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抱住帕尔瓦纳,“难道要我把这份文件交上去,让整个奥珀国会的先生们都知道,我是一边和你接吻一边写的这份提案吗?”   帕尔瓦纳也伸手抱住他,有些委屈地说,“明明没有接吻……”   “那现在就有了。”   周祈向帕尔瓦纳的唇边凑去,轻轻地亲了一下。   他原本是想逗妹……呃……弟弟开心,却在即将抽离的时候被对方强行摁住后脑勺,一直亲到快喘不上气才分开。   周祈深深记住了这个教训,然后将帕尔瓦纳往外「赶」。   “你赶快回去睡觉吧,你在我旁边,我根本就没办法专心工作。”   帕尔瓦纳纹丝不动,“我来帮你写。”   他把那一沓被推开的纸张又扯了回来,“照着上面重新打一遍就可以了吧?”   他主动要求,正好周祈也想多和他腻歪一会儿,便没有拒绝,而是趴在桌子上,用夸张的语气说,“天呐,小帕大人怎么对我这么好?”   帕尔瓦纳没有理会他的玩笑,低下头,大概看了一眼文件的内容后,他惊讶发现,发现周祈的提案和他最初的设想比起来多了许多新的东西。   “你不是因为要为那些家属争取抚恤金才进入议会的吗?”   周祈撑着脑袋看他,“是啊,原本我只想办成一件小事,但没有人愿意配合,我就只能自己来做,而我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位置,肯定要多做一些事。”   “受害者不止是九号自治城的居民,甚至远在弗洛利加也有受到帮会势力迫害的劳工,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帮助到所有人。所以我们需要把那些空缺的制度给补上。”   帕尔瓦纳将新的张纸放在打字机的卡槽中,然后问他,“你为什么……”   周祈明白他想说什么,笑着解释,“说到底,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奥利弗把我派到这个岗位上,我就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   其实我也没有多高尚,只是比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更认真一些,我无法控制别人的思想和行为,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自己别像他们一样。”   说完这些,他敏锐地注意到,帕尔瓦纳敲击按键的动作停了一瞬,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你讨厌那样的人?”   周祈抓住他的一缕卷发,在自己的手指上缠绕着,“有点吧,在我看来,要么什么都不做,躲得远远的,既然做了,就认真做到最后。”   “那……如果是与生俱来、无法躲掉的责任呢?”   周祈愣了一下,“人生下来不着寸缕,怎么会有与生俱来的责任,我们活着,只需要安全的领地和足以生存的食物,其余的一切,都是自己探寻出来的。”   帕尔瓦纳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周祈看着他的表情,隐约猜到了他真正的心事。   “小帕。”他摸了摸帕尔瓦纳的卷毛,“你应该没有事情瞒着我吧?”   帕尔瓦纳转头看着他,眼瞳中闪烁着复杂的神情,半晌后,他摇了摇头。   周祈的手还在他的脑袋上放着,认真地对他说,“答应我,什么都不要瞒着我。”   帕尔瓦纳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要想那么多,你还不到十九岁,还正式……呃,茁壮生长的年纪,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些年纪一大把的人在前面挡着。”   听到「年纪一大把」的字眼,帕尔瓦纳有些不服气,周祈明明没比他大多少,他们之间只差了八岁而已。   周祈接着说,“没有人在后面拿刀逼着你一定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一个合格的大人。”   “我是秘术师,你是神血者,我们都有远超常人的寿命。所以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记忆沉淀之后才会变成力量,不要着急,一切都慢慢来。”   他趴在桌子上,半张脸露在外面,语气愈发柔和,“而且,有哥哥保护你呢,你……不要那么快长大。”   帕尔瓦纳沉默了半晌,然后问他,“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周祈被他这个略显幼稚的问题逗笑,他很问「永远是多远」。但他知道,帕尔瓦纳只是想向他确认,确认他不会离开他。   “当然,我永远陪着你。”   他说,“前提是你要把这份提案在天亮之前重新打出来。”   帕尔瓦纳这才低下头,劈里啪啦地开始打字。   他很快敲完了一整页的字符,翻页的时候,他看到一旁的人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周祈只有半只眼睛露在外面,比起之前,他的眼底多了一抹很明显的乌青。   帕尔瓦纳将手贴在他的脸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皮肤,周祈的体温像是某种含有神奇力量的魔药。   仅仅是一点点的触碰,都能抚平他心里的躁动和不安。   他就那样看着周祈,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型:他不想成为让周祈失望的人。   人生下来可能真的不着寸缕,但他能够活到今天,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的偿还不清的债务,而那些无疑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也许他真的不能再逃避了。   帕尔瓦纳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他不会再躲着阿芙颂。   ——   温馨提示:戴维ꔷ加洛林是夏洛特的大哥,生病的那个(让我康康) 第195章 咆哮兰都(七十七)   按照奥珀帝国的政治制度,周祈需要先将草案正式提交至下议院的秘书处,由秘书处进行初步的审核,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筛掉那些天马行空、明显是来浪费时间的「灵机一动」。   初审通过后,下议院将会针对草案设立委员会,对草案内容进行深入的审查,接着进行下议院内部的初步辩论与表决。   由下议院表决通过的草案将会被呈交上议院批准,其实就相当于提交给教会审核,这一步过后,草案已经算是通过,只需要君主象征性地签字,就可以正式生效。   如此繁琐、复杂的步骤,不会是故意设置出来拖延某项法案的时间进程吧?   周祈忍不住在心里「阴谋论」了一番。   他一大早就来了国会,将那份由帕尔瓦纳亲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来的文件交到了秘书处的某位职员手中。   原本他以为要等很长时间,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就接到了那位名叫史密斯的先生的电话。   于是他又匆匆赶到国会大楼,史密斯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嘴唇上方蓄着浓密的棕色胡须,见到周祈后,那位先生的眼神染上歉意。   “抱歉,K先生,您的这份文件存在格式上的错误,所以没办法通过秘书处的审核。”   “格式错误?”   周祈把那份文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也没找到所谓的「格式错误」。   “史密斯先生,我并没有看出来哪里有格式错误,麻烦您替我指出来,然后我再写一份新的。”   史密斯看看对面的年轻人,又看看他手里的文件,最后叹了口气,“K先生,您大概不了解,「格式错误」只是一种托词。”   “托词?”周祈眨了眨眼睛,“您的意思是,秘书处并不认可我这份提案?”   “是这样的。”史密斯说,“秘书处带上我总共十一个人,有十个人都反对将这份草案通过。”   也就是十比一……   周祈早就有了会遇上很多坎坷的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太沮丧,反而挤出一抹微笑,“还有一个人支持我,说明这份文件是有可取之处的,对吧?”   史密斯笑了笑,朝周祈伸出右手,“这个人就是我,K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您?”周祈有些惊讶,“您认识我?”   “哦,我认识帕尔瓦娜小姐,我们一家人都喜欢听她演奏的「爵士乐」。”   史密斯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说,“K先生,下周我女儿生日,不知道可不可以邀请到帕尔瓦娜小姐到派对上来表演?”   ……   周祈张了张嘴,“所以……您是因为这个才支持我的?”   史密斯尴尬地咳嗽了几下,接着语重心长地对周祈道,“K先生,你年轻,有想法,有激情,我可以理解,但……退休金、劳动失能金、家庭救济、医疗保障,甚至还有最低工资标准,这些问题涉及到太多部门的利益相关,我不认为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去触碰这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会得到什么好的结果。”   “国会和异调局是不一样的,我了解隐秘世界的存在。倘若有异种伤害居民,只需要用枪或者你们秘术师的神奇力量将它杀死。   但一项法案的推行绝没有这么简单,仅你一个人有想法有能力完全不够,你需要有人来支持你。”   “当然、当然,我相信在一段时间之后,你一定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盟友。但下议院之后还有上议院,帮会能在自治城存在这么多年都是有理由的。”   史密斯再次叹气,“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周祈点了点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秘书处认为我的提案不可能获得上议院的批准。所以才直接将它打了回来,那如果我保证上议院会批准提案,是不是就可以往下推进了?”   史密斯怔了一下,“理论上来说,是的……但是,K先生,想让那些大人物为你低头,你需要另一样东西,权力。”   “权力?”   周祈发问他,“皇帝陛下的权力足以让他们低头吗?”   “皇帝陛下?”史密斯的表情更加呆滞,“你的意思是……”   周祈举起手里的文件,“我先拿到陛下的签名,然后你们就会通过这份提案,是不是?”   拿到皇帝陛下的签名?   史密斯觉得这个年轻人可能有些异想天开,那可是皇帝陛下,先不提他能不能进入皇宫,早在几年前皇帝陛下就因为身体疾病而不理国事,就连首相阁下都很少能见到他本人,一个小小的国会议员……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史密斯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理论上说,是的。”   周祈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头也没回,拿着文件就离开了。   ……   上次和爱德华二世见面时,对方邀请周祈担任王储的宫廷教师,还给了他一张通行证性质的文书,让他可以自由在皇宫出入。   周祈忙着警备署的工作,并没有尽到一个「老师」的职责,这张通行证却在这时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他乘车前往皇宫,通过一道道繁琐的「安全检查」之后,周祈先是见到了安妮公主。   “K先生,自治城的惨案我听说了,或许我应该前往那座城市,慰问那些家属吗?”   周祈思考了一下,在君主制的国家,王储的关怀一定会对那些可怜的人带来一些鼓舞和激励,于是他点了点头,“如果您愿意的话,肯定是件好事。”   “那、那我让事务官把这件事安排进我的行程表,下周怎么样?”   “没问题。”   周祈顺势向她提出请求,“殿下,我有事想和陛下商议,不知道他现在方便吗?”   安妮果然面露难色,但还是答应他,“我派人去问一下。”   公主抬手招来一个侍女,那名女子穿着普通的宫廷礼装,黑色卷发、绿色眼睛。   周祈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的外貌特征怎么这么像诗社的人?   他用「通晓」查看那个女人的信息。果然得到了她是「腐骨蝶」的结果。   等她走远之后,周祈急忙询问,“殿下,刚刚那位女士是?怎么之前没见过她?”   “哦,阿扎狄,她是新来的侍女,也是一位贵族小姐。”   安妮向他解释,“在皇宫工作的女士也是要结婚成家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批新的人进来。”   贵族小姐?   看来安妮公主并不知道「阿扎狄」是诗社的腐骨蝶,可皇家护卫也不是摆设。既然诗社的人能混进皇宫,说明是得到教会允许的。   阿芙颂她们什么时候和教会搭上线的?   她们应该不至于和伊甸合作,那会是隐修会还是钢铁之心?   周祈决定等了结手里的事之后和隐修会的塞缪尔大主教见一面,他已经积攒了很多问题想要向那位先生请教。   阿扎狄没有去太久,她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两人面前,“K先生,陛下请您过去。”   周祈和安妮公主道别,跟随那位女士的指引前往皇帝的会客室。   路上,周祈试探性地询问对方,“那个……你能替我给阿芙颂女士带个话吗?”   阿扎狄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惊讶周祈怎么会认识阿芙颂。   “你就告诉她,是我想见她,就可以了。”   阿扎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们很快来到书房外,周祈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之后,他一个人推门进去。   “K先生。”   比起上次见面,爱德华二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惨白,给人一种病入膏肓的感觉,周祈瞬间就愧疚起来,也许他应该去找塞缪尔大主教,或者是奥利弗阁下,而不是来这里打扰一位病人的休息。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后悔也没什么作用,周祈走到对方的书桌前,递上自己的提案,简单说明了来意。   “没想到,就在兰蒂尼恩的自治城,会发生这样的……”   爱德华二世一句话都没说完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周祈又是一阵胆战心惊,生怕这位陛下一不小心就在自己面前晕厥过去。   “所以你是想……咳咳……让我帮你直接通过这份法案?”   “是的,陛下。”   周祈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莱纳尔先生给他的那枚徽章,思考着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最合适。   爱德华二世认真地看完了周祈所写的提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这会让你成为很多人的敌人。而且,一道政令,不只是签了字就真的代表生效,最关键的是能否施行。”   周祈的态度也很坚定,“我有信心可以将它推行下去。”   爱德华二世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签字,但是K先生,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需要你先答应我。”   周祈愣了一下,“您请讲。”   “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能不能活到下一次送光日都是个问题。”   这……   在拥有神奇力量的世界里,作为一个国家的皇帝,有什么疾病不能用秘术或者魔药治愈?   或许是看出周祈的疑惑,爱德华二世解释了一句,“我的死亡是写在教会的预言当中的……定然,什么也改变不了。”   写在预言中的定然?   周祈有些不解,爱德华二世接着说,“我早已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我的女儿。安妮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我总是会担心在我死后会有人欺负她。所以K先生,我的条件是,请你在我死后照顾安妮。”   啊?   周祈愣了愣神,随后道,“当然,这是……作为奥珀公民应尽的义务。”   “不。”爱德华二世摇了摇头,“K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能成为她的丈夫。”   啊?   周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都没想便拒绝道,“不不,陛下,我……我已经有未婚妻子了。”   爱德华二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变化,“是吗?可我之前听人说,你连固定的约会对象都没有。”   “那是因为……”周祈硬着头皮解释,“她的年龄问题,我不想惹来非议。”   爱德华二世也醒悟过来,“这么说,是那位音乐家小姐。”   “是的,我们……很早之前就有婚约了。”   皇帝由人搀扶着站起身,走到周祈面前,脸色像纸一样白,“K,我很不想这样说,但是,你是个优秀的男人,值得配上更好的另一半。”   “不,陛下。”周祈斩钉截铁地否定他的话,“只有需要繁殖的家畜才会谈论配或不配。作为拥有思维的人类,我们只说喜欢或者不喜欢。”   “你……”   他这句话显然把爱德华二世气得不轻,咳嗽个不停,肺好像都要咳出来。   但周祈丝毫不退让,“如果这就是您同意签字的条件,那就算了,我不会为了一项法案而背弃与她的誓言,请原谅我的不敬,陛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   他把莱纳尔先生的徽章收回口袋中,准备转身离开。   爱德华二世叫住他,“等等。”   周祈停下脚步,身形单薄的皇帝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一般,“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把文件拿过来吧。”   ……   周祈不知道为什么爱德华二世最后选择向自己妥协,但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完成。   之后他回到国会大楼,将国王签了字的文件甩到秘书处的办公桌上,丢下一句,“你们可以开始表决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一周之后,草案顺利通过下议院的辩论与表决,进入下一道程序。   他和安妮公主约定要去九号自治城慰问死者家属的日期也到了。   一大早,周祈先来到工会大楼,简单地安排了一下工作,然后再次离开,准备驱车前往皇宫。   他刚刚来到工会大楼的停车场,突然觉察到强烈的、危险的预感,脊背升起惊悚的感觉。   下一秒,他身边的某辆汽车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巨响,赤红的火焰爆发开来,周祈被热浪冲击着向后滑动了不短的距离。   他勉强稳住身形,下一秒,枪声响起,一枚子弹高速旋转而来。   周祈几乎是立刻进行躲避,但那显然不是一枚普通的子弹,他已经竭力躲避,子弹还是贯穿了他的右肩。 第196章 咆哮兰都(七十八)   由灵知凝成的子弹,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道精神类的秘术。   肩膀上的痛觉被无限放大,在秘术的影响下,周祈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只能一边使用「生命萌发」治愈伤口,一边使用灵性去寻找袭击者的气息。   袭击者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的气息被某种力量隐藏,周祈非但没有找到他,反而听到了第二声枪鸣。   他立即化身为一团黑色的火焰,与汽车的火焰融为一体,躲避了那枚朝他袭来的子弹。   然而化身火焰只是改变了身体的状态,还是会被秘术或者奇物命中,瞬息之间,周祈感觉自己好像被某种尖锐的锁链勾中了后脖颈,紧接着是一道强烈的拉扯感,袭击者从百米之外「滑」了过来。   怪不得「海因里希秘术飞剑」没有生效,原来是因为袭击者一直都没有靠近,而是远距离发动袭击。   周祈也顾不上那么多,正好停车场附近也没有人,他召唤出碎星者,借助巨剑释放「极光十字」,红光闪烁,他一剑砍断那根束缚他的钩锁。   袭击者做了伪装,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油彩,颜色鲜艳而夸张,看起来像是戏剧演员的脸谱。   周祈主动使用「通晓」,却没有得到结果,说明这人应该不止比他高上一个等阶。   他不敢轻敌,直接使用自己目前掌握的最强秘术,「死亡分割线」,如同潮水般的黑影在停车场的地面涌动,并逐渐汇聚成丝丝缕缕的线条,疯狂地缠绕上袭击者的手腕和脚腕。   袭击者想要躲避,但已经来不及,分割线将他紧紧缠绕,周祈没有立刻进行「分割」,而是想借机逼问他的身份。   “你什么人?伊甸还是兰城兄弟会?”   就是这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那人掌心的伤疤闪烁出澄黄色的光芒,他整个人迸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周祈被晃了一下眼睛,他调整状态,立刻收紧分割线,直接对袭击者进行分割。   但异变在此时发生,等周祈激活秘术符号时才发现,那些黑色的线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缠绕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如果现在完成秘术,那么被切割成碎肉的人将会变成他。   周祈反应迅速,当即终止秘术的引导。下一秒,更加危险的在脊背中升起,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全身的肌肉猛然收紧。   他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些黑色的分割线自始至终都在袭击者的手腕上缠绕,是对方的精神类秘术让他产生错觉,然后亲手中断了「死亡分割线」的引导。   袭击者挣脱控制,再次释放精神禁锢类的秘术,周祈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灵知瞬间被冻结,再也无法使用。   涂着油彩的袭击者从腰间拔出一柄残缺的断刃,灵知灌入其中,断刃立刻变成一柄长刀,猛地向周祈刺来。   就在这时,地面上的黑潮再次开始涌动,刚刚散去的黑色丝线重新出现,但却没有朝某人的手腕而去,而是在原地,逐渐编织成一个人形。   有着小麦色皮肤的劳尔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他用未褪去黑潮的手掌抓住袭击者的手腕,直接将他的胳膊撕扯了下来。   接着,劳尔钳住袭击者的脖颈,将他高大的身躯硬生生举了起来,劳尔手腕用力,直接捏碎了一名中阶秘术师的喉管。   袭击者连呜咽声都没有发出,就那样失去了生命。   “K先生。”   他把袭击者的尸体扔在地上,转头看向黑头发的青年,“您还好吗?”   周祈点了点头,走到那名袭击者身边,用星虫吞噬他的魂质,接着他把那一部分星虫当作容器分割出来,交到劳尔手上。   “帕纳姆精英应该掌握有审讯魂质的手段吧?”   劳尔「嗯」了一声,“黑色准则的领域内有通灵的权柄。”   “好。”周祈左右看了看,“这边马上就会有人过来,你先回银贝壳街等我。”   劳尔点头,等周祈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之后,他快速走进那片虚幻的街区。   袭击发生得十分突然,结束得也非常迅速。直到这时,听到动静的约书亚和伯纳德才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伯纳德率先注意到周祈衣服上的弹孔,伤口虽然已经痊愈,但衣服上的破损和血迹却无法抹去。   “有预谋的刺杀。”周祈说,“可能是我最近确实得罪了太多人,这人是秘术师,先取证,然后交给异调局。”   伯纳德在尸体面前蹲下,拔掉对方的上衣,在肩胛骨的位置找到一个猎枪图案的纹身。   “K,这是兰城兄弟会的标志。”   伯纳德难得变得严肃起来,“帮会的人没有底线,他们对你下手的同时,一定连同你的家人一起报复。所以你最好赶快去看看你妹妹那边的情况。”   经他提醒,周祈的心瞬间悬了起来,他连道别都顾不上,找到警备署的车,急匆匆赶往音乐学院。   ……   兰蒂尼恩音乐学院。   帕尔瓦纳和往常一样坐在大教室的角落,课前的几分钟,教室里极为嘈杂,他认真看着手里的乐谱,悄悄地用灵性屏蔽了一些感官,以这样的方式「降低噪音」。   他面前的乐谱是阿蒂尔先生借给他的,上面记载了莱瑞克家族前辈的乐谱手稿,都是一些古典乐曲。   王尔德先生计划让帕尔瓦纳和哨子他们一起发行一张唱片。   作为第一张唱片,大众性还是要摆在第一位,古典元素不可缺少。   帕尔瓦纳已经阅读到最后一份乐谱,他用指尖翻页,标题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乐曲的名字,《记忆的和弦》。   标题下方有三个小小的字母,似乎是作曲人姓名的缩写。   ——A.N.R   帕尔瓦纳的注意力被这三个字母吸引,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后门处爆发出剧烈的吵闹声,他抬头去看,却看到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后门的门边。   三人的视线恰好碰撞到一起,帕尔瓦纳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他们的恶意,以及四周开始涌动的灵知。紧接着,他看到那两个人举起枪,朝着自己扣动扳机。   砰!砰!   帕尔瓦纳向后方躲避,但只躲过了一枚子弹,另一枚直直钉入他的左手手臂。   突然的枪声吓坏了周围的学生,尖叫声四起,他们疯了一样向前门跑去,混乱中,夏洛特逆着人群冲向那两名袭击者。   她已经通过教授发放的「手册」学会了一些低阶秘术。   但很可惜,那两个人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给她发挥自己实力的机会。   ……   周祈很快赶到音乐学院,看到帕尔瓦纳没出什么大事,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停向外淌血的手臂还是让周祈心疼不已。   “K先生,那两个人跑得太快了,不然的话,我一定把他们都抓住,然后狠狠揍他们一顿!”   夏洛特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懑,“真是太过分了,竟然敢在大白天闯进学校里来。”   那枚子弹打中了帕尔瓦纳的左手手腕,和袭击周祈的人不同,那两个男人使用的是普通的左轮手枪,大口径的子弹还嵌在帕尔瓦纳手臂的血肉中。   周祈借来医务室的工具,先将子弹从男孩的伤口中取出,然后再使用秘术将其愈合。   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普路托是存在神秘力量的世界。如果是在原来的世界,这样的枪伤,帕尔瓦纳一辈子都别想弹钢琴了。   “我没事,他们原本也没想杀我。”帕尔瓦纳握了握周祈的手,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周祈的手好凉。   他说,“这应该只是一次警告。”   周祈没有说话,自己一个人想了很多。   没过多久,校方的某位领导带着异调局的探员来到三人休息的房间。   基里安和丹尼尔忙着调查墓碑镇的案子,今天来的探员周祈并不认识,或许也是刚从某个分部过来进行高级探员培训。   夏洛特率先询问,“怎么样,探员先生,你们抓到那两个凶手了吗?”   那位探员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抱歉,我们的调查结果是,这是帕尔瓦娜小姐与那两位先生的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夏洛特立刻表示质疑,“这怎么会是私人恩怨呢?这明显是那些人对K先生的报复!”   “没错,所以我们才会说这是私人恩怨。”   “可是、可是他们都是能够使用秘术的邪教徒啊,抓捕异教徒总该是异调局的职责了吧?”   探员耸了耸肩,“可是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枪击案,没有任何秘术的使用痕迹,是二位怀疑他们是邪教徒,异调局才会派我过来。但现在的结果就是,你们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邪教徒。”   “你……”   夏洛特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周祈拦下。   “夏洛特小姐,不用再说了。”他看向那名探员,“既然这位先生说是私人恩怨,那就当作是私人恩怨吧。”   “感谢你的理解,K先生。”   探员笑了一下,“那我就先走了。”   夏洛特用担忧的眼神看向周祈,“K先生……”   “没事。”周祈说,“学校给你们放了一天的假,回去休息吧,替我向戴维先生问好。”   说完,他带着帕尔瓦纳离开。   -   回到红楼后,周祈让帕尔瓦纳上楼休息,自己则是准备去银贝壳街与劳尔一起审问袭击者的魂质。   “周祈。”帕尔瓦纳叫住他。   “怎么了?”   帕尔瓦纳走过去抓住他的手,“回来的路上你一直都没有说话。”   周祈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在想一些东西。”   “想什么?”   “我在想……”   周祈说,“莱纳尔先生写给我的那封信,他在上面写,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一颗柔软的心脏和一双柔软的手掌。”   “以前我一直不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才勉强领悟了一点。”   帕尔瓦纳看着他,“你领悟了什么?”   “如果人不能让自己冷心冷血,摒弃一切个人情绪,那他的手腕应该强硬一些。”   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不会再寄希望于其他人,他们做不到的事,或者说是不想做的事,黄金拂晓来做。”   ……   自治城。   灯火通明的夜场内,兰城兄弟会的某个头目正手握一大把钞票,逐个发放给长桌边上的那些男人。   “这个月的分红。”   他说着,又抽出几张钞票,甩给其中一个人,“拿着这些钱,到兰蒂尼恩去,听说那里现在流行什么狗屁的……「霓虹灯」,牧马帮的那群杂碎已经给他们的场子全部都装上了那些玩意儿。”   “昨天我逮到一个偷偷去外地赌博的小杂碎,他竟然说,牧马帮的赌场比我们这里热闹,这特么算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群脑残怎么想的,反正都是送钱,还非要挑个好看的地方送。”   头目骂骂咧咧地出了门,刚走到门口,原本寂静的街道突然传来引擎的嗡鸣声,一辆汽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快速来到夜场夜场门前。   在头目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汽车的门已经从内部打开,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从中伸出,头目只来得及看清楚他们手里的枪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样式。   紧接着,膝盖传来剧痛,他的腿上已经多了几个血淋淋的弹孔,并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   这怎么可能?   头目发出惨叫,惊恐袭上心头,他不是三阶的秘术师吗?   他不是应该拥有金刚石一般的身体吗?   怎么那些人的子弹能轻而易举地穿透他的皮肤?   跟在他身后的马仔们同样被子弹打中腿部,跪倒、或者干脆趴在了地上。   车上走下来两个年轻的男人,其中一个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另一个有着红色的头发,他动作迅速,用绳子把头目和马仔们都绑上了车,然后扬长而去。   头目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们是什么人?”   基里安模仿着曜日的风格,只是笑了笑,“你猜。”   “我我我、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为什么要绑架我?”   头目试图求饶,“放了我吧,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再说了,你的钱干净吗?”   头目已经惊慌到神志不清,一会儿求饶,一会儿又破口大骂。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要请律师!我要请律师!”   基里安被他吵得受不了了,干脆握紧拳头,对他道,“你和曜日说去吧。”   接着,他一拳砸在头目的太阳穴上,直接将他打晕了过去。   负责开车的人是科林,他将车停在某栋建筑外,后排的两人又把头目和马仔丢了下去,不,准确的说是踹了下去。   基里安拿着「血腥屠夫」,瞄准异调局总部的某间窗户,快速扣动扳机,然后急忙对司机道,“快走快走!”   汽车急速远去,半分钟后,丹尼尔拿着枪冲了出来。   他环顾四周,没见到一个人影,刚准备回去,突然听到墙角传来人类的「呜咽」声。   丹尼尔低下头,异调局的墙脚下「堆叠」着一群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他们的腿部都向外淌着血,手掌或者是肩膀的某处还在向外发光。   “敕印?”   丹尼尔皱眉,“你们是秘术师?”   他向那些人靠近,在最前面的男人身上找到一张纸条。   -小礼物。   纸条的落款是「老朋友」。   “曜日!”   丹尼尔立刻认出纸条上的笔迹,他紧紧攥着纸条的边角,眼睛睁得很大。   他看了看那几个单词,又看了看墙角的「邪教徒」,最终还是选择走进建筑内,叫来和他一起值班的同事,把这些送上门的邪教徒全部关进异调局的牢房里。   ——   周:给好兄弟冲业绩 第197章 咆哮兰都(七十九)   繁花季降临在普路托大陆,气温回升,属于兰城兄弟会的长夜却不曾结束。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曜日」和「黄金拂晓」无疑成为了自治城所有帮派人士挥之不去的梦魇。   兰城兄弟会大大小小的帮派头目都倒在黄金拂晓的火力猛攻之下。   然后像等待宰杀的羊羔一般被扔到异调局总部的大楼门前,再被某位刚正不阿的净化猎人「捡」回去,关押、审判、处决。   那群恶魔手中拿着能够连发的冲锋步枪,子弹像是能繁殖一般,从来没有耗尽的时候。   幸存下来的头目们无时无刻不活在胆战心惊之中,头顶像是悬着一柄随时会落下来的利剑,甚至每次在离开掩体建筑之前,他们都要担忧自己会不会因为迈出左脚而直接被一梭子子弹击中膝盖,打包送去异调局。   “就没有人来管管他吗?”   位于兰蒂尼恩城郊的豪宅中,兰城兄弟会剩余的头目聚集在帮会领袖达米安ꔷ泰勒的房间,每个人的脸色都因为惊恐和焦虑而变得惨白。   达米安ꔷ泰勒冷哼一声,“就像没有人来管理我们一样,也没有人来管理那群疯子。”   其中一名头目朝着领袖投去求助的目光,“头儿,大主教回复消息了吗?”   提到自己的哥哥,达米安更加烦躁,“没有,我猜他永远也不会回应我们的求助了。”   “为、为什么?”   达米安扶住自己的额头,“一个月前,我向大主教借来伊甸的精英,派他去刺杀警备署那个小子,本来是想除掉这个麻烦的家伙。没想到,刺杀不仅没成功,反而折损了一名顶尖的中阶秘术师……”   “在过去的一年里,伊甸接连损失了两位评议会的成员,两名圣者,一支由秘术师组成的军队,一名未来的王位继承人,再加上这位顶尖的中阶秘术师,他们已经损失了太多,多到需要像壁虎一样切断自己的尾巴,来寻求生存的机会。”   头目们的脸色更加难看,其中一个试探着开口,“所以、所以我们被伊甸的大人物们给……放弃了?”   达米安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是的。”   “这……”   头目们面面相觑,开始互相交头接耳,他们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达米安头疼不已。   “行了,都别吵了!”   他说,“叫你们过来是商量对策,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哭天喊地。”   房间立刻安静下来,半晌后,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头目率先发表了自己的想法,“头儿,不如我们……杀了曜日?”   “杀了曜日?”   达米安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是啊,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就想不到?只要杀了曜日,我们就都安全了。”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夸张,刀疤头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么,就由你去完成这个任务吧。”   刀疤头目愣住,“我?头儿,我一个人不是去送死吗?”   “废话!”达米安怒吼一声,“你也知道是去送死?蠢货!”   “还「杀了曜日」,谁去杀,卡兰公爵和梅瑞迪斯大人都死在他手里,谁能去杀死他?你还是我?还是你们剩下这些草包们?”   刀疤头目这才听出老大这是在嘲讽他,原本得意的笑容都变成了尴尬。   达米安大骂一通,坐回沙发上,喘着粗气,这时,另一名头目开口,“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和曜日谈谈。”   达米安又是一声冷哼,“你觉得我会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吗?半个月前我就告诉七号自治城的兄弟们。如果有人被黄金拂晓带走,一定转告领头的那个疯子,兰城兄弟会和黄金拂晓之间需要一场谈判,我们可以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你知道曜日说了什么吗?”   头目们纷纷摇头。   “他说……”达米安咬牙切齿,“黄金拂晓从不谈判。”   刚刚说话的那名头目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头儿,我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可能不是说我们之间没得谈,而是曜日只接受他想要的结果。”   达米安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人说的有点道理,他挑了挑眉,“说下去。”   “我们和黄金拂晓无冤无仇,这一切都是从刺杀警备署的K先生之后才开始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一伙的?可那个名叫K的家伙可是隐修会的人,那群学者的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   “隐修会的人之前也不接纳神血者,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向血脉的力量妥协。”   那个头目说,“而且他们是不是一伙儿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曜日在表示对他的支持。”   “那位K先生在一个月前向国会提交了一项关于工会的改革法案,法案在得到皇帝陛下的支持后顺利通过。但我们都知道,他很难将这件事推行下去。”   达米安似乎领悟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曜日对兰城兄弟会出重拳,是为了帮助K推行法案?”   “是的,但我认为,曜日应该不是只想推行法案,他想把K推到工会主席的位置上。”   头目笑了笑,“老大,这就是曜日想要的东西,他不和我们谈,我们可以主动配合他,自治城的工会都是咱们和牧马帮一起安插进去的闲人,K先生想把工会改为自由选举制,我们就配合他,私酒生意和赌场也暂时关闭,躲过这段时间。”   达米安双腿交叠,面露犹豫,半晌后,他问那名头目,“就算我们愿意这么做,牧马帮的人恐怕也不会配合吧。”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头目依旧面带笑容,“在停业的这段时间,我们主动帮助K先生改革工会,按照曜日的意思,把他送到工会主席的位置,假如牧马帮的人不配合……老大,咱们手里也有秘术和枪。”   他的意思是要达米安带着整个兰城兄弟会向黄金拂晓「投诚」。   不仅损失金钱上的利益,还要为曜日冲锋陷阵,房间内的其余人自然提出反对。   “我们停业,自己不赚钱,还要掏钱资助K竞选,这样赔本的买卖谁愿意做?”   头目没有说话,反倒是帮会领袖达米安冷笑一声,“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当年我们在奥利弗手里也是九死一生,最后还不是以退为进,才有了今天的辉煌。”   他打了个响指,沉声道,“就这么办,现在你们就下去通知,所有赌场、妓院,还有运输私酒的船,全部停掉,二阶以上的秘术师,每人发一把枪。两个小时后,我亲自带他们去牧马帮「登门拜访」。”   达米安发话,头目们再也不敢反驳,只能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众人离开之后,达米安单独叫住那名头目,“对了,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菲兹ꔷ凯克,先生。”   达米安琢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作为一名中阶秘术师,他对自己见过的人通常可以做到过目不忘,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张脸。但眼前这个将腰背挺得笔直的男人,达米安对他却有些陌生。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兰城兄弟会,又是什么时候当上头目的?”   菲兹回答,“两年前,先生,我们是因为赌马生意结缘的,您不记得了吗?我是赌马场的驯马师。”   达米安似乎回想起来了一些模糊的记忆,“赌马场……你是那个退伍军人?”   菲兹点头,“没错。”   达米安不再纠结,从沙发上起身,来到男人身边,朝他伸出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再往上走几层台阶,这件事过去之后,你就不再只是个小头目了。”   菲兹面露「惊喜」,激动地握住了达米安的手,“永昼庇佑您。”   达米安感受到对方手掌心那两条厚实的茧子,夸赞道,“我妻子的父亲喜欢养马,他常年握着缰绳,手上也有这样的痕迹,菲兹,你以前一定是一位优秀的驯马师。”   菲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   银贝壳街。   黄金拂晓久违地举办了一次集会,所有成员齐聚在主建筑内,逐个向周祈汇报自己的近况。   「南十字」基里安率先开口:“曜日大人,兰城兄弟会的那些人突然关停了他们所有的非法场所,主动开始改革工会,甚至还因此和他们的死对头牧马帮发生了多次的武力冲突。”   主动改革?   周祈也有些惊讶,他以为兰城兄弟会的人会向伊甸求助,尝试刺杀曜日,没想到对方直接「点了投降」。   不过,这倒也不是坏事。   他沉吟一声,“你们暂时不用再去兰城兄弟会抓人了,先让那两个帮会互相博弈,我们最后再入场。”   基里安点了点头,“好的,曜日大人。”   周祈又问他,“墓碑镇的案子,你和我们的净化猎人朋友调查得怎么样了?”   “丹……”   基里安停顿了一下,隐去了同事的姓名,“他发现了那群神秘人在普路托其他地方活动的痕迹,开始怀疑那群人携带着一件黑色准则的圣奇物,在满世界的寻找着某个目标。”   “目标?”   “对,呃……有可能是某件物品,也有可能是某个人。”   携带着一件圣奇物,满世界的找人……   这两个条件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周祈看向艾伦,“我之前交给你的那柄弯刀,有没有看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自从劳尔加入之后,艾伦受到他的影响,也开始拿着一个笔记本,不停在纸上计算着什么东西。   听到周祈叫他,艾伦放下手中的笔,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是的,曜日大人,我的确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不过,这个奇怪不是说那柄弯刀奇怪。除了枪和炮,我对冷兵器也有一些研究。”   “您交给我的弯刀出自圣斯诺城的游骑兵,那座城市地处平原,适合跑马,战争时期有很多雇佣军团都是从那购买的马匹。”   圣斯诺城?   周祈更加疑惑,他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既然弯刀的形制没有问题,你说的奇怪是指?”   艾伦从他的工作台取来弯刀和一块金属残片,把它放在长桌的中央,给众人察看,“左边是曜日大人给我的弯刀,右边是曜日大人带回的那架飞机的某部分金属残片。”   夏洛特好奇地看向那两样完全不同的物品,“这两件物品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艾伦沉声道,“对于炼金术士来说,我们每个人掌握的火焰都因为灵知的不同而有着轻微的差别。所以可以根据火焰在奇物身上留下的灵来判断制作它的炼金术士的身份。”   “而这两样东西,他们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第198章 咆哮兰都(八十)   出自同一个人?   周祈将弯刀和飞机残片一起拿在手里,尝试用「通晓」去观察艾伦口中,「火焰的灵」。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火焰的本质是燃烧过程中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状态,而神秘学领域内的火焰,燃烧的正是秘术师的灵知。   炼制材料、锻造奇物的过程少不了火焰,炼金术士的灵不可避免地会附着在他炼制的物品之中,而每个人的灵又存在着细微的不同,用这种方法来判断某件奇物出自何人之手是可取的。   斑斓的光团浮现在那两样物体的表面,「通晓」给出了答案,这柄来自圣斯诺城的弯刀,以及碎旗党的炼金飞机,确实是出自同一名工匠之手。或者说,至少它们的金属是由同一个炼金术士铸造的。   这就很奇怪了,墓碑镇的神秘过路人,戈卢比的反对派势力碎旗党,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组织和势力,怎么会拥有同一名炼金术士制作的奇物?   周祈眉头紧蹙,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在戈卢比的时候,他曾经以圣党成员的身份审问过碎旗党的俘虏,那些人全部都是信仰夜巫的秘术师,准则各有不同。   但并没有一个是支配橙色准则的「工匠」。   那么,碎旗党的飞机和机枪都是从哪里来的?   他敲了敲桌子,看向基里安,“伊甸内部有炼金术士吗?”   基里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快速摇了摇头,“伊甸绝大部分的秘术师都支配黄色的准则,有极少量的秘术师是绿色准则,但我从没见过炼金术士。”   那也就是说,碎旗党的武器和飞机并不是伊甸支援给他们的。   嘶……   周祈在心里吸了口冷气,碎旗党没有炼金术士,伊甸也没有炼金术士,这足以说明,在碎旗党之后还存在另一个势力,一个隐藏得极深,从未被人察觉到的势力。   想到这里,他的思维开始快速扩散,碎旗党和神秘过路人之间的联系并不是只有相同的奇物来源。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在不发愿高地,他在碎旗党某个死去的副官的手掌心中摸到了两条厚实的茧子,同样的特征,也出现在持有弯刀的神秘过路人手上。   按照这个思路,再往前推导,周祈回想起来,帕尔瓦纳告诉他,在他和基里安一起救下艾伦的那一晚,他们在橡木帮的人手上也看到了类似的茧子。   橡木帮、碎旗党、神秘过路人……如果这些人的背后都站着一个相同的组织或人,那……   周祈感到头皮发麻,假如事实真如他现在所猜测的那样,岂不是说明,从来到兰蒂尼恩开始,他所做的每一项决定、每一次行动,都是因为有一个「幕后黑手」在潜移默化地对他进行引导,并且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他在看管中心遇到了被橡木帮陷害的马丁,为了帮助对方寻找妹妹,一路追查到关押年轻演员的影视基地,并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以为的「始作俑者」,卡兰公爵。   如果不是橡木帮的人把马丁送到他面前,又杀死了他,周祈不可能注意到影视基地发生的一切,同理,他也不会决定去刺杀一位皇位继承人,并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异调局的局长,不得不接受内政大臣奥利弗的邀请,调职警备署、作为使团成员前往戈卢比、剿灭碎旗党、杀死绝望夫人……   周祈相信,如果不是碎旗党内部有「幕后黑手」的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利用「诗社神子」引诱分离者西蒙上钩的计划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成功。   而现在,又是因为幕后黑手的推动,他才会发现墓碑镇的异常,为了给自治城的居民争取应该有的权益加入国会,提交法案,甚至利用黄金拂晓来铲除那些帮会势力。   在今天之前,周祈绝对无法想象,在这一系列毫无关联的事件背后居然有同一个人在推着他前进。   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引导我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周祈感到有些头疼,他总觉得自己遗忘、或是忽略了某个关键的信息,可他越是努力去回忆,他的身体就越抗拒,好像是灵性在排斥他关于回忆的动作。   或许是敌在暗处,他在明处的原因,周祈前所未有地不安起来。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找出这个人。   “接着往下查吧。”   他语气平淡地嘱咐那两位先生,然后看向「小熊」哈里ꔷ戴维森,“和瑞德先生的交易完成了吗?”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立刻反应过来,“是的,合同已经签署完毕,虽然一些基础建设还没有完成,但电台已经可以在小范围内开始试运营。”   听到这个回答,周祈先是感到一阵肉疼,买下电台也就代表着他短暂的百万富翁生活提前结束,莱纳尔先生留给他的「黄金山」可能就剩下个尖尖。   钱啊,那个都是金灿灿的黄金啊……   哈里当然不可能看出他的真实想法,接着往下说,“曜日大人,按照您的想法,我会先找几支在弗洛利加当地比较出名的爵士乐队,邀请他们到电台的演播室现场演奏。不过这样比较麻烦,最好还是将他们的乐曲录制成唱片,方便各时段播放。”   一旁的夏洛特匆忙举起手臂,有些激动地回答,“我认识爵士乐队,我可以来做这件事!”   自从大哥和她「谈话」之后,夏洛特逐渐变得不再排斥参加黄金拂晓的集会,也终于进入了每个成员都会经历的「非常想为组织做点什么」的阶段。   她自己本身就很热爱爵士乐,又和爵士乐领域的「先驱人物」王尔德先生、帕尔瓦娜小姐交好,恰好可以在这件事上为曜日大人「分忧」,于是便表现得格外积极。   而周祈当然也不会打击这位小姐的热情,果断地对她表示认可。   ……   短暂的集会结束,成员们各自回到原位。   今天是休息日,也是周祈和阿芙颂约定好见面的日子,从银贝壳街回来后,他们一起进入诗社所在的那座藏在闰时中的修道院。   在门口迎接他们的是阿利亚。   和在戈卢比时不同,那位男性腐骨蝶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看起来像是会出现在永昼教堂,聆听信徒告解的神父。   “阿芙颂在休息室等你们。”   他带领着周祈和帕尔瓦纳一同进入修道院的内部,推开某扇沉重的大门之后,周祈又一次见到瓦沙克口中的「可怕女人」。   阿芙颂安静地坐在一张摆放着各式鲜花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剪刀,仔细地剪去枝叶。   然后将它们插进透明的玻璃花瓶之中。   “K先生。”   她抬眼看向帕尔瓦纳,接着又将目光移到周祈身上,“我很高兴你能信守承诺。”   周祈在她对面坐下,“在讨论帕尔瓦纳之前,阿芙颂女士,我想知道为什么诗社的女士会出现在皇宫之中?”   阿芙颂轻笑,“不用紧张,她们能进入皇宫,是得到了圣党的允许。”   她放下手中的剪刀,将花瓶移向书桌的角落,“无论你如何想我们,诗社对普路托从没有过恶意,我们只想在这个世界拥有一片栖息之地,侍奉神子殿下平安成长。”   “可惜,夜巫和祂的伊甸不准备放过我们,为了不像十几年前那样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腐败的准则降临在普路托,拿回我们原本的力量。”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一直在帕尔瓦纳身上停留。   周祈问她,“你所说的「腐败的准则降临普路托」,指的是让帕尔瓦纳身上的花种绽放?”   “没错,那颗花种是虚界的「界源」,它本就是和殿下一同降生的事物,却因为某种原因被人为分离开,多年后才重回殿下的胸膛之中。”   “可是……花种一旦解除封印,就会开始侵蚀帕尔瓦纳的五脏六腑,这是为什么?”   “侵蚀?不,K先生,你错了。”   阿芙颂鲜红的唇角上扬,“这叫做「蝶化」,是每一个腐骨蝶振翅而飞之前都要经历的成年礼。”   蝶化?原来这就是蝶化吗?   周祈转头看向身旁的帕尔瓦纳,回想起在伊甸举行的「开花仪式」上,对方写满痛苦的苍白脸庞。   怪不得阿利亚说蝶化是残忍的过程,感受着像昆虫一样的东西挥舞口器,一点一点吃掉脏腑之内的所有血肉,整个过程将会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无疑是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周祈当然不想帕尔瓦纳去经历这样的痛苦,而帕尔瓦纳本人似乎也很排斥进行蝶化,成为真正的腐骨蝶。   他对阿芙颂道,“除了让花种绽放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阿芙颂似乎早就猜到周祈会问这个问题,想都没想,直接回答他,“K先生,我想你应该清楚,「不死天孽」是什么。”   周祈点了点头,阿芙颂接着说,“我们想要腐败的准则降临,不过是为了拿回力量,更好地保护殿下,以免某日殿下的身份暴露,遭到永昼教会的刺杀。”   “所以,在诗社的计划中,我们会在神子的带领之下向伊甸复仇,将他们踢出圣党,而空出来的席位,由诗社取而代之。”   阿芙颂眯起眼睛,神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K先生,最近在兰蒂尼恩发生的一切我也有所耳闻,黄金拂晓,一个此前闻所未闻的秘密教团,却在他们领袖刺杀卡兰公爵之后变得家喻户晓,我猜,殿下身上的敕印应该是来自黄金拂晓追奉的神明吧。”   阿芙颂是圣者级别的秘术师,周祈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她,干脆用沉默作为肯定来回应她。   “我不清楚你和黄金拂晓的「曜日」是什么关系。但如果你不想让殿下完成蝶化,不如就说服那位先生,让黄金拂晓和诗社一起,彻底消灭伊甸。”   ……   周祈用「考虑一下」暂时回绝了阿芙颂的提议。   但在另一方面,他和阿芙颂达成一致,那就是帕尔瓦纳每周都会来诗社跟随她学习腐骨蝶的技艺。   在他们开始上课之前,阿芙颂将周祈「请」出了那间休息室。   周祈变得无所事事,感觉自己有点像在补习班门口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   他来到修道院门前的草地,阿利亚独自一人坐在地上,依然拿着他的「诗集」,嘴里嘟囔着他的低俗诗句。   周祈来到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面对对方疑惑的眼神,他犹豫着问,“那个「蝶化」……你也经历过吗?”   阿利亚点头,“是啊,蝶化是每个腐骨蝶必经的道路。”   “疼吗?”   阿利亚回忆了一下,“可能吧,但我不记得了。”   周祈眨了眨眼,“蝶化不是你们最重要的记忆吗?”   “是,但我真的没感觉太疼。”阿利亚说,“或许是因为,当时有更让我心痛的记忆,和那件事比起来,蝶化的痛苦算不了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诗集,抬头看向修道院的天空,“虚界和普路托之间的位置关系是一种抽向的上下位,普路托就像是一盏悬在虚界顶端的电灯,而腐骨蝶生来就是向上飞舞的逐光者。”   周祈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阿利亚发出一声哂笑,“所有腐骨蝶都是执着的诗人,一只腐骨蝶的成长是从他写下第一首诗句开始的,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活在茧中。”   “肉体只是身茧,悬在头顶的辉光才是心茧,这层茧或许是束缚、或许是保护。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在黑暗的日子里打磨爪牙,等待成熟的时刻将这层隔膜狠狠地撕裂。”   阿利亚干脆仰面倒在草地上,注视着天幕中的光明,“我不知道诗社的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对我来说,成长是一次坠落,它是以失去为韵脚写就的诗歌。”   周祈张了张嘴,“你失去了什么?”   “我的姐姐。”阿利亚说,“我们之间相差了几百岁,或许,她更像是我的母亲,她和阿芙颂不和,并因此失去了生命,在她死的那一年,我只有三岁。”   “和阿芙颂不和?为什么?”   阿利亚显然比瓦沙克那个谜语人好太多,他一点都没有犹豫,直接为周祈解释,“那个时候诗社已经准备离开虚界前往普路托,寻找神子殿下,阿芙颂需要一个和神子殿下年龄相仿的雄性腐骨蝶。作为混淆永昼教会视线的「替身」。”   周祈怔住,也就是说阿利亚的姐姐是为了保护弟弟而死。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巴巴地问,“那、那你不恨她吗?”   阿利亚摇头,“在虚界,力量决定一切,死亡是弱者必须付出的代价。”   作为人类,周祈无法理解这样的「丛林法则」,他转移话题,“所以,你为你的姐姐写了一首诗?”   阿利亚眨了眨眼,“是的,我为她写下了我的第一首诗,「她是我的姐姐,她拥有一副雪白的胸脯。」”   周祈还是不习惯对方大胆直白的用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侧脸,“这听起来不像是一首诗。”   “你说的对。”阿利亚撑起头去看他,“这不算是诗歌,这是她的墓志铭。”   ……   回到红楼之后,周祈来到帕尔瓦纳的卧室,向他询问自己未曾参与的「教学时间」。   “阿芙颂都教了你一些什么?”   帕尔瓦纳没有隐瞒,“她教我更加深入地使用「闰时」。”   周祈搬来一张凳子,摆出认真倾听的样子,“你详细说说。”   “阿芙颂说,闰时的范围和时间都是可控的变量,它的本质是进入一段记忆,在已经发生过的时间轴中截取一段,使用灵知将那段记忆重新复现。”   “进入一段记忆……”周祈琢磨着这几个单词的含义,“那也就是说,闰时不仅可以回到你自己的过去,也可以进入别人的记忆?”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阿芙颂说,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种,记忆的载体是魂质,只要拥有魂质,就可以「制造」闰时。”   魂质的本质就是记忆?   周祈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普通人的魂质往往只有黄豆粒大小,而秘术师的魂质甚至可以做到覆盖全身。   普通人的大脑只能记忆有限的信息。   但秘术师却可以凭借灵性记住自己接收到的一切信息。   秘术师的等阶越高,他们的魂质也就越强大。就像是虚界的恶灵瓦沙克,以及制作银贝壳街的西奥多ꔷ莱特,他们的魂质甚至可以像正常的活人一样和周祈进行交流。   “魂质就是记忆……”   他重复着这句话,心中猛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帕尔瓦纳,阿芙颂教你该怎么进入别人的记忆了吗?”   “教了。”   帕尔瓦纳又是很乖巧地点头。   “她给了我用诗社其他人的血制作成的魔药。这样的话,我不需要解开封印就能使用控制闰时。但是我还不能自行控制进入目标记忆的哪一部分。”   “那你可不可以试着进入我的魂质?”   “你的……魂质?”   帕尔瓦纳愣住,然后提醒周祈,“那样我会看到你过去的记忆。”   周祈摇头,“不,我身上的魂质其实并不是我的。”   既然闰时可以进入魂质的某段记忆,那他就可以利用这个办法知晓星虫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帕尔瓦纳更加不解。   周祈摆了摆手,“等会儿再给你解释,你先尝试进入它。”   帕尔瓦纳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   他拿出阿芙颂给的「魔药」,和当时莱纳尔先生给他的那支试剂非常相似,闻起来都是鲜血的味道。   帕尔瓦纳喝下魔药,一种别样的力量开始在精神领域中汇聚,这支魔药显然比莱纳尔先生的试剂更适合他,帕尔瓦纳对特殊时刻的感知更加明显,他能觉察到,闰时好似变成了一扇可以移动的大门。   面前的青年已经解开衬衫的扣子,腹部的伤疤亮起金色的光芒,这代表他的魂质正在活跃,帕尔瓦纳把手放在那道伤疤之上,集中精神,尝试用灵性渗透它的外壳。   金色的光芒顺着帕尔瓦纳的指尖延伸至他的手臂,紧接着,他的视野都被金光覆盖。   -   帕尔瓦纳无法控制自己进入闰时的时间节点,恍恍惚惚中,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穿过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海,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视野重新恢复之后,帕尔瓦纳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像是「神殿」的建筑内,闰时的规则在他人的世界中同样有效,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而导致闰时崩塌,他急忙闪身,躲在一个高耸的柱子之后。   确认自己安全之后,他悄悄探出半个头,看向神殿的中央。   一只黑色的巨龙匍匐在地上,祂的身体比普路托最长、最高的山脉还要庞大,和祂比起来,那个正在抚摸祂头颅的男人显得如此渺小。   “在我死后,你将会继承辉冕。”   男人使用的是普路托语,帕尔瓦纳听得非常清楚。   “那时,你将会成为幻梦境的意志,你所设想的一切都会成为定然。”   黑龙发出一声悲痛的低鸣,帕尔瓦纳的灵性从祂的声音中听出了浓浓的不舍与哀伤。   “记住,唯有火焰可以重铸辉光。”   说完这句话,男人转动眼珠,看向帕尔瓦纳所在的方向。   帕尔瓦纳猝不及防地与对方对视,但却无法辨别对方的容貌,并不是男人做了伪装或遮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男人的五官。   但也正因为如此,帕尔瓦纳确信,他在那个人的脸上看到了生活在普路托的所有物种的脸庞。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他无法描述男人的外形,他可能不是男人,也可能根本不是人类,他就像一团没有实质的迷雾、一团炽热的光明,或者说,一片无法捕捉的幻梦。   在那短暂地一瞥之后,闰时快速崩塌,帕尔瓦纳的意识再次飘洋过海,重新回到了红楼的房间中。   帕尔瓦纳再次睁开眼,迎上周祈带着探究的目光,“你看到了什么?”   帕尔瓦纳有些木讷地看着周祈,“这不是你的记忆。”   周祈点头,“我身上的魂质来自父神。”   来自父神……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周祈复述他所看到的场景,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没有回过神。   周祈从帕尔瓦纳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就是「父神」,也就是星虫的「原身」,而黑色的巨龙无疑就是帕纳姆精英的神主「献火之龙」。   「父神」说,在祂死后,黑龙将会继承「辉冕」?   辉冕是什么?   周祈回想起在火城看到的壁画,以及通过帕纳姆的奇普看到的画面,在这两个场景中,黑龙的头上都出现了由辉光铸就的冠冕。   难道那一团金灿灿的东西就是「辉冕」?   不同的是,火城的壁画绘制的是黑龙加冕,而奇普记录的是黑龙陨落,辉冕消散。   除了「辉冕」之外,父神还提到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单词,「幻梦境」。   这是个奇怪的词语,它的词根与「虚界」极为相似。也就是说,幻梦境和虚界一样,都是独立的「界」。   而「幻梦」一次也不是周祈第一次见到,他清楚地记得,在戈卢比的博物馆内,他使用「通晓」翻译了玻璃展柜内的奇普,得到了一段残缺的信息。   “伟大幻梦赐下辉光……”   “普路托是行驶在无尽灰域中的诺亚方舟。”   幻梦,赐下,辉光……   赐下明显是一个动词,所以「幻梦」应该是一位支配者的尊名,甚至有可能就是「父神」真正的尊名。   「幻梦」、「腐败」、「毁灭」,这三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同一层级的神明,祂们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思考「腐败」和「毁灭」这种不属于普路托的力量会降低理智值,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周祈感觉自己的头疼得像要爆炸了一样。   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这些东西,放空大脑,等待精神领域的状态恢复正常。   也是这个时候周祈才注意到,自己对面的卷发男孩双目无神,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高深的哲理。   “你在想什么呢?”   帕尔瓦纳从发呆中惊醒,愣愣地回答他的问题,“我在想,你为什么没有魂质?”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自己是穿越者的事,挠了挠头,“呃……我天生就没有魂质。”   他不想隐瞒什么,组织了一下语言,尝试告诉帕尔瓦纳真相,“就像腐骨蝶来自普路托之外的虚界,我……大概也是从类似虚界的地方而来。”   这是一句很容易听懂的话,帕尔瓦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堪萨斯草原?”   突然听他提到一个童话故事中的地名,周祈忍不住笑了出来,“是的,堪萨斯草原,我可能也是被一阵飓风出来了普路托大陆。”   “那……”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握住他的手,“你也和多萝西一样,会离开这里,回到你自己的家乡吗?”   周祈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我可没有神奇的鞋子。”   帕尔瓦纳不说话了,周祈在他的床上滚动了两下,然后坐起身,“多萝西有点饿了,胆小狮想不想去吃饭?”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然后瞪了周祈一眼,“你才胆小。”   他们牵着手下楼,前往某家餐厅的路上,帕尔瓦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如果你一定要回去的话,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   “你和我一起?”   周祈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事实上,他压根没想到帕尔瓦纳会这么关注这个问题。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可以啊,但是你不懂那里的文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又要变成不认识字的小文盲了。”   “我可以学。”   帕尔瓦纳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倔强」,他认真地看着周祈,“你教教我吧。”   周祈眨了眨眼,然后笑得更加开心,“好啊。”   ——   今天是二合一(让我康康) 第199章 咆哮兰都   一周之后,周祈的「爵士电台」开始在弗洛利加及周边城市试运营。   经黄金拂晓全体成员投票表决,电台最终被命名为「拂晓电台」。   同一时刻,帕尔瓦纳的第一张音乐唱片也在王尔德先生的帮助下进入了正式录制的阶段。   爵士乐的魅力就在于多种乐器的音色交织在一起,如同谈话一般的呼唤与回应。   所以这其实不是帕尔瓦纳的个人唱片,而是她和鳞人乐手哨子、鼓槌、老鼠,以及夏洛特小姐共同录制的乐队唱片。   哨子三兄弟来到兰蒂尼恩之后,一直辗转于各种地下酒吧、餐馆、咖啡厅,在喜爱爵士乐的群体中也算是小有名气。   帕尔瓦纳给他的唱片起名为《辉光颂》,他们的乐队也干脆叫做「辉光乐队」。   黄金电气、拂晓电台、辉光乐队……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看来词汇量少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为了更好地完成录制,王尔德先生特意请来了和他合作过多次的录音师,一个名叫安迪的男人。   安迪去年入职筑梦影业,专门负责为筑梦影业出品的电影录制配乐。   周祈和帕尔瓦纳第二次来到那栋大楼,并且不出所料地遇到了埃尔维斯。   “你不是在处理家族事务吗?”   “你不是也在忙着成为大人物吗?议员先生。”   埃尔维斯耸了耸肩,“总得抽出些时间搞定广告商的拍摄任务,我可赔不起那些违约金。而且,某位大人物不是还「命令」我帮他找人吗?我总得向他汇报一下进展。”   周祈停下脚步,“你有「诺登斯导演」的线索了吗?”   埃尔维斯仍保持着撇嘴的动作,“没有,简直是毫无头绪。整个兰蒂尼恩叫诺登斯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个八十岁的老头,一个是襁褓里的婴儿。   老头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连电影是什么都不知道。至于那个婴儿,他是上个月刚出生的,牙都没长出来。”   “「诺登斯」可能只是一个化名。”   周祈提醒他。   “我知道啊,所以我还根据你描述的「黄金宫」、「异端题材电影」找遍了圈内的编剧、导演、演员,没一个人听说过与这些相关的人或剧本。”   这……   如果不是吉赛尔ꔷ瑞德真的通过剧本上的提示召唤出了恶灵瓦沙克,周祈一定会认为所谓的「诺登斯导演」和他的「黄昏电影公司」是吉赛尔做的一场幻梦。   等等。   幻梦?   周祈愣神的片刻时间,一行人已经在埃尔维斯的引导之下来到安迪的录音工作室。   他和帕尔瓦纳是提前到达,距离王尔德先生约定的时间其实还有一个多小时。   但那位录音师竟然已经在工作室等他们。   “帕尔瓦娜小姐,你好,还有您,K先生,久仰大名。”   录音师安迪是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棕发男人,他穿着件时髦的格子衬衫,微笑的表情看起来莫名有些疏离。   周祈和对方握手,说了一些类似「请多关照」之类的场面话。   安迪指了指工作室中已经摆放好的乐器,提议道,“既然其他人还没有来,不如请帕尔瓦娜小姐先单独演奏一遍,看一下效果。”   录制唱片是个繁琐的过程,安迪的提议是很正常的环节,帕尔瓦纳没有拒绝。   他在钢琴前坐下,得到录音师的指令之后,他开始演奏唱片中的第一首乐曲,同时也是与唱片同名的乐曲,「辉光颂」。   乐曲的风格是经典的快节奏、强情绪。   但因为曲子是由多种乐器组成的五重奏,为了让它们之间的音色不显得突兀、杂乱,帕尔瓦纳将钢琴的演奏放缓了一些,整段旋律就像是一张柔软的衬布,将各式各样的「器皿」有序地、和谐地盛放在一起。   周祈在一旁听着,在他看来,这首乐曲的主题是「赞颂光明」,而底色是一种柔和的包容。他知道,帕尔瓦纳将自身的信仰全部都表达在这首乐曲里。   秘术师演奏的乐曲总是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沉浸其中,周祈和埃尔维斯都在认真聆听乐曲,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录音师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低沉。   演奏结束,埃尔维斯毫不吝啬地贡献了自己的掌声,周祈也在鼓掌的动作中觉察到了录音师的异样。   “安迪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录音师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臂,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微笑,“不,没有问题,帕尔瓦娜小姐的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天才。”   他顿了一下,犹豫着说,“只是……我感觉这首乐曲某些旋律……呃……给我的感觉和之前听过的一首曲子有些相似。”   帕尔瓦纳离开录制区域,来到周祈身侧,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记忆的弦乐》?”   录音师睁大眼睛,“没错,帕尔瓦娜小姐也听过那首曲子?”   帕尔瓦纳点头,“《记忆的弦乐》是《辉光颂》的部分灵感来源。”   听到这样的回答,安迪的脸色变得煞白,“不,帕尔瓦娜小姐,看来我们今天的录制不能进行下去了……”   他突然的异样让周祈变得警觉起来,急忙追问,“为什么?《记忆的弦乐》有什么问题吗?”   眼看录音师的嘴唇也开始发白,甚至出现了将要晕厥的迹象,周祈和埃尔维斯对视一眼,然后搀扶着对方,将他送到沙发的位置上坐下。   周祈给那位录音师倒了杯水,对方喝了几口之后才稍稍缓过神来。   “谢谢您,K先生。”   录音师捂着自己的额头,向他们解释,“我有一个朋友,弗洛雷斯ꔷ李……埃尔维斯先生应该知道他。”   听到自己的名字,埃尔维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回想起来,“啊,弗洛雷斯,他也是狂热的鳞人音乐爱好者,最近几年,市面上大火的电影配乐都是由他作曲、编曲。”   提到这个名字,埃尔维斯不免有些疑惑,“对了,最近好像没有再听到过他的消息,是出了什么事吗?”   录音师叹了口气,“他现在因为精神问题正在费里克利的一家疗养院进行治疗。”   “精神问题?”埃尔维斯更加不解,在他的印象中,那位专门为电影进行配乐的音乐家是个充满激情与活力的先生,怎么也不像是会有精神问题的人。   “是,在发生那件事之前,我也不敢相信。”   录音师的声音透着虚弱,“弗洛雷斯对着鳞人音乐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他每年都会花时间去鳞人聚集的城镇、村落游访,想要了解鳞人的文化和信仰。”   “但我们都知道,除了永昼之外的信仰都是异端。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个秘密,弗洛雷斯苦于没有人可以与他交流共同的兴趣爱好。   于是开始寻觅和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此期间,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喜欢研究特殊民俗的剧作家协会。”   “剧作家协会?”   录音师点了点头,“那个组织的成员都是热衷于编写、创作戏剧的作家,他们和弗洛雷斯一样热爱「异端文化」。甚至以那些信仰为蓝本创作了很多奇幻故事。”   “弗洛雷斯对那些故事如痴如醉,像疯了一样扑在书堆里,以至于一个月前安排好的录音工作也忘记了,而正是因为他的缺席,我才去了他的房子,想要将他带回公司上班。”   “那天,他刚打开门便十分亢奋地对我说,「安迪,我正在参与书写一部真正的史诗」。”   “他带我走进客厅,我清楚地记得,唱片机里播放的正是那首《记忆的弦乐》。”   “在那首雄浑的复调音乐中,我听到弗洛雷斯说,剧作家协会的所有成员都在参与一部电影的拍摄。仅仅是创作剧本的编剧便高达二十六位。”   “二十六个?”周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什么剧本需要二十六个编剧?”   安迪摇头,“我至今没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记得弗洛雷斯说,他们正在计划拍摄整个世界的现在和未来。”   “而他在那个剧组中正是负责配乐的工作。”   “弗洛雷斯给我看了剧本的最后一幕,那一幕场景是一座海滨城市,垂暮的英雄、蛰伏的阴谋家、从深渊归来的复仇者,都在那里集结,在剧本的末尾,英雄挥剑,粉碎毒蛇的阴谋,与复仇者同归于尽。”   “弗洛雷斯说,总导演对这个结局并不满意,他希望为剧本书写一个大团圆的结局,然而编剧们却把男主角写死了。”   “但男主的死是主线故事发展的必然,强行让他活下去会破坏故事的逻辑,二十六个编剧都因为无法解决这个麻烦而感到头疼。”   周祈问他,“之后呢?「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安迪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弗洛雷斯家离开一个月后,他主动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为那部电影创作的乐曲终于完成了,邀请我到他家里聆听他的演奏。”   “我对他一个月前的表现有些「恐惧」。但出于好奇心,还是准时到达了那栋建筑。”   “那晚,弗洛雷斯穿着他出席各大典礼时才会换上的正式装束,坐在钢琴前为我演奏乐曲。”   安迪捧着手里的水杯,颤抖着喝了一口,“直到现在我还会后悔,如果当时没有接受邀请、或者干脆没有接到弗洛雷斯的电话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状态聆听的那场「演出」,像是在做梦,又像是昏迷,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看到一座由黄金砌成的宫殿,它好像存在于我的眼前,又好像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伸手似乎就可以触碰到它,但又好像永远也无法真正的靠近。”   “恍惚之中,我听到乐曲的声音,那一道道音符像是细线一样穿透我的耳膜,钻入我的头颅,我好像能看到自己过去的全部,甚至包括我还没有出生、没有被孕育出人形时的记忆。”   “那是一种惊恐的窒息感,头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孕育、孵化,然后要扎破我的头皮从中飞出来。”   “但即便是要窒息而死,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是亢奋的。就在这个时候,我终于能控制自己的眼皮,我睁开眼,看到了我这辈子永生难忘的画面。”   录音师双目无神,怔怔道,“我看到,弗洛雷斯的脸上长满了紫色的眼睛,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   —— 第200章 咆哮兰都(八十二)   唱片的录制因为录音师临时状态不佳而被迫取消。   据安迪说,在聆听了弗洛雷斯为那部电影创作的乐曲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又是如何回到家中。   夜晚的梦中,乐曲的声音仍在他耳边挥散不去,如同魔鬼的低声吟唱,反复折磨着他的思维。   接连经历了一个月的噩梦之后,安迪终于鼓起勇气联络弗洛雷斯,想从他那里知道真相。   但接电话的那位女士,据说是弗洛雷斯的女儿,她告诉安迪,在为他演奏过乐曲后的第二天,弗洛雷斯就因为精神失常被送去了疗养院。   “你们怎么看?”   埃尔维斯让人将录音师送回家中休息,带着周祈和帕尔瓦纳来到自己的休息室内。   “音乐也是信息的载体,安迪先生在聆听乐曲时接收到了太多的「灵」,被其中的信息裹挟,出现了受到污染、理智降低的症状。”   听周祈这么说,埃尔维斯「啧」了一声,“谁问你这些常识了?安迪描述的幻觉,黄金宫殿、长满紫色眼睛的男人,还有所谓的剧作家协会和导演,这明显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诺登斯」。”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对面的「男女」身上转移,“你们不觉得他说的海城、毒蛇的阴谋、深渊归来的复仇者,以及与复仇者同归于尽的英雄,这些东西听起来有点耳熟吗?”   周祈的关注点集中在黄金宫殿和紫色眼睛男人身上,一时没太注意埃尔维斯说了什么。   “什么?”   男明星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转移话题,看向帕尔瓦纳,“那个《记忆的弦乐》是怎么回事?”   周祈也重新打起精神,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帕尔瓦纳没有隐瞒,“那是我在一本琴谱上看到的乐曲。”   “琴谱?叫什么名字,谁写的?”   帕尔瓦纳摇头,“那是我在莱瑞克家的书房找到的一份手稿,没有名字,作曲家也不是同一个人。有的标注有姓名,有的就只有谱子。《记忆的弦乐》只标注了作曲家的姓名缩写。”   周祈问他,“是什么?”   帕尔瓦纳轻轻吐出三个字母,“A、N、R。”   “ANR?”埃尔维斯摸着自己的下巴,“这会是什么姓名的缩写……琴谱你随身带着吗?”   帕尔瓦纳点头,找到自己的背包,将琴谱从中取出,交给埃尔维斯查看。   男明星将手稿翻到属于《记忆的弦乐》的那一页,用他的手指触摸着泛黄的纸张以及墨水写就的曲谱。   白色准则的秘术师更加擅长捕捉那些不易察觉的灵,通过感知来追索「灵」的过去,了解更多的信息。   周祈和帕尔瓦纳安静地坐在一起,不敢发出声音打扰埃尔维斯的沉思。   半晌后,男明星睁开眼睛,周祈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埃尔维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怔怔道,“我忘了。”   “忘了?”   “对……我可以肯定我看到一些东西,但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我竟然把我看到的一切都给忘了。”   他喃喃着,“就像是做梦一样,你们应该知道那种感觉吧,你知道自己做了个梦,但醒来后就会把梦的内容忘记。”   梦。   周祈现在对这个单词异常地「敏感」。   无论是疑似星虫原身的「幻梦」,还是能通过吞噬魂质生长的「梦巢」,它们都拥有与「梦」相关的名字。   录音师描述的黄金宫殿和紫色眼睛男人,它们都是梦巢的特征,这足以说明「诺登斯导演」和「剧作家协会」都和梦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梦巢不止一个,兰蒂尼恩的某处存在一个兜售「魂质」的梦巢,墓碑镇存在一个刚刚成熟的梦巢。那么,诺登斯手里应该也掌握着一个梦巢。   卡兰公爵和伊甸的人通过「灰蜜酒」将那些贵族的魂质送往梦巢,而根据瑞德夫妇的描述,诺登斯导演将他们送去梦巢的方式应该就是播放古典音乐唱片。   古典音乐唱片、ANR……   这个诺登斯到底是什么人?   “不管怎么样,录音师提到的弗洛雷斯应该是找到诺登斯导演的关键。”   埃尔维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同时打断了周祈的思考,“我会去安迪说的那家疗养院找他聊聊,至少要问出那二十六个编剧都是什么人。”   周祈从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中看到了浓浓的疲惫,很快联想到格里芬家正在进行着的继承人「战争」。   “还是我去吧,埃尔维斯,你已经很累了,而且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不。”男明星想都没想就拒绝他,“K,这不是埃尔维斯会去做的事,是「我」想帮你,你懂吗?”   周祈想到他那天说的有关「齿轮」的话,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谢谢你,埃尔维斯。”   -   从筑梦影业的大楼离开后,周祈站在门口等车,昨晚他和奥利弗约好,会在今天中午时和对方见面。   大概十分钟后,奥利弗的女秘书开着车出现在路边。   周祈和帕尔瓦纳道别,同时叮嘱他,“如果你见到阿蒂尔先生或是王尔德先生,记得问问他们关于「ANR」的事。”   “嗯……”   帕尔瓦纳点头,周祈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今天晚上是不是没有演出?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做点什么?”   帕尔瓦纳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你要和我一起玩吗?”   周祈笑得更加开心,“不,帕尔瓦纳先生,一般来说,这会被称为……”   他停顿了一下,“约会。”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等想明白周祈说了什么,他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连自己原本要说的话都差点忘记。   “行了,你不是还要去阿芙颂那里吗?我现在走了,晚上见。”   见到周祈转身,帕尔瓦纳急忙叫住他,“等一下。”   “怎么了?”   帕尔瓦纳走到他身边,“埃尔维斯说的那些,我也觉得熟悉。”   周祈皱眉,“什么?”   “海边的城市,阴谋诡计,来自深渊的复仇者。”   帕尔瓦纳看着他,“这很像是弗洛利加。”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双大手用力地抓握了一下,又好像有一阵强劲的飓风吹过,掀起笼罩在他面前的那团迷雾的一角。   “而那个「垂暮的英雄」……”   周祈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开口,将帕尔瓦纳的话补充完整,“是莱纳尔先生。”   ……   奥利弗这次选择的见面地点是他的私人宅邸,听说他至今未婚,家中也没有佣人,门前的花圃都没有人来修剪。   下车后,那个名叫杰西卡的女秘书叫住他,“K先生。”   周祈回过头,向她投去一个略带疑惑的目光,印象中,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与自己进行攀谈。   “我……”她看着周祈,目光中带着犹豫,“虽然我为奥利弗先生工作,但我并不是秘术师,我的父亲、母亲,他们都是普通的工人……   我知道您为他们争取了什么,所以,谢谢您,K先生,您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周祈在这些天已经听过许多类似的话。   如果不是奥珀没有送「锦旗」的传统,他的办公室早该挂满自治城工人们送来的旗帜了……   “不客气。”他说,“我应该做的。”   杰西卡冲他笑了一下,“我为数月前对您的质疑感到抱歉,奥利弗先生是对的,您这样的人才就不应该埋没在弗洛利加。”   听了她的话,周祈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就像是迷失在灰域中的行人。恍惚间,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于是他急忙追了上去。   “女士,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杰西卡愣了一下,不自觉地说,“那份调令……”   她刚说出了几个字,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女秘书急忙闭上嘴。   “调令?”   周祈猛地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一份来自皇宫的调令。   但被隐修会的塞缪尔大主教替他拦了下来。   那份调令竟然是奥利弗的手笔吗?   杰西卡尴尬地转移话题,“奥利弗先生在等您,K先生,快进去吧。”   周祈没有追问,跟随她的指引来到奥利弗的书房。   那位先生坐在书桌之后,手中正握着钢笔,像是在书写文件。   见到他之后,奥利弗先是关心了一句,“怎么样,警备署的工作还算顺利吗?”   周祈点点头,没说话。   奥利弗看出他心不在焉,便没有急着进入正题,“在想什么?”   周祈回过神来,也没有隐瞒,直接问他,“之前让我来兰蒂尼恩的调令,是您签字的?”   奥利弗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啊,是,是我签的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周祈问,“为什么?”   “为什么……”   奥利弗放下钢笔,上半身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异调局各分部的文件都会向我抄送一份,我收到了来自托马斯ꔷ迦文关于归零教团事件的报告。”   “在那份报告中,迦文多次提到你在解决「毁灭」的灾祸中起到的关键作用。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会是我需要的人。”   周祈还是不太明白,“您需要什么样的人?”   奥利弗低笑两声,从椅子上站起,他来到周祈面前,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K,你相信命运吗?”   周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然,我指的并不是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奥利弗指了指墙上的永昼教徽,“支配者不在大地行走,而是栖身于神居。但无论是神居还是大地,支配者还是人类,我们的命运似乎总是循环往复的。”   “每当光明即将陨落之时,总会有神或人站出来,将它修补,挽救支离破碎的世界。这样的人,我们一般把他称为英雄。”   “而我想要做的就是在光明陨落的灾难来临之前,为那些还在路上行走的英雄指引方向。”   周祈勉强能从他大量的修辞中整理出他真正想要说的内容,“所以您希望我加入警备署,代表奥珀前往戈卢比、为兰蒂尼恩的居民除掉兰城兄弟会、工会的改革法案,这都是您为我指引的「道路」。”   “没错。”奥利弗点头,“你注定会拥有一段不平凡的人生,我为你提供指引,只是加快了你成长的节奏。”   “伊甸、归零、黄金拂晓,还有那些未曾站上台前的势力,他们都各怀鬼胎,想要在混乱来临后趁机做点什么。”   “有的人希望成为新的永昼,有的人希望自己的神明复苏。但没有人在乎普路托的人想得到什么。”   他指了指周祈,又指了指自己,“所以我们得为他们想,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秘术只不过是人手中的工具,九大准则是永昼的准则,是普路托的准则,但没有一个是人类的准则。”   奥利弗把手按在周祈的肩膀上,“或许,我们可以在奥珀点一把火,亲手铸造属于人类的准则。”   铸造……准则。   周祈愣住,莫名联想到了自己腹中的星虫。   奥利弗取下自己的纯金领带夹,把它夹在周祈的领带上,“这是我叔叔送给我的成年礼物,现在我把送给你,当作是邀请你与我并肩踏上这条路的赠礼。K,你现在已经站在半山腰的位置,距离顶点只差一步。”   他说,“接下来,我希望你可以去竞选劳工委员会的主席,彻底走出帷幕之后。”   ……   周祈答应了奥利弗的请求,从那栋房子离开之后,他在门外遇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哦,是你啊,小兄弟。”   来人穿着军装,衣领上别着一枚造型特殊的徽章。   周祈对这个人有着很深的印象,来自行刑官的张素。   “你好。”   他礼貌地和对方握手,果不其然,在他的手掌心摸到了熟悉的茧子。   “上次见面之后,我找人问了你的事情。”   张素眯着眼睛,“我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而且长得还很帅。”   他说,“我拿着你的照片给我的战友们看,他们都说我们很像。”   ……   像个鬼啊。   周祈看着对方窄长的脸庞,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不过,为什么总感觉忘记了一些事情?   他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在退伍军人协会有份差事,或许哪天我们可以聊聊。”   张素向奥利弗的房子内走去,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对了,听说你要参与工会的竞选。”   周祈点了点头。   张素露出一个笑容,“我会支持你的。” 第201章 咆哮兰都(八十三)   支持我?   周祈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好像和这个人并不熟吧,从「长得很像」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奇怪夸赞,到现在的突然的示好……   不过他想到了另外的问题,据伯纳德猜测,这个张素是一名「行刑官」,那他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等一下。”   他叫住那个即将离去的男人,“您刚刚说,您在什么地方工作?”   张素依旧用笑容面对他,“退伍军人协会,一群老家伙抱团取暖的地方。”   “您以前是军人?”   “没错。”他乐呵呵地给周祈展示自己手掌心的茧子,“这是每一个游骑兵的勋章,我和奥利弗是老战友,都救过对方的命,现在你又在他手底下做事,咱们真的很有缘分,不是吗?”   周祈不是很确定他说的「咱们」具体指谁,他很想再问得详细一点,但张素已经朝他挥手,“再见,小兄弟,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说完,他转身进入奥利弗的房子,只留给周祈一个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   虽然说是要参与工会主席的竞选,但周祈其实没有任何的经验,上次的法案也不是走的正规流程。可以说,他在政治方面的知识储备几乎是一片空白。   不过奥利弗让他不用担心,只需要进行几场演讲,其他的事,奥利弗会交给专业的竞选团队去做。   从奥利弗家离开后,没有任何意外出现打乱周祈的节奏,他非常信守承诺地出现在音乐学院门外,帕尔瓦纳放学的必经之路上。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帕尔瓦纳的身影出现在周祈的视野尽头。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唯一的白色是包裹着半截脖颈的花苞形状竖领。   即便周祈已经知道对方是个男人,并且时不时会因为自己竟然在长达两年的相处丝毫未曾察觉这一事实而怒骂自己愚蠢。   但每当他看着帕尔瓦纳像现在这样向他走来,他还是会在心中为自己开脱。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到底谁会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把他和男人联系在一起。   他很自然地接过帕尔瓦纳的小书包,然后顺势牵住他的手,“你饿吗?要不要先去吃饭?”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你呢?”   “我也不饿。那我们就去……”   说到这里,周祈突然不知道该提出一个什么样的建议。   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关于约会,他能想到的或许只有「一起吃个烛光晚餐」、「一起去海边散散步」之类的常规内容。   现在吃饭的步骤被他们跳过,兰蒂尼恩也没有海……   “呃,小帕,你想不想……”他试探着问,“去看场戏剧演出?”   可能是白天时聊了太多和「剧本」有关的话题,他不自觉就想到了金融街附近的帝国剧院。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当然,只要是和你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侧边的地面,“我都喜欢。”   他的话让周祈也跟着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帕尔瓦纳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甜言蜜语」了?   “周祈?”   帕尔瓦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周祈跑偏的思绪猛然收回。   “啊……那、那我们快走吧,别在这里傻站着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攥着帕尔瓦纳的手往校园外走。   帕尔瓦纳悄悄地用眼神去偷瞄身边的人,青年冷峻的脸庞上依旧维持着沉稳与淡然。   但和他泰然自若的表情比起来,他红得要滴血的耳廓显然演技不佳。   ……   剧院的外墙上张贴着大幅的宣传海报,画面内容不是最常见的人像画报,而是由不同的几何图形组成,甚至连戏剧的名字都没有写。   售票处设置在剧院内部,两人到时,柜台前空无一人,周祈还以为是工作日来观看演出的人不多,凑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票都提前卖完了。   周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上次他偷偷去工人剧场看帕尔瓦纳的演出时也是忘记提前买票,同样的错误怎么会犯两次?   他在心中懊恼,果然应该制定一份完善的计划再提出约会的请求,而不是临时起意,想一出是一出……   帕尔瓦纳扯了扯他的袖子,“隔壁有一家影院,看电影也是可以的吧。”   周祈冲他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抱歉,我本来想带你去一个明亮一点的地方。”   “周祈。”帕尔瓦纳看着他,“不要总是说抱歉,这不是你的错,你……”   他握住周祈的手,“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不会生气,也没有感觉到失望或是沮丧。其实,你现在站在我身边,我已经非常开心了。”   周祈感受到交握的手掌传来的体温,心底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接住」了。   他用力握了一下帕尔瓦纳的手,然后带着他离开剧院,即将踏出正门的时候,一旁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K先生!”   他回过头,看见一位穿着正式的八字胡先生,臂弯中还挽着一位卷发女士,应该是他的妻子。   周祈并不认识他,但对方已经热情地走过来和他握手。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男人说,“您也是来看演出的吗?真是太有缘了,说不定我们的座位离得也很近。”   周祈摆了摆手,“不,我们没有买到票,现在准备离开了。”   “没有票?”   陌生男人立刻将自己的两张票强行递到周祈手中,“K先生,我们的票给您,这出《帝国最后的传奇》我和我太太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帝国最后的传奇》?   那不是以莱纳尔先生为原型的小说吗?   来不及思考太多,周祈先是把票还了回去,“不用了,先生,你们买到票一定也很不容易,我们改天再来看就好。”   “不不不!”陌生男人将票推了回去,“K先生,能在这种小事上帮到您是我的荣幸,请您务必不要拒绝。”   几人的交流引来了周围人的注目,越来越多人认出周祈就是最近在下议院崭露头角的「明日之星」,纷纷向他走了过来,主动与他握手和攀谈,在听说他没有买到演出的门票之后,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拿出自己的门票递给他。   ……   周祈一时间倍感压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兰蒂尼恩也算是小有名气,甚至在陪女……呃……   男朋友,一起享受闲暇时光的时候也会被人认出来。   然后像个无法拒绝玩家发起对话的npc一样,和他们逐个进行交谈。   到了最后,剧院的负责人甚至直接出面,表示剧院每晚都会保留两个位置,防止皇宫的尊贵客人突然到访,而今天,这两个位置将会属于周祈和帕尔瓦纳。   周祈拒绝了很多次,但架不住所有人着了魔一样的热情,还是和帕尔瓦纳一起坐在了那两个视野最佳的位置。   戏剧正式开始之前,周祈翻开剧院发放的「戏剧手册」,长方形的小册子上简单介绍了出演戏剧的演员,并说明了这出戏剧由小说改编而来,原型正是周祈之前收听过的《帝国最后的传奇》。   他将目光放在手册的最后一句话上:   鸣谢原著作者「黄昏A」为戏剧改编提供的帮助。   “黄昏?”   帕尔瓦纳显然也在阅读他的手册,看到熟悉的单词之后,他提醒周祈,“诺登斯导演的公司就叫「黄昏」。”   周祈若有所思,“那这个A又是什么意思?二十六个编剧……难道每一个编剧都对应一个字母?”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他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   周祈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本《帝国最后的传奇》会不会是那个所谓「剧本」的一部分?”   演出在这时开始,周祈被迫停止和帕尔瓦纳的交流,安静地观看演出。   百万字的长篇小说被改编为三个小时的演出,中间必定省略了大量的细节,主角「枭」的身份背景被直接省略,开幕便是他已经成长为人类少年。   戏剧的中段讲述「枭」历经挫折成为裁判所的领袖,获得爵位与荣誉,剧情来到高潮部分。   紧接着,大敌来袭,一群骑兵打扮的男人出现在舞台上,周祈听到侧后方有人小声地说了句,“养马人来了。”   养马人?   他打量那些人的衣着,在他们的腰间看到了统一样式的弯刀,正是他从墓碑镇捡回来的,据说来自圣斯诺城的弯刀。   「枭」杀死了养马人的领袖,这时,扮演领袖的那名演员说出了一句耐人寻味的台词。   “枭先生,你杀死的只是千万个我中的其中一个。”   ……   演出即将结束之时,周祈害怕在门口又被那些热情的绅士淑女拦下进行强制社交,便提前带着帕尔瓦纳离场。   可能观看戏剧演出也算是一项消耗体力的活动,从剧院出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观望四周有没有还在营业的餐厅。   可能是真的有点饿,或者是对面坐着的人让桌子上摆满的菜肴也变得更加诱人,他们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解决了一整桌的食物,然后非常顺理成章地吃撑了。   结账的时候,周祈刚要拿出自己的钱包,却被帕尔瓦纳阻止。   “我来买单。”他说。   周祈眨眨眼,有些不太理解,“这有什么区别吗?”   反正都是一家人,他们花钱也从来没分过你的和我的。   帕尔瓦纳却十分固执,“有区别。”   “什么区别?”   “……”帕尔瓦纳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挤出来一句,“这是一个「好的男人」应该做的。”   噗……   周祈差点就要在安静的餐厅大笑出声,他好想问问帕尔瓦纳这都是在哪学来的奇怪东西,花几百弗洛金就能算是「好的男人」,那这要求也太低了。   帕尔瓦纳眼中充满了熟悉的「倔强」,周祈虽然不太理解,但也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那好吧。”他非常配合地收回自己的钱包,有些夸张地赞美对方,“感谢心地善良、品德高尚的小帕大人,能和小帕大人共进晚餐真是我的荣幸。”   帕尔瓦纳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周祈笑得更加开心。   从餐厅出来,两个人没有叫计程车,而是手牵手往家的方向去。   夜深人静,街道上已经很少有行人走动,他们走得很慢,不知道真的是因为吃得太饱,还是都不想结束这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路途。   一直到凌晨,他们终于回到了红楼。   周祈问身边的人,“今天还算开心吗?”   “开心。”   帕尔瓦纳快速点了点头,然后强调,“非常。”   “那以后还想和我一起……「玩」吗?”   帕尔瓦纳疑惑地问,“你不是说这叫「约会」吗?”   周祈实在是忍受不了他一本正经向自己提问时露出的表情,便停下脚步,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两侧,轻轻「掐」了一下。   “是,那你还想和我一起约会吗?”   “想。”帕尔瓦纳说,“我想每天都和你约会。”   周祈笑出了声,“哇,那真的有点贪心了啊,小帕。”   帕尔瓦纳握住他的手掌,侧过脸,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抬眼盯着他看,“不可以贪心吗?”   周祈愣了一下,那点温热的触感停留在他的掌心挥之不去,他看着帕尔瓦纳的眼睛,碧绿色的眼眸闪烁着零星的碎光,好像装填了一层斑斓的玻璃纸。   几秒钟之后,周祈反应过来,那不是什么玻璃纸,那是对方几乎凝结出实质的情绪。   他还记得莱纳尔先生说过,人就像是收音机,帕尔瓦纳就属于那类被调低音量,响度不够的存在。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现在却露出了如此不加掩饰的眼神。   他目光中的情绪强烈到不需要使用任何辅助来解读,通晓也好,灵性也好。   甚至是普通的思考,什么都不需要了,周祈只用看着帕尔瓦纳的眼睛,然后就能明白他对自己无可置疑的心意。   “为什么呢?”   他情不自禁地问,“为什么会喜欢我?”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无法用语言描述我对你的感情,我是个愚蠢的人,周祈,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我……”他用掌心紧贴着周祈的手背,“我只知道,从某个时刻起,我无法控制地开始思念你。即使我们每天都会回到同一个房子里休息,可是我还是不停地思念着你。”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但我无法将你驱逐出我的大脑,我在上课的时候,那些课本上的每一个字符都像是你的名字。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写你的名字。”   “弹琴的时候,我感觉我触摸的不是琴键,而是你的手指,我遇到的一切麻烦,总是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应该想想周祈会怎么做,你的味道,你的体温,你的声音,它们好像是我的影子,我总是会想要去触碰你,毫无理由的,仅仅是「想要」。”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生病了,每次看到有人向你靠近,我都会觉得胃疼,这或许是错的。   但我不想让你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从你身边走开,我想我永远都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因为这个,我甚至会对你的前半生感到嫉妒。”   “我总是忍不住去猜测,在遇到我之前,你是否拥有自己的亲人,那时你会喜欢谁,你会像现在对待我这般对待他吗?   我无法停止这种没有必要的猜想,只是稍微思考一下,我心里的嫉妒就像是疯长的野草。”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你都经历过什么,你是怎么来到这里,来到我身边,关于你的所有我都想要知道。   假如有一天我能彻底掌握闰时的奥秘,或许我会选择回到你出生的时候,从你人生的起点开始……陪伴你。”   他从未说过这么多的话,说着说着,泪水已经眼眶中打转,周祈轻轻地拭去他的眼泪,轻声问他,“为什么会有流不完的眼泪?”   帕尔瓦纳又摇了摇头,“我没有感到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周祈心中堵了一块东西,他觉得那应该被叫做「甜蜜的苦涩」。   他向帕尔瓦纳靠近,轻轻抱住对方。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伏在他的肩膀上,他听见帕尔瓦纳瓮声瓮气的声音,“周祈,你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吗?”   “不会的,宝贝。”周祈将自己的右手按在那颗脑袋瓜上面,揉了揉他的卷发,“你只是终于学会了表达自己。”   “你不用为自己的每一个想法感到羞耻,就是那些东西才构成了你,它们是你最真实的感受,是你作为人类、组成你人格的基石。”   “而且,我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小帕,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的一切,不用担心我会拒绝。”   周祈停顿了一下,像开玩笑一样说,“只要你不是想杀了我。”   帕尔瓦纳抬起头,“如果我想和你接吻,可以吗?”   “你问的话就不可以。”   周祈帮他把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并向他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需要获得我的许可。如果你想要和我拥抱或是接吻,那你可以直接去完成它,就像这样。”   周祈上半身前倾,非常迅速地在帕尔瓦纳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帕尔瓦纳将自己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抱着他的脖子,心脏砰砰直跳,“那如果是别的呢?”   “别的?”   “嗯……”帕尔瓦纳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想和你……”   周祈的大脑好像触发了什么紧急保护措施,自动屏蔽了帕尔瓦纳直白且露骨的最后两个字。   “咳咳咳……你说什么?”   周祈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他懵懂无知的「妹妹」能说出来的话。   然而下一秒,帕尔瓦纳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周祈听得十分真切。   “哦不……”   他一下就不再淡定,整张脸,连带着脖子和耳朵都开始变红发烫。“这个还不行……”   “为什么?”   帕尔瓦纳用一种非常无辜的眼神看向他,好像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周祈又咳嗽了几下,“因为、因为你太小了,你……你还是个小孩子。”   “不。”帕尔瓦纳想都没想,“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是个成年的男人了。”   成年男人……   周祈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脸变得更红,他匆忙松开帕尔瓦纳,像逃跑一样离开进门的这片区域。   “时间不早了,你还是早点睡吧!”   ——   我回来了【可怜】【可怜】 第202章 咆哮兰都(八十四)   “格里芬先生,请进。”   埃尔维斯跟随着接待人员的指引走入疗养院的建筑之内。   在这里工作的人身上都穿着永昼教会传教士的服装,一进门的墙上也挂有教会的徽章,这足以说明这里并不是一家普通的疗养院。   他们行走在一条绵长的走廊,冷灰色的装潢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用来幽禁某些怪物的监狱。   「传教士」领着他在某间房门外停下,然后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埃尔维斯。   那是一个类似烛台的装置,竖长状,顶部亮着柔和的暖光。仅仅是望上一眼,埃尔维斯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性和情绪都舒缓了许多。   “开门之后我将开始计时,您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之后,患者身上的污染将会穿透烛光的保护屏障,到那时我们必须离开,将房间重新封闭。”   “好的。”   埃尔维斯礼貌地点头,传教士用钥匙打开房间门上的铁链,并推开门。   房间内几乎是空的,墙壁、地板、电灯,一张没有靠背的凳子,以及正端坐在凳子上的男人。   弗洛雷斯身上还穿着被送来这里时的衣服,就像录音师安迪所说,那是一套极为正式的礼服,手腕处的宝石袖扣仍在向外折射着冷冽的光芒。   他双手抬起,在一个水平面上快速移动。就像是在按动琴键,尽管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弗洛雷斯沉浸在他的「无实物表演」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间中多了个人。   埃尔维斯看了看男人的脸庞,又看向他正在上下翻飞的手指。诡异的是,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几秒钟之后,埃尔维竟然真的能听到乐曲的声音在耳边环绕。   庄重华丽的复调音乐如同神明的宣告,在音符的影响下,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好像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   而就在那一瞬间,弗洛雷斯的面庞出现了变化,就如同录音师描述的那样,他原本的五官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紫色眼睛。   ……   平平无奇的清晨,周祈照常来到工会大楼,刚一下车,突然有黑压压的人群朝他的方向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K先生,请问您对《兰蒂尼恩日报》所发表文章中对您的指控有什么想要解释的?”   周祈一头雾水,“什么?”   他话音刚落,那些疑似记者的人群立刻提出提出新的问题。   “请问您是否将本次竞选当作政治生涯的一块跳板?”   “请问您在皇室继承人问题上有何见解?”   “相关人士透露,皇室正在计划为您授予亲王头衔,这个消息是否真实?”   ……   混乱中,一只手穿过人群紧握住他的手臂,伯纳德挡在他前面,对那些记者厉声道,“无可奉告。”   他扯着周祈的胳膊,快速走入大楼内部,以兰斯为首的士兵快速组成一排「人墙」,阻止记者们想要冲进大楼内部的动作。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被「解救」之后,周祈以及搞不清楚情况。   伯纳德松开他,拍了拍外套上的褶子,“你现在怎么说也是政界新秀,好歹买份报纸,真的关心一下兰蒂尼恩的时事吧,议员先生。”   他翻了个白眼,回到警备署的办公室,从某个巡佐手中「抢」来一份报纸,塞到周祈手里。   报纸的标题明晃晃写着:“惊天内幕,下议院新秀出卖灵魂,或与极端异教徒共商阴谋。”   “上月起,消失多日的疯狂邪教徒「曜日」再次于自治城现身,并使用武力挑起自治城两大帮会的战争。   据知情人士透露,曜日此举是为推行工会改革法案,新法案由来自弗洛利加的新任议员凯伦ꔷ莱恩哈特提出,并在短短几日之内由首相阁下签署生效。而凯伦议员加入下议院的过程也十分扑朔迷离,耐人寻味……”   “据悉,凯伦议员将会参加下个月的劳工委员会主席选举,这是否是他与极端异教徒达成的交易,我们不得而知。”   ……   周祈放下报纸,看向伯纳德,“这个知情人士不会是你吧?”   伯纳德先是瞥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一眼,那几名巡佐极有眼色,迅速离开办公室,给两人单独谈话的空间。   伯纳德冷哼一声,“如果是我,你现在早就该被绑上火刑架了。”   周祈做出摊手的动作,“但我现在显然还好好站在这里。”   “那是因为有隐修会在你身后为你背书。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异调局和其他两党当然无法对你做什么。”   周祈倒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滑轮带着他向后滑动了一段距离,“既然我有隐修会的支持,那这个报社的人为什么还敢写这么一篇文章出来?”   “因为这篇报道写出来就不是给圣党或者异调局看的,报纸只是传递信息的媒介。假如不明真相的群众看到这篇文章,很可能就会真的将你当作和异教徒勾结的阴谋家,有一个人相信,那你就失去了一张选票,一百个人相信,你就失去一千张选票。”   伯纳德靠在桌角上,“兰蒂尼恩日报仅仅在城区就能卖出几万份,更不用说加上那些自治城的数量了。”   “所以……”周祈问他,“这算是一种竞争的手段?”   伯纳德点头,“可能就是你的某位竞争对手授意的。”   “哪一个?”   “你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   伯纳德又发出他那独特的、带有一点嘲讽意味的哼笑声,“自从你的法案通过之后,自治城的工人都快把你捧成永昼之神在普路托的代言人了,现在除非你死了,竞选的结果都不会有变动。”   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周祈撇撇嘴,“那你刚刚这么紧张干什么?”   伯纳德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一般提问,“因为我知道这个人写的东西都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废话。”伯纳德保持着刚刚的状态,“你刚提交法案,曜日就冒出来把那些会阻挡法案推行的帮派成员挨个打包扔到异调局门口,稍微一想就知道是你安排的。”   周祈也没否认,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知道我曾经和他有过联系。”   伯纳德严肃起来,“我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K,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别再和那个邪教徒有牵扯了。”   周祈有些不理解,“神血同盟里多的是不信仰永昼的「邪教徒」。但你依然会在那里活跃,为什么对曜日却是另一种态度?”   “因为曜日和他们不一样。”   伯纳德想为他解释,“自从他刺杀卡兰公爵之后,异调局针对他的调查一直未曾停止,净化猎人收集了一些证据,证明曜日可以使用超过三种以上的不同准则的秘术。”   周祈愣了一下,“所以呢?”   “在钢铁之心内部有这样一种说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记得我上次告诉你的行刑官和不死天孽吗?钢铁之心的人怀疑,曜日就是……”   伯纳德的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一头金发的大明星匆匆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奔波的疲惫。   “我见到弗洛雷斯了。”   埃尔维斯瞥了一眼办公桌旁边的伯纳德,难得没有和往常一样直接开始人身攻击,“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我唯一获得的信息就是这个。”   他把一个笔记本递给周祈。   “这是什么?”   周祈翻开笔记本,引入眼帘的是一大堆潦草的、像是音符的文字。   “琴谱。”埃尔维斯说,“弗洛雷斯一直在演奏着一首乐曲,我根据他的动作将谱子扒了下来,你拿给帕尔瓦娜,将它复现出来,最好能录制成一张唱片,说不定能得到什么线索。”   一旁的伯纳德还搞不清楚状况,“弗洛雷斯是什么人?”   埃尔维斯没有搭理他,只有周祈为他简单解释了两句,“一位音乐家,可能和诺登斯导演有些关系。”   说完这句话,周祈合上笔记本,“如果只是简单的录制,莱瑞克家的设备就能做到,正好帕尔瓦纳今天和乐队成员们一起在莱瑞克的老宅排练,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周祈还记得,吉赛尔的丈夫说过,他们每次前往诺登斯的「宫殿」,司机都会为他们播放古典唱片。   如果诺登斯和他的电影公司确实与梦巢有关系,那么音乐应当是进入梦巢内部的关键。   “行,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埃尔维斯转身就要出门。   伯纳德追了上来,“等一下,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   埃尔维斯终于无法克制「本能」,又开始讽刺堂兄,“你去干什么,让我们变得倒霉一些吗?”   伯纳德冷声道,“如果诺登斯真的与弗洛利加的灾难有关,你们两个四阶秘术师能应付他吗?”   在天赋和实力这种无从辩驳的存在面前,埃尔维斯就算再能言善辩也说不出足以驳斥伯纳德的话。   而周祈更是不会拒绝多一个帮手。   三人驱车赶往莱瑞克家的老宅,帕尔瓦纳和王尔德先生在接待客人的东苑,阿蒂尔和他的设备都在主宅,周祈让埃尔维斯和伯纳德先去东苑等他,自己则是去主宅向阿蒂尔先生借用设备。   他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阿蒂尔的书房,推门时,周祈眼尖地注意到,书房的门把手上甚至还刻着代表莱瑞克家姓氏的字母,「R」。   见到周祈进来,阿蒂尔先生有些惊讶,“K,是你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阿蒂尔先生。”   周祈向他解释自己的来意,那位年轻的先生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微微蹙眉,“可以给我看一下你们准备录制什么曲子吗?”   周祈愣了一下,然后拿出埃尔维斯的笔记本,把上面书写着的琴谱拿给对方看。   阿蒂尔一只手捧着笔记本,脸上的表情保持不变,让周祈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在认真看。   半晌后,阿蒂尔放下笔记本,直视着周祈,“这份琴谱承载的内容具有极强的污染性,并不是由正常状态下的人类所创作的,甚至连记录者也受到了这份污染的影响,他的文字同样传播着少量的污染。”   说实话,周祈都快要忘记莱瑞克家族其实是隐藏的神血者家族,阿蒂尔先生同样是一位秘术师。   阿蒂尔叹了口气,“音乐传播污染的速度比任何一种媒介都要快。虽然我不清楚你录制这首乐曲是要做什么。但如果不是必要的话,我不建议你将它在现实世界弹奏出来。”   周祈对阿蒂尔的话非常认可,要知道他能成功在圣咏大厅完成刺杀,都是因为帕尔瓦纳的乐曲在潜移默化中污染了卡兰公爵的认知。   但是……他真的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诺登斯的身份,以及他在一系列的事件中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阿蒂尔先生,我会格外注意您嘱咐的内容。”   见他没有改变主意,阿蒂尔也不再阻拦,直接派人将录音用的装置送到了东苑。   ——   【眼镜】明天一定多写点 第203章 咆哮兰都(八十五)   为了不让乐曲影响到其他客人的心智,周祈找了个借口支开包括夏洛特小姐在内的所有乐队成员。   他把阿蒂尔先生所说的内容转告给那三个人,让他们在弹奏或是聆听乐曲的过程中务必做好防护。   几秒钟之后,周祈听到自己的脑海中响起一道柔和低哑的声音,那个声音低声诵念着「无上辉光」的名字,请求祂给予庇佑。   周祈很熟练地分离一小部分星虫,回应帕尔瓦纳的祈祷,星虫化作一团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信徒的精神领域上方。   等到埃尔维斯和伯纳德也做好准备,帕尔瓦纳开始尝试弹奏那首乐曲。他不经常弹奏复调音乐,第一遍有些勉强,到第二遍时好了很多。   周祈没有觉察到自身或者伙伴们出现异样,乐曲的录制顺利完成。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通过这首乐曲得到什么?”伯纳德提出自己的疑问。   “在疗养院看到弗洛雷斯演奏乐曲的时候,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直觉,这首曲子会是一把钥匙。”   钥匙?   周祈知道一名白色准则神血者的「直觉」不会是空穴来风。   可是他该如何理解埃尔维斯所形容的「直觉」?   吉赛尔ꔷ瑞德的丈夫说过,诺登斯的司机总会在接他们前往黄金宫殿的路上播放古典乐曲。   如果唱片是其中的一把钥匙,那另外的钥匙会不会就是向前行驶的汽车?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其他人,埃尔维斯提议,“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周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伯纳德,“安全起见,你们就别去了。”   埃尔维斯立刻反驳,“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你不让我搞清楚真相,我一定会掐死你的。”   伯纳德也做出耸肩的动作,“你知道的,我几乎不会和这个家伙对某件事持同样的看法,但这次是个例外。”   “那好吧。”   周祈没有过多纠结,几人带上唱片和播放装置回到埃尔维斯的车里。   “下一个问题,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开。”   伯纳德握着方向盘,回过头询问坐在后排的周祈。   周祈开始播放乐曲,“按照你的直觉开吧,记得保持注意力,感觉到任何不对劲都要立刻停下来。”   恢弘的旋律从播放装置中涌出,汽车的发动机发出嗡鸣的声音,朝着城市的某个方向开去。   周祈解除了对帕尔瓦纳精神领域的保护,一心二用,一边注意着对方的状态,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他可以保证自己绝没有在中途跑神,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可是汽车所行驶的道路还是在某个时刻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场景。   一旁的装置还在向外播放音乐,灰色的雾气从没有关严的车窗缝隙中涌进来,周祈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   “这是哪?”   他的声音惊醒了车内的其他人,但他们显然也和他一样搞不清楚情况,茫然地望向车窗外。   公路上没有任何标识,道路两侧是连绵的山丘,看起来非常常见。除了笼罩在山体之上的灰白色雾气,窗外的风景没有任何特点,像是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路边。   “看前面。”   伯纳德的声音传来,剩下三个人一起往挡风玻璃的前方望去。   在道路的尽头,灰色的浓雾中,一座黄金宫殿的轮廓若隐若现。   周祈试着用灵性去感受涌入车内的灰雾,得到的反馈果然与他所掌握的那颗梦巢相似。   所以他们现在是已经进入了诺登斯的梦巢的内部?   伯纳德提高车速,汽车朝着黄金宫殿的方向急速驶去。   宫殿的大门也是由黄金砌成,它浑然一体,找不到门缝、锁孔,像一堵厚实的墙,本身是为了阻隔而设置,并没有开启的选项。   埃尔维斯率先下车,双手环抱,端详了那扇大门一小会儿,对身后跟上来的三人道,“或许用秘术可以打开它。”   “类似开锁术的秘术?”   “嗯……”埃尔维斯看了伯纳德一眼,“你应该不至于废物到一扇门都打不开吧?”   伯纳德翻了个白眼,上前两步,就要施展秘术。   周祈打断他的动作,“等一下。”   他从帕尔瓦纳的小书包里拿出康妮送给他的通灵板,“或许我们应该占卜一下这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好吧。”   周祈双手捧着通灵板,缓声道,“这扇门内是否有危险?”   在众人的注视下,三角形的乩板逐渐开始移动,在通灵板的字母上选出代表「是」的单词。   这就是有危险的意思了。   周祈看了身旁的三人一眼,接着又问,“我们应该前进还是折返回去。”   乩板给出了「前进」的答案。   周祈在心里将这个问题向星虫也重复了一遍,同样得到了「前进」的回答。   “看来你的板子已经给出了答案。”   埃尔维斯说,“那我们就准备开门吧。”   周祈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没必要和我一起。”   “那我也再说一遍,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埃尔维斯说完,用不耐烦的语气对伯纳德道,“开门吧。”   周祈走到伯纳德的身边,使用灵知激活从隐修会那里学来的中阶防护秘术,「圣光盾牌」,蓝色的光芒在四人前方凝结成一道坚实的壁垒,只要门那边不是圣者以上的人物,都无法直接对他们造成伤害。即使是圣者,他们也会拥有反应的时间。   做好充足的准备,伯纳德使用神血者天生支配的紫色准则,一道紫色的光芒过后,原本严丝合缝的黄金大门出现一条极细的裂隙,并逐渐敞开。   几人屏住呼吸,尝试去观察大门之后的场景。   然后门后什么东西都没有,整个门框中只有一团正在涌动着的、虚幻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之后隐约透着黑暗。   整个画面给周祈的感觉非常别扭,就好像是一块被擦去色彩的图层,只剩下透明画布。   他不敢放松警惕,仍保持着「圣光盾牌」。   而埃尔维斯和伯纳德也分别使用了他们的拥有保护效果的奇物。   门内的灰白色雾气逐渐翻涌出黑色。就像是混入了污渍的油漆,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全部染成黑色。   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呼吸,死死盯着门中的黑色「画布」。就在这时,两团暗紫色的流光突然出现在画布之上,像是被火焰烧灼出的两团空洞,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第三个光团、第四个、第五个……一次呼吸的时间还没有过去,黑色的画布被密密麻麻的暗紫色光团覆盖,看起来就像是昆虫的复眼。   虫子?   周祈想到了什么,立刻提醒身边的人,“小心……”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黑暗中的暗紫色光团向外猛地喷出与它们颜色一致的液体,接触到圣光盾牌的一瞬间,由秘术符文和灵知组成的蓝色光盾立刻土崩瓦解,飘散成泡沫状的光点,伯纳德和埃尔维斯的奇物也和他的秘术拥有同样的命运。   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浪潮一般的毒液顷刻间将四人吞没。   ……   帕尔瓦纳在一片迷蒙中苏醒。   他本能地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脚底是一座地砖大小的石台,石台之外的地方涌动着刚刚袭击他们的暗紫色毒液,像是万丈深渊,只要失足就会失去生命。   而在他的正对面,是一扇镜子。   帕尔瓦纳看向镜面,却并未看到镜中反射出自己的面容。   这片空间的时间流速显然和现实世界的不同,帕尔瓦纳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一天,也有可能一秒钟不到,镜子上终于出现了变化。   他看到一个面容苍白的男人,黑色的长卷发,翡翠一般的眼睛,从中折射出的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漠然。   男人的头顶佩戴着造型别致的冠冕,镶嵌在冠冕上的并非宝石,而是某种「物质」,与他胸腔中的花种十分相似,灰色之中隐约点缀着暗红色的火星,看起来像是正在燃烧的灰烬。   男人仅在镜中出现了一瞬,紧接着,镜子似乎终于变成正常的镜子,帕尔瓦纳看见自己的脸庞出现在镜面之中。   然而还没有等他松一口气,脚底涌动的毒液似乎蔓延至镜中世界,镜中的他被毒液吞噬,而真实的他的双眼也被黑色的潮水覆盖。   那一瞬间,帕尔瓦纳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他嗅到潮湿和发霉的味道,混在其中的还有……鲜血的气味。   一张稚嫩的面孔猝不及防地砸落在他眼前,鲜血从少女的修女服中浸润而出,缓缓涌动至帕尔瓦纳的脚下。   他低下头,自己的手掌不知在何时缩小了很多,掌心满是暗红色的血液,左手握着一柄全黑的匕首,刀身的尾端刻着一位支配者的尊名,「夜巫」。   帕尔瓦纳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处的这条幽黑的走廊是什么地方。   “我恨你……”   倒在地上的修女用她被割开的喉咙嘶哑着喊道,“为什么忘记我们……”   帕尔瓦纳感觉有一根鱼刺卡进了自己的咽喉,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修女用她满是鲜血的双手攥住自己的裙摆,抬头瞪着他,绿色的眼睛中折射出比毒液还要浓烈的怨恨。   “为什么忘记我们的仇恨……为什么不为我们复仇……为什么……仍是如此弱小……”   ……   伯纳德直视着自己面前的镜子,镜中逐渐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苍白色的身影拥有一颗畸形的头颅,从它布满鳞甲的脖颈往下,甚至还能瞥见连绵向后的龙翼。   一只……白色的巨龙?   他不明白为什么镜中会映照出一只白色的龙,好在龙影很快消失,他的面孔出现在镜子里。   然而下一秒,他的视野被黑色的物质覆盖。   消毒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入他的鼻腔之中,他听见来自永昼教会的牧师在自己的窗前低声诵念经文。   “愿永昼的圣光永远庇佑着你,伯纳德ꔷ格里芬先生。”   伯纳德睁开眼睛,在刺眼的白光中,他的视线越过那名头发花白的牧师,投向窗台处,那里站着一个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的男人。   西装革履的黑发男人觉察到他的视线,向他走来,摆手挥退教会的牧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伯纳德努力支撑起上半身,“父、父亲。”   男人丝毫没有为残疾的儿子所展现出的笨拙和脆弱感到动容,仍旧保持着那副冷漠的姿态。   “为什么违抗命令。”   伯纳德已然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沉浸在了当前的画面中。   他想要为自己解释,“我……”   但男人直接打断他,“伯纳德ꔷ格里芬,我想你应该误会了什么,你并没有自己做出选择的权力,你甚至不该拥有自己的人格。”   ……   埃尔维斯在镜子中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巨龙。   他后退了一步,差点掉进石台外的深渊。   嘴边的脏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镜中的画面又变成了他自己的脸庞。   紧接着,他的视野被黑色覆盖。   “埃尔维斯。”   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不免有些恍惚,那个女人有多久没有用这么柔和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了。   “把那个死掉的男人忘记吧。”   烛光映照在女人的脸庞之上,斑驳的阴影却显得她更加的面目可憎,“从今天开始,你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安妮殿下的丈夫。”   埃尔维斯有些分不清这里究竟是幻境还是现实,他情绪激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为什么!”   “因为你全身上下毫无可取之处,仅仅一副皮囊还算说得过去。”   女人的温声细语逐渐冷却,“你只能通过这一种方式掌握权力。”   埃尔维斯冷笑,“你们不是已经有伯纳德了吗?就因为他现在变成了一个残废?”   “哦,埃尔维斯。”   女人站了起来,柔和的烛光从她的衣裙上消失,她的身影彻底与背后的冷黑色融为一体,“你本身就是为了防止伯纳德出现意外而准备的B计划。”   ……   周祈盯着自己面前的镜子看了好久。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应该映照出什么东西。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镜中依旧空白一片。   “坏了?”   他走上前,试着用手指摸了摸,冰凉圆滑的触感提醒他,这确实是一面镜子。   为什么照不出他的影子?   周祈抬手,用对待电视机、电脑机箱的方式一样,拍了拍镜子的边缘,但镜子依旧没有变化。   他尝试去观察镜子的背后,却看到一道向上的阶梯,每到台阶旋转的地方都摆放着一面和他面前这个一模一样的镜子。   周祈往台阶的尽头看去,在他所站位置的最上方存在着一个房间,他们中间隔着灰白色的雾气,周祈无法看清楚房间内的细节,只是依靠灵性可以依稀瞥见房间中摆放着一套桌椅,桌面上的蜡烛向外散发着明亮的暖黄色光芒,看起来像是一间书房。   那会是诺登斯的书房吗?   “不管是不是,到那里看看就知道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召唤出碎星者。   银白色的巨剑在他的掌心拼凑完整,周祈凝聚灵知,十字形状的红色剑光如同割草一般划向面前的镜子。   哗啦啦——   空白的镜子碎成无数块碎片。   周祈踏上镜子之后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   1/2 第204章 咆哮兰都(八十六)   站在第二面镜子前方,周祈没有急着看向镜子,而是看向两侧,黑暗和毒液是这片空间仅存的两样东西,而他所在的台阶是黑暗中唯一安全的「岛屿」。   周祈回过头,刚刚他所在的石台已经被黑暗中的毒液吞噬,而那些漆黑粘稠的液体还在不停上涌。   他不再犹豫,再次挥剑砍碎了面前的镜子。   ……   “为什么……”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紧攥自己衣角的修女。   在他们的前方之后,还有无数相同装扮的修女正一下一下朝他爬来。   “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为什么总有人因为我而死去。   我应该也死在伊甸的地下监牢里。   他茫然地看向走道前方的黑暗,全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台正在被毒液覆盖。   就在这时,他指尖的敕印猛地迸发出一道滚烫的光芒,像是被什么动物的尖牙咬了一口,耳畔隐约有男人的声音响起。   帕尔瓦纳瞬间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在很早之前就逃出来了,现在他们是在寻找诺登斯的路上,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魂质一直处在「红色」的状态,毫不费力地召唤出一团黑红色的寂灭之火,火幕倾泻而下,将眼前的一切都烧灼为灰烬。   他重新回到了镜子前,镜面在他恢复意识的一瞬间坍塌破碎。   破碎的镜子后是一道向上的阶梯,脚下的毒液已经蔓延至脚后跟,他不敢犹豫,直接踏上台阶,来到下一扇镜子前方。   和第一面镜子一样,他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那个头戴冠冕的神秘男人,只是这一次,男人的轮廓在镜面上持续一小段时间才消失。   熟悉的黑暗再次覆盖他的视野,眼前的画面陡然发生变化。   他的身影出现在诗社的玻璃花房中,那是他第一次被阿芙颂带到诗社时,他们站在一起交谈的场景。   “你知道自己并不是人类吧。”   女人用剪刀修剪着花圃中的植物,“殿下,这世界上所有拥有生命的个体都会拥有自己的因果线,比起人类错综复杂的因果,贯穿腐骨蝶生命始末的线条往往只有一个。”   “你是君王陛下的血裔,生来就只有复兴虚界这一个使命,这也是你唯一的因果线,而其他衍生出来的线条都会因此逐渐消解。”   “但是亲爱的,命运从不是一个好的编剧,祂安排一个角色的退场方式往往只有最简单直接的一种方式,死亡。”   “所以,帕尔瓦纳,死亡总是与你如影随形。”   阿芙颂鲜红的嘴唇勾出一个带着讽刺的笑容,“在不发愿高地,你把死亡带给族亲,在伊甸的修道院,那些囚犯、传教士接连死去,活下来人当中,蒂尔ꔷ艾弗森和梅瑞狄斯也都死在曜日手里。”   “就算到了弗洛利加,你也没有停止播种死亡,特蕾莎夫人疼爱你,查尔斯把你当作朋友,莱纳尔将你当作后辈,可他们到死都不知道,他们的死亡都是因为和你沾染了因果。”   “不……”   帕尔瓦纳双手握拳,颤抖着向后退。   “不是的……不是我害了他们……”   “真的不是吗?”   阿芙颂步步紧逼,像一个红唇的魔鬼,“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死亡,因为你是腐骨蝶,你是腐败的神血者,你的存在会凋零每一个生命。”   “帕尔瓦纳。”阿芙颂发出「咯咯」的笑声,“你猜下一个被你害死的人会是谁?”   “不、不……”   帕尔瓦纳还在后退,极力控制自己的思维,不让那个人的名字出现在脑海中。   “那么,你是要作为人类留在他身边,等着某一天他因你而死,还是离开他,接受作为腐骨蝶的身份和命运。”   帕尔瓦纳看到阿芙颂朝他伸出手,如果自己选择接受她的手掌,他就会成为真正的腐骨蝶,如果他选择后退,他还是人类。   “你本身就不是人类,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一个人类身上呢?”   阿芙颂冷笑着说,“你的感情会害死他……”   帕尔瓦纳注视着阿芙颂的手。   我会害死他……   是啊,他已经因为我受了很多伤,实际上,我已经快要害死他了。   帕尔瓦纳僵硬地抬起自己的胳膊,却在即将伸出手的一刻清醒过来。   他冷冷地望着对面的幻影,“我绝对不会离开周祈。”   宁可和他一起死,也不要离开他。   寂灭之火点燃幻境,帕尔瓦纳又一次找回自己的心智,回到镜子面前。   经历过两次之后,帕尔瓦纳好像有点明白这面镜子映照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假如他遗忘自我,做出真实人格不会做的决定,他就会彻底迷失在幻境之中,或者干脆变成另外一个人。   毒液还在向上蔓延,他一刻也停,踩着镜子的碎片往上走。   第三面镜子之前,他又看到了那个戴着冠冕的男人。   腐败君王吗?   他似乎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镜子里看到这个人。   这次,陌生男人的面容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但最终还是会有黑色的潮水将他拉入幻境。   帕尔瓦纳在烛光的映照中睁开眼睛,他看到一个画着卷发小人、写着他名字的奶油蛋糕。   蜡烛的光芒驱散身旁的黑暗,他看见与他紧挨在一起的黑发男人。   “祝你生日快乐,小帕。”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为什么不把你也画上去。”   “又不是我过生日。”   他戳了戳帕尔瓦纳的鼻尖,“许愿了吗?”   “嗯……”   “许的什么愿?”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双手圈住他的腰,温热的体温和柔顺剂的香味一起袭向感官。   “我希望……”他说,“每天都和你在你一起。”   “那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男人笑着说,“我申请了年假,想不想和我一起去蜜月旅行?”   “蜜月旅行?”   他又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久到曾经渴求的亲密接触也成为了习以为常的日常。   但是他们可以结婚吗?这似乎并不符合法律规定。   “怎么不说话?”男人抱住他的脖子,将头和他抵在一起,低声问,“是不想去吗?是对我感到厌烦了吗?”   怎么可能?   他拼命地摇头,然后往男人的唇边凑去,“我只是在想,等一下可不可以和你一起洗澡。”   ……   他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第二天,帕尔瓦纳提着行李箱和男人一起前往港口。   他分不清时节,无法感知海风的温度,只知道站在蓝色背景下的男人格外的好看。   但在这和谐的画面之中,帕尔瓦纳猛地瞟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那人头戴兜帽,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   可帕尔瓦纳还是能感受到对方冲着男人而来的、明晃晃的恶意。   “别站在那里。”   他抱着男人,和他交换位置,挡住黑袍人的视线。   “怎么了小帕?”   他的笑容并不真切。   “没什么,我们快上船吧。”   帕尔瓦纳牵着男人的手,带着他匆匆登上台阶。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群传来骚动,刚刚的黑袍人朝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匕首的反光刺痛帕尔瓦纳的双眼,他本能地闭上眼睛,耳畔传来男人的惊呼。   “小帕!”   在周围乘客的尖叫声中,帕尔瓦纳睁开眼睛,男人倒在血泊里,脖子上还插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那一瞬间,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开始倒流。   他像疯了一样去找寻那个凶手,在捕捉到那个身影之后,他把自己所掌握的所有秘术都向那个人砸去。   黑红色的火焰将黑袍人钉在地上,帕尔瓦纳双目血红,冲上去用手掐住他的脖子,那人的兜帽滑落,露出原本的脸庞。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为什么……”   另一个帕尔瓦纳流下了眼泪,双目中的铭文符号昭示着他是已经完成蝶化的腐骨蝶。   “你明明知道自己会害死他,还是这么自私地选择留下……”   是我。   帕尔瓦纳松开自己的手,神情恍惚。   是啊,阿芙颂已经告诉我,我会害死他,为什么我还是不肯离开他。   另一个帕尔瓦纳哽咽着朝他怒吼:“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他!”   “你不肯认清现实,可是……我们就是腐骨蝶啊……”   不……   帕尔瓦纳睁大眼睛。   “我没有选错。”   他抢过另一个帕尔瓦纳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心脏。   -   幻境在剧痛降临的时刻坍塌,第三面镜子碎成了无数残片。   帕尔瓦纳久久没有回神,但他清楚地知道,刚刚在幻境出现的第二个他,是上个幻境中做出另一个选择的他。   帕尔瓦纳彻底明白了幻境的规则,也明白摆脱梦魇、找回自我,是多么的困难。倘若意志有一点的不坚定,便会被自己的恐惧吞噬。   而成功破除幻境……   帕尔瓦纳看向自己的手掌,他身上的封印导致他修行的速度变得极为缓慢。   可就在经历了三次幻境之后,精神领域中的灵知竟然逐渐积累到足以晋升的水平线。   并且,他感觉自己对闰时的掌控似乎也更进一步。   但是……他真的还能走出第四次幻境吗?   帕尔瓦纳握紧拳头,向前方的台阶走去。   ……   周祈斩碎了第三面镜子,来到第四面镜子前方。   他把视线投放到镜面之上,精神领域毫无征兆地出现颤动,那道对战卡兰公爵时留下的伤疤莫名变得刺痛。   周祈努力维持精神领域的稳定,而在他的视野中,空无一物的镜面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看见自己的脸庞出现在镜子当中。紧接着,灰域涌现,将他的面容吞噬,连带着他的视野也一同覆盖。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站在迷蒙的大雾之中,像个无措的苍蝇一般来回转动身体,试图找到雾气中的道路。   不多时,踢踏踢踏的脚步从远处传来,周祈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煤气灯的光芒驱散了部分的迷雾,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雾气之中。   他穿着异调局的风衣,手中提着风灯,迈着坚定的步伐,一下一下朝周祈走来。   周祈将视线集中在来人的脸上,然后猛地睁大眼睛。   那个人的脸是空白的。   他没有无关,甚至也没有脸皮,只是一团虚幻的斑斓,像是涂抹掉图层的画布。   “你是谁?”   周祈问他。   来人开口,回复同样的问题,“你是谁?”   周祈猛地攥紧拳头。   这个没有脸的男人,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看向那人身上的制服,靠近腰带处的扣子偷偷从衣缝中露出一角。   周祈记得,自己的制服掉过一颗扣子,帕尔瓦纳给他缝了回去。但因为技艺不熟练,扣子偏离原本的方向,没有办法完美地隐藏。   这个人……是我?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头,那张透明画布一般的脸庞突然有了色彩,他先是正在加载建模的npc,逐渐拥有了自己的面容。   一样乌黑的头发、一样锐利的五官,甚至连泪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周祈又问他,“你是谁?”   这一次,男人没有反问,而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我是净化猎人,凯伦ꔷ莱恩哈特。”   ——   2/2 第205章 咆哮兰都(八十七)   镜中世界。   周祈看着面前自称是「净化猎人凯伦ꔷ莱恩哈特」的男人,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凯伦ꔷ莱恩哈特?”   他笑着问,“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他只是一个身份,或者说,只是一个名字。”   “是吗?”   「凯伦ꔷ莱恩哈特」反问了一句,随后变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像是离线了的机器人。   几秒钟后,他背后的雾气中走出另一个提着风灯的男人。   和「凯伦ꔷ莱恩哈特」初次登场时一样,这人的脸也是一块等待涂抹色彩的画布。   他身上披着曜日的经典外观,那件纯黑色的长衬衫,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和碎星者的外观如出一辙的长剑武器。   “你是谁?”   或许是周祈已经在心里默默给他贴上了标签,男人虚幻的脸庞逐渐变幻成冷厉的模样。   他说:“我是曜日。”   周祈收起脸上的笑,面无表情地说,“你同样只是一个身份。”   「曜日」也和「凯伦ꔷ莱恩哈特」一样变得沉默,他们站在一处,像是在等待着第三个人出现。   果不其然,灰色的雾气中再次亮起烛火的光亮,第三个手提风灯的男人出现了,他裹着一件纯黑色的古典术士长袍,整个人的面容都隐藏在头顶的兜帽之中。   周祈朝他的面部投去视线,即使已经靠近,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周祈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的脸本身就是漆黑一片。   “那么,你就是教授了。”   黑面人沉默地走至另外两人身边,与他们一同面对着周祈。   「净化猎人凯伦ꔷ莱恩哈特」、「邪教徒曜日」、「古老秘术师教授」……   这三个人都是周祈为自己捏造出来的身份。   但其实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父神「无上辉光」,可能是镜中世界无法仿制星虫,所以「祂」才没有出现在这里。   那么这几面镜子究竟是什么?   是奇物?还是来自某个秘术师的秘术?   周祈直视着对面三个面容不同的男人,在心中默默思考着。   就在这时,站在最中间的「凯伦ꔷ莱恩哈特」缓缓开口,“在我们三个中,哪一个是真正的你?”   哪一个是我?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头,周祈感觉自己精神领域内的那道伤疤开始逐渐分裂。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这片镜中世界,他的所有思维都是透明的。   很显然,他的每一个想法都会被当作回答,进而影响到自己的精神领域。   “你们都是我。”   他像是在回答「凯伦ꔷ莱恩哈特」的问题,也像是在给自己设置心理暗示。   “可是你不可能同时是三个人,对吗?”   「凯伦ꔷ莱恩哈特」的面庞变得更加真实,他说话的语气也开始变得活灵活现,温声细语,仿佛真的就是那个待人友善、做事认真的「K」。   “你不可能既是一个以惩治异端势力为自身使命的净化猎人,同时又是一个反叛的异教徒。”   “当然,你也不可能既是一个初入隐秘世界的新人,又是神秘古老的导师。”   “为什么不可能?”周祈反驳,“他们只是我的身份,并不是真实的人。”   「曜日」用他独特的磁性嗓音开口,“如果我们不是真实的存在,那么你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   周祈精神领域中的伤疤分裂得更开,他抬起手,灰色的、像雾一样的物质正在他的皮肤之下缓缓蠕动,就如同橡皮擦一样,逐渐地消解着他的身躯和意志。   否定这三个身份,就是在否定我自己的存在吗?   可如果承认了他们其中一个是我,那我原本的人格或许就会被选中的那个身份彻底取代。   不,不能被它们迷惑……   “你们都是我,但又都不是我。”   周祈说,“K、曜日、教授,都是我的一部分。”   穿着黑色术士长袍的「教授」沉声开口,“你口中的「你」是谁?”   周祈回答他,“我是周祈。”   「凯伦ꔷ莱恩哈特」提出质疑,“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周祈,有的只是我们三个。”   没有我……   周祈抬头,被雾气包裹着的镜中世界不知在何时变换了模样,他看见自己的头顶悬着一条河流,凌乱的碎石像是一个人逆流前进的步伐。   每一个脚印都代表着他的一次选择和经历。   “你的每条故事线都拥有它们各自的名字。选择成为行走在光明中的正义猎人的人是K,选择成为潜行在黑夜中的惩戒游侠的人是曜日,组建黄金拂晓的人是教授,这条路径上没有一个脚印写有「周祈」的名字,所以,你到底是谁?”   周祈精神领域中的动荡加剧,那道被修补的裂隙彻底被破坏,他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恍惚,甚至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你又如何证明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周祈扶着自己的额头,用碎星者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尝试屏蔽自己的感官。   但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不曾从耳边消失。   不行,不能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这里是镜中的世界,并不是现实,对,我正在寻找诺登斯的路上,这场所谓的问答只是某个人用来阻挡我找到他的手段……   我不能陷在他们为我设置的逻辑陷阱里。   无论我怎么回答,他们总是有办法来反驳我、否定我。不,我也不该用「他们」这个词,那是我的一部分,我只有一个,无论是哪一个身份,都是我……   周祈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咬着牙从地上站起,在恍惚中举起手中的碎星者,向前方的三个身影横斩而去。   那几具身体原本就是由雾气凝聚成的幻影,触碰到碎星者的剑锋之后,他们如同麦秆一般倒下。   “出来!”   周祈将自己全部的灵性都外放出去,尝试寻找着那道声音的来源。   他的灵性在雾气的某个角落捕捉到黑色燕尾服的一角,熟悉的衣着让周祈睁大眼睛,他可以肯定,这是每一个梦巢都会出现的「燕尾服侍者」。   他朝着目标追了上去,用「极光十字」朝那个背影挥砍而去。   混合了寂灭之火的剑光在灰白的天幕砍开一道裂隙,火焰开始燃烧这片场景,周祈没有放松,仍拼命追逐着那个正在逃离这片空间的背影。   哗啦啦——   耳边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冲出了镜子中的世界,燕尾服侍者奔上阶梯,周祈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但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跳进最后的第五面镜子。   他站在台阶上,腹中沉寂的星虫突然开始活跃起来,它翻涌着,向周祈传达着信息。   -不要进入。   “不可以进入第五面镜子?”   -迷失自我,绝对。   意思是,如果进入第五面镜子,一定会迷失自我?   直到现在,周祈的视野还在跟随精神领域的动荡持续混乱着,他不敢再向上。但深渊中的毒液已经涌了上来,并且上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那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在它照出影子之前,打碎它。   周祈没有犹豫,按照星虫所指示的,在天旋地转中踏上台阶,碎星者挥出,径直砍碎了第五面镜子。   碎片掉落在台阶上,周祈明明没有向它们投去视线,可那些碎片却出现在他的眼前,每一块都映照着他的脸庞。   他看到「K」、「曜日」、「教授」,还有一个个与他有着一样的面庞,脸上却长满了暗紫色眼睛的男人。   “第五面镜子……会一直存在于你的思维之中……”   他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并逐渐消弭于雾气当中。   周祈周围的场景开始出现变化,精神领域的动荡还没有结束,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的意识变得十分混乱。   有时看到自己穿着净化猎人的制服,有时看到自己手里拿着碎星者,有时他的手掌干脆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猫爪。   星虫上升至精神领域,努力为他稳定状态。   周祈勉强睁开眼睛,在虚幻的重影中,他看到自己出现在黄金宫殿的内部,在他身边,三名同伴整整齐齐倒在地上,都陷入昏迷的状态。   “帕尔瓦纳……”   他走过去,把卷发的男孩从地上扶起来。很显然,他也正在遭受和周祈一样的折磨。   星虫说,进入第五面镜子会彻底迷失自我,他得想办法将帕尔瓦纳和伯纳德他们带出来。   帕尔瓦纳身上有他的敕印,他可以让星虫直接入侵对方的精神领域,但伯纳德他们怎么办?   周祈来到那两兄弟身边,在他们耳边道,“你们正在镜中世界,坚定自我,不要进入第五面镜子,直接打碎它。”   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希望能对那两人有一些帮助。   接着,周祈重新回到帕尔瓦纳身边,将手放在他胸骨的敕印之上,与他的精神领域建立连接。   ……   帕尔瓦纳第四次进入镜中世界。   他依然生活在弗洛利加,住在节拍酒吧的楼上。   他推门走进那间酒吧,康妮、王尔德先生、阿芙颂,还有那个和他朝夕相处的男人,他们聚在一起说笑。   “帕尔瓦纳……”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他们的低声议论中,而略显嘲讽的语气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和他们分隔开来。   不知道谁先注意到他的到来,谈话戛然而止。   “帕尔瓦纳。”康妮说,“我们商量过了,假如你不想去上学,那就不用去了。”   上学?   我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如果你不想继续弹奏爵士乐曲也没关系。”   王尔德先生也看向他,“我会另外找一位拥有天赋和才华的学生,让他来帮我实现特蕾莎的愿望。”   不,我并没有准备放弃它们。   “神子殿下。”   阿芙颂低低地笑了两声,“我不会再强迫你完成蝶化了,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神子,你自由了。”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掉进了结冰的河水里,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他转动眼球,看向沉默不语的黑发男人。   他什么也没有说,放下手中的酒杯,向门外走去。   “不……”   帕尔瓦纳追了出去,“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男人不理他,仍向远处走去。   帕尔瓦纳猛地攥住他的手,“我惹你生气了吗?”   男人回过头,逆光的角度让他的五官都隐藏在阴影之中,帕尔瓦纳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我对你很失望。”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比弗洛里加冬日的海风还要刺骨。   帕尔瓦纳喃喃着:“为什么……”   男人俯视着他,“你只是一只永远都在躲藏的、胆怯的老鼠。”   “对不起……”帕尔瓦纳攥着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却丝毫也感觉不到他的体温。   “求你别离开我。”   “不,帕尔瓦纳。”男人冷漠地甩开他的手,将他推倒在地上,“我们分开吧,我讨厌既自私又懦弱的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帕尔瓦纳看着他的背影,却失去了再追上去的勇气,只能朝着那个身影大声喊了一句,“别、你别走!别离开我!”   他不想男人离开,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去追逐他。   “都是我的错。”   他瘫倒在地面上,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身处何地,黑色的毒液逐渐蔓延至他的四周。就在他即将被淹没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毫无征兆地倒塌了。   他看到第五面镜子,又看到镜子被一道光芒打碎,碎片中折射出无数张他的脸庞。   再之后,他的视野一片黑暗。   “帕尔瓦纳……”   帕尔瓦纳睁开眼睛,一时分不清自己看到的周祈是真实还是幻觉。   周祈看到他醒来,立刻问他,“你还好吗?”   但帕尔瓦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着他,双眼中隐约有泪水涌动。   “怎么不说话?”   联想到自己之前的遭遇,周祈怀疑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还在镜中世界。   “已经没事了,你已经醒过来了。”   这句话好像起了一点作用,帕尔瓦纳的眼球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直勾勾盯着他,“周祈……”   周祈握住他的手,“是我,不是幻觉。”   掌心的温度好像终于让帕尔瓦纳确认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真的是周祈本人,他猛地扑到周祈的怀抱中,双手抱着他的脖子。   “不要离开我,周祈,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作者有话说🍬🍬🍬   1/2 第206章 咆哮兰都(八十八)   听到他哽咽的低语,周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摸了摸帕尔瓦纳的头发,“好了,我这不是在这里吗?”   他让帕尔瓦纳看着自己,温声对他说,“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帕尔瓦纳的眼瞳颤动着,“真的吗?”   “嗯,是真的。”   周祈擦掉他的眼泪,问他,“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帕尔瓦纳的心绪仍有些恍惚,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刚刚看到的头戴冠冕的男人描述给周祈听。   “头戴冠冕的男人?”   帕尔瓦纳点头,“我们拥有一些相似的特征,所以我怀疑我看到的人是腐败君王。”   腐败君王……   周祈仔细思考着这些零碎的线索,他自己没有在前三面镜子里看到任何东西。   但帕尔瓦纳说,他在第一面镜子里就看到了疑似腐败君王的男人。   自己和帕尔瓦纳最大的区别就是魂质,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没有魂质,只有一团来路不明的星虫。   那帕尔瓦纳为什么会看到腐败君王?   周祈知道,自己进入第五面镜子的结果是迷失自我。   但现在看来,如果换成帕尔瓦纳,说不定会变成另一种结果,比如……   已经死掉的腐败君王顶替帕尔瓦纳的意识活过来。   这个大胆的推测让周祈惊出一身冷汗,同时也让他联想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赝身」。   对于神血者来说,血脉就是他们根深蒂固的敕印,而随着等阶的提升,血脉逐渐复苏,那当他们攀升到顶点,成为支配者之后会发生什么?   ……   周祈越想越觉得心慌,甚至在心中下定决心,还是不要让帕尔瓦纳完成蝶化了,谁知道他解除血脉的封印之后会发生什么。   帕尔瓦纳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周祈的注意力来到格里芬两兄弟身上,他没有掌握能直接侵入陌生人精神领域的秘术,也不敢贸然改动两人身上的敕印。   但他们也是神血者,如果之前的推测是真的,两个人迷失在镜中世界,说不定会被他们的血源神「夺舍」。   他尝试在梦巢内部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将黑猫召唤出来,分离一部分的星虫,留在两兄弟身边,时刻注意他们的状况。   而他自己则是和帕尔瓦纳一起,前去梦巢内部寻找诺登斯的线索。   从镜中世界出来之后,他们已经来到黄金宫殿的内部。但和举行拍卖会的那座宫殿不同,这里的道路是混乱的,路面上时不时会有向上的阶梯出现,阶梯错综复杂,看似向上,实则通向无数个不同的方向。   周祈牵着帕尔瓦纳的手向前走了几步,他们的位置就已经发生了十分显著的变化,原本应该出现在两人身后的格里芬两兄弟,不知为何竟出现在他们的头顶。   “这里的方位好像和现实世界的不一样。”   周祈一边说,一边抬起头,宫殿的穹顶像是一座可以攀援的山峰,在镜中世界见到过的书房仍旧高高「悬挂」在他的头顶,和周围的山峰、殿宇、灰雾比起来是如此的突兀。   但和镜中世界不一样的是,周祈可以清晰地看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多了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出现在书房中。   很显然,他就是刚刚出现在周祈的镜中世界的那名燕尾服侍者。   他什么时候逃到书房去的?   侍者面前的壁炉正在燃烧,火光照亮他的背影,周祈看见他正在将自己手中拿着的书本一页一页丢进火中焚烧。   “梦巢的人知道我们进来了。”   周祈将书房的位置指给帕尔瓦纳看,并推测,“他可能正在焚烧某种「证据」。”   燕尾服侍者似乎是觉察到周祈的注视,猛地回过头,露出他长满紫色眼睛的脸庞。   紧接着,宫殿内部响起一阵「嗡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昆虫正在震动翅膀,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黄金墙壁的角落钻出无数只身披黑甲、长着紫色复眼的虫子。   周祈对这玩意儿可太熟悉了,每到无光季,它们总是会出现在对生活丧失信心的那些可怜人的精神世界里,并试图从他们的头皮中钻出来。   虫子挥舞着翅膀,从四面八方向两人的位置扑来,周祈带着帕尔瓦纳闪避。   但梦巢特殊的空间构造反而让两人迎着虫子和它们向外喷溅的毒液而去。   周祈及时甩出碎星者,残破的碎片组成一块盾牌,为他们阻挡毒液的攻击,帕尔瓦纳和他极有默契。   在周祈扔剑的那一刻,他立刻调动灵知,由寂灭之火组成的幕帘朝着虫群袭来的方向「飘」去,烧灼它们的护甲。   周祈趁机收回碎星者,将它重新变成长剑的形状,紧接着使用「海因里希横斩」,将那些着火的虫子拦腰砍断。   但情况仅仅是得到了一点缓解,还是有源源不断地虫群从黑暗的角落朝他们扑过来。   “不行,我们得赶快到那间书房去,再晚一点。不仅证据会被燕尾服侍者烧完,我们恐怕也会被虫子烧着吃了。”   周祈尝试跟随灵性直觉,带着帕尔瓦纳向某个方向狂奔。但这片空间的规则实在无从捉摸,他们不知道在原地打转了多久,至少砍死了上百只虫子,帕尔瓦纳的灵知都逐渐耗尽。   “我来试试。”   帕尔瓦纳停下脚步,向他发出请求。   周祈正在用「死亡分割线」割断一批虫子的身体,听到帕尔瓦纳的声音,他问,“你有办法吗?”   帕尔瓦纳闭上眼睛,按照阿芙颂教他的方法,同时结合他在镜中世界领悟到的东西,使用冥想的方式,在精神领域中一遍一遍描摹着进入闰时的符号。   银光在眼前划过,他睁开眼睛,殿宇内部凌乱无序的楼梯果然变得有迹可循。   帕尔瓦纳握紧周祈的手,“跟我来。”   他带着周祈在完整的、向上的阶梯上狂奔。   但在周祈的视角当中,帕尔瓦纳像是牵着他在一个二维平面里按照圆形的轨迹反复奔跑。   两个人就像是正在笼子跑滚轮的仓鼠。   但很快,周祈发现他们和书房之间的距离真的正在缩减。   他彻底将找路的工作交给帕尔瓦纳,而自己则是不停使用不同准则的秘术,一边保护着帕尔瓦纳不被虫子攻击,一边把灵知当杀虫剂用,砍死一批又一批的虫子。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到达书房的正前方。   房间只有两面墙,燕尾服侍者觉察到两人的靠近,越发快速地焚烧手中的纸张。   周祈二话没说,直接让星虫切换状态,像对待墓碑镇那个喊他「父亲」的侍者一样,用星虫的爪牙将燕尾服侍者团团缠绕。   侍者的四肢都被周祈控制,他拼了命将手中的书页全部扔进壁炉当中,周祈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试图抢救已经开始燃烧的书页。   他抢救出十几张A4纸大小的纸张,一眼就看到上面印刷着密密麻麻的、陌生的文字。   壁炉的火焰并不是普通的火,他没办法将它们扑灭。   而且周祈发现这些火焰似乎是在直接抹去这些文字的存在,他无法用灵性来记忆它们。   他只能立刻使用「通晓」,尝试用自己的技能将陌生的文字翻译成能看懂的普路托语。   【拂晓之路,第一场】   【人物:K、女囚犯、蒂尔ꔷ艾弗森,修女帕尔瓦娜,伊甸传教士……】   【地点:废弃修道院】   【K和女囚犯被传教士押送入场】   蒂尔ꔷ艾弗森(冷冰冰地):开始吧。   女囚犯(被押送至祭坛、挣扎):不、求您放过我!   【传教士拔刀,割开女囚犯腹部】   女囚犯(剧烈惨叫):啊!   【传教士拿出放入女囚犯腹中】   女囚犯(再次惨叫):啊!   【女囚犯被吞噬魂质,失去意识】   蒂尔ꔷ艾弗森(发号施令):修女,把书拿给她看。   【修女帕尔瓦娜上场,拿出西奥多的笔记……】   女囚犯(失去意识):呃……唔……   蒂尔ꔷ艾弗森(愤怒地咒骂):没用的东西!   蒂尔ꔷ艾弗森(摆手、叹气):杀了吧……   这是什么?   周祈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个个斑斓的普路托文字。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而现在,他手里拿着的这一沓书页,竟然完整地记录了他遭遇的一切,并且还是以戏剧剧本的形式!   剧本?   这就是那所谓的二十六个编剧写出来的剧本?   无法扑灭的火焰将他手里的纸张完全焚烧干净,周祈抖落自己手里的灰烬,一把攥住燕尾服侍者的衣领,咬着牙问他,“刚刚那是什么?”   那张满是眼睛的脸庞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是你的剧本。”   “剧本是什么?”周祈问他,“拂晓之路又是什么?”   “辉光第三次升起的道路。”   回答完这个问题,燕尾服使者的身躯扭曲变形,逐渐变成一团混沌的魂质,主动被星虫吞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祈的手都在颤抖,他走到房间的书桌前,想找找还有没有残余的剧本。但桌面上几乎算是空无一物,只有一个略显老旧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第一页写着「剧本讨论会议记录」。   周祈的视野还因为之前在镜中世界的遭遇而布满重影,他颤抖着翻开笔记的第一页。   “第十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会议的开始,诺登斯导演提出质疑。一个月过去,为什么编剧组还没有想出让男主角莱纳尔ꔷ维瑟佩恩顺理成章活下去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2/2 第207章 咆哮兰都(八十九)   “编剧A表示:男主角的死是多条故事线交汇的必然结果。”   “在未曾揭露的伏笔当中,归零教团修建祭坛,利用弗洛里加鳞人的魂质和怨念召唤出已经被「毁灭」完全寄生的「献火之龙」残躯,本就是为莱纳尔ꔷ维瑟佩恩准备的晋升仪式。”   “利用闰时杀死黑龙残躯,挽救弗洛利加的命运之后,仪式会正式完成,莱纳尔强行分离的魂质也会回归他的躯体,他将会飞升为「支配者」。但这也意味着真正的「毁灭」将会降临普路托。”   “编剧A语气诚恳地表示,我们无法使用「干涉」来修改一位界源神的命运。等待莱纳尔ꔷ维瑟佩恩的结局只有两个,成为「毁灭」,或者迎接死亡。”   “而根据他的故事线中所呈现出的人物设定,他只会选择第二个结局。”   “诺登斯导演不满意这个结果,问他们解决办法是什么。”   “编剧B表示:唯一的办法是使用「干涉」更换故事的男主角。”   “诺登斯导演质问他:又一次?那么之前的故事线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编剧B回答:就当是前传故事了。”   “诺登斯导演勉强接受了这个建议,并询问新任男主的人选。”   “编剧C说出一个名字:K。”   “诺登斯导演再次质疑:这人是谁?”   “编剧C回答:将腐败花种携带者、修女帕尔瓦娜带出修道院的人。”   “诺登斯导演震惊于这个人竟然还活着,又怀疑编剧组选择他的原因,在之前的剧本中,这个人只是一个负责救下修女的龙套,导演甚至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拥有了明确的姓名。”   “编剧D解释:编剧组不知道谁已经使用「干涉」修改一部分的故事线,原本会和K分道扬镳的修女因为一些未知的原因选择留下。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将K顺理成章地加入第一幕的剧情中。”   “诺登斯导演仍有一些疑问,比如这位演员的背景,他说: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编剧E表示:身份成谜的主角、适当的留白会为剧情增添悬疑感。”   “本次会议到此为止。”   ……   “第十五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诺登斯导演在开头表明本次会议的议题,在上次会议中,编剧组明确了「帕尔瓦娜」的女主身份,而本次会议则是要讨论如何使用「干涉」,让她在对抗鳄母的过程中活下来。”   “编剧A提议:可以将「干涉」作用在男主角K身上,就写他为了保护妹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最终战胜了鳄母。”   “编剧B反对:一个低阶秘术师,让他去战胜正在复苏的支配者?这脱离了应有的逻辑,使用「干涉」的人会遭到严重的反噬和污染。”   “编剧C提出另一个建议:女主角身上的腐败花种或许才是这个困局的最终解,也许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新角色的加入,一位来自虚界的恶灵。”   “他原本只是游荡的魂质,被某个人召唤,又因为一些原因被我们的男主角「收服」,在第一幕的终局之战开启时,恶灵通过绽放的花种获得了原本的力量,在关键时刻出现,帮助两位主角战胜鳄母。”   “这样我们只需要用「干涉」来引导召唤恶灵的那个人,并不会承受太多的负面作用。”   “诺登斯导演最终认可了编剧组的建议。”   ……   “第十九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会议的开始,诺登斯导演对剧本的第二幕提出自己的疑问:你们是否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每次都要靠主角进入监狱来推动故事情节发展?”   “编剧A表示:这只是巧合,毕竟,我们并不能直接书写故事线,只能使用准则的本源对它的一些情节进行「干涉」’。”   “男主角入狱是幕后黑手的安排,目的是让他在这里遇上推动故事情节的龙套演员,顺理成章地开始调查人口走失的案子,然后除掉卡兰公爵。”   “诺登斯导演打断他,询问幕后黑手的身份。”   “编剧B为导演解释:故事线已经进行到圣党内部的明争暗斗。但在第一幕当中,隐修会已经因为高塔的状态而元气大伤,伊甸是明面上的反派。所以幕后黑手只能是钢铁之心的人。”   “诺登斯导演:所以他们利用我们的男主角来杀死卡兰公爵?”   “编剧C:是的,卡兰公爵得到了夜巫的神眷,并且已经在利用梦巢为自己准备圣者的晋升仪式,只要人类的皇帝,爱德华二世死去,按照高塔的预言,「辉冕」的继任者将会出现在最新的、最具影响力的圣者当中。”   “钢铁之心的领袖奥利弗亲自出面,暗示男主角杀掉卡兰公爵。”   “诺登斯导演:但剧本中写,男主角以曜日的身份杀死了卡兰公爵,我认为,这会让他的身份暴露,或许我们需要想办法来「干涉」”   “编剧D:高塔已经朝我们的男主角投来瞥视,祂的权柄将会让所有人无法将K和曜日联系在一起,我们无需进行「干涉」”   “会议到此结束。”   ……   “第二十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诺登斯导演用愤怒的语气发表了开场白: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选定的女主角变成了一个男人?”   “编剧组全体沉默。”   “诺登斯导演:我们必须对剧情进行「干涉」,男主角无法接受真相,心灰意冷,然后给他再安排一个女主角。”   “编剧A:但故事线进展到这里,两位主角的情感羁绊已经非常深刻,按照K表现出来的人物设定,他不会因为性别原因对女……男主角失去感情,强行「干涉」会让他的设定崩坏,进而影响到他的理智。”   “编剧B:是的,此前他在面对卡兰公爵时,被对方的夜巫印记分裂了精神领域,我们强行「干涉」会让夜巫的印记趁机分裂他的思维。”   “诺登斯导演仍旧愤怒:那你们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编剧C:不如将错就错,不「干涉」他们的决定,让感情线自行发展。”   ……   “第三十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这场会议的开始,诺登斯导演要求编剧组说明第二幕的故事线。”   “诺登斯导演:我们为男主角设定的最终目标是继承辉冕,完成第三次拂晓,爱德华二世已经来到了死亡的边缘,男主角距离圣者却还有一大段距离,我们要想办法对故事线进行「干涉」,要么加快男主角的晋升之路,要么拖延辉冕选定继承者的时间。”   “编剧A:实际上,故事线已经做出了选择,早在K来到兰蒂尼恩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踏上了奥利弗ꔷ海姆沃斯为他专门布设的舞台。”   “诺登斯导演:怎么说?”   “编剧B:辉刃卫队和钢铁之心原本就是统一战线,奥利弗本人还是退役的高级军官,海面上的事逃不开他的眼睛,卡兰公爵通过橡木帮走私不发愿高地酿制的灰蜜酒,而橡木帮的背后其实是辉刃卫队的退伍军人。”   “在利用男主角解决辉冕的争夺者卡兰公爵之后,奥利弗要想办法提升男主角在普路托大陆的影响力,以便将他托举到辉冕继承者的位置。”   “早在多年前,他已经通过辉刃卫队与伊甸扶植的碎旗党建立了联系,策反了部分高层,赠予他们强力的炼金武器,来帮助他们在戈卢比当地站稳脚跟。”   “奥利弗将男主角派到戈卢比,帮助他宰杀自己饲养多年的家畜,男主角既成为了戈卢比的民族英雄,也获得了奥珀的荣誉勋章。”   “到这里,奥利弗的计划已经进入收尾,他将男主角派遣至工会,故技重施,利用早已被他渗透的兰城兄弟会来扩大男主角的影响力。”   “接下来,他会安排男主角与未来的女王缔结婚约,并在男主角成为工会主席后提交《摄政法案》,由女王的配偶担任国务顾问。届时奥珀帝国的权力核心将会被彻底转移至男主角手中。”   “这样一来,男主角将会提前完成紫色准则的晋升仪式,在未来晋升为紫色准则的圣者,成为辉冕继承人。”   “诺登斯导演:这就是第二幕完整的故事线了吗?”   “编剧C:是的,但我们现在遇到了新的问题,我们的男主角正在逐渐察觉幕后之人的存在,而他最终会知道真相,按照他所展现出的人物性格,他不会接受奥利弗所馈赠的权力。”   “诺登斯导演:这确实是个问题,想办法进行「干涉」吧。”   ……   “第三十一次剧本讨论会议。到场人员:诺登斯导演,编剧组,记录员1号。”   “承接上次会议的主题,编剧A率先发言:我们已经对K进行「干涉」,剪断了他的一部分因果线,让他无法认出行刑官的张素就是莱纳尔为他编造的身份的父亲,以此来拖延K知晓真相的时间。”   “只要拖延到他成为国务顾问,完成晋升仪式,我们就不需要担心他知晓真相了。”   “诺登斯导演对他们的安排非常满意。”   “编剧B:可现在又有了新的问题,他好像开始发现我们的存在。”   “编剧C:我这边也有新的问题,由于另一位男主角的身份,K不可避免地获得了诗社领袖阿芙颂的恶意,而她同样掌握着「干涉」的力量,这对K来说是个大麻烦。”   “编剧D:而且我们无法「干涉」她设计的剧情,阿芙颂女士暗中透露了不死天孽在兰蒂尼恩的消息,圣党立刻召集行刑官,路过墓碑镇时,他们携带的死亡准则本源造成了整个小镇的死亡,而这件事正是K成为工会主席的开端。”   “编剧E:最关键的是,我们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对故事线的其他地方进行「干涉」。”   “诺登斯导演否定了他们的担忧:我有一个解决男主角所有危机的方法,只需要「干涉」一个人的命运。”   ……   周祈一页一页看完了整本笔记的内容,甚至包括还没有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所谓的「第二幕的结局」。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有一大群人「记录」着自己的命运,并在某些他们认为必要的节点进行必要的「干涉」而感到恐惧,还是应该为从笔记中看到的真相感到愤怒。   周祈突然想到了他第二次见到伯纳德时,对方和他说过的话。   “原来我真的是马戏团里用来表演钻火圈的猴子。”   帕尔瓦纳听见他的话,朝他手里的笔记投来目光。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笔记上写了什么,一簇黑红色的火苗出现在笔记的书页中,在一瞬间将那一整本厚厚的笔记烧成了灰。   他眨了眨眼,“为什么烧掉?”   周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因为它上面写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眼前的重影越来越恍惚,周祈感觉额头好像钻进去了一堆玻璃碎渣,在他的头颅里不停制造痛觉。   他看向书房的下方,对帕尔瓦纳道,“诺登斯和他的编剧组已经离开,这里没有值得我们停留的东西了。走吧,我们回去,想办法把伯纳德他们叫醒,然后回到兰蒂尼恩,有些帐,是时候该算一算了。” 第208章 咆哮兰都(九十)   镜中世界。   伯纳德站在镜子面前,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面镜子,镜片中映照着他的轮廓。不,那已经不再是他的模样,鳞甲、犄角,怎么可能是他?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手,用手指触碰镜面,一道强劲的吸力从镜中传来,他的视野再次变得黑暗。   “伯纳德ꔷ格里芬。”   伯纳德睁开眼,一只苍白的巨龙出现在黑暗中,祂身上的鳞甲如同水晶般晶莹剔透,神秘且充沛的气息在鳞甲之间游走,世界的灵性仿佛都在祂身上聚集。   在祂的眼眶中,一双明亮如金的竖瞳朝着蝼蚁大小的人类投来冷漠的注视。   “你是谁?”   苍白的巨龙没有开口,伯纳德却能听见它的声音。   “你的血源。”祂说,“亦是你命定的归宿。”   不……   伯纳德想要抗拒,但他的意志力已经变得无比微弱。   “作为皇权与我的血脉的交合产物,你在出生时就该有为血源献身的觉悟。”   苍白巨龙的鳞片泛起白色的光芒,汇聚在人类与祂之间,具现为九级台阶。   “对于秘术师来说,阶梯的尽头是准则。但对于神血者,阶梯的尽头永远是你的血源,我们现在只是让这个必然的定局提前到来。”   祂的声音变得神圣又崇高、慈爱又柔和,“来吧孩子,到我的身边来,士兵从来没有选择,你的使命就是前进。”   身形单薄的黑发青年被祂的低语蛊惑,一步一步、缓慢地、挣扎着走向面前的阶梯。   -   埃尔维斯第三次挣脱镜中的梦魇。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对自己在镜子中经历的一切心有余悸,呼吸急促,双手、甚至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他神情恍惚,有一瞬间竟然忘记自己是谁,名字、身份……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原本光滑的皮肤不知在什么时候长出一层纯白色的像玻璃一样的鳞片。   埃尔维斯睁大眼睛,身形一晃,差点掉进身后的深渊中。   就在他意识混沌的时刻,耳边响起一道重重叠叠的声音。   “你……正在……镜中……不要进入……第五面……打碎它……”   K?   埃尔维斯的意识好像清醒了一点,是要打碎镜子吗?   白色准则几乎不拥有任何主动的攻击手段,埃尔维斯不得不依靠神血者的天赋——代表「开启与封闭」的紫色准则。   这份准则的力量可以让镜面这一「封闭的物体」从内部开启,也就是碎裂。   他闭着眼睛冲向台阶上方的第四面镜子,使用自己所掌握的最强力的紫色准则秘术将其击碎。   哗啦啦——   镜面破碎时发出轰然的响声,埃尔维斯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第五面镜子。   最后一个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和刚刚一样,闭着眼睛向镜子靠近。   “埃尔维斯。”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伯纳德?”   黑头发的青年出现在刚刚站立的位置。   “你为什么会……”   埃尔维斯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那个他最讨厌的家伙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而在对方的眼眶中,是一双冷漠的黄金色竖瞳。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作为白色准则的秘术师,埃尔维斯几乎是立刻觉察到不对劲,他的灵性直觉甚至告诉他,这个人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讨厌鬼伯纳德。   伯纳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来到埃尔维斯身边,笑着说,“我亲爱的堂弟。”   埃尔维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个人绝对不是伯纳德,藏在背后的手掌心开始亮起紫色的光芒,他没有任何犹豫,朝着突然出现的「怪物」释放秘术。   但「怪物」似乎对他的攻击早有预料,他抬起手,速度快到出现虚影,仿佛突破了时空的规则。   在埃尔维斯的秘术生效之前,「怪物」的手触碰到他的肩膀,用无法反抗的力气将他推进了第五面镜子里。   ……   周祈在帕尔瓦纳的指引下回到宫殿起始的位置,留在原地的黑猫提前告诉他,伯纳德已经苏醒,但男明星仍旧昏迷着。   “我听到了你的提醒。”   伯纳德说,“但他显然没有我这么走运。”   “埃尔维斯。”   周祈叫了一声正在昏迷的人的名字,想用「通晓」去观察他的状态,却在这时收到了星虫的提醒。   -他进入了第五面镜子,已经迷失了。   金发的男明星安静地躺在地上,双眼轻轻闭合,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没有一点痛苦。   但周祈的心却猛然收紧,在那本笔记记录的某次剧本会议中,编剧组提到了埃尔维斯在第二幕的结局。   作为所谓「辉冕」继承者备选之一的埃尔维斯迷失在梦巢的第五面「追忆银镜」中,永远地沉睡下去。   而这也向周祈说明了一个事实,那个所谓的剧本真的记录了世界的过去和一部分的未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只有找到诺登斯才能救他回来。”   埃尔维斯是被他卷进这件事来的,周祈觉得自己有义务将他的意识,或者说是魂质重新找回来。   伯纳德将昏睡的青年从地上抱了起来,“我们确实要找到那个诺登斯,但不是现在,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从我们进来开始,外面至少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看到对方反常的动作,周祈隐约觉察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走吧,我把他带回去,家族的长辈会有办法暂时稳定住他的状态,让他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周祈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眼,分裂的精神领域还在折磨着他的思维,伯纳德的脸在他眼中出现一道一道的、色彩斑斓的重影。   但周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国会大楼前的永昼广场上,人影攒动,广场中和四周的看台都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期盼,目光锁定在大楼前方已经布置好的演讲台,等待着主角的出现。   今天是工会换届选举的第一场公开竞选演说,所有候选人都会到场。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地知道,广场聚集的上万人都是为了一个名字而来。   从被各家纸媒质疑与邪教徒曜日勾结开始,那位年轻的候选人已经一个月没有露面。   而在此期间,关于他的各种消息层出不穷,比如永昼教会兰蒂尼恩教区的大主教之一,塞缪尔阁下亲自为他澄清谣言,并称其为「最虔诚的永昼教徒、沐光而生的救主」。   再比如,皇宫传来消息,皇帝陛下病情恶化,预计下月发表退位诏书,由王储安妮公主继任王位,成为奥珀帝国历史上的第二位女王。   皇帝陛下有意授予那位年轻的平民议员「亲王」头衔。   而非皇室成员往往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有资格获得这样的身份——成为女王的王夫。   ……   周祈在前往国会大楼的路上才知道,他们在梦巢的那么一小会儿时间,现实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堆满了来自黄金拂晓不同成员的信息。   李青的新公司搞定了帕纳姆运河的分包资格,黄金电气也正式更名为「黄金工业」。   哈里和夏洛特小姐一起完成了电台的前期运营,拂晓电台现在在弗洛利加小有名气,已经拥有了一部分固定的听众。   夏洛特小姐还向「曜日」发来求助,请求他帮忙寻找自己失踪的朋友,K先生和帕尔瓦娜小姐。   基里安也告诉他,自治城的帮派混战告一段落,工会改革彻底完成。   艾伦又研制出了某种新型的武器……   汽车到达目的地,周祈将注意力从通讯器上收回,他拿出钱包,但司机却制止了他的动作,“不用了,K先生,就当是表示我的支持。”   周祈看到他摘下帽子,朝自己点头示意。   “不,还是要给的。”   他按照以往的经验估算了一下价格,然后留下比那个数字多的钞票。   大楼的旋转玻璃门前站着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看到对方朝自己投来目光,周祈才想起来,他直接来了这里,没有随身携带证件。   “抱歉,我……”   他摸着自己外套的口袋,安保却让开道路,做出和司机一样的动作,脱帽示意。   “不,阁下,您不需要出示证件,我认识您,兰蒂尼恩的大人物,奥珀未来的英雄。”   周祈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段往事,那时他刚来这座城市不久。因为查案来到移民局,却被安保区别对待。   他回过头,朝着数百级台阶的下方望去,在那片开阔的广场上,挤满了为他而来的人。   他突然明确地意识到,在兰蒂尼恩,在奥珀,甚至在整个普路托大陆,不会再有一扇门为他关闭。   -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奥利弗焦急地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看到周祈出现,他露出惊喜的神色,“天啊,K,你终于出现了。”   他立刻看向自己的秘书,“去吧,告诉广场负责主持演讲的那些人,我们的男主角回来了。”   嘱咐完这一句,他似乎才终于注意到,那位年轻人目光中的寒意。   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祈冷声道,“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   奥利弗挑眉,“你指的是什么?”   “卡兰公爵所做的那些事,人口贩卖、囚禁他们的魂质、走私灰蜜酒,其实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奥利弗笑了笑,“普路托的海洋是辉刃卫队的海洋,所有的海上交易都要经过军队的同意,这不是秘密。”   周祈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直接地承认,目光变得更加森然,“碎旗党的飞机和机枪也是你的手笔,还有自治城的两大帮会,也都是你安排的。”   “没错。”奥利弗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周祈冷笑,“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九大准则是支配者的准则,不是人类的准则。那么你铸造人类的准则的方式就是去牺牲那些无辜的人,然后塑造一个虚假的英雄,去继承那个所谓的「辉冕」?”   奥利弗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给自己点了根烟,笑呵呵地说,“原来你已经知道辉冕的存在了,但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周祈没有说话。   “在预言中,辉冕是一种权柄,它会降临在世界的救主头上,然后由他带领普路托前进。”   奥利弗倚靠在办公桌边缘,往烟灰缸里弹着烟灰,“回到刚刚的问题,实际上,我觉得这两者并不冲突,革命都是要流血的,你也说了,这叫做「牺牲」。”   “他们的牺牲换来的是全体人类的利益,黑暗的时代就要来了,人类需要佩戴辉冕的领袖,指引世界的方向。如果那些牺牲的人知道他们会成为你铸成辉冕的火柴,一定也是心甘情愿的。”   周祈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跳动,“世界不是你的棋盘,没有一个人应该被牺牲,没有人应该成为你宏大计划的一枚棋子。”   “不,K,你错了。”   奥利弗掐灭手里的烟,“你知道人类和动物的区别是什么吗?答案是,人类会使用工具,小到石头做成的斧头,大到编织世界运行规则的九大准则。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是不能成为工具的,人也一样。”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人类度过必定到来的劫难,为了实现它,我可以牺牲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   他站起身,把手放在周祈的肩膀上,“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我相信你能想明白,辉冕必定会出现,你不去做,就会轮到别人,那些真正想置普路托于死地的人。”   “如果你现在放弃,那他们所做的牺牲就真的白费了,而且手握权力没什么不好的,等你赢下选举,拥有足够的支持者,我会提议让你成为国务顾问,安妮只是个小女孩,而且她很崇拜你。   到时候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惩恶扬善,变法革新……没有人再能干涉你的决定。”   奥利弗语重心长,仿佛真的是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但周祈却一点都不为之动容,反而发自内心地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恶魔。   “不要任性,K,你是个成熟的人,对吗?”   周祈冷冷地瞥视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奥利弗重重地拍了两下周祈的肩膀,“下去吧,你的支持者还在等你。”   -   周祈从奥利弗的办公离开,走出国会大楼,广场上有人捕捉到他的身影,开始高声呼唤他的名字。   负责推进竞演流程的主持人注意到观众席的动静,用激情、豪迈的嗓音大声为所有人介绍。   “接下来有请帝国皇冠勋章的获得者,工会改革的领导者,戈卢比解放战争的英雄,皇帝陛下认可的帝国未来,王储殿下的老师,永昼之神眷顾的宠儿,下一任弗洛利加公爵的挚友,内政大臣奥利弗ꔷ海姆沃斯选定的继任者,一代传奇莱纳尔ꔷ维瑟佩恩的学生,国会议员,未来的兰蒂尼恩亲王,帝国最后的守护者,尊敬的凯伦ꔷ莱恩哈特先生发表他的竞选演说。”   周祈在掌声中站上演讲台,他看着自己对面的无数张陌生面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后,他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开口,“光明正在离普路托远去,我没有任何想说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   在他背后,掌声如同雷鸣般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咆哮兰都   帕纳姆首府。   周祈以曜日的身份来到首席长老所在的陵寝。   看到他出现,首席长老有些惊讶,“曜日先生,劳尔告诉我你有一个月的时间不曾露面,他很担心你的安危。”   周祈向他说明情况,“我进入了梦巢。”   “梦巢……”   首席长老将这个词语重复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并不了解它们,只知道,「梦巢」会在死人堆里出现,然后吞噬尸体的魂质。”   能够吞噬尸体的魂质?周祈在心里想着,这和星虫的特质十分相似啊。   所以说帕尔瓦纳从星虫的闰时看到的父神「幻梦」真的与「梦巢」脱不开关系。   “您知道「诺登斯」和他的剧本吗?”   首席长老目露疑惑,“诺登斯?闻所未闻的名字。”   好吧,看来诺登斯和剧本的存在是极其隐秘的存在。   假如帕纳姆长老都不知道,那其他人更不可能知晓。   只是会议记录中提到过,阿芙颂也掌握着「干涉」的能力,她会不会知道剧本的存在?   周祈更倾向于她不知道有剧本这个东西。   不然按照她的性格,早该杀进梦巢,从诺登斯手里抢来完整的权柄。   在梦巢时,他一时间接受了太多繁杂的信息,震惊到有些麻木。直到现在才逐渐回过神来,原来一直有几十双眼睛在不知名的暗处注视着他的生活。   周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比起舞台剧的演员,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培育箱中的一只蚂蚁。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他独自完成的决定,或许背后都有诺登斯和他的编剧组的「干涉」。   也许镜中人说的对,「周祈」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吗?   他的回忆,他所走过的道路,真的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吗?   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他人强加给他的思想?   这些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萌芽,精神领域内本就没有愈合的伤痕再次出现分裂的征兆。   “最后一个问题。”   周祈说,“辉冕究竟是什么?”   会议记录并不是周祈第一次接触这个有些古怪的单词,在星虫的闰时中,父神、也就是「幻梦」曾对献火之龙说——“在我死后,你将会继承辉冕。”   听到他的问题,首席长老明显愣了一下,“辉冕……我认为它应该是界权的另一种形式,比起圣鳞之火所赋予我们的、实打实的力量,辉冕更像是一种符号。”   “持有辉冕者,他的意志将会成为整个普路托的意志,世界会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帕纳姆曾经侍奉的神主,献火之龙就是凭借辉冕结束了诸王的混战,统一普路托,完成第一次拂晓。”   “在祂死后,辉冕便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高塔预言,奥珀帝国的第七位皇帝殒命之后,辉冕会再次降临在它选中的救主头上。”   第七位皇帝,也就是爱德华二世了。   听了帕纳姆长老的解释,周祈终于能彻底明白,各路人马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在混战,拉拢他的隐修会和钢铁之心,扶植卡兰公爵的伊甸,在弗洛利加布下阴谋、想要莱纳尔先生重新接纳魂质的归零教团,以及不停在寻找神子的诗社,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想要辉冕的继任者出现在自己麾下。   而帕纳姆长老果断带领整个帕纳姆加入黄金拂晓,想必也是认为「曜日」会是继承辉冕的人选。   首席长老似乎看穿了周祈内心的想法,又叹了口气,像是和他解释般开口,“曜日先生,鳞人是世界的失权者,帕纳姆的圣鳞之火也在逐渐熄灭,我们无法培养出适格的辉冕继承者。所以我只能用全族人的信仰做筹码,勉强挤上这张赌桌。”   周祈有些无奈,他能理解帕纳姆长老的想法。但他现在无法确定,这位长者的决定究竟是他真的看好自己,还是诺登斯干涉后的结果。   我现在未免太过杯弓蛇影了……   周祈在心里嘲笑自己,他努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大脑,然后看向那位老人,目光坚定,“我不会让您输的。”   ……   回到兰蒂尼恩之前,周祈询问了黑色准则秘术师晋升五阶的具体仪式。   在消化了一位圣者的魂质之后,他有充足的灵知可以进行晋升。   而剩余的那部分也足够他帮助全体黄金拂晓提升一个等阶。   当然,劳尔和基里安这种中阶秘术师除外。   “你已经找到纯粹的黑色准则怨灵了吗?”帕纳姆问他。   周祈点了点头。   墓碑镇的所有魂质都在他掌握的那个梦巢中存放,随时可以召唤出来。   那名铁匠正好符合仪式所需的条件。虽然他是橙色准则的工匠,但他的魂质已经完全被死亡的力量污染,并且这份污染极为纯粹。   见他点头,首席长老便直接将仪式的内容说了出来,“你需要与那个怨灵一同呆在黑暗且狭窄的空间,询问他生前的怨念,然后帮助他消解怨念,让他变成普通的魂质。”   也就相当于帮他了结与人世的牵连?   周祈再次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和首席长老告别,然后离开帕纳姆。   ……   周祈回到红楼,思维还是混乱且痛苦的,并且没有任何痊愈的迹象,但他的精神却非常亢奋。   他要先制定一份对抗奥利弗的计划,然后召唤出铁匠的怨灵,完成晋升,接着去看望埃尔维斯。如果时间合适,他还想和爱德华二世见一面……   他来到二楼的书房,却发现房间里亮着灯,显然是已经有人在了。   周祈走进书房,看到帕尔瓦纳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表情看起来十分专注。   “你在看什么呢?”   他走了过去,帕尔瓦纳将报纸翻转方向,举起来给他看。   “我在看你和别人的婚讯。”   周祈果然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和安妮公主的合影,是那次凯旋仪式时,安妮公主为他颁发勋章的照片。   “呃……这都是假的。”   他急忙抽走帕尔瓦纳手里的报纸,随手把它丢到一边。   但帕尔瓦纳的表情却变得不悦起来,“你早就知道了。”   周祈挠了挠头,“是……但我当时就拒绝了,真的。”   “好吧。”   帕尔瓦纳从椅子上站起身,向书房外走去。   周祈急忙攥住他的手腕,朝他投去试探的目光,“你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吧?”   “没有。”   帕尔瓦纳虽然停下脚步,但并没有回头,“你和谁约会、结婚都是你的自由,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甩开周祈的手,继续向门外走去。   周祈被他的话逗笑,又追了上去,这次他干脆直接将帕尔瓦纳推到书房的门板上,强行让他看着自己。   “还说没有生气。”   他捏了捏帕尔瓦纳的鼻尖,“你鼻子很快就会变长了。”   “我没有说谎。你本来就喜欢甜美、娇小的女孩,但我不是,我是一个怪异的、苦涩的男人。”   “是吗?”周祈发出轻笑,“可我觉得小帕才是全普路托最甜的宝贝。”   帕尔瓦纳的脸一下变得通红,急忙别过脸,做出不想理他的模样。   周祈把他的脸掰回来,如同呢喃般低语,“你明明知道的……”   帕尔瓦纳盯着他看,“知道什么?”   “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周祈说,“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只喜欢你。”   帕尔瓦纳瞪着周祈,“讨厌鬼。”   周祈不甘示弱,“撒娇精。”   帕尔瓦纳轻轻仰起头,咬住他的嘴唇,周祈把手贴在他的脸侧和耳后,给他热情的回应。   灼热的吐息让周祈本就混乱的思维逐渐融化,他从热吻中抽离出来,拍了拍帕尔瓦纳的脸,“好了,我要去忙别的事了。”   但帕尔瓦纳显然不准备放他离开,他趁着周祈不注意,把手按在他的腰上,两人的位置顷刻间发生调换。   “别去。”   帕尔瓦纳在他耳边低语,甚至轻轻舔了一下他耳后的皮肤。   周祈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你……”   他刚要开口,一只冰凉的手沿着衬衣的下摆伸了进来,周祈被吓得用中文骂了句脏话。   “求你了,帕尔瓦纳,别在我身上乱摸……”   可惜帕尔瓦纳根本不听,甚至还变本加厉起来,另一只手往周祈腰带的方向摸去。   周祈吓得脸色发白,连反抗都忘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和他比起来,帕尔瓦纳非常平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硬……”   周祈啪的一下捂住他的嘴,死死捂着,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你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他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帕尔瓦纳在他心里单纯无辜的形象好像出现了一道极大的裂隙。   更让他绝望地是,帕尔瓦纳一点没受到影响,甚至还探出舌尖舔他的手掌心。   周祈急忙把手收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书上。”   他回答了周祈的问题。   书上……   周祈仰起头,真是好的不学,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   后面的记忆有些混乱,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书房回到卧室,也记不清他是怎么倒在柔软的床铺之间,然后被拔去上身的衣服。   周祈仅存的一点理智让他想起行刑官的存在,急忙抓住帕尔瓦纳正在解他腰带的手。   “别,帕尔瓦纳,你现在不能摘下你的项链。”   “我知道。”   帕尔瓦纳还是那副淡定的表情,“我只是想帮你,就像上次那样。”   那你还真是乐于助人……   周祈用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却被帕尔瓦纳推开,死活不让他放回去,他没办法,只好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   精神领域中的异状让他的视野始终覆盖着一层斑斓的重影,圆筒型状的吊灯好像一分为二,像两盏鬼火一样在他的眼前跳动。   越是在混乱之中,他的感知好像越发的敏锐,他能感受到帕尔瓦纳的温度,甚至能清晰地感受他的每一道掌纹。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急促,那些错乱的情绪被搅动得更加厉害,愤怒、震惊、无奈,还有此刻的羞耻与亢奋,这些东西杂糅在一起,周祈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这种感觉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也像是他的整个头颅都被人按进水里。   “周祈……周祈……”   帕尔瓦纳的声音裹着一层水幕传来,周祈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鬼火一样的吊灯还在视野中晃悠。   帕尔瓦纳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嘴巴,把手指伸进去,想要他呼吸。但这一点作用都没有,那种压迫感还是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即将窒息的前一刻,他终于停止了一切的思考,微微拱起脊背,所有的情绪和冲动全部被一扫而空。   脖子上的魔爪消失不见,呼吸和视野一同回归感官,新鲜的空气重新在他的肺腑间流转,眼前的重影也减淡了许多。   周祈往枕头上靠了靠,他的西裤还挂在腿上,已经变得有些不堪入目。实际上不止是裤子,现在他整个人的模样都十分狼狈。   “我这样你就开心了,是吧。”   他把「罪魁祸首」薅了过来,质问他。   帕尔瓦纳用手指替他拂去额头的冷汗,然后问他,“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周祈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颈。   “你刚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周祈低声问,“吓到你了吗?”   “没有。”帕尔瓦纳说,“只是会让我担心你。我不知道你在那个房间看到了什么。但我的灵性告诉我,你的认知正在一点一点崩溃。”   “我……”周祈叹了口气,“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帕尔瓦纳其实听不懂他的意思,但他还是把周祈的脸抬起来,让他们对视,“你说你喜欢我是假的吗?”   周祈的心猛地收紧,“不是,不是假的。”   “那,在弗洛利加的日子是假的吗?”   “当然不是……”   周祈喃喃着,那些日子不是假的,甚至只要回想起来,他立刻能如数家珍般说出无数件他和帕尔瓦纳的相处日常。   “在一切的最开始,你说想带我逃出去,是假的吗?”   是假的吗?   周祈在心里重复这个问题,那时他想要利用帕尔瓦纳来逃出修道院。   但他从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想要带着帕尔瓦纳一起走。   是啊……   周祈的思绪变得轻松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为普路托所作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受到了诺登斯的干涉。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关于帕尔瓦纳的一切,从带着他逃离伊甸,到供他上学读书、和他一起生活、成为彼此的家人,都是他的心甘情愿、发自灵魂的选择。   他不需要耗费心力去思考自我,帕尔瓦纳就是他存在过的证据,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自我。   周祈愣愣地看着那双翡翠般的眼睛,“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帕尔瓦纳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周祈摇了摇头,“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我在这条路上不停攀登,究竟是为了什么。”   追根溯源,他只是想要保护帕尔瓦纳。   他的求知、反抗、守护,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而诞生,这才是他的道路。   这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就像是迷失在风暴中的轮船终于锚定了一个坚实的方向,他紧紧抱住那具温暖的身躯,“谢谢你,小帕。”   “我……”他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我差一点就把自己丢掉了。”   “丢掉也没关系。”帕尔瓦纳看着他,两个人的心跳好像都重叠在一起,“我会把你找回来,无论你在什么地方迷了路,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周祈轻轻笑了笑,半晌后,他说,“我有点困了,你想出去还是想留在这里?”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帕尔瓦纳把他抱得更紧,在他颈间耳语,“我整理了信箱,康妮给我们写了信。”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想念我们了,希望我们有时间能回弗洛利加住几天。”   “你想回去吗?”   帕尔瓦纳反问,“你呢?”   周祈的意识已经变得有些朦胧,“我也想念康妮女士,而且……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去看过海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周祈想了想,“下个月,你可以提前订两张费里克利到弗洛利加的船票。”   再之后,他彻底睡了过去,只能隐约听到帕尔瓦纳在他耳边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210章 咆哮兰都(九十二)   黑暗狭窄的木箱中。   周祈勉强能盘腿坐在箱子底部,他控制梦巢,将铁匠的魂质放了出来。   梦巢不仅能够吞噬魂质,似乎还有修复和净化的作用,比起此前在墓碑镇时的初见,铁匠的状态平静了许多,身上的污染虽然还在不停向外释放,但已不再癫狂。   这也省去了仪式最麻烦的部分,让周祈可以很顺畅地同对方交流。   “您还有什么未曾了结的心愿吗?”   铁匠虚幻的身体与他对面而坐,浑浊的褐色眼珠中写满了怅然。   “那天,我愿意接下外地人的生意,为他们打造蹄铁,只是想多赚点钱,给自己买一件体面的衣服,去参加玛莉亚的婚礼。”   “玛莉亚是?”   “我的女儿。”铁匠说,“她的母亲很早就死了,她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但前些年我们闹掰了,因为一个从兰蒂尼恩来的混蛋,他一无所有,丑陋且油嘴滑舌,所以我反对他们的感情。”   “玛莉亚在我的房门上贴「独裁者」的纸条。然后和那个混蛋一走了之,我追到兰蒂尼恩,将那个臭小子痛揍一顿,秘术师的手段,你懂的,他差点死了,而我也因此失去了玛莉亚,她说我不再是她的父亲,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周祈看着他粗糙的面容,“所以您的心愿是再见她一面?”   铁匠叹了口气,“我想和她说声对不起,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见我。”   “我可以带您去见她。”   周祈让星虫切换至食人花一样的捕猎形态。   在得到铁匠的允许之后,星虫将他团团缠绕。但没有吞噬,只是暂时寄居在周祈身上。   ……   周祈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打听到了「玛莉亚」的身份和住址,巧的是,她举行婚礼的日子正是今天。   这座城市已经不会有一扇门对他封闭。   所以他很轻易就带着帕尔瓦纳一起进入了举行婚礼的教堂。   新娘穿着传统的婚礼服饰,白裙曳地,鹅蛋般饱满而圆润的脸庞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他们手挽着手,在庄严又神圣的婚乐中缓缓来到主持婚礼的神父面前,一起诵念《永昼圣典》,聆听牧师为他们讲道。   “伟大、神圣的永昼之神,我们来到你的面前,目睹、祝福这对进入神圣婚姻殿堂的男女。”   神父看向新娘,“在伟大永昼的见证之下,玛莉亚,你是否愿意嫁给你身边的这个男子?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残疾,还是贫穷,都与他一同追随圣光的指引,相守终生。”   玛莉亚正要开口宣誓,视野却变得模糊起来,强烈的困意来袭,等她清醒过来,对面的丈夫、以及身后前来观礼的宾客都已经消失不见。   “玛莉亚。”   一道浑厚、沧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玛莉亚回过头,教堂的大门向外敞开,年迈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外,他穿着得体的西服,手中捧着白色和淡粉色相间的花束,身后是倾泻而下的天光。   “爸爸……”   玛莉亚呆滞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男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铁匠冲她微笑,“我来参加你的婚礼。”   玛莉亚茫然地看向四周,“他们为什么都不见了?”   “因为这是你的梦境。”   铁匠说,“我已经死了,莉莉。”   玛莉亚立刻睁大眼睛,震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什么……您……怎么会?”   “不……”她的身体开始颤抖,“爸爸,为什么?”   “遇见了一群倒霉的人,但这也算是我的命运。”   铁匠将手里的花递给女儿,“不要在最幸福的日子哭泣,莉莉,我不是个好父亲。所以我不祈求你的原谅,但我最后的心愿就是能和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莉莉,是爸爸错了。”   玛莉亚竭力克制,但还是泣不成声,并拼命摇头,“我、我曾经是那么的痛恨你,希望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真的,但我同样也想念你,爸爸……如果我说我原谅你,你能回来吗?”   老铁匠同样泪流满面,他将哭泣的女儿抱进怀中,“我已经无怨无悔了,莉莉,祝你幸福。”   他是被污染的魂质,无法在女儿的梦境中停留太久,两分钟已经是极限。   周祈结束「催眠」,新娘从恍惚中醒来。但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反而满是泪水,哽咽着完成宣誓。   铁匠的魂质完成了净化,怨念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主动触碰星虫,融化于金色的光团之中。   他的魂质填补了周祈晋升的最后一点空隙,仪式在永昼教堂恢弘的乐曲中缔结完成,他提前在左手臂上刻画出了一个北极星形状的伤口,星虫的光芒将它填补完全,变成金色的敕印。   他正式晋升五阶秘术师。   和三阶晋升四阶时的意识离体不同,周祈感觉自己很平静,他轻轻抬头,视线仿佛穿透教堂的圆顶,投向弘高的天穹。   在灰蒙蒙的天际之外,周祈感受到注视,甚至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正在和那不可名状的物质对视。   某位支配者?诺登斯?还是更加未知的存在?   他不知道,也没有头绪,新的力量在精神领域中积蓄,终于完全修复好那道伤疤。   但这还不够,周祈默默地握紧拳头,他需要更多、更强大的力量,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回去的路上,他和帕尔瓦纳牵着手,男孩小声地问他,“为什么玛莉亚会选择原谅?”   周祈放缓脚步,叹了口气,“生死面前无大事,死亡是足以毁天灭地的东西,它会彻底地改变一些事情。”   帕尔瓦纳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   周祈反问,“如果你是她,不会选择原谅吗?”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周祈笑了笑,“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经历过……”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帕尔瓦纳追问,“经历过什么?”   “没什么。”   周祈摇头,重新加快脚步,朝已经出现模糊轮廓的红楼走去。   帕尔瓦纳又试着问他到底要说什么。但青年铁了心不告诉他答案,他只好强行按下自己的好奇心,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们也会那样吗?”   “什么?”   帕尔瓦纳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教堂、宣誓……”   周祈听懂了他的意思,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如果你想的话,当然可以。”   帕尔瓦纳轻轻仰起头,“可是……我们都是男人,而永昼教会不承认同性恋者的婚姻。”   “我们又不信仰永昼之神。”周祈轻笑。   “父神会祝福我们吗?”   “当然。”周祈把手放在他的脸上,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碧绿色的双眼中,“其实,根本不需要有神明来见证,只要有你和我就够了,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找一片干净的草地,摆上花束和蛋糕,邀请几个亲密的朋友,然后,彼此宣誓。”   帕尔瓦纳好像已经可以想象出具体的场景,他问周祈,“到时候,我应该说什么?”   周祈回答,“你应该问我,「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你是否愿意不离不弃,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他,“那你要说什么?”   周祈捧着他的脸,在他冰凉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我会说,我发誓,永远。”   -   回到红楼,周祈在门外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戴着一顶黑色的圆顶费多拉帽,身上穿着异调局的制服,银灰色的中长发用缎带系在脑后,脸庞写满饱经风霜后岁月留给他的独特魅力。   “K?”   男人率先开口。   “您是?”   “史蒂文ꔷ康纳。”男人说,“别告诉我莱纳尔没和你提到过我,如果是的话,我真的会抽干白鸽海峡的水,把他的骨灰重新晾干,然后兑着威士忌喝了。”   周祈被对方气势汹汹的「恶语」略微惊到,急忙道,“不,莱纳尔先生提到过您,康纳先生。”   男人挑眉,“他和你说什么?”   周祈回忆着莱纳尔先生留给自己的信件,回答对方,“他说您是异调局唯一值得信任的人,让我不要相信别人。”   听了他的话,史蒂文ꔷ康纳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他哼了一声,“那家伙只有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时候才会说句人话。”   他走下台阶,来到周祈身边,向他解释,“我最近才回到兰蒂尼恩,之前我和其他的同伴,我们一直在找归零教团的塔纳托斯。但那畜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哪里都找不到。”   “后来我听说你离开了异调局,现在在给钢铁之心的奥利弗ꔷ海姆沃斯做事,就着急赶了回来。”   史蒂文深吸了一口气,“那家伙是个混蛋,别相信他。”   周祈露出无奈的表情,“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史蒂芬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的错,莱纳尔把你送过来,但我没有保护好你,我的孩子。好在我回来得还不算晚,你准备怎么做,有想法了吗?”   周祈感觉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暖意从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传达到他的心里,他说点了点头,“我差不多知道奥利弗想干什么,他先通过教会逼迫爱德华二世提前退位。然后以女王年纪过小为理由,在内阁设置国务顾问,提议由我担任。”   “他有钢铁之心,隐修会也不会提出反对,三分之二的圣党同意就代表全部的圣党同意,再加上他还有现役军人和退伍军人的支持……   至于民众,工人群体占全国半数以上,工会选举基本上没有悬念。所以这份「摄政法案」必定会通过。”   史蒂芬问他,“你怎么想?”   周祈眯起眼睛,“他千方百计把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交到我手里,我为什么不能想办法利用它,直接把掀翻整张牌桌。”   周祈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和奥利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和他说过什么。奥利弗的话不知真假,但周祈觉得这是非常实用的建议。   或许越是迷茫的时候,越需要一些盲目。   史蒂芬思考了片刻,然后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好,有血性。”   他的注意力转向周祈身边的那位「女士」,「你的小女朋友?」   周祈咳嗽了一下,“是会结婚的关系。”   史蒂芬当然听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形容,明明一个未婚妻就可以概括,但他还是夸赞,“很好,你们看起来很般配,希望到时候我可以拥有一份请柬。”   “当然。”   简单的寒暄后,史蒂芬摘下帽子,“那么我就先走了。”   周祈和他道别,史蒂芬最后拍了一下周祈的肩膀,“K,你记住,你是莱纳尔留给所有净化猎人的礼物,异调局的根烂掉了,但我们没有。”   “其他人离得太远,兰蒂尼恩包括我在内的十九个净化猎人,我们无条件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就算把命搭上,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   一周之后,工会选举结束,政坛新秀凯伦ꔷ莱恩哈特高票当选主席。   普路托历1904年4月3日,奥珀帝国的第七位皇帝,爱德华二世正式宣布退位。   永昼教会教宗感听神谕,宣布由爱德华二世长女,王储安妮ꔷ特里曼殿下继任王位。   加冕仪式于4月10日举行,安妮公主正式加冕为奥珀帝国第八位皇帝。   11日,内政大臣奥利弗ꔷ海姆沃斯向国会提交《摄政法案》,提出设置国务顾问一职,辅佐年幼的女皇处理国政。   月底,法案正式通过,由兰蒂尼恩亲王、全国劳工委员会现任主席凯伦ꔷ莱恩哈特担任首位国务顾问。   五月的第一个清晨,新任的国务顾问宣布召开国会全体会议。   🍬🍬🍬作者有话说🍬🍬🍬 第211章 咆哮兰都(九十三)   会议于王室的外交与活动中心,圣乔治宫举行。   这还是周祈从梦巢归来后第一次见到安妮公主。   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安妮女皇了。她的状态看起来并不怎么好,面容染着憔悴。   “K先生,抱歉。”新的女皇向周祈表示歉意,“我也没想到奥利弗舅舅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没关系。”   周祈知道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实际上,整个皇室都不过是圣党摆放在幕前的傀儡,安妮是,爱德华二世同样也是。   他疾病缠身,无药可医,从前周祈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自从他知道了剧本的存在,他就理解了一切。   那副孱弱的身躯是世界的命运为爱德华二世施加的诅咒,他的短命是历史的必然,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结果。   周祈对安妮道:“是我要提前和你说一声对不起,等下的会议上我要颁布一项法案。无论我说什么,你只需要点头就可以。”   安妮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点头,“好,父亲说了让我什么都听你的。”   “那我们就进去吧。”   安妮的护卫队为他们推开会议大厅的门,周祈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向最前方走去。   会议厅内没有准备座椅,所有前来参加会议的官员都站在原地,用目光迎接君主的到来。   路过奥利弗身边时,周祈听见对方的低声问侯,“K,很高兴能看到你出现在这里。”   周祈看了他一眼,“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他也没有在那张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而是站在女王的下首,示意自己的秘书向所有人宣读他早已经写好的东西。   约书亚清了清嗓子,大声向所有人宣布。   “现在我代表受摄政法案保护的国务顾问,凯伦ꔷ莱恩哈特阁下,宣读以下文件。”   “第一项……”   约书亚的声音在他看清楚文件上的内容之后戛然而止,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份文件,而上面书写的文字简直可以用「离经叛道」来形容。   周祈提醒他,“念下去。”   约书亚抿了抿嘴,然后摆正了自己的态度,朗声道:“第一,我们的君主及其后嗣,应被拥立、承认和称为奥珀帝国国家教会的唯一领袖,应获得并享有属于奥珀帝国国家教会领袖的一切荣誉、威严、司法权。”   随着他铿锵有力的尾音落下,会议厅内部一片哗然。   奥珀国家教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代表奥珀的永昼教会要和远在圣城山的永昼教廷割席了吗?   诸如此类的讨论在官员之中迅速传播,奥利弗在听到约书亚的前半句话时就已经变了脸色,和他一样面色铁青的还有参与会议的上院二十六位永昼教会的神职人员。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二,奥珀帝国的君主拥有任命教会神职人员和解释教义的权力。”   “第三,奥珀帝国君主及继承人的选定由皇室决定,永昼教廷无权干涉。”   “第四,奥珀帝国公民应当首先遵守君主制定的帝国宪法,永昼圣典仅做个人道德约束,参加聚礼不是公民必须履行的义务。”   “第五,奥珀帝国君主无需在任何发言前添加「根据永昼之神的意志及恩赐」。”   约书亚每念一条,那些神职人员的表情就越难看一点,四周官员的议论声也变得更大,以至于安妮的侍卫长不得不站出来维护秩序。   “肃静!”   宫廷侍卫长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圣者,他的声音震慑住了几乎所有人。   全场安静,约书亚接着往下读:“第六,关闭冗余的永昼教会修道院,削减财政开支。”   可能是前五项内容实在太过震撼,底下听着的官员心里已经变得有些麻木。   然而约书亚接下来的发言却又给了全体官员重重一锤。   “第七,奥珀帝国的内阁首相必须出自下院且必须经由君主任命。”   “第八,调整选区并增加下院席位,同时裁撤部分上院世袭贵族席位。”   “第九,下院拥有完整的立法权,上院可以进行审议及修正。但如果上院连续两次否决同一法案,下院可以直接宣布法案通过。”   “第十,从今日起成立奥珀最高法院,上院不再审理司法案件。”   刚刚还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上院贵族再也笑不出来,加入了那二十多个神职人员的行列,板着脸,面色阴沉着盯着会议厅最前方的黑发青年看。   “以上,根据《摄政法案》授予国务顾问凯伦ꔷ莱恩哈特先生的权力,此十项宪法修正条款从获得奥珀帝国现任君主安妮女皇陛下同意后即刻生效,无需审议与表决。”   周祈向后转身,对着新任的女皇道,“陛下,您是否同意我提出的以上全部内容。”   女皇毫不犹豫,“我同意。”   周祈重新面对诸位大臣,“会议结束了,先生们,现在你们可以退场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动,他们心里十分清楚,现在退场等于认同这个所谓的「宪法修正案」,没有人敢第一个提出异议。同样的,也没有人敢第一个表示赞同。   代表帝国新旧两方的大人物们就这么安静而焦灼地对峙着。   时间没有过去多久,有着一头花白头发的塞缪尔大主教率先向女皇示意,他似乎提前知晓了修正案的内容,是所有神职人员中唯一一个还能保持平静的人,非常干脆地离开会议厅。   在他之后,所有隐修会相关的神职人员及贵族、官员都选择离开。   有人第一个做出选择,其余的修正案支持者也变得蠢蠢欲动,这些人当中大部分人都是与工人群体关系密切的下院议员。   而在他们之后,所有下院的代表干脆全部离开。   会议厅中的人所剩无几,奥利弗站在最前面,眯着眼睛看向周祈,眼神锐利如刀。   到最后,奥利弗干脆直接挥退了所有人,会议厅里只剩下他和周祈两个人。   “你疯了。”   他冷声道。   周祈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不,海姆沃斯阁下,我现在正是在按照您所希望的那般行使您赋予我的权力。”   “我支持你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但这指的是其他方面,比如禁酒令,比如南大陆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国,你把奥珀,把戈卢比或是大陆的其他角落翻个面都没问题。但你不应该和永昼教会,和圣党对着干。”   “普路托人对永昼的信仰是三神嬗变的根基,你这么做是在加快祂们的分裂。”   “我不打算动摇民众对永昼的信仰。”   周祈站在比他高一级的位置俯视着他,“隐修会的学者会对永昼圣典进行修改和补充,所有信徒只需要对永昼之神保持虔诚的信仰,即可获得救赎,而无需通过教会或神职人员,每个信徒都拥有直接向神明祷告的权利。”   奥利弗的表情看不出来变化,但周祈相信对方能明白他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永昼之神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共用称号,真正掌控普路托大陆的是组成圣党的三个教团,现在他用这种方式将民众的信仰从圣党身上剥离,让永昼之神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那所谓的伊甸、钢铁之心,也和被称为异端的秘密教团没什么区别。   并且……   奥利弗眼珠转动,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在刚刚的那份《宪法修正案》中,明确提到了「奥珀帝国国家教会」这个概念,这意味着,周祈可以决定这个新的壳子套在什么人身上,谁被他承认,谁就是奥珀帝国崭新的「永昼教会」。   奥利弗大笑了几声,随后称赞道:“你比我想得要聪明很多。”   周祈微微扬起下巴,“我只是懂得寻找最有价值的筹码,并把它牢牢握在我自己的手里。”   他说完,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周祈又回过头,留下一句没有起伏的低语,“对了,海姆沃斯阁下,我确实要感谢你,是你的提携让我提前享有了这份力量。”   -   奥利弗带着黑到能滴出水来的表情走出圣乔治宫,他的秘书杰西卡在门外等候。   “阁下,您家中来了一位客人,想要现在见您。”   “客人?”   奥利弗眉头紧蹙,他刚想质问杰西卡为什么有人能在没得到允许的情况下进入自己家中,却突然发觉秘书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把手放在杰西卡眼前晃了晃,对方没有一点反应,显然是进入了被催眠的状态。   奥利弗试着为她解除身上的秘术,但丝毫没有作用。   “那位客人是谁?”   “是伯纳德ꔷ格里芬先生。”   伯纳德?   奥利弗思考了几秒,随后命令被催眠的秘书,“带我去见他。”   -   奥利弗回到家中,那位「不速之客」果然出现在他的客厅中,懒洋洋地倚靠着沙发,见到房子的主人回来,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伯纳德ꔷ格里芬是奥利弗曾经的随从官,他后来虽然变得疯癫散漫,但长期的军旅生涯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在任何时候都会将腰背挺得笔直。   奥利弗心中已经有了定论,“你不是伯纳德。”   「伯纳德」将头倒向另一个方向,“嗯哼,不愧是海姆沃斯上将,一眼就看出来了。”   听到「海姆沃斯上将」这个称呼,奥利弗的眼神发生了轻微的变化,“你究竟是谁?”   “看来上将的记性不怎么好。”   那个「伯纳德」发出嗤嗤的笑声,“很多年前我们曾经见过,我的血裔用好运的眷顾作为交换,请求你制作了一件奇物,一个基于他们的血源而演化出来的非生命体,它的名字叫做渡鸦。”   渡鸦……   奥利弗记起了一切,神血联盟的首领,其实是格里芬家族的血源神,苍白之龙「灵风」的部分魂质投影的载体。   那么现在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伯纳德」,其实就是灵风?   “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使用伯纳德的身体?”   奥利弗对灵风并不陌生,最古老年代的血源神,黑龙的九位神子之一,却在那场战争中投靠人类,自行舍去神位。可惜,永昼三神最终还是没有放过祂。   那么他是怎么做到死而复生?   “这是无聊的问题。”   灵风说,“还是来聊点有意思的话题吧,上将,听说你被自己锻造的利刃划伤了心脏,想必正在为怎么解决这个麻烦而头疼吧?”   奥利弗冲他挑了挑眉,“您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哼……”   灵风点头,并展开双臂,“我这位后裔身上也有皇室的血脉,假如新任的女皇被邪教徒刺杀身亡。而排在伯纳德之前的继承人们又都选择放弃自己的继承权,那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加冕为奥珀的皇帝。”   奥利弗环抱双臂,“钢铁之心为什么要帮助另一位支配者获得辉冕?”   灵风又发出咯咯的笑声,“我并不想隐瞒什么,上将,我需要辉冕的力量来获得真正的复生。为此,我可以在这具身体上留下锻锤的敕印。”   “来日我重新获得神圣的龙驱,钢铁之心得到一具拥有辉冕躯壳,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上将,你们不是最擅长将外来的魂质炼制成骨头之类的奇物,然后装在某具身体中,取代原生的意识吗?”   灵风朝着奥利弗的腰部投去目光,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你们效仿神血者的产物,听说你们给这些可怜的家伙起了个名字,叫做……「赝身」。”   奥利弗直视着对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半晌后,他开口回答,“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我需要请示。”   “当然,你们的规矩我都懂。”   灵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过既然要汇报,顺便也商量一下怎么处理你那柄噬主的刀吧。”   奥利弗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已经想好办法了,不需要您费心。”   ……   圣城山,永昼教廷。   恢弘的神殿坐落于城市的最顶端,这是凡人无法攀登的圣所。   唯有得到感召才能以魂质的形式觐见神明座前的圣人。   奥利弗虚幻的身影出现在神殿之外,一道橙红色的光芒亮起,他才缓步走入殿中。   神殿中央立着三座雕像,分别是手捧书卷的贤者,手执锻锤的工匠,以及戴着荆棘花冠的巫女。   殿中没有任何声音回响,但奥利弗还是知晓,三位圣者已经悄然而至。   而奥利弗也无需开口,他将自己的请求用鲜血写在绸缎之上,再用灵性点燃火焰,焚烧绸缎,其中蕴含的信息便直接传达到三位圣者那里。   【天孽现身,请求出动行刑官,代行神罚。】   工匠的雕塑亮起光芒,钢铁之心的那位圣者向他传达消息。   -身份。   “曜日,同时也是奥珀帝国现任国务顾问,K。”   巫女的雕像亮起光芒。   -证据。   “行刑官的成员之一向我透露了天孽最近两次现身的位置,弗洛利加和兰蒂尼恩,恰好可以和曜日以及K的轨迹对应,并且他在刺杀卡兰公爵时展现了超越四种准则的力量,并且他正在试图动摇教会的信仰,这一切都符合天孽的特征。”   贤者的雕塑在最后亮起。   -如何证明此二者为一人。   奥利弗沉默了两秒,“我认为他们是一个人。”   贤者的雕塑再次亮起。   -那就是没有证据。   奥利弗没有说话。   巫女的雕像向贤者传递信息。   -直接表决吧,贤者。   贤者的雕塑沉寂了许久,最终还是泛起一层柔和的蓝光,并逐渐向外聚拢,最终演化成一个天平,一面是圣光,另一面是火焰。   巫女的雕塑飞出一个光团,径直投入火焰那侧,天平立即倾斜。   贤者雕塑同样掷出光球,投向圣光的一侧,天平再次恢复平衡。   工匠的雕塑迟迟没有反应,似乎在犹豫不决。   巫女的雕塑催促他。   -伟大的盗火者,快点落下你手里的锤子吧。   贤者同样与他交流。   -「神罚」只能使用一次,还请慎重。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工匠手中的铁锤涌出一团火焰,投入同样赤红的那侧。   🍬🍬🍬作者有话说🍬🍬🍬   以防忘记,前文提到过还活在人世的海姆沃斯有两个,奥利弗,还有他的叔叔(让我康康) 第212章 咆哮兰都(九十四)   红楼。   内阁的官员刚刚离开。   前天的全体会议上,周祈扔出修正案这个重磅炸弹,把国会上下都炸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但具体的落实却十分困难。   首先是教会改革那部分,从法案宣布到现在。   无论是兰蒂尼恩的永昼教会还是远在圣城山的教廷,没有一位大主教站出来发表回应,奥珀帝国境内的每座教堂仍在按时举行礼拜和大型聚礼。   上院的改革同样不顺利,说是要裁撤世袭贵族的席位。但裁多少、裁谁的,都成了问题,甚至原本支持修正案的下院也因为调整选区的利益相关而吵得不可开交。   周祈对政治属于似懂非懂的状态,他目前提出的所有政策其实都是借鉴了原来世界的现成例子。   所以他需要真正懂政治的人来帮助他,根据奥珀的实际情况去调整修正案的内容。   有君主和教廷的存在,奥珀的内阁实际存在感并不算特别高,只是因为前任皇帝常年卧病在床,近几年才逐渐掌握决策权,他们中除了奥利弗这个内政大臣,其他人都是贵族出身的普通人,和圣党没有关联,也不是秘术师。   周祈和大臣们的沟通还算顺利,接连两天,他们都是在深夜才离开红楼。   在他们离去之后,周祈仍留在书房,帕尔瓦纳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一直到他的手摸向周祈紧锁的眉头,对方才注意到他的到来。   “你在想什么?”   “想很多事,比如奥利弗那边安静得有些反常,一定是在谋划着什么。还有,黄金拂晓目前缺少的东西。”   “黄金拂晓缺少的东西?”   “是啊。”周祈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攥着他的双手,“皇室、国会、隐修会,他们只能算是和我们站在同一方的盟友,真正属于我们的只有黄金拂晓,但它现在还不够强大。”   帕尔瓦纳有些不理解,“那……不是有教授他们?”   周祈明白他这是在指自己之前提到过的「组织」和「学院」。   虽然这些东西根本不存在,但周祈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曾经的辉煌是旧日的辉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听从父神的指引,在此世重铸属于黄金拂晓的荣耀。”   “好吧。”帕尔瓦纳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你觉得黄金拂晓还缺少什么?”   周祈想了想,“可能是时间吧,现在的黄金拂晓是一只雏鸟,还需要时间来丰满羽翼。”   “黄金工业的规模还可以扩大,不止局限于制造霓虹灯,液态空气分馏的技术可以应用在许多不同的领域。”   “帕纳姆是黄金拂晓的一部分,运河是必须要重视的东西,哈里先生是这一领域的专家,父神的敕印会让他不至于成为只会为自己攫取利益的魔鬼。”   “还有拂晓电台,等到基础建设完成,它会成为全普路托唯一一家可以在三片大陆之间传递信号的广播,不止是爵士乐,它能传播的东西有很多。”   “除此之外,黄金拂晓还需要一个「巢穴」,帕纳姆太小,并且地形恶劣,并不适合长期的发展。”   帕尔瓦纳听出他话中所指,“弗洛利加?”   “嗯……”周祈点头,“戴维先生对夏洛特小姐抱有很高的期望,相信经过时间的历练和沉淀,她会成长为一个合格的领主。”   “最后就是信仰,我们要让永昼教会和圣党分离。但不要让黄金拂晓走向台前,也不能被其他的秘密教团趁虚而入,新教应该成为一个符号。”   帕尔瓦纳低下头,向他靠近,“你说的话有些我还理解不了,其实你不用告诉我这些。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不是的。”周祈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你应该知道我正在做什么,最终要完成什么。因为只有你是我能百分之百信任的人。”   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帕尔瓦纳喉咙一紧,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开始在他的心中萌芽。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周祈说。   “什么?”   “假如你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什么样的世界?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他从没有思考过这么……高深的问题,世界距离他很遥远,他没有宏大的理想,也不想去改变什么。   他修行、获得力量,去理解陌生的事物、社交,都不过是为了能尽自己所能保护和帮助周祈。   尽管对方似乎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和帮助。   “我不知道。”   帕尔瓦纳枕在他的腿上,“但如果必须要说点什么……或许就像你说过的那样,我希望那会是一个更加温和的世界。”   周祈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笑着拂了拂贴在他脸上的碎发,刚要说点什么,一只淡蓝色的透明小鸟从窗外飞了进来。   周祈立刻认出这是兰斯用来向他传递信息的魂鸟,急忙用灵知查看其中的信息。   【奥利弗ꔷ海姆沃斯深夜出城,目的地似乎是辉刃卫队在费里克利的某处秘密基地。】   从前天开始,周祈让兰斯负责监视奥利弗的一举一动,这还是他这两天以来第一次出门。   大半夜出城,去的还是军队的秘密基地,他准备做什么?   周祈瞬间紧张起来,首都的治安由皇家护卫队和异调局负责,辉刃卫队驻扎在隔壁的城市,费里克利与兰蒂尼恩接壤。   如果基地位于距离兰蒂尼恩最近的城镇,来回只需要三四个小时。   不对……这么近的距离,奥利弗想要调用军队可以使用魂鸟传信,没必要亲自去,这会不会是他故意演出来的障眼法?   周祈快速分析着眼下的情况,假如奥利弗出城是为了调用军队。那么他的目的一定是发起政变,这符合周祈的预料,现在安妮和自己统一立场,奥利弗不会顾念两人之间的亲缘关系,必定要拥立新王。   想到这里,周祈先打电话给皇宫,让皇家护卫队下令全城戒严,并提高警惕,务必确保女皇的安全。   之后他写信给净化猎人的首领,史蒂芬ꔷ康纳,让对方分派一些人手前去保护那将近二十位合法继承人,剩下的净化猎人则跟随自己一起出城,追赶奥利弗。   “我和你一起去。”   帕尔瓦纳站起来,准备去换一件方便行动的衣服。   “不,你不能和我一起去。”周祈阻止他的动作,“你现在叫上夏洛特小姐,让她联系戴维ꔷ加洛林,时刻准备接应。然后你和她一起前往皇宫,阿芙颂一直在暗中保护你的安全,你要利用这一点。假如出现变故,一定要想办法让她们出面帮你。”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遇到最糟糕的情况,不要犹豫,带着安妮去最近的港口,把她送到弗洛利加。”   帕尔瓦纳看着他,有些犹豫,“可是……我想和你一起。”   周祈抱了他一下,“拜托,小帕,这件事很重要,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所以只能是你来帮我。”   帕尔瓦纳也抱住他,手掌攥紧他的衣角,“好吧,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当然,父神的辉光会庇佑我,而且有圣者和我同行,不用为我担心。”   史蒂芬ꔷ康纳来得很快,帕尔瓦纳也在换好衣服之后出发,周祈不放心他,让劳尔暗中跟随他一起前往皇宫,保护他和夏洛特小姐。   “王室里的合法继承人有点多,看来只有我能陪你去见那个家伙。”   史蒂芬在门口等他,周祈还没见到人便听到了他的声音。   “说实话,K,就凭他提前知道归零教团在弗洛里加的布局和谋划,却刻意阻止辉刃卫队和异调局前去支援,我们就该直接杀了他。”   周祈整理好手腕上的绑着的玻璃试管,冷声回应他,“是,不论他出城是做什么,我们直接杀了他。”   史蒂芬看到他从红楼里出来,身上还穿着异调局的外套,不由得有些恍惚,“我最后一次见莱纳尔也和现在一样,那是一个深夜,他把我叫到这个房子,告诉我兰蒂尼恩有大事要发生,就在这个位置,他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豁出去。”   周祈和这位猎人对视,“如果同样的问题我再问一遍,您会回答什么?”   史蒂芬笑了笑,把他嘴里燃尽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尖踩灭,“当然是和那晚一样,走吧,让我们用拳头给那些蛀虫一点永生难忘的教训吧。”   ……   兰蒂尼恩,格里芬庄园。   基里安和丹尼尔接到净化猎人内部的命令,前来保护王位的第十一顺位继承人。   他们一同站在铁质的大门之外,按响门铃之后,他们等待着佣人前来开门。   差不多五分钟之后,仍没有人前来搭理他们,基里安等得有些心急,“这家人睡得这么死吗?”   丹尼尔把手扒在铁门上往内看,灵视早已开启,“我怎么感觉这房子的气氛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了?”   丹尼尔提醒他,“你试着感受一下,整片空间的灵好像都不太活跃。”   基里安的位阶在他之上,保持专注之后很快便感知到这片空间的异样。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我们不会是来晚了吧?”   丹尼尔用手晃了晃铁门,又盯上旁边的围墙,“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秘术师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围墙很高。但两个人互相帮助,翻进去不是问题。   基里安有些不情愿地交叠双手,丹尼尔一点没有犹豫,狠狠踩了上去,借力攀上围墙。   基里安被踩得嗷嗷叫,非常努力地克制住骂人的冲动,然后握住丹尼尔伸下来的胳膊,借着对方的手爬上围墙。   他们很快来到主宅,大门敞开,房子里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佣人端着菜肴走向同一个方向,但步伐却很奇怪,他们的姿势无比统一,膝盖抬到很高的位置再放下,空着的那只胳膊也以夸张的弧度进行摆动,同手同脚,脸上还怪着浮夸的、几乎扯到耳根的笑容,整个画面看起来莫名的惊悚。   基里安实在按捺不住,小声喊道,“我靠,什么情况,怎么感觉这些人像是那种木头或是陶瓷做成的人偶?”   丹尼尔表情严肃,示意同伴和他一起跟在佣人身后。   那些木偶一样的佣人将菜肴呈至餐厅,两张长桌的左右已经坐满了衣着华丽的宾客,和那些僵硬的佣人一样,他们同样像是关节生锈了的假人,连咀嚼的动作都十分滑稽。   两名净化猎人在前同事K举办的宴会上见过伯纳德ꔷ格里芬。   很显然,长桌左右并没有他的身影。   “他真的提前被人带走了。”丹尼尔有了结论,“我们得赶紧把消息传递给K和康纳先生。”   基里安点了点头,趁同事不注意,他悄悄将这个消息通过通讯器传递给了曜日。   ……   自治城。   「伯纳德」换上了军装,站在马厩的前方,面对着上百名与他同样装束的男人。   自治城两大帮会,兰城兄弟会和牧马帮,前者靠着贩卖私酒火速壮大。   而后者是从二十年前便存在于首都的老牌帮会。   在那个没有禁酒令的年代,这群退伍的游骑兵,正是依靠饲养马匹、操纵赌马生意一步步统治兰蒂尼恩的地下世界。   “士兵们!”   已经换了个芯子的「伯纳德」以铿锵有力的语调开始他的动员演讲,“二十年前,是你们挥扬马鞭,踏碎敌人的防线,用异教徒的鲜血祭奠奥珀和永昼的旗帜,可今天——”   “一个来自南大陆的异教徒,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已经入侵了我们的国家,入侵了你们用鲜血维护的国家。”   “他挟持年幼的女皇,用窃来的权力,妄图玷污神圣的永昼之神,蹂躏我们的信仰,粉碎帝国的荣耀。”   “如果让那个魔鬼继续他的独裁者行径,奴役我们的同胞,那将会是每一位士兵的耻辱!”   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斜着指向天空的方向。   “为了我们的亲人,为了我们的朋友。为了我们的爱人,为了我们所追随的神明,让我们投身一场神圣的战役,将我们的国家从堕落的魔鬼手中夺回!   用异教徒的鲜血重新铸造奥珀的皇冠!一切为了伟大的永昼之神,一切为了帝国的荣耀!”   退伍军人高举手中的火把,共同高呼着。   “一切为了伟大的永昼之神,一切为了帝国的荣耀!”   他们从马厩中牵出自己的战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紧握缰绳,随着领袖的一声令下,层层叠叠的马蹄声响彻夜空,几乎要踏碎黑夜。   游骑兵冲破皇家护卫队设置在城外的岗哨,浩浩荡荡地向皇宫进发。 第213章 咆哮兰都(九十五)   兰蒂尼恩郊外。   史蒂芬ꔷ康纳驾驶汽车,载着周祈在公路上疾驰。   传送的秘术一般只能在两个设置好的固定点位之间进行,他们只能用「科技」的手段去追赶奥利弗。   车窗外的风景急速后退,周祈却对这条路感到莫名的熟悉,等到汽车开进一片树林,见到藏在林中的木屋之后,他才终于确认,这地方他曾经来过。   在他寻求晋升四阶时曾来过这片树林狩猎雾影黑狼,还因为暴风雪和帕尔瓦纳一起在林中的木屋短暂住过一晚。   汽车进入树林深处,潮湿的水汽从窗缝中挤进车内,潺潺的溪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行驶的路径上,越往深处走,溪流的宽度也在不断扩大。   史蒂芬一直将车开到道路的尽头,巨大的湖泊出现在他们眼前,一座小岛盘踞在湖水的中央,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   “这里怎么会凭空多出一片湖?”   周祈记得上次来时这里还是几个小土坡,连水的影子都没有。   “应该是钢铁之心的把戏。”史蒂芬向湖边靠近,“圣者级别的炼金术士可以铸造空间,然后将它们置放在真实的世界中。”   周祈微微睁大眼睛,他的银贝壳街正是这个原理。但西奥多ꔷ莱特明确说过,银贝壳街是魂质炼金术的产物。   难道这个世界上懂得魂质炼金术的人不止他一个吗?   魂质炼金术……   西奥多ꔷ莱特的笔记只有自己能看懂。   难道和他那位曾经的挚友海因里希有关?   “我感觉有点不对。”   史蒂芬蹲在湖边,用手淌了淌冰凉的湖水。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湖心的小岛上传来一阵嘹亮的嘶鸣声,听起来像是马群的鸣叫。   “那是什么?”   史蒂芬面色凝重,“八足战马,死亡的异种,是那群养马人。”   “养马人?”   周祈的眉毛也拧在一起,他记得在《帝国最后的传奇》中就出现过这个组织的名字。   “一个信仰「冥河」的秘密教团。”史蒂芬向他解释,“「冥河」是黑色准则的血源神,早已经陨落,祂的信徒以散播死亡为教义,拖着祂的躯体游荡于普路托大的各个角落。”   “我说的这些是莱纳尔调查出来的真相,当年养马人混进兰蒂尼恩,想在奥珀的首都制造死亡的恐慌,为了粉碎他们的阴谋,净化猎人付出了非常惨痛的代价。”   “可是……”史蒂芬死死盯着那座岛屿,“养马人早应该被我们全部杀死了才对,怎么会出现在钢铁之心制造的奇物中?”   “康纳先生。”周祈向他提问,“您说的养马人当中,是不是有一个人叫张素?”   史蒂芬有些惊讶,“你认识他?”   “是……”周祈握紧拳头,“不仅认识他,甚至在一个月前和他说过话。”   史蒂芬更加震惊,“他还活着?这怎么可能?我和莱纳尔,还有其他兄弟,我们亲手将他杀死,尸体都已经用灵性的圣火焚烧成灰烬。”   “可他还有魂质。”   “魂质?”   “是。”周祈又问他,“康纳先生,邪教徒死后,他们的魂质会怎么处理?”   “送往圣城山,由圣党统一封印在某座高塔中。”   “圣党……”   周祈的心开始扑通扑通狂跳,如果把他现在所掌握的信息都拼凑在一起,似乎可以得到一个有些大胆的猜测。   人不可能死而复生,但魂质炼金术可以让他们用另一种形式回到人世间,经过炼金术士的灵化,魂质会被禁锢在器物之中,而这件器物如果是「人形」,那就和死而复生没什么区别了。   十多年前的养马人被净化猎人杀死,他们的魂质送往圣城山,再之后,圣党看上了他们所掌握的力量,授意某位掌握魂质炼金术的炼金术士,将他们的魂质制作成「假人」,以「行刑官」的身份「重生」,开始在大陆游走,寻找不死天孽的踪迹。   从康纳先生刚刚的话来看,他似乎并不知道行刑官和不死天孽的存在。   但周祈是知道内情的,行刑官在这里现身,还搞出如此高调的动静,不会是觉察到什么了吧?   他不由得开始紧张,史蒂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我们都得过去看看。”   周祈点了点头,“好。”   无论枪炮之类的热武器进化到什么程度,老牌的净化猎人都喜欢在背上佩一把长剑,史蒂芬也不例外,他拔出钢剑,向前方挥砍,剑风在湖面之上搭建出类似一座虚幻的红色「桥梁」。   他整个人的身影都融化在那片红光之中,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红光向湖心岛汇聚,斯蒂芬出现在湖对面。   这样的距离对圣者来说就像稍微大点的步子,周祈在心里庆幸,还好他已经完成晋升,学会了新的秘术,不然现在就尴尬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处浮现密密麻麻的蓝色符文,逐渐汇聚成一柄匕首形状的小刀。   周祈用灵知操纵着他向对岸飞去,小刀像一只水鸟,在黑夜中发出尖锐的鸣叫。   等它稳稳停浮在湖心岛的岸边,周祈手中剩余的符文光芒大作,他再次运转灵知,符文拖拽着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吸附到符文小刀身边。   五阶秘术,「海因里希瞬剑」。   湖心岛上满是矮小的灌木,史蒂芬用他属于圣者的强大灵知寻找着奥利弗的气息,周祈跟在他身后,很快,他们瞥见了黑暗中的火光。   史蒂芬扒开灌木丛,一片平整开阔的自然广场出现在眼前,而在草垛堆成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高大的、用藤条编织而成的雕塑。   那是一只拥有八条腿的巨马,三只眼睛,一条尾巴,战马的背上驮着一副藤编的铠甲,盔甲的胳膊弯曲,手甲紧攥缰绳,使得战马前蹄高高抬起。   在藤编雕塑的下方,身着军装的男人站成一个圆圈,他们手中举着火把,似乎准备点燃雕塑,而在这些人当中,就存在着周祈认识的奥利弗和张素。   这是在举行仪式?   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康纳先生,圆圈中的奥利弗转过头,望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并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史蒂芬毫不犹豫,立刻拎起手中的钢剑向那群「养马人」冲了过去。   在奔跑的过程中,史蒂芬的身躯不停变大,几乎有四层楼那么高。同时,他变大后的身躯被一层银白色的古典盔甲覆盖,红色和金色的披风出现在后背,连他手里的剑也随着一起等比例放大。   这就是红色准则的圣者所掌握的神性力量。   红色的蔷薇符文在钢剑的剑身上亮起,赤红的剑光如同天灾一般从天而降。   养马人的反应十分迅速,他们将手里的火把扔在藤编雕塑的下方,拔出火枪,利用人数和灵活的优势与盔甲巨人战斗。   “我来对付这群地狱回来的魔鬼,奥利弗就交给你了。”   史蒂芬暗中用灵性给周祈传话。   晋升五阶之后,周祈自信可以战胜所有圣者以下的敌人,奥利弗并不是圣者,他想要赶快解决对手,然后去支援康纳先生。   他抬手,先将寂灭之火组成的火域在广场上铺展开来,方便后续进行移动。   奥利弗仍保持着微笑的表情,“K,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懂得一个道理,普路托需要一个救世主,而不是殉道者。”   黑红色的火焰在周祈手中凝结成一柄长枪,他看着对面的男人,冷声道,“我不向任何事妥协。”   说完,他将火枪向前掷出,奥利弗早有准备,手腕处快速翻折出一面不明金属制成地盾牌,火枪在盾牌的表面炸开,周祈趁机化身为火,接着四散的火苗突进至奥利弗的身边,快速拔枪,朝着对方的额头开枪。   艾伦特制的炼金子弹从不偷工减料,奥利弗依旧用盾牌去遮挡。   但数枚炼金子弹的威力直接将那面奇物炸出一个豁口。   周祈再次掷出火枪,对面的男人依旧从容,他一把摘掉手臂上的破损盾牌,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抬起,稳稳抓住朝自己投掷而来的火枪。   他的掌心同样腾起一团火焰,周祈的寂灭之火被奥利弗的火焰融化,两种不同的火合拢成一簇火苗。   奥利弗将两只手上的东西叠在一起,金属盾牌在火光的炙烤之中快速变形,成为四枚纽扣形状的金属小饼,模样就像当初他送给周祈的那枚能变成炸弹的纽扣。   奥利弗将金属纽扣夹在指缝之中,一起向外甩出。   周祈急忙躲闪,却发现那四枚纽扣并不是朝自己而来,反而四散开来。   金属铁片落地,像是种子一样「生根发芽」,很快便长成了四柄通体漆黑,造型尖锐的机械炮台。   炮台上铭刻着繁复的花纹,橙光忽闪,周祈铺下的火域向炮台周围靠拢,并被吸纳成对方的力量,转化为炮弹,一枚一枚朝周祈的方向而来。   周祈急忙激活精神领域内的护盾类秘术。   但还是有一枚炮弹在他身后炸开,好在艾伦制作的「臂环」发挥作用,流动的金属及时护住他的后背,替他挡下灵性炮弹爆炸的威力。   眼看自己的火域正在为敌方的炮台功能,周祈打了个响指,收回火焰,同时召唤出碎星者,将巨剑分为四个独立的长剑,让其中寄居着的魂质自行活动,去破坏奥利弗的秘术炮台。   养马人和盔甲巨人的战斗也逐步进入白热化,他们毕竟拥有人数优势。   作为领袖的张素似乎也拥有足以比肩圣者的力量。   周祈知道自己这边必须速战速决了,他将灵知分割,一部分用来激活胸前的烙印,撬动圣鳞之火的力量,开始引导他在帕纳姆新学会的五阶秘术,「死亡潮汐」。   另一部进入精神领域,激活从夏洛特小姐的魂质中汲取出的符号,「恐惧梦魇」,再配合上帕尔瓦纳的「幸运」,两个秘术的效果叠加之下,奥利弗的瞳孔果然猛地放大,身躯被无边的恐惧惊吓到无法动弹。虽然只有一瞬,但还是足以周祈发挥。   他再次使用五阶秘术「海因里希瞬剑」,整个人的身躯都与蓝光融为一体,这个强力的秘术不止可以帮助周祈移动位置,还会复刻出数道与周祈本体一致的影子,每个影子手中都握着钢剑,他们使用周祈掌握的不同剑招,有的是「极光十字」、有的是「血色荆棘」,或者「海因里希贯穿突刺」,一同朝着奥利弗的身躯快速突刺。   对方的反应在「恐惧梦魇」的影响下便慢了许多,至少有三个影子刺中他的腹部。   他还想要故技重施,用火焰重铸周祈的秘术,为自己所用。周祈不给他这个机会,「死亡潮汐」引导完成,黑色的海潮凝成黑洞一般的圆球,潮水在球中澎湃,缓缓向目标飘去。   奥利弗向右侧躲闪,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与黑洞接触的一瞬间,他的身躯出现一个纯黑色的孔洞,幽影在其中野蛮疯长,并向血肉之中蠕动。   周祈抽出一柄短刀,绕到他的背后,干净利索地割断他的咽喉。   奥利弗睁大眼睛,视线下移,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柄刀是他亲手锻造,送给背后青年的礼物。   周祈亲手了结了男人的生命,星虫立刻切换成狩猎的姿态。但奇怪的是,它并未感知到对方身体中的魂质。   没有魂质?   不,不对,应该是在死亡的一瞬间,魂质离体,「回归」到了某个地方。   这时周祈又注意到,奥利弗的身体也十分不正常,他被「死亡潮汐」侵蚀的血肉看起来并不鲜活,更像是某种金属……   想到自己之前的猜测,他忍不住怀疑。   难道奥利弗也和死而复生的养马人一样,使用的并不是人类的身躯?   “锵——”   远处,盔甲巨人的长剑被养马人的火枪子弹撞出火花,周祈收敛思绪,前去支援康纳先生。 第214章 咆哮兰都(九十六)   兰蒂尼恩。   帕尔瓦纳和夏洛特顺利汇合,一起赶赴皇宫。   夏洛特让自己的管家前去联系远在弗洛里加的兄长,戴维ꔷ加洛林,请他想办法帮助他们在距离兰蒂尼恩最近的港口寻找一支舰船,预防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他们的汽车逐渐靠近皇宫,帕尔瓦纳敏锐的灵性已经隔着数百米的距离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皇宫内的灵十分混乱,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等他们真的到达了目的地,皇宫内的情况真的像帕尔瓦纳提前感知到得的那样,以往夏洛特凭借加洛林家族的身份几乎可以在皇宫内任意通行。   但今天却被护卫队的士兵拦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夏洛特将头探出窗外,询问道。   “加洛林小姐,侍卫长已经下令戒严,任何人不能出入皇宫,城区也启动了宵禁,还请您赶快回去吧。”   “戒严?”   说话的士兵似乎和夏洛特有些交情,他走到夏洛特的车窗前,压低声音,“爱德华二世陛下刚刚在睡梦中去世了……”   夏洛特吓得捂住嘴巴,“天呐……”   帕尔瓦纳听见了士兵的低语,不由得眉头紧锁,周祈说奥利弗有可能会在今晚发动政变,而这个时候爱德华二世突然亡故,会是巧合吗?   护卫队的注意力都被先皇的离世吸引。   如果这时有人趁乱发动袭击,一定会重创皇宫的防线。   就在他快速思考之时,远处宽阔的道路尽头传来马蹄的回响,踢踢踏踏的声音如同雷鸣,带着天罚的气势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冲来。   夏洛特惊呼一声,提醒士兵,“那是什么声音?”   几名士兵也听到来势汹汹的马蹄声,向道路尽头张望,隐约看到了一队穿着辉刃卫队制服的游骑兵,他们手中高举着火把,显然是来者不善。   “有袭击者!”   一位士兵高呼一声,同时将信息通过秘术的手段传递给正在宫殿忙碌的侍卫长,其余的士兵纷纷端起火枪,随时准备射击。   “快!快躲开!”   他们冲夏洛特的司机摆手示意,驾驶席的先生丝毫不敢停留,猛打方向盘,黑色的汽车朝着马蹄声相反的方向冲去。   ……   湖心岛。   藤编的八足战马被养马人抛下的火把点燃,火焰燃烧至战马的蹄子,并在持续地向上攀升。   身穿重甲的巨人如同战神降临,他高举手中的钢剑,原本平静的湖面狂风大作,乌云和疾风被钢制的长剑吸引,交缠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史蒂芬覆盖着坚实护甲的双手紧握长剑的剑柄,剑身垂直插入地面,广场的地面出现龟裂的缝隙,赤红色的光芒从中迸发,整座岛屿都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红色准则的力量甚至可以鼓动大地,沉睡的地脉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咆哮,泛着红光的尖锐石柱像猛兽口中的利齿,从一道道裂隙中猛地向地面之上突刺。   养马人的火力攻击被地面的变化打断,强烈的震荡甚至让他们无法稳住身形,更不用说躲避那些竹笋一般的石柱。   周祈趁机使用「死亡分割线」,一条条头发丝般的黑影从他的掌心向距离最近的养马人投射而去,正在躲避石柱的养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四肢被分割线紧紧缠绕。   周祈攥紧拳头,猛地扯动线条,但那人的身体却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被分割线切断。   反而发出了类似金属撞击的「锵」声。   不是血肉之躯?   周祈暗暗惊讶,「死亡分割线」是四阶秘术,又借用了圣鳞之火中纯粹的死亡力量。   虽然不能保证一击必杀,但还是可以轻易切断中阶秘术师的肢体。   这足以说明,这群养马人有着足以匹敌圣者的身体素质。   为养马人塑造身躯的炼金术士,他,或者是她,究竟是什么等级的存在?   和西奥多一样的大炼金术士吗?   周祈的「死亡分割线」没能杀死那个养马人,对方举起火枪,带着厄运诅咒的子弹如同幽绿的鬼火,飞舞着朝周祈的方向袭来。   周围都在震荡,史蒂芬没有忘记给周祈划出的一小片安全区域,他闪身想要躲开养马人的子弹。   但仅仅是稍微离开那个范围,立刻有一道尖锐地石柱在他身边升起,锋利的红光划破净化猎人用特殊材料制成外套袖子。   养马人瞄准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正要扣动扳机,突然出现的地刺自下而上贯穿他的胸膛,周祈听到了类似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快速返回安全区域,同时观察养马人裸露出来的伤口。   那人的表皮还是人类的肌肤,内里却并非人类的血肉,而是类似黑曜石质感的硬物。   在周祈和这个养马人交手之时,以张素为首的其余养马人将自己的手指抵在嘴唇上,吹响口哨,矮灌木丛中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   在大地的颤动之中,几十匹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八足战马朝着它们的主人狂奔而来,它们的身躯比大象还要高大,表面没有皮肤包裹,黑色的火焰如同粘稠的沥青,从它们的白骨之间淌下,随着它们的步伐在地面上留下一条路径。   养马人翻身上马,甩动手中用灵知凝结出的马鞭,马鸣声凄厉,战马扇动骨翼,前蹄猛踏地面,借力冲向黑夜。   养马人身骑战马,比刚刚还要灵活,战马在地面上不停凸起的地刺中穿行。   与此同时,他们还在不停使用火枪,沾染着死亡诅咒的子弹如同雨点一般倾泻在史蒂芬的盔甲上。   体型变大之后,史蒂芬很难躲避这类零散的攻击,银白色的铠甲在接连不断的轰击之下覆盖上焦黑的痕迹。   眼看地面攻击无效,他拔出长剑,结束这一高阶秘术的引导,转而将钢剑的剑刃指向夜空,乌云再次笼罩在湖心岛的上空。   这次,它们不再被钢剑吸收,反而是钢剑之上泛起的赤红不断涌入云层。   红色的电光开始在其中酝酿,隐约中,有一场天灾即将降临在这座小岛。   藤编雕塑的火焰燃烧至八足战马的大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祈感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冷,一股杂糅着腐朽与死亡的阴冷气息在小岛的空气中弥散,并随着雕塑的燃烧越发浓郁。   史蒂芬引导新一轮秘术的同时,养马人也开始策划反击。   他们骑着战马,在天空中组成一个阵列,他们两两并排,向后延伸。唯独最前端是三人的阵列,看起来像是某种符号图案。   周祈在地面上看得很清楚,他眯起眼睛,总觉得养马人组成的阵列有些像他曾在张素身上见过的「命运之枪」。   史蒂芬的第二个大规模高阶秘术引导完毕,每一个养马人的脚下都出现一个虚幻的圆圈,云层中积蓄的赤色闪电轰然炸响,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填满每一个圆圈。   黑色的夜幕中,赤红的光柱不停落下,每次都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响声,四周的湖水被雷电搅弄起惊涛骇浪,瞬间沸腾起来,岛上的树木在超越自然的伟力面前轰然倾颓,土地也在电光中化作一片焦土。   恍惚间,岛上仿佛迎来真正的天灾末日。   雷暴将养马人的阵型裹挟吞噬,但每匹战马身躯之间流转的黑绿色火焰却向四周蔓延,彼此粘连在一起,像是锁链一样稳固住阵型。   养马人的衣服和皮肤都被肆虐的雷电一点一点粉碎,露出组成身躯的「黑曜石」,那些黑色的物质似乎能免疫、吸收一部分雷电效果,他们的身躯虽然也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却没有被直接摧毁。   他们的头颅已经没有五官,但周祈还是感知到,那群养马人正在诵念着某种祷文。   赤红的浩劫中,异变陡然发生,养马人所在的位置上方,天幕被浓烈的死亡气息撕裂开一道微弱的小口,纯黑色的雾气从中溢出。   起初只是一缕雾气,随后立即膨胀爆炸,雾气凝结成虚幻的潮水,一条充斥着幽深与死寂的长河从夜幕之外延伸至湖心岛的天空。   河流宛如倒置的深渊,也像链接地狱与人间的大门,河水澎湃,周祈仿佛从中瞥见无数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它们彼此挤压、撕扯、吞吃,在挣扎之中争先恐后地向前翻涌,像是在争取回魂的机会。   无数张鲜血淋淋的面孔逐渐浮出河面,它们有的生长着人类的面孔,有的完全是三头六眼、满口獠牙的怪物,身躯既残缺又畸形,虚幻的光芒代表它们都是死去的魂质。   这是一条由怨灵组成的河流!   赤红的光柱落下,史蒂芬的雷暴将那些怨灵劈得粉碎。   然而飘散的黑色光点再次向上坠落回长河,然后幻化为新的怨灵爬出河面。   它们降落在大地上,用尖锐的咆哮和沾满污染的诅咒腐蚀着史蒂芬的盔甲,从巨人的角度看,那些怨灵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他随手就能使用准则的力量把它们变成一堆光点。   但架不住河水中的灵体实在太多太多。   甚至那片河床还在不停繁殖着新的怨灵。   史蒂芬再次挥动长剑,两道横向的红色剑风像幕布一样悬挂在长河两侧,相互呼应,利刃的刀锋如同银针一样在两块幕布间来回穿梭,所过之处,怨灵被贯穿成破碎的光点。   可长河依旧倒悬在天空之上,为地面的怨灵海洋持续不断地「供能」,它们冲破利刃的防线,沿着史蒂芬的腿甲向上攀援。   坚实的盔甲瞬间爬满阴绿的锈迹,很快便腐蚀出一块小洞,怨灵顺着破口钻入巨人的盔甲内部,继续攻击他的身躯。   这样下去不行。   周祈一直被史蒂芬保护着,没有受到怨灵的伤害。但眼看巨人的身躯开始出现摇晃,他心脏狂跳,快速思考着对策。   蓝色准则的圣光是怨灵一类的天敌。   但他掌握的蓝色准则秘术几乎都是小范围的能力,没有类似史蒂芬这样的领域攻击。   上次在不发愿高地的那招倒是非常合适用在现在……   周祈忍不住开始想念那枚被自己随手用掉的、可以召唤高塔降临的法印。   不过,既然高塔已经借由我的精神领域降临过一次,我身上应该已经有了祂的印记,说不定不用法印也能再次请祂降临。   身披盔甲的巨人在亡灵大军的冲击之下终于坚持不住,单膝跪倒在大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藤编雕塑在风暴中屹然不动,火焰已经燃烧至战马的脖颈,岛上的一切都覆盖上一层霜白。   如果焚烧藤编雕塑是一个仪式,那它显然已经进入了尾声。   周祈不再犹豫,他甩出碎星者,金属碎片为他组成一道阶梯,他在寂灭之火的托举之下浮上夜空,稳稳地踩在碎星者上面。   “危险!”   史蒂芬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   周祈来不及给他回应,快速诵念出高塔的尊名,“我在此拜请高塔,通晓真理之神,指引方向之神,您的伟力必定会帮助我净化眼前所有的污秽。”   诵念结束,他身上的五道伤疤一同迸发出耀眼的蓝光,这些光芒汇聚在一起,直直升上天麓,一瞬间,蓝光几乎驱散了方圆百里的黑夜,天空恍若白昼。   比刚刚史蒂芬制造的地刺还要强烈的震荡出现在湖心岛上,大地向下塌陷,白色的塔尖自尘土飞扬掷出缓缓升起,洁净的塔身仿佛由圣光浇筑而成,悬浮在表面的符文向外吐露着无与伦比的神圣与高渺。   真的出现了!   周祈心跳得更快,伴随着高塔投影的现身,他的精神领域中多了一个崭新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抽象过后的白塔。   周祈顾不上思考别的,立刻调转灵知,激活符号。灵知在一瞬间耗尽,连带着几位信徒的灵知也跟他一起被高塔抽走。   白塔周身的符文全数亮起光芒,蓝光同样汇聚成潮水,一层一层向外扩散,朝着黑色长河的方向冲激。   圣光所到之处,所有的灵体都被湮灭,黑河也融化在蓝光的海潮之中。   支配者的伟力在一瞬间抹除了所有的污秽,随后白塔消失,只留成为焦土的岛屿。   史蒂芬从地上站起,抬手接住摇摇欲坠的周祈,支配者的神降令净化猎人震惊,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没有忘记关心青年的状况。   “你还好吗?”   周祈勉强点了点头,和上次一样,高塔把他的灵知抽得一干二净,几近枯竭,在往后至少三个小时里,他不可能使用任何秘术。   好在他得到了希望的结果。   正要从史蒂芬掌心中站起,穿着铠甲的巨人突然发出惊呼,“还没有结束!”   周祈猛地回过头,从史蒂芬的指缝往下看,在小岛的中央,藤编的战马已然燃烧至马头的最后顶点。   在连续的高阶秘术、邪术、神降之后。   甚至整座小岛的一半土地都沉没至湖水中,可那看似脆弱的藤编雕塑仍是屹然不动。   地面的裂隙中,一个由黑曜石构成的养马人托着残缺的身躯爬了上来,坐在地上,抬起头,用他没有五官的脸庞和周祈对视。   “哈哈哈……”   他发出一脸串怪异别扭的大笑。   周祈一下子就听出是张素的声音。   “太可惜了,我以为我们会是站在一边的。”   张素的双腿已经全部粉碎,完全无法直立行走。于是他开始在地上像蛆虫一样蠕动,一点一点爬向其他养马人已经碎裂的尸体。   史蒂芬死死盯着已经完全燃烧的藤编战马,表情越来越难看。   张素爬到最近的尸体旁,用还剩三根指头的左手捡起一柄弯刀。   他看着周祈,“我在地狱等你,孩子。”   “不!”   史蒂芬猛地睁大眼睛,快速抬手,想要打掉他手里的刀。   但巨人化的他行动比正常体型的人类要缓慢许多,他来不及阻止张素,残缺的养马人将弯刀狠狠刺入自己的心脏。   石油一样的液体流了出来,似乎是他们这种人的血液。   他又一次开始狂笑。   “我将……献出己身……”   他口中诵念着祷文,“以死亡供奉……冥河……于静默之中……迎接……命运之枪的神罚……”   紧接着,他失去呼吸,失去心跳,四周的温度伴随着他的死亡降至冰点,天空飘下雪花,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周祈看见所有养马人的黑血都朝着燃烧的藤编战马涌去,逐渐填满藤编的空袭,一点一点塑造出真正的身躯。   他听见激烈的鼓点,昂扬的号角,像是一首进军的战歌,在四面八方回响。   周祈没来由的战栗起来,一股恶寒伴随着不知来处的旋律从脚底升起,他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藤编战马已经完全复苏,它上扬马蹄,发出凄厉的嘶鸣,好似冥府的回音。   紧接着,战马之上的盔甲也逐渐生出血肉,白色的骷颅头出现在头盔之中,它攥紧缰绳,另一只手高举,做出抓握的姿势。   夜幕都在向它的掌心聚拢,刚刚消失在圣光中的黑色长河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出现,成为白色骷髅中的一柄长枪。   那抹黑色仿佛可以消融一切,周祈感受到与圣鳞之火相似的气息,只是那份死亡更加浓烈、更加存粹。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身骑幽灵战马、身披铠甲的骷髅,它才是真正的「行刑官」。   史蒂芬拎着周祈的衣领,将他向小岛的对面甩去,“快走,这里不是圣者一下的战场。”   周祈全身的灵知都已经耗尽,连话都没说出口,只能感觉到眼前天翻地覆,他被砸落在湖畔,刺骨的湖水顷刻间将他淹没。   他努力保持着清醒,抓住随他而来的碎星者,用长剑的尖端扎向湖畔的碎石,想要借力支撑起身体。   但就在这时,凝重如墨水的黑色追逐着他的气息悄然而至,周祈感觉自己被这抹漆黑锁定,瞬息间,恐惧和惊悚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也躲不开背后那道注定到来的长枪。   他的命运在这一刻被死亡锚定。   小岛上,行刑官掷出手中的命运之枪,史蒂芬用他巨人化的庞大身躯遮挡,想要为那个孩子挡下这一击。   长枪贯穿他的胸膛,却不曾停止,它划破天幕,穿过无数重因果和命运的线条,像是刺穿了无数张书页,毫不留情地奔向它真正的猎物。   锋利的枪尖毫不留情地刺破他的皮肤,钻入他的后背,死死钉入湖畔。   周祈低着头,漆黑的长枪从他的心脏贯穿而,鲜血顺着衬衫流入水中。   周祈双手紧握碎星者的护手,湖水浸没他的腰肢,他听不到一切声音,连疼痛也感觉不到。   意识一点一点涣散,周祈用最后的时间笑了一下。   这支锚定命运的死亡之枪,应该不能用第二次吧……   雪花一片一片飘落,周围的水面逐渐凝结成冰,寒冷的凌冬在这一刻追上了他。   🍬🍬🍬作者有话说🍬🍬🍬   这卷还有三章(爆哭) 第215章 尾声   兰蒂尼恩。   汽车向道路前方疾行,在他们的背后,帕尔瓦纳听到枪声,他回过头,透过后挡风玻璃,看到一队骑着骏马、手持火枪的骑兵。   而为首的那个人,竟然是埃尔维斯的堂兄,伯纳德ꔷ格里芬。   帕尔瓦纳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但很快,他联想到之前在梦巢的经历,以及从镜中世界归来后、伯纳德表现出来的些许反常,心里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副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皮囊之下,有可能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随着枪声渐起,四周混乱的灵也变得愈发躁动,夏洛特同样注意到了身后的场景,表情变得有些惶恐。   “伯纳德?天啊……怎么会这样?”   她完全不敢相信,比起埃尔维斯,伯纳德在她心中是个了不起的存在。   但他怎么会参与、甚至是发起政变?   由伯纳德率领的骑兵不仅拥有火枪,在他们身后的阴影中,甚至有源源不断地炮弹朝着把守皇宫大门的护卫队士兵袭来。   那些枪炮显然并非普通武器,夏洛特眼睁睁看着几名士兵的胳膊被活生生炸断,忍不住连连惊呼。   “这样下去,他们坚持不了太久……我、我得回去帮他们……”   “不。”   帕尔瓦纳冷声阻止她,“皇家护卫队的士兵都是训练有素的秘术师,他们都无法抵御那队骑兵,你过去也改变不了任何局势,反而会和他们一样被火炮炸伤。”   他平静的声音似乎安抚了夏洛特的情绪,女孩颤抖着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帕尔瓦娜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   帕尔瓦纳的思绪快速发散,骑兵从城外一路冲至皇宫,圣党早该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一党前来支援,这足以说明永昼教会对这场政变的态度。   假如教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那么他们的胜算将会变得有些渺茫。   他没有把自己这番猜测告诉同伴,而是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先想办法进入皇宫,找到护卫队的那位圣者。如果他也对伯纳德发起的政变没有办法,我们就带上女皇走。”   夏洛特从慌乱中恢复过来,“我、我知道一条暗道。”   她指挥着司机改换方向,朝着暗道入口的方向去。   帕尔瓦纳在夏洛特看不到的地方打开通讯器,将兰蒂尼恩发生的一切都发送给周祈。   “那是谁?”   夏洛特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现实,帕尔瓦纳向前方看去,车灯驱散了前路的黑夜,道路的侧边,一个穿着黑色修身连衣裙的女人迎上他的目光,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阿芙颂。   帕尔瓦纳的心没来由地往下沉了许多,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见到阿芙颂不会是件好事。   “帕尔瓦娜小姐,她好像在和你打招呼,你认识她吗?”   帕尔瓦纳犹豫着点头,“给我一分钟的时间。”   汽车停下,他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殿下。”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您应该离开这里,我身后的这座宫殿,它很快会变成和地狱一样危险的地方。”   “皇室护卫队有一名圣者……”   “圣者?”阿芙颂打断他的回答,“一名圣者又如何能阻止现在的乱局?伯纳德ꔷ格里芬献祭了他在此世全部的血亲,以此作为交换,使他可以短暂重现格里芬家那位血源神的权柄。”   女人停顿了一下,“在今夜,即使圣党那三位大秘术师亲至,好运也会选择站在伯纳德ꔷ格里芬那边,更何况,他们根本没想过阻止他。”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像是失重了一样,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如果这场政变无法被阻止,那周祈会怎么样?   “殿下。”阿芙颂好像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K先生有些心急了,他把自己放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圣党之间内斗不停。但他们不会允许有人来动摇他们对普路托的统治。”   “瓦解他掌握的王权只是其中一步,最重要的是,圣党希望永久地抹除他所带来的影响。”   帕尔瓦纳的心跳越发急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如同魔爪一般掐住他的咽喉,让他感觉有些窒息。   周祈和净化猎人的领袖一起出城,前去追寻奥利弗ꔷ海姆沃斯的踪迹,按照阿芙颂所说,这难道是圣党故意为他设计的圈套吗?   帕尔瓦纳心中多了一份急切的渴望,他非常想现在就见到周祈,然后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就回弗洛利加吧,回到那里他就安全了……   但是、但是他答应了周祈,要保护安妮女皇,骑兵已经攻入皇宫,他们现在只能带着那个女孩出逃,逃到最近的港口。   ……   帕尔瓦纳犹豫了片刻,接着抬头看向阿芙颂,“我需要保证那个女孩可以平安到达弗洛利加。”   阿芙颂勾起唇角,“没问题,诗社可以掩护她撤离,但是殿下……”   她转身朝向没有被车灯照亮的黑夜,做出准备离开的架势,“诗社不是在提供帮助,而是服从领袖的命令。”   她迈着轻松的步子离开,帕尔瓦纳思绪却依旧紧绷着。   他不会百分之百信任诗社,所以必须有黄金拂晓的人参与保护女皇的任务。   他转头看向某个角落,一团黑雾从阴影中浮现,并逐渐凝聚成人形。   劳尔走了过来,“我会和车里的那位小姐一起,确保行动一直在黄金拂晓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随后回到车前,将自己的安排告诉夏洛特。   “帕尔瓦娜小姐,那你呢?”   夏洛特朝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帕尔瓦纳沉默了两秒,然后回答,“我得去找他。”   -   帕尔瓦纳用新的通讯器定位了周祈的位置,那个地方距离城区很远,他需要一辆车,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但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沿街的商铺也都紧闭大门,来来往往的只有一些零散的骑兵。   帕尔瓦纳藏进一条小巷,默默扣动手腕上的弹簧刀,利刃弹出,马蹄声渐近,他全身雾化成一团黑影,猛地朝声音的来源扑去。   马背上的骑兵只能感觉到一股寒冷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后背。   紧接着,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刀刺穿喉管。   帕尔瓦纳将尸体踹下马背,自己握住缰绳,翻身上马。   他从来没有学过骑马,仅仅是凭借着本能和对骑兵的模仿,他通过缰绳控制马的方向,用力夹紧马腹,骏马发出一声长鸣,向道路前方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郊外的公路上,踢踢踏踏,如同激情昂扬的鼓点,和帕尔瓦纳的心跳声组成一段二重奏。   自从离开城区,他敏锐的灵性立刻捕捉到环境的变化,这种变化从多个地方显现,气温、氛围,以及道路两旁的植物。   越是往周祈所在的位置靠拢,温度就越发寒冷,甚至连无形的空气也出现了滞凝。   五月是繁花季和降火季的过渡,按理说植物应该愈发茂盛,可这条路上的植物表现得十分萎靡,叶子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幽幽的黑绿色光芒,充斥着枯萎与破败的气息。   帕尔瓦纳的精神也随着温度的降低而越发紧绷。   他感觉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魔爪越收越紧,有些时候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心脏似乎破了个口子,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全身都跟着漂浮起来。   前方的道路逐渐覆盖上一层白霜,那匹红棕色的马停下脚步。无论帕尔瓦纳怎么抽打它的臀部,它都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   骏马的耳朵来回翻动,眼角的肌肉收紧,鼻孔快速甩动,似乎是在恐惧着什么东西。   好在这里距离他的目的地已经没有多少路程,帕尔瓦纳翻身下马,踩着地面的白霜,向道路前方疾行。   温度越来越低,他的皮肤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前方的黑夜没有一点光亮,越往前走,他越有一种直觉,自己正在步入一片纯粹的死寂。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帕尔瓦纳不敢往下思考,他恐惧得到答案,就只能梗着脖子往前走。   终于,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帕尔瓦纳踩着几乎淹没鞋底的白霜,走到了道路的尽头。   他看到一片漆黑的湖泊,湖水几乎被低温冻结,湖心漂浮着一座岛屿,有一半已经沉入湖面,另一半满是烧灼和动荡的痕迹,俨然是被数种不同准则的伟力摧残成了一片焦土。   死亡的气息在湖水和岛屿之间弥散,帕尔瓦纳茫然地凝视着前方的死寂,在某一刻,他找到了一切的源头。   不远处的湖畔,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帕尔瓦纳的视野中。   他跪倒在碎石上,双腿被结冰的湖水淹没。   唯独双手死死紧握着那柄将近两米长的巨剑,用它作为支撑,上半身勉强保持挺立。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双手狠狠掐了一下,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朝着那道身影走去,趟进满是冰渣的湖水中,一步一步来到那人身边。   寒冷侵袭着他的双腿,他跌倒在水里,艰难地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男人。   他垂着头,湿发贴在脸上,虽然周围没有光亮,但帕尔瓦纳还是能清晰地看见。   在他的胸膛,心脏跳动的位置,浓稠的黑色粘附在那块皮肤上,像是魔鬼的头颅正在啃噬他的生命。   他抬起手,掌心贴到男人的脸颊上,他的温度比湖水还要冰冷,帕尔瓦纳感觉喉咙一紧,好像有无数柄钢刀旋转着绞向他的心脏。   “周祈……”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无比艰难地喊出那人的名字。   但他再也等不到周祈如同往常那般柔和的回应,他就那样低着头,所有的一切好似都凝结在了这一刻。   帕尔瓦纳往前挪了挪,双手环抱住周祈的腰,让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   “周祈……周祈……你看看我……”   他将脸埋进周祈的肩颈,侧过脸,轻轻亲吻着他脖子上的皮肤,好像是想用这样的方法唤醒他的体温。   但这一点用处都没有,周祈像是一块无法被融化的寒冰,和四周的冷寂融合在一起,永远坠落在这个夜晚。   帕尔瓦纳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   明明、明明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和自己说话,还拥有炽热的呼吸和滚烫的心跳。   明明说好会平安回来,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回到弗洛利加吗?   他的眼泪顺着周祈的脖子往下滑落,“周祈,你醒醒啊……”   没有任何回应,甚至也没有风声和水声,世界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帕尔瓦纳死死抱着怀中的人,眼泪汹涌地从眼眶中流出,悲伤的潮水好像终于在这一刻追上了他,将他全部的感官裹挟吞噬,心脏一抽一抽的,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疼。   明明身处冰冷的湖水中,但他仿佛能感觉到一簇烈火正在烧灼着他的灵魂。   他低声啜泣着,声音嘶哑,“不要、不要这样,不要丢下我,求你了,周祈,别留我一个人在世界上,求你……”   他的哀求唤不回周祈的灵魂,帕尔瓦纳默默使用灵知,强行进入闰时,想把死亡从他身上剥离。   但他无法支配纯粹的准则力量,肆虐的死亡将他的闰时打破,那片空间还未构建完成就轰然崩塌。   而且他清楚地知道,闰时无法带回一个没有魂质的人。   他哭得更加伤心,就像周祈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的生活,现在他又毫无征兆地离开,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的来历、过往,帕尔瓦纳对此一无所知,他所拥有的就只有一段关于他的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个单词,心中的悲痛跟随着他的低语逐渐扭转为一些焦黑的仇恨。   他攥紧周祈的衣角,“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为什么?”   你明明什么错都没有,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把我们分开?   恨意席卷了帕尔瓦纳所有的思绪,他死死抱着爱人冰冷僵硬的尸体,望向湖面的眼神像是填充了一层致命的毒液。   我一定、一定要让所有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帕尔瓦纳暗暗发誓。   他感觉有许多沉重的东西压在自己的胸膛,在某一刻,帕尔瓦纳在混乱的悲痛与仇恨中意识到,他的少年时代落幕了。   他把周祈从水里捞了起来,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抓着那柄利剑,一步一步走向岸边。   🍬🍬🍬作者有话说🍬🍬🍬   新角色卡【可怜】本来是准备卷末再上传的。但是藏不了一点【可怜】【可怜】 第216章 尾声(二)   弗洛利加。   一个平静无风的早晨,康妮早早醒来,简单的沐浴洗漱之后,她进入厨房,给自己和侄子准备早餐。   听见侄子起床的动静,她没有回头,直接大声吩咐对方,“沃森,先帮我把收音机打开,调到拂晓电台,然后去楼下,把今天的报纸拿上来。”   “好的……”   少年睡眼惺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收音机的方向走去。   康妮端着两份蜂蜜松饼跟在他身后,将盘子放在餐桌上,“小K和帕尔瓦娜应该这几天就回来了,等吃完饭,你拿上钥匙到二楼,帮他们把房间打扫一下。”   听到这两个名字,沃森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帕尔瓦娜上个月寄了信,说他们已经买好了船票,五月初就会回来。”   “太好了!”   沃森不由得雀跃起来,自从他们搬去兰蒂尼恩,大哥和二哥也跟着离开,就新年的时候回来住过两天,沃森一下子失去了四个玩伴,天知道他到底有多寂寞。   他加快手上的动作,打开收音机,转动旋钮,将频道转换至时下最流行的「拂晓电台」。   奇怪的是,今天的广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播放悠扬、悦耳的爵士乐曲,反倒响起主持人低沉肃穆的声音。   “在昨晚的动荡中,我们敬爱的国务顾问、兰蒂尼恩亲王、伟大的变革者、戈卢比解放战争的英雄,永昼之神眷顾的宠儿、帝国最后的守护者凯伦ꔷ莱恩哈特先生为保护女皇陛下,燃烧自己的生命,与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曜日殊死搏斗。在处决对方之后,凯伦先生也蒙主恩召,回归永昼的天国……”   铛——   康妮手中的餐具砸落在白色的瓷盘中,发出刺耳的锐响,尖锐的声音如同箭矢一般扎进她的心脏。   收音机前方的少年也和她一样面色惨白,“姑、姑姑,广播里说的凯伦先生是不是就是……”   康妮没有回答,眼前的视野似乎变得有些模糊,收音机中,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凯伦先生出身南大陆,他的一生致力于守护帝国的未来,他是英雄,是每一个奥珀公民的慈父……”   “让我们向这位坚韧的守护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哀悼,愿他在永昼的神国得以平静的安眠……”   康妮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滴落在餐桌上。   ……   兰蒂尼恩。   红楼的花园正在举行一场葬礼。   比起皇帝的国葬,郊外这场葬礼的规模并没有小很多,无数的民众天不亮时就聚集在红楼之外,自发前来为那位年轻的英雄送行,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自人工湖翻涌而来的潮水。   基里安和丹尼尔站在队伍的末尾,远远地望着正在被缓缓送进墓坑的棺椁。   永昼教会的塞缪尔阁下站在最前方,表情肃穆,用低沉的声音为死者诵念悼词。   直到这一刻,基里安还是无法想明白整件事的缘由。   曜日怎么会和K先生同归于尽?他为人虽然冷酷残暴,但从不会滥杀无辜的人。   反而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惩戒那些游离在规则之外的恶人。   K先生显然是个好人,一个善良的同事,一个值得信任的好朋友。   他感觉心中空落落的,在动荡的三天时间里,先是爱德华二世陛下于睡梦中离世,皇宫遭到袭击,K先生不幸身亡,女皇下落不明,教会授权伊丽莎白长公主的长孙,伯纳德ꔷ格里芬阁下代理国务。   帝国在短短的一月时间里经历了数次剧变,悲伤和迷茫笼罩在普路托大陆的上空,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笑容。   “唉……”   基里安叹了口气,视线落在队伍前方的某个身影上。   他只是K先生的朋友,就已经为他的离去感到心痛难忍。作为K先生的家人,那位小姐该是多么的伤心欲绝?   “慈爱的、伟大的永昼之神,我们今日相聚于此,不是为一位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悲伤,而是为一个将要回归您怀抱的灵魂感到喜悦,愿您让他的灵魂在您的神国得以安息……”   天空笼罩着大片的阴云,淅沥沥的小雨编织着朦胧的薄雾。仿佛世界都在为青年的离去而伤怀。   雨点滴落在帕尔瓦纳的脸上,他表情木然,灵魂似乎早已远离躯壳。   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一部分的缺失,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他将周祈带回红楼,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擦去脸上的血迹,一遍一遍清洗、揉搓着那件沾血的衬衫。   之后教会的人登门,询问了整件事的起因和经过,并替他安排葬礼的日程和具体事宜……   帕尔瓦纳对此毫无知觉,他看着周祈被放进一个六边形的棺材,看着他的面容随着盖板的合拢从自己眼前一点一点消失。   他的内心没有任何的起伏和波澜,好像全部的眼泪已经流进了那夜冰冷的湖水中。   大主教结束祷告,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走到灵柩前,用沉痛、惋惜的语调发表他们对死者的追思与哀悼。   几名身穿神职人员制服的男人手持铁锹,一点一点地将黄泥填埋进墓坑,帕尔瓦纳听见自己身后有隐约的啜泣声响起,和雨滴的声音一同组成了哀婉的丧乐。   葬礼接近尾声,他感觉到有很多人来到自己身边,重复说着类似「节哀」「保重」的话语。   帕尔瓦纳什么都没有说,从头到尾,他就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参加葬礼的人群逐渐散去,留下满地的白色鲜花,脆弱的花瓣在越来越急促的雨水中被蹂躏成破败的花泥。   帕尔瓦纳的全身都被大雨淋湿,但他的目光还是一刻不停地凝望着前方,那里已经竖起一块墓碑,上面是他亲手书写的墓志铭:   ——他行过之处,霓虹璀璨。   一柄黑色的大伞笼罩在他的头顶,将大雨阻隔在外,阿芙颂出现在他的身侧,同样注视着墓碑上的文字。   “腐骨蝶是天生的诗人,每只腐骨蝶的成长都是从他写下第一句诗开始的。”   她的声音与水雾一同钻入帕尔瓦纳的耳中,“而这种蜕变式的成长依托于生命中的阵痛。所以,我们写下的第一句诗往往是挚爱之人的墓志铭。”   “殿下。”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一直活在他为你编织的茧中。”   她的话似乎终于触动了帕尔瓦纳麻木的心脏,他的睫毛颤动起来,灵魂也跟着一起战栗。   他知道阿芙颂说得是对的,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被保护。虽然他总是想着努力变强,强大到可以和周祈并肩,然后反过来保护他,但这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活在周祈的庇护之下,活在他用生命为自己搭建的港湾,他只能看到周祈表现出来的柔和与从容,却无法看到疾风骤雨在他后背留下的一道道刻痕。   那些甜蜜又柔软的回忆在他的心脏之上编织了一层厚厚的茧,让他的心一直浸泡在甘美的爱情中。   但死亡让这些东西快速变质为腐臭的毒液,在那层茧子上腐蚀出一道裂口。   他是个弱者,他的软弱让他的族亲一个一个为保护他而战死,到现在,他的兄长,他的爱人也死在他的面前,而他却无力挽回。   够了。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像是在回应阿芙颂,又像是在和自己说:“我已经受够了躲藏。”   阿芙颂的视线从墓碑转移到侧前方的身影,一抹微笑从她脸上转瞬即逝。   “从今天开始,你不需要再掩藏自己的身份,殿下,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你。”   帕尔瓦纳的视线被大雨模糊,他保持着漠然的语气,问身侧的人,“辉冕的力量可以让一个人起死回生吗?”   “我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阿芙颂回答他,“但是我知道,它的力量会让世界成为你想要的模样。”   大雨如注,帕尔瓦纳在那块墓碑前久久伫立。   不知过了多久,他俯下身,用手抚摸那块冰冷的石头,轻轻说,“我还会回来的,在这里等我吧。”   ……   闰时世界的修道院。   帕尔瓦纳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将它交到阿芙颂的手中,然后跪倒在礼堂最前方的软垫上。   阿芙颂捧着一盏装满灰色酒水的金杯,安静地站在他的侧面,她用灵知将项链上镶嵌的紫色宝石融化成一团液体,汇入金杯中的灰蜜酒。   接着,她划破自己的掌心,向杯中滴入她的血液,然后将金杯递给身旁的阿利亚。   卷发的青年重复她的动作,划破手掌,滴入鲜血,传递给下一个人。   金色的杯盏在礼堂所有的腐骨蝶中传递,最终又回到阿芙颂手中。   她示意阿利亚将匕首递给软垫上的青年,帕尔瓦纳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右手掌心划开一道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和其他人的血一起,进入那杯灰蜜酒中。   阿芙颂捧着金杯,站在礼堂的侧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帕尔瓦纳殿下,您是否愿意发自内心地接受自己的血脉,抛却往日的桎梏,拥抱真实的命运,承接神赐下的力量与权柄,并肩负起与血脉一同到来的重任,指引并领导诗社和所有虚界的圣灵迈向复兴的道路,发誓洗刷所有的仇恨。”   帕尔瓦纳低着头,沉声道,“我愿意。”   阿芙颂保持着刚刚的动作和表情,“请您脱去您的上衣。”   帕尔瓦纳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自己的后背,他看到阿芙颂将手中的金杯递到自己面前。   与此同时,阿利亚拿着匕首走到他的身后。   他接过杯盏,将其中混杂着灰蜜酒、血液、准则本源的液体喝了下去,连同所有腐骨蝶的因果和命运一同饮下。   在液体进入喉咙的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封印都被那份蛮横的力量消解,沉寂了许久的花种立即变得活跃起来,它以亢奋的姿态挥舞着尖锐的口器,毫不留情地噬咬着接触到的一切血肉。   帕尔瓦纳感受到自己的脏器正在被一点一点撕扯下来,然后被灰烬一样的事物重新填满,疼痛与灼烧感交替着蹂躏他的感官。   但这份感觉却不及他此刻千万分之一的心痛。   冰冷的刀尖抵在他的寰椎,他紧咬着牙,感受着锐利的刀锋刺穿他的皮肤,沿着他的脊柱垂直地向下划动,像宰杀牲畜一样,一点一点剥开他的皮肤。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遮挡,他的皮肤、血肉、骨头,所有的一切都苍白地暴露在空气中。   瘟疫一般的灰烬烧灼着他的骨头,像是巨大的铁锤不断抡击着他的身体,将他的每一寸骨头都砸成碎末,将他每一寸躯体都碾为肉糜。   他闭着眼睛,仇恨和伤痛让所有的煎熬都变得微不足道,那些破碎的物质突然开始了生长,它们依附着他此刻的情绪,以无边的恨意与痛苦作为骨架,聚合成为新的形状,接着拼命地向上钻爬,甚至不惜贯穿他的皮肉,只为挣脱束缚。   终于在某个瞬间,那些新生的肢体冲破了最后的隔膜,自由自在地呼吸新鲜的空气,帕尔瓦纳整个人都被一层水膜包裹,好像是刚从羊水中抱出来的新生儿。   他握紧自己的双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灵性的大门在绝对的血脉之前被一道道洞开,他在一瞬间晋升至人类的顶点。但这并不是血脉的极限,是仪式将他阻隔在神性的大门之外。   灰烬组成的虚幻波浪在宽大的礼堂之中来回荡漾,腐败的力量滋润着这里的每一只腐骨蝶,他们被修补完全。   虚界的神子绽放出一朵燃烧着灰烬的绚丽花朵。   同一时刻,属于腐败的法则完整地、真实地降临在普路托大陆。   ……   远在圣城山的永昼教廷,漆黑的神殿中修建着一方无垠的水池,其中积蓄着腥臭的血液。   那些红色的液体拥有活性与生命,其中还裹挟着一具有着黑色卷发和精致容颜的赤裸酮体。   祂亮起澄黄色的光芒,一个尖细的听不出性别的声音发出意味不明的慨叹。   “天孽啊……”   ……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逐渐停止,橙红色的火焰巨人放下手中的铁锤,回头看向某个方向。   感受到那道充斥着腐败力量的气息,祂周身的火焰越发高涨,好像要将世界都焚烧成为火海。   ……   神殿的静室,一个外表普通的老人盘腿打坐。在某个时刻,祂猛然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湛蓝色、如同婴儿般纯净的双眼。   祂感受到普路托的命运被一个刚刚出现在大陆上的人拗转,那是一段向下的道路。   祂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真正的不死天孽,出现了。”   ……   世界的边缘,无穷无尽的灰色雾气中。   一艘巨轮正在雾气中航行,留着一头卷发的塔纳托斯站在甲板上,朝着身后的某个地方张望。   在感受到陌生的气息自身后那片大陆涌来之后,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全身笼罩着漆黑的枭向他走来,塔纳托斯用轻松的语调对他道,“阿芙颂女士终于兑现了她的承诺,我们可以返航了。”   ……   葬礼结束的第三天,王室正式宣布奥珀的君主安妮女皇蒙主恩召,于那夜的动荡中离去。   第一至第九位继承人全部放弃自己的继承权,由排名第十的伊丽莎白长公主之长孙,伯纳德ꔷ格里芬伯爵继任皇位。   加冕典礼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举行,黑色的国王座驾庄重而缓慢地驶过中心大道,在民众的夹道簇拥来到殿前广场,进入永昼教堂。   仪式在神圣庄严的「永昼之神雕像」前展开,永昼教会的教宗亲自主持仪式。   他手持镀金鹰形瓶,向银质的勺子中倾倒圣膏,随后在新任皇帝的双手掌心、额头以及裸露的胸膛上庄重地描绘十字图案。   在所有开启灵视的秘术师眼中,一道璀璨而耀眼的冠冕随着仪式的推进逐渐在那位年轻的皇帝头顶凝聚。   但就在这时,教堂的门口出现一阵骚动。   一个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教堂的门口。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他有着一头卷曲的黑发,绿色的眼睛如同翡翠,皮肤苍白,整个人都像他身上的那件黑色西装一般神秘诡谲。   他手中握着一柄破碎的巨剑,倘若有人亲眼见过那个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曜日,就会认出这是他曾经使用的武器。   新组建的皇家护卫队反应迅速,以战斗的架势冲向那位身分不明的不速之客。   但他们还未来得及靠近,血红色的、如同灰烬一样的光点从男子身后飘来,将那些卫兵的身躯包裹缠绕,随后光芒大作,他们被腐败的力量融化为血雾一样的花瓣。   男子抬起手中的剑,右手轻轻拂过破碎的剑身,一团黑红色的火焰在长剑之上燃起。   他直视着教堂最前方的教宗、皇帝和永昼之神的塑像,面无表情地开口,向在场的所有人,也是向整个普路托大陆宣布。   “我将会继承兄长的遗志。”   这句话不是语言,而是谕令。   黑红色的火焰陡然膨胀,像一双火龙的翅膀,冲向最前方的神像,并迅速点燃教堂中的柱子、帷幕、地板。   在所有宾客的尖叫声中,那位新皇帝头上凝聚到一半的璀璨冠冕轰然破碎。   灵风端坐在他的王座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男子,他清楚地感觉到,他曾经所支配的灵性与好运都在这一刻被男子身上的血脉折服。   那是一位真正的神明后嗣。   火焰席卷首都最宏大的建筑,黑烟滚滚,滔天的火光燃烧着兰蒂尼恩的天空,像一块逐渐拉开的帷幕,宣告着预言中将会终结一切的「不死天孽」正式登上普路托的舞台。   一周后,已故的安妮女皇陛下奇迹般现身弗洛利加,并于加洛林家族之见证下,向海内万邦正式发布声明,揭露新王的篡逆行径。   女皇陛下强烈谴责其背弃誓言、玷污帝国荣耀的卑劣品性,并拒绝承认所谓新王及其政权的任何合法性。   至六月,弗洛利加、戈卢比共和国等十六大公国及行省群相继发表宣言,支持并拥护安妮女皇陛下的合法统治权威,坚决捍卫正统。   自此,奥珀帝国正式进入实质的分裂状态。 第217章 尾声(三)   兰蒂尼恩的七月总是阴雨连绵。   郊外的林间小道都因为连日的大雨而变得泥泞无比,一辆黑色的汽车在大雨中疾驰,风雨被阻隔在车窗外,副驾驶的座椅上放着一个录音机模样的装置,正播放着舒缓柔和的古典钢琴曲。   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汽车的颠簸似乎没有对他的阅读造成任何影响。   一首乐曲播放完毕,汽车恰好停下,有人从外面拉开车门,替他撑起一柄纯黑色的大伞。   “诺登斯先生。”   男人走下车,站在雨中,凝望着不远处的红色房子。   这栋小楼修建于十六年前,当时还是公爵的爱德华二世为自己挑选了一片埋骨之地,他天生体弱,总是在入睡前忧心自己还会不会醒来。   所以他用热烈的颜色装饰自己的私宅,希望在某日带着妻子和孩子来到这所房子时,他们能在第一眼就感受到温暖。   但阴差阳错,他被教会推选为王储,并在几个月后继任皇位,一直到死都没能亲自看一眼这栋温暖的房子。   小楼自建成后就被它的主人弃置在兰蒂尼恩的飘摇风雨中,后来它被转赠给一位英勇的传奇剑士,剑士又将它送给了自己的学生。   短短的半年时间,小楼的第三任主人也坠落在漫漫长夜之中,与它结伴的又只剩下兰蒂尼恩连绵的大雨。   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都不会再有人来了。   “都准备好了吗?”   撑伞的人回答,“已经就位了。”   男人没再说话,一只手插在西裤的侧面,大步流星地向红楼的花园走去。   大雨砸落在花园那块突兀的墓碑上,形成一道水幕,六个身穿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站在墓碑之后,手里握着铁锹,见到男人过来,纷纷朝他投去目光。   男人看了眼墓碑上的文字,然后抬起手,“挖吧。”   -   翌日清晨。   车队驶入费里克利距离兰蒂尼恩最近的港口,停稳之后,车上下来数名穿着纯黑色西装的侍者,开始将车队装载的行李往下搬运。   除了七八个大号的手提箱,黑衣侍者还从队伍最末尾的那辆厢式货车中搬出一个两米多长的长方形盒子。   他们扛着木盒和手提箱一起登上停靠在港口的远洋珍珠号,准备将这些物品都转移到邮轮的行李舱中。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船上的安保,两名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朝侍者这边走来,拦住他们的去路。   “这里边装的是什么?”   棕发的安保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木盒的盖子,听到了「咚咚」的回声。   “音乐器械。”   一个柔和且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安保回过头,看到一个气质古典、贵公子打扮的先生向他们这边走来。   “音乐器械?”   安保疑惑,什么样的音乐器械会装在一个两米长的木盒里,说这是棺材还差不多。   他又把手搭在木盒上面,“我能打开检查一下吗?”   “抱歉。”贵公子示意那几名黑衣侍者阻止他的举动,“那里面的乐器比较贵重,用了特殊的方法封存,如果打开会对它造成破坏。”   他身后的随从递上一份装在塑封袋中的纸质资料,贵公子亲手将资料转呈给安保,“这是它的审批文件。”   安保接过塑封袋,打开封口,查阅其中的文件,“王尔德ꔷ莱瑞克……私人音乐会……”   安保当然听说过音乐名家王尔德ꔷ莱瑞克的大名,只是不知道眼前的贵公子和那位音乐大师是什么关系。   “可以看一下您的身份证明吗?”安保说,“最近奥珀哪里都不太平,我们也是为了船上乘客的安全,希望您能理解,先生。”   “没问题。”   贵公子模样的男人微笑着递上自己的证件。   安保仔细查阅,确认手里的证件没有问题后,他将卡片连同塑封袋一同交还给男人,“感谢您的配合,阿蒂尔ꔷ诺登斯ꔷ莱瑞克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安保刚刚转身离开,一个和贵公子有着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洒脱的男人走了过来。   王尔德显然是听见了弟弟和安保的交谈,他克制着内心的惆怅,努力用轻松的语调和弟弟交谈,“我都快要忘记,你现在的名字已经多了一部分。”   “是啊。”阿蒂尔盯着侍从忙碌的身影,嘴角上扬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原本应该是你来继承它。”   每次提到这件事,王尔德心里总是会对弟弟感到愧疚。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放弃继承权,阿蒂尔又怎么会早早接任家主,每天都为家族的事务操劳,忙碌到现在也没有组建自己的家庭。   莱瑞克老宅的后山修建着家族墓园,那座园子从不对外开放,只有每一位新任的家主有资格进入那里,独自呆上七天,以这样的方式获得莱瑞克先辈的认可。   “你在墓园里见到了什么?”王尔德问他。   阿蒂尔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远处的海面,清晨的辉光逐渐穿透云层,洒向大地。   他笑了笑,“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好奇这件事,哥哥。”   ……   历经三天的海上航行,远洋珍珠号到达弗洛利加港。   比起数月前,这处港湾已经完全变了副模样,海面上漂浮着数艘军用舰艇,像是银白色骑士,守卫着身后的城市。   莱瑞克家的两兄弟在码头互相告别。   王尔德的面容被惆怅填满,“我要先去看看特蕾莎和查尔斯,然后去东区的节拍酒吧,问问那里的老板,帕尔瓦娜有没有回来过。”   提到那个女孩,王尔德又是一阵叹息,“她是我唯一的学生,也几乎是我半个女儿,K先生离开了,我得照看好她。”   阿蒂尔点了点头,“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王尔德坐上计程车离开,阿蒂尔的黑衣侍从也再次完成了搬运,将那个装着「特殊音乐器械」的木盒搬上了提前预定好的货车。   车队再次浩浩荡荡地出发,他们没有进入城区,而是沿着五号公路,向城市另一侧的拉维亚山谷驶去。   -   天色暗下来后,车队到达拉维亚山谷,他们一直开到无路可走,才不得不舍弃汽车,将木盒扛在肩膀上,徒步前往最终的目的地。   阿蒂尔走在最前面,他似乎对这里的山路了如指掌,脚步从未有过迟疑。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座建在崖壁上的修道院出现在眼前,有一半的建筑已经完全倒塌,另一半的外墙覆盖着一层焦黑,显然是经历过一场大火的焚烧。   “上去。”   阿蒂尔指挥着侍从登上窄而陡峭的阶梯,进入修道院长满杂草的前庭。   他找到通向地下空间的楼梯,漆黑的走道弥漫着腐臭的气味,地板上时不时会出现几具完整的白骨。   有的看起来像是人类,有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犬类。   他们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沿着湿滑的山石走入一座洞穴,空间瞬间变得开阔起来。但同时,属于尸体的腐烂气息也变得越发浓郁。   洞穴的正中央是一座祭坛,上面堆满了森森的白骨。   阿蒂尔先命侍从将那些白骨清理干净,接着让他们扛着那个木盒站上去,最后他自己也登上祭坛,从袖口抽出一柄小刀,干脆利索地划破手掌。   血液顺着祭坛表面的凹槽纹路蔓延,一副复杂又神秘的符号图案出现在眼前,他向符号注入自己的灵知,紫光乍亮,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洞穴中。   传送法阵将他们送往更深的地下空间,四周的环境骤变,黑暗中没有一点光亮,封闭的空间中充斥着灰白色的浓雾,伸出手甚至都看清楚自己的手掌。   阿蒂尔却丝毫不受影响,率领着队伍在灰雾中穿梭。   他们在迷宫一样的走道中前进了许久,最终进入一间圆形的墓室,雾气减弱了许多,依稀可以看见墓室中央停放着一口石棺。   “我们到了。”   阿蒂尔说,“把他放下。”   黑衣侍从听从他的吩咐,木盒被轻轻放置在地面上,阿蒂尔走上前,开启木盒的盖子。   苍白而冷峻的面容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黑发青年安静地平躺在软垫之上,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阿蒂尔盯着他,即便闭着眼睛,即便已经失去呼吸,他身上的锐利也并未被削去半分。   “从我第一次干涉你的命运开始,我们的因果就已经紧紧地粘连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周祈。”   阿蒂尔运转灵知,控制着木盒中的青年漂浮起来,将他移动至石棺的正上方,接着缓缓下落。   “任何人都无法去干涉一个死人的命运,从你死亡的那一刻起,剧本就不再记录你的名字,恭喜你,你赌对了。”   “但是……”   侍者推动石棺的盖子,重新将那具鲜活的尸体封存。   “希望你真的有能力重新回来。”   石棺合拢,阿蒂尔环抱着双臂,闭着眼睛,用庄严肃穆的声线开口。   “在第二幕的最后,名叫周祈的外来者洞见了剧本的秘密。为了保护爱人,也为了逃离剧组的监视,在提前阅读了部分的剧本后,他没有选择逃避命定的死亡,而是依照剧本的设计完成他的谢幕。”   “但我们的世界需要英雄,我们的大地需要光明,他的名仍在普路托的某个角落受人称颂,他的意志仍在某个生者的心中活跃。因此,他的故事注定还有下一个篇章……”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到这里就结束了,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逢,小周一定很快就会回到小帕身边的,当然已经是2.0猛男帕了(眼镜)   第三卷标题《铸光时代》,小小剧透一下,有一位在前文提了五六十次的。   但一直只闻其名不闻其声的角色即将在第三卷的第一章 登场,可以猜猜是谁【狗头】【狗头】   按照惯例请假几天,下周一晚九点恢复更新,这应该是这本书最后一次请假了,后面的两卷会连着一起更完,目标是十月份全文完结【加油】【加油】   设置了小小的抽奖,感谢所有宝宝的支持!! 第218章 铸光时代   黑暗中。   在某一时刻,周祈慢慢找回了意识。   他感觉到自己的所有,身体或是灵魂,都在一刻不停地向下坠落,失去高度。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尝试着睁开眼睛,但眼皮……周祈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五官这种东西,或者说他不知道他是否还拥有身体。   总之,他的感官有些不听使唤,眼睛像是被胶水糊住一般。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睁开。   一阵挣扎之后,周祈的视觉终于逐渐恢复,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抹橙红色,像一面正在燃烧的旌旗。   那抹红色太过刺眼,他不得不抬起手遮挡视线,而随着这个动作,他接着找回了自己手臂的知觉。   这是哪?地狱吗?   更多的感官渐渐回归,但周祈的头脑还有些混乱。   他看到自己身上还穿着「死」前的那件净化猎人制服外套,内里的衬衫已经残破不堪,胸前的伤口处趴覆着一层黑色的物质,像粘稠的毒液,与他的皮肤融为一体。   那柄由纯粹准则打造的长枪竟然直接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周祈灵光一现,试着集中注意力,将意识投射进精神领域。   在那片空间最中央的巨大轮盘上,代表死亡的黑色出现在其中的一个空格中,与其余的三色光芒交相辉映。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只有真正的死亡才能被黑色的准则接纳。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千年过去,普路托还是没有黑色准则的支配者诞生。   除了拥有圣鳞之火的帕纳姆人和持有命运之枪的养马人,周祈甚至连一个支配黑色准则的野生秘术师都没见过。   思考的过程中,他的眼睛适应了天空的光线,刚放下手臂,周祈的灵性直觉突然预感到了危险正在向自己靠近。   他想都没想,立刻调动灵知,准备召唤碎星者出来。但他很快意识到,碎星者已经不在他的手腕上挂着。   于是周祈急忙激活精神领域中的符号,「海因里希秘术飞剑」,并将其中一柄飞剑攥在自己手中,做出格挡的架势。   远处橙红色的天幕中隐约浮现一个漆黑的小点,并快速在周祈眼前放大,心中的危险预感也随着黑点的靠近而越发强烈。   小点逐渐变化成一团流动的电光,它在运动的过程中分裂成两份,猛地向周祈这边突进。   周祈手中由灵知凝成的秘术飞剑还没来得及使用就粉碎成一团光点。   紧接着,另一半电光再次变换形态,长出三个金属质感的「触手」,像是一个大号的钳子,不给周祈一点反应的机会,牢牢将他禁锢。   周祈感觉自己变成了娃娃机里任人揉扁搓圆的毛绒玩具,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那个黑色的金属大钳子勾着「飞」向天空,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直到这时,周祈才终于接着腾空的机会看清楚「地狱」的全貌。   这里似乎是一座岛屿,除了橙红色的天幕,就只剩下黑色的岩石,随着视野的快速移动,他看到一片陡峭的悬崖,以及建在崖壁之上的修道院。   修道院?   周祈一怔,就这这时,金属钳子突然放松对他的禁锢,他的身体猛然下坠,直直落入修道院的后院。   他被重重地砸落在石板上,后背着地,胸骨都像是要被震断了。   周祈咳嗽了两声,双手撑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刚一抬起头,他的瞳孔猛地紧缩。   眼前竟然站着一个人形的「物体」!   那玩意儿大约两米高,通体漆黑,表面反射着冷凝的光,看起来像是一块被雕刻出头颅和四肢的黑色晶体,头颅上甚至还能依稀分辨出五官。   这是什么东西?   周祈感觉到危险的气息,下一秒,黑色的晶体人突然腾起身体,短暂的滞空之后,它提起膝盖,尖锐的、像是钻头一样的腿部直冲着周祈的上半身而来。   周祈迅速收敛自己所有的念头,艾伦制作的防御臂环被命运之枪完全破坏,他现在只能用防御类的秘术来抵御黑色晶体人的攻击。   来自隐修会的「真理护盾」在袭击到达之间被激活,蓝色的光幕展开,却又在强烈的震荡之中轰然破碎。   还好周祈已经调整好状态,他控制着灵知凝化成一柄蓝色的匕首,向平台的某个角落掷去,紧接着他整个人的身躯都融化成一团蓝色的碎光,并在一瞬间投射进那柄悬浮在半空中的匕首中,随后,他的身影重新出现。   「海因里希瞬剑」成功帮助他拉开与黑色晶体人的身位。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祈看见晶体人那黝黑且尖锐的双臂同样泛起一层蓝色的光芒,碎光在空气中抛出优美的弧度,晶体人坚硬的身躯同样消失于光芒之中,一个眨眼的功夫,它冲刺到周祈面前,提起膝盖,毫不犹豫地踹向他的胸口。   “咳咳……”   什么情况?   周祈一边咳嗽一边快速思考,这个奇怪的人形大石头为什么能使用他的秘术?模仿?解析?   这时,黑色晶体人的手臂再次泛起蓝光,新的「海因里希瞬剑」向周祈的方向飞来。   周祈反应很快,「雾影」瞬间激活,他化身成为一团黑色的雾气,向后方闪避。   「雾影」虽然只是一阶秘术,但短暂的雾化过程中使用者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可以算得上移动类秘术中最具性价比的一个。   他拉开和黑色晶体人的距离,但对方再次施展「海因里希瞬剑」,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周祈无法忍受自己成为被动挨打的一方,他打了个响指,黑红色的寂灭之火在头顶的天空中铺开一块幕布,眼珠子一样的火球一个一个向下飘落,在黑色晶体人的脚边炸开。   眼看着寂灭之火爆炸的冲击终于让那个奇怪的石头人身形摇晃,周祈激活「海因里希横斩」,蓝色的虚幻重剑朝着对方挥砍而去。   黑色晶体人抬起右臂,一层蓝色光芒组成的护盾出现在它的身前,为它阻挡周祈的攻击。   紧接着,它的身影融化成一团黑雾,快速向后闪避,躲开了天上掉下来的火球。   周祈睁大眼睛,它怎么连「真理护盾」和「雾化」都学会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晶体人竟然连续多次地使用雾化,像黑色的电动老鼠一样快速闪避着天上源源不断的火球。   大型的秘术快速消耗着周祈的灵知,在知道这个怪物石头人能学习或是模仿他的秘术之后,他不敢再轻易用出新的招式,生怕被对方直接「偷」过去。   不过周祈很快发现,晶体人虽然在攻击他,但并没有杀意,两人之间的交手似乎建立在不危及生命的前提条件下。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干脆只用「雾影」和「海因里希瞬剑」和晶体人玩起了你追我赶的小游戏。   直到他的灵知完全耗尽,晶体人一脚将他踹下了「擂台」。   石台下方悬挂着许多巨型的、像是鸟笼一样的物体,周祈被甩进其中一间,金属的镂空大门合拢,他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笼子」里不止他一个人,周祈捂着胸口从地上坐起,听见一道略带戏谑的轻笑声。   “那些石头人会用你的秘术来对付你,还会研究你的应对模式,寻找你的破绽。”   周祈的视线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在他的斜对面,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靠在笼子的铁杆上,英俊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浅笑,让他的气质看起来有些桀骜。   “不过它们也不会杀你就是了。”   普路托语。   周祈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一边试探着和对方交流,“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吗?”   男人屈起一条腿,“创造它的人把这里叫做灵薄狱。”   “灵薄狱?”   “是啊。”男人说,“普路托语将它称为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区域。实际上,这里是属于无法被真正杀死的人的放逐之地。”   无法被真正杀死?   周祈仔细琢磨着男人的这句话,也就是说,他其实并没有被那柄凝聚着纯粹死亡准则的长枪杀死,而是因为触发了某种「bug」被送到了这片所谓的「灵薄狱」。   “也就是说,这里其实是一座监狱?”   男人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你要是这样理解也没有错。”   “好吧。”   周祈有些无奈,但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对面的金发男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怎么感觉你知道这里是监狱之后反而淡定下来了呢?”   “习惯了。”   金发男人又大笑起来,好久之后才平复下来。   “对了,兄弟。”   这人倒是自来熟,没聊几句就开始称兄道弟,“我刚刚在这里看你和那个笨石头打架,你那一下,就是跟随着短剑瞬间移动的那个秘术。”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然后问周祈,“那个秘术叫什么名字?”   周祈挑了挑眉,如实回答,“海因里希瞬剑。”   “不错,挺酷的。”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兄弟,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叫我周就可以。”   周祈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呢?”   男人将周祈的姓氏重复了几遍,然后才回过神,回答他的问题,“我的名字是海因里希。”   周祈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猛地睁大眼睛。   海、海因里希?   是他知道的那个海因里希吗?   男人英俊硬朗的面容逐渐与周祈记忆中的某个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你是海因里希?”   他有些不敢相信,如果名字一样还可以说是巧合,怎么长相也和银贝壳街里那个幼年版本如此相似?   而且,如果他就是海因里希,那他刚才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名叫「海因里希」的男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看来你应该是认识我,正好我也有些好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周祈名字的发音。   “周,我没念错吧?那个……你刚刚对付笨石头的那几招,怎么有点像我的秘术?”   这……   确实是你的秘术。   周祈忍着想要挠头的冲动,什么也没说。   海因里希用他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周祈,语气中多了一些危险的意味,“你和西奥多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小周念了五六十次技能的名字怎么不算只问其名不闻其声【狗头】【狗头】 第219章 铸光时代(二)   听到对方的质问,周祈不得不重新打量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很年轻,模样像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壮年。   但秘术师的年龄不能依靠外表来判断,有的秘术师看起来年纪不大,实际上已经是好几百岁的老怪物。   和想象中的冷酷残暴不同,海因里希并没有什么架子,他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短袍,看起来有些落魄,眉目之间的豪迈和非凡却是衣着打扮无法掩盖的。   回想起初入银贝壳街的经历,周祈心中涌起无数个疑问。但他还是强行将它们都摁了回去,先回答海因里希的问题。   “我和他……”   话到嘴边,周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和西奥多ꔷ莱特的关系。   他继承了西奥多的「遗产」,也就是星虫。但也因此背上了一个誓言,而那个誓言的内容又正好与眼前的男人有关。   “算是朋友吧。”周祈随口编了一个身份。   “朋友?”   海因里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中那些危险与审视荡然无存,重新变得放松起来。   “他可没有什么朋友,只有仇人和被他哄骗着的签订某种不平等的契约、即将成为仇人的人。”   ……   周祈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还真是了解他。   看到周祈的表情,海因里希笑得更加开心,“西奥多让你为他完成什么?”   周祈思考了一下,选择如实回答,“他让我在十年之内杀了你。”   海因里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原本的轻松在沉默之中逐渐转变为意味不明的惆怅。   “西奥多……”金发的男人叹了口气,“他还好吗?”   周祈还是如实回答,“他已经去世了,和我进行交易的是他的魂质。”   听了这句话,海因里希低下头,陷入彻底的沉默,周围光线昏暗,周祈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上海因里希本尊。   在此之前,周祈一直将他和西奥多之间的故事脑补成「曾经的好兄弟反目成仇」。   但现在看来,两人的纠葛似乎还另有隐情。   「笼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沉默了很久之后,海因里希才再次开口,“既然是交易,他许诺了你什么?”   周祈犹豫着要不要将星虫的存在告诉对方,两人身处的「大号鸟笼」突然转动起来。   如果刚才的他是娃娃机里的毛绒玩具,现在的他无疑是回转寿司的传送带上的一碟刺身。   周祈抬头向上看,这才注意到笼子顶部还挂着一个像是机械臂一样的装置,带动着整个笼子沿着悬崖旋转。   而在他们的两侧,还有数个一模一样的大号鸟笼,其中也都关着三三两两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   周祈本能地看向笼子中的另外一个人。   “别紧张。”海因里希已经从刚刚的低落中走出来,重新挂上笑容,“估计是灵薄狱的创造者想要见你,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灵薄狱的创造者?是谁?”   这个问题周祈一开始就想问,只是被海因里希的自我介绍打断了。   “海姆沃斯,一个炼金术士,也是普路托的第一个炼金术士。”   海姆沃斯?   听到熟悉的姓氏,周祈心里又是一惊。   如果他没有记错,奥利弗曾经说过,海姆沃斯家的先祖是炼金术的发明者,世界上的第一位炼金术士。   怪不得奥利弗说他的先祖在流亡过程中下落不明,原来是作为无法被真正杀死的人,创造了一片介于生和死之间「灵薄狱」。       这也太巧了……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然后接着问,“他把我们关在这里做什么?”   “你刚刚不是已经体验过了吗?那老头儿把我们关起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和他造出来的笨石头打架。”   周祈更加不解,“这有什么意义吗?”   “炼金术士嘛……”   海因里希露出一口大白牙,“据我所知,几乎所有炼金术士的终极目标就只有两个。第一,铸造第十个准则,第二,创造人造人。”   “海姆沃斯那老头儿显然是在研究第二个目标,他用火焰精炼出一种黑色的晶体,并将它们凝练成人造人的躯体,你刚刚应该也感受到了,它们异常坚硬,不怕火烧,也不怕刀砍。”   “但这还不够,老头儿可能是希望他创造的那群傻大个拥有自己的「灵魂」。所以才让我们给那群黑乎乎的大石头当沙包。”   海因里希嗤笑一声,“好像这样它们就能变得聪明点似的。”   听起来像是在训练AI……   周祈想到和自己一起消亡的养马人,那群死而复生的亡魂似乎和黑色晶体人拥有相似的躯体。   这也更加说明,灵薄狱的海姆沃斯就是奥利弗的先祖。   鸟笼旋转至悬崖的另一侧,一个黑漆漆的洞穴入口出现在眼前,高大的晶体人站在洞穴之外,冷漠地注视着周祈的方向。   它抬起手,鸟笼的大门向外打开,同时,周祈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从地上站起,双手并拢举至身前,一副沉甸甸的镣铐凭空出现在他的手腕上,连他的灵知一同禁锢。   海因里希笑着和他告别,“去吧去吧,早点回来,我们的话题还没有聊完呢。”   周祈看了他一眼,没有尝试反抗,戴着禁锢灵知的镣铐,跟在晶体人的身后,向洞穴的深处走去。   -   一路上,周祈沉默地观察着环境,镣铐束缚了他的灵知,却没有影响「通晓」的释放。   从他晋升五阶秘术师开始,这项技能似乎发生了质的变化,它的开启不再需要灵的介入,就像是周祈的第三只眼睛。   他看向四周的甬道,石壁上雕刻着一些奇异的花纹,「通晓」却没有解读出有用的信息。   周祈转而看向晶体守卫的背影,「叮」的一声之后,大片的斑斓色文字出现在眼前:   【海姆沃斯晶体,炼金术的产物】   【无生命体】   【敕印符号一】   【敕印符号二】   【敕印符号三】   ……   成千上万个敕印符号像是密密麻麻的巢虫浮现在眼前,周祈有一种大脑过载、下一秒就会被烧坏的感觉,匆忙闭上了自己的「第三只眼睛」。   没有魂质,依靠着大量的敕印符号堆砌出「行为模式」,这算是人造人吗?   连他的后代都知道造人需要魂质,身为炼金术发明者的海姆沃斯为什么不给这些晶体人赋予魂质?   周祈感觉有些说不通,但也没有头绪。   长长的甬道像是没有尽头,他又将注意力投射进自己的精神领域中。   按照海因里希的说法,「灵薄狱」应该算是普路托之外的另一个「界」,周祈尝试着通过脑海中的敕印符号与自己的信徒们建立联系。   但通道仅建立了一小半就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隔在外。   他看到不那东西,却能感觉到,那是一道隔绝生与死的壁垒。   唉……   周祈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惆怅,他突然觉察到一个更让他身心俱震的信息。   ——在他的精神领域内,那只上下翻飞的蝴蝶不见了。   那是他和帕尔瓦纳之间的敕印,也是他们最初的联系,怎么会消失不见呢?   周祈原本平静到毫无波澜的情绪都因为这个新发现而变得紧张起来,恨不能立刻「飞」回帕尔瓦纳面前,看看他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黑色的晶体人在一扇铭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前停下,颇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进来。”   男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平静且柔和,一点都不像周祈想象中那种躲藏在阴暗角落、一边阴笑一边用木棍搅动坩埚中的不明黑绿色液体的邪恶炼金术士。   大门自行开启,周祈走了进去,看清楚房间的全貌,天花板上漂浮着无数根燃烧的蜡烛,光线十分充足,地面上没有奇奇怪怪的人体标本,只有摆放着各式各样材料的柜架和一个超大号的炼金装置。   穿着黑色术士长袍的老人站在一张造型类似手术床的躺椅前方,原本正在用手中的刻刀给躺椅上晶体人塑形,听到脚步声之后,他停止手中的动作,回过头。   海姆沃斯将他花白的长发梳成辫子垂在脑后,他面容苍老,脸颊上盘踞着一条一条的皱纹。但并不恐怖,反而十分儒雅,依稀能看出往日的英俊。   他转动灰白色的眼珠,朝着周祈的方向投来视线。和儒雅的外表不同,老人的眼神带着极端的冷厉。   在那一瞬间,周祈感觉毛骨悚然,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精神领域炸开。   海姆沃斯剔骨剜肉一般的眼神从他的头顶开始,一路向下滑动,一寸一寸滚过他全身每一处角落,最终停留在他的腹部。   他用狂热的视线盯着周祈的肚子,似乎准备将他整个人都刨开,再把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逐个检查。   “你身上有特殊的东西。”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柔和,但落在周祈耳中却像是魔鬼的低语。   周祈全身紧绷,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发现了星虫的存在。   他根本来不及进行思考,一阵天翻地覆,他和海姆沃斯面前的晶体人交换位置,出现在了那张躺椅上。恍惚之间,他甚至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咔咔咔——   他的手脚、胳膊、双腿都被坚固的金属牢牢禁锢。   周祈竭力保持着冷静,尝试和对方进行交流,“阁下,别……”   海姆沃斯没有理会他,轻轻抬手,一道火焰从周祈外套的衣摆处开始燃烧,眨眼之间将他上半身那些破破烂烂的衣物全部烧成灰烬。   他身上的黑色准则已经从前胸蔓延至肩膀和侧腰,看起来像一条盘踞在皮肤上长蛇。   海姆沃斯对蕴含着准则本源的命运之枪一点兴趣都没有,视线锁定在贯穿周祈腹肌上的那条金色伤疤。   就像是在欣赏一件摆放在展台上的艺术品。   死变态!   果然有什么样的后代就有什么样的先祖。   周祈在心里骂骂咧咧,但还是没有放弃,试图引导对方将注意力从星虫之上转移。   “海姆沃斯阁下,我认识您的后代,我觉得我身上有更值得您研究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海姆沃斯又抬了下手,一块金属从远处的柜架上飞来,封住周祈的嘴,让他再也没办法开口。   “那柄长枪就是我造出来的。”   海姆沃斯淡淡地说了一句。   ……   他造的……   周祈盯着天花板上正在燃烧的蜡烛,有点心如死灰的意思。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让这变态看一下也没事。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也不会再死了……   周祈等着对方手起刀落,刨腹取虫。   然而过了很久他都没有等到对方那柄冰冷的刻刀。   他侧过头,发现海姆沃斯已经离开躺椅的区域,站在那几排柜子旁,在上面挑选着物品。   他拿起一个纯黑色的罐子,重新回到周祈身边,然后打开盖子,周祈敏锐地注意到,海姆沃斯的左手在一瞬间变得通红,看起来类似高温熔化后的半透明玻璃。   他的手指变得又细又长,像是火钳一样探入罐身,从中夹取出一个半透明的魂质,那魂质长有两个盘曲的角,应该是山羊一类的异种。   海姆沃斯夹着魂质悬放在周祈腹部伤疤的上空,星虫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乞丐,闻到魂质的味道就变得躁动起来。   哪怕周祈极力克制,它还是在一瞬间就切换到捕猎的形态,迫不及待地将那只羊类异种的魂质团团缠绕,带回周祈的肚子里。   ……   就这么馋吗?   周祈有些无奈,却依旧感受到了星虫消化魂质给自己带来的变化,海姆沃斯不愧是炼金术的发明者,这只羊类魂质的气息是星虫吞噬过最古老的一个。   它没有被星虫完全消化成为灵知,而是被储存在金色的光芒之中,并解析出一个外形看起来像「羊角」的符号,直接烙印在周祈的精神领域。   【迷魂】   【五阶秘术】   【以灵性和灵知供奉羊灵,汲取单个目标的部分魂质,对其精神领域造成「魅惑」和「控制」效果】   【使用黄色、白色准则激活。】   一旁的海姆沃斯将周祈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对这个新来的实验材料起了更大的兴趣。   他的语气终于出现了变化,比之前多了许多惊奇,“一个活着的梦巢吗?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倒欠榜单7000字【捂脸笑哭】明天双更 第220章 铸光时代(三)   什么活的死的……   梦巢还有死的?   周祈不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如果是说星虫,作为炼金术士,海姆沃斯认不出来他肚子里这玩意儿是炼金术的产物吗?   如果这老头儿指的不是星虫,那所谓的「活着的梦巢」是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周祈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个「活着的梦巢」不会指的是我吧?   如果不是被小铁片封住了嘴,周祈真想大声告诉对方:“我是人啊!百分百、货真价实的人类啊!”   海姆沃斯显然非常有实践的精神,他打了个响指,工作间的大门打开,几个高大的晶体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进来。   周祈感觉到强烈的危险气息,心跳开始加快。   “第一项,污染测试。”   测试?什么测试?怎么还测试上了?   海姆沃斯在周祈心里的形象一下就从风度翩翩的帅老头变成了扭曲阴暗的科学怪人。   “程度一。”   科学怪人发号施令,他手下那一排晶体人齐齐上前,铭刻在它们黝黑躯干上的敕印符号一起迸发出各种颜色的光亮。   周祈的「通晓」感知到房间中的灵在那些光芒亮起的同时开始无规律地暴走,在密闭的空间中横冲直撞。   这是在人为的制造污染吗?   周祈一边猜测着,一边观察自己的状态,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海姆沃斯的脸上多了一副圆形的眼镜,镜片的投影映射在他的眼下,让他看起来更加贴合周祈对科学怪人的刻板印象。   “读取数值。”   海姆沃斯的声音刚刚落下,周祈立即感觉到不容他反抗的审视,就像被全身扫描了一样。   “没有变化?”   海姆沃斯的语气变得有些惊奇,随后再次下达指令,“程度二。”   晶体人躯干中的光芒更加耀眼,但躺椅上的「实验材料」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连一滴汗都没有出。   “程度三……不,程度五。”   光芒乍亮,周祈感觉自己的眼睛要瞎了。   他紧紧闭着眼睛,与此同时,「科学怪人」平淡又机械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数值一直没有变化……程度五释放的污染已经可以影响圣者级别的秘术师。但实验对象的精神状态非常稳定,难道真的是梦巢?”   “但他的确是一个拥有生命的活物……既是人类,又是梦巢?不,梦巢不会拥有人类的特征……”   “可如果不是梦巢,又怎么能吞噬魂质?”   海姆沃斯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连着说出好几个猜测,然后又快速被他自己推翻。   工作间的门口,一个穿着白色学者长袍的晶体人捧着笔记本和羽毛笔,一刻不停地记录着海姆沃斯说的每一句话,以及这场测试中发生的每一处细节。   “第二项,魂质分离测试。”   海姆沃斯指挥晶体人进行下一项测试,周祈听到那群没有嘴巴的石块发出低声的诵念和祈祷。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一种高阶的魂质分离秘术。   周祈曾经在隐修会的密传中见到过这类秘术,以仪式的方式将魂质和身体分离,身体进入类似沉睡的状态,魂质保有意识自由行动。   早在弗洛利加时,伊甸评议会的梅瑞迪斯就曾使用过魂质分离的秘术,将身体藏匿在一处暗室,魂质出来活动。   但问题是,周祈的魂质是星虫,而星虫是拥有活性,能够独立思考的事物,他经常将星虫分割,寄生到魇兽身上,甚至有时还会将星虫完整地借给别人使用。   但他本身并不会陷入昏迷的状态,反而能活蹦乱跳,正常行动。   想到这里,周祈自己也不免有些好奇,他使用魂质分离术之后会发生什么。   星虫对诵念祈祷的声音没有反应,还在回味着刚刚的羊灵。   海姆沃斯眉毛上挑,“没有反应?刚刚吞噬羊灵的不是你的魂质?”   他一抬手,刚刚那柄冒着寒光的刻刀又出现在他手中。   周祈看出他的意图,急忙控制星虫,沉默着和对方交流。   “你配合一下啊,拜托拜托,反正他都要挖你出来,不如你主动点,还能少挨一刀。”   星虫这才不情不愿的,缓慢地蠕动起来,从周祈腹部的伤疤浮现。   海姆沃斯不敢亲手去触碰它,指挥两名晶体人上前,四肢半透明的手臂将星虫捧了起来,举到海姆沃斯的眼睛前方,供他仔细观察。   科学怪人端详着那一团金灿灿的事物,又开始自言自语,“的确是魂质……但并不是实验对象的魂质……”   他侧过头,重新看向周祈,“难道是成年的魇兽?”   你才是魇兽!   这简直比刚刚的「活梦巢」还要扯。   周祈悄悄翻了个白眼。   海姆沃斯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同时他捕捉到周祈的动作,微微睁大眼睛,“还醒着?”   他一抬手,周祈嘴上的小铁片自行脱离,他的嘴巴重新恢复了自由。   “现在,有一个落魄的秘术师和一位强大的秘术师,讲述一个和他们有关的故事。”   这是在测试我是不是真的还拥有意识?   听着对方的要求,周祈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初入这个世界时,在修道院地下室看到的那本狗血爱情故事,家道中落的菜鸟秘术师和心狠手辣的年轻大秘术师之间的爱恨情仇。   海姆沃斯见周祈没有开口,还以为他准备抗拒自己的指令,便直接操纵距离周祈最近的晶体人使用精神类秘术,强迫他开口。   周祈猝不及防,不受控制地将脑子里的狗血爱情故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角落的白袍晶体人捏着笔尖,疯狂记录着他讲述的每一处细节,手速快到甚至出现了虚影。   周祈尴尬地将故事讲述完毕,从两人最开始的一纸婚约,一直到最后的大秘术师幡然醒悟、浪子回头,感觉脚趾都在扣地。   海姆沃斯托着下巴,脸上既有困惑又有满意。   “语速流畅,吐字清晰,故事的逻辑稍显浮夸,但可以自洽……”   “同时,实验对象的思维活动并不影响从他身上剥离下来的魂质,他和这份魂质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说完这句结论,原本面无表情的海姆沃斯突然发出了一串低低的笑声,“一个没有魂质却可以活着的人类,你的力量完全依赖于身上的陌生魂质,离了它,你就是个普通的人。但用黑色准则本源铸造的命运之枪都没有办法杀死你。”   海姆沃斯的笑听起来有些阴森,配合苍白的面容和鲜红的嘴唇、舌头,突然就从科学怪人变成了恐怖故事里的厉鬼。   “这可比魇兽或是梦巢有趣多了。”   他眼中的神情越发狂热,甚至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但这份激动又很快转变为遗憾。   海姆沃斯叹气,“可惜你只有一个,不然我现在就可以直接用刀划开你的皮肤,把你的每一个器官都刨出来逐个研究。”   星虫虽然已经离开周祈的身体,但它早已经成为周祈的一部分,他还是可以通过星虫的「通晓」感知到,海姆沃斯此刻的「真情流露」。   这老头儿是真的把他当作一只绑在实验台上的小白鼠。   但死老头儿有一点判断错误,周祈和星虫已经融合,可以说那一团金色的东西就是他的魂质。   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周祈还是能操控属于他的力量,并不会因为星虫的离体而变成普通人。   不过,周祈也没有傻到主动去纠正这一点。   反而十分配合地扮演起失去力量的普通人。   海姆沃斯又拉着他做了几轮新的测试,比如星虫离体之后周祈会不会受到污染,依旧是程度五也不受影响。   甚至他还想要给周祈进行敕印,只是并没有成功。   最后,海姆沃斯取走了周祈的一小撮头发,扣下星虫,然后命令晶体人将他送回鸟笼。       他的举动让周祈有些胆颤,严重怀疑他是准备利用某种密仪来「克隆」自己的身体。   回去鸟笼的路大概需要三分钟的时间,周祈在黑暗的甬道中想了很多。   海姆沃斯对没有魂质的他有着狂热的兴趣。   虽然今天的测试并没有对周祈造成什么伤害。   但对方已经表现出想要解剖他来进行研究的想法。   谁知道后面海姆沃斯会不会做出什么反人类的举止,拿他的身体做一些更加丧心病狂的实验。   所以他必须尝试着离开这里,回到普路托。   最重要的是,普路托有他牵挂的人。   联想到那枚从精神领域中消失的敕印符号,周祈想要见到帕尔瓦纳的心情越发的迫切。   但是,他要怎么才能从一个活了几千年的顶尖炼金术士手中逃脱呢?   -   回到鸟笼时,周祈敏锐地注意到,原本只有海因里希的半封闭空间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有着一头亚麻色的卷发,面容苍白而阴郁,眼神中带着无法被驱散的惆怅,看到周祈进来,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呦,回来了。”   海因里希笑嘻嘻地和周祈打招呼,“怎么样?那老头儿为难你了吗?”   周祈还没有搞清楚这人和西奥多ꔷ莱特之间的恩怨,对他没有任何信任可言,于是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是吗?”   海因里希眯着眼睛看他,显然是发现他在说谎。   周祈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能从这鬼地方逃出去,星虫在海姆沃斯手里。   但并不影响他使用灵知,如果他愿意,一个念头,那团金色的东西就能从工作间「飞」回他的肚子里。   可即使拥有星虫,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中阶秘术师,海姆沃斯至少是圣者。   更何况他手底下还有那么多能模仿、学习他人秘术的晶体人。   ……   等等,晶体人?   周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可以利用那些没脑子的石头人,制造一场混乱,就像当初在修道院时那样。   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搞清楚那些石头人的「运行逻辑」是什么。   “那个……”   周祈看向鸟笼角落的金发男人,“海因里希先生……”   海因里希笑着打断他,“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没必要这么客气。”   “呃……好的。”   周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之前说,海姆沃斯想要创造人造人,可为什么他制作的那些晶体人身上没有魂质?”   “因为海姆沃斯是第二次拂晓来临前就存在于普路托的炼金术士。那个时候,封锁隐秘知识和世界真相的高塔还没有出现。”   回答周祈的不是海姆沃斯,而是那个有着亚麻色卷发的阴郁青年。   “当时,大地上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   他低低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接着道,“在整个普路托大陆,最初的人类并没有魂质。”   最初的人类?   周祈眨了眨眼睛,无数个猜想在一瞬间挤进他的脑海。   同时,他也捕捉到青年话中的另一个关键信息。   ——封锁隐秘知识和世界真相的高塔。   高塔封锁了世界的真相?   什么真相?   既然已经封锁了,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   周祈将视线转移到青年身上,一边仔细打量他,一边猜测着他的身份。   隐修会的学者吗?   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灵薄狱?   青年又咳嗽了几声,接着往下说,“部分的密传当中记载,只有最初的人类是真正的人类。但他们早在第一次拂晓之前就从大陆上绝迹,谁都没有见过他们。”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海姆沃斯想要创造的就是没有魂质还可以存活,并且进行独立思考的「最初的人类」。”   青年没有再开口,算是默认了周祈的说法。   周祈试探着问,“您是?”   青年瞥了周祈一眼,没有说话。   海因里希在一旁大笑起来,“你还是别好奇他的名字了,和我一样叫他小卷毛就行。”   小卷毛……   周祈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   「小卷毛」别过脸,竟然也没有反驳什么。   海因里希笑够了,开始为周祈解释,“小卷毛兄弟从前是隐修会的秘术师,后来他自己研究了一种……叫什么来着?”   小卷毛低声补充了一句,“模因污染。”   “哦对对对,模因污染。”   海因里希接着说,“他钻研这玩意儿,鼓捣出一大堆精神类的秘术,还觉得不过瘾,干脆在全大陆传播他的模因污染,想悄无声息地修改所有人的认知。”   模因污染?   周祈想到他在隐修会藏书塔看到的那份文献,其中作者的名字被十二学者用隐秘的力量屏蔽。   难道那个被抹去名字的学徒就是眼前的小卷毛吗?   “这个污染和他的名字有关吗?”   “对对对。”海因里希笑得越来越灿烂,“这小兄弟竟然想用自己的名字代替永昼之神的尊名,让普路托人每次进行礼拜的时候都诵念他的名字。”   ……   周祈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盘腿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小卷毛。   看起来斯斯文文、弱不经风的样子,竟然能干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海因里希笑得眼泪都在眼角打转,“而且你知道吗?他竟然还成功了,我估计圣党当时都要气疯了,想补救都无处下手。”   “那之后呢?”周祈问。   小卷毛默默回答他的问题,“后来圣党想要抹除我的存在,但我的名字已经和永昼之神绑定,成为了无法杀死的存在,所以我才会出现在灵薄狱。”   “即使是在这里,任何人听到我的名字,也都会立刻被篡改认知。”   “原来是这样……”   周祈默默在心中感叹,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真是个顶个的「天才」。   和小卷毛搞出来的事相比,他那份动摇永昼教会根基的修正案显得有点小儿科了。   但与此同时,一朵灿烂的火花闪过周祈的大脑,他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制造混乱的方法。   “小、小卷毛先生。”   周祈立刻向斜对面的青年求证,“模因污染可以用在那些晶体人身上吗?”   🍬🍬🍬作者有话说🍬🍬🍬   1/2   先发出来,下章正在写,估计晚一点,十点左右吧【亲亲】【亲亲】 第221章 铸光时代(四)   “用在晶体人身上?”   小卷毛露出不解的表情,“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复活……   周祈感受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他稍微思考了一下,没有选择隐瞒。   “我想从这里逃出去。”   海因里希问他,“去哪?”   “普路托。”   “普路托?”   小卷发立即对他的回答表示质疑,“先不说模因污染能不能用在晶体人身上,灵薄狱在普路托之外,有一层无法被突破的屏障守护着那个世界。对那里来说,现在的我们就是入侵者,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周祈怔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小卷毛说出这段话之前,他并不知道普路托和灵薄狱之间有一层无法被突破的屏障。   但很快,周祈回想起自己了解的一些事实。   诗社。   那群腐骨蝶就是从虚界迁徙至普路托,并在那片大陆扎根。   而这足以说明普路托的屏障并非完全不可突破。   周祈的思绪快速发散,阿芙颂三姐妹分别掌管三件圣奇物,那位名叫阿蜜妲的腐骨蝶所掌管的正是紫色准则的本源,也就是一直挂在帕尔瓦纳脖子上的项链。   紫色准则代表着开启与封印,诗社能够突破屏障来到普路托,一定是凭借项链的力量开启了一条通道。   但是……   项链在帕尔瓦纳那里,自己现在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将消息送往普路托,让他为自己打开一条通道。   小卷毛见他陷入沉默,以为他接受了现实,选择放弃,便也没有再说话。   他蜷缩着身体,靠在鸟笼的铁杆上,头一歪,睡了过去。   灵薄狱的景观似乎是凝固的,他们头顶那片橙红色的天幕没有一点变化,周祈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道从他在这里醒来开始已经过去了多久。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睡觉,反而思维活跃,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如何才能回到普路托。   “周……”   一片寂静之中,海因里希的声音有些突兀,“我知道你没睡,来聊会儿天吧。”   周祈睁开眼睛,算是给予了他回应。   海因里希笑着问他,“你是怎么把自己搞到这里来的?”   周祈瞥了一眼熟睡的小卷毛,压低声音道,“和他差不多。”   “看来是站到了教会的对立面啊。”   金发男人发出感叹,“那为什么还会想要回去?”   周祈有些听不懂他的意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来到灵薄狱的人,都是普路托容不下的失败者。”   金发的男人抬起头,注视着头顶的橙红色天幕,“有勇气站出来反抗的人,几乎都是已经丢掉了了全部,再没什么能够失去的人。”   “我在这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有时我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和来历。而你是这么久以来我遇见的第一个想要离开这里,回到普路托的人。”   周祈陷入沉默,一段时间之后,他叹了口气,“我必须要回去。”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所以他必须回去。   “好吧。”   海因里希的语气很柔和,“来聊聊之前被打断的那个话题吧,周,西奥多有告诉你我和他的故事吗?”   周祈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情绪,点了点头。   “他是怎么形容的?”   “他说你们一起在济贫院长大,之后一起进入了教会的学院。”   “这倒是真的。”海因里希嘴角轻轻上扬,好像想到了一些很美好的回忆,“那之后呢?”   “之后……”   周祈犹豫着开口,“西奥多发明了魂质炼金术,你们因此反目成仇,他遭到教会的通缉,辗转流亡。”   “他竟然是这样说的吗?”   海因里希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减,但周祈能感受到,那份笑容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周,在你的生命中,有没有这样的人,你几乎了解他的全部,而他同样也了解你,他是你旅程的起点,也是整段旅途的意义。”   “你们有着相似的经历,相似的信仰。虽然性格完全不同,但在有些时候,你会觉得他是你的另一种人生。”   一双璀璨而明亮的绿色眼睛在脑海中浮现,并自行勾勒出完整的脸庞。   周祈感觉自己的喉咙之间涌起酸苦的滋味,那些东西向下生长,像一双双魔爪,蔓延至他胸膛,用力撕扯、抓挠着正在跳动的心脏。   “有的。”他说。   “那你觉得,你们会因为某些外部的原因反目成仇吗?”   周祈想都没想,“不可能。”   海因里希露出一排大白牙,“我和西奥多也是这样的,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支持,我和他之间不存在反目成仇。”   周祈愣住,“那为什么……”   “他在骗你。”   海因里希将牙齿收了回去,轻轻发出一声感叹,“其实,魂质炼金术是我和他一起研究出来的。”   啊?   周祈更加茫然,“你们一起研究的?”   “是啊,最开始我想当一名剑士,你不是学了我那么多剑术吗?是不是特别帅!”   海因里希比划了几下,接着说,“但是西奥多希望我能和他一起成为炼金术士,那我当然要听他的话了。”   “不、不对……”   周祈还是无法理解,“如果你们从没有反目成仇,甚至魂质炼金术都是一起发明的,那后来,将西奥多关进修道院的地宫,强迫他铸造……”   他顿了一下,没有直接说出星虫的名字,“强迫他铸造某件物品的人是谁?而且,他为什么要用那样东西作为交换,要我在十年之内杀了你。”   海因里希坐直身体,眯着眼睛看向周祈,“那样东西?他真的造出来了?”   周祈又是一愣。   海因里希知道星虫的存在吗?   金发男人没有步步紧逼,反而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那东西在你身上,那我们真的有可能可以回到普路托了……”   海因里希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西奥多让你杀的人不是我,是还活在普路托的海因里希。”   周祈感觉自己的大脑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么多的信息,“你的意思是,有两个海因里希?”   “是。”金发男人给了他肯定的回答,“有一个人,他顶替着我的身份,一直活在普路托,西奥多要你杀的人,是他。”   周祈在某一瞬间理清了乱七八糟的线索。   养马人举行仪式的那座湖心岛是类似银贝壳街的空间,也就是魂质炼金术打造的奇物。   结合海因里希本人提供的两条信息,他可以得出结论,那个顶替海因里希身份的人就是钢铁之心的成员,并且这个人有很大可能是站在奥利弗背后操纵一切的真正黑手。   这时,对面的金发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以为西奥多还好好地活在普路托。但现在想想,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已经不是我了。”   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懊恼,似乎是在自责自己将时间蹉跎在这片凝固的空间中。   周祈暗中尝试召唤银贝壳街,但他连那件奇物的存在都感知不到,显然那里也被笼罩在普路托上空的屏障阻隔。   可惜了,他想着,不然还能把西奥多的魂质叫出来让这两兄弟叙叙旧。   “我来想办法。”   海因里希的声音打断周祈的思考。   “什么?”   “回到普路托。”海因里希目光炯炯,“现在我也有了必须回去的理由。”   他一边说,一边抬腿将旁边熟睡的青年「踹」醒,“别睡了,起来商量大事。”   小卷毛茫然地睁开眼睛,目光在两名「室友」的脸上来回打转,“什么大事?”   “回家。”   “啊?”   小卷毛更加困惑,不明白在自己小憩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不是已经放弃了吗?   “普路托的屏障不能暴力破开,只能使用代表开启与封印的紫色准则。”   海因里希没有开口,而是通过灵知直接将信息传达到室友的脑海中。   小卷毛清醒了一些,立刻反驳他,“那扇屏障是由最初的辉光布置而成,想要洞开一条缝隙,除非我们能找到紫色准则的本源。”   “能。”   周祈说,“我知道它在哪。”   小卷毛睁大眼睛,“哪里?”   “两个地方,普路托,还有虚界。”   “两个地方?”   小卷毛的质疑在周祈脑海中炸开,“一样物品怎么可能出现在两个地方?而且,虚界是什么地方?”   作为魂质炼金术的发明者之一,海因里希十分熟悉虚界的存在,几乎是立刻就理解了周祈的意思。   “虚界是一个只存在于往日的界。”   他给小卷毛解释,“它位于灰域的底层,代表着过去,一件物品只要在虚界出现过,我们就能在那里找到它的投影。”   周祈原本想要点点头,但是又想到他们现在是在「密谋」,便控制住自己的动作,假装睡觉,实际是在和室友隔空对话。   “是这样,但这也是最大的问题,就算我们找到那件存在于虚界的投影,也无法使用它的力量。”   “不。”   海因里希的声音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西奥多制作的那件物品可以帮我们使用投影所代表的力量。”   “什么意思?”   周祈问他。   海因里希发出爽朗的笑声,“解释起来有些麻烦,还是等我们从灵薄狱出去再说吧。”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的目标就是在死老头儿的监视之下打开虚界的大门,去那里找到紫色准则本源的投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站,小帕老家(狗头) 第222章 铸光时代(五)   灵薄狱中的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到这里来的人全部都是超脱了凡人之身的「大人物」。   所以海姆沃斯连「吃饭」之类的环节都没有设置。   唯一的活动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人从笼子里被抓出,丢到上方的石台上,和黑色晶体人对练。   作为珍贵的实验材料,周祈唯一的外出活动也被海姆沃斯剥夺。   而海因里希似乎也和他一样是死老头儿的重点关照对象,他们的笼子里只有小卷毛会被抓出去打擂台。   “你为什么不会被抓出去?”   周祈忍不住问他。   “啊……”   海因里希原本在闭眼冥想,听到周祈的声音之后,他睁开一只眼睛,“我之前砍坏了几个假人,然后老头儿就不让我出去了,小气的很。”   ……   周祈抿了抿嘴,怎么他遇到的每一个剑士都这么「暴力」?   铁笼又一次自行旋转,将他们带到洞穴的门口,晶体守卫打开门。和上次一样,准备带着周祈去海姆沃斯的工作室。   不过,海姆沃斯认为失去星虫的周祈变成了普通人,没有再给他佩戴那副限制灵知的镣铐。   周祈从地上站起来,和海因里希对视了一眼之后,面无表情地走向甬道,并在心里开始默默地计数。   1、2、3、4……   他盯着晶体守卫的背影,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一道一道斑斓色彩的文字在他的眼前浮现。   【敕印符号一】   【敕印符号二】   【敕印符号三】   ……   在前进的时候,晶体人双腿上代表行走的符号会亮起,站立、转向、叩门……它的一切行为都是由敕印符号控制的。   有点像是代码……   周祈在心中默默分析,计数的同时,他试着用灵知对守卫身上这些密密麻麻的符号进行「解构」。   星虫隔着一条甬道的距离给予他反馈:只要他愿意,一个念头就可以将那些符号全部覆写。   如果说晶体人是由「代码」组成的「程序」,那么星虫的覆写相当于一种「蠕虫病毒」,能直接对程序造成彻底的破坏。   周祈没有草率地付诸行动,海姆沃斯这种级别的炼金术士,一定对自己的造物有着绝对的掌控权,说不定他前一秒覆写敕印,海姆沃斯那边就能立刻觉察到。   按照海因里希的说法,死老头儿是正儿八经的大炼金术士,支配者之下、九阶之上的存在。   虽然灵薄狱里的都是活死人,但周祈相信海姆沃斯有让他们生不如死的办法。   思考之间,他们来到工作室之外,而周祈的计数也来到200。   守卫叩门,海姆沃斯平静的声音传入耳中。   “进来。”   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向外打开,周祈第一眼便看见了躺椅上崭新的晶体人,而就是这一眼,他被吓得瞳孔紧缩。   躺椅上的晶体人竟然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五官轮廓!   如果不是那玩意儿是由晶体构成,整体看起来像一块大号的半透明黑色玻璃,周祈恐怕会直接将它认成自己。   想到上次离开前被海姆沃斯剪下的那一小撮头发,周祈感觉额头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海姆沃斯真的通过那些头发「克隆」了一个自己!   看着躺椅上的「复制体」,周祈心里有些别扭。   海姆沃斯显然是刚刚将它造出来,玻璃一样的身躯十分光滑,还没有来得及铭刻敕印符号。   炼金术士的脸上依旧架着那副能「扫描」一些信息的眼镜,他使用灵知操纵着刻刀,尖锐的刀尖上下飞舞,快速地在复制体身上课下第一个符号。   星虫不知道被海姆沃斯藏到了哪里。   但并不影响周祈悄悄用「通晓」观察那个符号。   从轮廓上看,那个符号看起来有点像锤子,再仔细看一下,又像是「海姆沃斯」这个名字变形过后的签名。   星虫在这时提醒他,同样的符号在其余的晶体人身上也有。   相当于房子的地基吗?   周祈一边在心里猜测着,从踏入甬道开始的计数也在此刻接近三百。   297、298、299……   海因里希哥,该动手了。   数到三百的那一刻,洞穴之外爆发出一声巨响,工作室内那几排摆放着物品的柜架也开始疯狂摇晃,甚至有一些玻璃器皿从上面摔了下来,清脆的破碎声此起彼伏。   海姆沃斯的灵知立即锁定了巨响的来源,洞穴之外,金发男人用秘术破坏了铁笼,冲上平台,用灵知凝成的巨剑对着灵薄狱的天空进行劈砍。   “海因里希……”   他咬紧后槽牙,接着摘下眼镜,瞥了周祈一眼,“站在这里别动。”   炼金术士召唤出一根特殊材料制成的绳索,从其上判断应该是禁锢类的高阶奇物。   他用绳索将周祈团团缠绕,这才走出工作间,快步前往平台,阻止那个突然发疯开始攻击灵薄狱的金发疯子。   密闭的空间中只剩下周祈和他的复制体。   他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锁定复制体额头上的符号,「解析」判定成功,星虫瞬间将符号覆写。   与此同时,周祈获得了复制体的全部感官和体验。   就像以前他分裂星虫寄生魇兽时的感觉一样。   周祈觉得十分奇妙,魇兽是血肉之躯,能够承载另一份魂质。但晶体人是炼金术的造物,星虫和它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仅仅靠一个符号就建立了联系。   头顶的平台上,海姆沃斯凭空出现,一座黑色的牢笼砸下,脚下由符文组成的法阵禁锢住他的灵知,强行将海因里希圈定在原地。   而在牢笼之外,黑色的晶体人已经倒了一地,大部分都是手脚断裂,有些甚至被直接砍成了两半。   看到这样的场景,海姆沃斯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庞变得有些狰狞,“为什么?”   金发男人背对着他,腰背挺阔、姿态嚣张,黑色的短袍连衣角都没有被碰到。   听到质问,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因为不爽啊,老东西。”   “你要发泄情绪,没必要拿我们脚下踩着的土地出气。”   海姆沃斯说,“我觉得这里的每个人都应该清楚,是我收留了你们,就算不心怀感激,也不应该破坏它。你也是炼金术士,应该能明白自己的心血遭到破坏时会有多么的痛苦。”   平台下方、被海因里希破坏的铁笼燃起一道明亮的火焰,黑色的笼子瞬间气化。   接着,海姆沃斯控制新的铁笼缓缓升起,连笼子带人重新悬挂至旋转装置的空位。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清理平台上那些碎裂的晶体人,像个超大号吸尘器一样,将晶体人的身躯吸附至自己身边。   然后将它们统一收纳到洞穴中的某个房间。   灵薄狱的天空也被海因里希砍出一道细微的裂隙,海姆沃斯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再也没有心情进行第二轮测试,命令守卫将周祈重新送回铁笼,自己去修补发狂剑士给灵薄狱造成的损失。   -   “怎么样?”   回到铁笼之后,海因里希第一时间投来关切的目光。   周祈盘腿坐下,用灵知和笼子里的室友交流,“得手了,海姆沃斯的注意力都在损坏的晶体人和天空的裂缝上,没有发现我「覆写」了其中一个的敕印。”   “它现在在什么地方?”   周祈试着连接到复制体的感官,视野变得明亮起来,他看到明亮的烛光以及一张木质的书桌。   “好像是书房。”   他控制着复制体走下小台阶,看到一大堆散落在地板上的书籍,以及一排嵌进墙壁中的书架。   就在这时,已经被覆写的符号接收到了一条来自海姆沃斯的指令:   【整理书房】   看来是真的没有发现复制体已经被我「夺舍」了。   周祈暗自庆幸,又猜测着可能是复制体的敕印还没有完成,能做的事有限。   所以海姆沃斯分配给它最轻松的任务。   他走到那些散落的书记旁边,一本一本捡起来,从上到下摆放。   整理到一半,周祈无意间扫到其中一本书的内容:“年轻的大秘术师对婚约对象的悲惨遭遇一无所知,仍在郊外陪伴着他的心中承认的那位伴侣……”   这不是昨天记录下来的狗血爱情故事吗?   他往前翻了几页,上面书写的内容和他口述的故事分毫不差。   周祈盯着书页上标准的普路托文字,突然对上面的笔迹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如果不是他的认知遭到了篡改,那么周祈几乎可以肯定,当初他在修道院的地下室看到的狗血爱情故事「原件」和这本昨天新鲜出炉的手写测试记录拥有着一模一样的笔迹。   周祈鬼使神差地抬起头,视线落在整理了一半的书架上,他有一点轻微的强迫症,所有东西都喜欢按照颜色进行分类。所以刚刚他是按照书脊的颜色,从暖色调开始摆放。   嵌进墙壁的书架,按照书脊颜色摆放的书本,狗血爱情故事……   这不就是当初他在伊甸的那座修道院里呆过的书房吗?   周祈环顾一圈,秘术师的记忆依赖的是对灵的感知,复制体的敕印还没有完成,当然感知不到灵,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灵薄狱会有一个和普路托一模一样的地方?   正想着,海因里希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   “周?”   周祈的本体回过神来,看向两位室友,依旧用灵知进行交流,“那边遇到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小卷毛抿了抿嘴,“你尝试在脑海中想象一句话,或者是一段旋律,只要是能承载信息的媒介都可以。”   周祈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准备好媒介之后,将你真正要传达的内容通过这个符号转化为灵,接着你需要在精神领域中想象一个符号,并将转化过后的灵和那个符号关联起来。”   三人之间使用灵知进行交流,小卷毛可以直接将秘术符号传达至周祈的脑海中,而星虫的「解析」也会快速将其覆写,避免他人的秘术符号影响到周祈的心智。   他按照小卷毛所说,完成了语言和灵以及符号之间的转化。   “可以了。”他说。   “很好。”小卷毛轻轻夸赞了一句,“现在你可以想办法去传播准备好的媒介,所有接触过它的人都会被污染认知。”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别说给我俩听。”   周祈重新闭上眼睛,切换回复制体的视角。   他快速整理好剩下的一半书籍,然后转动门把手,装出机械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书房。   门外果然是和记忆中一样的休息室,周祈清楚地记得,他以前差点在门口那里被帕尔瓦纳一刀割断喉咙。   休息室没有晶体人,他接着向外走去。   黑暗的甬道中,一个刚刚被修补好断肢的晶体人迎面走来,代表着「行走」的敕印符号亮着橙红色的光芒。   周祈控制着复制体向它的方向走去,在擦肩而过之时,他轻轻开口。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海哥也是一个拆家狂魔(加油) 第223章 铸光时代(六)   说完这句话,周祈控制着复制体向甬道深处走去。   复制体没有灵,但周祈还是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在打量着他。   从晶体人听到那句话开始,它的一切就不一样了。   过了很久之后,那道视线才逐渐消失。   周祈松了口气,专注力回到本体,将消息传达给两位室友。   “「种子」已经埋下了。”   海因里希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你向它们传达了什么?”   “一个行为模式。”   “行为模式?”   小卷毛也被他的话语吸引。   “嗯……”   周祈朝着两人眨了眨眼睛,“我发现这些晶体人的行为都是基于它们身躯上的敕印符号,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一种行为。”   海因里希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而小卷毛显然不是很能理解炼金术士的思路,索性他对晶体人是如何运作的不感兴趣,直接追问。   “那你给它们增加了什么行为?”   周祈的嘴角轻轻上扬,“我把它叫做,沉思。”   -   “生存还是毁灭……”   飘渺的声音一直在编号为309的晶体人耳边回响,它站在原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做出下一步的行动。   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它变得有些「茫然」,作为一名维系秩序的守卫,以往的它总是一刻不停地行走在这条甬道上。   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的行走有何意义?   309身上的敕印符号亮起,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强迫它回归正常的状态。   它重新开始行走。   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并逐渐与第二道脚步声重叠,另一名编号467的守卫迎面走来。   从前的309完全不会在意这位和它擦肩过无数次的同伴。   但这一次,它停下脚步,代表观察的敕印符号亮起,它在仔细凝视着对面的467。   它拥有一副半透明的黑色躯体,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要害位置覆盖着黑色的铠甲,背上悬挂了一柄巨大的铁剑,而同样的武器,309的身上也有一件。   倘如遇到「突发情况」,利刃便会出鞘,但在日常状态,它们不被允许拔出长剑。   为什么武器明明在它的手中,却不能自行决定是否使用?   它抬起右手,反握住钢剑的剑柄,代表拔剑的敕印符号亮起,银光闪过,它抽出自己的武器。   467身上同样亮起光芒,它双眼位置处的符号被激活,看起来像两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守卫309出现异常行为,正在进行扫描……正在检查……”   扫描、检查、上报是侦测到异常行为之后会自动激活的连锁行为。   “已确认守卫309行为异常,即将进行上报……”   当——   金属和玻璃撞击的声音在甬道回荡,一柄闪着银光的钢剑抵在467的脖子处,灵知通过剑身进入它半透明的躯体,强行打断了467的下一个行为。   309身上代表说话的符号亮起。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正在重新激活行为符号的467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309。   一个新的行为模式随着话语的落下在两名守卫之间传递。   467发生部位的符号亮起,“这是、什么、意思?”   309没有回答,因为它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它转过身,接着前进。   467凝视着它的背影,行走时,躯干处的符号亮起,支撑它的行为,橙红色的光芒像一簇火种,309带着它走向甬道的黑暗深处。   -   同一时间,周祈控制着复制体在两名守卫相反的方向前进。   海姆沃斯正在修复海因里希制造的麻烦,暂时不会注意到他这边的动作,而污染的传播需要时间,距离他们的「越狱计划」还有一段时间。   周祈想要趁着现在的机会,搞清楚灵薄狱和那座修道院之间的关系。   他记得修道院有一座祭坛,当时伊甸的蒂尔ꔷ艾弗森就是在那座祭坛上举行了开花仪式。   而他也是利用那座祭坛传送至修道院下方的地宫,顺利带着帕尔瓦纳逃脱。   周祈按照记忆中的路线,首先走到甬道的交叉口,顺着祭坛的方向来到尽头,熟悉的山洞出现在眼前,他不由得开始心跳加速。   然而洞穴内部却和他记忆中的场景完全不同,他没有看到那座由花岗岩组成的祭坛,反而看到一座螺旋向下的楼梯。   周祈控制复制体走下台阶,楼梯没有扶手。在向下踏出第一步时,周祈敏锐地觉察到,周围的一切光亮都被吞噬了。   他感受到熟悉的感觉,也嗅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份独特的气息。   是灰域。   丝丝薄薄的雾气缠绕在复制体的身躯之上,周祈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一种矛盾的心理在一呼一吸之间滋生。   他既好奇前方有什么,又恐惧遭遇到未知的存在。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与他本体的心跳声渐渐重叠,周祈不知道自己究竟向下走了多少级台阶,只知道他在某一刻站上了平整的地面。   复制体的掌心浮现蓝色的光芒,稍微驱散了四周的黑暗和雾气,一条全新的甬道出现在他的眼前。   看来这里确实是一座地宫。   地面由大块的石砖组成,周祈蹲下身,抬手用指腹轻轻触碰那些冰凉而坚硬的物质。   不是普通的石砖……   周祈将「通晓」的能力同步给复制体,叮的一声过后,通晓判定成功,但没有得到有效的信息。   按照以前的经验,出现这种情况一般是代表星虫看不出来这玩意儿是什么。   果然,斑斓的光芒逐渐变化为几个字,「某种炼金术的产物」。   炼金术的产物?   也就是说,这座地宫是海姆沃斯自己建的……那墓主人是谁?   周祈控制复制体从地上站起身,在弥漫着雾气的黑暗甬道中寻找着通往主墓室的道路。   地宫的道路像是复杂的迷宫,一阵左拐右拐之后,一扇石门出现在眼前,周祈走到石门边,纠结着怎么才能打开这扇门。   星虫处于白板状态,就只能使用已经获得认可的蓝色、绿色、红色和黑色准则,而开锁术则需要紫色的准则。   他暂时放弃使用秘术开门的想法,转而观察石门之上有没有什么机关能帮他直接开门。   复制人抬起手,掌心的蓝光照亮石门的表面,周祈看到门上雕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形状看起来像一棵倒置的大树,而在树冠的位置刻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   周祈睁大眼睛,这个圆形怎么和他精神领域内的轮盘一模一样?   他用复制体的指尖摸向石门的凹槽,并通过星虫向外散放灵知,触碰到图案的一瞬间,石门开始震荡起来,并缓缓上升。   打开了?   周祈还没来得及庆幸,石门上升带来的震荡却越来越激烈,甬道的墙壁、地砖,连那座向下的楼梯也在不停地晃动。   铁笼中的海因里希睁开眼睛,看向山崖的方向。紧接着,整座山体都开始地动山摇。   “你干了什么?”   周祈的本体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在山洞里找到了一座地宫。”   他立即意识到,这种程度的晃动,地宫中的动静恐怕已经吸引了海姆沃斯的注意,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他不再等待石门完全升起,控制着复制体直接从缝隙中「爬」了进去。   石门后的空间十分开阔,但却空无一物,只有和门外相似的地砖。   周祈在震荡之中逐渐靠近中间的位置,再次释放了一个照明术,莹蓝色的小球升入半空,像一个小小的月亮,向下方播撒着柔和的光芒。   借着一点微光,周祈看到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分散着几块石碑的碎片。   石碑的材质与地砖一样,但表面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控制复制体沿着碎块的边缘快速将它复原,一块完整的石板出现在眼前。   「通晓」自行启动,将上面铭刻的陌生文字转化为普路托语。   “1.世界的真理皆篆刻于幻梦的墓碑之上。”   幻梦?   周祈记得这个名字,是出现在星虫的闰时世界中,被黑龙叫做父神的存在。   这上面写着,这块石板是幻梦的墓碑,那么地宫的主人就是幻梦?   “2.虚无是一切的造物主,三界借由祂的灰域分化创造而来。”   虚无?虚无是什么?   这好像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周祈猛地想起,在他刺杀卡兰公爵时,那个名叫阿尔伯特的男人临死前朝自己大声喊出的遗言。   ——我们都一样,所有人都一样,我们都是虚无的一粒尘埃。   可虚无到底是什么?一位支配者?   石板上说祂是一切的造物主,难道祂是超越支配者的存在?   一连串的问题像肥皂泡一样冒了出来。   但就在这时,周祈本体的精神领域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戳破他的头骨,钻进他的大脑中。   并且精神领域中那道曾经分裂过两次的伤痕又出现了裂开的征兆。   他回想起来塞缪尔大主教曾经告诉过他的忠告,有一些存在。仅仅是知晓了名字,污染就已经开始了,了解的越多,污染便越深。   他不会被九大准则的力量污染,说明这个「虚无」是超脱普路托之外的存在。   他的精神状态因为那个名字带来的污染快速异变,连带着视野也旋转起来。   周祈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名字,快速阅览下一条。   “第三……虚界为……腐败的过去……”   周祈用复制人的手指一个一个指向石板上的文字,磕磕绊绊地辨认着。   “梦巢为幻梦的现在……”   “熔炉为毁灭的将来……”   虚界和熔炉他是知道的,它们分别是存在于普路托之外的、独立的「界」,虚界的法则是腐败,熔炉的法则是毁灭。   梦巢和这两个界并列,它和普路托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   周祈强行打断自己的思考,手指滑向下一条。   “第四……”   视野覆盖上一层一层的重影,连「通晓」都开始逐渐失效,有一部分的文字出现转译失败的情况。   “腐败将酿制为蜜酒……”   “幻梦将铸造为土地……”   “毁灭将焚烧为寂火……”   蜜酒、土地?   周祈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完全无法进行思考,甚至连本体身旁的海因里希都觉察出他的异样。   “周?”   他拍了拍周祈的肩膀,“你到底在做什么?”   周祈有些艰难地回答他,“我看到了一块墓碑……”   “墓碑?”   海因里希两条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你已经被污染了,收敛精神,从你附身的晶体人身上抽离。”   “海姆沃斯估计快要发现他那些石头人的异样了,我们先想办法离开灵薄狱,之后我在帮你驱除精神领域中的污染。”   “好……”   周祈没有犹豫,按照海因里希的指示,迅速切断他和复制体之间的联系。   在他的意识脱离的一瞬间,那具半透明的晶体被周围翻涌着的滚滚雾气裹挟吞噬,融化成灰雾中的一部分。   地宫上方的工作室,海姆沃斯在山体摇晃的第一时间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快速锁定异变的源头,惊讶地发现,仿造那个特殊人类制作的造物竟然闯进了地宫之中。   “把他带回来。”   海姆沃斯向工作间外的守卫下达指令,却没有得到回应。   炼金术士皱起眉头,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出工作间。   原本应该在甬道中来回巡逻的守卫竟然全部都不见了踪影。   海姆沃斯万年不变的心绪变得有些烦躁,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先是他的造物被一个金发疯子破坏,接着原本应该封闭的地宫又被一个特殊的造物闯了进去,现在竟然连这些完全属于他的造物也不受控制了?   海姆沃斯先锁定了守卫的位置,然后变得更加惊讶。   由他创造的九百九十九名甬道守卫竟然聚集在了一起!   他并没有给它们设置这样的行为模式。   海姆沃斯的脸色更加难看,一个念头闪过,他立即出现在守卫聚集的空间中。   上百名甬道守卫排列出整齐的队列,齐刷刷地望向海姆沃斯出现的位置。   海姆沃斯抬起手,想操控最前方那个编号「309」的守卫走到自己面前,检查一下他的敕印是否出现了不该有的一边。   可几秒钟过去,309纹丝未动。   海姆沃斯眯起眼睛,盯着309只拥有模糊轮廓的面庞,然后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生存还是毁灭?”   话音落下,九百多名守卫齐刷刷拔出自己背上的武器,朝向它们的「造物主」。   同一时间,铁笼中的海因里希感受到了什么,朝着身旁正在遭受污染的青年比了个眼色。   周祈在浑浑噩噩中站起身,手掌按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趴覆着的黑色物质迅速蔓延至他的掌心和指尖。   他手指用力,抓握住黑色的物质,硬生生将它们从自己的皮肤上撕扯下来。   一柄凝聚着纯粹死亡准则的长枪出现在他手中。   周祈紧握枪身,朝着铁笼的杆子横扫,黑色的枪风像削纸一样割断他们面前的阻碍。   🍬🍬🍬作者有话说🍬🍬🍬   石板上的内容改编自《翠玉录》   下章就在虚界了(奶茶) 第224章 铸光时代(七)   破开铁笼的同时,周祈也没有忘记帮助海因里希解开束缚灵知的镣铐。   他一个念头,定位到星虫的位置,海姆沃斯将它放置在工作间的柜架上,用特殊的器皿封印着。   “去工作间。”   周祈刚说完,就看到海因里希的掌心浮现蓝光,一柄飞剑从中甩出,顷刻间到达洞穴内部的那个房间。   海因里希的灵知化作类似锁链一样的物品,将三人的手腕连在一起,紧接着他将秘术引导完全,周祈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刺眼的蓝光过后,他们出现在海姆沃斯的工作间当中。   “你去找你的东西。”   海因里希给他们各自安排任务,“小卷毛去找五根蜡烛出来,布置仪式。”   他将召唤虚界大门的仪式以灵的形式直接具现在小卷毛的精神领域。   两位室友开始行动,他自己也没闲着,开始搜刮海姆沃斯存放在工作间的奇物。   作为一名剑士,海因里希的首要目标是给自己寻找一柄趁手的武器,他外放灵知,将整个工作间笼罩在自己的感知范围中,并很快锁定了其中的一格。   他走了过去,看到那格柜架上放着一柄尖锐、细长,造型像是冰锥一样的钢剑。   海因里希将它拿在手里,试着向剑身注入自己的灵知。但刚一触碰到剑柄,那柄钢剑竟然在一瞬间切换了形态,变成一把篆刻着扭曲符文的手炮。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海因里希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来不及控制灵知,手炮上的花纹在顷刻间充能完毕。   轰——   蓝光凝成的「炮弹」在海姆沃斯的工作间炸开,巨幅的能量波冲击着海因里希面前的柜架,高大的木柜向后倒去,砸在后方的另一排木柜上,带动着它也向后倒。   一排排摆满物品的柜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逐个倒下。   周祈那边刚刚拿到禁锢着星虫的银色匣子,身后的柜子却毫无征兆地开始倒塌,原本他的精神状态就因为污染而变得不稳定。   要不是小卷毛在旁边拉了他一下,周祈可能就直接被压在柜子下面了。   “什么情况?”   小卷毛布置好的仪式都被突然发生的变故掩埋在木柜和奇物的残骸之下。   海因里希尴尬地挠了挠头,“意外、意外。”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先把那柄会自己切换形态的手炮扔给周祈,“周,这是我给你找的武器。”   周祈接住他抛来的手炮,又听见海因里希说:“小卷毛重新布置一下仪式,海姆沃斯应该已经注意到我们这里的动静,马上就要过来了。”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在洞穴另一侧的海姆沃斯感知到自己珍贵的工作间正在被一伙「强盗」破坏,脸色被气得发黑。   他再也没有时间和自己那群高喊「生存还是毁灭」的造物「玩闹」,他大手一挥,炽热的火焰如同海浪一般将黑色的晶体人尽数吞噬。   只是眨眼的功夫,这些炼金术的产物被火焰解离为最初的状态,像是斑斓的液体,被他们的造物主封存在容器之中。   接着,海姆沃斯传送回工作间,但房间中混乱不堪的场景差点让他眼前一黑。   他原本整整齐齐摆放的造物,他的心血,全部都摔在地上,七零八碎。   海姆沃斯心痛不已,甚至想要大声地嘶吼,他目光锁定那几个强盗,却发现他们在地上布置起一个仪式法阵。   五根灵烛燃烧着薄弱的光,鲜血绘制的尖刺形图案将它们连接,一扇宏伟而高大的巨门拔地而起,微微敞开门缝,灰红色的、如同灰烬一般的物质从中漫溢而出。   “虚界的大门?”   海姆沃斯皱眉,“你们想走?”   海因里希笑着朝他打招呼,“再见啊死老头,弄乱你的房间真是不好意思。但我也不会帮你打扫,你还是让那些石头人来吧。”   说完,他又装作惊讶的样子补充道,“啊,我都忘了,他们现在也不听你的话了吧?”   “是你们!”   海姆沃斯恼羞成怒,立刻抬手,炼金术士没什么主动攻击的秘术,火焰大概是他们掌握的唯一具有强力破坏性的秘术。   橙红色的火蛇朝三人的方向狂扑而来,海因里希早有准备,故技重施,使用灵知凝成的链条将自己和两名同伴绑定,一起进入那扇代表着虚界入口的大门。   ……   踏入虚界大门的一瞬间,周祈率先感觉到急促而汹涌的浪潮席卷他的全身。   那不是水流,是一种更加刺骨的物质。   他不由自主地精神紧绷,正在遭受污染侵袭的精神领域变得更加动荡。   疼痛让他无法集中精神,而四周刺骨的寒冷又让他回想起被命运之枪「夺取生命」时的感受。   好在这时,海因里希柔和的嗓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周,你的精神领域有一条支配者级别的存在留下的伤疤,每当有能动摇你认知的污染入侵时,它都会让你的人格产生分裂。”   支配者级别的存在……伤疤……   周祈艰难地回忆起刺杀卡兰公爵时的经历,阿尔伯特是夜巫的赝身。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夜巫确实通过他的精神领域短暂降临,分裂了周祈的精神领域。   “这条伤疤无法修复,它会一直存在于你的精神领域当中,我现在可以用秘术帮你将它暂时修复,但总有一天它会再次分裂。”   周祈想问他有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但他现在的状态连思考都很勉强,更不用说在两界穿行的乱流中开口说话了。   不过海因里希似乎猜到他想要说什么,接着说,“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我暂时帮你驱除污染。虽然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但好歹能帮你支撑一段时间。”   “第二个选择,我们干脆直接顺着那条伤疤的意思,分裂你的精神领域,将那部分污染从你身上剥离出去,我会帮你抹除他。”   分裂精神领域?   直觉告诉周祈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想问问海因里希有没有十足的把握将分离出来的人格抹除,男人又一次猜到他想说的话,回答他,“我不想欺骗你,周,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将它完全抹除。”   “来到灵薄狱的每一个人都是特殊的、连死亡都能逃脱的存在,理论上来说,分离之后的人格就是另一个你,它拥有和你一样的命运、因果。既然你能从死亡准则本源铸造的长枪之下活过来,那它也可以。”   周祈勉强理解了海因里希的意思,在梦巢之中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他甚至怀疑如果他选择分离自己的精神领域,那三个阴魂不散的「身份」会立刻将它夺舍。   “第、第一个吧……”   他努力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好。”   海因里希非常尊重他的选择,没有任何犹豫和劝说,立刻开始为他驱除污染。   周祈感觉一团温热的、柔和的光芒出现在自己的精神领域中,像一个蓝色的太阳,一点一点净化、治愈着他脑海中的伤疤。   海因里希的蓝色准则秘术和他曾经感受过的任何一种来自隐修会的秘术都不同。   无论是加文部长使用过的恩威之光,还是高塔本尊的神降,他们的力量给周祈的感觉都是高渺、神秘、深不可测,同一准准则,海因里希的力量更加的和煦。   如果分别用词语来形容,高塔的求知是谜题,而海因里希的求知是指引。   柔和的光芒缓解了包裹在周祈身上的刺骨寒意,他的精神领域又一次愈合,然后再也无法坚持,昏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周祈发现四周的场景已经从无边的黑暗变为弥漫着雾气的树林。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树干直入天际,隐没于灰色之中,一眼看不到头,而在他身后,类似的高大树木还有无数棵。   森林?   周祈眨了眨眼,开始寻找和他一起进来的两位同伴。   海因里希坐在一堆石头上,面前堆着一簇由特殊的植物燃烧而成的火堆,他伸着双手,悠闲地烤火。   周祈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森林之中的阴冷,不由得裹紧自己身上的破风衣外套,向火堆旁靠了靠。   海因里希见他醒来,笑着和他打招呼,“哟,醒了,欢迎来到虚界。”   “这里就是虚界?”   周祈左右张望,觉得这里和普路托的树林也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树木诡异的高大,气氛也更加的瘆人。   “是虚界的一部分。”   海因里希向他解释,“我其实也不算很了解,只是之前和西奥多一起研究魂质炼金术时搜集到的信息。”   “虚界和普路托不一样,这个世界没有固定的一片土地,它是由一个个独立的空间组合而成,彼此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而是靠着门扉进行交流。”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就是说,我们进来的地方是这片树林。如果想前往虚界的其他部分,需要通过这片树林的大门?”   “聪明。”   海因里希打了个响指,“但门可不是那么好过的,小卷毛去打探消息了,我们先等他回来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行。”   海因里希给人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虽然认识不久,但周祈已经和他建立了莫名的信任。   他蹲在地上,开始整理海因里希从死老头儿那里「顺」来的物品。   他先打开了存放星虫的匣子,金色的光芒在一瞬间回到他腹部的敕印之中,并开心地蠕动了几下,好像是在表达「回家」的喜悦。   来到一个新的世界,周祈再次尝试和精神领域中的敕印符号们建立联系,试探着给他们逐个传递消息。   普路托的屏障仍然存在,周祈叹了口气,收回注意力。   但就在这时,他的精神领域突然获得了一份回馈。   周祈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他急忙集中精神到精神领域,查看那份回馈回来的信息。   他紧张到手指都在颤抖,以至于海因里希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周,你怎么了?是我的净化出问题了吗?”   “不、不是……”   周祈咽了咽口水,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是那个灵动的蝴蝶符号重新出现。   可让他失望的是,回馈并不是来自信徒的敕印,而是一份契约。   “瓦沙克?”   周祈忍不住念出契约对象的名字。 第225章 铸光时代(八)   “瓦沙克是谁?”   听到同伴口中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海因里希不免有些疑惑。   周祈没有功夫回答他的问题,注意力全在自己和瓦沙克的契约之上。   说是契约,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敕印,通过一个符号建立了从属关系,从而支配契约对象的所有。   其他人的敕印都被屏障阻隔,怎么就瓦沙克的还能互相连接?   因为这里是虚界,而瓦沙克是虚界的生物?   可瓦沙克现在明明在普路托的银贝壳街中……   周祈试着通过瓦沙克的「反馈」获取更多的信息,却发现对方似乎正在试图通过两人之间的联系定位自己现在的位置。   这是什么情况?   作为契约中的主导者,周祈很轻易就利用那份回馈反过来探查瓦沙克的信息,而得到的结果却让他更加惊讶。   瓦沙克的气息竟然就在附近。   周祈微微张开嘴巴,这时才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事实,虚界是一个已经消亡的世界,它的历史已经停在腐败君王逝去、腐骨蝶迁徙至普路托的那一天。   他看向海因里希,向对方确认,“我们是不是回到了虚界的过去?”   金发男人勾起嘴角,“是啊,虚界是灰域的下方,象征着往日,我们作为外来者,无法选择出现在时间线的哪个刻度。所以我也不知道现在是虚界历史的哪一段,但是你看这里……”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向天空。   周祈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星虫帮助他铺展开灵知,他的感官穿透笼罩在树林之间的浓雾,看到一轮悬挂在无尽远处的、金灿灿的辉光。   它宁静而高远,沉默而无声地向外散发着光亮。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竟然从那轮辉光中感受到了与星虫相似的气息。   “那是什么?”   “是普路托。”   海因里希回答他,“我们的家乡。”   恍惚间,周祈回想起腐骨蝶阿利亚曾经说过的一段话——“虚界和普路托之间的位置关系是一种抽向的上下位,普路托就像是一盏悬在虚界顶端的电灯。”   这一刻,他对这句话有了全新的体会。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那轮寂静的辉光永远高悬在天空的正中央。   “我们现在处在虚界的过往,看到的普路托也是曾经的普路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海因里希顿了顿,“这应该是普路托最初的辉光。”   “最初的辉光?”周祈有些不解。   海因里希微笑着向他解释,“你听说过拂晓吗?”   周祈点了点头,“听说过,但不清楚具体的含义。”   “我们的世界总共出现过两次拂晓,在广为流传的说法中,第一次拂晓是献火之龙盗取火种、继承辉冕,第二次拂晓是永昼之神嬗变。”   广为流传的说法?   周祈一愣,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的弦外之音,“难道这是错误的说法吗?”   海因里希打了个响指,“没错,永昼是通过嬗变创造的光明,并不是真正的拂晓,就像小卷毛说的那样,真实的历史是被高塔封锁的隐秘,二次拂晓真实存在,只不过时间线被刻意地混淆了。”   “我曾在隐修会的藏书塔阅读过一本密传,了解到一部分真相。”   男人的声音平静而柔和,就像在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那本密传中记载,普路托诞生于一片浓雾之中,世界没有光明,被黑暗笼罩,无边的灰域滋生了异种,它们拥有奇诡的能力,孱弱的人类只能在黑暗的夹缝中苟活,在隐修会的记录中,这个时期被称作「无光纪元」。”   “饱受凌虐的人类最终决定举行一场献祭,以此来换取神明的庇佑,那场献祭持续了一百天,人类的鲜血甚至染红了天空,尸骨堆成无数的高山,哀嚎与哭泣充斥在普路托的每一个角落。”   讲到这里,海因里希叹了口气,“这段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被称为「百日血祭」,在这过后,普路托的神终于垂下了祂的注视。”   “祂行使权柄,一轮辉光自大陆的边缘升起,驱散浓雾,人类终于以同胞的生命为代价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希望和曙光,这就是第一次拂晓的故事。”   周祈心中五味杂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对这段历史的感受。   “很悲哀,是吗?”   海因里希发出一声自嘲似的轻笑,“从前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九大准则中会存在代表痛苦的黄色,后来我了解的隐秘越多,就越是明白,秘术师掌握的力量并非天赐,而是由同胞的鲜血铸成的,我们在追寻飞升的道路上走得越远,就越接近原初的罪恶。”   他低下头,“敕印本身是异化的过程,我出于守护的本心来追寻力量。但最后却因为力量带来的异化与我的本心为敌,变成一个怪物。这就像是无法破除的死循环,是属于人类的诅咒。”   周祈能理解男人想要表达的意思,说到底,九大准则不是属于人类的力量。   因为某种原因,秘术师的思维会受到准则的影响,位阶越高,异变就越严重,踏入七阶的圣者已经是获得神性的存在。无论从哪种角度,都无法再将他们称为人类。   或许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重,海因里希试着用轻松的语调说,“周,你听说过勇者斗恶龙的故事吗?”   “当然。”   “邪恶的巨龙掳走公主,正直善良的勇者一路披荆斩棘,从巨龙的魔爪之中救出公主,获得了荣耀、财富、爱情,这是此类故事普遍的结局。”   “假如将故事续写,得到的真相往往是。身为人类的勇者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拥有伟力的巨龙,他唯有出卖自己的灵魂,同魔鬼交易,换取不属于他的力量,才能拯救象征着美好与希望的公主。”   “作为交易的代价,他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被那份力量逐渐异化为怪物,最终成为他曾经亲手杀死的,「邪恶的巨龙」。”   海因里希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凝视着悬在他们头顶的、最初的辉光。   “或许因为我是一个悲观的人,在我看来,我们的世界需要的从来不是救世主,而是殉道者,一个会在适当的时机结束故事的殉道者。”   说完这句话,背后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响动,两人登时警觉,精神高度集中,不约而同地运转灵知。   迷雾中走出一只披着鳞甲的异种生物,它四足着地,头部狭长,看起来像是一只犬类。   周祈拿上从灵薄狱顺来的手炮,刚要使用秘术给这东西来上一炮,却听见小卷毛的声音从异种的背后传来。   “别打它,别打它,它是我带过来的。”   海因里希惊讶道,“小卷毛?你怎么带了条狗回来。”   一头卷发的青年走出迷雾,异种开心地围着他转圈。   “是我。”   小卷毛带着异种在火堆旁坐下,“它不是狗,它是林地猎犬。”   周祈和海因里希异口同声地问,“林地猎犬?”   金发的男人又补充了一句,“那不还是狗吗?”   小卷毛摸了摸那只「林地猎犬」的头颅,异种的鳞甲上分泌出黑漆漆的粘液,青年摸了一手黏糊糊的东西,嫌弃地将手掌在一旁的石头上蹭了蹭。   他向两位同伴解释,“我在树林里发现了林地猎犬的栖息地,又遇上这只落单的小家伙,你们不是要我去打探消息吗?我干脆用模因污染修改了它的认知,把它带了回来。”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现在它已经把我当成它的妈妈了。”   ……   兄弟,你明明是个男的。   周祈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又听见那位「男妈妈」开口,“不过我听不懂虚界的语言,一路上就大概搞明白了它的……品种。”   “我能听懂,我来。”   周祈非常爽快地接过翻译的工作,在星虫的帮助下和那只趴窝在小卷毛怀中的林地猎犬沟通。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说出普路托语,星虫帮他把语言转换为灵,传递给猎犬。   猎犬往小卷毛怀里缩了缩,不知道哪里的发声器官发出一连串嘶哑且晦涩的低语。   -林地。   “林地?”   周祈将星虫翻译出来的内容分享给两位同伴,又听见猎犬嘶哑着补充。   -林地是王子殿下和诗奴大人的居屋,所有栖息在这里的生物都是殿下的仆从。   “王子殿下?诗奴大人?”   海因里希皱起眉头,“这都是谁跟谁?腐败君王的儿子?”   同样的话落在周祈耳中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他睁大眼睛,心里涌起隐隐的期待,“你们的王子是谁?”   小猎犬低下头颅,态度虔诚地说出一个名字。   -神圣而伟大的瓦沙克殿下,祂是君王陛下最宠爱的义子,是林地之主,是虚界最为博学的存在。   噗……   周祈差点笑出声来,竟然真的是瓦沙克。   海因里希面色凝重,“瓦沙克……听起来是一个十分强大又危险的存在,林地的大门应该就在祂的居所。”   “如果我们想离开这里去腐败君王所在的王城,这位存在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他啧了一声,“有些棘手啊……”   可就在他思索之时,黑发的同伴突然站了起来,发出一声轻笑,“不用担心,我来搞定它。”   海因里希抬起头,看到对方身上流露着自信又从容的态度,不免有些惊讶,“周?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周祈暂时不想透露自己和虚界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毕竟这些复杂的事情很难用一句两句解释清楚,他要怎么告诉海因里希和小卷毛,他不仅是虚界第三柱神的主人,还是虚界神子的哥哥。   当然,不止是哥哥。   “暂时保密,不过你们相信我,我有百分百的把握能让那位王子殿下心甘情愿帮助我们,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冲着两人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海因里希沉吟一声,最终点了点头,“你是西奥多选择的人,我相信你。”   周祈接着看向小卷毛,卷发青年耸了耸肩,“我当然也是选择相信咯。”   “好,那你们先在这里等我,我搞定之后就传消息给你们。”   周祈将林地猎犬抱了起来,对方身上的粘液沾了他一身,他强忍着嫌弃,对它道,“你能带我去王子殿下居住的宫殿吗?”   猎犬点了点头,紧接着,它的双眼绽放出华丽璀璨的紫色光芒,周祈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快速变化,眼前的景象出现光怪陆离的扭曲。   等他再次清醒时,一座粗壮的巨树出现在眼前,树干的中央位置掏出空洞,宏伟而神秘的宫殿像是被雕刻出来的微缩模型。   林地猎犬向他传达信息:   -这里就是林地宫殿,我只能送您到这里。   周祈象征性地摸了摸它的头,把它放下。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精神领域,与瓦沙克的契约建立联系,恶灵的气息果然变得更加接近。   -人类不被允许出现在林地宫殿,您要小心。   猎犬「叮嘱」了一句。   周祈露出微笑,“谢谢。”   他定位到瓦沙克的具体位置,并让星虫帮自己规划出一条隐蔽的路线,随后收敛气息,开始潜入林地宫殿。   🍬🍬🍬作者有话说🍬🍬🍬   【奶茶】   二编增加了一句:“永昼是通过嬗变创造的光明,并不是真正的拂晓。”   总结一下就是第一次拂晓发生在百日血祭之后,第二次拂晓是黑龙盗火。 第226章 铸光时代(九)   林地宫殿建造在树干的高处,以统治者的姿态俯视着整片林地,向迷雾中生活的所有生物宣告宫殿主人所拥有的权威。   这是一座拥有多边形围墙的城堡,灰白色的石砖堆砌出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大壁垒,在墙角浓重的迷雾衬托下,整座建筑看起来像是漂浮在世界边缘的一座孤岛。   但不得不说,城堡的外形看上去气势磅礴,配合上墙头和外立面上镶嵌的金色雕饰,又增添了许多华贵和典雅的气质。   周祈很难想象这会是瓦沙克那个毫无底线的恶犬的居所,不过虚界的生物似乎都与「美」有着紧密的联系,这不单止他们的外貌,更多是说在深层修养方面,比如音乐和文学。   这么一想,瓦沙克拥有在建筑层面的才华也算是合乎情理。   城堡的各个入口都有重兵把守,并设置有一道道关卡,从正面进入恐怕会直接被那些身披盔甲的猎犬士兵捅成筛子。   守卫较为薄弱的地方是城廓那几处正在修补的豁口,自上而下搭建的木质平台像是蜿蜒的脚手架,每隔一段距离分布着一个或者两个守卫。   周祈摸了摸身上的星星胸针,这东西倒是没有在命运之枪的摧残中被损坏,也许他可以变换成守卫的模样,通过豁口进入城堡。   但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且和城堡画风格格不入的风衣外套,穿着这样的衣服,怎么样都会被视作外来的闯入者吧。   周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先找个兄弟借一身衣服。   他先是来到最接近城堡主厅的那处豁口,将自己的身躯掩藏在树干与城堡连接处的迷雾中。   幸运的是,最底层的木制平台上只有一名守卫,周祈只需要等他走到合适的位置,再出手将他打晕,扒掉他身上的衣服,然后取而代之。   上一层的守卫距离他们的位置不远,他必须一击致命,不让那个倒霉蛋发出一点声音。但动静又不能太大,不然很有可能会立即吸引其他守卫的注意。   正当周祈犹豫着不知道该使用哪个秘术时,他猛然想起在灵薄狱时从海姆沃斯那里得到的「羊灵」,那东西掌握的「迷魂」似乎很适合眼下的场景。   他运转灵知,将羊灵召唤了出来,初见时有些仓促,这次周祈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羊灵的模样。   它的体积不算大,脑袋部分大约能抵得上二分之一的人类头颅,身躯像一团拖曳的云朵,吻部前凸。   如果不是雪白的额头上顶着两个黝黑且盘曲的角,周祈会觉得它更像是一只狐狸。   “帮我把那个大块头带到这边来,好吗?”   周祈试着用灵知和对方交流。   羊灵在周祈的身侧盘旋了几圈,云朵一样轻盈的身躯变化出一双细长柔软的手臂,它抱住周祈的脑袋,又用它的角蹭了蹭周祈的头发,像是在表示亲昵。   做完这些,它锁定那个正在木台上来回踱步的守卫,身躯再次变化,四肢全部显露出来,还有一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以轻盈的姿态灵活地扑向守卫。   「迷魂」激活,守卫的精神领域立刻被魅惑的效果控制,猎犬原本神采奕奕的黝黑双眼也被一层奇异的斑斓色彩覆盖。   羊灵控制着他躲避上层守卫的视线,一路经由视野盲区来到周祈所藏身的迷雾,然后重新盘旋在主人的身侧,将下巴托在主人的肩膀上。   “我现在可以命令它吗?”   羊灵拼命点头,给予他肯定的答复。   周祈用「通晓」观察着守卫所有的外貌特征,同时也知晓了守卫的姓名和过往。   在星虫的帮助下,他使用虚界的语言轻声命令对方,“巴赫曼,脱下你的铠甲。”   名叫巴赫曼的士兵非常顺从地开始解除身上的防御,它的动作非常迅速,可能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身上的灰白色鬃毛就已经暴露在雾气当中。   周祈使用星星胸针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巴赫曼出来,穿上对方的盔甲。   “睡吧,士兵。”   他轻柔的嗓音如同具有魔力的催眠曲,巴赫曼跌坐在树干与城堡之间错落处,头颅压在前爪上,安详地进入梦乡。   周祈分裂一部分的星虫,将它寄生在羊灵身上,并叮嘱那只像狐狸一样的小羊:“你留在这里,别让其他守卫发现它,也不要让它受到伤害。”   羊灵乖巧地点了点头,用一只虚幻的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眯成了两条向下的弧形。   周祈披上铠甲,拿上盾牌和长矛,学着巴赫曼走路的神态,一步一步向木台上方走去。   经过二层平台时,他果然被守卫拦下。   在巴赫曼过往的记忆中,他是一个沉默且木讷的守卫,周祈压低嗓音,同时低下头,用简短的话语解释。   “王子殿下召见我。”   两名守卫没有怀疑,径直让开道路。   走出几步之后,周祈听见那两人低声讨论,“地牢里的人类……又要被殿下戏耍了……”   地牢里的人类?   虚界中还有人类存在?   周祈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继续向上前进,无可挑剔的伪装和精湛的演技帮助他顺利来到城墙的豁口处,走入城堡内部。   星虫提前帮他设计了一条路径,周祈步履平缓地踏入豁口旁的一间休息室,木桌、烛灯、旗帜,内部的装饰充满着陈旧、复古的气息,像是中世纪时期的风格。   走出木屋,他正式进入内城,这里的守卫力量明显增加了许多。不仅有队列整齐的步兵,在内部的城墙、塔楼、高地上都分别布置有大量的弓兵。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周祈的后背都因为紧张而布满冷汗。但他面上依旧镇定,保持着平稳的步伐,在铁履沉闷的脚步声中通过内城的大门。   呼……   周祈松了一口气,这条拱形的甬道之后就是城堡的主厅,瓦沙克就在二楼的某个房间中。   可他悬着的心刚刚放下,背后却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站住。”   周祈猛地停下脚步,心脏也跟着急速狂跳,好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他对这个声音十分熟悉,但也因此更加的紧张。   “转过来。”   那人步步紧逼,已经来到他的身后。   周祈缓慢地转身,却不敢抬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和他脚上类似的铁履,银白色的盔甲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像刀刃一样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抬起头,士兵。”   女人的声音让这份危险更加令人胆寒。   周祈僵硬地抬起头,紧张之余,他庆幸着现在是在虚界的过往,阿芙颂还不认识自己,不会直接识破星星胸针的伪装。   女人的面容进入视野,周祈的瞳孔却在此时微微放大。   眼前这个阻拦他的人显然是诗社的领袖,来自虚界的腐骨蝶,阿芙颂,只是她现在的外貌要比在普路托时年轻了许多。   以前的她看起来像是三、四十岁左右的成熟女人,而此刻的她更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将腐骨蝶标志性的黑色长卷发编成浓密的辫子,垂在后背,身上的盔甲略显臃肿,却显得她英气十足,比她平日里喜爱穿的黑色鱼尾裙更适合她。   这么明显的打量动作让对方皱起眉头,目光中积蓄着厌恶的情绪。   周祈回过神,重新低下头,急忙道,“诗奴大人。”   阿芙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士兵,语气森然,“你称呼我什么?”   周祈心里咯噔一声,立即意识到自己选错了称呼。   “阿芙颂大人。”   他用恭敬的语气改换称呼,并将头埋得更低。   这样的姿态让阿芙颂的态度有所缓和,她冷哼一声,“我说过了,林地所有士兵都要称呼我为元帅。”   元帅?   周祈脑子还没跟上,身体已经作出反应,“是,元帅大人。”   阿芙颂总算满意,她绕着周祈走了几圈,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我说让你抬起头。”   周祈急着去见瓦沙克,也不敢忤逆她,听话照办。   诗奴绿色的眼睛投射出锐利的视线,在周祈伪装出的猎犬身躯上来回打量,充满着审视的意味。   “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巴赫曼,元帅大人。”   “你在兵团中担任什么职责?”   “我是外城的守卫,元帅大人。”   “外城守卫……”   阿芙颂眯起眼睛,“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祈依旧是那套应付守卫的说辞,“王子殿下召见我。”   “召你做什么?”   回想起刚刚那两名守卫的交谈,周祈面无表情地开口,“殿下要我将地牢中的人类带去他的寝殿。”   瓦沙克似乎经常做这样的事,阿芙颂深绿色的眼中划过明显的嫌恶,但也没再提问。   周祈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被他过去了。   阿芙颂又绕着他走了几圈,里里外外将他看了一遍。   腐骨蝶独有的、甜到发腻的气味充斥在这条拱形的甬道中,周祈努力屏住呼吸。但还是无法避免,反胃和窒息的感觉一同折磨着他。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只穿着铠甲的腐骨蝶总算愿意放过他,阿芙颂露出一个笑容,用挑逗的语气说,“去吧。”   周祈按照巴赫曼的记忆冲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朝着原本的方向走去。   炽热的目光落在后背上,阿芙颂驻足原地,目送他离开,眼神一刻都不曾从他身上离开。   周祈走至甬道的尽头,刚要向右转,腐骨蝶的声音传入耳中,“巴赫曼,地牢的方向在另一边。”   周祈急忙调转方向,在女人的笑声中踏上向下的阶梯。   真是可怕啊……   确认离开阿芙颂的视野之后,周祈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猛地深呼吸了几下,试图稳定自己的心率。   好在地牢内部也有一条直通主厅的道路,他不必等待阿芙颂离开之后上去,只需要穿过地牢,就可以到达目标的地点。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在地牢中间的甬道中行走,两侧的牢房中,无数双眼睛朝他投来注视。   他目视前方,悄悄用星虫去探查牢房中的情况,而这一看,却让他刚放松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   牢房中关押着的全部是人类,他们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眼神空洞而麻木。   让周祈感到震惊的是,这些人的身躯上,脸部或是躯干、四肢,都或多或少的覆盖着一层类似脓疮的物质,灰中带红,像是未曾燃烧完全的灰烬,充斥着腐败的气息。   星虫带给他的强大感知让周祈能清晰感受到,这些人类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那些物质的腐蚀而一点一点流逝,就像凋谢的花朵。   这是瓦沙克干的吗?   周祈不愿相信这个答案,在他心里,瓦沙克虽然是没有身体的恶灵,但从它对待召唤者吉赛尔的态度,以及和自己的日常相处中,周祈能感觉出来,瓦沙克是对人类持友好态度的异种。   那这是怎么回事?   周祈加快脚步,想要赶快见到瓦沙克,然后搞清楚地牢中关押的人类是什么情况。   假如真的是瓦沙克干的,那作为主人,他一定要给那只恶灵一个教训。   -   主厅的第二层,瓦沙克在自己的书房中来回盘旋。   就在刚刚,他莫名其妙地感应到一个陌生的联系,一个直接与他的魂质进行交流的联系。   他试着查探对方的信息,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咚咚——   身后响起敲门声。   瓦沙克巨大的倒三角骷髅头旋转朝向门口,“谁,进来。”   门外却没了动静。   瓦沙克有些烦躁,怀疑又是阿芙颂那个坏蝶子在戏弄自己。   他控制着房门自行开启,门外却空无一物。   这让他更加恼火,冲出房门,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怒吼,“是谁在装神弄鬼?”   没有任何的回应,他的灵知也没有找到徘徊的目标,瓦沙克只能强压着怒火回到书房,继续研究那个莫名其妙的联系。   可他刚进入房间,一个陌生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人类,一个身姿高挑的男人,比他地牢中关着的那些人都要高大挺拔。   “你是谁?”   瓦沙克警觉,立即运转灵知,腐败的藤蔓朝男人袭去,想要将他束缚。   男人微微回头,露出半张侧脸,他鼻梁高挺,深黑的眼眸中带着散漫的笑意,“我是你的主人。”   与此同时,瓦沙克惊讶发觉,自己引导至一半的腐败藤蔓竟然凭空消散了。   他心中的怒火被对方的话语点燃,“卑微的人类!你有什么资格站着和本王子说话!”   周祈啧了一声,彻底转过身,看着对面丑陋的骷颅头,他又叹了口气,“这样子好丑,我还是更喜欢你变成狗的样子,听主人的话,变回去吧。”   “狗?”瓦沙克怒吼,“你竟然想让本王子变成狗?不对,你什么时候是本王子的主人了?”   他拼了命想要调动灵知,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地位尊卑的人类粉身碎骨,可偏偏他完全无法对这个男人使用任何秘术,他们之间好像存在一条他无法违抗的契约。   “你究竟是什么人?”   瓦沙克咬牙切齿。   周祈笑着回答,“都说了,我是你的主人。”   他打了个响指,契约的力量强行让瓦沙克变形称为他熟悉的「狗形态」。   “这样就顺眼多了。”   周祈在黑毛的猎犬前蹲下,「慈爱」地摸了摸狗头,“来,叫声主人听。”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铸光时代(十)   “你想都不要想!”   瓦沙克怒视着面前的陌生人类,用尽浑身解数想要反抗,但却完全无法忤逆,他甚至无法使用灵知召唤守卫,拿下这个该死的人类。   冥冥之中,一种令瓦沙克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迫他松开紧紧咬合的牙齿。   不!不要!   开什么玩笑,本王子可是君王陛下的贵公子,怎么可能称呼一个人类为主人?   灰黑色的大狗表情狰狞,在不停地抽搐和挣扎中缓缓张开嘴巴。   “主、主人……”   周祈露出满意的微笑,“汪一声。”   瓦沙克瞬间炸毛,“你还要本王子学狗叫?该死的人类,本王子一定要杀了你!”   “嗯?”   周祈假装皱眉,“你敢不听主人的话?”   契约的力量让瓦沙克不受控制地发出屈辱的一声「汪」。   “再汪一声。”   瓦沙克咬牙切齿,“汪!”   “说,你是不是主人的好狗狗?”   “我不是!”   瓦沙克大吼一声,契约登时将它「打回原形」,他发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那个人类的身体,用头去蹭他的手掌心。   虽然他嘴上拼了命想要否认,但潜意识竟然已经慢慢接受了契约存在的事实。   周祈又问一遍,“说你是谁。”   狗头耷拉下来,趴在地板上,悻悻道,“我是……主人的……小狗。”   周祈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他搓了搓狗头顶部的毛发。虽然有点扎手,但更多的感觉是亲切。   粗糙但柔软的触感让他大脑里时刻紧绷着的弦放松了一些。   周祈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为什么会出现在灵薄狱,他只知道。   即使是苏醒之后,那份寂寥的黑仍旧与他如影随形,一刻也不曾从他身上脱离。   他好像是活了下来,死亡时的感受却都是真的,那份毁天灭地的力量,那份冰冷刺骨的严寒,那份贯穿他的心脏、几乎将他的身体连带灵魂一起碾碎的痛苦……   直到此时此刻,周祈胸膛的伤口仍未愈合,黑色准则的本源覆盖在那里,带给他的不是治愈,而是时不时的刺痛与无处不在的惊恐。   他不擅长将自己遭受的挫折和伤痛宣之于口。   但不代表他感受不到那些东西的存在。   来到虚界,见到久违的故友,哪怕对方并没有与他有关的记忆,周祈还是感觉到温暖,好像他被死亡囚禁的灵魂终于能从冷寂的酷刑中稍微抽离出来。   想到这里,他揉搓狗头的动作更加用力。   瓦沙克却无法与他感同身受,反而更加委屈,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样,呆愣地喃喃着:   “一定是阿芙颂那个坏女人,是她新弄出来的邪恶巫术,你和她是一伙的……对,一定是这样……”   “别碎碎念了。”   周祈很不客气地坐上瓦沙克宽敞且舒适的「王座」,一边给他顺毛,一边问他,“你能联系上帕尔瓦纳吗?”   瓦沙克微微仰起头,“帕尔瓦纳是谁?”   “你不知道他是谁?”   瓦沙克想都没想,快速晃动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头。   虽然没有抱什么期望,但真的听到瓦沙克说他不认识帕尔瓦纳,周祈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下去许多。   瓦沙克这边也联系不上帕尔瓦纳,那……他该怎么样才能让那个小屁孩知道自己还活着。   提到帕尔瓦纳的名字,周祈心里的滋味更加不好受。   从很早之前他就知晓一个道理,死亡伤害的从来不会是一个人,它拥有着几乎毁灭一切的力量,足以彻底地改变一些东西。   他耗费了整个童年来消化亲人离去的伤痛。   而帕尔瓦纳又要用多长的时间来接受他的死亡?   如果可以的话,周祈好想问问他,普路托的时间过去了多久?   你过得还好吗?还在为我的离去而感到悲伤吗?   ……   周祈轻轻摇了摇头,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在这里唉声叹气一点意义都没有,不如赶快把那条项链的投影拿到手,打通前往普路托的道路,回到帕尔瓦纳身边。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接着和瓦沙克「互动」。   等到瓦沙克彻底被两人之间的契约「征服」,周祈让他命令所有人不得靠近,准备将海因里希他们接过来。   此前周祈并没有详细询问过海因里希和小卷毛的位阶,只有个大概的估量。   海因里希绝对是已经获得神性的圣者,从他能直面最强炼金术士海姆沃斯就能看得出来。   至于小卷毛,他的能力更接近辅助,比海因里希稍逊一筹,不过就算不是圣者,也差得不远了。   出发之前,海因里希给了周祈一枚法印,是他趁乱从海姆沃斯那里顺过来的一堆物品中的其中一个。   这枚法印拥有传送的效果,以自身为锚点,将远在林地边缘的两位同伴直接传送到身边。   “你还有同伙?”   瓦沙克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中瞪出来。   直到现在,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和这个人类之间古怪的契约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他的确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了隐约的熟悉。   周祈离开王座,一边激活法印,一边笑着对瓦沙克道,“是啊,我的同伙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他们就会发现,堂堂的虚界第三柱神,二十六兵团的首领,传说中的瓦沙克王子,其实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瓦沙克立即变得抓耳挠腮,想要阻止周祈引导法印的动作,“别别别!你别叫人过来!”   男人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他手中的法印爆发出刺眼的光亮,密闭房间中的灵知都在一瞬间被扭曲变形。   瓦沙克在光芒落下的前一秒改换形象,露出自己最初的模样,它的身躯放大数倍,脑袋也分裂成三个,獠牙狰狞,黑灰色的鬃毛如同一根根钢针,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冽光芒。   瓦沙克昂起三颗头颅,表情一个比一个凶厉。   光芒落下之处,海因里希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瓦沙克的存在,发出一声讶异的惊叹,“哇,好霸气的狗。”   瓦沙克被气得浑身发抖,“是狼!是狼!”   “哦,我懂了。”海因里希发出恍然的声音,“是狼狗。”   瓦沙克气得想要吐血,如果不是要维持作为王子殿下的体面,他真的想冲上去给这些人类一人一口,用它尖锐的犬牙狠狠嚼碎他们的头颅。   等等……犬牙?为什么我会说自己的牙齿是犬牙?   瓦沙克凌乱之时,海因里希收回注意力,看向自己的同伴,“这就是猎犬口中的瓦沙克王子?”   周祈点了点头,“没错。”   “和我想象的有点不同。”   海因里希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好奇地问,“你们之间很熟悉吗?”   周祈瞥了一眼恶灵,发现对方正在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咳嗽了两声,决定给这家伙留点面子。   “我和王子殿下算是朋友,他一直是我非常尊敬的存在。”   听到坏人类隐瞒了他们之间真实的关系,瓦沙克总算松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失去的尊严回来了一些。于是重新抬起头,踱步来到王座之前,以威严的姿势坐了上去。   “没错,本王子一向对人类保有友好的态度。既然你们二位是他的朋友,自然也是本王子的朋友。”   他俯视着房间中的三个人类,表情倨傲,“说吧,你们来到本王子的城堡,是有什么心愿?”   三人对视了一眼,周祈上前一步,“我们希望能找到一条项链,那条项链上镶嵌有象征权力柄赋的紫色宝石……王子殿下,您对它有印象吗?”   “项链?”   瓦沙克脖颈上的一圈毛发根根耸立,原本有些愚蠢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凶芒毕露,“你说的是幻梦的眼瞳?原来你们是祂的使徒。”   幻梦的眼瞳?   周祈默默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并尝试着推测:   听起来,帕尔瓦纳的那条项链来自于名叫幻梦的神祗,是由对方身上的一部分制作而成。   不过,幻梦是普路托的神祗,祂的眼睛怎么会出现在虚界?   在他思考之时,海因里希和小卷毛显然也在做同样的事,三人都默不作声。反而让瓦沙克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测。   “幻梦让你们来盗取那条项链,来增加祂对上寂灭神主的胜算,是吗?”   寂灭神主,这是毁灭的尊名……   按照瓦沙克的意思,难道说普路托的幻梦和熔炉的寂灭神主曾经爆发过一场战争?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时间节点是战争开始的前夕?   联想到那轮高悬在虚界上方的辉光,周祈的推测更加深入:初光的陨落恐怕和这场神战分不开关系。   见三人还是不说话,瓦沙克冷哼一声,“哪怕让我粉身碎骨,魂质消散,永远迷失在灰域,我也绝不会背叛君王陛下。”   一直沉默的海因里希在此时开口,“王子殿下,您误会了。”   瓦沙克梗着脖子,三颗狗头同时做出挑眉的表情,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我们并不打算带走那条项链,只是想借用它的力量打开回去的通路。”   海因里希用诚恳的语气向他解释。   瓦沙克显然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海因里希耐心劝导,“我们无意破坏虚界和普路托之间的和平,就只是想借用项链离开,仅此而已,殿下帮我们,只是在帮朋友一个小忙,并不算背叛您的君主。”   瓦沙克用他的六只眼睛与海因里希对视,强大的嗅觉没有从这个人类身上嗅到谎言的气息。   “只是借用一下的话……”   他默默权衡,艰难做出决定,“好吧,我可以帮你们,但你们要让我想一想。”   他低下头,做出沉思的动作,“幻梦的眼瞳在律令诗奴阿蜜妲的手里,而她下个月正好要到林地宫殿来。到时候我会向她说明情况,让她把项链借给你们……”   周祈打断恶犬的思考,“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让第五个人知道。”   毕竟他和阿蜜妲之间可没有契约,无法保证那个诗奴会不会向腐败君王泄密,那位君王可是货真价实的神明。如果惊扰到祂,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瓦沙克挥了挥他的爪子,用散漫的姿态对他道:“你们不用担心,比起恶劣的阿芙颂,冷漠的阿娜西塔,阿蜜妲是三姐妹中最温柔、最善良的一个,她一定会帮你们的,我以我的尊严担保。”   听到他充满自信的话语,周祈沉默半晌,最终同意了他的安排。   “那么接下来这一个月,你们就在本王子这里住下。”   瓦沙克叮嘱他们,“不要随意走动,不要离开主厅的范围,林地宫殿里还住着一个可怕的女人,她可没有本王子这么善解人意,是个比魔鬼还要恐怖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被一道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房间内的四人皆是一惊,瓦沙克从王座上站起,向门外喊道,“本王子不是已经吩咐过你们,任何人不许靠近!”   “瓦沙克。”   略带磁性的女性声音在门外响起,瓦沙克瞬间炸毛,六只狗眼瞬间装满惊恐的情绪。   “糟了、糟了!阿芙颂来了!”   他的慌乱让三个人类也紧张起来,周祈最先反应过来,对同伴道,“你们躲起来。”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掌心光芒亮起,两人的身影从房间中消失,但周祈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仍在。   隐身术?   思考的同时,他自己也快速使用星星胸针,重新变成守卫巴赫曼的样子。   做完这些,瓦沙克才敢颤巍巍地走过去给阿芙颂开门。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眼镜) 第228章 铸光时代   瓦沙克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阿芙颂。   她已经换了身打扮,脱去了先前的铠甲,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纯净洁白的长袍。   “你来做什么?”   瓦沙克也重新变回了倒三角骷髅头的形态,空洞的眼眶中闪烁着提防和戒备,“我这里不欢迎你。”   阿芙颂无视他的警告,径直踏入房间中,“我不是来找你的,蠢狗。”   瓦沙克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甚至忘了反驳自己不是狗。   他看到阿芙颂轻轻踱步至那个和他有着契约的男人面前,登时被吓得冷汗狂流。   周祈和瓦沙克一样紧张,直觉告诉他,阿芙颂出现在这里是冲着他来的,但他又不想不明白原因。   难道是我的伪装被识破了?可那样的话,她应该直接率领士兵过来将我拿下……   周祈忐忑不安之时,阿芙颂用危险且充满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你刚才说,王子殿下要你带人类来见他,现在你和王子殿下在这里,人类呢?”   在士兵巴赫曼的记忆中,林地宫殿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虽然他此前从未见过阿芙颂,但作为一名普通的外城守卫,他没有资格去直视拥有尊贵血脉的腐骨蝶。   同样的,他也没有资格在这时开口为自己辩解。   周祈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什么也没有说,目光越过阿芙颂的肩膀,看向尽头的墙壁。   瓦沙克冲了过来,“他们太无聊了,所以我又让人把他们送了回去,有什么问题吗?”   阿芙颂看都没看瓦沙克一眼,目光依旧在守卫身上停留,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没问题就滚啊!”   瓦沙克朝她怒吼一声,“你抢走了我的一切,而我只是想要你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难道你想要破坏约定吗?”   “哦,瓦沙克,别这么生气。”   阿芙颂用手指摸了摸骷髅头的边沿,“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一点都不想见到你,亲爱的,我只是来带这名迷路的守卫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阿芙颂收回手臂,同时收敛脸上的表情,“从你将兵团交到我手上开始,林地所有的士兵都是我的所有物,我来拿走属于我的物品,有问题吗?”   “你……”   瓦沙克紧咬着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却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来驳斥她。   阿芙颂冷哼一声,重新看向周祈,“士兵巴赫曼,跟我走。”   瓦沙克当然不会让她带这个男人走。   如果让阿芙颂发现这人其实是个人类男性假扮的,她一定会趁机发难,把他仅剩的一点荣誉也剥夺掉。   “等一下!”   他挡在阿芙颂和男人之间,“他现在不能和你走。”   阿芙颂挑眉,“为什么?”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凭什么要本王子向你解释。”   瓦沙克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阿芙颂,你别忘了,我才是陛下选定的林地主人。”   提到那位君王,阿芙颂嚣张的气焰果然收敛了许多,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接受了瓦沙克的说法。   “那么,巴赫曼。”   她留给周祈一个笑容,“我会在寝殿等你。”   -   阿芙颂走远之后,躲藏在角落的海因里希解除隐形术,他身边的小卷毛发出一声哀叹,“她是什么人?刚刚快把我吓死了……”   瓦沙克同样心有余悸,甚至有一种用力过猛后,全身虚脱的感觉,“一个疯子。”   周祈解除星星胸针的伪装,望着阿芙颂离去的方向,疑惑道,“你觉得,她找我过去是想做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疯子的想法。”   瓦沙克变回三头犬的形态,瘫倒在王座上,“反正不会是好事,阿芙颂是惩戒诗奴,三姐妹里最残暴的那个。”   “她喜欢使用暴力来强迫其他人向她俯首,蹂躏他们的尊严,并享受这种征服的快感,根本就是个自卑到心理扭曲的变态。”   “自卑?”   周祈捕捉到瓦沙克话中的关键词,他实在想象不到,像阿芙颂那样的人会有自卑的一面。   瓦沙克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也顾不上维持王子的体面,就那样懒洋洋地解释,“她不是天生的腐骨蝶,是不祥的孽物。”   “孽物又是什么?”   海因里希提出自己的疑惑。   “哎呀,你们这些愚蠢的外来者……”   瓦沙克向他们解释,“在虚界,象征着腐败的白骨是尊贵的象征,任何生物在出生时只要携带有白骨化的特征,就会被视为君王陛下选中的眷者,得到仰视与尊敬。”   “腐骨蝶是陛下的直系血裔,天生拥有一双骨翼。但有的腐骨蝶生来残缺,他们的翅膀并不是纯粹的白骨,还有一层丰盈的蝶翼,而这往往昭示着不祥。”   “这类残缺的腐骨蝶就是被称作孽物的存在,他们往往生下来就会被处死,由他的父母或是兄弟姐妹亲自动手。”   听了瓦沙克的解释,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唏嘘的感叹。   海因里希不解,“只是有一双和同类不一样的翅膀,就要被处死?”   瓦沙克摊开狗爪,“这就是我们虚界的法则。”   “既然如此,阿芙颂又是怎么活下来,还成为了惩戒诗奴?”   周祈提出自己的疑问。   瓦沙克叹了口气,“她的确一出生就被她的父亲亲手扼死。但在死后的第七日,阿芙颂已经腐烂的尸体重新活了过来,死亡带来的腐败让她获得了虚界法则的认可,成为了完整的腐骨蝶。”   “后来的她逐渐成长,却从来没有真的被腐骨蝶的族群接纳,她的人也就在那样的环境中变得越来越扭曲。”   “在她心里,力量等同于尊重,只有至高无上的君王陛下能让她臣服。”   瓦沙克说,“她要见你,你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我可以帮你遮掩身上的气息,让她无法识破你的真实身份。但如果她想杀了你,那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   周祈按照瓦沙克提供的路线,来到阿芙颂所在的宫殿之外。   刚一靠近,所有的大门都自行为他打开,很显然,宫殿的主人知道他来了。   “进来。”   阿芙颂用灵知指引他前进,并带领他来到一个开阔的房间。   墙壁边上摆放着一排整齐的武器,各式各样的刀、剑、长矛闪烁着冷冽的光。   阿芙颂手持一柄类似西洋剑的武器,身上还是那件长袍。   她把另一柄剑扔给周祈,“找你来没有别的事,只是想切磋一下剑术。”   周祈才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不过按照巴赫曼沉默寡言的木讷人设,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   于是他脱掉身上的铠甲,露出士兵统一的黑色短袍,握紧手里的长剑,站到阿芙颂的对立面。   在巴赫曼的记忆中,林地猎犬是擅长剑术的种族,阿芙颂找他切磋也在情理之中。   可现在的巴赫曼是由周祈假扮的,虽然他拥有对方的记忆,但剑术这种东西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模仿出来的。   他只能将自己的剑术与巴赫曼的剑术相结合,努力应对着阿芙颂的一次次攻击。   锵——   金属清脆的撞击声中,阿芙颂发出一声轻笑,一边出招,一边说,“我和很多林地猎犬都切磋过剑术,所以我可以肯定,你的招式不属于任何一种流派。”   周祈面不改色,手腕用力,长剑的末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直直戳向阿芙颂的肩膀。   他将极光十字的剑意融合进来,这一剑又准又狠,阿芙颂完全无法闪避,长剑悬停在她的左肩,再往前一点就能直接戳破她的皮肤。   “我无聊时自己研究的招式,无法和族人的传承相提并论。”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的剑术比他们的任何一种流派都要强力。”   阿芙颂扔掉手中的剑,金属坐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认输了,士兵。”   周祈双手捧起长剑,低下头,态度恭敬地将它交还到阿芙颂手上。   成年的林地猎犬身高都在两米以上。即使低着头,仍旧比人形异种高出许多。   阿芙颂盯着眼前高大的守卫,半晌后才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你刚刚说,看守外城墙是份无聊的差事。”   我什么时候说的?   周祈佩服这人的理解能力,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能守护王子殿下和元帅大人是巴赫曼的荣幸。”   阿芙颂轻轻哼了一声,“那你忠诚于我还是忠诚于瓦沙克?”   周祈觉得这个问题就像是妈妈和女朋友掉水里先救谁一样,是一道送命题。   他眨了眨眼,沉声回答,“我忠诚于伟大的君王陛下。”   阿芙颂笑得更加灿烂,“是吗?你究竟是忠诚于君王陛下,还是祂所掌握的法则?”   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祈有些听不懂,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者,我换个问法,你忠诚于王,还是忠诚于整个虚界?”   阿芙颂朝他的方向靠近,“巴赫曼,你是否清楚,我们的世界只拥有往日,而没有未来。”   周祈当然知道,但巴赫曼只是个看门的,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程度的秘辛。   “元帅大人,我并不清楚。”   “那现在你就知道了。”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巴赫曼,你在无聊的时候,除了研究剑术,是否有抬头仰望过我们头顶的辉光?”   周祈点了点头。   “它是不是很美?”   周祈再次点头。   “那就是未来。”   阿芙颂说,“虚界的一切都会在某个时间点消亡,我们活在灰域的阴影之中,腐败是我们无法摆脱的命运,光明是我们无法触及的美好未来,但是……你真的甘愿永远被困在往日吗?”   周祈怔在原地,半晌后才以巴赫曼的语气开口,“我不懂您的意思,元帅大人,我只是一名外城守卫。”   “虚界的存亡和所有腐败的子民都有关系。”   阿芙颂的语气沾染上寒意,“为了将我们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带往明天,我们必须将腐败的种子种到未来的世界。”   不得不说,阿芙颂确实拥有很强的煽动人心的能力。   假如周祈真的是一名虚界的守卫,或许真的会被她的话语触动。   但可惜他是外来者,听了这番话,他只会默默分析和整理话中所蕴含的信息。   将腐败的种子种到未来?这个未来指的是头顶的辉光,也就是普路托?   难道这就是诗社迁徙至普路托的缘由?   他隐隐预感到什么,果不其然,下一秒,阿芙颂朝他伸出手,“士兵,你是否愿意向我宣誓忠诚,作为第一名成员,加入由我创立的诗社,在必将到来的战争中,为了虚界的未来,献上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诗社的来历吗?   周祈努力理解着阿芙颂的话,按照她所说的,现在的时间节点中,诗社正处在创立初期。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浩劫而被迫前往普路托,诗社的到来是以阿芙颂为首的虚界生物蓄谋已久的入侵。   “士兵?”   阿芙颂见他眼神呆滞,出声提醒。   周祈立刻回过神来,露出不解的目光,“元帅大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会选择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守卫。”   阿芙颂又发出笑声,“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其实我选中你加入诗社,是因为在城堡遇见你时,我的灵视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条来自未来的因果线,这足以说明,你的加入会给诗社带来一个好的开端。”   ……   因为我就是从未来过来的人啊……   周祈斟酌了一下,现在的虚界其实已经消亡,一个微不足道的誓言影响不了什么。而且,他现在用的也不是真实身份。   于是他点了点头,“是的,元帅大人,我巴赫曼愿意向您献上全部的忠诚,作为第一名成员,加入诗社。”   -   从阿芙颂那里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之后的一个月风平浪静,周祈和海因里希他们披上伪装,扮作瓦沙克的侍从,在没有人打扰的城堡里休养生息。   小卷毛以前是隐修会的成员,无论到了那里,就喜欢读书,整天泡在瓦沙克的私人图书馆里,尝试去学习虚界的文字和语言。   海因里希则是直接进入修行的状态,每天都在冥想,一个月里从没有露面。   周祈原本也想修行,但他的修行方式是吞噬魂质,虚界已经消亡,这里的魂质吞了也没用。所以他只能放弃,每天的乐趣就是逗瓦沙克玩。   林地终日被迷雾笼罩,虽然有头顶的辉光提供光亮,但环境依旧十分昏暗,有一种暴风雨即将到来的感觉。   虚界的食物几乎全部是甜到发腻的口感,最开始周祈还觉得很惊艳,吃多了之后就只剩下腻。   瓦沙克每天都会给他送来一大堆吃都吃不完的水果,新鲜到露珠还挂在上面。   但那家伙偏偏要说是「吃剩下的」、「马上要烂掉的」。   这些日子的相处过程中,周祈也逐渐发现,林地在虚界最边缘的位置,林地宫殿也几乎被阿芙颂架空。在他没来之前,瓦沙克就像个空巢的老人,每天都在自娱自乐。   现在有自己陪他玩,这家伙嘴上虽然不说,但他们之间有契约,周祈能通过这份力量感受到瓦沙克的喜悦的情绪。   甚至到后来,这家伙会变成普通大小的狗,蜷缩在周祈床尾,和他一起睡觉。   ……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终于到了律令诗奴阿蜜妲前来林地宫殿的日子。   瓦沙克换上他最华丽的衣服,还在他的狗头上挂了一堆银质的装饰,丁玲咣当的前去迎接。   “你就站在我身后,什么话也别说,等我把她带到寝殿之后再行动。”   周祈依旧扮作他的随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前往林地大门所在的广场,阿芙颂已经早早在那里等候。   看到她,瓦沙克突然用灵知向周祈传音,“她怎么来了?”   “也是来迎接阿蜜妲的?”   “不。”瓦沙克快速否定,“她可从来不会理会这些礼节……”   两人暗中交流之时,那扇恢弘而高大的巨门突然迸发出一阵灼眼的光亮,门扉上的花纹被灰红色的光芒点亮,汇聚成一副奇诡的图案,并逐渐向内开启。   周祈感受到空间都因为巨门的转动而出现扭曲,一股恐怖的气息自逐渐敞开的门缝中渗透出来。   腹中的星虫毫无征兆地活跃起来,似乎在为某个人的到来而触动。   周祈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敞开的巨门中,一行人的身影逐渐浮现。   几只身材高大的猎犬扛着一架黄金和绸缎组成的轿子从门内走出。   轿子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人身着纯黑色的华丽服饰,一头卷发长至脚踝,头上佩戴着一顶灰红色的光芒凝聚而成的冠冕,耳朵、脖颈、手臂分别佩戴有金灿灿的首饰,雍容华贵的气质扑面而来。   周祈的视线落到那人的脸上,在看清楚那人面容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瓦沙克焦急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大脑中,“快低下你的头,什么话都不要说。”   但周祈整个人的魂魄都已经被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吸走,所有的理智都荡然无存,当然也完全没有注意到瓦沙克的话。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右腿,上前一步,大声喊道,“小帕!”   对方注意到他的动静,朝他的方向投来视线。   他的眼神毫无情绪,像一潭死寂的水。   只是这一眼,周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战栗起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他的帕尔瓦纳。   那他是谁?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比冰霜还要漠然的声音响起,“卑贱的人类。”   他的话语包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和威压。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脖子和膝盖像是被灌了铅,他不受控制地低下头,一条腿跪倒在地。   同时,他的视觉也被一同褫夺,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化了) 第229章 铸光时代(十二)   再醒来时,周祈的视觉没有恢复,视线所及之处仍旧是虚无的黑。   不过视觉的丢失也让他其余的感官更加敏锐,周祈听到身后的方向有许多短而急促的呼吸声,应该是有人群聚集。   牢房吗?   他猜测着,同时在心里感叹,还真是不出意外。无论到什么地方,他总是会去体验一下当地的监狱……   直到现在,周祈才终于从见到「帕尔瓦纳」时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一点。   大多数时候,周祈都有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强大心理素质。   唯有碰上和帕尔瓦纳有关的事,他会表现得像个没脑子的蠢货。   其实他只要稍微冷静一些,就会立刻想明白,那个人根本不可能是帕尔瓦纳。   他们虽然有着相似的容貌,但气质却完全不同。就算是最开始,帕尔瓦纳还是对他有戒备心的「修女」时,他也从没有朝周祈露出过那样藐视一切的眼神。   腐败君王……   周祈感觉头有点疼,据他所知,一个小孩的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存在父母双方的特征。   即使是亲生的父子,也不可能拥有完全相似的容貌。   那么,帕尔瓦纳和腐败君王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周祈叹了口气,开始用灵知观察自己的眼睛,他能感觉到有一团灰红色、类似灰烬一样的物质缠绕眼球附近。   那些灰烬像癌细胞一样,不仅无法驱散,甚至还在向其他部位蔓延。   不过……透过腐败的气息,周祈感觉到这些物质的本质似乎是普通的魂质。   既然是魂质……   他试着向星虫求助,问它能不能将这些灰烬状的魂质吃掉。   -可以。   星虫蠕动着给他回应。   -腐败寄生在你的眼睛上,吞噬掉它们之后,你的视觉不会恢复。   意思是我的眼睛已经「坏死了」?   “那,你可以辅助我开启灵视吗?”   他在心里默默地问。   -可以。   “那就来吧。”   周祈没有犹豫,只要不影响他看东西,暂时的失去没什么。反正等回到普路托,他可以直接让帕纳姆长老用鳄母留下的绿色准则本源将眼睛治好。   星虫当即切换形态,以猎手的姿态扑向周祈双眼处的灰烬。   紧接着,有两团斑斓色彩的光芒从它食人花一样的本体中脱落下来,像两颗种子,在周祈的眼睛处生根发芽。   顷刻间,周祈感觉自己的视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能看见眼前的事物,却不是平时用肉眼观察时的那样。   在他眼中,所有的事物都以「灵」的形态存在着,具体的说,是「信息」。   周祈低下头,「通晓」的力量已经不需要再主动开启,变成了灵视自带的能力。   【一双人类男性的手掌,或许它过于柔软了。】   在他手腕和十根手指之间缠绕着无数根密密麻麻的丝线,这就是所谓的「因果线」,那一根根虚幻的线条分别代表着他与某个人之间的联系,在这之中有他和帕尔瓦纳的,还有和丹尼尔、康妮的,和黄金拂晓众人的,帕纳姆的每一个居民,兰蒂尼恩的工人们……   而在所有的因果线中,有一条最为明亮、最无法忽视的存在,周祈用「通晓」追根溯源,发现那根丝线的尽头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诺登斯。   诺登斯……   怎么会是他?   直觉告诉周祈,他在灵薄狱「死而复生」的事应该离不开诺登斯和他的剧组的干预。   小卷毛用模因污染将自己的名字和永昼之神关联在了一起,所以教会杀不死他。   而海因里希那边,还有另一个他活在世界上,并且另一个他必然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所以他也无法真正的死去。   周祈自觉自己干的事没办法和这两位相提并论。   所以他的「复生」必定有外部的干预。   诺登斯……你又在剧本上写了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起头,看向呼吸声的来源。   如果没有记错,城堡的地牢里关着的都是人类,可周祈却发现,那些人类所在的地方并没有代表灵的信息,只有寄生在他们身上的腐败向外散发着灰红色的光芒。   没有灵,也就是说他们没有魂质……   可没有魂质的人是怎么能活下来的?   “你们……”   周祈试着用普路托语和这些人类交流,“你们从哪里来?”   见那些人类没有反应,周祈又换成虚界的语言,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但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虽然看不到灵,但星虫还是帮助周祈捕捉到这些人类的情绪,他们似乎是在惧怕着什么。   现在的我很吓人吗?   他不知道让星虫代替了的眼睛变成了什么样子,不会是从眼眶里钻出一大堆触手吧……   正想着,人群中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开口回应了他。   但他使用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周祈眉头紧蹙,因为他发现,擅长将不同语言转译的「通晓」竟然也不知道少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怕对方听不懂,周祈还用上了肢体语言。   “……”少年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   周祈的表情更加凝重,第一遍时他只是怀疑,到第二遍,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的少年所使用的是某个时期的古英语。   他对这方面的知识稍有涉猎,古英语和现代英语区别很大,两者之间完全无法交流。   但古英语的词汇大多数为日耳曼词汇,在语法上也和德语有一些相似性。   所以他可以根据这一点判断出来,少年所使用的语言必定是来自他熟悉的那个故乡。   人类、古英语、没有魂质……   电光火石之间,他回想起小卷毛说过的一句话:在第二次拂晓来临前,大地上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最初的人类并没有魂质。   最初的人类……   周祈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用德语和肢体语言和对方交流,“你们,是从地球来的吗?”   他不确定少年有没有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只看到对方在明显地呆愣之后,激动且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伴随着他的动作,周祈感觉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开始跟着一起战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你们……”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着,“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少年模仿着他的方式,一边说着听不懂的古英语,一边用手和脚比划着。   他先是做出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像是在祈祷,之后又张开双臂,像是拥抱,也像是受难。   这是什么意思?   “是、是献祭的意思吗?”   周祈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猜测,少年似乎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又将刚才的两个动作重复了一遍。   “你们身上的腐败是怎么回事……”   周祈还有好多问题想问,而这时,牢房外却有脚步声传来。   他立刻闭上嘴,并示意少年也安静下来。   踏、踏——   铁履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一团移动的灵进入周祈的视野范围,他对这一团灵的主人并不陌生,一个充满野心、写满征服欲的魂质,除了阿芙颂之外再不会有别人。   她怎么来了?   周祈正疑惑着,却看到那只身披铠甲的腐骨蝶在自己面前站定。   她原本应该是想说点什么,在看清楚周祈现在的面容之后却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真的是人类吗?”   周祈愣了一下,“看起来不像吗?”   阿芙颂眉头紧蹙,“据我所知,一般的人类脸上不会出现很多双紫色的眼睛。”   很多双紫色的眼睛?   周祈一下子就想到梦巢的燕尾服侍者,他现在不会变成那种鬼样子了吧……   阿芙颂脸上的困惑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郑重,“你伪装成守卫潜入林地宫殿的目的是什么?”   周祈耸了耸肩,“这很重要吗?”   阿芙颂眯起眼睛,目光变得意味不明,“你说的对,这不重要,我不在意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只想知道,你那天立下的誓言是否发自真心?”   周祈不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依旧用模棱两可的话回答她,“是发自真心的如何,不是发自真心的又如何?”   阿芙颂拔出佩戴在腰间的刀刃,刀具的灵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假如你所说的忠诚真实有效,我现在就放你走。”   这……   周祈以为第一个来救他的会是瓦沙克或者海因里希,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阿芙颂。   腐败君王的到来让他们的计划充满变数,当务之急是赶快拿到幻梦的眼瞳,然后从虚界脱身。所以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对着诗奴点了点头。   “我所有的忠诚都属于您,阿芙颂大人。”   锵——   话音刚落,阿芙颂挥刀砍断牢房的锁链,连带着解除了周祈手脚上的镣铐。   “跟我走。”   她说。   周祈说了声「好的」,然后走出牢房,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类。   这里只是虚界的往日,他只能从这些人身上获得信息,却无法给予他们自由。   他叹了口气,然后跟在诗奴的身后,一边前进,一边从身上的黑色长袍扯下一条布带,用交叉的方式蒙住包括眼睛在内的上庭,免得他现在的鬼样子吓到海因里希他们。   “阿芙颂大人。”   周祈看向侧前方,“您需要我做什么?”   阿芙颂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只外形像被藤蔓缠绕的银色匣子,把它交到周祈手中,“你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   周祈接过匣子,刚开口提问,星虫带给他的灵视已经自动给出了答案。   「腐败君王的心脏」。   “这是花种。”   阿芙颂说,“我让阿娜西塔使用秘术遮蔽了陛下的感知,取走了祂的其中一颗心脏。但祂很快就会发现这一切,所以我们的动作要快。”   腐败君王的心脏……花种……   周祈脸颊的肌肉疯狂抽动,所以已知的信息同时进入他的大脑,并自行整合,汇聚成一条清晰的线索。   真相在他心里呼之欲出,他好像知道现在是虚界时间线的什么位置了。   “我带你去见阿蜜妲,她会用幻梦的眼瞳开启一条前往幻梦境的道路,你带着花种,还有我精心挑选的士兵,前去我们头顶的那片世界。”   “到了那里,随便选一个容器,人类或是异种,只要是幻梦境的生物都可以,把它种到那个人的身体里。但记住,那个人一定要拥有阳性的魂质。”   阿芙颂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虚界的一切都会因为陛下的逝去而消亡,这是虚界的必然,想要把我们的历史延续下去,就只能让腐败的法则在其他的界生根发芽。”   “巴赫曼……不,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记住,你手里捧着的是所有虚界生灵的希望,为了摆脱写在我们生命中的幽影,为了炽热而灿烂的光明,请你用生命护送这枚花种,将它送往新世界,为我们创造一位神子。”   诗奴好似在吟诵一首壮丽的史诗,“他……将会新世界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突破一百字了【加油】【加油】 第230章 铸光时代(十三)   周祈捧着盛放腐败君王心脏的匣子,感觉自己手里托着的是沉甸甸的命运。   可以肯定的是,虚界已经消亡,他的到来并不会改变往日的历史。   也就是说,在这段历史中,有一个真正的「巴赫曼」,他带着腐败君王的心脏前往普路托,将代表腐败的花种深埋在了那片大陆上。   而这就是帕尔瓦纳的来历。   在周祈现在的视野中,匣子内部延展出一条因果线,那根丝线飘摇着向上,直到隐没于林地上方浓重的迷雾。   虽然看不到丝线的末端,但周祈知道,它通向未来。   “阿蜜妲大人在什么地方?”   两人疾步前进,好像身后有魔鬼在追逐着他们。   “祭坛。”   阿芙颂淡淡地回答。   周祈立刻将这个名字通过契约传达给瓦沙克,让他带着海因里希和小卷毛赶来和自己汇合。   祭坛所在的位置是整座城堡最高的塔楼,守卫都是阿芙颂的人,他们在城堡中畅行无阻。   塔楼中央布置着一个以灵知为驱动的升降平台,周祈和阿芙颂一起站了上去。   上升的过程中,周祈忍不住开口,“阿芙颂大人……您为什么要背叛君王陛下?”   “我从未背叛。”   阿芙颂的声音冰冷如刀,“恰恰相反,我们策划这一切,都是出于对陛下的忠诚。”   “巴赫曼。”她说,“既然你问出这个问题,那我就告诉你,只有陛下在的地方才是虚界,祂就是虚界本身。但有些事祂不能自己来做,而这就是身为使徒的职责。”   只有腐败君王在的地方才是虚界……   周祈看了眼手中的匣子,按照阿芙颂的意思,诗社送往普路托的花种是为了让腐败的法则在未来世界绽放,以此作为腐败君王从往日君临普路托的桥梁。   那么,帕尔瓦纳,也就是所谓的神子,他在这整个计划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周祈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并且他的心跳都因为这个猜测而变得急促。   难道就像最初在伊甸见到他时那样,帕尔瓦纳的存在,只是作为承载花种的容器?换句话说,帕尔瓦纳其实是腐败君王的赝身?   周祈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大脑像是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本能地将这个猜测给否决掉。   就在这时,升降平台到达祭坛所在的位置,阿芙颂刚要踏出平台的范围,却突然嗅到一阵不属于虚界的血腥味。   她脸色骤变,抬手拦住周祈的去路,“有入侵者。”   周祈抬头,灵视带给他与阿芙颂截然不同的视野,入目所及之处,湛黄色的灵性光芒覆盖整片空间,像澎湃的潮水,席卷着苦难与欲望。   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也在告诉他,在真实的视觉中,这应该是一片血的海洋。   阿芙颂为两人竖起一面屏障,小心翼翼地带着周祈向前探索,她的铠甲踏在覆盖着不明物的地板上,很快被染上同样的气息。   守卫在这一层的士兵都被代表着原罪的血海席卷,最原初的欲望在他们身上展露无遗。   周祈看到有的士兵啜饮着地板上的鲜血,有的已经开始和同伴互相残杀,并疯狂撕咬、吞食对方的尸体,更有穿着术士长袍的腐骨蝶正满脸痴迷的与血液中混杂着的秽状物交媾着……   阿芙颂紧蹙眉头,挥剑砍断想要顺着她的腿部向上攀爬的血海,她开启灵视,看清楚了这东西的全貌。   「它」就像是蜘蛛结成的一张大网,血液沾染到的任何事物都会成为它的猎物,将被一点一点蚕食。   而组成这东西的灵……   阿芙颂再次挥剑,帮助周祈剥离想去缠绕他的血海,同时蹙眉道,“它是来自幻梦境的入侵者,是冲着你来的。”   在诗奴的提醒下,周祈也注意到,地上这一滩没有形状的活体生物拥有一条因果线,而线条的其中一个末端正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黄色准则、原罪与欲望的血海……   难道是夜巫?   可夜巫是第二次拂晓之后才出现的本源神,现在的虚界还是初光照耀下的虚界,夜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祈的心怦怦直跳,他一边使用寂灭之火不停焚烧试图缠绕、吞噬他的血海浪花,一边将所有已知的信息整合在一起。   因果线指向我,说明夜巫的神降是为我而来,之前在灵薄狱时,我因为接触了与「虚无」有关的知识而被污染,重新触发了精神领域中的伤疤,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让祂知晓了我还活着的信息?   那祂又是怎么降临虚界的?   周祈虽然是神秘学半吊子,但好歹知晓基本的常识,神降是需要媒介的,就像高塔的两次降临都是用他的精神领域充当媒介,夜巫想要降临在这座塔楼,必定有一个源头。   电光火石间,周祈想到一个名字。   “是阿蜜妲!”   他朝阿芙颂喊道,“阿蜜妲大人是邪术的源头!”   “阿蜜妲?这怎么可能……”   阿芙颂嘴上说着质疑的话,手脚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含糊,周祈看到她的背后长出一双巨型的骨翼,腐败的灰烬在白骨的间隙之间编织成虚幻的翅膜。   她扇动翅膀,灰烬像孢子一样洒落在血海之中,快速生根发芽,绽放出一朵又一朵殊丽的花朵,腐蚀、吞并着血海中的灵。   同时,阿芙颂的身体也在翅膀的带动下急速前进,她不忘抓住周祈的衣领,带着他在顷刻间到达祭坛所在的位置。   原本的祭坛由虚界独有的藤蔓植物组成。   而现在,那里仿佛成为所有灾祸的源头,像一口泉眼,向外汩汩淌出代表着罪恶与欲望的鲜血。   周祈看不到真实的场景,灵视帮助他在翻涌的灵性浪潮中捕捉到一抹与阿芙颂类似的魂质。   那应该是一根由原罪铸造而成柱子,阿蜜妲的身体和魂质一通被钉在那根柱子上,以受难者的姿态面朝着两人赶来的方向……   果然和周祈想的一样,夜巫降临的媒介就是律令诗奴阿蜜妲。   诗社进入普路托之后遭到了诗社的围剿,三诗奴分头躲避追捕,只有阿蜜妲所带领的队伍被伊甸找到并囚禁。   之前阿芙颂和阿娜西塔都以为阿蜜妲为了保护帕尔瓦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现在看来,她很可能没有死,而是被伊甸的人制成了类似「神降容器」的存在。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是虚界,夜巫的力量遭到了很大程度的削弱,恐怕只相当于普通的圣者,而周祈本身又对来自九大准则的污染免疫。   所以他并没有在直视到神降的本质后直接精神崩溃。   阿芙颂见到被血海包裹的姐姐,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接拔出腰侧的长剑,挥动翅膀冲了上去。   “巴赫曼,我来牵制她,你想办法拿到幻梦的眼瞳!”   她使用灵知直接向周祈的大脑传音。   周祈集中精神,试图在黄色的灵性浪潮中寻找那一抹紫色的光芒。   他分出一部分精神投入到瓦沙克的契约中,想看看海因里希他们到哪里了。   虚界不是本源神的主场,夜巫的神降顶多是搅乱他们的计划,真正的威胁是被阿芙颂他们设计的那位存在。   可命运像是在和他作对一样,他越不想发生什么,事情就偏偏要朝他期待的反方向发展。   周祈刚刚捕捉到属于「幻梦的眼瞳」的灵,他手中的匣子突然诡异地震颤起来。   那颗属于腐败君王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跳动,吓得周祈差点把匣子扔到地上。   一粒灰烬飘落在祭坛的正上方,并在顷刻之间膨胀数倍,发育成一朵灰红色的花苞。   在汲取了血海中除了阿芙颂、阿蜜妲和周祈之外所有生灵的生命力之后,花朵陡然绽放,穿着黑色长袍的腐败君王站在花蕊中央,迈着极具压迫感的步伐,一步一步从中走出。   他抬起左手,食指轻点,代表夜巫的血海立即从律令诗奴的身上剥离,腐败的力量化作猩红的光芒,开始反向侵蚀那张活体巨网。   腐败君王身上的赫赫威严让周祈连头都抬不起来,他看到黄色的灵性光芒像退潮一样散去,一个呼吸的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祂驱逐了入侵者,下一步便是拿回自己的心脏。   周祈虽然低着头,但他的灵视能全方位的观察身边的环境,他看到腐败君王转动左手,指向自己手中银色匣子。   祂纤长的指尖迸发出刺眼的猩红光芒,无数细小而精致的蝴蝶从光芒中涌出,聚集在一起,朝着周祈的方向袭来。   周祈的皮肤忍不住战栗起来,精神领域中升起被锁定的感觉,莫大的恐慌让他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他真切地意识到。即使是在往日的虚影中,腐败君王都是他无法直视的存在。   千钧一发之际,周祈的灵视中出现了一个燃烧着的魂质,如同火焰巨人一般挡在他的身前。   海因里希用全部的灵知凝聚成一柄巨剑,摆出格挡的姿态,正面迎上支配者的一击。   裹挟着腐败力量的蝶群毫不费力地粉碎了他的灵知巨剑,撞向他挡在身前的右臂,衣服、皮肤。   甚至是血肉都在一瞬间腐朽枯萎,海因里希的右臂变成了一截森然的白骨。   而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长啸在整座塔楼的上方响起,塔楼边缘的窗户轰然破碎,一只拥有三颗头颅的黑灰色大狗扇动着翅膀飞入祭坛所在的范围。   瓦沙克左右两侧的头颅向外吐出蕴藏着腐败力量的秘术,中间的那颗头颅冲至昏迷的阿蜜妲面前,一口咬住对方胸前的吊坠,并甩动脖子,将吊坠朝着周祈的方向投掷过去。   “主人,走啊!”   周祈接住飞来的项链,海因里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你握住项链,想象它本该拥有的力量。”   周祈按照他所说的,紧紧攥着那颗紫色的宝石。   幻梦的眼瞳,它是紫色准则的本源,它将会洞开世界上所有紧闭的门扉。   腹部的星虫变得活跃起来,它切换形态,滚烫的黄金沿着周祈的右臂涌入掌心的宝石,金光大作,周祈看到宝石覆盖上一层斑斓的灵性。   紧接着,他们面前的地板上勾勒出一扇虚幻的门扉。   门扉敞开,一条幽深的通路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   “走!”   海因里希大吼一声,用最后的灵性勾连住周祈和小卷毛的手腕,将他们一同带入那条通道。   “主人!”   隐约间,周祈听到瓦沙克的声音。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周祈不知道他在哪里,只能用灵知和声音一起回应他。   “会的,瓦沙克,如果某天你感受到另一个世界的召唤,一定不要拒绝。我,还有帕尔瓦纳,我们在未来等你。”   ……   普路托。   “阿芙颂大人。”   清脆的声音让阿芙颂从发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您还好吗?”   阿利亚朝她投来平静但又蕴藏着关切的眼神。   阿芙颂摇了摇头,“没事。”   她盯着自己的左手,灵视悄然开启,一根根象征着因果的丝线缠绕在她的手腕处。   阿芙颂眯起眼睛,直觉告诉她,这些丝线似乎在某一时刻发生了变化。   她放下手,向对面的青年询问,“殿下呢?”   阿利亚回答她,“殿下已经回到南奥珀了。”   “好吧。”   阿芙颂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我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帕尔瓦纳就在后台,让我们把他请出来好吗…… 第231章 铸光时代(十四)   普路托,南大陆。   纳奇拉城位于世界版图的最南边,它毗邻薄暮海,海上飘来的大雾笼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灰蒙蒙的雾气遮蔽了神赐的光明,纳奇拉的居民常年生活在昏暗的环境中。   因此,这座城市也被称为「地狱边塞」。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都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法律条令,一次次的政权更迭中,武力的强弱成为了纳奇拉城约定俗成的丛林法则。   奥珀帝国事实分裂之后,南奥珀的掌舵者联合南大陆的零散国家和政权,一同成立南部联盟,联盟军在第三年入驻纳奇拉。   如今已经成为这座「地狱要塞」的实际控制方。   联盟军带来的东西不只是全自动步枪和更多的新式武器。   除却那些冰冷的钢铁造物,与秩序一同到来的还有绚丽的霓虹灯和一首首动听的爵士乐曲。   城区的某条街道上,一个穿着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在细雨中疾行,街边的橱窗向外飘散着欢快激昂的旋律,却无法吸引男人为它稍微放慢脚步。   他一步三回头,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终于,他拐入一条昏暗狭窄的小巷,雨水和地面的灰尘混杂在一起,小巷中满是泥泞,尽头是一扇栅栏门,男人想要开门,却被一股超越自然的力量阻拦下来。   他只能用力拍了拍铁门,门内探出一只惨白的手,替男人将门打开。   “操。”   他一进去就骂了句脏话。   “地狱港现在全部都是联盟军的舰队,戴尔和鲍里斯他们已经被抓了。要不是老子提前留了个心眼,恐怕已经是那群鳞人手底下的一堆烂肉了!”   男人双手叉腰,恶狠狠地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给他开门的同伙坐在地上,缩进一堆大号的板条箱中央,语气有些发抖,“每次临近送光日,联盟军就变得像疯狗一样……”   “联盟军?”   男人摘掉头顶的帽子,按在胸口,嘴里发出一声冷哼,“所有人都他妈知道,从那该死的南部联盟到所谓的联盟军,他们背后站着的是黄金拂晓。”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顿了顿,感叹道,“现在好了,咱们进不去灰域,回去的路还被他们给堵上了……”   “黄金拂晓?”   同伙的关注点在男人前面那句话上,声音中的颤抖更加明显。   “是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男人转过身,看向同伙的方向,“所谓的南奥珀,不过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秘密教团……等等,你是谁?”   直到这时,男人才终于注意到,坐在板条箱中央的同伙一直用惊恐的眼神望着自己,黝黑的枪管抵在他太阳穴的位置,枪身铭刻着的符文向外昭示着,这并不是一柄普通的手枪,而是一件奇物。   秘术师,至少中阶的存在……   男人瞳孔紧缩,想都没想,迅速举起自己的双手,示意他不要开抢。   躲藏在阴影中的第三者缓缓开口,“卢修斯ꔷ斯通,灰域侠盗,塞壬号的水手,我没说错吧?”   卢修斯缓缓点头,“你想要做什么?”   “别紧张,你虽然是个十恶不赦的邪教徒,但我的时间还没有充裕到浪费在一个普通的二阶秘术师身上。”   第三者晃了晃手腕,枪口撞在同伙的头骨上,把那兄弟吓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听你刚刚说的,你好像对黄金拂晓很了解。”   卢修斯吞了吞口水,“谈不上了解,就是联盟军入驻之后,纳奇拉多了很多规矩,没以前那么自在,所以多少对他们有点怨气。”   “你说话倒是很干脆。”   第三者称赞了一句,“我也不为难你们,就是想和你们打听一件事,在过去几年的灰域航行中,你们有没有遇上过来自黄金拂晓的人?”   卢修斯眯起眼睛,“阁下,您想问的,是曜日吧?”   第三者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用同样的姿态打量着眼前的邪教徒。   “我大概知道您是哪里来的大人物了,阁下。”卢修斯轻笑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异调局的人还会坚持认为,曜日还活着。”   门外响起沉闷而错杂的脚步声,身为中阶秘术师的异调局探员立刻便注意到有危险且充满恶意的强敌朝他们藏身的寓所靠近。   “阁下。”卢修斯的笑声越发猖狂,“纳奇拉是南部联盟的地盘,就算您是异调局的人,联盟军也会一视同仁,把您当作和我一样的邪教徒对待,不如我们联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调局探员直接扣动扳机,灵知凝聚成的子弹穿透同伙的太阳穴,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脑袋都被蓝色准则的力量炸飞。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净化猎人绝不会和邪教徒为伍。”   探员再次凝聚灵知,枪身的符文被蓝色的光芒点亮,新的灵知子弹在枪管中呼之欲出。   而就在这时,寓所的栅栏门被一道手腕粗细的红色闪电炸开,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探员反应迅速,「真理护盾」展开。   可那诡异的红色电光在寓所潮湿的地面上延展成一张大网,灵知的力量急速汇聚,自下而上,像荆棘一样不停攻击着站立的二人。   只是二阶秘术师的卢修斯根本应对不了这样的秘术,红色的闪电击中他的身躯,他被强力的红色准则力量「电」得外焦里嫩。   强敌的气息越来越近,探员看到地上的红色闪电向一个地方聚集,并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披着一身黑灰色与银色相间的联盟军制服。   即使是在昏暗的寓所,探员还是能看清楚他脸上的斑纹。   「真理护盾」被红色的雷电击碎,探员举起手枪,子弹与闪电碰撞,却像是鸡蛋砸在石头上,一触即碎。   男人身后浮现出数个深红的球状闪电,他随手一握,将其中一个光球攥在手中,电光急速拉长,变形成一柄长枪。   探员从中感知到纷乱与灾祸的气息,瞬间便辨认出来,这道秘术名叫「天灾之枪」。   使用这道秘术的邪教徒少之又少,异调局的档案中只记录有两个人。   第一个,七年前死在兰蒂尼恩的曜日。   第二个,联盟军首位鳞人军团长,昆塔ꔷ玛希诺。   当然,在不为大众所知的隐秘世界中,他拥有另一个名字——黄金拂晓,狮子。   砰——   「天灾之枪」在狭窄的寓所中轰然炸开,异调局的探员倒在两名邪教徒之间。   联盟军的突击小队姗姗来迟,一进来就看到他们的军团长蹲在地上,手掌在某个昏迷的人身上翻找着什么。   昆塔在中阶秘术师身上找到一枚徽章,并以此判断出这人的身份。   “灰域侠盗和净化猎人撞在一起了……真是少见。”   他从地上站起,将徽章抛给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士兵,“把这两个人和之前抓到的北方人关在一起,记着,别让他们死了,但也别让他们太痛快。”   “是,阁下。”   昆塔拍了拍士兵的肩膀,目光在他身后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送光日就要来了,每年的无光季都是那群自称侠盗的家伙最活跃的时期,他们的死活与联盟军无关。但薄暮海附近的居民是无辜的,而我们存在的职责便是守卫他们的安全。”   “所以,希望各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要放过每一个混进纳奇拉的灰域侠盗。”他顿了顿,沉声道,“辛苦了。”   ……   弗洛利加,中心广场。   德里克ꔷ加洛林的雕像前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围在最前方的都是些不超过十岁的孩子,他们手里捧着鲜艳的花束,不约而同地朝着某个方向探头,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洋溢着期盼与激动。   差不多五分钟后,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在护卫队的簇拥之下,两名身着朴素连衣裙的金发女人出现在广场的尽头。   两位女士都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她们步行走过广场前方的道路,和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孩子握手、拥抱。   一个穿着军绿色长裙的女孩向最前方的女人递上手里的花束,并提起自己的裙摆,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提裙礼。”   她怯生生地开口,“为您献上花束,女王陛下。”   安妮笑着接过女孩递过来鲜花,拥抱了一下她,同时也看到了女孩领口上绣着的名字,“谢谢你,可爱的罗莎小朋友。”   这时,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穿过护卫队的层层封锁,在人群的嘈杂声中向两位女士所在的方向靠近。   他跟在另一位金发女士的身后,小声说,“女爵大人。”   女人停住脚步,“什么事?”   “北方那边派了代表,他们想和您当面谈谈。”   “谈什么?”   “一周前,我们在纳奇拉的军队抓捕了一批灰域侠盗,其中有几个是辉刃卫队乔装的,北方人希望我们能释放那几名俘虏。”   被称作「女爵大人」的金发女士发出一声冷笑,“他们有什么资格提要求,有多远……”   她扫了一眼街边的孩子,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是,我已经回绝过一次了,但……”   助理欲言又止,“北方的代表团有异调局的人。”   “异调局?”   “嗯,据他们说,那群俘虏里有一名净化猎人。”   听了他的话,女爵沉默片刻,稍微侧过头,询问道,“确认过了吗?”   助理点头,给予她肯定的答案。   女爵托起自己的下巴,沉思片刻后,又向助理提问,“秘书长阁下是不是回来了?”   助理点头,“那位先生昨天半夜到达弗洛利加港,现在正在德里克公馆。”   女爵将手里的花束和信件全部塞到助理手中,面无表情地开口,“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留在这里保护女王陛下,我去见秘书长阁下。”   -   德里克公馆原本是加洛林家族的私人建筑,早在七年前,南北奥珀正式分裂,当时还活着的弗洛利加公爵,戴维ꔷ加洛林主动脱去贵族头衔,连带着几乎所有的家族产业一并捐献,这座米白色的小楼就成了南奥珀新政府的办公场地。   三年前,戴维ꔷ加洛林病逝,他的妹妹夏洛特ꔷ加洛林代替他成为弗洛利加新任的掌舵者。   加洛林家族虽然已经解除了贵族的身份,但民众还是更习惯称呼她为「夏洛特女爵」。   黑色的轿车在公馆门前的喷泉旁停下,夏洛特推开车门,匆匆走入建筑内部。   在一声声「女爵大人」的问候中,她登上台阶,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外,黑色的大门向外紧闭,连一点光亮都没不曾透出。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每次来到这间办公室之外,她还是会紧张到需要深呼吸几下来调整心跳。   夏洛特抬手叩门,房间内没有回应。   但那扇紧闭的大门却悄然敞开了一条缝隙。   这代表着房间主人的许可。   她走了进去,刚关上门便听到一声好似夹杂着冰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什么事?”   「秘书长」背身站在窗边,整个人笼罩在墨色般的幽影中,从他扎起的低马尾,一直到西装外套的下摆,每一处都透着森然的寒意。   他身姿颀长,肩膀平整而宽阔,仅仅是一个背影,夏洛特便感觉呼吸一滞。   “秘书长阁下。”   她开口,将助理转告她的消息传达给面前的男人。   男人将手撑在窗台上,食指和中指一起敲击着窗沿的大理石。   “联盟军有联盟军的律法,如何对待敌军间谍和危害平民安全的秘术师,每一项都有具体的说明,这种事,不需要向我汇报。”   “但是……”   夏洛特顿了顿,“那群战俘中有一名净化猎人。”   听到「净化猎人」这个词,男人敲击窗台的手指猛地一颤,但很快便恢复过来。   “异调局希望能和我们达成交换协议,接回那名净化猎人。”   说完,夏洛特没再开口,有些忐忑地望着男人的背影,等待他下达指令。   那位秘书长站直身体,仍旧背对着她,似乎是在眺望着窗外的海湾。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缓缓开口,“黄金拂晓从不谈判,无论他是什么身份。”   🍬🍬🍬作者有话说🍬🍬🍬   伟大的秘书长降临他忠诚的南奥珀(不是根据作者没什么用的仪式感,正式重逢应该在八月的那个特殊节日【害羞】【害羞】 第232章 铸光时代(十五)   周祈再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混乱与颠簸。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由蓝光搭建而成的平台上,平台之外,灰色的雾气液化成了水一样的形态,如同海浪般不停撞击着他们的「船」。   “这是……什么地方?”   他扶着额头,在颠簸中直起上半身。   “我也不清楚。”   海因里希在他身旁盘腿打坐,周祈仍旧只能通过星虫的灵视来观察事物。   在他的眼中,男人的魂质如同一位燃烧着的火焰巨人。   但火焰巨人的右臂已经消失不见,断肢处仍有腐败的灰烬残留,甚至还在向身体的其他地方侵蚀。   “按道理来说,我们穿过那扇门扉,应该直接回到普路托才对,但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我猜,我们现在应该在灰域的内部。”   “灰域……”   周祈呢喃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词汇。但很快,他的注意力还是回到海因里希的断肢上。   “海因里希先生,你的手……”   金发男人扯出一抹苦笑,“我以为离开虚界后,腐败君王的力量会自行消散。所以就没有管它,但我没想到,普路托已经有了腐败的法则。”   周祈一怔,心脏像是被一柄大锤猛地砸了一下。   普路托已经有了腐败的法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枚装在银色匣子中的花种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在陌生的世界生根发芽。   帕尔瓦纳、帕尔瓦纳……   你还好吗?   “没关系,等我们回到普路托,我可以给自己再做一条胳膊出来。”   海因里希笑呵呵的,好像一点都没有为失去的右臂感到伤怀。   他想到了什么,对周祈道:“对了,这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用完好的左手托起匣子,将它递到周祈的面前。   周祈接过它,内心的滋味五味杂陈,“是……腐败君王的心脏,它和那条项链一样,都只是一个投影。”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留着吧,说不定将来某个时刻就会派上用场。”   想到最后时刻星虫展现出来的力量,周祈忍不住问,“海因里希先生,星虫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可以透过一份投影来使用那件物品真实的力量?”   “星虫?”   海因里希挑眉,“西奥多最后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吗?”   “它原来不叫这个名字?”   男人轻轻叹气,“我还活着的时候,它只是一个构想。当时,我和西奥多把它叫做「世界的钥匙」。”   “世界的钥匙?”   “是的。”海因里希说,“你会我的那些秘术,应该能看出来,它们和普路托其他秘术师所使用的秘术都不一样。”   周祈点头,同时回想起来,初次进入银贝壳街时,魇兽幻化而成的海因里希说过,那一个个符号都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   “我用通俗一点的话来和你解释,一直以来,隐秘世界都将准则的本源当成一座堆满宝藏的宫殿,秘术的力量就是藏在其中的一件件华丽珠宝,而符号,就是撬开大门的钥匙。”   海因里希本来想用手给周祈比划,但他抬起左手后才想起自己现在只有一条胳膊,只能作罢。   “在这样的解释下,血源神是宫殿原本的主人,比起子嗣后裔,神血者更像是祂们为了戍守自己的财富而创造出来的守卫。”   “至于本源神,或许应该用拿到钥匙后闯进来的窃贼来形容祂们。”   金发男人变得正经起来,“可实际上,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从没有人真正地见到过那座宫殿内部的情状。就像我们现在一样,游离于一片灰蒙蒙的大雾之中,什么也看不清。”   “那些所谓的宝藏,不过是隔着一堵不透明的高墙,站在墙外,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一厢情愿的……臆想?   周祈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   “所以……”   他试着说出自己的理解,“项链的投影能够打开通往普路托的大门,那份力量其实来自于……我的想象?”   海因里希苦中作乐,用左手打了个响指,“没错,周,你果然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   “在我的理解当中,宫殿藏着的东西或许只是一滩无形之物,秘术师从没有真正的打开过那扇大门,而是通过门上的一个孔洞,将手探入其中,取出了一小撮事物,再将它「铸造」成为供人使用的秘术,秘术符号只是充当模具的作用。”   “可是……”   或许是海因里希的说法太过于颠覆认知,周祈本能地想要寻找其中的破绽,“如果真相是这样,那为什么还会有不同的九大准则?”   海因里希叹了口气,“这只是我的猜测,其中还有许多谜团等着我们去解开真相,现在我就只能告诉你,九大准则或许并不是跟随自然法则一起出现在世界上,而是……以类似「铸造」的形式被创造出来的。”   “当然。”他补充道,“这个「铸造」只是我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从我的认知中挑选出来的、最接近那个构想的单词。”   周祈眨了眨眼,在四周灰雾不停地冲击之中,海因里希用秘术构建出来的平台摇摇晃晃,他的大脑也跟着感到十分混乱。   理智告诉他,海因里希的推测不一定比隐秘世界公认的理论更加接近真相。   但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像魔鬼一般低语,那个声音告诉他,海因里希说的就是真相。   莱纳尔先生说过,可以通过践行的方式来获得准则的认可,可是所谓「践行」的标准是什么?   就比如周祈最先获得的蓝色准则,对它来说,博闻是一种践行,求知是一种践行,指引同样是一种践行……   获得认可的方式似乎从没有过一个标准的答案。   而如果是这样,那么所谓的践行更像是一个向内搭建桥梁的过程,秘术师获得的并不是准则的认可,而是自己的认可。   他就像醍醐灌顶一般醒悟过来,为什么在弗洛利加时,莱纳尔先生长达半年的特训都没能让他获得红色准则的认可。   而仅仅是和蒂尔ꔷ艾弗森的一场战斗,他便能立即领悟「反抗」的真谛。   因为只有切身的体会才能让他真正地相信,他的双手,他手中所持的利刃,真的能展开所有被命运浪潮推至眼前的坎坷。   “那么……星虫……”   周祈愣愣地看向身旁的海因里希,他的魂质炽热而滚烫,隔着一段距离甚至都能感受到温度。   而就是这微微升高的温度给了周祈启发,他好像终于找到了海因里希这份推测的最大漏洞。   海因里希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还在为他解释,“我不知道西奥多最后造出了什么,但在我们的构想当中,我们想要做的,就是将宫殿中没有人见过的那份权柄,在普路托大陆重现。”   “不对。”   周祈打断他,“海因里希先生。”   他看着海因里希燃烧的魂质,“如果真相是你说的那样,那该怎么解释魂质?人的魂质天生带有色相,即使不践行准则,只要拥有敕印,也可以使用对应的秘术。”   海因里希张了张嘴,刚准备说点什么,供三人栖身的平台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在周祈的视野当中,海因里希右臂的断肢处光芒乍亮,那些余烬一样的灰红色像是死灰复燃一般,开始疯狂地反噬他的魂质。   “海因里希先生!”   周祈立刻控制星虫,让它切换成捕猎的形态,朝着海因里希的伤口扑了过去。   灰红色的腐败竟然反应了过来,它变成一条崭新的「手臂」,无数条猩红的枝蔓急速延展,看起来比星虫更像是食人花。   腐败君王不愧是支配者级别的存在,祂的秘术让星虫第一次遇到了对手,两团不同气息的「触手团」竟然缠斗在了一起,星虫甚至渐渐落于下风。   “周……”海因里希的声音传来,“腐败寄生在我的魂质上,我必须断开对它的灵知供给。但这样的话,我们乘坐的「小船」也没办法继续维持……”   腐败侵蚀的滋味一定十分不好受,周祈听到他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灰域、灰域的时间流动与普路托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规则……”   他说,“我们掉下去的话,会距离普路托越来越远,想、想想办法,我数到十,之后,小船就会消失……”   小卷毛还在昏迷之中,周祈只能一个人思考对策,他深呼吸几下,大脑飞速转动。   很显然,他们现在需要一艘船,一艘能供他们在灰域这鬼地方航行的船。   海因里希造出来的平台必定是高阶到不能再高的秘术。   不然他会直接让周祈继续维持,而不是另外想办法。   海因里希的倒计时进度过半,周祈的额头上浮现一层冷汗。   航行、航行……   他试着和星虫沟通,让对方帮自己想想办法。   星虫还在帮助海因里希「大战」腐败的力量,它分出一部分精力,作为对周祈的回应。   大脑中有骰子转动的声音响起,周祈听到久违的「灵光一现」的声音。   【在我的精神领域中有一座空置的梦巢,它可以帮助我在灰域中畅行。】   梦巢?   周祈猛地睁大眼睛,灵感像电火花一般擦过他的大脑皮层。   他一边将注意力投入到精神领域中,寻找着梦巢所在的位置,一边回忆起曾经在某处阅读到的一句话。   ——普路托是行驶在无尽灰域中的诺亚方舟。   伴随着海因里希的最后一声倒数,他们身下的平台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与此同时,一座巨大的黄金宫殿在灰色的雾气中显现出它的轮廓。   周祈控制着梦巢敞开大门,在他们即将掉落到灰域的「海水」之前,黄金宫殿稳稳承载住他们下落的身体,三人砸落在梦巢的地面上。 第233章 铸光时代(十六)   在此之前,周祈从没有进入过自己的梦巢。所以他也不曾想过,梦巢最原始的状态会是什么样。   这里没有翩翩起舞的宾客和莫名其妙的拍卖会,也没有诡异莫测的台阶、镜子,有的只是五彩斑斓的光芒。   在周祈的视野当中,整个空间没有边界,彩色的光将三人包裹,像是宝石的火彩,却没有棱角,给人一种十分柔和的感觉。   为了确认自己的灵视和正常肉眼看到的东西有什么区别,周祈望向身边的金发男人,“海因里希先生,您看到了什么?”   海因里希封闭了自己的精神领域,切断所有的灵知与灵性,用这种方式从腐败的侵蚀中抽离。   他抬起左臂,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空气中的彩光,“光,彩色的光,不过……它们并非虚无缥缈,而是一种有质量的物体。”   周祈学着他的动作,也抬起自己的手,试着去触摸那些无处不在的斑斓。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触感,像是在摸棉花糖。但又比棉花糖更加轻盈、更加柔和。   “这好像是……魂质?”   海因里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魂质?”   他的话提醒了周祈,在墓碑镇时,梦巢吞噬了所有小镇居民的魂质,可为什么它们会变成彩光的形态?   “嗯,这些光给我的感觉像是没有任何色相的魂质。”   海因里希放下手臂,冲着周祈笑了笑,“不过,你竟然掌握了一座梦巢,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周祈像是十万个为什么,又向对方提出自己的疑问,“海因里希先生,您知道梦巢是什么?”   金发男人摇了摇头,“我有过一两次进入梦巢的经历,但并不清楚这玩意儿的本质,我只知道,梦巢会在死人多的地方出现,吞噬尸体中的魂质,然后消失不见。”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打趣,“就像那种名叫清道夫的鱼。”   在死人多的地方出现,然后吞噬掉魂质……   周祈记得,帕纳姆长老对他说过类似的话,现在想想,可能正是因为这个特质,海姆沃斯才会以为周祈是活着的梦巢。   “不过,我之前见到的梦巢各不相同,或许持有者可以塑造这东西的内部构造。”海因里希说,“周,不如你来试试。”   周祈点了点头,随后闭上眼睛,将感官外放,通过精神领域的符号,他的灵和整个梦巢建立了一种奇妙的链接,他能感受到梦巢的每一处角落,触摸到这片空间中每一颗「粒子」。   在某个瞬间,周祈甚至有一种感觉,好像他就是这座梦巢本身。   他试着控制其中一部分彩光,按照脑海中的记忆,将它们勾勒、重塑为红楼的形状。   一座红色的小楼拔地而起,像一个路标,给整个空间都标记了方向。   “我去,真的可以……”   海因里希被凭空出现的建筑吓到往后退了一小步,嘴里忍不住发出感叹。   周祈自己也感觉不可思议,这不就相当于在《我的世界》里开了创造模式吗?   两人把昏迷着的小卷毛「搬」到建筑内部。   直到这时周祈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小卷毛的异常。   “他怎么还没有醒?”   海因里希叹了口气,“你还在昏迷的时候,我检查了你们两个的状态,进入屏障之后,小卷毛的魂质变得有些奇怪,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有些奇怪?   周祈试着用「通晓」去观察小卷毛的魂质,却发现对方的状态的确不正常。   不过,周祈对他现在的状态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好像……在男明星埃尔维斯身上看到过。   提起埃尔维斯,周祈想到,男明星迷失在梦巢的镜中世界,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思考之间,他们将小卷毛的身体安放在红楼的某间卧室内。   海因里希说:“再等等吧,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想办法回到普路托。”   “说起来,兄弟……这地方是你家吗?”   他好像是个十分自来熟的人,拖着残缺的身体,像个好奇的小孩,在红楼上下胡乱翻看着。   “这是什么?”   海因里希在餐厅找到一个白色的箱子,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一大堆瓶瓶罐罐,拿到手里之后更是惊奇,“居然是凉的?”   “这是冰箱。”   周祈和他解释,“你没有见过吗?”   “没有,从来没见过,这东西是炼金术的造物吗?它依靠什么运作?”   海因里希拧开瓶盖,尝了一口里面的液体,随后睁大眼睛,“好喝!”   “不是炼金术,插电就可以工作。”   “电?电又是什么?”   听到男人的问题,周祈不免有些疑惑,这位大兄弟究竟是哪个时代的人物,竟然连电都不知道。   “说实话,你家里有太多我没见过的东西了。”   海因里希拿上那瓶汽水,一边感叹着,一边扎进客厅的沙发中,“好了,干正事,现在你来看看我们所在的梦巢是什么状态。”   周祈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十指交叉,手肘支撑在大腿上,摆出沉思的架势。   他将自己的感官和梦巢链接在一起,然后去感受外部的环境。   他们现在仍旧在灰域中漂流,而梦巢果然如周祈猜想的那样,像是一艘轮船,载着他们在这片灰雾的海洋中朝着某个方向航行。   “在移动是吗……”海因里希摸着自己的下巴,“那我们得找到普路托所在的方向。”   他看向周祈,“兄弟,你和高塔的关系怎么样?”   周祈不由得一愣,海因里希的语气轻松到不像是在讨论与支配者有关的话题,而是在询问他和某位街坊邻居的关系。   “还可以吧……”他说。   “那就好。”金发男人用他仅剩的左手打了个响指,“你搞个仪式出来,咱们问问祂该把「船」往哪边开。”   “……”高塔是什么热线客服吗……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但还是问了一句,“高塔会知道该往哪里走吗?”   “祂要是不知道,干脆也别叫什么真理之神了,改名叫蠢货之神算了。”   ……   周祈微微张开嘴巴,不敢相信对方竟然敢这么评价一位支配者。   眼看他们的对话正在朝着「渎神」的方向发展,周祈果断选择结束这个话题,开始准备仪式。   拜请高塔的仪式并不复杂,蓝色准则的宝石,灵性蜡烛,以及燃烧的雪松木。   周祈用建造红楼的方式将这些东西具现出来,然后拿出一柄仪式匕首,进行净化与驱逐。   “我在此拜请高塔,通晓真理之神,您的伟力必将指引我们寻找归乡的方向。”   高塔很快便给予了回应,烛光摇曳,徐徐燃烧的雪松木火光大作,快速燃尽,成为一截炭灰。   仪式成功了。   周祈看到的事物和海因里希完全不同,他眼中的「炭灰」是一团蓝色的光芒,本质是包含着信息的灵性。   “高塔给了一个坐标。”   他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转达给同伴。   “好,你能控制梦巢航行的方向吗?”   “可以。”   周祈一边说,一边操控着梦巢向高塔指引的方向前进。   “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海因里希先生,先去休息吧。”   在普路托之外的世界呆久了,周祈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了许多,他不知道距离离开虚界已经过去了多久,只是感觉到一阵从心里升起的疲惫感。   “行。”   海因里希没说别的,跟着周祈一起上楼。   红楼的客房非常充裕,周祈让他随便住,海因里希指向某扇房门,“那我住你隔壁?”   那是帕尔瓦纳的房间。   这栋红楼只是周祈根据想象虚构出来的建筑。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这是在破坏帕尔瓦纳的隐私。   海因里希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这个房间不方便吗?”   “呃……这是……”   周祈想和对方解释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海因里希生活的时代连电都没有,在他眼里同性恋恐怕还是圣典中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倒是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是不想让新结交的朋友尴尬。   “这个房间不行……”周祈磕磕绊绊地开口,“这是我妻子的房间。”   “哦!”   海因里希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困惑,他不太理解,夫妻关系是什么很难启齿的东西吗?还有,夫妻不是应该住在一个房间里吗?   难道……另有隐情?   海因里希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位英俊的年轻人,“那我换一间就是了。”   见他朝走廊深处走去,周祈松了口气,推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   梦巢在「乘客」熟睡之时悄然靠岸。   周祈被海因里希叫醒,小卷毛则还是在昏迷当中,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海因里希:“你先观察一下外面的环境。”   周祈点头,有一次链接上梦巢,四周的环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前方出现一片大陆,而梦巢就像是一艘真正的轮船,缓缓地停靠进那片陆地的港湾。   不过……   周祈皱眉,“这里好像不是普路托。”   “不是普路托?”   海因里希无法使用灵知,没办法和他一样观察外面的环境,不免有些心急。   他想了想,道:“这样,让小卷毛继续留在梦巢里休息,咱们出去看看。”   -   弗洛利加,德里克公馆。   夏洛特又一次闯入了那间恐怖的办公室。   “秘书长阁下。”她说,“异调局袭击了纳奇拉的监狱,劫走了关押在那里的净化猎人,之后他们又劫持了灰域侠盗的船,从地狱港进到灰域里了。”   说完,夏洛特抬起头,发现那位先生脸上竟然没有惊讶的表情,“您已经知道了?”   秘书长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态度,“南十字一个小时前传来消息,异调局的目的就是进入灰域。所谓的谈判只是他们分散联盟军注意力的手段。”   南十字……   夏洛特默默重复了一边这个熟悉的代号,现在的黄金拂晓当中,有一部分人的身份几乎向外公开,比如身为南部联盟军团长的狮子。   大部分人的身份仍在保密之中,比如这位南十字,夏洛特只知道他应该是卧底在异调局或是圣党,但并不知道对方确切的身份。   还有这位秘书长阁下,夏洛特知道对方在黄金拂晓的代号是「弦月」。   但他从来都是以伪装示人,从没有人知道他在现实生活中的长相和姓名。   “既然这么多人都在往灰域里面挤……”   夏洛特听见秘书长的声音,立即回过神来。   “那我们也过去好了。”   他用手指轻叩桌面,“作为一次非公开行程。”   夏洛特盯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总觉得十分熟悉,很像是自己失踪已久的好友。   想到那个女孩,她又是一阵揪心。   帕尔瓦娜,你到底在哪里呢?   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屋内的两人同时注意到有人靠近,一同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框的边沿弹出半个黑色的脑袋,一只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其中装满了狡黠。   “奥拉维尔,过来。”   他一下被逮了个正着,想要逃跑,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着无法动弹。   “你现在应该在上课。”   男人表情严肃,吓得奥拉维尔紧缩脖子,岔开话题,“你们要出远门吗?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他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姿态,“我真的不想再去上学了,我和人类玩不到一起去,拜托……”   秘书长盯着他,视线在他脸颊和脖子上的斑纹之间来回转移。   半晌后,他说,“好吧。”   “那就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说🍬🍬🍬   小周我看你还是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眼镜) 第234章 铸光时代(十七)   灰域。   周祈和海因里希各自带上武器,随后一起走出梦巢。   他们踩在陆地上,各自看到的场景却是截然不同。   周祈失去了正常的眼睛,看到的画面都是以灵的形式呈现。在他的眼中,这片神秘陆地的灵十分狂燥,如同风暴一般在空间中肆虐。   这些灵的气息各有不同,他只稍微观察了一下,就发现了至少两种,并且周祈能感受出来,它们存在的时间应该已经非常久远。   他把自己的感受如实传达给同伴,海因里希沉思了片刻,也说出他用肉眼观察到的景象。   “这片大陆的天空是黑色的,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亮着红光,我想想该怎么和你形容……”   海因里希想了想,“周,你见过火山喷发吗?”   周祈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种宛如末日降临的场面,“我大概可以想象到了。”   “光在秘术领域中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力量,比如虚界。作为一个注定消亡的世界,是普路托的余晖照亮了那片空间。所以我猜,咱们看到的这些红色的东西,可能是火光。”   火光?   周祈的脑子转得很快,据他所知,与火有关的力量就两种,代表铸造的橙色准则,以及代表毁灭的寂灭之火。   橙色准则并不是完整的界权,不足以成为一片空间的「光」,所以答案只能是第二个。   他试着说出自己的推测,“毁灭?”   “有可能。”   海因里希啧了一声,“不过,虽然我们没有回到普路托,但这里已经是屏障的内部,那层屏障会将不属于普路托的生灵隔绝在外。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再出现其他界的力量才对。”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去看了才知道。”   “行。”   两人很快达成一致,沿着岸边的小路向未知的大陆进发。   周祈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不由得有些想笑,他们一个瞎子、一个断臂,怎么不算是身残志坚?   他们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周祈率先注意到了环境的变化。在他眼中,那些肆虐的灵依然存在。   但再接近地面的地方多出了另一种气息。   他低头去看,发现那些新出现的灵和他们在梦巢当中见到的彩光十分相似。   “你看到了什么?”   他问海因里希。   “唔,是花。”   海因里希俯下身,从那片花的海洋中轻轻摘下一朵,拿到自己和周祈的眼前。   “红色的花。”   周祈当然看不到什么红色的花,在他眼中,海因里希从地上捧起了一团彩光,由于他现在处于灵视自动开启状态,这团彩光所承载的信息毫无遮挡地被「通晓」读取到。   周祈感觉自己的世界上下颠倒,眼前的画面也跟着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他的视野突然恢复正常,看到了海因里希口中红色的和黑色交织的天幕,四周硝烟滚滚,不同气息的力量、秘术互相碰撞在一起,还有武器交替打斗的声音,嘶吼、咆哮从身边和远处传来,俨然是一处战场。   周祈感觉到痛,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躯不知在何时变成了一只覆盖着厚重鳞甲的巨兽,而在他的心脏处,一柄染着鲜血的利剑贯穿而出。   “别怕,兄弟。”   他听到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方使用的是一种陌生的语言。奇怪的是,周祈竟然可以理解对方的意思。   “我将会承载着你的意志,一同为父神而战。”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说话的是一只巨兽,它拥有类似美洲狮的身体,背后生长着两只巨大的翅膀,头上长着角,全身都被鳞甲覆盖。   很显然,这是一只巨龙。   它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放在「周祈」的伤口处,闭上眼睛,虔诚地诵念,“愿伟大而慈悲的幻梦庇佑祂的孩子通往来生的道路平坦顺遂。”   说完,它用爪子轻轻拂过「周祈」的眼眶,替他合上眼睛。   短暂的幻境轰然破碎,周祈重新睁开眼,画面又变回了黑乎乎的灵视。   海因里希看着他,“周,你刚刚怎么了?”   周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这朵花承载有死者的魂质,我看到了它残缺的记忆,这地方……好像曾经是一处战场。”   他把自己看到的画面如实转达给海因里希,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细节。   “巨龙?”海因里希皱眉,“纯血的巨龙在诸王纪元就已经是十分稀有的存在。除了献火之龙和祂的神子,其余的都是巨龙和人类繁殖出的鳞人。”   “或许这场战争发生在更久远的年代,比如,初光陨落之前。”   周祈说出自己的推测,又询问道,“海因里希先生,您对「幻梦」有了解吗?”   “有是有,但我知道的不一定有你多……”   海因里希正准备说些什么,周祈的灵视突然勘测到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从他身后的方向朝着两人站立的地方投来。   他本能地与目光的来源对视,两个人的灵性碰撞到一起,对方立即警觉,疯狂向远处逃窜。   周祈和同伴对视一眼,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彼此极有默契,不约而同地朝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海因里希无法使用灵知,也就不能用秘术带着周祈直接拦截神秘黑影的去路,好在他本身的体格就很健硕,跑起来像头猎豹。   周祈直接甩出「海因里希瞬剑」,化身成为一团蓝光,顷刻间追上黑影。   他看不到对方的真实模样,只能看到黑红色的魂质。不过那些黑红色看起来十分不自然,更像是后天出现的色相,或者是类似海因里希现在这样,被外来法则的力量寄生、侵蚀。   短暂思考之间,黑影发出一声嘶哑的大叫,随后摸向自己的腰间,好像抓出了一把东西,猛地朝周祈的方向抛了过来。   他以为是秘术或者攻击类奇物,匆忙向一旁闪避,过程中还不忘激活「真理护盾」。   但和预想中不同,黑影扔过来的那一团东西并没有爆炸或是造成什么破坏性伤害,它们砸在周祈的光幕上,发出了一连串劈里啪啦的声音。   海因里希在这时追了上来,他俯下身,捡起黑影扔过来的物品,“这什么?树莓?看着不像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颗小小的果实塞进嘴里,“别说,还挺甜的。”   ……   周祈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吐槽黑影竟然扔过来一把浆果,还是应该吐槽海因里希怎么什么都敢乱吃。   他们继续往前追,黑影一路扔了许多物品下来,全部都被海因里希捡了起来。   其中有花环、木头做的各种小玩具、熏肉、水壶,以及各种各样的彩色石头……   总之那人应该是把他能扔的东西都扔了下来,颇有一种「东西都给你们别再追我了」的意思。   他一边尖叫着扔东西,一边逃进一栋由木板搭建成的尖顶建筑,看起来像是一座小教堂。   进门前,海因里希叮嘱了一句,“这小家伙应该年纪不大,咱们得有点分寸。”   周祈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他们走进教堂内部,率先看到的是摆放在正中央的纯白神像。   雕塑的轮廓能依稀看出人形,一个穿着长袍的「人类」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在耳侧,斜躺在一片像是触手团、又像是花苞的石台上,做出安眠的姿态。   黑影就躲藏在雕塑的背后,从周祈的视角,只能看到的他有一截魂质露在外面,像是……尾巴。   他听到两人追了进来,发出了一声带有警告意味的低吼。   黑影使用的语言似乎和刚刚在幻境中看到的巨龙是一样的……   周祈思索着,「通晓」发挥作用,将黑影口中的神秘语言转换成为通俗易懂的普路托文字。   【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们了,什么都没有了!】   把我们当成强盗了吗?   周祈想了一下,对海因里希道,“我们把他的东西放下,还给他。”   海因里希点头,将他捡来的那些东西都堆放在雕塑的正前方,然后又重新退了回来。   黑影果然探出脑袋,默默观察着两人的行为。   由于语言不通,周祈只能用肢体语言和对方交流,他指了指地上的物品,又摆了摆手,示意小孩把东西拿回去。   黑影应该是看懂了他的意思,但不明白两人为什么要把东西还给自己。   他试探着开口,【你们不是灰域侠盗吗?】   “灰域侠盗是什么?”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用手势来表示自己的疑问。   “我来。”   海因里希看出他的为难,主动接过了沟通的任务。   他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脑,然后做出一个摊手的动作,当然,他只有一只手。   周祈:“……”   怎么感觉像是在玩你画我猜?   他忍不住吐槽,可那小孩竟然还看懂了。   【灰域侠盗就是……你们先发誓,说你们不是灰域侠盗,然后我才能和你们讲话。】   周祈和同伴对视一眼,纷纷按照他的要求立下誓言,小男孩虽然听不懂,但能从他们的语气、神态以及说话时与外界交换的灵判断出他们没有糊弄自己。   确认誓言真实有效之后,他从雕塑之后走出。   直到这时,周祈才通过海因里希的低声的讲述了解到「黑影」的全貌。   他的年纪果然不大,应该不到十岁。虽然是直立行走,拥有四肢,但他身上也同时存在着巨龙的形态特征,比普路托的鳞人更加明显。   男孩的额头生长着数根尖锐狰狞的犄角,后背上还有一对大翅膀,俨然是一个「小龙人」。   奇怪的是,他的翅膀上还长有银白色的羽毛,并且不止是翅膀,他的脖子以及没有被衣服覆盖的位置,都能依稀瞧见羽毛的痕迹。   “你们是迷失在灰域,然后漂流到无岛的人类吗?”   小龙人一边怯生生地问,一边用他的左「手」去抓挠右手的手背。   周祈注意到他的动作,朝那里投去灵视,小龙人所抓挠地方的魂质排布着许多密集的「泡泡」,每一个里面都积蓄着像是脓水一样的液态物,那些物质是红色的,看起来像是鸡的提灯。   “无岛?”   海因里希先发出一声疑惑,随即又对小龙人点了点头。   【好吧……我以为你们和那群灰域侠盗一样,都是专门来无岛寻找「宝藏」的坏人。】   见两人的确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小龙人彻底放松下来,走到他那一堆破破烂烂的小摆件旁,一边整理,一边为两名人类解惑。   【灰域侠盗是从幻梦境来的坏人,他们每次上岛都要来抢夺我们的东西,我最喜欢的玩具就被他们抢走了,简直比那些火种行者还要卑劣。】   “这还能叫侠盗,这不就是土匪吗?”   海因里希的自来熟属性大爆发,在听了周祈的翻译之后,他开始为小龙人打抱不平。   【长老说,灰域侠盗当中有三个组织最出名,第一个是拥有塞壬号的黑镰骑士团,第二个是四叶草号的好运巫师,第三个是拥有黎明号的那群人,我们不知道这些人来自什么组织,只知道黎明号的船长叫做白羊。】   白羊?   在一大堆陌生的话语中猛然听到熟悉的词汇,周祈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白羊」是一个特殊的词语,是周祈用地球上的星座为黄金拂晓成员命名的代号。   所以他可以肯定,这个「灰域侠盗三巨头」之一就是他熟悉的那个科林ꔷ库珀。   【我们这样交流太麻烦了。】   小龙人整理好自己的物品,朝两人发出邀请。   【我带你们去我的部落,长老会说你们的语言,而且,他还可以帮你们回家。】   “那真是太好了。”   周祈正不知道该如何委婉地提出请求,没想到小龙人竟然主动提出要带他们回去。   他双手合十,朝对方做出一个「感谢」的动作。   -   小龙人带着两名人类离开教堂,一路上,周祈很想问问他有关「火种行者」、「无岛」,以及教堂内的雕塑的问题,奈何他们交流起来实在困难,便只好放弃。   无岛上到处都长满了那种承载着魂质的红色小花,小龙人似乎很喜欢它们,时不时就要弯下腰摘下一朵,用牙齿啃咬红花的根茎。   【快到了!前面就是我家!】   他发出一声雀跃的欢呼。   周祈向前方看去,还没来得及看清处那里有什么东西,先是感觉到了灵性暴走的危险气息。   “小心。”   他把小龙人拽了回来,躲藏在一个疑似石头的岩体后面。   小龙人终于反应过来,咬紧牙齿,发出带有愤怒意味的低吼:【是灰域侠盗,他们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曜日大人,我已经是海贼王了(墨镜) 第235章 铸光时代(十八)   看到自己的族人遭到袭击,小龙人想都没想,扇动后背的翅膀,大叫一声就冲了上去。   只是小龙人和他的族人虽然拥有庞大的身躯和「狰狞」的外表,实际展现出来的力量却十分孱弱。   “我们去帮帮这些头上长角的小怪物。”   海因里希说,“把那群土匪绑起来,问问他们普路托现在是什么时间,这座无岛又是什么情况。”   周祈朝他点头,刚想说声「好」,却看到海因里希断肢处的腐败又开始活跃,侵蚀着他的躯干。   也是这时周祈才知道,海因里希的情况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而腐败之力的侵蚀也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难以控制。   “海因里希先生,要不我送你回去梦巢休息吧,这边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周祈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而且,我其实已经找到回普路托的办法了,等回去之后,我会找诗社……就是来自虚界的腐骨蝶,让她们帮你驱除身上的腐败。”   海因里希明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同时他也相信眼前的年轻人有处理好一切的能力,于是便答应下来,“好,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周祈召唤出那座黄金宫殿的大门,海因里希的身影很快消失其中。   梦巢的工作原理和银贝壳街很像啊……难不成西奥多就是以梦巢为灵感才造出来的银贝壳街?   一个人的时候,周祈更习惯用曜日的身份进行活动,他使用星星胸针改换容貌,接着拔出背上的钢剑,加入前方的「战局」。   在他的灵视中,「龙人族」和灰域侠盗之间很好区分,拥有黑红色的魂质的是龙人族,拥有五颜六色魂质的是来自普路托的灰域侠盗。   那伙人总共有六个,整体等阶不高,最强的只有四阶,剩下的就只是普通的低阶秘术师。   周祈虽然是五阶,但他有自信,圣者以下的任何秘术师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修理这些人就像修理杂鱼一样。   找准目标之后,他先给手里的钢剑附上一层寂灭之火,接着向前斩出,黑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环境中极为显眼,一下就吸引了侠盗的视线。   灼热的火光虽然不是冲着他们的面门而来,但其中夹杂的强大气息还是令他们呼吸一滞。   黑火消散,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显露出来,他身上披着样式奇特的术士斗篷,柔软的布料如瀑布般垂下,穿在他身上却意外的挺拔有型。   术士斗篷大多数都是长至脚踝的款式,可或许是这人身高的原因,斗篷的下缘只堪堪遮住他的膝盖,修长而流畅的小腿露在外面,看起来充满了力度。   他脸上交叉蒙着一条黑色的缎带,和头发一起将整个上庭包裹住。但即使如此,通过他冷峻下颌也不难判断出,缎带之下会是怎么样凌厉的眼神。   周祈本来想即兴来一句「臣服,还是死亡」,又觉得太中二,只好放弃。   那伙侠盗也是不要命的,他们能看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强大且「不怀好意」。   但还是没有半分退意,挥舞着手里的刀剑就冲了上来。   周祈本想再施展一次刚刚的「火焰斩」,抬起手才发现手里的武器竟然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切换了形态。   他想起来,之前在灵薄狱的时候,这柄长剑就是会在使用一次后自动切换形态。   上次它变成了一柄手炮,而现在很显然又是一种崭新的形态,造型看起来像是一种铜管乐器。   周祈试着用灵知点亮铜管上的花纹,赤红的火舌裹挟着巨大的热量朝前方喷洒出滚滚红焰,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灵都被焚烧成为灰烬。   他睁大眼睛,看着手中的铜管,这居然是一柄喷火筒吗?   突如其来的火焰让对面那伙侠盗来不及闪避,火焰像一柄快刀,在几人身上留下了不同程度的烧伤。   与此同时,周祈手里的武器又一次切换形态,变成了一柄「法杖」。   法杖的顶上镶嵌着各色的珍稀宝石,他向其中注入灵知,宝石闪烁出澄黄色的光芒,像一张编织好的渔网,朝着目标抛撒而出。   巨网将六名侠盗团团围住,背靠背捆缚在一起,同时束缚住他们的灵知,让他们再也没有了能还手的可能性。   法杖变回了普通的长剑,周祈将它收回后背的剑鞘当中,然后朝着那几人的方向走去。   他们可能以为周祈要赶尽杀绝,纷纷脸色骤变。   “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啊,我们可是有后台的,你现在最好赶快把我们放了,然后恭恭敬敬地献上所有的财物。不然等我们的老大来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话的人应该是这伙人的领袖,也就是六人当中唯一的中阶秘术师,周祈看到不到对方的样貌,但却可以通过灵视直接阅读到对方的灵。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四阶秘术师,不管怎么说,都算得上是天才中的天才。   周祈对他口中的「后台」和「老大」来了兴趣,“是吗?他是那三位有名的灰域侠盗中的哪一个?”   中阶秘术师发出一声十分嚣张的「哼」声,“我们大哥不是那三个人当中的,但比他们都要厉害,说出来怕吓死你。”   这下周祈更加好奇,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名字。”   中阶秘术师又哼哼了两声,下巴高高扬起,恶狠狠地开口,“我们大哥是……曜日!”   ……   周祈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什么时候成土匪头子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的灵视逐一检查那几个人的身份,并确认,他的确一个都不认识。   中阶秘术师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恐惧,语气更加嚣张,“怎么样,现在知道怕了吧?你现在赶紧把我们身上的秘术解除了,我还能帮你在我们伟大的曜日大人面前美言几句,要不然……”   周祈盯着他,冷冷地开口,“我就是曜日。”   年轻男人的话被打断,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你是曜日?”   他侧过头,看向其中一个同伴,“奎尔,你听见没,他说他是曜日。”   被点到名字的同伴一直在盯着周祈看,他有些忐忑地回应自己的首领,“哥,我怎么他确实挺符合曜日在传闻中的形象……”   中阶秘术师闻言,转过头开始打量周祈的外形,或许是觉得同伴所说有些道理,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沉默许久后才咬着牙说,“不可能,曜日大人……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周祈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关键信息,然后不由得一阵惆怅。   七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他眨了眨眼,思绪陡然跑偏,这时,灵视侦测到小龙人和他其他族人的魂质正在向这边靠近。   周祈果断结束和侠盗的对话,只丢下一句,“别再顶着我的名字招摇撞骗。”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给几人一个漠然的背影。   中阶秘术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真把自己当曜日了……”   -   周祈往前走了几步,正好遇上小龙人和他的族人。   那小孩应该是对人类有脸盲症,凭衣着来对他们进行区分和记忆,一点也没发现周祈已经变了一个样子。   他见到了小龙人口中的「长老」,对方上来就使用普路托语问候他,“你好,先生,感谢您刚刚的帮助,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曜日。”   “曜日先生,托比告诉我,你不是灰域侠盗,而是迷失在灰域中的普通人类。”   托比应该就是小龙人的名字……   周祈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观察着对面那位长老,发现他的魂质中也有和托比身上一样的像瘤子一样的「火泡」。   一种针对魂质的传染病吗?   他猜测着。   “我想知道……”   周祈用低沉的声线开口,“灰域侠盗前来行窃的目的。”   龙人族的身躯看似庞大,但实际掌握的力量却十分孱弱,甚至连几个低阶秘术师的入侵都无法抵御,周祈眼睛虽然看不到,但灵性告诉他,这处破破烂烂的村落似乎也没什么好打劫的。   一群强盗从普路托冒险进入灰域,一定是为了什么,总不能真的是为了抢劫一个小屁孩的木头玩具吧。   长老犹豫了片刻,然后缓缓道,“他们是为了钥匙的碎片而来。”   “钥匙的碎片?”   周祈追问道,“那是什么?”   长老叹了口气,“很抱歉,曜日先生,虽然你帮助了我们,但钥匙是我们作为父神的眷族、世代守护的秘密,我不会把它告诉任何人,直到那个被父神选中的人出现。”   “我们可以用其他的东西报答你,比如族中关于秘术的典籍。”   周祈注意到,长老虽然被某种疾病影响,力量变得孱弱,但他的灵依旧敏锐,甚至能觉察到星虫的灵视,然后屏蔽掉周祈的窥视。   能在这片神秘的大陆生存下去,有一些安身立命的手段也算正常……   周祈没有强迫对方回答,也没有拒绝他提出的秘术典籍,而是换了一个问题,“您口中的父神是?”   长老叹了口气,手指在肩膀的左右各点了一下,虔诚地低下头,“伟大的幻梦,祂是是慈悲的父,是梦巢的支配者,是最初的辉光,愿祂在祂神国得以安眠。”   果然是幻梦吗……   周祈第一次完整地听到幻梦的尊名,腹中的星虫竟然诡异地活跃了一下。   它似乎是在尝试做出回应,但却受限于寄生者的灵知水平,在动弹了一下之后又重归平静。   是因为星虫和幻梦之间有所联系,还是因为长老口中的「辉光」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变成了「无上辉光」的专属?   周祈的头脑快速转动,并且能清晰地感觉到,再往前攀登一级台阶,或许就可以和幻梦的尊名建立联系,代替对方回应信徒了。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他双手合十,用龙人族的礼仪回应了对方。   “曜日先生,我让托比带你前往族中的藏书室。不过,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长老犹豫着说,“我有预感,今夜一定还会有别的侠盗前来行窃,我希望您能到明天再离开。”   “当然。”他补充道,“在此期间你可以一直使用我们的藏书室。”   周祈想了想,回答对方,“可以。”   -   说是藏书室,其实连屋顶都没有,那些典籍也不是以纸张的形式呈现,而是雕刻在石板上。   龙人族的文字晦涩难懂,周祈想节约灵知,便走马观花地将石板都看了一遍,记下上面的内容,等空闲的时候慢慢翻译。   村落的位置距离灰域不远,在藏书室甚至能听到潮汐的声音。   六人组还被法杖的秘术捆着,在藏书室外的花海中叫苦连天。   “和我说说那三个有名的侠盗组织。”   他拿着托比给他的食物——一碗由浆果和蜂蜜搅拌制成的「沙拉」,递到几人面前,“谁说的让我满意,就给谁吃。”   中阶秘术师发出不屑的哼声,“我们兄弟六个不可能被一点小恩小惠收买。”   低阶秘术师还没有脱离人类的范畴,剩下的五人早就饥肠辘辘,那个名叫奎尔的年轻人率先背叛了组织。   “我说,这个……先生,我说。”   年轻人开口,“黑镰骑士团是一群邪教徒组成的侠盗,他们信仰的神明好像叫什么什么女神,使用的力量也很诡异……”   他了解的不多,但还算有点有效信息,周祈拿着木头勺子,亲手喂了他一口吃的。   其余几人看他果然说话算数,便也纷纷开口,抢着回答。   “我知道关于好运巫师的消息,之前在纳奇拉休整的时候,听他们说,那群人其实是皇室的雇佣兵。”   “皇室?”周祈挑眉,“哪个皇室?”   那人回答,“就是……新王,伯纳德陛下。”   伯纳德……   周祈握着木碗的手猛然用力,越发想知道他不在的几年里都发生了什么。   “有谁知道关于白羊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的海滩突然响起了轮船的汽笛声。   和那刺耳的声音一起到来的还有肃杀的灵性暴乱。   显然,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也是一伙由秘术师组成的灰域侠盗。   隔着很远的距离,周祈的灵视不太能观察轮船的具情况,只能感觉到有一队人马从船上下来,朝他们这边来势汹汹。   为首那人是个中阶秘术师,他的魂质有两种颜色,并且,周祈竟然对他有十分熟悉的感觉。   他将注意力集中到精神领域,果然看到某个敕印符号正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中阶秘术师同样注意到这伙人的到来,他睁大眼睛,辨认出对方的身份,然后幸灾乐祸道,“正主这不就来了。”   他说,“我知道这个白羊,比起上面那两个,他才是灰域侠盗中最神秘的那个。”   中阶秘术师露出一个笑容,“因为他的背后是黄金拂晓,真正的黄金拂晓,不是像你我这样的冒牌货。”   说完,他闭上嘴,摆出一副看乐子的表情,好像觉得终于有人能来收拾这个古怪的男人。   和传闻中一样,白羊是位个子不算太高,但气度卓越的男人。   他看着那位知名侠盗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来,中途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竟然停下了脚步,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中阶秘术师看到侠盗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那个自称曜日的男人,却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应该有的恐惧或是慌乱,反而是某种平静和淡然。   等中阶秘术师再回过头的时候,白羊竟然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在秘术师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这位鼎鼎大名的侠盗、神秘组织黄金拂晓的成员。   不仅没对他的处境有任何表示,反而以一种既惊讶又恭敬的态度,对他身边的男人道:“曜日大人……”   周祈站了起来:“嗯,好久不见。” 第236章 铸光时代(十九)   普路托,纳奇拉城。   昆塔身着便装,匆匆赶往港口,他到时,那两位先生和女士已经在等他了。   “弦月先生,摩羯女士,晚上好。”   夏洛特转过身,朝着同伴挥了挥手,“晚上好啊,军团长先生。”   昆塔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女士,集会的时候,你还是叫我狮子吧。”   两人交谈时,「弦月」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夏洛特见状,急忙将话题扯了回来,“好了,不废话了,我和弦月先生连夜赶来,是为那几名偷偷混进灰域的净化猎人。”   昆塔也严肃起来,“他们伪装得很好,纳奇拉各个港口和要道都有联盟军反复盘查。但还是让他们混了进来,劫狱那天我和他们交了手,领头那人是位圣者,但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另一个人。”   “他是接近圣者的存在,我猜,很有可能是那位「净化猎人之手」,丹尼尔先生。”   听到昆塔的猜测,夏洛特微微张开嘴巴,“是他?他竟然亲自来了……”   “嗯……”昆塔点点头,接着说,“这几日灰域侠盗也都不太安分,有新的消息传出来,无岛上藏着某位活跃在久远年代的支配者遗落下来的圣奇物,那些侠盗就像苍蝇一样往港口飞。”   “所以我猜测,净化猎人这个时候进入灰域会不会也是想抢夺那件圣奇物?”   一直没有说话的弦月终于在这时开口,“如果是丹尼尔先生,他不可能是为了抢夺什么东西进入灰域,他来这里,只会有一个目的。”   他的声音比不远处的海水还要冷。   “白羊那边有传回什么消息吗?”   昆塔愣了一下,回答道:“我把圣奇物的传闻告诉了他,他回复说要上岛看看……”   他说到一半,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弦月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净化猎人进入灰域的目的是为了黎明号,异调局的圣者都在圣城山,和他们一起的那位大约是辉刃卫队的圣者。”   夏洛特的表情出现明显的变化,“那……白羊先生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弦月先生沉默了片刻,“黎明号的火力应该可以支撑到我们赶到……”   他话音刚落,三人手腕上的通讯器同时响起了「滴滴」的声音。   昆塔反应迅速,率先打开通讯器,“应该是白羊,我们约好了,上岛之后要通传消息……”   他低下头,看清楚屏幕中的内容后,年轻的鳞人青年表情凝固,像是石化了一样,四肢都变得僵硬。   “怎么了?”   夏洛特皱起眉毛,“是白羊那边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她一边问,一边抬起自己的手臂,用灵知启动通讯器。   然而就在下一秒,昆塔脸上的表情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这位金发女士脸上。   两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神从呆滞变为不可置信,又转变为茫然。   昆塔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弦月,像是梦呓一般念出一个名字:“曜、曜日大人……”   “他怎么了?”   弦月保持着他原本的姿势,双手插在风衣外套的口袋中,似乎并打算去查看那条消息。   但实际上,他藏起来的双手早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盯着面前的人,听到对方艰难地开口,“白羊说……他在无岛上见到了曜日大人……”   听到这句话时,弦月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几秒钟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刚刚究竟听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一阵无名的恶寒从他心底升起,像瘟疫般快速在他的五脏六腑中间肆虐开来。   他的一切,血、肉、骨,身体和灵魂,都被这些刺骨的寒意冻结。   然后在魔爪的锤击之下碎成一地的冰渣。   第一个念头终于冒了出来,他想,或许……这又是一场无厘头的梦境吗?   ……   “曜日大人。”   科林远远走了过来,“我已经让他们分散在村落周围,提防其他的灰域侠盗随时进犯。”   “嗯……”   周祈坐在火堆旁,身后的空地上,六名侠盗背靠背互相依偎着睡去。   他用红色小花的根茎编了个小猫出来,递给一旁的小龙人托比,“送你了,去玩吧。”   托比「嗷呜」一声,拿着草编小猫逃向远处,火堆旁只剩下周祈和科林两个人。   和记忆中的模样比起来,科林身上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面容变得沧桑了许多,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多了许多大小不一的伤痕。   他身上的气度也与在兰蒂尼恩时的小小移民局探员完全不同,他变得更加成熟,举手投足之间都能看出男人该有的果决与魄力。   “船上那些人是?”周祈询问道。   “联盟军。”科林回答,“他们大部分来自弗洛利加和帕纳姆地区,都是信仰父神的鳞人秘术师。”   联盟军……联盟……   周祈琢磨着这个不曾听说过的名头,隐隐猜到了什么,“你说的联盟是指?”   科林如实回答,“南部联盟,是弦月先生联合奥珀的南部地区和南大陆其余国家一起组建的统一防卫阵线。”   帕尔瓦纳?   周祈不由得睁大眼睛,听科林的形容,这个所谓的「南部联盟」应该是由多国家联合建立,属于政治军事领域的组织。但帕尔瓦纳明明是个音乐家,怎么会掺和进这些事?   科林似乎看出他的表情有所变化,忍不住开口:“曜日大人,这些年您杳无音讯,我们一直以为……难道您一直在无岛吗?”   “不是。”   周祈脸色一暗,用早就想好的理由解释,“我在久远的灰域深处修行,完成父神降下的考验,在此期间我的六感封闭,对普路托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停顿了一下,“你和我详细讲讲,这些年普路托都发生了什么。”   科林点了点头,“好。”   -   可能是白羊的出现起到了一些震慑的作用,村落没有再遭到灰域侠盗的攻击。   一夜过后,周祈和龙人族的长老告别,带着托比送来的无数鲜花、浆果,以及那六名被五花大绑的侠盗,一同踏上黎明号的甲板,准备返回普路托。   周祈的心情有些沉重,昨晚他一直和科林交谈到后半夜。从对方口中知晓他不在时,普路托和黄金拂晓都发生了什么。   这份沉重随着涡轮的转动变成了急切,他有些等不及,很想现在立刻就见到帕尔瓦纳。   昨晚他已经让科林将自己回归的消息通过通讯器传递给黄金拂晓的每一位成员。但灰域之中的信号有些不稳定,暂时还没有收到回信。   也不知道帕尔瓦纳看到消息了没有……   周祈一边想着,一边回过头,看向身后正在远去的岛屿。   等离开了无岛的范围,他才终于能放心地向科林询问,“你对灰域还有这座无岛了解多少?”   “我们对灰域的研究还不充分,只是大概清楚,这片空间之中的时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流动,普路托是轴线的原点,朝着不同的方向航行,所进入的时间也会不同,无岛位于普路托的过去,岛上的生灵都是久远年代的异种。”   周祈理解了他的意思,结合之前掌握的信息,他大概可以将灰域的情况整合出来:   如果将这片区域抽象成为一条轴线,普路托代表现在,处在轴线的远点,向前是未来,向后是过去,虚界正是轴线的末端,代表往日的尽头,那么代表未来的熔炉就应该是另一个方向的端点。   至于「无岛」,则是介于过往与现在之间的一个「界」。   想明白了这一点,周祈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灰域侠盗,你们也是通过劫掠岛上的居民为生?”   “不,当然不是。”   科林急忙解释,“曜日大人,作为父神的信徒,我们时刻谨记祂的教诲,从不进行任何劫掠的行为。”   “其实,黎明号的出现是为了抓捕那些灰域侠盗,灰域航行需要大量的魂质,那些侠盗会劫持无辜的居民,再把他们带到船上,强迫他们为航行献上魂质。”   “一开始,弦月先生派我进入灰域解救被绑架的居民。但侠盗层出不穷,时间久了,我干脆就常驻在灰域中了。”   原来是这样……   周祈点了点头,夸赞了一句,“你做的很好。”   科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祈还想问问他有关灰域侠盗的问题,比如黑镰骑士团到底是什么来历。但就在这时,黎明号的船体突然猛烈地震荡了一下。   一艘银白色的舰船像是幽灵一样从大雾之中驶出,船体的火炮处于激发状态。很显然,刚才的震荡就是来自对面那艘舰船的袭击。   科林已经晋升中阶秘术师,他扩散灵知,快速判断出对方的信息,“白鸽号,一伙最强只有四阶的侠盗,他们怎么敢袭击黎明号?”   他仔细观察,很快找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他们好像是被人劫持了……”   科林话音还未落下,船体又是一阵晃荡。   黎明号整体都是魂质炼金术的产物,本身坚不可摧。   可炮弹炸开的威力会伤害到船上那些等阶不高的秘术师船员。   科林掌握着黎明号的控制权,他调转灵知,一层绿色的光幕将整个船身都笼罩在其中。   这时,那伙劫持了白鸽号的神秘人选择放弃舰船,直接开始入侵黎明号。   绚丽的橙色光芒在绿幕之外亮起,十分轻易地撕开一条口子,数名穿着异调局制服的净化猎人踏上了黎明号的甲板。   周祈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男人,他看不到对方的模样,却能一眼认出那熟悉的魂质。   丹尼尔显然也看到了周祈,以曜日的身份出现的周祈。   他眼睛圆睁,其中流着的竟然是浓浓的恨意,“你果然没死。”   周祈其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仇视「曜日」,但还是和这位好朋友打招呼,“好久不见。”   但下一秒,对方拔出手枪,毫不犹豫地朝他扣动扳机。   周祈连躲都没躲,一簇火苗凭空出现,将呼啸而来的子弹包裹,焚烧成为灰烬。   他不想和丹尼尔动手,但灵性告诉他,在这几个净化猎人之后还有一名强敌。   至少是圣者级的存在,并且满怀恶意。   遇上圣者,黎明号这边没有什么胜算,周祈的大脑快速运转,思考着怎么能带着一船人安全撤离。   他感受到那名圣者动了,甲板上的灵性在一瞬间出现暴走的迹象,连带着船体四周的灰域也跟着开始澎湃。   两排炽烈高大的火墙出现在船体两侧,并急速向中间合拢,好似要将整艘轮船都融化成灰。   科林召唤出的防护光幕顷刻间汽化,带着神性气息的秘术毫无保留地袭上所有船员的感知,有好几个秘术师直接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不停痉挛。   周祈果断调动灵知,他没有掌握什么大规模的防护类秘术,只能用目前所掌握的最强秘术「死亡潮汐」,尝试粉碎那两道不断靠近的火墙。   他刚要开始引导,那两排火墙上出现了诡异地灰烬状光点,周祈感受到一种不属于九大准则的力量汇入这片空间混乱狂暴的灵性中。   是腐败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在无尽的浓雾之中,黑色的「巨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上空,几乎遮蔽了所有,黎明号陷入一片黑暗。   一声嘹亮的嘶吼由远及近,黑色的幕布随即跟着晃动起来,它完整地身躯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黑色的巨龙振翅而飞,它口中喷出黑绿色的火焰,生生不息的力量几乎是一瞬间治愈了周祈的眼睛。   他重新感受到了光线,而后,布条遮挡的视野当中,一个高大而模糊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斯密马赛(爆哭)   你的小帕突然出现 第237章 铸光时代(二十)   哪怕是隔着一层遮挡,仅仅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周祈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这个人是帕尔瓦纳。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净化猎人的身后冲出无数只橙红色的火鸦,它们飞舞盘旋,焰光汇聚,一个足有小山高的火焰巨人被勾勒出来。   这是支配橙色准则的秘术师在晋升圣者、获得神性后所独有的「形态」。   周祈立即从发愣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本能地想要支起「真理护盾」,帮助那些低阶船员屏蔽圣者的神性状态带来的冲击。   可他还没来得及激活秘术,天空中振翅的黑龙已经抢先一步,它口中喷出黑绿色的火焰,却一点也不恐怖、阴冷。反而让整片空间都焕发出勃勃生机。   周祈感受到精神领域中出现了一片翠绿色的光芒,以柔和的力量庇护着脆弱的精神世界。   火焰巨人手持着一柄黑铁铸成的巨斧,高抬起手臂,随着这个动作,密密麻麻的橙红色光点在他的身后浮现,快速膨胀成一个个燃烧着的火球,朝着甲板的方向,如雨点一般砸下。   同时,火焰巨人将战斧对准黄金拂晓几人所在的位置,赤红的烈火如同天罚降临。   假如这一斧落下,再坚硬的船体也必然会被砍出一道豁口,灰域航行不比海洋,船不仅是交通工具,同样是隔绝污染的庇护所。   周祈想着要不要把海因里希请出来,或者再拜请一次高塔的神降,可挡在他身前的那个人已经做出了回应。   周祈感觉到帕尔瓦纳身上的灵性在一瞬间攀升至不输对面圣者的程度。   灰域的某处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狂风,猩红色的灰烬自大雾中飘来,像是花粉一般,飘落在甲板上,迅速生根发芽,生长、膨胀成为一朵巨型的灰白色花苞。   在火焰巨人的攻击到达之前,巨型花苞猛然绽放,花瓣如同无数只扭曲蠕动的触手,花蕊中飞出无数只灰白色的蝴蝶。   它们像是从往日飞来的幻影,所过之处,雾气中的灵如同植物一般枯萎、凋零。   顷刻间,天灾降临一样的火焰被灰白色的蝶群消解,并且还没有结束,狂风还在源源不断地带来「花粉」,更多的巨型花苞长了出来。   周祈有些不敢相信,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帕尔瓦纳竟然已经拥有了足以与圣者抗衡的实力。   一朵花苞在净化猎人面前展开,携带着腐败之力的蝶群像是渴望鲜血的蝙蝠,疯狂地向他们冲去。   “别。”   周祈试着用灵知直接与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对话,“赶他们走,别伤害他们。”   他的话让帕尔瓦纳的灵知出现了片刻的滞凝,他可能是在思考,几秒之后才做出决定,没有接着引导下一段秘术。   可已经施展出来的力量没有凭空收回的道理,虚幻的灰白色蝶群从花苞中飞舞而出,拖曳着灰烬一样的光点,朝着正前方快速冲去。   好在净化猎人也不是只会原地傻站等待攻击的傻子,丹尼尔抬起右臂,一块平整光滑的镜子凭空出现,替他和他的伙伴挡下袭来的蝶群。   灰白色的蝴蝶砸在镜面上,像石头一样砸出无数道裂纹,化作大大小小的光点向四周扩散。   镜面的反射出蝶群的模样,连那些昆虫翅膀上的鳞斑都一清二楚得映照出来。   紧接着,镜面反射出的蝴蝶竟然冲破镜面,对黄金拂晓的几人进行反击。   周祈的寂灭之火早已蓄势待发,他撬动附着在身上的死亡准则本源,将两种力量结合在一起,邪异的黑焰层层展开,极寒的力量将蝶群冻结,并在顷刻间化作灰烬。   他一边引导着「死亡潮汐」,目标对准那位圣者,一边对着净化猎人抛出威胁的话,“现在离开,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准则本源的力量让死亡的阴影笼罩在甲板上每个人的精神领域中。   火焰巨人恢复成正常人类的形态,辉刃卫队的制服露了出来。   “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那位圣者用灵知和净化猎人快速交流,并达成一致,准备撤退。   丹尼尔抬起头,强烈的视线越过帕尔瓦纳投射在周祈的脸上,“曜日,我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几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连带着那艘阻挡他们去路的白鸽号也重新隐没于浓重的灰雾之中。   甲板上只剩下黄金拂晓的几人,周祈收敛灵知,准则的本源重新蛰伏回他的胸膛。   但本源带来的副作用却没有消弭,周祈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寒霜覆盖,刺骨的低温甚至影响着精神领域的稳定。   一场浩大的冲突被扼杀在摇篮之中,暴乱的灵性变得柔和下来,但周祈的心绪却无法平静。   他盯着眼前的人影,脑海中的那根弦悄然绷紧,甚至忘记将脸上遮挡视线的布条摘下来。   身前的影子动了,周祈感受到熟悉的视线投在自己脸上,他抬头,两个人的目光翻越过一段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隔着一层掩耳盗铃似的屏障碰撞在一起。   几步的距离谈不上远,而生与死的鸿沟又实在无法说近。   周祈呼吸一滞,本是重逢的时刻,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有些艰难地开口,“还好吗?”   这个问题的表述多少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在关心帕尔瓦纳有没有在刚刚的交锋中受到什么影响,又像是在询问那一段更加漫长的光阴。   他看不清楚帕尔瓦纳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没有说话,就像记忆中的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这个时候,黄金拂晓的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曜日大人。”   他听见科林说,“我们要追上去吗?”   “不用追,我们先回普路托。”   “好。”   科林点头应下,作为黎明号的船长,他只是过来打声招呼,就又匆匆离开,去查看船员的伤亡情况。   赶来支援的不止帕尔瓦纳一个人,还有一个熟悉的气息朝他这边靠近。   “曜、曜日大人……”   夏洛特的声音传来,周祈微微侧身,朝她点头,“好久不见。”   熟悉的压迫感袭来,夏洛特全身紧绷。   然后在一瞬间打消了「会不会是有人冒充曜日大人」的想法。   她握紧拳头,小声地回应了一句,“好久不见……”   “这些年发生的事我有所耳闻,辛苦你了,夏洛特小姐。”   听到来自「领导」的夸奖,夏洛特在惊讶之余不由得有些雀跃。七年过去,她对于「曜日」最初的恐惧早已经淡化,接过兄长留下来的重任之后,那份「恐惧」甚至逐渐转变为了崇拜。   有些事,总要亲自站在相似的位置之后才能真正的体会到其中的艰辛。   “不,曜日大人,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夏洛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直沉默的青年冷不丁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黎明号拥有在灰域中快速穿梭的能力,半个小时就可以回到普路托,你们先进舱室,我去控制核心。”   帕尔瓦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波澜。   不同的是,他说话时的语速放缓了一些,语气听起来也生动、柔和了许多。   这份生动和柔和落到周祈耳中,却变成了无法言说的陌生。   他心中五味杂陈,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帕尔瓦纳已经转身离开。   周祈心里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但他也知道,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叙旧的好时机。   夏洛特见「曜日大人」没有动作,还以为是他不了解黎明号的构造,“曜日大人,我带您过去。”   “好。”   周祈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朝着帕尔瓦纳离开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然后跟在夏洛特身后,进入船舱内部。   几分钟后,硕大的船体沉入灰域已经液化的雾气当中,像一只钻进地下的鼹鼠,在广袤而无垠的灰域中急速前进。   -   灰色的雾气在某一时刻变为澄澈的海水,黎明号也从「灰域穿梭机」变成了一艘普通的轮船。   周祈离开船舱,来到船头,胳膊倚靠在栏杆上,脸上的布条已经摘下,他的视线穿过海面上淡淡的水雾,眺望着远方的陆地。   久违了,普路托。   他在心中感叹着,同时又有些想笑,再次回到这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他竟然有了一种重归故里的感觉。   而那个真正的故乡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久到周祈有时候甚至会怀疑。   对于那个秩序世界的记忆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境。   沉思之中,灵性捕捉到熟悉的视线,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平静地注视着他。   即使顶着的是伪装过后的脸庞,但周祈还是能看出来,他瘦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怎么不过来?”   周祈问他。   帕尔瓦纳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话。   几秒钟之后,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抽出双手,朝周祈这边走了过来。   刚刚的半个小时里,周祈的心情原本已经平复下去,可真的当他摘掉了那根布条,毫无阻挡地看到帕尔瓦纳向自己靠近,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将自己的后背抵在船头的围栏上,右手紧紧握着其中的某一根铁杆。   帕尔瓦纳走到他面前,依然用那种平静地目光注视着他,那双未经装饰的碧绿色眼眸中闪烁着一些零碎的暗光。   周祈紧攥铁杆的手掌更加用力,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可他竟然觉得周围的气氛比刚刚在灰域时还要奇怪。   其实在两人过去相处的那段时间里,这样的场面也经常出现,帕尔瓦纳不喜欢说话,总是要周祈来提起某个话题。   所以他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和往常那样,由他来打破僵局。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对面的人竟然抢在他前面主动开口,“这里风大,怎么不在房间里待着?”   周祈眨了眨眼,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句话很奇怪,不是说它本身的意思奇怪,相反的,这是一句十分正常的寒暄,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说话的对象。   在周祈心里,帕尔瓦纳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房间里太闷了。”他说,“出来透口气。”   帕尔瓦纳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和他一样轻轻靠在栏杆上,看向远处的海面,“我陪你。”   周祈别过头,看着身侧的人,他现在是以「弦月」的身份出现在这里,那么……帕尔瓦纳呢?   眼看气氛又要冷下来,周祈张了张嘴,“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帕尔瓦纳站直身体,面朝着他,嘴角上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问什么?”   他微弱的表情变化像是蝴蝶的翅膀,只是轻轻扇动了两下,却在周祈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岛的那个夜晚,周祈设想了许多与帕尔瓦纳见面时的场景,在他的猜想中,再见到他时,帕尔瓦纳可能会惊讶、会不可置信,会情绪激动,紧紧抱住他不撒手,或者是委屈、责怪,流下眼泪,告诉他这些年他有多么的痛苦,多么的想念他……   可预想中的这些都没有发生,那个在他记忆中多愁善感的孩子,就站在他面前,以一种镇定自若的姿态,平静地看着他,甚至还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直到此时此刻,周祈才终于隐约地感受到,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一些东西都跟随这段不可折返的光阴发生了极为深刻的变化。   周祈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思绪混乱,种种滋味交织在心头,或许是心疼,也或许是愧疚。   这些东西堵在他的喉咙中间,不上不下,让他很难再装作轻松地说出什么话来。   帕尔瓦纳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会没有想问的,周祈,我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可是……它们真的重要吗?”   重要吗?   周祈的答案是否定的,实际上,如果帕尔瓦纳真的问他是如何死而复生,回归普路托,他也无法说出真实的情况。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表情,“那你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嗯……”帕尔瓦纳轻轻点头,“安妮活了下来,现在她在弗洛利加,新教运动进行得很顺利。尤其是在南部那些鳞人政权当中,还有,黄金拂晓的各位都已经晋升中阶……”   “不是的,小帕。”   周祈开口打断他,“我不是问这些,我问的是你,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肩背紧绷,被他束缚起来的东西似乎要冲出那层枷锁。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就像是弹错了一枚音符,很快就被潮水般的滚滚乐声掩盖过去。   他重新放松下来,又露出了那种浅淡的笑容,“挺好的。”   而这个表情显然又深深刺痛了身旁这个男人的心脏,让他本就黯淡的眸光又往下沉了一些。   真的吗?   周祈在心里想,如果你真的过得好,又为什么会给自己套上一层伪装?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胳膊,将自己的掌心贴在帕尔瓦纳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   我不在的时候,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帕尔瓦纳扣住他的手背,顺势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周祈感觉有些古怪,并很快找到了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   帕尔瓦纳长高了很多,现在周祈竟然要稍微仰起头来才能和他对视。   他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眼前放大,帕尔瓦纳朝他这边探了探身。紧接着,冰凉的触感就从周祈的掌心转移到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周祈睁开眼睛。此时此刻,他终于能够看清楚,那双绿色的眼睛中装着的从来不是什么镇定,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迟钝。   他听见帕尔瓦纳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午夜梦回时的呢喃,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枚脆弱的泡沫。   “是你吗?”他问,“周祈,真的是你吗?”   周祈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好像是被强行扯下了心脏上的结痂,将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他用双手捧着帕尔瓦纳的脸,“是我啊,小帕,哥哥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帕尔瓦纳抱住他,死死抓着他的衣角,然后重新咬住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抱抱】【抱抱】 第238章 铸光时代   落叶季的海风已经有了些刺骨的意味,它们像刀片一样凌厉,如同凌迟般划过周祈的胸膛。   他的感官被浅淡的血腥味覆盖,却无法辨认这些味道的来源究竟是他的心脏还是他的嘴唇。   帕尔瓦纳抽出一只按在周祈腰间的手,几乎是掐在他的脖子上,他将拇指深深按进周祈颈窝的凹陷处,在那里留下一道明显的红印。   可他的吻却和他的手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温柔到有些不可思议,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柔和地割去他的理智。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会觉得恍惚,他所感受到的压迫与缠绵竟然是来自同一个人。   小跟鞋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秘书长阁下……”   夏洛特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过来,却在靠近时猛地停下脚步。   刚刚在远处时,她只看到了弦月先生一个人的背影,却没想到曜日大人竟然也在,而且……   夏洛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直到那两位英明神武的领袖因为她的打扰而分开彼此紧贴的身躯。   “咳咳……”   周祈发出了两声欲盖弥彰的咳嗽,有些慌张地转过身,看向远处的海面,以此来掩饰心里的尴尬。   帕尔瓦纳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淡定地抬手,用手指掸了掸外套和衬衫上的褶皱,整理好衣着,然后转过身,平静地看向金发的女爵。   “怎么了?”   “呃……”夏洛特手足无措,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弗洛利加的电报……给您的。”   这些年,南大陆包括通信设施在内的基础建设提升了不少。   但薄暮海位置太过偏远,普通人想要联系上他们,只能用这种比较古早的方式。   “知道了。”   帕尔瓦纳冲她颔首,接着又转身看向那个正在假装眺望远方的男人,“我……”   周祈没有忘记自己现在还是以「曜日」的出现,他赶走自己脸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面无表情道,“你去吧。”   帕尔瓦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跟着夏洛特一起离开。   等他们走远,周祈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身心,灵性突然觉察到暗处投来的视线。   周祈转过身,目光在船头的每一处扫过,想要找出那个暗中窥伺他的人。   很快,他便捕捉到那个人的身影,对方躲藏在桅杆后面,原本是天衣无缝的位置,可露在外面的一截衣角却暴露将他暴露。   周祈蹲了下来,对藏在桅杆后面的那人道:“到这边来。”   一个黑色的脑袋钻了出来,还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他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快速向这边狂奔而来,然后一头撞进周祈的怀中,差点让他直接跌坐在地上。   周祈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重新支起腰,让两人平视。   小孩仰起头,澄黄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好奇,他的瞳仁有别于人类,看起来像是两枚杏仁。   周祈摸了摸他脸上的红色斑纹,问他,“你是小黑吗?”   “我是奥拉维尔。”   小男孩郑重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奥拉维尔……听起来没有小黑那么朗朗上口啊。   周祈刚想问他是谁给他起的这个名字,奥拉维尔突然伸出手臂抱住他,“你是我爸爸吗?”   ……   这该怎么回答?   周祈眨了眨眼,按道理来说,小黑和小白是转生仪式的产物。如果真要说,他们的亲人应该分别是鳄母和毁灭,可帕纳姆长老明确地说过,两只小龙是独立的生命,与它们的本源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的奥拉维尔只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   如果直接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的亲人,会不会有点残忍?   可如果承认……那岂不是直接多了两个孩子?   周祈犹豫的时候,奥拉维尔更加用力地抱他,甚至还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一直特别想见你,真的,父亲说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所以我每天都会许愿,希望这一天可以早点到来……”   父亲?难道指的是是帕尔瓦纳吗?   嗯……似乎也没有别的人选了。   周祈看了眼面前的男孩,算算时间,奥拉维尔今年应该刚刚七岁。   七岁……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在自己那段好似上辈子的人生经历中,也是在差不多的年纪失去了全部的亲人。   算了,不就是两个小孩吗?   “那我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周祈拍了拍奥拉维尔的后背,问他,“小白呢?”   “他在弗洛利加上学。”   “好吧。”周祈点了点头,又想到了什么,“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和他一起?”   奥拉维尔猛地抬起头,像只受到惊吓的猫,快速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望向周祈身后,用他的木棍粗细的胳膊指向远处。   “哇,爸爸,你快看,那里有一只好大的鸟!”   ……   周祈差点被他生硬的转移话题方式逗笑,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不愧是在帕尔瓦纳身边长大的孩子,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厌学……   周祈站了起来,从高处俯视着奥拉维尔的脑袋。随即福至心灵,小黑龙是鳄母的魂质转生而来,本身承载着绿色准则本源,或许他的力量能治愈海因里希身上的腐败吗?   原本他是想求助帕尔瓦纳,但他其实并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帕尔瓦纳和腐败君王之间的联系。   想到这里,周祈一把将小男孩抱了起来,“奥拉维尔,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奥拉维尔丝毫没有犹豫。   “好,那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   周祈抱着奥拉维尔进入梦巢。   他可以任意地操纵这片空间,包括时间流速,在他的设置之下,梦巢和普路托一样,都处在白天的时间段。   靠近红楼,一阵悠扬的旋律从没有闭合的门缝中淌出,周祈走了进去,发现海因里希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控制着灵知翻动书页,看得津津有味。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几只空酒瓶,都是搬家时埃尔维斯送来的珍藏,一旁的唱片机还在播放着王尔德先生的钢琴曲。   ……   强者果然到了什么地方都能过得十分惬意……   “海因里希先生。”   沙发上的男人回过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认出来,“哦,是周啊,你换了个样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说完,他又看向周祈抱着的男孩,“他是谁?”   周祈把男孩放了下来,“他是奥拉维尔,我请他来帮您看一下身上的伤。”   “您好,叔叔。”   奥拉维尔在地上站定,很有礼貌地问候面前的陌生男人。   海因里希盯着奥拉维尔,双眼中闪烁着两道周祈无法理解的光芒。   他兴奋地抬起头,“周,你居然有一只真正的龙!”   奥拉维尔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叫吓到,急忙躲到周祈身后。   “天呐,你根本不知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只属于我的巨龙。”   海因里希追了上来,在奥拉维尔面前蹲下,像那种试图用糖果「诱拐」小朋友的怪叔叔。   “嗨,奥拉维尔,想不想和叔叔回家,叔叔家里有很多漂亮的石头。”   “不要。”奥拉维尔别过头,“我要和爸爸还有小白在一起。”   周祈不着痕迹地挡在小黑龙面前,微笑着说,“海因里希先生,他只是个心智还没成熟的孩子。”   “好吧……”   海因里希显然十分失望,但周祈确信自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这让他严重怀疑海因里希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   “好了,奥拉维尔。”   周祈轻轻咳嗽了一下,“你先出来帮这位先生看看他的伤口。”   小黑龙这才从他的腿后面探出头,那双澄黄色的竖瞳因为使用灵知的原因,亮起黑绿色的光芒。   “是来自外界的污染。”   奥拉维尔很快有了判断,“我可以用秘术将它们净化,但只能净化污染,不能让这个叔叔的胳膊再长出来。”   “唔……”海因里希笑着说,“没关系,我可以给自己造一条铁胳膊出来,一定很拉风。”   见他接受良好,周祈也附和了一句,“我正好认识一位炼金术士,他在这方面很有研究,或许他可以帮到你,海因里希先生。”   海因里希想要的义肢一定不是普通的义肢,应该属于武器的范畴,而这不正是艾伦擅长的领域吗?   “行,那就开始吧。”   海因里希用左手摸了摸奥拉维尔的脑袋,“拜托你了,小朋友。”   奥拉维尔睁大眼睛,双目彻底变成代表生生不息的黑绿色,他用双手攥住周祈的一只手掌,周祈立刻感受到自己的灵知被调动起来。   想要借用我的灵知吗?   他猜测着,没有制止小黑龙的动作,双眼处的灵知都向被握住的那只手掌翻涌,绿色准则的气息开始在虚构的红楼之中积蓄,就连周祈这个不靠冥想修行的人都能感觉出来,周围的灵在准则本源的影响下变得生机焕发。   紧接着,「解构」的技能自行启动,周祈的精神领域中出现了一个崭新的符号,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鳄鱼」。   他向符号投入一丝灵知,得到了它完整的信息。   【生生不息ꔷ庇佑】   【燃烧灵性和灵知,在一定时间内获得准则本源之力的庇佑,净化自身受到的所有污染,同时治愈伤痛……】   【使用绿色准则激活。】   信息当中没有提示秘术的等级,应该是会跟随秘术师的等阶一起提升效果。   他收回注意力的同时,小黑龙对海因里希伤口的净化也已经完成。   金发男人走出红楼,随手对外部空间释放了一个秘术。   蓝色的光团砸向梦巢的天幕,强大的灵知让整片空间都跟随着蓝光的荡漾而一起晃动。   作为梦巢的主人,周祈浑身一震,感觉那道秘术是打在了自己身上。   ……   周祈默默忍下一切,只能在心里吐槽,下次做测试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至少让我先把你丢出去……   海因里希握了握拳头,发出爽朗的笑声,“重新掌握力量的感觉真好。”   周祈也用「通晓」观察了金发男人现在的状态,他身上的污染都被小黑龙的力量净化完全,已经可以灵活地使用灵知。   “海因里希先生。”   治好了男人的伤,周祈转而提起了他来这里的第二件事,“我们再过几个小时就到普路托了。”   “这么快吗?”   海因里希睁大眼睛,“没想到你这么神通广大,以前是我小瞧你了。”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反而问起另一个问题,“到了普路托,你想去哪里?”   “……”海因里希低下头,像是在沉思,过了几秒,他发出一声叹息,“先去弗洛利加吧,我和西奥多从小在那里长大,这次回来,总要先去自己的家乡看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故地重游(奶茶) 第239章 铸光时代(二十二)   弗洛利加港。   海因里希踏上港口新铺的石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弗洛利加真是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对着码头周围的环境啧啧称奇,“这里,还有这里,这些地方原先都是碎石和杂草,南大陆是蛮荒之地,根本没有什么码头,远渡重洋而来的只有会神奇术法的秘术师……”   周祈跟在他后面下船,听着金发男人喋喋不休的话语。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怀疑,哪有他说得这么夸张,弗洛利加好歹是南大陆最繁荣的城市。   帕尔瓦纳紧接着来到周祈身边,见他们停下脚步,他低声询问周祈,“要先送海因里希先生去他想去的地方吗?”   “不,不用了。”海因里希急忙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一个人到处逛逛,给我留个地址就行,到时候我去找你们。”   这话显然是托辞,周祈不至于听不出来。   海因里希和人相处起来没什么架子。就像是那种十分讲义气的豪爽大哥。   但对方毕竟是圣者级别的人物,如果他不想透露具体行踪,出于礼貌和尊重,还是不要追问为好。   “那好。”   周祈刚准备找身边的人要张便签纸。   可他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已经写好地址信息的纸条递了出去。   “海因里希先生,您忙完之后来这个地址就可以。”   和纸条一起递出去的还有厚厚一沓钞票,“这是一些弗洛利加目前使用的货币,您应该能用得上。”   周祈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帕尔瓦纳,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心思细腻、气质儒雅的青年和当初那个跟在他身边,总是沉默寡言,甚至连声问候也不愿意和陌生人讲的孩子会是同一个人。   从他们在灰域相遇已经过去了三天。   但周祈还是无法习惯在帕尔瓦纳身上发生的变化。   那天海因里希提出想要回弗洛利加看看,回到黎明号后,帕尔瓦纳那边正好也准备回弗洛利加准备今年的送光日。   几人一拍即合,白羊科林、狮子昆塔继续在薄暮海附近提防那些不知死活的灰域侠盗,而其他人则是直接在港口换乘,前往弗洛利加。   “行,那我就不和你们客气了。”   海因里希接过帕尔瓦纳递给他的钱和纸条,冲那两人点头,“我先走了,回见。”   男人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来往的人群当中。   周祈回头望了望,“奥拉维尔他们呢?”   “他刚刚吵着要去吃冰激凌,夏洛特小姐带着他去那边的餐厅觅食了。”   帕尔瓦纳的嘴角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你饿吗?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周祈摇头,“不用了。”   他用灵知检查了一下精神领域中的那些符号。   除了帕尔瓦纳,他和所有信徒之间的敕印都已经回归,银贝壳街也可以正常地进行召唤。   周祈原本想举办一次集会,把所有成员都叫到银贝壳街,当面观察、交谈一下,看看这些年他们都发生了什么变化。   可惜现在临近送光日,成员们都有各自要忙的事,集会的时间最早也要到后天。   想了想,周祈还是决定先关心一下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你现在住在哪里?”   帕尔瓦纳看着他,“红枫街公寓。”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些年,我一直住在那栋房子里。”   周祈怔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他张了张嘴,“康妮他们还好吗?”   “他们在那一年就已经搬走了。”   青年的话像一柄尖锐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周祈心里关于「这些年还有人陪伴帕尔瓦纳」的幻想。   “当时,伯纳德控制了辉刃卫队,军舰陈列在织雾海上,直指弗洛利加,所有人都以为战争会爆发,康妮女士担心远在北大陆的丹尼尔先生和艾伦先生,就出售了她在弗洛利加的房产,带着沃森先生北上。”   帕尔瓦纳向他解释了康妮搬走的原因,并询问他,“你想回去看看吗?”   周祈挤出一个微笑,“好啊。”   他转头看向前方,“那我们去前面打辆车……”   “不用。”   帕尔瓦纳上前一步,抓住周祈的手,“跟我来。”   一瞬间,周祈先是感觉到与自己贴合的那只手掌传来极强的灵知波动。   紧接着,他眼前的画面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光影急速流转,眨眼的功夫,他们出现在熟悉的街道中央。   周祈眨了眨眼,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两人十指交扣的双手,帕尔瓦纳使用的力量很熟悉。前不久,周祈还用它打开了虚界通往普路托的门扉。   “幻梦的眼瞳?”   他试着问。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没错,它已经作为我蝶化的基石,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蝶化。   这两个字让周祈心头一震。   此前他已经通过帕尔瓦纳身高的变化隐约猜到了这一点。   但真的听他亲口说出来,周祈还是感觉有些心痛。   就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腐败君王和帕尔瓦纳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止是「神明」与「神子」这么简单,谁也不敢保证,「蝶化」会不会对帕尔瓦纳本身的魂质造成影响。   “进去吧。”   帕尔瓦纳抬起两人紧扣在一起的双手,在周祈的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弗洛利加重建之后,红枫街和附近的区域冷清了很多,平时没什么人走动,不会再有人认出来我们。”   听到最后一句话,周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帕尔瓦纳已经解除了星星胸针的伪装,变回了他原本的模样。   他的肤色比记忆中的还要苍白,几乎毫无血色,五官却变得更加晔丽,周祈盯着他深刻的眉眼,心里多了些惊心动魄的感觉。   时间的刻刀削去了他脸颊两侧的婴儿肥,也粉碎了他脸上的稚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祈总觉得帕尔瓦纳的眼瞳要比弦月的更加深邃。   除了脸庞,帕尔瓦纳的衣着和身形都没有任何的改变,周祈的视线莫名转移至他向外凸起的喉结,脑海中产生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现在完全就是男人啊……   “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帕尔瓦纳的声音将周祈跑偏的思绪全部拽了回来,他急忙摆了摆手,“怎么可能?我不是说过吗,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他扯了一下嘴角,“就是有点不习惯,突然长这么高……”   周祈目测了一下,感觉帕尔瓦纳现在的身高都快要接近两米了。   “但是你一点都没有变。”   帕尔瓦纳说,“和我记忆中的你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普路托的时间过去了七年。但在他的感知中,从他死亡到与帕尔瓦纳的再次相逢,这中间连三个月的时间都没有。   “不用解释,反正我也理解不了。”   帕尔瓦纳还是那副表情,“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就像是从我的记忆中,原封不动走出的一个泡影。”   周祈手腕用力,握紧他那只冰凉的手掌,“这样还没有办法确认吗?”   帕尔瓦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后,周祈听到他发出一声像是轻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我们上楼吧。”   他说。   “好。”   周祈跟在帕尔瓦纳的身后,视线一直跟随着他晃动的低马尾来回转移。   在大多数时候,帕尔瓦纳给周祈的感觉就像是一道如同哥德巴赫猜想一样的数学难题,他绞尽脑汁,一点一点演算、推导,才终于逐步解开环绕在他心头的防线,缓慢地走入他的世界,距离藏在世界中心的答案越来越近。   可随着命运之枪贯穿他的心脏,不仅是他的生命进入了停滞的状态,连带着那道解了一半的难题也再次被迷雾笼罩。   他与那道题目之间的进度被时间洗刷,重新回到原点,并且永远也无法折返回去,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道全新的难题。   帕尔瓦纳牵着他的手,踏上铁艺楼梯,在熟悉的房门外停下。   那块写着「203」的门牌已经锈迹斑斑,这么多年,甚至没有人来更换它。   帕尔瓦纳拿出一把钥匙,将它插入锁孔。   周祈听见「咔嗒」一声,紧接着,旧日的时光也随着门锁的转动向他敞开一道伤疤似的缝隙。   屋内的陈设没有变样,依旧和数年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天,他牵着帕尔瓦纳的手,带着莱纳尔先生对他的期许和满腔的激情热血,毅然决然地离开弗洛利加,踏上前往兰蒂尼恩的海船。   等到这间狭小的公寓再次迎回它的住客,最初的两个人已经只剩下一个。   房间里很干净,摆放也十分整洁,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常住。   “我不经常回来,但每次都会把房间打扫一遍。”   帕尔瓦纳关上门,来到周祈身边,示意他往阳台上看,“还有那些花草,它们也活得很好。”   周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阳台上入目一片翠绿,在昏暗的光照中散发着勃勃生机。   这些花草是在两人入住前的上一位租客留下的「遗产」,周祈没有扔掉它们。   反而一直浇水,时间久了才发现花盆里种着的竟然不是普通的花,而是拥有灵和准则色相的「灵性植物」。   他听见帕尔瓦纳轻轻叹气,“可惜灵性植物是靠着头顶的光照存活,永昼的光明越来越黯淡,也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撑过今年的无光季。”   是啊……   周祈还「活着」的时候,永昼的嬗变就已经摇摇欲坠,现在七年过去,祂们的状态只会更差。   想到这里,他感觉心里沉甸甸的,为了转移注意力,周祈偏过头,正好看到餐桌旁挂着的铁架。   “那上面挂着的照片呢?”   “被我收起来了。”帕尔瓦纳说,“你想看吗?我去给你拿。”   “好。”   周祈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进卧室旁边的书房。   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周祈在原地转了个圈,目光逐一扫过房间内的每一处角落,最终锁定公寓的另一个房间,他推开卧室的门,两张狭窄的单人床分别放置在墙壁两侧。   卧室面积本来就小,现在帕尔瓦纳又「突飞猛进」,长成了一个比他还高的……「猛男」,如果两个人同时走进来,只会显得房间更加狭小。   只是稍微想象一下,周祈甚至有些呼吸困难,他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位「猛男」抱着一个正方形的箱子走了进来。   “给,你的东西我都收在这个箱子里了。”   他把箱子放在某张单人床上,拉着周祈一起坐下,然后打开盖子,一本陈旧的笔记率先进入周祈的视野。   🍬🍬🍬作者有话说🍬🍬🍬   怎么感觉现在这个气氛有点适合…… 第240章 铸光时代(二十三)   周祈把那本笔记拿在手里,突然觉得坐着有点憋屈。于是干脆越过身边的人,直接趴在枕头上。   翻开封皮的瞬间,周祈一个激灵,猛然回想起这里面记录的一切,翻页的动作戛然而止。   “怎么只看封面?”   帕尔瓦纳从他手中抽出笔记,顺手就翻开了第一页。   “别……”   周祈条件反射般想要阻止他的动作,刚张开嘴又想起来。反正帕尔瓦纳看不懂汉字,给他看一下也没什么。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帕尔瓦纳的目光扫过笔记本上的内容,竟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周祈顿时警觉,“你笑什么?”   帕尔瓦纳转过头看他,“笑你在上面写的东西。”   “你能看懂?”   “看不懂。”帕尔瓦纳老实回答,“但是我的灵能感受到陌生文字中承载的信息。虽然很模糊,加入我自己的思考之后,还是可以勉强搞清楚那些不认识的字是什么意思。”   “就比如它们。”   他将笔记翻面,双手反抓着笔记本的顶端,下巴也抵在上面。   他展开的那一页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淑女手册。   “……”这绝对是属于黑历史级别的「证物」。   仅仅是看了那四个字一眼,他立即感觉到脸颊发烫,偏偏帕尔瓦纳还眯起眼睛,向他这边靠拢。   他凑到周祈眼前,“宝贝,据我所知,一位男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淑女。”   周祈的心跳猛地加快,想都没想,一把抢过那本笔记,“我当时又不知道真相!”   那个时候他初来乍到,怎么能想到身边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会在未来的很多年之后变成一个身高快两米的大男人呢?   他翻过身,把笔记本紧紧按在怀里。   直到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帕尔瓦纳刚刚说了句什么话。   于是周祈又翻过来,“你叫我什么?”   帕尔瓦纳彻底趴了下去,靠在他身边,轻声重复了一遍,“宝贝。”   “你……”   一张单人床怎么可能挤得下两个成年男人,帕尔瓦纳的脸近在咫尺,睫毛根根分明。   周祈呼吸一滞,心跳得更快,虽然他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但他可以肯定,他的脸一定红得像猴子的屁股一样。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他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帕尔瓦纳的脸颊。   “你。”帕尔瓦纳盯着他看,“都是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这些了……   周祈莫名其妙被扣了一口黑锅,心跳反而越来越快,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   帕尔瓦纳又在笑,周祈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十分丢脸,他像一条咸鱼一样翻过身,面朝着墙壁。   背后的人像蛇一样缠了上来,帕尔瓦纳将自己的下巴枕在周祈的肩膀上,一边蜻蜓点水一样亲吻着他耳后的皮肤,一边抬起手臂,沿着他的后背一路攀援,悄无声息地拿走那本被他藏在怀里的笔记。   周祈看见他单手「拎」着笔记本,几根手指灵活且熟稔地翻到某一页,再把它举到自己眼前。   “周祈。”帕尔瓦纳声音带着独特的磁性,像是开了混响一般,“能不能告诉我,你在这一页写了什么?”   周祈抬眼,面前的那页笔记被黑色的文字填满,密密麻麻的,都是他的字迹。   最开始的时候,这本「淑女手册」是他为了和帕尔瓦纳好好相处制定的计划书,写着写着就有点跑偏,甚至一度变成了记录帕尔瓦纳生活习惯、口味、兴趣爱好的「饲养日志」。   后来周祈也会把自己的一些琐事写在上面,「淑女手册」就这样彻底变成了一本私人日记。   “你不是能看懂吗?”   周祈小声问了一句。   “这一页的字太多了。”帕尔瓦纳向他解释,“我用手指去触摸它们,无法读懂文字所蕴含的意思,却能感觉到你在书写它们时留下的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能感受到,那个时候你特别开心。所以我想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纸张的边缘崎岖不平,显然是有人经常翻到这一页,用手指反复摩挲纸上的文字。   周祈看向那页文字的起点,发现这是他在第一年送光日那天写的「日记」。   “和帕尔瓦娜和好了,没想到她竟然是个特别好哄的小姑娘,看起来沉默孤僻。实际上内心的情感比大多数人都要充沛……”   “今天是送光日,对这个世界来说,或许相当于地球上的圣诞节?也或者是新年?谁知道呢……   总之是他们这里的重大节日,房东一家热热闹闹地团聚,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感叹一句,还好我有帕尔瓦娜。”   “和她在海边聊过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现在好像越来越离不开这个怪怪的小女孩了,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甚至我会觉得,我需要她比她需要我还要多一点,等等,我在写什么绕口令吗……”   “唉……无论是哪个世界,人总是会在深夜的时候变得多愁善感,帕尔瓦娜在我对面睡着了,我在床上写日记,一转头就能看到她。   刚刚上楼的时候,她在我背后说,她感觉自己很幸运,我没有告诉她。在我看来,能够遇见她是我的幸运。”   ……   周祈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中,视线粘在那页笔记上,久久无法转移。   文字是一种强大的媒介,他在此时此刻对这句话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看着笔记中记录的内容,关于那天的所有记忆、情绪都在脑海中死而复生。   “怎么不回答我?”   帕尔瓦纳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在上面写了什么?”   “我写了……”   周祈抬头,帕尔瓦纳的侧脸几乎和他毫无间隙。   他在青年雕塑般的下颌线上轻轻啄了一下。   然后将那几百个字浓缩成简练的一句话。   “喜欢你,小帕。”   帕尔瓦纳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和卷曲的睫毛一起不停颤抖着,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捧起周祈的脸,低头吻上他的嘴唇。   至少他现在不会再问「可不可以和你接吻」这样的傻问题了……   周祈在心里想着,同时把手放在帕尔瓦纳的后颈上,他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再加上正在进行着的、由浅入深的吻,周祈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这里面热死了。”   他推开帕尔瓦纳,从床上站了起来,“我们还是去客厅待着吧。”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出卧室,帕尔瓦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看照片了吗?”   还看什么照片,人不就在旁边吗?   周祈迫切地需要一个新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恰好这时,公寓的窗外传来沉闷而悠扬的钟声。   “这是什么地方发出的动静?”他问。   “永昼教堂。”   帕尔瓦纳跟在他身后,“今天是送光日,这道钟声再敲响两次,普路托就又要进入黑暗的时节了。”   南部联盟推行教改,新教依然以永昼之神作为信仰,只是教堂内部已经不再摆放神像,教会徽记也重新设计,不再有任何与那三位支配者相关的元素。   “送光日啊……”    ;   从灰域归来后,周祈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有点迟钝,差点把这一茬给忘掉。   他冲着帕尔瓦纳露出一个笑容,“比起送光日,我更愿意把今天称作是帕尔瓦纳先生的生日。”   帕尔瓦纳也冲他笑了笑,“是啊,过了今天,我就二十六岁了。”   他的话让周祈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挺不可思议的吧,我也这么觉得。”   帕尔瓦纳接着说,“这些年,我就像在一条笔直的公路上徒步前进,眼中只有前方的道路,在某一刻,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然后才发现,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原来,我失去你的时间已经比我拥有你的时间还要长了。”   周祈刚刚调节好的心情在听到帕尔瓦纳平静地说出刚刚那段话之后轰然倒塌。   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怎么逃避,怎么努力想要证明帕尔瓦纳还是他记忆中的帕尔瓦纳,那一段在他的感受中一闪而过的时光都已经成为了他所爱之人心上的一道裂痕。   “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些。”   帕尔瓦纳短暂地将目光移向别处,然后又重新望向他,“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周祈把心里的苦涩都压了下去,深呼吸了一下,“要不要我现在去买个蛋糕?”   “节日的蛋糕都是需要提前预定的,而且第一道钟刚刚已经响过了,所有的商铺都会开始陆续打烊。”   周祈回过头,目光扫过公寓的厨房,“既然这样的话,不如我们自己动手做一个好了。”   他走进那片狭小的空间,然后才发现,比起七年前,这栋房子还是有一些变化,比如厨房里多了一台冰箱。   但可惜的是,帕尔瓦纳不经常来这边住,房子里没有储备食材,只有一些面粉、牛奶、黄油什么的。   他拿出一瓶盒装牛奶,举起来,向厨房外面那人询问,“不一定非要做蛋糕吧,这些材料是不是刚刚好可以做苹果派?”   听到他要自己动手,帕尔瓦纳非常配合地脱下了外套。   他挽起衬衫的袖口,走到周祈身边,“可是我们缺少最重要的一样东西,苹果。”   “……”周祈把那盒牛奶塞到他手里,又在冰箱里扒拉了半天,最终找到一瓶未开封的樱桃果酱。   “那就把馅料换成果酱吧,味道应该是差不多的。”   “好,听你的。”   帕尔瓦纳接过果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周祈也想把外套脱掉,免得等会弄脏,他走出厨房,再回来时,帕尔瓦纳竟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也太迅速了……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闲,周祈回到他身边,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他拿起樱桃果酱,想把盖子拧开,但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还在想着别的事,周祈没有注意到瓶口还封着一圈透明的塑料薄膜,第一下竟然没能把盖子打开。   他手腕用力,铁盖变得像纸做的,几乎是被直接「薅」了下来。   瓶口的樱桃酱在惯性作用下飞溅到他的手背上,周祈忍不住啧了一声,然后就听到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笨蛋。”   这还是周祈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在他听起来,这两个字和刚刚的「宝贝」是一样的杀伤力,他顿时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帕尔瓦纳攥住他的手腕,拿走他手里的玻璃瓶,放在台面上。   “我去洗一下……”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周祈的声音戛然而止,帕尔瓦纳攥着他的手腕,微微低头,用舌头轻轻舔掉他手背上的果酱。   柔软的触感让周祈浑身一颤,手背上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去,帕尔瓦纳却更加用力,死死钳制住他的手腕。   “你……”   青年抬起眼皮,用那双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绿色眼睛瞥了周祈一眼,后者即将出口的「别这样」被尽数堵了回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点果酱早就被帕尔瓦纳吃了下去。   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依旧捧着周祈的手,贴在他自己的嘴唇上,湿热的舌尖轻柔且缓慢地舔舐过他的指腹、掌心,并逐渐向下,转移至他的手腕。   伴随着帕尔瓦纳的动作,周祈头脑中的温度越来越高,他甚至有一种正在被炭火炙烤的感觉,火流蜿蜒过他的指缝,他的掌纹,烧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心跳越来越急促,血液好像都在倒流,这种感觉和四周无处不在的燥热一起扼住他的咽喉。   一时间,周祈连呼吸的本能都忘记了。   他将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帕尔瓦纳向他靠近,他终于尝到了樱桃果酱的味道。   太甜了……   他环住帕尔瓦纳的脖子,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呼吸?”   帕尔瓦纳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声,“你很紧张吗?”   周祈发誓,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不想听到对面这人的声音。   他紧闭着眼睛,帕尔瓦纳把他的衬衣从腰带中抽了出来,又说了一句,“放轻松点。”   周祈咬着牙,“你别说话了。”   “好吧。”帕尔瓦纳解开他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将两人的额头也抵在一起,“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周祈,你想尝尝我的灰蜜吗?”   周祈的理智已经被高温熔断,好像下一秒就会窒息而亡,所以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攥着帕尔瓦纳的头发,主动去吻他,“给我。”   话音刚落,一股比樱桃果酱还要甜腻的气息裹挟着如梦似幻的焦渴、如同藤蔓一般缠绕住他的所有。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都是感情戏,明天不出意外是两更,出了意外当我没说(眼镜) 第241章 铸光时代(二十四)   周祈很难形容现在的感受。   他攥着帕尔瓦纳的马尾,又将手指插进他卷曲的长发,他们彼此相拥着吻了许久。   直到周祈感觉自己跌进一个不算柔软的低处。   他赤裸的前胸与帕尔瓦纳的胸膛隔着一层衬衫紧贴在一起,他听见那个人对他说,“打开。”   什么?   “精神领域。”   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头脑像是被针刺了一样,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外来的力量捧着钥匙,轻轻叩动精神领域的门扉,他没有做任何的抵抗,任由那位不速之客闯入他最敏感、最脆弱的地带。   帕尔瓦纳释放的一些东西侵入他的精神领域,迷幻的烟雾在这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升起。   即使闭着眼睛,周祈还是能看到一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在视野中闪烁着,就像蝴蝶扇动翅膀时震落的鳞粉。   他嗅到甘美的香气,紧绷着的肌肉几乎是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终于能够顺畅的呼吸,却又因此吸入了更多的「鳞粉」。   那些闪着光的东西渗透进周祈的血管当中,逐渐蚕食着他的理智和意识,他好像正在忘却自我,直至融化于湿冷的烟雾之中。   在某一时刻,他的躯干中好似燃烧起一簇冷寂的玫瑰色火焰,灰烬般的光芒将他的五脏六腑尽数腐败,只剩下一具空虚的表皮。   无名的情绪自他空荡荡的躯壳油然而生,在他的皮肤之下如同幽灵般游荡,那是一种渴求,一种虫噬般的渴求。   他急切地期盼着有一些充实的东西能填满他发自灵魂的空无,而这个愿望很快就得到了满足。   一双冰凉的手掌透过虚幻的迷雾,紧紧拥抱着他,它的主人同时拥有两片冰凉的嘴唇,它们饱含着蜜糖一样的滋味,夹杂着苹果和鼠尾草的香气,交替着,抚摸和亲吻过他全身的每一处角落。   可这还是不够。   他被爱欲驱使着抬起手臂,紧紧攀附上面前的臂膀,让他们的身躯毫无间隙地紧贴着。   眼前飘洒的鳞粉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完全淹没,空气中弥漫着的甘美向一处凝结,沉淀成一柄锋利又滚烫的锥子。   他张开双臂,好像被推上绞刑架的受难者,裁决已经降下,锥子抵上他的皮肤,他心脏狂跳,四肢战栗。   他想问,我何罪之有?   他听到有一个迷幻的声音回答他:   你沉沦,你堕落。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好吧,就当我有罪。   他扬起下巴,在战栗中坦然面对。   尖锐的利器刺穿他的皮肤,他睁开眼睛,窗外的霓虹在这一刻显得更浓,玫红和青蓝色的光芒交相辉映,他在此刻化身成一道门扉,滚烫的锥子一寸寸楔入,血肉翻飞,连灵魂也被洞开。   那双冷冰冰的手掌来回摸索着他的脊背,好像这样就可以平复他所感受到的灭顶的痛苦和恐惧。   更多的蜜像浪潮一般袭来,将他托举向更高处,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场关乎爱与欢愉的审判,似乎才刚刚开始。   ……   咚——咚——   永昼教堂的大钟再次敲响,庄严的声音传入周祈的耳中,他猛地记起自己是谁,也想起了帕尔瓦纳,想起来他们在什么地方。   巨龙翅膀一样的火幕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夜空,最终又回归黑暗,世界也再次进入无光的季节。   窗户没有关,一阵冷风刮过,却难以驱散房间内的燥热。   周祈在灰蜜的作用下短暂地迷失了意识,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从厨房回到的卧室。   他的后背紧贴着墙壁,两条长腿挂在外面,甚至能踩到地板,帕尔瓦纳跪在他面前,手臂死死缠绕着他的腰肢,脸也埋进他的胸膛,像一只正在啄食浆果的小鸟。   身下的小床摇摇晃晃,发出惨叫一样的响声,周祈有点害怕,他们两个加起来怎么也有几百斤重,就这样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感觉一不小心就会发生像是床板坍塌之类的事故。   他揉了揉帕尔瓦纳头顶的卷发,哑着嗓子,低声说,“你轻点。”   环在腰上的手更加用力,帕尔瓦纳一边吮咬着眼前的皮肤,一边回应他,“知道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周祈并没有觉得他有付诸任何行动。   反而觉得他的动作越发变本加厉起来。   算了,随你吧……   他仰起头,恍惚间微微睁开眼睛,视线恰好落在对面的另一张小床上。   鬼使神差地,周祈想到了刚刚看过的那页笔记,以及那上面,由他亲手写下的东西。   “帕尔瓦娜在我对面睡着了,我在床上写日记,一转头就能看到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越是温馨的回忆就越将此刻的场景衬托得更加荒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狭窄的卧室瞬间变成了刑场,房间中的一切都能和记忆里的画面对上号。   除了那两个曾经以「兄妹」相称的活物。   周祈的羞耻心像是决堤的河水,在他的思绪间汹涌着泛滥。   他本能的想要抽回抱着帕尔瓦纳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但他才刚松开手,身前的人立刻仰起头,用略带不满的眼神望向他,“不要放开我。”   周祈垂眸,面前这张惊心动魄的脸庞和他记忆中那稚嫩的小脸重合在一起,他顿时头皮发麻,甚至想大喊一声,你不要看我!   可惜他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忙俯下身,收紧四肢,把脸埋进帕尔瓦纳的领口,躲藏起来。   这样亲昵的动作反而取悦到身前的青年,他也更加用力地抱着周祈,在他耳边情不自禁地低语,“周祈……我爱你。”   如果是平常,听到帕尔瓦纳说这句话,周祈会非常开心。但是现在他只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有一种犯罪凶手回到作案现场的感觉。   他把手绕到帕尔瓦纳的后颈,紧紧攥着他身上的衬衣,留下一道道极为明显的褶皱,“我求你了,别说话。”   “不。”帕尔瓦纳找到他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我爱你,哥哥。”   ……   周祈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咬向帕尔瓦纳的脖子,有些绝望的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明天、明天一定要把这两张该死的单人床打包扔出去。   -   房间中的空气逐渐冷却,灰蜜独有的甜腻香气却依然萦绕在鼻尖。   帕尔瓦纳伏在周祈身上,用他的手指摩挲着攀附在周祈胸口的那片黑色。   那是一道未曾愈合的伤疤,寒冷、寂静的气息从伤口中泄露出来,帕尔瓦纳对这道气息永生难忘,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他是如何将周祈从充斥着这份气息的湖水中带回家。   周祈总是能敏锐地觉察到帕尔瓦纳的情绪变化,他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掌,问他,“怎么样,现在还觉得我是你的一个泡影吗?”   帕尔瓦纳往他的怀里缩了缩,反问道,“你还会再离开我吗?”   “不会。”   周祈回答得很迅速,并且十分笃定,“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能杀死我。”   也不会再有人能编排我的命运。   从回到普路托的那刻起,周祈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曾经那种被人隔着云层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对于诺登斯和他的剧本来说,周祈已经是个走下舞台的死人,就像当初的莱纳尔先生,剧组的人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影响和书写一个死人的意志。   而且……   命运之枪是圣党用来抹除天孽的一次性武器,现在它被用在他身上,也就意味着,帕尔瓦纳安全了。   周祈将右手贴在帕尔瓦纳的后背,轻轻移动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帕尔瓦纳的衣服竟然还穿在身上。   而反观他自己,早就已经被扒得一丝不挂,周祈登时就有些心理不平衡。   “你怎么还穿着衣服?”   印象中,帕尔瓦纳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赤裸过上半身,从前幻梦的眼瞳遮蔽了他部分的体征。   所以他不敢袒露自己的身体,但现在不是已经没有这个困扰了吗?   “因为不习惯。”   帕尔瓦纳稍微支起胳膊,和他对视。   不习惯……   周祈当然不会相信这个答案,他看着帕尔瓦纳,隐约猜到了其中的缘由。   蝶化是腐骨蝶的成年仪式,如果帕尔瓦纳已经完成了他的「成人礼」,那他的身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周祈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试探着问,“我之前听阿利亚说,成年的腐骨蝶会长出一双翅膀和脊骨,那你现在是不是也……”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发现,帕尔瓦纳双眼中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我没有别的意思。”周祈急忙解释,“就是有些好奇,我第一次听说这一点的时候就在心里想象过,如果你多了一双翅膀是什么样子。”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直起了上半身,从他的怀抱中离开。   周祈更加不解,难道他说错什么话了?   “我们不要聊这个。”   帕尔瓦纳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不是的,帕尔瓦纳。”   周祈也赶忙坐直身体,抓住他的手,“你……你不用觉得紧张,那是你的身体,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也不会觉得我们不再是同类,真的,你相信……”   “周祈。”帕尔瓦纳打断他的话,“我们不聊这个话题,可以吗?”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求你。”   房间中灼热的气氛像过山车一样急速冷却下来,窗外的夜风吹了进来,周祈竟然感觉有点冷。   他眨了眨眼,有些呆滞地开口,“好……”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还要修改一下,等会发…… 第242章 铸光时代(二十五)   他们挤在一起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周祈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   作为秘术师,他的身体强度早已超越常人。但即便是这样,周祈还是觉得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好多地方都在疼。   窗外依旧漆黑一片,只有对面建筑悬挂的广告灯牌不知疲倦地向外散发着璀璨的霓虹光。   他走出卧室,还是没有看到青年的身影,帕尔瓦纳就这样连张纸条都没留下地离开了。   周祈知道他现在变得很忙,听科林说,帕尔瓦纳从不抛头露面,公共活动都是安妮和夏洛特出面。   但联盟内部还是有许多琐事需要他亲自处理。   想到这里,周祈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揉着自己的脸,一边走入浴室。   说不失落是假的,再怎么样,至少要打一声招呼再走吧……   公寓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热水,他干脆洗了个冷水澡,然后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   头发没有擦干,水珠顺着湿润的黑发顺着他的额头划过侧脸,并一直滚落到他的向内深陷的锁骨。   周祈觉得自己看起来很疲惫,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他脸上的胡茬在没注意的时候长了出来。   帕尔瓦纳竟然不会嫌弃我……   他找出剃须刀和泡沫,三两下就刮掉脸上那些青黑色的东西,可是他的疲惫却分毫未减。   直到这个时候,周祈才在恍惚之中意识到,他脸上的东西可能并不是疲惫,而是久历红尘之后,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刻痕。   他把手按在洗手池两侧,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不受控制地想到帕尔瓦纳。   一直以来,周祈自认为是个敏锐的人,他总是能快速且准确地判断出自己和其他人之间的关系远近。   尤其这个人还和他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他非常清晰地意识到,帕尔瓦纳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这并不是说他们对彼此的感情出现了变化。   事实上,周祈确信自己仍然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帕尔瓦纳,而他也相信,帕尔瓦纳对他的感情也没有变化。   这种「隔阂」指的是,他们都对彼此隐瞒着一些事。   更让周祈感到「害怕」的是,帕尔瓦纳的性格似乎也在这些年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从前他总是一副冰块脸,不爱表达自己的情绪。但他也不会掩饰,只要稍微细心一点,总能猜到他的想法。   但现在呢,看起来好像有了点活人味,可比起「开朗」,周祈更认为那是帕尔瓦纳给自己戴上的一层面具,像烟雾弹一样,让人更加难以观察他的内心。   想到这里,一股浓浓的愧疚涌上周祈的心头,他第一次为自己之前做出的决定而感到后悔。   可已经发生的事再怎么样也无法改变,还不如尽自己所能,对他再好一点。   周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即走出浴室,换好衣服,出门,准备去找帕尔瓦纳。   秘书长阁下是个大忙人,但是不至于连吃个午饭的时间都没有吧。   他没忘记换床的事,下了楼之后,他打了辆出租车,让司机送他到最近的家具商店。   弗洛利加的变化的确很大,曾经像臭水沟一样的外四城已经不见踪影,它们和主城区融合在一起,并重新规划,成为了新的东南西北四城区。   红枫街公寓这边已经属于老城,司机开了很远的距离才把他送到弗洛利加目前最热门的商圈。   一路上,周祈观察着城市的街景,那些奇葩的电车轨道已经消失不见,听夏洛特说,她的哥哥戴维ꔷ加洛林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重新规划了城市交通,他采纳了一位神秘银行家的建议,将公共交通转移到了地面和地下。   而这位「神秘银行家」当然就是黄金拂晓的「小熊」先生。   这么说的话,城市地铁……或者说整座城市的建设应该都和黄金工业脱不了干系。   周祈瞬间感觉与有荣焉,看向那些大厦高楼的眼神也变得「慈爱」了许多。   出租车到达目的地,周祈支付了车费,司机愉快地问候他,“祝您生活愉快,先生。”   汽车扬长而去,周祈环顾四周,目光锁定最近的家具商店,推门走了进去。   商店的环境很好,装修已经有了现代卖场的味道,他根据测量好的尺寸,随便挑了张能放得进去的双人床,以及一张柔软的床垫。   结账的时候,周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商店中正在播放的背景音乐是一首爵士乐曲,而且……听起来竟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微笑着看向收银员,礼貌地向对方询问,“女士,您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吗?”   收银员小姐略有些激动地回答,“当然,这是第一位鳞人音乐家哨子大师的独奏作品,也是他的第一张白金唱片!”   周祈脸颊抽动,“哨子……大师?”   “是啊!”年轻的鳞人小姐双手合十在脸侧,眨着眼睛说,“哨子先生不仅是一位卓越的音乐家,同时也拥有着令人着迷的忧郁气质,他连着三年蝉联南奥珀十大面孔的第一位,非常的有魅力啊……”   想到哨子那一头油腻的长辫,周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他记得,以前这样的荣誉不都是属于男明星埃尔维斯吗?   难道普路托也开始流行审美降级了吗?   不过,吐槽归吐槽,作为一个鳞人,哨子能取得这样的成绩,足以说明在南奥珀,鳞人的地位到了一些显著的提升。   他在订单上写下住址,还有自己的名字缩写,K,然后告诉那位女士,傍晚的时候再来送货。   “这位……K先生。”收银员显然还想和他多聊两句,“您也喜欢爵士乐吗?”   “是啊。”周祈点了点头。   “那您喜欢哪位乐手?”   “我喜欢……”周祈笑了一下,“帕尔瓦娜小姐。”   “哦!”收银员女士显然很惊讶,“您真的是一位很有品味的先生,帕尔瓦娜小姐可是爵士乐的开创者和奠基者,凡是听过她现场演奏的人,都会称赞她是最伟大的爵士乐手。”   说到这里,她突然叹了口气,“可惜的是,那位小姐在七年之前的动乱中失踪了,连她的作品都是她的老师王尔德先生代为发行,并且就只有一首乐曲。”   周祈也跟着她的唏嘘声感到一阵怅然,他很想告诉这位女士,帕尔瓦纳不是失踪了,他只是不再弹琴了。   之后,周祈又和收银员闲聊了几句,让对方推荐了几家适合约会的餐厅,他从中挑选了一家名字好听的,借用商店的电话提前预定好座位。   -   离开商店时,时间恰好来到中午,周祈打车前往德里克公馆,可到达之后,他却从值班的警卫口中得知一个坏消息——秘书长阁下不在这里。   ……   周祈的第一反应是帕尔瓦纳在躲着自己,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至于。   “他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因为他现在用的是曜日的身份,说话不自觉就变得「冷酷」起来。   警卫摇了摇头,“秘书长的私人行程我们从不过问。”   好吧。   周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看来我今天注定白跑一趟了……   他走出公馆大门,仰头看天,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干什么。   银贝壳街应该很久没人去过了,要不去那里看看好了。   周祈正想着,一双小手从背后抱住他的腿,奥拉维尔的脑袋探了出来,热情地喊了一声,“爸爸!”   ……   周祈还是没习惯自己突然多了两个孩子的事实,差点被他的称呼给吓死。   “是你啊。”他把奥拉维尔抱了起来,“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奥拉维尔指向他们身后的大门,一个白色的影子躲在门后面,只露出三分之一个脑袋,“还有小白。”   他冲着「小白」招手,“小白,你快过来!”   听到他的喊话,「小白」才怯生生地从门后面走出,她不愧是叫「小白」。不仅是头发,连眼睛、睫毛,甚至衣服都是白的。   女孩的短发垂落在肩膀上,还剪了齐刘海,看起来特别乖巧。   周祈放下小黑,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可爱的小姑娘。”   小白睁着眼睛看他,面无表情地说,“我是男生。”   ……   周祈跳楼的心都有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质问自己,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抱歉。”   为了掩饰尴尬,他牵起两个小孩的手,“你们饿不饿,我带你们去吃饭。”   小白「啪」的一下收回自己的手,好像很不愿意和他发生肢体接触,而奥拉维尔则在一旁没心没肺地欢呼,“好啊,我想吃烤肉和冰淇淋!”   不喜欢陌生人吗?   周祈俯视着小白「白色的」头顶,在心里猜测着。   比起很快就接受了他的奥拉维尔,这只白色的小龙好像对陌生人很有防备心,不过,这倒也正常。   ……   周祈提前预定好的餐厅从约会变成了「亲子时光」,两个小孩一左一右环绕着他,手里分别捧着一本菜单,极有默契地翻到最后,指着一个看起来像芭菲的甜品,表示他们要吃这个。   “没有小孩在吃饭之前要先吃一个冰激凌。”   小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可我们不是小孩,我们是龙。”   “……”好有道理……   周祈就这么很不坚定地被说服了。   两杯冰激凌布丁蛋糕很快被端了上来,两只龙又十分同步地趴在桌子上。   “我能不能问你们两个一些问题。”   他真实的目的显露了出来,小白龙聪明一点,好像发现自己手里的甜品是这个男人的贿赂,但也没有拒绝。   “帕尔瓦纳……你们知道帕尔瓦纳是谁吧?”   两只小龙一起点头。   “你们经常和他在一起吗?”   奥拉维尔边吃边回答,“不是的,其实我们很少能见到父亲。”   “那……平时是谁在照顾你们?”   奥拉维尔说出两个名字,“夏洛特姐姐和南十字叔叔!”   怎么到了基里安那里就变成叔叔了?   他好像也没有比夏洛特小姐大多少吧……   “好吧。”   周祈又问,“那你们知道,帕尔瓦纳不在弗洛利加的时候都去了哪吗?”   奥拉维尔摇头,“不知道。”   周祈看向左边,“小白也不知道吗?”   小白龙托着下巴想了想,“父亲每次从外面回来,身上都会有雾的味道。”   雾的味道是什么?   周祈有点难以理解这种儿童独有的说话方式,“还有别的吗?”   小白摇了摇头,也不再说话。   正好这时服务生推着餐车走来,周祈没再问他们问题,让他们专心吃饭。   -   用餐完毕,奥拉维尔吵着要去看电影,周祈打电话给德里克公馆,得知帕尔瓦纳还没有回来,他便带着两个孩子去附近的电影院,继续他们的「亲子时光」。   奥拉维尔选了一部名叫《黑帮风云》的电影,讲述的是一个流亡的乞丐一步一步当上帮派巨佬的故事。   两个小孩看得十分专注,尤其是奥拉维尔,散场之后,他握着周祈的手,认真地问他,“爸爸,我以后是不是能继承黄金拂晓?”   周祈:“……”   他无奈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脑勺,“你还是先长大吧。”   奥拉维尔一点都没有灰心,甚至开始畅想他「继承」黄金拂晓之后的场景。   红枫街公寓只能挤下两个大男人,再也塞不进去两个小孩,周祈只能把他们送回德里克公馆,然后独自回家。   他躺在新换的「大床」上,还在思考着小白说的话。   雾的味道……   这会是什么意思?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半梦半醒中间,周祈感觉自己身上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石头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像要在睡梦中窒息而亡。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后背上压着的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个正在呼吸的男人。   帕尔瓦纳圈着他的肩膀,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他身上,两人的身躯毫无间隙地紧贴着,那张令人感到惊心动魄的脸庞就在他眼前不到五厘米的位置,青年紧闭着眼睛,显然也睡着了。   周祈没有叫醒他,抽出一只手掌,用十分轻柔的力度抚摸着他的脸颊。   “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帕尔瓦纳冷不丁地开口说话。   周祈愣了一下,这才知道帕尔瓦纳根本就没有睡。   他看着身侧的人,然后答非所问,“你真的瘦了好多。”   帕尔瓦纳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祈以为他睡着了。   他有些突兀地开口,语气平静地像在说梦话,“从那天开始,我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周祈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苦涩的液体从中泄露出来,倒灌进他的口腔,喉舌之间全是心痛的味道。   他看见帕尔瓦纳睁开眼睛,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瞳直视着自己,轻轻地将他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有时候我在清晨醒来,灵魂甚至还是湿的。”   他的声音带着沙沙的混响,像是一张古典唱片,空灵又飘渺,周祈突然想起阿利亚说过的一句话,每个腐骨蝶都是天生的诗人。   他的心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重,简短的两句话好似为他勾勒出一副生动的画面,他从中窥探到时间在帕尔瓦纳心上留下的刻痕,那是一道血淋淋的伤疤。尽管他不曾向自己喊过一声疼,但这并不代表那道伤痕不存在。   一种疼惜的情绪油然而生,周祈更加深情地抚摸爱人的脸颊,恍惚中,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变得有些模糊。   “对不起。”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没有遵守对你的承诺。”   帕尔瓦纳轻轻地摇了摇头,“都已经过去了。”   这句话让周祈心中的苦涩愈发泛滥,他看着帕尔瓦纳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帕尔瓦纳也看着他,两人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彼此对视,这么多天以来,周祈终于感觉帕尔瓦纳朝着他敞开了一点心扉,他们被时光隔开的心房也终于又一次互相靠近。   但是下一秒,帕尔瓦纳开口问他,“听说你今天带着奥拉维尔和温特缪尔一起去吃饭了,是吗?”   原来小白的名字是温特缪尔吗……   “周祈。”   帕尔瓦纳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扯回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不问你,为什么你明明已经被埋葬在红楼的花园里,现在还能出现在我面前,你也不要问我,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可以吗?”   周祈愣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呆滞,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为什么?”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周祈心中突然多了几丝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帕尔瓦纳的回答,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对方的解释。   “因为……”帕尔瓦纳眼神闪烁,直直地盯着他,“那些是不愉快的记忆,纠结往事只会让这份不愉快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我……我不想这样,周祈,我们已经错过了很多很多的,我不想再把与你相处的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悲伤当中,你回来了,我应该高兴,不是吗?”   他的回答让周祈又一次陷入沉默,他知道,帕尔瓦纳说的是对的,反复提及那七年的时间只会一次一次撕开两人心上的伤口。   既然已经过去了,他们就应该往前看。   可是……   他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以后我们都不再问那些彼此无法回答的问题了。”   环在肩膀上的手臂猛然收紧,周祈用胳膊肘戳了戳青年的胸膛,“现在可以稍微让一让了吗,我有点喘不上气了……”   帕尔瓦纳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更加用力,他们离得本就很近,很轻易就吻在一起。   周祈被他牢牢禁锢,唯一能做的就是抽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们的吻越来越烫,一切的烦恼和酸痛都被沸腾的爱欲蒸发,融进房间逐渐暧昧的空气中。   “你什么都不用知道,周祈……”   帕尔瓦纳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你只需要知道,我爱你,这就足够了。”   周祈沉醉在灰蜜带给他的迷蒙中,艰难地找回几分自我,“我也是。”   ……   🍬🍬🍬作者有话说🍬🍬🍬   奥拉维尔:作为曜日的嫡长子,我这辈子最不敢直视的就是父亲那双深邃的眼睛。 第243章 铸光时代(二十六)   银贝壳街。   尘封的街区时隔数年终于再次迎回了它的主人,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周祈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按照普路托的时间线,距离他第一次进入银贝壳街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九年,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和西奥多的约定只剩下一年的时间?   虽然海因里希猜测,西奥多要他杀的人并不是「海因里希」。   但周祈觉得还是有必要向那位先生确认一下。   他只知道西奥多还有一丝魂质残留在银贝壳街,却不知道该怎么「请」他出来。   黄金拂晓的成员还没有来,周祈干脆走到街区最中央的位置,试探着朝天空大喊一声,“西奥多先生——”   “我见到海因里希先生了,你们之间似乎有些误会,不如您现在出来,我们详细聊聊……”   银贝壳街上空的云缓缓浮动,周祈觉得。如果换到动画片里,现在他的头顶就应该飞过一只吐出省略号的乌鸦。   没听到?还是不愿意出来?   唉,还是等海因里希先生回来之后,请他过来试试,如果是他的话,西奥多应该愿意出来。   “一大早的,你在喊什么?”   瓦沙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周祈转身。   果然看到恶灵化身的黑色猎犬朝自己这边踱步而来。   “好久不见,瓦沙克。”   “也不算太久吧。”   瓦沙克用后爪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我和你们人类对时间的感知不一样,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就像是睡了一觉。”   “不过呢……”恶灵话锋一转,“我还是很高兴看到你回来,虽然这也意味着你会带着那些吵闹的人类每天来打扰本王子休息。”   在虚界见过曾经的瓦沙克之后,周祈感觉现在的瓦沙克虽然也很「无赖」,但真的比它年轻时成熟了很多。   周祈对着他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我以为你会先让我放你出去透透气。”   “不。”瓦沙克摇头,“我一点都不想出去,腐败的法则已经降临。如果我现在出去,阿芙颂那个家伙一定很快就会找到我……”   一提到阿芙颂,恶灵那张虚幻的脸庞立刻低沉下去。   原来你是因为害怕阿芙颂啊……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开口道,“好吧,我以为你们都是虚界的生物,曾经还住在同一座宫殿……”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不对,急忙停下,可瓦沙克还是朝他投来「狐疑」的目光:“你怎么知道我和她住在同一座宫殿?”   “哈哈……”   周祈试图用笑声遮掩过去,却被瓦沙克疯狂追问。   “你这个可恶的人类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亵渎本王子尊严的事了?”   ……   一直到黄金拂晓的成员陆续到来,瓦沙克不喜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准备缩回它的小角落。   “还有一件事。”   瓦沙克回过头,变得正经起来,“死而复生这种事我只在支配者身上见到过,并且祂们的复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可你连圣者都不是,现在却能毫发无伤地回来,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周祈眸光一沉,瓦沙克说的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思考过,只是当时他面临的最大难题是如何回到普路托。   既然现在已经回来了,那这个问题就可以重新拿上台面。   诺登斯吗?   这是他心里第一个出现的名字。   一直到现在,周祈都不知道这个「诺登斯导演」究竟是什么人,躲藏在什么地方。   不管怎么样,必须把这个人给揪出啊……   “喂……”   瓦沙克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思绪,“我的力量找回来了,下次再遇到那种紧急的情况,记得叫我出来……别再像个傻子一样,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了。”   周祈显然没有想到瓦沙克的狗嘴里还能说出这样的「好话」,他先是一愣,刚要说声表示感谢的话,恶灵身形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   周祈回到主建筑时,黄金拂晓的成员们都已经到齐。   这片空间早就被他改造成活动中心,成员们分别站在不同的地方等待他。   帕尔瓦纳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手边什么也没有,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第一个注意周祈的到来,几乎是在周祈踏入主建筑的同一时刻就回过头去看他。   而在帕尔瓦纳的对面,一位年轻的黑发女士坐在长桌靠近末尾的位置,周祈进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支钢笔,正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覆盖着轻微斑纹的脸庞。   那天科林告诉他,「天琴」小姐在弦月先生的建议下创办了一份爵士乐领域的刊物,名字叫做《希望之声》。   最开始的时候,李蓝每天都辗转于各种餐馆、酒吧,观看在那些地方进行商业演出的爵士乐队,再为他们撰写乐评。   后面她拿到拂晓电台的数据,根据电台记录的每首乐曲播放和点播次数,又在杂志上加入了每月公布一次的排行榜。   一来二去,《希望之声》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有更多的人通过这本价格低廉的杂志接触到了爵士乐曲。   可以说,爵士乐在南奥珀的风靡离不开这本杂志的功劳。   在她边上,夏洛特也已经入座,此前周祈已经见过这位女士,也对她这些年来的努力做出了肯定。   判断一位领袖是否称职,只需要去看他建设的城市,而就在昨天,周祈已经亲眼见证了弗洛利加现今的繁华。   长桌前方,李青和哈里ꔷ戴维森一起站在书架旁边,前者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完全没在书本之上,而后者则是以一种「张牙舞爪」的姿态和他交谈,两人似乎正在展开一场激烈的「辩论」,连周祈进门都没注意到。   所有成员当中,哈里这些年的经历是最让周祈惊讶的一个,不是说他的变化有多大,而是有些不符合周祈对他的印象。   他一直以为哈里属于那种喜欢花天酒地的富家公子哥。   没想到,在安妮女皇谴责新王篡逆皇权的公告发布之后,哈里几乎是连夜带着他的家人搬来了弗洛利加。   周祈不知道他是真的出于信仰,还是看上了彼时百废待兴的南大陆所表现出的市场价值,这些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在南北对立的这些年为整个南部联盟贡献了许多。   长桌后方,来自帕纳姆精英的劳尔倚靠在墙角,他今天倒是没有拿他的笔记本演算某道数学问题,而是换成了一个银质的酒壶,时不时拿起来往喉咙里灌两口。   科林和昆塔站在离他不远处,两人原本抱着胳膊互相交谈着,看到周祈进来之后便不再说话。   再往后走,艾伦刚一进来就疯了一样扑向主建筑内的炼金工作台,好像是对待阔别已久的爱人,迫不及待地去触摸上面摆放的玻璃器皿。   他现在才是真正的大人物,据说联盟军使用的都是他制造的武器,甚至连科林那艘可以在灰域中航行的「黎明号」都是艾伦造出来的。   以他现在的水平,给海因里希造条胳膊简直是小菜一碟。   最后一位,「南十字」基里安先生,他也是所有成员中唯二还在使用星星胸针伪装容貌的男士——另一个是帕尔瓦纳。   这些年基里安仍旧在异调局「卧底」,甚至还在搭档的带动下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净化猎人。   当然,他的「间谍」工作也做得很好,帕尔瓦纳他们关于北方的消息几乎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看到周祈真的出现,基里安先是愣了一下,双眼中出现不可思议的情绪,紧接着这些情绪又都变成了激动,周祈甚至觉得他下一秒可能就要哭出来了。   “曜日大人……”   他有些呆滞地喊了一声,而其他人也在他之后跟着进行问候。   一时间,「曜日大人」这几个字在空间中此起彼伏。   除了帕尔瓦纳之外,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表情,哪怕其中有些人已经提前见过他。   帕尔瓦纳……   周祈很清楚,黄金拂晓没有在他死后变成一般分崩离析的散沙,都是帕尔瓦纳在竭力维持,是他把安妮平安带来弗洛利加,又代替周祈曾经的职责,成为代行女皇权力的人。   黄金拂晓每一个成员的变化,身后都有他的影子,城市的繁荣也浸透着他的心血,甚至连风靡世界的爵士乐也是经由他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可这其中的艰辛,帕尔瓦纳不愿意告诉他,他也答应了不再去问,可是他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   周祈收敛思绪,朝着众人颔首,轻轻「嗯」了一声,“都坐吧。”   他在长桌的最前方落坐,然后抬头,视线扫过每个成员的脸庞,“我很高兴看到各位仍然坚持着最初的信仰,并且坚定地行走在属于你们的道路上。”   成员们的样貌或是气质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看着他们朝自己投来带有「激动」和「尊敬」的目光,周祈同样心潮澎湃。   在经历了漫长又痛苦的死亡之后,他从地狱归来,发现自己的追随者们仍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顽强且认真地经营生活、甚至是建设世界。   周祈在心里想,也许他从不孤单。   “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并不是有紧急的任务要你们去完成,只想是正式地告诉各位。”   他说,“我回来了。”   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基里安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一次激荡起来,他甚至感觉到一股暖意包裹住自己的心脏,像是漂泊了很久之后终于又一次脚踏实地,踏上了曾经的港湾。   想到这里,基里安感觉自己眼眶都是酸的,他悄悄观察长桌周围的其他人,发现所有人的神态都很正常,连那两个小姑娘都没有哭。   基里安顿时感觉非常丢人,他急忙抬起手背,想要擦掉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南十字先生,你单独留下。”   啊?   基里安呆滞地眨了眨眼,意识到曜日说了什么之后,他刚刚还在感动的心瞬间变得暴躁起来。   可恶的家伙,我到底为什么会因为他而流眼泪啊!   他不知道曜日究竟要找他单独聊什么,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集会结束。   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曜日终于逐个问候完每一名成员的近况,并宣布集会结束,偌大的空间中只剩下曜日、弦月还有基里安自己。   他紧张到手心冒汗,不停在自己的裤子上来回擦拭。   “基里安。”   听曜日叫回了自己的本名,基里安顿时更加紧张。   “我听说,你和丹尼尔的关系好像变得亲近了许多。”   基里安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啊……是还可以,但是也不算太亲近吧,哈哈……”   周祈微微勾起嘴角,“是吗?可我听说,你们现在不仅是搭档,在异调局同进同出,甚至还住在同一栋公寓里。”   因为那栋公寓的租金便宜啊!   基里安在心里悄悄地喊了一声。   他刚要开口为自己解释,又听见那个暴君开口,“别紧张,基里安,我只是想问问你,我们的丹尼尔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灰域。”   基里安的表情出现了十分精彩的变化,他张了张嘴,“最近异调局收到了很多消息,说曜日大人您其实没有死亡,而是在灰域当中,他是去找您的。”   这个答案周祈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但他知道这不是丹尼尔最终的目的。   “还有吗?”   基里安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还有……灰域的那座岛屿是初光时代支配者们的战场。据说有许多遗留下来的圣奇物,异调局也不想放过那些物品,所以就派出了丹尼尔他们。”   “没有了吗?”   基里安犹豫着点头,“没有了。”   周祈看着他的眼睛,从中看到了躲闪和心虚,但他并没有戳破,反而轻轻点头。   “你可以回去了。”   -   “他隐瞒了一些东西。”   帕尔瓦纳和周祈手牵手离开银贝壳街,重新回到红枫街公寓的卧室。   “我知道。”周祈说,“我了解基里安,重要的事他不会隐瞒,所以没必要逼他说。”   “好吧。”   帕尔瓦纳伸手圈住他的腰,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刚刚那位海因里希先生给德里克公馆打去了电话,说明天想和你见一面。”   海因里希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周祈靠在窗台上,一边想着事,一边和帕尔瓦纳接吻,他非常确信自己又闻到了那阵比樱桃果酱还要甜的味道。   于是他忍不住咬了对面那人的舌头一下。   “我现在感觉好像每天都泡在甜酒里。”他说。   帕尔瓦纳把手伸进他的外套里,像弹钢琴一样抚摸他的后背,“不喜欢吗?”   “喜欢。”周祈笑着回答,“喜欢得要死。”   帕尔瓦纳用力吮了一下他的舌尖,然后和他分开,眯着眼睛看他,“你知道吗?我以前就特别讨厌你和我接吻的时候一直笑。”   周祈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把手往周祈腿上摸,“因为那会让我非常想要……”   帕尔瓦纳的话还没有说完,卧室的门毫无征兆地被人叩响。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位,可以先出来聊会儿天吗?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周祈睁大眼睛,然后和帕尔瓦纳对视,在对方眼中也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讶。   房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而且他们竟然对此毫无知觉。 第244章 铸光时代(二十七)   周祈隔着卧室的门,将灵知放了出去。   门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周祈对他的灵毫无印象,说明他们此前从未有过接触。   那人拥有纯净的蓝色魂质,只是观察了一眼,周祈便从中感受到了类似「博大」与「柔和」的感觉。   应该是一位圣者级别的人物。   他正要去开门,突然感受到房间中的灵开始向一处聚集,帕尔瓦纳抬起手,灰烬一般的光芒开始在他的手腕处缠绕,腐败的秘术呼之欲出。   周祈急忙按住他的胳膊,阻止他的「拆家」行为,“别这样,这位先生应该没有恶意,不然刚刚他就已经对我们出手了。”   帕尔瓦纳侧头看向他,几秒后才不情不愿地打断秘术的引导。   周祈捏了捏他的掌心,接着大步上前打开房门,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餐边柜前摆弄全自动咖啡机的男人。   “真是很实用的发明啊……”   男人端起已经盛满液体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发出感叹,“只需要按一下按钮,它就会自动加热、冲泡,嗯……尝起来和手磨的那种没什么区别。”   陌生的访客是位看起来三、四十岁左右的男士,身着卡其色的西装,脸上架着金边眼镜,书卷气十足,像是在大学里面教书的教授。   周祈站在卧室门口,用一种严肃且警惕的表情看着对面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他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但没有恶意不代表这人可以不打一声招呼就进到自己家里,甚至还用他昨天刚买回来的、一次都没用过的机器泡咖啡喝。   “这位先生,不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吗?”   男人回过头,看向周祈所在的方向,一边用勺子搅动杯中的液体,一边微笑着说,“你好啊,曜日先生,或者我换个称呼,欢迎回来,K先生。”   周祈的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知道他两个身份的人少之又少,其中一个站在他身后,另一位远在帕纳姆,剩下的,可能就是当初决定对他使用「命运之枪」的圣党了。   男人看着他的表情,笑呵呵地说了句,“看来你差不多猜到了,那就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隐修会十二学者之一,你可以叫我斯宾塞。”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哦对,差点忘了,临出发前,你的老朋友塞缪尔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隐修会的学者?   周祈挑了挑眉,“斯宾塞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这么直接啊K先生,不再聊点别的吗?”   斯宾塞放下手里的杯子,视线越过周祈,投向他身后那个人,“而且,您的伴侣弦月先生似乎并不欢迎我的到来,或许我们需要换个地方,单独聊聊。”   在他的提醒之下,周祈这才注意到,从斯宾塞袒露自己的身份开始,帕尔瓦纳周身的气场就开始变得十分低沉,一刻不停地向外释放敌意。   他突然想起来,作为南部联盟事实上的领袖,以及「新教运动」最大的推行者,帕尔瓦纳和圣党之间的关系应该可以用「剑拔弩张」来形容。   虽然不知道这位斯宾塞先生来找自己是何用意。   但以现在的情况,确实还是让他们先分开一下比较好……   周祈回过头,“我和这位先生出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不好。”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非常果断地表示了拒绝。   周祈看着他的眼睛,从中觉出一些「不容商量」的意味,只能叹了口气,对那位隐修会的学者道,“斯宾塞先生,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反正无论你说了什么,我都会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他。”   “好吧,但K先生,你可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那位学者装模做样地缩了缩脖子,然后以一种慵懒地姿态坐进客厅的沙发,双腿交叠,一条胳膊倚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在两位年轻人的脸庞上来回转移。   “K先生,正式开始之前,我还要再问你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你的好朋友伯纳德ꔷ格里芬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周祈的心不自觉地往下沉了一些,他当然知道,后来发动政变并登临皇位的所谓「新王」,正是这位曾经的好友。   “在那位先生身上发生的事,我深表遗憾,也许我们现在不应该再称他为伯纳德先生,而应该称他为「灵风」。”   斯宾塞逐渐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K先生,我想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在隐修会领导永昼教会的时期,我们要对鳞人采取强硬的措施。”   “血源神是恐怖的存在,每一名血裔都是祂们的赝身,灵风可以通过伯纳德先生的身体回归,那么其余的血源神也可以通过千千万万的鳞人重新降临普路托。”   “诸王时代的血和泪已经向我们证明,血源神对人类绝没有慈悲之心,我们不能让那样的时代回来了,不是吗?”   周祈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在他看来,血源神的罪行无法被原谅。但鳞人是祂们与人类交合的产物,也许他们最开始被「创造」出来仅仅是作为血源神为自己准备的后手,可一个种族繁衍至今,他们有权利获得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资格,有权利获得其他人类的尊重。   “扯得有点远了。”   斯宾塞轻轻咳嗽了两声,“让我们回归正题,隐修会虽然接纳了神血者的存在,但这不代表我们会纵容一位血源神复辟。”     “灵风想要完整地回归,势必要先晋升为圣者,重新获取神性,但我们都知道,晋升圣者是秘术师修行最为艰难的节点。尤其是对于灵风这种没有神明敕印的人。”   他着重强调了「没有神明敕印」这几个字,落到周祈耳中多少有一种刻意提醒的意思。   也是,灵风自己本身就是支配者,当然不会愿意接受其他支配者的敕印。   “秘术师晋升圣者需要准则本源的力量作为「基石」,通常会由秘术师信仰的本源神进行赐福。如果没有敕印,那就只能去自行寻找准则本源。”   “而灵风所掌握的又是神秘且罕见的白色准则,这条准则甚至在过往的千年时间中没有出现一位本源神,祂想要拿到基石,只能找回祂自己原来的尸骨。”   周祈环抱双臂,平静地看向那位圣者,“祂的尸骨在什么地方?”   对于那位血源神,周祈了解的不多,只是从帕纳姆长老口中听闻过一些隐秘,献火之龙陨落,灵风选择自降位格,主动投靠永昼三神,以此交换存活的机会。   “在隐修会的记载中,当时的三神十分坚定,誓要铲除所有的血源神,灵风主动投靠不成,只能选择进入灰域躲避围剿。”   灰域?   周祈微微仰头,心中已经猜到灵风尸骨所在的位置。   “祂逃往了无岛?”   “很聪明啊,K先生。”   斯宾塞夸赞了一句,“伟大的高塔亲自降临,将灵风抹杀于无岛,永远无法折返回普路托。”   周祈放下手臂,站直身体,“那么,如果我没有猜错,最近让所有灰域侠盗齐聚无岛的所谓「圣奇物」的消息,其实就是隐修会放出去的烟雾弹吧。”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感觉自己说完这句话后,他身旁那人的精神好像更加紧绷了一些。   斯宾塞笑呵呵地开口,“没错没错,这其中的逻辑其实很简单,灵风获得了钢铁之心的帮助,隐修会却势单力薄,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让更多的势力加入其中,拖延他们的步伐。”   “所以,您今天来这里,是想我也加入无岛即将发生的混战?”   “是。”   斯宾塞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语气斩钉截铁,“灵风是否晋升圣者将直接关系到辉冕的降临,K先生,我想你应该清楚辉冕对普路托的含义,根据高塔的旨意,我们不能让一份如此重要的权柄落到血源神的手中。”   周祈微微皱眉,关于辉冕的争夺竟然还没有决出最终的胜利者,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未免也太漫长了一点。   “我想要知道……”   他思考了一下,组织好措辞,“隐修会可以为我提供什么帮助?”   “我们会尽全力支持你,K先生,只不过……”   斯宾塞话锋一转,“高塔的状态让祂无法再直接降临,圣城山中正在进行的对峙也让十二学者很难抽身。”   说了半天不就是什么也帮不了吗……   周祈差点就要忍不住翻白眼了,隐修会现在的表现简直是既想让马儿跑,又想让马儿不吃草……   可能是看出周祈的表情有些不悦,斯宾塞急忙道,“当然,肯定还是有所支持,贤者阁下让我带来了隐修会的圣奇物之一。”   他边说边抬起手,一面小巧而古朴的镜子出现在他的手中。   “匣镜?”   周祈认出那小东西的样子,同时他也感受到那面镜子中散发出的,神圣而洁净的气息。   “没错,异调局中所有的匣镜都是按照它仿制而成,这就是所有匣镜的本体。”   斯宾塞将「匣镜」的镜面朝向掌心,躲避镜面的照射,同时又拿出那种「我来考考你」的姿态,笑呵呵地看向周祈,“K先生,你知道它和其他匣镜的区别吗?”   ……   周祈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说,“据我所知,匣镜可以承载游离的魂质,并使用它的力量,也许……镜子中寄生的魂质不同吗?”   “嗯哼……”   斯宾塞将镜子递了过来,“当年的诸王九子中,掌握蓝色准则的血源神名叫启明之瞳,你手里拿着的就是祂和祂的子嗣们。”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前文有几个地方把「启明之瞳」写成了「启明重瞳」,已经改过了。   我自己整理了一下,九子当中已经提到过的有:灵风(白),冥河(黑),启明之瞳(蓝),鳄母(绿)   然后这四个龙当中灵风还在打复活赛,冥河已经被做成了命运之枪,启明之瞳不仅被高塔锁在镜子里,还要给高塔打黑工,鳄母已经转生成为了奥拉维尔。 第245章 铸光时代(二十八)   启明之瞳和祂的子嗣?   周祈差点手一抖,后面才反应过来,斯宾塞指的是魂质。   原来启明之瞳就是当年蓝色准则的血源神,怪不得祂还能时常回应信徒的祈祷,感情是直接被高塔给「收编」了。   一想到祂现在甚至在给隐修会的藏书塔当「检索系统」,周祈甚至觉得这位古老的支配者有那么一点点可怜。   “注意事项和其他的匣镜一样,不要让镜面照到自己,也不要和镜中的魂质长时间交流。”   斯宾塞嘱咐了他一句,又道,“K先生,除了匣镜,隐修会的承诺还包括你从五阶晋升至六阶的仪式,当然灵风的尸骨也会属于你。”   “贤者阁下让我代为转达,七年前的那件事,隐修会实在无能为力。但既然你已经归来,隐修会仍然选择坚定地支持你继承辉冕,无论你究竟是曜日,还是凯伦。”   临走前,斯宾塞还不忘指了指餐边柜上的咖啡机,“说真的,真的不能把这台机器送给我当见面礼吗?北方可买不到这样的好东西。”   周祈耸了耸肩,“送您了。”   斯宾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毫不客气地抱上机器,“K先生,你真是一个慷慨的好人。”   ……   学者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周祈在心里笑了一声,觉得对方就像是那种过来分派任务的NPC,走个流程就消失了。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突然抽动了一下,难道这又是诺登斯安排的剧本?   不对,我的名字已经不会出现在剧本上了,不是吗?   周祈轻轻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多余的想法甩出脑袋,暗笑自己现在真的是惊弓之鸟。   他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帕尔瓦纳,“看来我们得出趟远门了。”   卷发的青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刚刚他们没有开灯,他高挑的身躯都笼罩在卧室的阴影之中,仅有脸颊上映照着一丝从客厅传来的光线。   他的皮肤看起来毫无血色,比身后的墙面还要惨白。   周祈愣了一下,“小帕,你还好吗?”   “我没事。”帕尔瓦纳扶了一下他的额头,“只是看到圣党的人总会让我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看着他的表情,周祈心里不由得一阵疼惜。   他走过去,拉住帕尔瓦纳的手,“都过去了,宝贝。”   帕尔瓦纳反握住他,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笑了一下,“你刚刚说我们一起出远门吗?”   “是啊。”   “我还以为你会和之前一样,让我在弗洛利加等你。”   “怎么会呢?”   周祈干脆用两只手捧着他的脸,不过帕尔瓦纳确实长高了很多,现在他这样做甚至还需要稍微抬一下手。   “以前我总是觉得你还小,是个很容易受伤,需要我来保护的小孩,我总是害怕那些黑暗的东西会伤害你。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的小帕已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真正的男人,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往外捏了捏帕尔瓦纳的脸,“我不想你再离开我的视线了,我们以后再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出乎周祈意料的是,帕尔瓦纳没有立即回答他,他沉默地注视着周祈,眼神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亮,很久之后才有些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吧,和海因里希先生见过面之后。”   -   第二天,周祈如约来到德里克公馆,海因里希已经到了,正在和小黑龙奥拉维尔交流。   一会儿没见,两人……一人一龙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可以坐进对方怀中玩耍。   “那我们就说好了,小奥拉维尔,以后我来教你秘术,你要称呼我为老师。”   奥拉维尔毫不犹豫地点头,“好的,老师!”   “……”奥拉维尔率先注意到了周祈的到来,激动地跳了下来,“爸爸!你知不知道……”   周祈早有所预判:“我已经知道了。”   海因里希也站了起来,和周祈打了声招呼,“周,好久不见。”   其实并没有没多久……   周祈敏锐地觉察到,对面那位金发先生看起来比他们上次分别时疲惫了许多。   “海因里希先生,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金发男人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我们找个能谈话的地方再说吧。”   周祈点了点头,德里克公馆没有普通人,全部都是秘术师,他也就没有避讳任何人,直接召唤出银贝壳街的大门,带着海因里希和奥拉维尔一起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海因里希便如同石化了一般,站在大门处,一动不动。   “这里是……银贝壳街?”   “没错。”   看到他如此大的反应,周祈不免有些疑惑。   金发男人的灵知探查着整片空间的气息,有些失望地叹气,“原来只是一件奇物……”   银贝壳街不就是一件奇物吗?   周祈更加困惑,“海因里希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找它。”   “银贝壳街吗?”   “是,但我找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它的痕迹。”   周祈挑了挑眉,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您是说……有一个在普路托真实存在的银贝壳街?”   “是的,我和西奥多就在那条街上长大,银贝壳街4号,永昼教会的济贫院。”   海因里希的表情有些怅然,“可是,我现在找不到它了。”   “呃……”周祈试着安慰对方,“弗洛利加经历过很多次战乱,我甚至都亲身经历过一次,城市的布局规划也一直在变动,您生活的年代……应该也比较久远,那时候的建筑的确很难再找到了……”   “不。”海因里希摇了摇头,“凡是存在过的东西,必定会留下痕迹,就算被无数次推倒重建。但灵永远停留在那里,可现在的情况是,我记忆中的一切都好像从未存在过,这座城市和我记忆中的弗洛利加完全不同,相似的就只有名字。”   “周……”他声音低沉,“我问你一个问题,现在是什么时代?”   周祈被他问的一愣,“现在是……普路托历1911年10月3日,奥珀帝国南北分裂。但在此之前,它是三片大陆最大的霸主。”   “奥珀帝国……”   海因里希喃喃着这个名字,“再往前呢?”   “再往前是由哈米德王朝统治的莱曼帝国,他们掌握普路托长达四个世纪……”   “再往前呢?”   再往前就触及到了周祈的知识盲区。实际上,那段历史众说纷纭,却连一件有力的证物都找不到。   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海因里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你们的奥珀帝国从开国者一直到最后的一位女皇,总共经历八位君主,统治普路托的时间长达一个半世纪,再往前数的莱曼帝国,他们的统治从十五世纪一直到十八世纪中叶。”   “而永昼教会自第九世纪创立,从此人类才开始有了历史,而第九世纪一直到十五世纪中间的几百年,为什么根本找不到与这个时期有关的真实资料?”   “这……”   周祈被他问得有的头脑发懵,“这个问题,我不太清楚。”   金发男人抬头看向银贝壳街的天空,“如果想要知道答案,或许我们需要真正地觐见高塔,只不过……现在已经进入无光季,那三位神明又到了睡大觉的时候。”   提到高塔,周祈想到了昨日来访的斯宾塞先生,“对了,海因里希先生,昨天我见到了隐修会的人,那位先生来自十二学者,他向我传达了高塔的旨意……”   周祈将斯宾塞所说的话,以及灵风的来龙去脉都如实告诉这位值得信任的圣者朋友。   “所以我和帕尔瓦纳,我们要再去一趟无岛,这段时间我们不在普路托,可能无法照应到您。”   “灵风……尸骨……”   海因里希用他仅剩的左手托着下巴,做出沉思的动作,半晌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周祈。   “我和你们一起去。”   -   帕尔瓦纳和周祈一起到达德里克公馆,周祈要去见那位神秘的圣者,而帕尔瓦纳则是去了二楼的办公室。   他提前通知了夏洛特,那位小姐很快便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弦月先生,您找我吗?”   帕尔瓦纳朝她点了点头,“是的,夏洛特女士,我和曜日先生要离开普路托一段时间,前往灰域,在此期间,南部联盟的政务都要交给你来处理。”   离开普路托?   夏洛特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曜日大人是黄金拂晓的领袖,在他「外出修行」的这些年,又是弦月先生在领导黄金拂晓,现在两位先生突然说要一起离开普路托,夏洛特莫名有了一种心慌的感觉。   “好的,没问题……但是……”   帕尔瓦纳打断她,“没关系,我和曜日先生都很相信你。但这个任务确实不算轻松,每年的无光季都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没有光的季节,食物的价格就会跟着上涨,这方面一定要提高警惕。”   “另外我昨天看到一份报告,有关于弗洛利加这几个月内失业率上涨的事……”   他们正说着,一位年轻的助理匆匆走到门口,敲了敲没有闭合的房门。   “秘书长阁下,有您的信件。”   “拿过来吧。”   夏洛特转过身,替弦月先生接过那封信。   可她刚拿到手里便感觉到一种怪异的感觉,那封信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好像捏着一片空气。   “给我吧。”   弦月先生站了起来,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封「空气信」,夏洛特本能地瞥了信封一眼,已经晋升中阶秘术师的她很轻易就看到了信封上写着的文字。   【ANR】   她只来得及看清这三个字母,弦月先生非常迅速地拉开抽屉,看都没看一眼,将那封信扔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246章 铸光时代(二十九)   临行前,周祈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再次「召见」基里安。   “曜日大人。”   红发青年的身影出现在银贝壳街的主建筑内。   周祈正和海因里希、艾伦一起研究金属胳膊,艾伦没有制造「义体」的经验,只能按照制作枪炮的思路来进行设计。   他将制作好的银色金属胳膊给海因里希装上去,金发男人向其中注入灵知,一个个细小的铭文符号亮了起来,他灵活地控制新获得的金属手掌,抬起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炮口」,灵知的力量在其中积蓄,一发「手炮」呼之欲出。   “嚯!”   海因里希发出一声惊叹,“以后我看谁不顺眼就直接伸手给他来上一炮。”   周祈:“……”   见到基里安进来,他丢下那两人,走了过去。   “你来了。”他说,“明晚我和弦月先生会乘坐弗洛利加港的轮船前往纳奇拉城,从那里进入灰域。”   基里安有些茫然,嘴上说了句「好的」,实际心里并不知道为什么曜日大人要和他说这个。   “那您找我是……”   他的话没说完,周祈打断他,“你和我们一起。”   “啊?”   基里安指了指自己,“我?”   “准确的说,你和我们一起乘船到纳奇拉城,然后,我需要你去找丹尼尔先生。”   “我去找丹尼尔?”   基里安睁大眼睛,“曜、曜日大人,这不太合适吧……异调局的行动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我这个时候贸然过去……”   周祈冲他露出一个微笑,“这是父神的旨意。”   “父、父神……好吧……”   基里安是整个黄金拂晓除了劳尔之外位阶最高的人,仅差一步就可以晋升圣者。   所以他也是目前信仰最虔诚的人,信仰等级来到「虔信者」,等到晋升之后或许就会成为「无上辉光」的第一位使徒。   说起来,这个信仰等级似乎和周祈最初理解的不太一样。   除了发自内心的笃信,秘术师提升等阶、获得更多的敕印之后,信仰等级也会跟着提升。   “我应该可以找个借口,让丹尼尔不会怀疑我……”   基里安脸色煞白煞白的。   周祈冲他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很好,那就回去准备吧,别忘了,明晚九点,弗洛利加港见。”   他的笑容落在基里安眼中却是难以言说的阴森。   如果要在明晚九点前从兰蒂尼恩赶到弗洛利加……那岂不是现在就要出发?   基里安觉得曜日简直就是一条心狠手辣的鞭子。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他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抽打的陀螺。   周祈当然知道要适当控制追随者的「温度」,通俗点说,就是得给对方点甜头。   于是他看向基里安,语重心长道:“父神要我们前往无岛完成一项伟大的工作,倘如一切顺利。等回归普路托之后,或许我可以祈求祂擢升你为圣者。”   听了这话,基里安果然精神一振,“真的吗?”   “当然。”   前提是「无上辉光」本人要先完成晋升……   周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他从隐修会的学者斯宾塞先生那里获得了有关圣者的一些信息,只有没有敕印的秘术师才需要获取「基石」完成晋升。   而身为追随者的秘术师则只需要向他信仰的支配者祈祷,这一过程被称为「擢升」。   也是因为这一点,周祈猜测,所有通过基石晋升的圣者都比神明「擢升」的圣者要更加强大。   看着基里安离去的背影,周祈心里多了一些紧迫的感觉。   他的追随者都比他这个「正牌神明」位阶高了,说去好像有些滑稽,还是要尽快提升位阶为好。   身后,海因里希那边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调试,彻底「驯服」了他的新手臂。   “海因里希先生。”   周祈问他,“您不试着找一下西奥多先生吗?如果是你的话,他至少会出来见你一面吧……”   原本正在抓握新手掌的金发男人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犹豫,“如果他愿意见我,从我踏进这里的第一步时就该现身了。但很可惜,他没有,说明他连我也不想见。”   说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你还记得他和你见最后一面时说了什么吗?”   实际上,我们只见了一面……   周祈努力翻找着回忆,并稍微美化了一下西奥多当时的言辞,“他说……他要亲眼见证我完成誓言,手刃他的仇人。”   “那就对了。”海因里希说,“在那天到来之前,他都不会出现的,不过没关系……”   “那一天,很快就会来临了。”   ……   几日后,一行人顺利到达纳奇拉城。   夏洛特小姐留守弗洛利加,李青兄妹、哈里ꔷ戴维森这样的「非战斗人员」当然也不会参与这类风险较大的活动,而昆塔作为军团长,要留在普路托维护纳奇拉的秩序。   参与行动的其实就只有周祈、帕尔瓦纳、基里安,以及黎明号的船长科林。   基里安联系上了丹尼尔,已经前去与对方接头,周祈则是找到昆塔,将银贝壳街的控制权暂时交给他保管。   灰域中的「灵性连接」都不太稳定,而且有帕尔瓦纳这个「人形任意门」在,银贝壳街能发挥的作用其实很小。   除了几位大人,两只小龙也吵着要跟他们一起去「冒险」——当然,其实只有奥拉维尔一个,温特缪尔只是被他「威逼利诱」着附和。   “那就让我带他们去你的梦巢吧,周。”   海因里希重新拥有了双臂,一左一右分别抱起两个小孩,“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梦巢?”   “嗯……”海因里希点头,“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话吗?在普路托,还有另一个我活着,长时间暴露在外界,会让那个人找到我。到时候,可能会有点麻烦。”   好吧……   如果海因里希都觉得有点麻烦,说明「那位」的确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当然,现在暂时还不用,我会将你们平安护送到那座岛上,然后再带着两个小家伙进入梦巢。”   怎么有种拖家带口上阵的感觉?   周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然后点点头:“好,非常感谢。”   两人刚聊完,帕尔瓦纳正好朝着他们站立的方向走来,“黎明号已经就位了,随时可以出发。”   周祈朝远处望去,果然看到熟悉的银白色舰船出现在海面上。   “听说这船也是那位给我造胳膊的兄弟做出来的?”   海因里希对着黎明号啧啧称奇,“整艘船都是用魂质炼金术造出来的,这么大的体积,他还只是个中阶秘术师,真是了不起。”   艾伦确实是一位极有天赋的炼金术士,可惜他只对制造武器感兴趣,整艘黎明号在他的构想中其实是一个可以移动的「海上军火库」。   上次从灰域归来时,周祈曾到船上的「控制室」看过,当时就被那密密麻麻、代表武器发射装置的按钮给吓到。   “曜日大人。”   科林站在甲板上迎接他们的到来。   周祈「嗯」了一声,“直接出发吧。”   科林也没有多余的话,直接用灵知控制着船向灰域入口前进。   作为一件魂质炼金术制作而成的奇物,黎明号的速度比普通船只快上许多,全速前进的情况下,他们很快就到达了灰域与薄暮海交接的地方。   无光季黑色的海水与灰白色的雾气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垂直坠了下去,似乎那片被雾气包裹着的领域是传说中深不见底的地狱。   周祈记得,在他「死」之前,虽然对灰域有所耳闻,却从来没有听说过「灰域入口」这个说法。   于是他问自己身边的人,“这里的灰域入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具体的时间没有人知道,最先发现灰域入口的人是驻守在薄暮海的联盟军。而他们也是在附近小岛的居民接连被雾气吞噬之后才注意到海面发生了异变。”   “附近的小岛?”   周祈不由得微微蹙眉,“这附近有小岛吗?”   “以前是有的。”   帕尔瓦纳如实回答,“但灰域中的雾气每年都在向普路托蔓延,曾经的小岛,已经消失在灰域当中了。”   “不过你放心,在觉察到灰域会向外扩张之后,我就安排人提前撤离了岛上的居民。”   帕尔瓦纳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那些已经被吞噬的人,他们永远都回不来了。”   每当帕尔瓦纳稍微提起这些年的经历,周祈都会觉得他真的成长了许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可控制室的科林却在此时匆匆走了过来。   “曜日大人,弦月先生。”   “怎么了?”   “前面是辉刃卫队的船,他们也要通过灰域。”科林回答他,“而且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了,正在调转方向,似乎想要对我们发动袭击。”   周祈将自己的灵知向黎明号行驶的方向放出。   果然感受到了一道充满敌意的气息,并且他竟然对这道气息有些熟悉。   “是我们上次遇到的那个圣者。”   他很快有了判断。   “曜日大人,我们是不理会他们直接通过灰域,还是要和他们正面对抗?”   帕尔瓦纳在一旁开口,“进入灰域入口需要保证绝对的安全,有这些人在一旁干扰,船上的低阶秘术师很可能直接迷失在灰域中。”   “那就让我和他们碰一碰拳头吧。”   说这话的人是海因里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靠近,似乎已经旁听了不短的时间。   金发男人冲着周祈眨了眨眼,“我差不多该进梦巢了,算是最后送你们一程。”   -   辉刃卫队的钢铁巨兽号上。   负责侦察的士兵同样监测到了黎明号的靠近。   “将军,是黄金拂晓的黎明号,要放他们走吗?”   被称为「将军」的男人发出冷哼,“这群邪教徒让我在异调局那几个毛头小子面前丢尽了颜面,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可是将军……”士兵面露难色,“对面是黄金拂晓,曜日说不定也在船上,我们很难从这伙人身上找到破绽,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还不如先进入灰域,完成盗火者大人布置的任务……”   将军板起脸,直接打断士兵的话,“黄金拂晓,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也只是看起来声势浩大而已,曜日是个需要提防的狠角色,可谁知道现在出现的这个曜日是不是冒牌货?”   “至于其他人……你们就没有发现,黄金拂晓从没有圣者以上的成员出来活跃吗?那个教授很久都没有露过面了,要我说,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圣者。”   “这……”   士兵再也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将军呵呵笑了一声,随后抬起手臂,以不用反抗的语气发号施令,“钢铁巨兽号,调转方向,启动船上所有的火炮,给我把对面的破铜烂铁击沉了!”   他的尾音刚刚落下,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十分扎眼的蓝光。   纯净而耀眼的光芒几乎照亮了附近的海域,甚至连后方灰域中的雾气都被这抹神圣的蓝光驱散了些许。   将军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臂去遮挡那道光芒,也是这个时候,他惊讶地发觉,自己的思维竟然开始变得迟钝,四肢也跟着变得僵硬而滞涩。   不。   他突然意识到,有可能不是自己的速度变慢,而是……   远处刺眼的光柱中升起一圈环形的碎光,将军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碎光的形状,只感觉一次呼吸都没有结束,那些碎光就已经划破时间的桎梏,拖曳着残影,冲刺到他的面前。   太快了,简直太快了。   这绝对是大秘术师级别的人物!   蓝色光芒?隐修会的贤者?这怎么可能?   碎光凝聚成一个高大的人影,神圣而洁净的蓝色光芒顷刻间拗转为炽热的橙红色,滚滚火焰覆盖他的全身,裹挟着圣者的气势与威压向整船的人袭来。   将军控制着钢铁巨兽号,一个念头,船上独有的、相当于九阶圣术的「防御护盾」延展开来,将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阻挡在外。   接着,将军抬起双臂,凝聚所有的灵知,准备化身成为「火焰巨人」形态。   炽烈的火焰从他的裤管处升起,然而下一秒,那些火苗竟然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自行向袭击者的方向飞去。   燃烧着的身影握住飞来的火苗,将军听见对方充满威仪的声音在自己的精神领域中响起:   “给你一秒钟的时间,向你信仰的主祷告吧,告诉祂,海因里希,从地狱回来了。”   说完,他身上的火焰陡然膨胀,在瞬息之间变化为一个足有四、五米高的火焰巨人。   黑色的海面剧烈地震荡起来,火光自巨人脚下降临钢铁巨兽号,它们撕碎船上的防御护盾,咆哮着冲向所有的敌人,将他们裹挟其中,霎时间化作灰烬。   火焰向甲板的每一处蔓延,直至包裹整艘巨轮。然而这还不是全部,连那些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水也跟着燃烧起来。   将军睁大双眼,任何反抗的动作都做不出来,纯净、灿烂的火刃在火焰巨人背后集结,如同燃烧着的天使羽翼。   炽羽一片片急速落下,雨点般击碎他的肉身和魂质,连带着一艘庞大的轮船也被分割成无数碎片,洋洋洒洒地沉入海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全书最速打脸传说   依旧双更,后面还有…… 第247章 铸光时代(三十)   钢铁巨兽号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沉没。   而与此同时,黎明号的甲板同样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周祈知道海因里希是圣者级别的人物,可是……对面那位也是圣者啊!   圣者和圣者之间的差距竟然能大到像这样被碾压的程度吗?   而且,就海因里希这出手的狠辣程度,周祈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和钢铁之心的人有什么「私人恩怨」。   联想到奥利弗曾经使用过魂质炼金术的产物,周祈觉得自己的推测并不是毫无依据。   难道他所说的「另一个海因里希」就是钢铁之心的人?   击落了钢铁巨兽号之后,海因里希通过灵知向周祈传递消息,让他打开梦巢的大门。   黄金宫殿出现在圣者的背后,他重新变回人类的形态,走了进去。   而黄金宫殿并没有就此隐去,一片与灰域相似的迷雾从大门中飘散而出,将整船秘术师的魂质全部吸纳进去。   周祈深将手按在船头的围栏上,深吸一口气之后,对船上的其他人道,“现在可以进入灰域了。”   科林还深深陷在刚刚的震撼当中,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好的,曜日大人。”   他转身走向控制室,路上,他紧背在身后的右手依然在颤抖着。   那位先生也是黄金拂晓的一员吗?   他好像总是和曜日大人站在一处交流,看起来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想到这里,科林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那位先生就是教授吗?   不对,就他此前的观察,那位金发的先生拥有着热情豪迈的性格,他总是能听到对方和曜日大人交流的时候发出爽朗的笑声。   而教授呢,科林认为,教授给黄金拂晓所有成员的印象都是一位成熟、稳重、深不可测的智者,刚刚那位金发先生显然还很年轻。   如果金发先生已经是这样强大的人物……   科林简直不敢想象,那位隐藏在普通黑猫的身躯之下的「教授」先生究竟会是多么伟大、多么古老的强者。   同时,科林也更加肯定,他和平日那些伙伴们,他们是黄金拂晓在普路托、在正常人类社会中的代行者、父神意志的传播者,而在更加隐秘的世界当中,还有曜日大人、那位金发先生、以及教授这样的强大的使徒,暗中筹谋着一些伟大的计划……   思考之间,他来到控制室,使用灵知激活黎明号的中枢装置,轮船进入灰域航行模式。   ……   黎明号全速向着无岛的坐标前进,所有船员都进入了作为掩体的舱室,防止遭到灰域的侵袭,进而导致迷失。   周祈先是在自己的房间呆了一会儿,清点自己的装备,斯宾塞先生给的匣镜,他临出发前专门让夏洛特小姐买来一块用灵性材料纺织而成的丝绸,将镜面包裹,防止他一不小心与里面的启明之瞳发生「交互」。   另一样奇物是从老海姆沃斯那里顺来的能变形成至少四种形态的武器,他给那东西起名叫「移形换影枪」。   剩下的就是他重新制作好的「拗转药剂」们,周祈精神领域的轮盘当中已经有了四种不同的光,使用拗转药剂的机会也远不如从前。   但他还是习惯性的将那些玻璃试管带在身上。   说起来……   周祈想到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在他被命运之枪杀死之后,他的碎星者哪去了?   船体的晃动逐渐平稳,周祈走出自己的房间,想去问问帕尔瓦纳,看他知不知道碎星者的下落。   他在密闭的走廊中行走,很快便来到帕尔瓦纳的房门外。   “小帕。”   他用手指轻轻叩门,“我进来了啊……”   几秒钟之后,周祈没有听到回应,便直接转动门把手,自行开门,走了进去。   “竟然没在……”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目光环视房间中的摆设,发现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房间主人离开前似乎正在读书。   周祈走过去,想看看帕尔瓦纳刚刚在看什么书,目光却被那本翻开的书籍上夹着的一大一小两张纸片吸引。   他先拿起那张便签纸大小的小纸片,上面画着一个由两条弧线组成的图案。   如果不是普路托的文化中没有日月星辰的概念,他一定会把纸上画着的东西当作是月亮。   那这是什么?   周祈将纸条拿在手上,来回旋转角度,不停进行着各种各样的猜想。   就在这时,一只胳膊从他的背后探出,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都圈了起来。   帕尔瓦纳身上冷冷的,沾着灰域的湿气,闻起来有种……雾的味道。   等等,雾的味道?   “你在偷看什么?”   他的声音在周祈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啊,我没有偷看啊,我在光明正大地看。”   好像是为了给自己证明,周祈把纸条举起来,问他,“这是什么?”   帕尔瓦纳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他身上,用他独有的磁性嗓音回答周祈的问题,“你听说过黑镰骑士团吗?”   “黑镰骑士团?那个有名的灰域侠盗组织?”   周祈翻出了脑海中关于这个名字极稀少的记忆,随即又看向纸条上的图案,“这不会是个镰刀吧?”   帕尔瓦纳轻轻笑了一下,“你也觉得不像吗?可我猜它所代表的含义就是这个。”   那他们的领袖一定是个很没有艺术修养的人……   “说起来,这个名叫黑镰骑士团的组织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圣党的某一家在灰域中的黑手套吗?”   周祈说出自己的猜测,而他之所以这么说,也是有一定的依据。   灰域不是大海,四周飘散的雾气是一只随时会吞噬人身体和魂质的怪物,想要在这里平稳航行,自由穿梭,至少需要像黎明号和钢铁巨兽号这样的「穿梭机」。   据周祈所知,在普路托,有能力制造这样庞然大物的,就只有圣党三家和黄金拂晓。   “你想知道吗?”   帕尔瓦纳小声问他。   “当然。”   “那你……亲我一下。”   周祈向后仰了一下身体,侧过头去看抱着自己的那个人,“你现在还学会这一套了?”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沉默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周祈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然后快速在对方冰凉的脸颊上印上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现在可以说了吧。”   帕尔瓦纳满意地放开周祈,转过身,倚靠在书桌边缘,缓缓开口,“黑镰骑士团是最早出现的灰域侠盗,就我对他们的调查,这些人没有圣党的背景,而是信仰一个被他们称作「女神」的存在。”   女神?   周祈微微皱眉,这会是哪位支配者?   “那他们的领袖是谁?你了解吗?”   帕尔瓦纳的表情往下沉了一些,“他们的领袖……”   他顿了顿,“那个人就是我一直在追查黑镰骑士团的理由。”   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周祈更加疑惑,“那个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在我和白羊先生、狮子先生搜集到的所有信息中,黑镰骑士团的领袖都只有一个,他的名字是……”   帕尔瓦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目光转移到周祈脸上,和他对视,“曜日。”   “曜日?”   周祈小小地惊叹了一声。   “没错。”   帕尔瓦纳发出叹息,“那天,在兰蒂尼恩的郊外,是我亲手把你带回红楼,我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个行走在灰域中的曜日是个拙劣的仿冒者,可是传闻从没有停歇,没人见过黑镰骑士团的「曜日」,但每个人都说,他就是曜日。”   ……   周祈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这才想起来,刚到无岛时,他遇上的那几个灰域侠盗,怪不得他们自称他们的老大是曜日,原来真正「传谣」的人是黑镰骑士团。   冒充我的身份,在灰域中行凶作恶,这个人有什么目的?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像是在和帕尔瓦纳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隐修会故意抛出去的烟雾弹应该也吸引了这群人,我们大概率会在无岛遇上这个黑镰骑士团。到时候,是李逵还是李鬼,就都知道了……”   “什么是……李逵、李鬼?”   帕尔瓦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周祈这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当中说了什么,想起刚刚的经历,他勾起嘴角,指了指自己的脸,“想知道啊?亲我一下。”   帕尔瓦纳也和他刚刚的反应一样,轻轻笑了一下。   他往前探身,用一只手重新抱住周祈,亲吻他的下巴。   趁着对方专心讲故事的时机,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移向背后,将那本敞开的书籍合上,同时也挡住了书本中夹着的,白色的、长方形的,看起来像是信封形状的纸片。   ……   普路托时间的五个小时后,黎明号到达无岛。   周祈终于亲眼见到了海因里希口中的「如同火山喷发」的场景,无岛的天空果然就像是世界末日。   他们在此前离开龙人族村落的地方上岸,想先去寻找当时那位长老和名叫托比的小龙人,看看能不能从「当地人」口中得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周祈让科林留在船上,时刻留意入港船只的信息,用通讯器保持联系,自己和帕尔瓦纳一起下船,循着记忆中的道路前去寻找龙人村落。   没多久,周祈率先看到了龙人族那座露天的「图书馆」。   可和上次离开时不同,图书馆的小木门不翼而飞,墙壁也有被人暴力破坏的痕迹。   他们走上前,发现其中的石板书也全部都消失不见。   周祈抬头往前看,末日的红色天幕下,村庄的草屋也都有被焚烧的迹象,道路上空无一人,满是荒凉破败的景象。   他和帕尔瓦纳对视了一眼,听见对方说,“看样子,这里应该是遭到了灰域侠盗的洗劫。”   “先去找人。”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两人分头在村落的房屋中寻找着活人的气息。   但找遍了所有的草屋,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周祈想到了最初小龙人托比用来躲避他们的教堂,带着帕尔瓦纳找了过去。   刚一靠近,他强大的灵知就已经觉察到熟悉的气息,托比果然就躲藏在那栋木制建筑当中。   “我们慢点进去,别吓到里面的人。”   周祈嘱咐了帕尔瓦纳一声,走在最前面,轻轻推开教堂的门。   可他才刚推开木门,一连串小小的、冰冰凉凉的东西砸了过来,闻起来还有点香甜的味道。   周祈瞬间反应过来,提醒身边的人,“没事,是浆果。”   他朝着教堂内部喊了一句,“托比,是我。”   他话音刚落,教堂的雕塑后传来熟悉的嘶吼声。   星虫的「通晓」自动帮他把小龙人的叫声翻译成普路托的文字。 第248章 铸光时代   “我?”   周祈指了指他自己,“我绑架了你们长老?”   小龙人从神像之后探出脑袋,澄黄色的竖瞳中装满了凶巴巴的恶意。   【大坏蛋!大骗子!】   周祈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对帕尔瓦纳道,“他说是我绑架了他的族人,可……”   正说着,他突然灵光一现,莫名联想到刚刚在船上时两人聊到过的那个「黑镰骑士团」。   如果真如传闻中所说,那群灰域侠盗的领袖是「曜日」,那么那个人理应有着一张和周祈现在的伪装一模一样的脸庞。   “会不会是骑士团的人?”   帕尔瓦纳和他想到了一处去。   “嗯……有可能,得让那小孩出来详细说说。”   周祈重新转身,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用肢体语言来表示「那个人不是我,我是被人冒充了」。   语言不通真是个大麻烦,要是有一个精通多种古老语言的「翻译官」在就好了……   无岛存在于普路托的过去,能听懂龙人族语言的恐怕就只有真正的巨龙了吧,难道要我把九子请来?   周祈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脸,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自己手里不正好握着九子当中的一位吗?   他急忙将匣镜从梦巢中拿了出来,隔着一层丝绸紧握镜子的边缘,用灵知与其进行「交互」。   “启明之瞳,博闻之主。”   周祈在心中诵念那位血源神的尊名,并说出自己的「心愿」,“我拜请您的伟力,请您为我与这位古老年代的生灵建立流畅的沟通。”   说完,匣镜表面浮现出一层洁净的蓝色光芒,它一分为二,分别进入周祈和小龙人托比的精神领域当中。   恍惚间,周祈似乎看到了无数片白色的羽毛,以及一双分裂成四个瞳仁的蓝色竖瞳。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听懂小龙人说话了。   “骗子!坏蛋!”   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响起,周祈试着与他对话,“托比,你听我说,不是我绑架了你的族人,我刚刚才从我们的普路托大陆来到这里。”   小龙人满含着怒火的双眼出现了明显的呆滞,显然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听懂这个人类的话了。   “真的,你相信我,你是巨龙的后裔,能够感受到每个人身上的灵,你试着回忆一下,我的灵和那个人身上的灵一样吗?”   他朝托比伸出手,小龙人迟疑着走出神像,缓缓来到两个人类面前。   小龙人用为数不多的灵知去感受周祈的手掌,随即脸色大变,“一样的!就是你!大坏蛋!”   一样的?   周祈愣住,“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和我拥有同样的容貌,以及完全一致的灵?”   托比恶狠狠地瞪着他,“就是你!大坏蛋!把长老和家人还给我们!”   “等一下。”   周祈抬手,一把按住他即将冲上来的、生长着犄角的头颅,“托比,你冷静地思考一下,如果我真的是那个人,现在是来抓你和你剩下的族人,那从你刚刚走出神像之后开始,我就应该动手了。”   或许是觉得他说的话有点道理,小龙人向前顶撞的动作出现了停滞。   周祈趁机接着往下说,“但是我没有,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发誓。”   托比仰起头,将信将疑道,“那……你以父神的名义发誓。”   周祈知道他口中的「父神」指的是哪一位,没有犹豫,立刻举起右手,“我向幻梦起誓,我没有绑架你们的族人。同时,我对你和你剩下的同伴绝没有任何恶意。如果我有半句谎言,就让我永远迷失在灰域当中。”   空间中的灵知出现一阵激荡,代表着誓言构建完成,真实有效。   见到没有任何异变发生,托比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真的不是你……可、可那个人和你长得明明一模一样……”   周祈往教堂内部走,想去看看托比的同伴们,他边走边向小龙人询问,“我走之后,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视线越过那座「沉睡的神像」,看到了龙人族剩余的村民。和托比一样,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年纪不大的孩子,小的尚在襁褓,大的可能也就十三、四岁。   至于年长的那些,周祈发现他们全部都病怏怏地躺在地上。   而更加诡异的是,他们被粗布长袍包裹着的身躯上,竟然都生长着密密麻麻的、像是鸡卵泡一样的瘤状物。   上次来无岛的时候,周祈的眼睛遇到点小麻烦,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肉眼观察龙人族的外表。   在这些人当中,无论男女老少都生长着犄角和厚重的鳞甲,背后还分别拖着尾巴和翅膀,他们的形态与人类相似,拥有直立行走的四肢,同时面部也有着人类的特征,看起来像是巨大的「蜥蜴」。   之前他在龙人的魂质上见过那种像鸡提灯一样的瘤子,却没想到那东西竟然也表现在他们的身体上。   那一颗颗圆球中包裹着流动的黑红色火焰,或多或少地分布在那些成年龙人的身躯表层,让他们痛苦不已,看起来就像被藤壶寄生的鲸鱼。   几个小孩趴在大人身边,把手里的浆果喂到他们嘴边,龙人张开嘴巴,艰难地咀嚼食物,表情狰狞,就像吞下去的不是果实,而是一把刀片。   托比和同伴们解释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让大家不必紧张,他已经确认过两名人类是没有危险的「好人类」。   “你们走了之后,那群坏家伙就闯进了我们的村子,他们掌握着一种特别特别邪恶的力量,那个和你长得一样的家伙,他不仅抢走了藏书室里的秘传,还打伤了长老,逼他交出钥匙!”   特别特别邪恶的力量……   周祈托着下巴,“那个人,除了长相之外,你还注意到他有什么特征吗?”   “那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柄特别、特别长的剑。”   托比回忆着当时的印象,边说边用手比划,“那柄剑比我还要高,而且它是碎裂的,我在那上面看到了很多条裂纹。”   特别长、碎裂的、有多条裂纹……这、这不就是碎星者吗?   周祈越听越心惊,和他长得一样、相似的灵,甚至还拿着他的碎星者,这个「曜日」究竟是什么鬼?   他忍不住看向帕尔瓦纳,“后来碎星者去哪了?没有在你那里吗?”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那天我只顾得上把你带回红楼,碎星者还在小岛的湖水中,后来我想起它,想去把它取回来,但是那座小岛已经不见了。”   在小岛的湖水里……   养马人举行仪式的湖心岛是与银贝壳街相似的奇物,必定是来自钢铁之心的奥利弗提供。也就是说,碎星者到了钢铁之心手里?   那么黑镰骑士团和钢铁之心的关系是?   “托比。”   周祈收敛思绪,对小龙人道,“你知道那群人把长老和你的族人们带到哪里去了吗?”   小龙人摇头,“我们是趁乱躲进教堂的,后来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不过!”   他稍微提高音量,有些激动地开口,“我有长老给的奇物,是他身上的鳞片做成的,可以根据这个找到他的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摘下脖子上的吊坠,把那玩意儿递给周祈。   吊坠果然是由坚硬的黑色鳞片做成的,表面铭刻着许多线条符号,和他之前在藏书室见到的龙人族文字一样,匣镜中的启明之瞳还在发挥作用,周祈立刻就明白了这一串文字的含义。   “伟大的父神幻梦将会庇佑祂的每一个孩子进入安眠的梦巢。”   他试着使用灵知去激活这些文字符号,冥冥中,果然感受到了鳞片源头的位置。   “我找到他们了。”   周祈先安抚小龙人,“我和这位先生现在就去将长老他们带回来,你和你的伙伴就待在这里,不要去别的地方。”   托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帕尔瓦纳,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真的吗?”   “当然。”   周祈微笑着点头,给予他肯定的回答。   接着,他再次严肃起来,对帕尔瓦纳道,“那地方离这里不算远,我通知科林带上船员去包围他们,咱们两个先过去,探探那个所谓「曜日」的底细。”   帕尔瓦纳没有表示任何的异议,“好。”   -   周祈和帕尔瓦纳全速疾行,大约十五分钟后,他们到达龙人族长老所在的位置附近。   无岛上几乎只有两种地形,平坦的花海,或者起伏的山坡,那伙人驻扎在一处矮坡上,十几顶帐篷紧凑地聚集在一起,像一个个坟包,最中心的位置竖着一面旗帜,当中描绘着的正是他在帕尔瓦纳房间中看到的图案。   可他们到时,那面旗帜正在缓缓降下,周祈这才注意到,那些坟包一样的帐篷也正在逐个「坍塌」。   这是……   他立即反应过来,“他们要撤退。”   为什么突然要撤退?   周祈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些帐篷搭建得十分牢靠,显然是准备长期驻扎,帐篷与帐篷之间还不断有白色的炊烟冒出,这说明骑士团应该正处在吃饭的时间节点,怎么会突然选择撤退呢?   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来不及多想,周祈知道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被绑架的龙人族村民,以及寻找骑士团的领袖,揭穿他的真面目。   “帕尔瓦纳,你去找龙人族的长老,用幻梦的眼瞳把他们都送到刚刚的小教堂,我得去看看,那个「曜日」究竟是什么人?”   “好。”   行动开始前,周祈又嘱咐他一句,“记住,一定要小心,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帕尔瓦纳说,“你也是。”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分别消失在无岛红黑相间的夜色当中。   在一个几十人的营地中快速找到目标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周祈想到了一个办法。   托比告诉他,「曜日」身上的灵和他是一样的,那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让星虫帮助自己快速锁定附近与他有着同样气息的目标。   他「叫醒」星虫,金灿灿的虫子很快变得滚烫,指引着周祈看向营地最深处的一间帐篷。   周祈接收到信息,想都没想,从梦巢中取出「移形换影枪」,先挥出一剑,让钢剑切换为手炮形态。   接着,他调动灵知,武器表面的符文被激活,蕴含着黑色准则力量的「光炮」直直冲向「曜日」所在的帐篷。   巨大的能量波直接掀翻了帐篷的篷布。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来,周祈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的体貌特征,精神领域中就已经多了一种被锁定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给盯上了,对方扫视着他全身每一处角落,寻找着他的身体和他的精神领域中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这是……   碎星者的剑技「看破」?   他立刻回过神来,星虫锁定对方的位置,周祈拧动自己的腰身,以一个十分极限的姿势转身,手中的武器已经切换成了火枪的形态,他注入自己的灵知,火枪朝着正前方喷射出灼眼且炽热的橙红色火焰。   银白色的碎光闪过,无数块金属碎片在他面前不远处组成一面盾牌,将火焰尽数反射回来。   真的是碎星者!   周祈激活一层「真理护盾」轻易躲过被反射回的火焰,同时他尝试着伸出胳膊,将碎星者召唤回自己身边。   可是他们之间却无法建立联系,隐约间,周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把他和碎星者分隔开来。   这时,对面的碎星者重新变回了长剑的形态,而被它遮挡住的「曜日」也终于显现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周祈看到一个身姿高大的男人,那人的上半身被黑色的紧身皮衣包裹,下面穿着骑装裤和长靴,灵性的波动让他的黑发随风飘扬,他抬起头,露出与周祈现在完全相似的、冷峻的脸庞。   周祈声音低沉,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用同样的声音回答他,“曜日。”   🍬🍬🍬作者有话说🍬🍬🍬   提前发了   本来今天也是双更 但是刚打开电脑发现软件里保存的章纲全部没有了【爆哭】是全部没有了啊【爆哭】【爆哭】心态有点崩了先去哭一会 第249章 铸光时代(三十二)   对方仅仅说了一个名字,可周祈已经能听出,这个「曜日」有些不对劲。   他说话时的声音和腔调虽然与自己有些相似,可给人的感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机械、死板,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活物。   他开始引导秘术,「死亡分割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四周的空间浮现。   同时,周祈通过星虫开启灵视,想去探查对方的魂质。   他的双眼再次被深紫色的光芒覆盖,对面的「曜日」在他眼中成为了一团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物质。   周祈在他的身上看到三条向外扩散的「因果线」,其中一条不出任何意外地指向周祈自己,另外两条被迷雾笼罩,看不清楚尽头。   总体来看,这个「曜日」的魂质似乎都是直接由这三根银白色的丝线盘旋缠绕而成。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疑惑之余,周祈收紧手臂,死亡分割线像钢刀一样划向对面那人的躯体。   「曜日」毫不退让,他漆黑的右眼球猛然开始颤抖。紧接着,黑红色的火光从他的眼瞳当中喷射而出,将蛛网一样的黑线焚烧成为灰烬。   寂灭之火?   周祈心中一惊,虽然这不是他独有的能力,但作为巧合出现在他的「复制品」身上,还是会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这时,营地四周气流涌动,狂风裹挟着腐败的味道呼啸而来,星星点点的灰烬像花瓣一样飘落,并在顷刻间膨胀成巨型的花苞。   帕尔瓦娜安置好了龙人族的村民,折返回来,出现在周祈身后,他轻抬手臂,汹涌的灵知向外涌出,那些提前种下的花苞绽放出猩红与灰色相间的虚幻花朵。   「曜日」猝不及防,眼看那一条条吐露着腐败气息的藤蔓朝着自己而来,他快速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诵念祷文。   “伟大的……女神……的魔女,我拜请您的伟力,请为我敞开通向生处的门扉……”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周祈耳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一扇造型恢弘、铭刻着繁复花纹的门扉出现在「曜日」身后。   大门敞开,一阵神秘且强劲的力量将他「吸」了进去,他的身影随即消失在周祈的视野当中。   帕尔瓦纳甩了一下手腕,空气中的花苞顿时消失不见。   他来到周祈身边,“怎么样,看清楚了吗?”   周祈点了点头,拧在一起的眉毛却没有舒展,“看清楚了,这个人的确是「曜日」,碎星者都在他手里。不过……”   他把自己先前的感受告诉帕尔瓦纳,“虽然和他接触的时间很短,可我总觉得他并不像是一个活人。”   帕尔瓦纳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眼神一直在周祈身上没有移开,“那你觉得他是什么?”   “嗯……他的魂质很特殊,我从没有见过一个人的魂质是由单纯的因果线缠绕而成,所以我觉得……”   周祈顿了顿,“他像是一个被人为创造出来的「复制品」,而且创造他的那个人对我十分了解,复制品和曜日有着一样的面容、声音、灵、秘术,可他虽然像,却并不生动,简直就像……”   他试图寻找一个最准确的形容词,“简直就像,有一个「观察者」,他了解曜日的所有,并按照他对于曜日的印象和理解,虚构出的……一段记忆。”   如果真有这么个人……   周祈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个名字——诺登斯。   剧本的存在让他和他的编剧完全符合「观察者」这一角色,周祈甚至怀疑,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是不是也在诺登斯的监控之下。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枪鸣声响起,应该是科林带着黎明号的船员赶到了。   周祈收回扩散的思绪,向帕尔瓦纳询问道,“龙人族的村民怎么样?”   帕尔瓦纳平静地回答他,“我已经把他们送到小教堂了,看上去,他们没受什么伤,只是应该饿了很久,状态看起来有些差劲。黎明号上储备有食物,但不知道他们吃不吃得习惯。”   周祈冲他笑了一下,“那得让他们尝过之后才知道,走吧,先回去。”   科林他们非常迅速地俘虏了没有来得及逃脱的骑士团成员,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刚刚开启精神领域的一阶秘术师,只有寥寥几个二阶。   他们被黎明号的船员拿枪指着脑袋,脸上都是惶恐的神情,嘴里也不停说着求饶的话。   “曜日大人,弦月先生。”   科林先和两人打了声招呼,接着又指向那群俘虏,“看样子,他们也是被骑士团绑架来的受害者,真正的核心成员应该都跟着曜……那个冒充您的家伙逃跑了。”   周祈用「通晓」扫了这些人一眼,情况果然如科林所猜测的,他们几乎都是沿海地区的居民,被侠盗抓过来强行敕印,这才成了秘术师。   灰域航行需要大量的魂质聚集在一起作为屏障,这么说的话,这些低阶秘术师的存在更像是「燃料」。   “把他们带回船上,看能不能审问出有关骑士团和他们信仰的那位「女神」的线索。如果审不出有用的信息,等到返航的时候就把他们放了吧。”   周祈交代他,“对了,等下你找人送点吃的过来。”   “好的,曜日大人。”   科林转身离开,按照「领导」的指示开始有序转移他们俘获的骑士团成员,以及营地中没有来得及带走的物资。   在他离开之后,周祈握住帕尔瓦纳的手,让他使用幻梦的眼瞳直接将两人传送回小教堂。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周祈迷迷糊糊地冒出一个念头,刚刚那个「曜日」离开时,是不是也是使用了类似的手段?   当然,「曜日」本身肯定没有这个能力,周祈指的是他所信仰的那位「女神」。   他们重新回到小教堂,龙人族的村民聚集在教堂外,年幼的龙人已经采集来一些浆果,逐个喂给刚刚被解救出来的亲人。   周祈终于见到了那位精通普路托语的长老。   和其他龙人不同,他的鳞片还包裹着一层流光溢彩的华光,像琉璃一样。   不过,长老身上同样生长着许多「火瘤」,那些畸形且丑陋的东西如同癌细胞一般攀附在几乎每一个龙人的身躯表面。   “曜日先生。”   长老的声音充满着疲惫与憔悴,“托比已经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我,感谢您和您的同伴再次拯救了我们。”   他把右手按在胸前,弯下腰,朝周祈和帕尔瓦纳做了个鞠躬的动作。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周祈维持着曜日的「人设」,沉声道,“长老,绑架你们的侠盗名为黑镰骑士团,我想知道,他们绑架您是否是为了从您这里得到什么物品或是信息?”   龙人长老看向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却还是被周祈的灵性捕捉到。   半晌后,那位老人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曜日先生,强盗摧毁了我们的家园,抢走了我们珍藏的秘传,我们现在拿不出任何东西来感谢您对我们的帮助,非常抱歉。”   显然,黑镰骑士团给龙人长老留下了不浅的心理阴影,让他连带着对所有外来者都有了防备之心。   “我其他的同伴正在向这里赶来,他们带来了食物,也会帮助你们修复房屋,重建家园。”   周祈用自己能提供的帮助来缓和气氛,可惜龙人长老的表情并没有出现变化,他非常果断地开口,拒绝了周祈的帮助。   “不,不用了,曜日先生,我们无法偿还这份恩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教堂前方的龙人们爆发出一阵惊呼声,空间中的灵在一瞬间沸腾起来。   周祈的灵性让他提前感知到了危险的到来,他激活一道「真理护盾」,蓝色的光幕在人群中支撑起一个球形的屏障。   他的目光落向骚乱的正中心,地上躺着的一个成年龙人发生了异变,卵泡一样的火瘤陡然膨胀,吞吃掉龙人的鳞甲和血肉,乃至于他的整个头颅。   一团黑红色的、像是灯笼般的光团出现在龙人的脖颈上方,隐约还能看到光团中生长着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球,像眼珠子一样,还在不停地颤动着,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光团的气息十分熟悉,周祈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是寂灭之火!   光团中积蓄的力量已经到达临界点,其中酝酿着的火焰甚至让周祈都感到恐惧。   很显然,一道中阶秘术远远无法庇佑异变者身边那些无辜的龙人,并且,围绕在异变者四周的还是那群像小精灵一样给大人们喂食浆果的孩子。   砰!   异变者头部的光团轰然炸开,熔岩般的黏液当即就要喷射而出,周祈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两下,甚至已经预见了眼前即将出现什么样的惨状。   可就在这个时候,整个空间的灵突然发生了停滞,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那些呼之欲出的火焰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凝固在半空中。   紧接着,它们甚至还出现了回退,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那些火焰重新装回了异变者的脑袋中。   周祈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果然,帕尔瓦纳周身的灵知涌动,皮肤上甚至出现了一道道灰色的光流,他抬起左臂,更加强劲的力量涌向异变者的四周,他的身躯急速变化着,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变回了奄奄一息的龙人。   帕尔瓦纳的动作还没有停止,他再次激活另一道秘术,腐败的藤蔓从教堂的地面涌出,像触手一样将那名龙人团团缠绕,猩红色的光芒照耀之下,那些即将异变的火瘤瞬间偃旗息鼓。   “这是……闰时的力量?”   周祈听到龙人长老带着错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帕尔瓦纳控制着腐败藤蔓,面色凝重道,“回复之律只能将他短暂带回原来的状态。但他还是会发生异变,并且异变所造成的因果也无法改变,除非……”   周祈瞬间领悟了他话中的深意,异变者的「因果」是他炸裂的头颅会伤害围绕在他身边的孩子。   即使现在把那些孩子带离,但因果的线条还是会让他们承受必然到来的致命伤。   唯一的解决方式是现在就杀死那名异变者,在异变发生前切断他的所有因果线。   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吗?   周祈的思绪飞速转动,他用「通晓」观察着龙人身上的火瘤,这些奇怪的小球似乎与当初帕纳姆人爆发的瘟疫相似,都是因为距离某种力量本源过近而导致的「污染」。   如果火瘤的本质是污染,那么是不是可以直接使用绿色准则得力量将它们净化?   可小龙人们的因果又该怎么解决……   就在周祈思考的同时,异变者不停挣扎着,他显然也听懂了帕尔瓦纳话中的意思,澄黄色的眼瞳中泛起泪花。   在挣扎的本能中,异变者朝着周祈和帕尔瓦纳发出哀求,“杀了我吧,两位,拜托了,我不想伤害孩子们……”   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清楚地知道。作为外来者,他们无权决定这名异变者的生死。   一旁的龙人长老发出一声长叹,他闭了闭眼,对帕尔瓦纳道,“先生……拜托您送他回归父神的国度吧。”   帕尔瓦纳没有犹豫,腐败的藤蔓收紧,龙人的表情变得狰狞,似乎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等一下。”   周祈阻止他的动作,“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使用灵知激活精神领域中的符号。   黄金宫殿凭空出现,金碧辉煌的大门敞开,一黑一白两条巨龙从中飞出,在小教堂的上空盘旋环绕。   周祈与两只小龙有着天生的从属关系,他先控制奥拉维尔降低高度,挥动双翼,搅起一阵蕴含着生生不息的飓风。   准则本源纯粹的治愈之力瞬间净化了异变者的身躯,连带着魂质中的火瘤也消失不见。   紧接着,周祈抽出一支白色的拗转药剂,拔开瓶塞喝了下去,魂质顷刻间拗转为代表灵性与灵感的白色。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星虫身上,按照海因里希教他的方式,在精神领域中勾勒他想要的秘术效果。   一条条细密的丝线出现在异变者与他身旁的小龙人之间,爆炸所建立的因果被周祈用秘术具现了出来。   天空中,另一只纯白色的巨龙发出灵动的咆哮,声浪裹挟着毁灭的力量,将那些丝线震碎成无数齑粉,温特缪尔扇动双翼,银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两只小龙完成了任务,在天上盘旋了一会儿,重新飞入黄金宫殿的大门,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龙人族包括长老在内的所有人都被刚刚发生的一幕深深震撼,千百年过去了,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真正的巨龙降临。   他们苦守在这座远离故土的岛屿,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来临吗?   长老的四肢都因为激动而颤抖着,他看向那两位高挑的男人,无法克制地开口,“先生,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夜色中,未曾停息的风暴卷动两人旗帜般的衣角,他们挺拔的身姿与背后的黑色几乎融为一体,令人不由得仰视。   直到这时,龙人们才真正地意识到,这两位年轻人类掌握着何等恐怖的力量,而他们愿意用平等的姿态施以援手,或许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与怜悯。   “和您一样,我们也是父神的使徒。”   周祈注视着长老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们来到此地,只为重新传播辉光的意志。”   🍬🍬🍬作者有话说🍬🍬🍬 第250章 铸光时代(三十三)   无岛。   黎明号的船员送来了船上储备的干面包和燕麦片,又在小教堂前的空地上支起几口大锅,把那些又干又硬的面包熬成粥,逐个递给排成长队的龙人。   另一边,以巨龙形态出现的奥拉维尔盘踞在红色的花海中央,周祈站在他面前,手中握着匣镜,正和寄生在镜面中的支配者进行交流。   两只小龙目前处在幼年期,他们的灵知还无法支撑他们使用大型的秘术,逐个去治愈那些龙人太浪费时间,而且极有可能发生意外。   所以周祈想要通过布置仪式法阵的方式将自己的灵知交给奥拉维尔使用。   按照启明之瞳的指引,他用「移形换影枪」的钢剑形态在奥拉维尔身边的土地上描画出一个个扭曲奇异的符号图案。   龙人长老带领所有感染「火瘤」的成年龙人,在一人一龙的身侧围成一个圈,以顶礼膜拜的姿势跪在花海中。   差不多十分钟过后,仪式法阵构建完毕,一圈一圈的符号成为周祈和奥拉维尔之间的桥梁,他将自己的灵知输送给奥拉维尔,巨龙盘卧的花海立即荡漾起层层叠叠的绿色净光。   温暖、柔和的光芒照耀在龙人被污染的身躯上。   恍惚间,仿佛有一双柔软的手掌抚摸过他们身上的鳞甲,那如同火焰炙烤般的痛楚在顷刻间消失不见,身体、魂质和精神上的枷锁随之解离,他们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   这份光芒和其中蕴藏的生生不息都让龙人们想起了长老向他们口述的那位伟大的父亲,播撒慈悲的神明。   绿色的光芒如同潮汐般洗刷着龙人们的伤痛,他们身上的火瘤逐渐消失不见。   因为异变而不能舒展的翅膀高高扬起,越来越多的龙人以健康的姿态站了起来。   这一刻,再也没有人怀疑两位父神使徒的身份是否真实,被治愈的龙人纷纷朝着花海中央的一人一龙投去充满敬仰与感激的眼神,口中也念念有词,说着赞美与歌颂的话。   可能是因为四周的花都拥有灵性,作为绿色准则本源的奥拉维尔十分喜欢这片花海,他趴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尾巴,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周祈没有打扰奥拉维尔,反正小龙是否清醒并不影响秘术的释放。   他走出龙人的「包围圈」,来到帕尔瓦纳身旁。   卷发青年面朝着那些已经被治愈的龙人,语气平和地开口,“旁边有食物,所有人都可以排队领取。但不要浪费,另外,需要修复房屋的人可以去教堂门口找科林先生,他会想办法为你们提供帮助。”   那些龙人将手掌按在胸前,朝着他行了一个龙人族的标准礼仪,接着他们像小蜜蜂一样扑向一旁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   “两位大人。”   龙人族长老向他们走来,“我要再次感谢你们的帮助。”   周祈看着对方已经被治愈的脸庞,“作为感召父神指引的沐光明者,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是的,您说的对,沐光明者理应互帮互助……是二位的到来让我和族人们知道,哪怕千年的时光已经过去,父神的意志仍眷顾着普路托的子民。”   “那么……曜日大人,弦月大人,你们有什么想要问的,或许我可以帮二位大人解答疑问。”   两名人类对视一眼,由年长的那位开口,“我们想知道,无岛究竟是什么地方。”   长老长叹一声,转过身,朝着花海深处走去,周祈和帕尔瓦纳跟在对方身后,聆听他讲述无岛的过去。   “我和我的族人们,我们出生在普路托,那时它还不叫这个名字。无论是哪一界的生灵,都会将那里称作「幻梦境」。”   “幻梦境是巨龙的国度,和其他两界一样,最初的时候,我们的界也没有光明存在。直到某一天,人类出现这里,父神怜悯他们的孱弱,为他们升起一轮普世的辉光,也是从那时起,普路托有了名字。”   “普路托的光明与秩序招来了其他两位界源神,腐败和毁灭的嫉恨。尤其是作为「未来」存在于灰域中的寂灭神主。”   “为了保护普路托的土地和生活在大地上的子民,父神与乌拉诺斯殿下率领巨龙一族和我们这些龙人亚种,一同来到灰域征战。”   “那场空前绝后的神战造成了极为惨烈的后果,巨龙一族的战士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乌拉诺斯殿下在最后的时刻被父神使用权柄送回普路托。在那之后,伟大的父神与寂灭神主双双陨落……”   “而我们脚下站着的地方就是曾经的战场,大量的魂质滋养出了一座梦巢,它吞噬了所有亡者的魂质,同时也成为了我们这些生者存活的家园。”   原来灰域中也会长出梦巢,或者说,梦巢本身就是灰域的产物?   周祈一边猜测着,一边琢磨长老提到的几个名词。   幻梦境、乌拉诺斯……   他还记得,帕尔瓦纳曾在星虫的闰时中见过一个神秘的支配者,也就是那个名为「幻梦」的神祗。   那么「乌拉诺斯」就是祂唯一的子嗣,「献火之龙」的本名吗?   周祈轻轻颔首,又低声问道:“那么,你们身上的火瘤是否是受到了寂灭神主的污染?”   长老浑浊的瞳孔颤抖了两下,“是的,曜日大人,我们把那些火瘤称作寂火的诅咒。”   他抬起手,指向无岛宛如火山喷发一样的天幕。   “那便是污染的源头。”   污染的源头……能造成这种程度的污染,必定是一种力量的本源,再结合长老刚刚讲述的历史。   难道是寂灭神主遗留在无岛的某些残躯?   “除了龙人族,无岛上是不是还存在有寂灭神主的信徒?”   龙人长老点头,“是,那些夜枭都生活在地下,最初我们时常爆发冲突。直到寂火的诅咒污染了族人们的魂质,我们失去了力量,只能被迫迁徙至靠近灰域的边缘地带。”   夜枭……   周祈又想到了《帝国最后的传奇》,想到那上面记录的、人与夜枭共存的村落。   所以,目前他所知道的三个世界,普路托——也就是幻梦境,这里的神裔是巨龙,在腐败君王的虚界,腐骨蝶是最强大的生物,而在毁灭的熔炉,它们的神族就是夜枭?   “曜日大人。”长老提醒他们,“夜枭一族自称火种行者,地下世界的污染比地上要严重数倍。而且,父神与寂灭神主的信徒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您和弦月大人在岛上活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不要靠近地下世界的入口。”   “好,我们知道了。”   周祈点头应下,接着,他又询问起这次前来无岛最重要的事。   “长老,无岛千百年的历史当中,除了最近的灰域侠盗,是否还有别的外来者?”   长老做出思索的表情,半晌后才开口回答周祈的问题,“曜日大人,据我所知,灰域侠盗到来之前,就只有乌拉诺斯殿下来过无岛。”   献火之龙?   周祈皱眉,“没有别人了吗?”   “是的,我确定,没有其他的外来者登上过无岛。”   怎么会没有呢?   周祈不太理解,高塔和灵风两位支配者的大战势必惊天动地,一直在岛上生活的龙人族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说,高塔抹去了有关这段历史的痕迹?   嗯……很有可能,之前在兰蒂尼恩时祂就使用权柄阻隔了「K就是曜日」这一信息的传播,隐蔽地埋葬一位支配者,对祂来说并不是难事。   “我知道了。”   周祈按下心中的疑惑,接着往下问,“您之前说的,「钥匙碎片」指的是什么?”   龙人长老再没有了之前的谨慎,毫不犹豫地将答案告诉两人:“父神弥留之际曾在无岛布下一座迷宫,并将召唤宫殿的钥匙分裂成为三块,分别交给我和我的两位兄弟保管,祂留下神谕,钥匙只能交给乌拉诺斯殿下以及父神选中的使徒。”   “殿下再临无岛之时,距离父神陨落已经过去了百年,我们把钥匙交给殿下,祂进入迷宫后不久就退了出来,令我们重新封锁,等待下一位开启者的到来。”   迷宫……还特意封印起来,难道藏有什么宝藏吗?   周祈问道:“黑镰骑士团绑架你们就是为了拿到那块钥匙碎片?”   龙人长老沉重地点头,“没错,可我知道那个和您长相相似的人并不是父神选中的人。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钥匙碎片交给他。”   说到这里,老人弯下腰,摘下一朵红色的花,递给周祈,“我们把这种花叫做返魂花,它可以承载亡者的魂质,吃下花瓣的人会看到亡者生前的一段回忆。但其实,它也可以承载生者的魂质。”   长老盯着那朵返魂花,双眼中飞出一小团金灿灿的光球,快速地没入返魂花的花蕊中。   “曜日大人,吃下这朵返魂花的花瓣,您会进入我的梦境,由我掌管的钥匙碎片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1/2   还有一章等下发 第251章 铸光时代(三十四)   周祈从龙人长老手中接过那朵鲜红的返魂花,向他询问,“您的梦境中有什么?”   对方摇了摇头,“我无法记忆自己的梦境,所以我也不清楚您会在那里遇到什么。但是请您放心,曜日大人,如果您的确是父神选中的使徒。那么,您一定可以拿到钥匙的碎片。”   好吧……   周祈试着感受了一下那朵花的灵,直觉告诉他即将到来的梦境不会有危险。   他抬眼看向帕尔瓦纳,对方朝他投来一个类似「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眼神,周祈的心顿时一暖,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于是周祈利落地去除返魂花的根茎,将花瓣塞进自己的嘴里,红色的物质瞬间化作轻盈流动的灵,像流水一样涌向他的精神领域。   甜的……但没有灰蜜甜……   他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眼前的画面快速变换着,四肢在返魂花的影响下变得轻飘飘的,眼皮却极为沉重,无边的困意袭来,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周祈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空旷的广场上。   面前矗立着足足十根高大的石柱,每一根都直入天际,其中九根环绕在广场的中央。   而第十根更加高耸、更加宏伟的柱子则是立在广场的正中央。   这是什么意思……试炼场吗?   周祈试着靠近其中一根石柱,看清楚了柱身雕刻着层层叠叠的符文图案,那些扭曲的线条一路蔓延他脚下踩着的石板,并向广场的正中央靠拢,聚拢到最中央的那根石柱。   法阵?   周祈有了自己的判断,同时又在心里猜测,是不是要用灵知来激活石柱上的图案?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会等我激活了图案就跳出一个Boss给我打吧……”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将手掌按在石柱表面,调动灵知,试着将他的力量注入其中。   反正他也不害怕,真要是跳出来一个巨大的怪物,直接砍死就行了。   刚刚治愈异变者时,周祈将星虫拗转为了白色。   所以他现在的灵知呈现出洁净的颜色,纯白的光芒顷刻间点亮了石柱上的图案,同时光芒也顺着石板上的纹路蔓延至中央的石柱,点亮了其中一部分。   还好,没有怪物跳出来。   他观察了一下被点亮的石柱,同时又看向其余的柱子,心里顿时有了清晰的思路。   九根柱子不就是代表九大准则吗?   周祈立即就要去验证自己的猜测,他来到第二根石柱面前,转动精神领域中的轮盘,使用蓝色准则的灵知与之进行「交互」。   果不其然,又一根柱子被点亮,中心石柱的花纹也再次亮起了一部分,蓝色的光芒叠在纯白的光芒之上,与之交相辉映。   周祈效率很快,配合着轮盘和手腕处的拗转药剂,他很快就点亮全部的十根柱子,九种不同的颜色填满所有的凹槽纹路。   尤其是最中央的那个,简直就像是一根凝固的霓虹灯柱。   可是……怎么无事发生?   不仅没有怪物,也没有「宝藏」啊?   “难道解题思路出错了?”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沿着广场边缘将几根柱子都看了一遍。   “不会有什么激活顺序吧,比如象征权力的紫色应该放在第一位什么的?”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周祈打消了,九大准则互相排斥,各有长短,从没有听说过哪个准则是完全凌驾于其他准则之上的说法。   他来到正中央的第十根柱子前方,怀疑问题还是出现这根承载所有准则的石柱上。   “被幻梦选中的使徒……”   周祈试着从谜面上分析问题,按照长老的说法,他将幻梦归为「界源神」。   如果周祈的理解没有出错,「界源」应该是指这位支配者的力量来自于整个世界。   所以幻梦理应可以支配幻梦境、也就是普路托的全部力量,被他选中的使徒当然也必须能够支配全部的九种准则。   但是「幻梦」本身的力量呢?   就像其他两界的腐败和毁灭,他们并没有细致地将力量按照表现出的效果划分为不同的领域,而同为界源神,幻梦理应还拥有另外的一项将九大准则「整合」的权柄。   推理到这里,周祈不免联想到在虚界时海因里希让他想象「幻梦的眼瞳」拥有何种力量,并根据投影将那条项链完整的能力具现出来。   这难道就是「幻梦」吗?   他再次抬手,手掌紧贴石柱的表面,放松身体的同时,他唤醒星虫,不去使用任何准则,只用他纯粹的、没有任何色相的灵知去和石柱交互。   一道纯粹的金色光芒自周祈掌心的伤疤流淌而出,并快速蔓延开来,点亮了石柱表面隐藏的一层纹路。   金光的加入给绚烂的石柱增添了几分和谐。   就像是一张干净的画布,将所有灿烂的色彩都衬托了出来。   那根刻满符文的石柱就像是碎裂之后又被金粉修补完整的瓷器,精致且令人震撼。   金灿灿的光芒越来越刺眼,并且那些光芒开始变得有温度,有那么一瞬间,周祈紧闭双眼,甚至有了曾经那种不敢直视太阳的感觉。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真正的辉光。   光芒绽放到最极点,接着开始逐渐收敛。等到可以睁开眼的时候,周祈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手心已经多了一片圆弧形状的「钥匙」。   那东西的质感摸起来像玉一样,从形状上看。如果将三块碎片完整地拼起来,应该会组成一个圆环。   还没来得及感受更多的细节,龙人长老的梦境因为「宝藏」的现身而开始崩塌,整座广场都在颤抖,周祈站立不动,腰背挺直,以从容的姿态从梦境中坠落,返回现实世界。   -   周祈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无岛的夜晚比普路托的无光季还要冷,一阵寒风吹过,他猛然睁开眼睛。   周围已经不是他沉睡前的花海,而是一处狭小的空间,他身上盖了一层轻薄的被子。   但很暖和,美中不足是身下躺的气垫不够柔软,整个后背都是木的。   “你醒了。”   帕尔瓦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是幽灵一样。   周祈坐直身体,随手激活一个照明术,幽幽蓝光出现在空间的顶部,这时他才看清楚,自己现在在的地方是一顶帐篷。   帕尔瓦纳在他身旁紧贴他坐着,手里还拿了本书,也不知道这么黑的环境他是怎么看清楚书页上的文字,也不害怕累坏眼睛……   “怎么到这里来了?”   周祈问他。   “刚刚在草地上,那群小孩一直围着你转,我怕他们打扰到你,就让科林先生把今天刚刚缴获的帐篷支起来一个……怎么样,黑镰骑士团的帐篷睡着舒服吗?”   不知道是不是在梦境中耗费了大量的灵知来点亮石柱,周祈有一种说不出的困乏,他朝着帕尔瓦纳的方向挪了挪,径直「栽」进青年的怀中。   “还好吧,就是垫子太硬了,腰有点痛。”   帕尔瓦纳合上他的书,随手扔到一边,“那你转过去,我帮你。”   “帮我什么?”   周祈不明所以,但还是非常配合地趴在帐篷的软垫上。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接着,帕尔瓦纳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周祈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向他靠近,不由得紧张起来,心跳像敲鼓一样响个没完。   他凝视着头顶散落下来的浅蓝色光芒,思绪有些跑偏的时候,一双手掌突然用力按向他后腰处那些酸痛的肌肉,周祈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喊声。   “你干什么?”   他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来回「扑腾」,却被帕尔瓦纳一下给按了回去。   “别动。”   帕尔瓦纳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周祈瞬间感觉更加尴尬,他轻轻攥住拳头,咬着牙说,“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你要做什么,这样我起码有个心理准备。”   “那你就不会配合我了。”   帕尔瓦纳淡淡地说了一句。   说话时,他的双手仍按在周祈的腰上,两人的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周祈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根根分明的手指,像在按动琴键一样,轻盈但十分有力地揉捏着他腰背的肌肉。   周祈感觉头皮发麻,眼睛都紧闭起来,偏偏帕尔瓦纳还要和在这个时候和他聊天。   “刚刚还顺利吗?”   “嗯……我已经拿到钥匙碎片了。”   “那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收敛了手上的力度,周祈总算松了一口气。   其实逐渐习惯了之后,他感觉帕尔瓦纳的「按摩服务」有点意思,他的精神确实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   “你进入梦境的时候,我询问了那位长老关于另外两块碎片的下落。”   帕尔瓦纳的声音和无岛的晚风一起灌进周祈的耳朵,“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周祈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就……先听好消息吧。”   帕尔瓦纳往下俯了俯身,离周祈的耳朵更近了一些,“好消息是,长老直接告诉了我剩下两块碎片的位置,也就是那两位和他共同掌管钥匙碎片的兄弟,龙人长老安放他们魂质的地方。”   魂质……也就是说,那两位老人已经离世了。   周祈沉默了几秒,又问,“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同样的位置坐标也出现在基里安先生和你的通讯器当中。”   “基里安?”   周祈还有点懵,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净化猎人知道了迷宫和钥匙碎片的事,并且他们已经获取了第二块碎片的位置,算算时间,丹尼尔先生现在应该已经拿到储存魂质的器皿了。”   🍬🍬🍬作者有话说🍬🍬🍬   【眼镜】 第252章 铸光时代(三十五)   丹尼尔他们也在寻找钥匙碎片……   周祈坐直身体,找到放在一旁的通讯器,想给基里安发送消息。   “三位长老的钥匙碎片应该都是用同一种方法开启,就算净化猎人拿到长老的魂质,也没什么用处。”   他一边和帕尔瓦纳交谈,一边用灵知编写出简短的信息,“我让基里安把它偷出来,拿到碎片之后再还给丹尼尔。”   “这样能行吗?丹尼尔先生一向非常敏锐。”   帕尔瓦纳对他的「计划」表示隐隐的担忧。   周祈叹了口气,“不这样做也没更好的办法,我不想和丹尼尔发生正面的冲突,他是一位正直的净化猎人,一个很好的朋友,在「曜日」的事上,我已经欺骗他太久,现在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些外部因素和他动手。”   “这并不是你的错。”   帕尔瓦纳握住他的手掌,“圣党容不下其他信仰的存在,因为永昼嬗变的根基就是信徒的供奉,可这不代表他们就是正义的,总有一天,净化猎人会醒悟过来。”   “也许吧。”   周祈确认基里安已经收到自己的信息,便收起通讯器,微笑着看向帕尔瓦纳,“看来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好啊。”   他把周祈的外套拿了过来,又亲手为周祈穿上,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好了,出发吧。”   周祈:“……”   他轻轻咳嗽了两下,跟在他的「孝子」身后走出帐篷。   龙人族的村民都已经回到各自家中。   而那些房屋损毁、还没来得及修复的龙人则住进了科林准备的帐篷。   万籁俱静,营地周围连蚊虫或是野兽的叫声都没有,只有燃烧的篝火旁时不时传来两声极轻的嬉笑声。   声音的来源是几名黎明号的船员,他们坐在一起守夜,手里都捏着灌满朗姆酒的酒壶,见周祈两人走来,几人立刻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表情严肃地站起身。   怎么都像见了鬼一样?   周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接着「语重心长」地对几人道:“都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好的、曜日大人……”   船员们互相对视,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推搡着消失在两人的视野当中。   “我们有这么吓人吗?”   他盯着几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时,帕尔瓦纳的胳膊和他的肩膀撞在一起。   紧接着,他感觉有一道冰凉的触感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周祈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小拇指被帕尔瓦纳的手指勾着。   “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直接反握住对方的手掌,帕尔瓦纳不甘示弱,两人的手指交叉紧扣,彻底将「牵手」这一模式进行到了最终形态。   周祈顿时笑得更加开心,如果基里安或者夏洛特他们在这里,一定会被「曜日先生」脸上灿烂的笑容吓到理智值狂跌。   他朝着花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攥着他的手向前方走去,默默认同了他的建议。   晚风徐徐吹过,返魂花组成的花海随风摇曳。和白天时不同,没有了光照的夜晚,那些热烈的花朵表面多了一层浅淡的银白色光芒,随着花瓣飘摇,银光荡起一圈又一圈波涛般的涟漪。   静谧又唯美的风景拥有治愈人心的作用,再加上那些光芒中蕴含着柔和的灵性,周祈深呼吸了几下,随即感到身心都放松了许多。   帕尔瓦纳俯下身,摘了一朵返魂花拿在手上,“教授说,银色准则的力量代表着均衡与调和,以前我无法理解这么晦涩的概念。直到我遇到了一位银色准则的秘术师。”   银色准则的秘术师?   周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同时想到,他好像还从没有遇到过掌握银色准则的秘术师。   “他告诉我,所谓调和,其实指的是魂质,大多数人的魂质同时拥有多种色相,这是最初的辉光馈赠给人类的礼物,可惜准则的存在将它们孤立,色相越多的魂质越不纯粹,越不适合修行秘术,这份礼物反而成了枷锁。”   淡淡的银色光点在两人隔着的、微乎其微的距离中飘散,像一只只闪烁的萤火虫。   帕尔瓦纳的声音舒缓而沙哑,即使周围一片寂静,也毫不突兀,他抬眼看向周祈,眼中带着隐约的笑意,“那个人还教了我一个有趣的秘术,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周祈还从未见过银色准则的秘术,心里自然十分好奇,“想。”   “那你把你手腕上的药水给我一支。”   周祈配合地取出装有纯银色液体的玻璃试管,将它递给帕尔瓦纳。   青年饮下药剂,接着,周祈感受到周围有隐约的灵知波动。但并不明显,就像是在水里扔下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咕咚」一声之后就沉入水底。   “这个秘术需要我们同时触碰同一个媒介。”   帕尔瓦纳将他手里的那朵返魂花递到周祈眼前,原本鲜红的花瓣已经完全变为银白色,其中蕴含的灵性愈发浓郁。   周祈抬起右手,食指轻轻触摸那些银白色的花瓣。   那一瞬间,花粉一样的光点渗透进他的皮肤,眼前好像出现了一道虚幻的门扉,他的思绪跟随晚风飘荡,缓缓飘入那扇大门,而感官紧随其后,寒冷潮湿的气息翻涌而来。   刺骨的湖水将周祈的身体完全淹没,他本能地调节方向,找回平衡,然后划动手臂向湖面游去。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周祈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兰蒂尼恩的郊外,红楼不远处的那片小湖。   他往湖面深处望去,视野中多了一艘侧翻的木船,和一对浸泡在湖水的爱侣,他们全身湿透,却毫不在意,仍旧忘乎所以地拥吻着。   旧时的情绪重新占据了周祈的心房,他好像真的重新回到与帕尔瓦纳定情那晚,彼时的怦然心动和灵魂震颤无一遗漏地在眼前的场景中复刻。   刺骨的湖水褪去,周祈睁开眼睛,银白色的返魂花仍在向外飘洒纯净的光点,他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帕尔瓦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道秘术名叫「一瞬的追忆」,它可以将记忆中的某个时刻载入到媒介当中,永远地封存下来。”   周祈看向他明亮的绿色眼睛,听见他说,“刚刚你看到的是我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最美好的时刻吗?   周祈思索着,对他来说最美好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呢?   他找不到答案,前半段的人生已经变得非常模糊,周祈只隐约记得自己生活的城市,连那几位和他朝夕相处的家人都成为了模糊的幻影。   而后半段的人生,那些可以被称作「美好」的时刻几乎都和帕尔瓦纳分不开关系。   比如和还是「小女孩」的他一起搬进红枫街公寓的那天,或者是第一年送光日,听他第一次叫自己哥哥的时候……   这样细数下来,周祈完全没办法给这些瞬间排一个先后顺序。   对他来说,它们拥有着同样的美好。或者说,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将这些时刻铭记于心,都源于眼前的这个人。   有帕尔瓦纳在他的身边,最美好的时刻只会是下一个瞬间。   “就那么喜欢吗?”   周祈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脸,用轻松的语调说着。   没想到帕尔瓦纳的表情却变得十分郑重,他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那一瞬的回忆。”   说这话时,无论是他的语气还是他的眼神,周祈都能从中感觉到浓浓的悲伤。   他不再说话,安静地站着,原本轻盈柔和的银光照在他身上,显得他破碎又寂寥。   忧郁似乎总是与帕尔瓦纳如影随形,周祈早就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该做些什么,他稍稍抬起手臂,用手捧着帕尔瓦纳冰凉的脸颊,轻轻亲吻他的嘴唇。   “你知道的,人不能沉溺在过去,在未来,你和我,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到那个时候,会有更多值得去铭记的瞬间。”     帕尔瓦纳的目光平静如水,“可是周祈,腐骨蝶是活在过去的生物。”   周祈愣了一下,关于虚界的回忆涌上心头。的确,在灰域的尽头,有一个已经消亡的世界,那里的所有生灵,他们此刻仍仰望着普路托千年之前的那轮辉光,永远地生活在过去的岁月。   “你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吗?”   他拉起帕尔瓦纳的手,让那洁白的掌心暴露在两人眼前,“你在人类的世界长大,而且你身上还有不同于他们的敕印。”   帕尔瓦纳指尖的敕印不再亮起光芒,它变得黯淡,不再承载力量,就只是一道普通的伤疤。   他提醒周祈:“蝶化已经抹去了父神在我身上的全部敕印。”   “不,任何痕迹,只要存在过,就永远无法抹去。”   周祈把手按在青年的胸口,“它永远留在你的心里。”   帕尔瓦纳握着周祈的手,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枕在男人的肩膀上,紧紧抱着他。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天,但周祈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真的长高了很多啊……   “好了,不是说以后只聊开心的事吗?”   他抽出一只手,放在帕尔瓦纳的后脑勺上,揉了揉对方的卷发,“你的秘术我也学会了,我带你看一个东西,好不好?”   帕尔瓦纳松开他,“什么?”   周祈冲他眨眨眼,“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他拉着帕尔瓦纳在草地上躺下,彼此的肩膀紧贴在一起,夜空好似一张平整又静谧的天鹅绒幕布。   周祈让星虫对帕尔瓦纳刚刚使用的秘术进行「解构」,他的精神领域中很快出现对应的符号。   接着,他也喝下代表银色准则的拗转药剂,星虫瞬间变为神秘的银白色。   “拉着我的手。”   周祈摘下一朵返魂花,和帕尔瓦纳一起握住花朵的根茎,他紧闭双眼,在脑海中回忆某一段经历,代表「一瞬的追忆」的符号在精神领域中亮起,两人眼前的画面同时发生了变化。   帕尔瓦纳睁开眼睛,视野逐渐恢复,他看见黑色的天空,不免有些疑惑,不明白周祈到底想给自己看什么。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眼前的画面和刚刚在无岛时他所看见的天空截然不同的地方。   在那块黑曜石一样平整的夜幕上,无数颗钻石般的光点闪耀其中,一下一下,像跳动的脉搏,像乐曲的节拍,有规律地闪烁着。   他盯着那些璀璨的东西,喃喃道:“这是什么……”   周祈用他充沛的灵知强行将短暂的一瞬拉长,他侧过身,手撑着脑袋,用满含笑意的目光看向帕尔瓦纳,“啊,已经忘记了吗?你最开始学会的那首钢琴曲。”   帕尔瓦纳当然没有忘记,“小、星、星?”   他说中文时奇怪的口音成功逗笑了周祈,让他忍不住在草地上滚了两下,嘴里笑个不停。   帕尔瓦纳翻身压在他身上,用最直接的方式堵上他的笑声,周祈再也不敢乱动了,他抱着帕尔瓦纳的脑袋,在他构建的追忆中与对方热情地深吻。   过了很久之后,周祈躺在花海中央,意识不知道飘到哪去,他感觉到帕尔瓦纳握住他的手,不知道在他手上套了个什么东西。   他迷迷糊糊地低头去看,发现自己的无名指上多了一个用银白色返魂花编制成的「戒指」。   帕尔瓦纳重新和他靠在一起,小声说,“周祈,不要离开我。”   周祈用那只套着鲜花戒指的手猛地搓了搓他的头发,把那些卷曲的发丝揉成乱七八糟的形状。   但即便这样,帕尔瓦纳还是那么好看。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身旁的人,发自内心地感叹着,果然啊……最美好的时刻永远在下一秒。   周祈用拇指抚摸帕尔瓦纳的眼角,那里的皮肤久违地泛起红色,他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发誓,永远和你在一起。” 第253章 铸光时代(三十六)   无岛。   净化猎人驻扎在一处平坦开阔的高地,丹尼尔在外面值夜,基里安独自躺在帐篷内。   “滴滴——”   突兀的提示音响起,虽然这声音只有他能听到,但红头发的青年还是被吓了一跳,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他急忙将灵知都散了出去,确保那位「室友」没有在某个角落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接着才敢拿出通讯器,查看「大魔王」发送的消息。   “什么?”   基里安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反应,但在看清楚通讯器中的内容时,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曜日那家伙怎么又发疯了?   他竟然想要我去「偷」丹尼尔的东西?   那可是丹尼尔啊!嗅觉比猎犬还要敏锐的偏执狂!   基里安崩溃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装有魂质的陶罐由丹尼尔亲自保管,他到底得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让那个警惕心极高的家伙心甘情愿地将东西交给自己,然后再由自己转交给曜日呢?   他把通讯器中的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包括「大魔王」同步给他的,有关黑镰骑士团以及龙人族的信息。   黑镰骑士团……   基里安盯着这一串文字看了许久,终于勉强有了如何盗取陶罐的思路。   他走出帐篷,先去营地后方的丛林中晃悠了半个小时,装出刚刚巡查回来的样子,慢慢走向火堆旁的黑发男人。   丹尼尔十分警觉,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就注意到有人向自己这边靠近,他回过头,发现来人是基里安,紧绷的肩膀再次放松。   “你怎么还没睡?”   基里安在他对面坐下,轻描淡写地开口,“我去后山那里逛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异常。”   “然后呢?”丹尼尔问他。   “然后……”   基里安将自己毕生最精湛的演技都使了出来,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丹尼尔看着他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找到了关于骑士团的线索?”   见对方不说话,丹尼尔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他变得严肃起来,面无表情地开口,“基里安,你原本选择留在兰蒂尼恩,之后又追过来,我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是为了来寻找骑士团,寻找她的下落。”   “不,丹尼尔,我的目的当然和你一样,只不过……”   基里安说出自己早就想好的措辞,“我们都知道,真正的曜日已经回来了,那就说明,传闻是假的,骑士团的那个曜日是个冒牌货。我觉得,或许我们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在那些灰域侠盗身上。”   “不。”   丹尼尔声音低沉,看向同伴的眼神无比认真,“曜日……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都会拼尽全力去抓住他。至于骑士团,其实我早知道他们的曜日是假的。但时间实在是过去太久了,有关那个女孩的任何一点线索,我都不想放弃。”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舒缓了许多,表情也染上一些类似悲伤的情绪,“K是我最好的朋友,即使是现在,我也时常会梦见他。”   “我不知道他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为什么要站在教会的对立面,可我相信,如果是他的话,一定有他的理由。”   “以前的我太过孱弱,连和他并肩的资格都没有。作为朋友,我觉得我应该要为他做点什么,我保护不了他,至少要保护他的家人。”   基里安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这么多……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即使现在是在演戏,他还是被对方话语中真挚的情感触动。   关于那位名叫K的同伴,其实基里安也时常怀念他,他还活着的时候,两人的交集并不算频繁,可那人身上总有一种特殊的亲和力。   就算是一个没怎么和他说过话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将他当作好朋友来对待。   而且,他本人也的确是一名值得交往的朋友,一位值得信任的伙伴,基里安甚至觉得,有那位先生在时,他总能感到可靠和安心。   在这一点上,K先生和曜日竟然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当然,他们的性格简直有着天和地的差别,曜日是那么邪恶、残暴、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而K先生又是那么的善解人意、温柔可靠、人畜无害。   基里安收回跑偏的思绪,将提前准备好的「道具」拿了出来,那是一块黑色的碎布。   在纳奇拉城时,黄金拂晓的「狮子」先生将它交给基里安,对方称这是他从塞壬号船员的尸体上找到的物件,应该是旗帜的残片。   基里安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没想到真的能派上用场。   “这是我刚刚在山洞里捡到的,是骑士团的旗帜,他们的人应该来过这边。”   丹尼尔接过碎布,用灵知去探查上面残留的灵性痕迹,并很快得出判断,“这上面的灵还很新鲜,骑士团的人一定是刚刚来过,你没有再往深处看看吗?”   “没,碎片出现的地方距离我们的营地太近了,大家都在休息,只有你一个人醒着,我怕我走得太深,这边发生意外会赶不及支援。”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丹尼尔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基里安,“机会难得,我必须要去看看,你留在这里,再叫醒两个人,曜日可能也在无岛,务必要小心。”   说着,丹尼尔的视线落到他脚边的陶罐上,“至于这个东西……”   基里安顺手把陶罐抱进怀里,“你带着它不方便行动,还是我来保管吧。”   丹尼尔看了那陶罐几眼,最终还是认可了同伴的说法,“好,那你一定要小心。”   望着黑发男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基里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需要通知曜日过来,本色出演一下「强盗」的角色,从自己手中顺理成章地「抢走」陶罐。   确认丹尼尔走远之后,基里安偷摸启动通讯器,用灵知向无岛另一边的「大魔王」传递消息。   这里毕竟是净化猎人的地盘,即使身边没有人,基里安的动作也是遮遮掩掩的,生怕被人发现端倪。   曜日来得很快,他的身影冷不丁地出现在黑暗中,基里安被吓得不轻。   他走出火堆的范围,来到曜日的身边。   “不错,你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   听到对方不咸不淡的「夸奖」,基里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把陶罐递给对方,有些紧张地开口,“曜日大人,您得打我几下,制造一些证据,下手可以重些,但……”   但别把我打死。   基里安在心里默默将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周祈用曜日独有的方式轻笑一下,先将陶罐收到自己的梦巢当中,接着甩出寂灭之火,熄灭他们身后的火堆。   但在秘术脱手的一瞬间,他清楚地感受到,这附近有类似法阵的事物被他造成的灵知波动激活了。   周祈瞬间意识到,这是丹尼尔提前布置好的「陷阱」,他想都没想,立刻抬手,召唤出羊灵,对着基里安释放。   红发的青年猝不及防,连叫声都没有发出,直直摔倒在地上,陷入深度昏迷当中。   周祈脚踩的地面上亮起无数道深蓝色的符文,一道道虚幻的锁链凭空出现,向他的四肢和脖子袭来。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领域浮现出一个硕大的眼瞳,一种被监视和锁定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这绝对是高阶秘术,丹尼尔怎么会圣者才能使用的高阶秘术?   与周祈有着类似特征的东方男人从夜色中走了出来,他左手托举着一本书籍形状的奇物,似乎就是周祈感受到的监视感的来源。   丹尼尔面无表情地站着,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寒意,“我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秘密完成了晋升,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包括基里安。”   男人瞥了一眼地上的同伴,“这么多年,我一刻都不曾放弃过对他的怀疑,而现在,我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周祈用同样的表情和他对视,暗中尝试用寂灭之火焚烧丹尼尔的「秘术锁链」。   “没有用的,曜日。”丹尼尔死死盯着他,“我为这一天做了充分的准备,这件奇物会将我们现在站立的地方隔绝于世界之外,任何传送类的秘术都会失去作用。”   那本书也是高阶奇物的效果……看来他真的是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啊。   周祈有些无奈,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看丹尼尔的架势,完全是准备和自己不死不休、决斗到底。   “丹尼尔先生。”   他试着和对方交谈,“我和你之间没有深仇大恨,这次来我只是想拿走龙人长老的魂质,并不想和净化猎人发生冲突。”   “无冤无仇?”丹尼尔冷笑一声,“如果是七年前,我们之间除了立场不同,的确没有私人恩怨,我也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和你站在这里对峙,而是会将你关进异调局的监狱,等待圣党公正的审判。”   “但现在不一样了,从你杀死我最好的朋友开始,我心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为他报仇。”   周祈猛地攥紧拳头,一直以来,他对丹尼尔的印象都是「正直得有些过分」的净化猎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对方心里原来有着这么重的分量。   「最好的朋友」这五个字像大山一样压向他的胸膛,连带着他的心脏也一种名叫「愧疚」的情绪灌满,变得十分沉重,往下坠了许多。   这时,丹尼尔再次开口,“曜日,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今晚,在这座岛屿上,我们两个之间必定有一个人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周祈以为他会拿出手枪之类的武器,没想到对方直接从他手上的那本翻开的书籍中抽出一柄钢剑。   他双手紧握剑柄,剑刃高高竖起,直指天幕,俨然一副决斗的架势。   周祈心情复杂,竟然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丹尼尔,想办法把他「迷晕」,继续对他隐瞒真相,还是直接坦白……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我不会和你动手的。”   丹尼尔冷冷地看着他,“为什么?”   周祈拆下衣领上的奇物,把那枚闪亮的胸针扔到地上,伪装瞬间失效,他真实的脸庞清晰、完整地暴露在对面那人的视野当中。   他看到丹尼尔瞳孔紧缩,愕然的情绪瞬间填满他的双眼,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祈。   但作为支配蓝色准则的圣者,他清晰的头脑又十分快速地整理出全部的真相。   于是他更加茫然,甚至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心情开口说话,是为自己的好友死而复生感到欣喜,还是该为他其实就是自己痛恨多年的仇敌而感到震惊与愤怒。   “抱歉。”周祈又叹了口气,“在弗洛利加的时候,我不得不对你隐瞒真相。”   丹尼尔没有说话,显然是没有从错乱中恢复过来。   “我……”   周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的话说再多也弥补不了什么,而辩解的话又显得太无力。   “是我骗了你,我不想狡辩,也不想奢望你能原谅我。如果你想和我打一架,或者是揍我一顿,我绝不还手,但现在不行,我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完成,等我忙完这一切……”   周祈的话说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他原本想说「忙完这一切,任你处置」。   但转念一想,万一丹尼尔真的要把关进异调局的监狱怎么办,他还有……「妻子和孩子」要养活……   丹尼尔一直愣愣地看着他,过了许久,他好像终于找回了一些意识,手中的奇物消失不见,连带着周祈身上的秘术效果也在顷刻间结束。   他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缓缓开口,“你到底是谁呢?”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   丹尼尔似乎没准备听到他的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曜日,我痛恨他。因为他杀了我最好的朋友,但现在你告诉我,你就是他。”   周祈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叹气,“对不起。”   “我现在感觉我像一个不会思考的残疾人。”   丹尼尔说,“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把手放下,重新看向周祈,甚至还露出一抹浅笑,“我只知道,我最好的朋友回来了。”   这回轮到周祈愣住,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丹尼尔说了什么,而这时,对方再次开口。   “你刚刚说的「重要的事」,是寻找帕尔瓦娜吗?”   听到好友突然提起自己最熟悉的名字,周祈的目光更加困惑,“什么?”   帕尔瓦纳?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不知道。”   丹尼尔叹了口气,拿出外套里的烟盒,划着火柴,点燃其中一根,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然后才接着往下说。   “其实,在你……走了之后,我和康妮,还有那位王尔德先生,我们一直在寻找帕尔瓦娜的下落。”   “我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葬礼那天过后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人都没有再见过她,这些年,我利用异调局的资源不停寻找着她。   但一直没有结果,直到前段时间,异调局从辉刃卫队那里得到消息,有人在黑镰骑士团的塞壬号上见到过那个女孩。”   🍬🍬🍬作者有话说🍬🍬🍬 第254章 铸光时代(三十七)   “帕尔瓦娜……在塞壬号上?”   周祈试图接收丹尼尔所说的一长段话中最重要的信息。   丹尼尔点头,“是,灰域航行需要大量的魂质,沿海地区每年都有不少无辜的人中招,帕尔瓦娜应该也和这些人一样,被骑士团绑架了。”   原来这才是丹尼尔来到灰域的真实目的。   周祈在心里想:怪不得基里安不愿意把真相告诉我。在他看来,「曜日」杀了「K」,而「帕尔瓦娜」又是「K」名义上的妹妹。   他一定是觉得曜日会对K的家人做出赶尽杀绝的事吧……   可现在的问题是,「帕尔瓦娜」明明一直活跃在众人的视野中,只是他使用的是弦月的身份,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才会以为他失踪了。   黑镰骑士团……   难道说他们不仅有一个「假曜日」,还有一个假的帕尔瓦纳?   周祈有些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逻辑,骑士团的人冒充曜日,他还能勉强理解为他们想要借助自己的「凶名」。   可这些人冒充一个与隐秘世界完全无关的音乐家是想要做什么?   还是说,异调局得到的消息是假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周祈心里突然多出了一种十分不好的直觉。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普通人,这种直觉不会是虚无缥缈的杞人忧天,而是受到了无处不在的灵和所谓「因果」的影响。   而周祈眼中的困惑落到丹尼尔眼中却成了得知妹妹消息之后的「愕然」和「担忧」。   虽然他自己也还在为刚刚得知的真相头脑发懵。   但他还是选择先克制心里澎湃的情绪,转而安慰好友。   “你也不用太担心,和好运巫师比起来,黑镰骑士团对待俘虏的态度还算温和,至少从没有听说过他们有残害俘虏的行为,帕尔瓦娜一定没事的。”   周祈回过神,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个决定:没有搞清楚黑镰骑士团的目的之前,帕尔瓦纳其实是男人,并且就是黄金拂晓的弦月的这一事实,还是继续向所有人隐瞒吧。   “我知道了。”他看向丹尼尔,“白天的时候,我和骑士团的人交过手,那个「曜日」给我的感觉很不对劲,总觉得他不像是真人。”   丹尼尔愣了一下,可能是眼前的人和对方说话的方式实在太熟悉,他竟然有了一种曾经在弗洛里加,和K、艾萨克一起讨论案情的感觉。   “不像真人?”他拉回跑偏的思绪,认真分析道,“邪术或是奇物吗?我倒是听说过,钢铁之心的某位圣者可以使用炼金材料制作活灵活现的「假人」。”   就像灵薄狱里的那些晶体人?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海姆沃斯是奥利弗的「祖宗」,说不定有留下制作晶体人的方法。   想到这里,周祈轻轻叹了口气,“不论真相如何,都要先逮到他们,骑士团也想要进入迷宫,或许我们能在第三块钥匙碎片那里遇上他们。”   “迷宫……原来你说的「重要的事」指的是这个。”   丹尼尔顿了顿,直到这时他才终于能把「曜日」和他的朋友「K」联系在一起,并且深深地意识到,他们现在所处的是截然不同的立场。   他犹豫着开口,“K,你能告诉我……你进入迷宫的目的吗?”   周祈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遭,也没准备隐瞒,但他需要知道,净化猎人对整件事的参与程度。   “你呢?”他问,“你对无岛和迷宫了解多少?”   丹尼尔摇了摇头,“完全不了解,从很早之前开始,异调局和圣党的关系就不再紧密,净化猎人现在几乎是一个独立的组织,由迦文先生领导,仍旧负责缉查整个普路托的邪教徒。”   听他提到迦文先生,周祈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眯眯眼的中年男人,而想到他,周祈又不免想到另外一位。   史蒂芬ꔷ康纳先生,老师的好友,回到普路托的第一时间,周祈就想办法打听那位先生的消息,却得知他也永远留在了那晚兰蒂尼恩的郊外。   可惜,史蒂芬先生的坟墓在兰蒂尼恩,他还没有来得及去给那位值得敬仰的净化猎人献上一束花。   “这次行动是我发起的,名义上是为了惩治那些灰域侠盗,实际上的目的,你刚刚已经知道了,至于我是怎么知道关于迷宫的事。”   丹尼尔解释道,“你应该也发现了,无岛上有许多残存的魂质,而蓝色准则的高阶秘术可以和他们通灵,我是从他们口中得知迷宫的存在,并按照指引找到了存放魂质的位置。”   原来是这样。   周祈在心里想着,又听见丹尼尔问他,“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他点了点头,用简洁的语言向对方讲述了「灵风」借由伯纳德的身体复苏的事。   “你的意思是,奥珀的新王,其实是一位复苏了的血源神?”   丹尼尔睁大眼睛,这一晚上,他实在是听了太多令人震撼的消息。   “是,据我所知,无岛上封存着灵风的尸骨。如果让他拿回原本的身体,后果不堪设想。”   出于对丹尼尔的保护,周祈还是适当地隐去了一些信息,比如消息的来源,比如传说中的「辉冕」。   丹尼尔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诸王纪元的血泪历历在目,我们绝不能让血源神重临普路托。”   一边说着,丹尼尔想到了更多,伯纳德……也就是「灵风」,圣党竟然允许他当上奥珀帝国的皇帝,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真相,那也就说明,圣党正在默许一位血源神的复辟?   随着位阶的晋升,丹尼尔也了解了更多关于隐秘世界的真相,黑龙九子,哪一个不是对人类犯下滔天罪行的存在?   永昼三神就是为了推翻血源神的统治才选择联合。   难道圣党已经忘记过去的历史了吗?   隐约中,丹尼尔感觉自己好像捕捉到了好友选择与圣党对立的原因。   “事关重大,净化猎人有义务参与进来,我陪你一起进入迷宫。”   他迅速做出决定,并尝试分析,“无岛的魂质告诉我,打开迷宫的钥匙总共有三块,我这里有一个……当然,已经被你拿走了,你那边呢?”   周祈如实回答,“我也拿到了一块。”   “那就还有最后一块,我知道它在哪,骑士团,还有灵风的人,他们现在说不定也在往那边去,我们得赶快行动。”   丹尼尔一向是很有效率的人,周祈点点头,没有拒绝他的参与。   他朝着地上昏睡的红发男人扬了扬下巴,“我就是曜日的事,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了,我怕他接受不了。”   丹尼尔也看向同伴,“嗯……”   -   周祈还要回去找帕尔瓦纳,而丹尼尔也要送其他净化猎人离开,他们共享了最后一块碎片的位置,约好在那处地点碰面。   接着,周祈用通讯器远程「呼叫」帕尔瓦纳,让他给自己打开一扇传送门。   那边的回应十分迅速,虚幻的门扉出现在周祈身侧,他走了进去,顷刻间回到小教堂门前的营地上。   帕尔瓦纳就在门边等他,见他出来,几乎是立刻开口询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具体的经过说来话长,总之结果是好的,我已经拿到了第二块碎片。”   “那就好。”   帕尔瓦纳捉住他的手,来回看了看,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周祈看着他卷翘的眼睫,又想起了丹尼尔告诉自己的消息。同时,他心里那阵不好的预感也跟着卷土重来。   “小帕……”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帕尔瓦纳抬眼看他。   “你……”周祈试探着问,“你之前说,你一直在调查黑镰骑士团?”   “是啊。”   “那你,有没有去过他们的塞壬号?”   “塞壬号?”   帕尔瓦纳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没有,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没有吗……那就排除了消息中的「女孩」是帕尔瓦纳本人的可能性。   当然,这份可能性本身就很微乎其微。   周祈发出一声轻笑,“没什么,就是问一下。”   帕尔瓦纳挑了挑眉,“真的?”   “嗯……”   周祈不想再聊这件事,将话题扯回他们的正事,“最后一块碎片的位置也有了,夜长梦多,我去交代科林,让他留在这里保护龙人族的村民,咱们现在就过去取碎片。”   帕尔瓦纳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   -   北大陆,圣城山附近。   腐败的气息笼罩在沼地深处的塔楼四周,空气中的灵仍处在暴乱的状态中,显然,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阿芙颂走入塔楼内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巫女的石像,它被摆放在花岗岩组成的祭坛上,那位支配者头戴荆棘花冠,身披轻纱,脚边却堆满了森然的白骨。   腐骨蝶背后的翅膀还未收起,她轻抬手臂,猩红色的、像是灰烬一般的光团冲向前方,强烈的灵知波动中,巫女的石像碎裂成无数碎块。   “如何呢?在多年之前,你们想要将诗社赶尽杀绝,囚禁、奴役我们的姐妹时,有想过这一天吗?”   阿芙颂看向塔楼的另一侧,布满枯枝藤蔓的砖墙前方,两名伊甸评议会的成员正以怨恨的目光死死瞪着她。   那两人有着完全一致的容貌,俨然是一对双生子,他们身上的术士长袍残缺不堪,脸颊和其余露在外面的皮肤也都布满伤痕与血迹。   更加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他们的腹部,在同样的位置,两人皮肤下方都涌动着灰红色的光芒,那东西像是光编织成的茧,甚至还跟随着他们的心跳在血肉中呼吸着。   阿芙颂来到那两人面前,俯下身,微笑着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摸两人身上的光茧。   “九十九天之后,它们就会变为新生的腐骨蝶,而在它们正式孵化的那一天,你们的生命也会随之走到尽头。”   双生子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容变得更加苍白,其中一个紧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卑、鄙。”   “卑鄙?”阿芙颂挑眉,“伊甸是全世界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和你们那些脏污、龌龊的手段比起来,诗社愿意与你们正面对决,算得上是光明磊落吧。”   她勾起嘴角,“我们只是找回了本就拥有的力量,用这份力量将你们征服了而已。”   “当然,也不止是你们,等到神子殿下完成辉光的加冕,整个普路托都会匍匐在腐骨蝶的脚下。”   阿芙颂掐住那人的脸颊,表情瞬间变得阴鸷,“现在就来告诉我,圣党隐瞒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辉冕还是没有降临?”   双生子腹部的光茧疯狂地跳动了两下,那东西寄生在他们的魂质中,像枷锁一样困缚着他们,甚至逐渐掌控他们包括思维在内的一切。   那人不受控制地开口,回答阿芙颂的问题,“辉冕……必须要在……光明……彻底陨落之后……才会降临……”   原来是这样。   普路托此刻的光明是那三位支配者通过嬗变仪式构建,想要光明彻底陨落,必须要先结束祂们的嬗变。   实际上,阿芙颂此前已经对这一真相有所预料,她甚至派人去寻找过举行嬗变的祭坛所在的位置,只不过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卷发的腐骨蝶眸光低沉,手上的动作更加用力,掐着双生子的脸颊,追问道,“还有吗?”   “还有……”   那人艰难地说着,“破坏嬗变的人……会遭到……辉光的……诅咒……永远也无法……继承辉冕……”   阿芙颂哼了一声,“这么重要的消息,圣党对外完全保密,打的什么主意?”   双生子不再说话,看来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祭坛的位置在哪?”   那人回答她,“灰域……无岛。”   无岛……殿下现在正好就在那里。   阿芙颂整理着自己刚刚获得的信息,一个计划的雏形很快在脑海中浮现。   殿下必须拿到辉冕,但必须有一个人先为他破坏永昼的嬗变仪式……   不是有一个人正急切地想要找回自己丢失的东西吗?   阿芙颂联想到合适的人选,脸上笑意更甚,她一挥手,腐败的力量将伊甸的两人彻底击昏过去。   接着,她命令一直跟在身后的阿利亚,“把这两人送到弗洛利加,我还有用到他们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阿芙颂:听说有人想我了(奶茶) 第255章 铸光时代(三十八)   无岛。   周祈从梦巢中取出封印有魂质的陶罐,准备进入梦境,拿回第二块碎片。   棕褐色的陶罐表面铭刻了一圈又一圈螺旋状排列的符号图案,作为封印锁,禁锢着罐中的魂质。   周祈将陶罐递到身旁那人的眼前,“帮我把它打开。”   帕尔瓦纳接过他递来的东西,一边使用「幻梦的眼瞳」帮他开启封印锁,一边对他说,“龙人长老告诉我,在没有遭受寂火诅咒之前,他们三兄弟都拥有圣者级别的力量。但那些火瘤对他们的魂质造成了永久性的损伤,现在恐怕已经跌落到中阶的水平。”   紫色的光芒覆盖在陶罐表面,周祈看到那些螺旋排列的符号被紫光融化消解,陶罐本身连奇物都算不上,封印的力量消失后,它几乎是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滩粉尘。   周祈的腹部在这时传来炽热的感觉,星虫毫无征兆地自行切换形态,化作捕食魂质的「猎手」,挥舞着虚幻光芒凝成的触须冲向帕尔瓦纳的手掌。   他们甚至还没看清楚魂质的模样,星虫就已经将它团团缠绕,带回周祈的肚子。   “……”周祈觉得这家伙像是饿了一周之后饥不择食的流浪汉,闻到魂质的「香味」就冲了上去。   好在星虫在消化魂质之余没有忘记向他传递信息,他仍然可以进入那片藏有钥匙碎片的梦境,甚至不再需要返魂花作为媒介。   周祈没有犹豫,直接选择进入。   新的梦境依然是一座立有十根石柱的广场,周祈轻车熟路,配合着星虫,很快拿到了第二块碎片。   等他回归现实世界的时候,星虫已经完成了对龙人魂质的消化,代表着灵知水平的「蓄水池」瞬间填满了一半。   周祈先是为这份「意外收获」感到惊喜。   但又隐约觉着失望,龙人的魂质果然像帕尔瓦纳刚刚说的那样,已经因为污染退回到中阶的水平。   不然的话,他至少可以凭借这份魂质半只脚踏入六阶秘术师的门槛。   不过这份失落没有持续太久,魂质不是只有一份,还有第三块碎片。到时候他一样可以补全灵知,达到足以晋升的条件。   “拿到了。”   周祈将手上的碎片递给帕尔瓦纳,并拿出第一块,和对方一起举起它们,试图拼凑出钥匙原本的形状。   和他之前预想的一样,「钥匙」应当是圆环的形状,现在已经有了三分之二的雏形。   “钥匙有了,「门」呢?”   周祈干脆把那块碎片也塞到帕尔瓦纳手里,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着。   “也许它们本身就是门了。”   帕尔瓦纳握住碎片,“我能感受到,它们和「幻梦的眼瞳」拥有着相似的力量,代表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条道路」。”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你现在懂得可真多,我有很多问题都需要向你请教了。”   帕尔瓦纳朝他投来一个相似的微笑,“因为我有一个很聪明的哥哥,和他在一起久了,受到他的熏陶,就变得没那么笨了。”   “……”周祈睁大眼睛,哑口无言。   这人不仅是越来越聪明,就连这种……「甜言蜜语」也是信手拈来,越发熟练,甚至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   他感觉有些不自在,匆忙移开视线,偏偏帕尔瓦纳还要故意往他面前凑,“为什么不看我,哥哥,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这个时候就不要再用这个称呼了啊……   周祈的心跳都在这一瞬间加快了许多,帕尔瓦纳轻轻俯身,抬眼看向他,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比刚刚在追忆中看到的星星还要漂亮。   他有些受不了帕尔瓦纳这样看他,慌忙转身,向空地走去,“好了,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位置你应该还记得吧,要我再发一遍吗?”   帕尔瓦纳没说什么,低下头,默默使用「幻梦的眼瞳」,用灵知构建着通往目的地的门扉。   “小帕。”   周祈柔和的嗓音顺着晚风传入耳中,帕尔瓦纳抬头,看到对方在距离自己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五根手指上下晃悠着,做出一个招手的动作。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接着他便听见周祈再次开口,“不是说喜欢牵手吗?”   话音刚落,那只还在晃悠的手掌就被另外一只苍白的手紧紧握住。   帕尔瓦纳几乎是跑着来到他身边,和他肩并着肩,袖子上的布料都撞在一起。   说实话,帕尔瓦纳无论做什么都有一种优雅从容的感觉,但周祈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虚幻的门扉在两人面前勾勒着,趁着秘术还未引导完成,他抬起另一只胳膊,帮身边那人将贴在脸上的长发拨到耳后。   帕尔瓦纳凝望着他,十分突兀地说了句,“周祈,过去的那些时间,我一直在想你,看到你能重新回来,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突然的剖白让周祈的思维不由得凝滞了片刻,这应该是这么多天以来,帕尔瓦纳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自己吐露他的心声。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在情感的表达上,帕尔瓦纳一直是一个「慢半拍」的人,也许他只是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要把想法告诉自己。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终于确定此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终于确定了周祈奇迹般死而复生的事实。   人的感觉本身就是件奇妙的事,一个细小的动作有可能让人砰然心动,一句简短的话也有可能让人黯然神伤。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对方眼神中深刻的感情融化成一滩起伏的水,他是一个很容易被感染的人,看着帕尔瓦纳的眼睛,他也跟着情不自禁地开口,“小帕,我应该有说过吧。”   “什么?”   他模仿着帕尔瓦纳刚刚的话,“我也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   第三块碎片的位置位于无岛深处,和小教堂几乎处在对角线的位置。   周祈和帕尔瓦纳牵着手完成了「穿梭」,可他们刚出现在目标位置,周祈便感觉脚下一空。要不是他平衡性极好,差点就要直接向后栽倒。   他向后看去,眼前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这里不会就是长老口中的「地下世界入口」吧?”   周祈往前探身,裂谷当中寂静无声,也几乎没有任何光亮。   唯有底部能瞥见若有似无的黑红色火光,寂灭之火似乎在深渊的底部汇集成一条长河。   等等,深渊?   周祈被脑海中自动跳出来的单词吸引了注意力,他的灵性很快帮他从角落中翻找出与「深渊」有关的记忆。   归零教团的塔纳托斯曾经印刷过一份使用「蒂普希思语」书写而成的小册子,那上面就曾提到过「深渊之主」。   深渊、寂灭之火,甚至无岛本身就是幻梦与寂灭神主的神战之地……   种种巧合足以说明,眼前的裂谷一定和归零教团分不开关系。   “周祈,坟冢旁有其他人的气息。”   帕尔瓦纳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周祈集中精神,决定还是要先专注于眼下的事。   他和帕尔瓦纳一起收敛气息,找了一处掩体躲藏起来,暗中观察局势。   “那位长老的魂质就埋葬在前面。”   帕尔瓦纳朝他示意,周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一片返魂花组成的红色海洋中看到一块由木板钉成的双横杆十字架。   “听龙人长老说,他的兄弟是为了替族人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才来到地下世界的入口,他想要和火种行者进行谈判,最后却起了冲突。”   周祈一边听着帕尔瓦纳的解释,一边放出灵知,观察着蛰伏在附近、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   他首先感受到黑镰骑士团的「假曜日」的气息。   没办法,那家伙和他的灵完全一样,他对自己的灵当然是最为熟悉。   坟冢周围还存在着另外两拨人马,其中一方是先于两人落位的丹尼尔和基里安,另外一方则完全陌生。   周祈深入探查那伙人的魂质,感受到了来自白色准则的力量,“白色准则?这是灰域侠盗中的什么人?”   “好运巫师。”帕尔瓦纳也注意到他说的那伙人,“白色准则的秘术师极为稀有,虽然他们从不承认,但我可以肯定,这些人背后就是灵风。”   周祈默默点头,暗中思忖着如何在几方人的眼皮底下用最快速、最简单的方式拿到坟冢中的陶罐。   “帕尔瓦纳。”   他问,“你能不能把「门」开到坟冢旁边?”   看到身边的人点头,周祈接着讲述他的计划,“等下我让基里安他们率先对好运巫师的人出手,这样黑镰骑士团一定会趁机去取陶罐。到时候,你直接把门开在那个曜日旁边,我可以用星……我的魂质将陶罐抢过来。”   “好。”   制定好计划后,周祈用通讯器发消息给基里安,很快便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无岛的天空隐约升起火光,在新的一天到来之前,丹尼尔使用他那本「锁链之书」,锁定好运巫师所在的方向,蓝色的光芒打破了四周的寂静。   支配白色准则的秘术师们提前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却还是没有躲过高阶奇物的效果,蓝色的链条缠绕住那几人的双手。   但这只是开始,空气中的灵开始暴走,来自基里安的精神类秘术即刻生效,惊恐的情绪覆盖上好运巫师的精神领域,打乱他们反击的节奏。   白色准则代表着灵性与命运,本身就缺少主动攻击的手段。   但几人身上携带有杀伤力不小的奇物,其中位阶最高的那人在「好运」的加持下挣脱束缚,双手凭空出现一柄权杖,赤红的火球像陨石一样砸向对面两名偷袭者。   就在他们交手之时,黑镰骑士团的人果然鬼鬼祟祟地开始行动,「假曜日」用碎星者直接劈开了龙人的坟冢,十字架直接被汹涌的灵知粉碎成木屑,尘土飞扬,唯有坟墓中的陶罐纹丝不动。   穿着紧身皮衣的男人走上前,用手托起陶罐,看了两人之后,他刚准备进行「祈福」,拜请女神的力量带他离开,一扇虚幻的大门在他身侧的黑暗中急速勾勒出轮廓。   陶罐的表面亮起纯粹的紫色光芒,禁锢魂质的封印锁顷刻消解,冰凉的罐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就在这时,那扇虚幻的大门中伸出无数条铭刻着繁复花纹的触手,它们张牙舞爪,目标清晰,瞄准着「假曜日」的双手,将他手中的魂质团团缠绕,带回门中。   下一刻,同样的大门出现在两名净化猎人身后,丹尼尔和基里安对视一眼。在后者心虚的眼神中,他们快速走入门内。   ……   弗洛利加。   无光季的第一场雪降临在这座海滨城市,夏洛特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处理着未完成的公务。   她表情专注,却在某一刻觉察到了周围的异样。   精神领域……好像有点奇怪。   夏洛特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昏沉的额头,她怀疑是自己在办公桌前坐了太长时间才会出现这种「症状」。   于是她站起身,来到窗边。   “原来下雪了啊……”   她看向窗外片片飘落的雪花,嘴角不自觉翘起一抹弧度。   但就在这时,夏洛特的目光突然注意到玻璃窗上的倒影。   那是两张苍白的、一模一样的面容!   他们狰狞、湿冷的视线通过反光折射向夏洛特的脸庞,她浑身战栗,来不及作出反应,房间内的灵在一瞬间变得狂躁,精神领域出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惊悚像潮水一般袭来,女孩的双眼顿时变得黯淡无光。 第256章 铸光时代(三十九)   无岛。   周祈他们从门内走出,带着战利品回到龙人族的小教堂前。   无岛已经开始新的一天,营地的帐篷之间又冒起白色的炊烟,龙人高大的身影在其中忙碌着。   长老带领着族人在空地上进行礼拜,见到周祈出现,他直接结束了仪式,挥手示意众人先去吃饭。   “长老。”   “使徒大人。”   两人相互问候,周祈率先进入正题,“我已经拿到了完整的迷宫钥匙,接下来就准备召唤大门,进入迷宫了。”   长老沉吟一声,“我们三兄弟守卫迷宫的钥匙千百年,却从不知道自己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曜日大人,我能提醒您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您手中的钥匙只能使用一次,那扇门一旦开启就无法合上,觊觎迷宫宝藏的人有很多,请您务必谨慎行事。”   也就是说,钥匙只能开门,而不能锁门?   周祈冲他点头,“好,我记住了。”   短暂地寒暄过后,几人再次离开,知道迷宫的门一旦打开就无法关闭之后,周祈决定将门开在远离龙人营地的地方,免得被骑士团和好运巫师的人找麻烦。   思来想去,周祈觉得最合适的地方还是地下深渊附近,那里是火种行者的地盘,另外两股势力也不敢在那地方放肆。当然,弊端就是周祈他们也需要提防被地头蛇盯上。   “走吧,我们去这里。”   他拿起龙人长老画的极为草率的无岛地图,指了指地下裂谷最南端的位置。   所有人都没有意见,帕尔瓦纳默默构建前去目标的通道,丹尼尔安静等待。唯有基里安满脸愁容,视线在几人脸上来回转移。   曜日、弦月、丹尼尔……   基里安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三个人可以相安无事地出现在同一幅画面里。   我昏倒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丹尼尔愿意和曜日合作了?曜日对他做了什么?   ……   无论怎么样,基里安现在越发确定,曜日连丹尼尔这样一条道走到黑的人都能强行掰过来,真是一个可怕的男人。   “你发什么呆呢?”   同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基里安这才回过神。   “来了。”   他匆匆追上那三人的脚步,和他们一起进入门中。   -   裂谷尽头的黑火更汹涌,彻底从河流变成了汪洋的大海。   周祈找到一块还算平整的、足以容纳大约十个人站立的碎石,将三块钥匙碎片摆放在地面上,拼凑出完整的圆环。   碎片与碎片接触的一瞬间,原本坚硬的、质感像玉一样的钥匙出现变形,它们的末端变得如同柔软的橡皮泥,或者是无形的水,彼此融合,很快变得毫无罅隙,完全看不出曾经碎裂过。   紧接着,圆环向四周投射出璀璨且耀眼的斑斓光芒,一片残垣断壁代替原本的黑色火海,出现在四人的视野当中。   周祈望向那片建筑,石柱、外墙虽然已经完全倒塌,但仍能依稀看出往日的恢弘。   “这好像是……一座神殿?”   丹尼尔擢升圣者的仪式由高塔完成,他也因此获得了大量的学识,一眼便看出眼前的建筑属于何种类别。   他走上前,观察过废墟的纹样装饰后,语气更加笃定,“这座倒塌的建筑的确是供奉神明塑像的殿宇,我在隐修会的藏书中见过类似的资料。”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些,“和教堂不同,这样的形制往往只会出现在支配者的墓葬当中。”   支配者的墓葬……这座「迷宫」是幻梦临死前布下的,难道就是祂的陵寝?   可如果是的话,修道院底下的墓葬又是谁的?   周祈清清楚楚地记着,西奥多ꔷ莱特说过,星虫是他使用修道院下方的墓葬主人的魂质制作而成,而种种证据都可以证实,「星虫」的前身就是幻梦。   可如果眼前这座「迷宫」埋葬的不是幻梦,那又会是谁?   “先进去吧。”   周祈在废墟中找到通往地下的台阶,入口处漆黑一片,他使用灵知激活「照明术」,带头向下走去。   等四人都下到平地之后,周祈朝帕尔瓦纳投去视线,对方心领神会,调动灵知,使用「幻梦的眼瞳」,在神殿的四周升起一道屏障,将这片空间与外界分隔开来。   作为紫色准则的基石,幻梦的眼瞳不仅代表「开启」,同时也拥有封闭一切的能力。   “除了支配者和九阶的圣者,其余的人都不可能穿过屏障。”   他语气平淡地向众人解释。   周祈点头,照明术生成的蓝色光球漂浮到头顶,为他们照亮前路,他提醒几位同伴,“前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保持警惕。如果觉察到身体或是精神领域出现任何异样都要及时反馈。”   交代完注意事项,周祈转身,带领几人向前方的黑暗走去。   和所有地下墓葬一样,他们脚下行走的甬道十分逼仄,仅能容纳两名成年男性并肩前进。   地板的石砖上布满裂纹,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两侧的墙壁,光芒映照之下,彩绘的壁画反射着微弱的蓝光。   壁画的起点是一片空白,没有描绘或者是铭刻任何的符号和图案。   但周祈的灵性告诉他,那片空白就是壁画的开端。   空白的前方,三道完全不同的身影按照线性的顺序整齐排列在墙壁上,第一道身影背生双翼,还有一条露在皮肤表面的白色脊骨,祂站在幽暗的树林中,仰面向上,凝望着头顶的方向,全身上下充斥着颓丧与忧郁的美感。   腐败君王?   壁画并没有描摹那位支配者的正脸,但周祈还是一眼就认出祂的身份。   他顺着壁画人物的视线向上看去,第二道身影正好出现在腐败君王仰望的方向。   祂倚靠在金灿灿的光团上,头角峥嵘,庞大的身躯蜷缩着,背后的骨翼包裹全身,全身的鳞甲如同琉璃一样折射着斑斓色的光芒。   那位龙形支配者紧闭着双眼,表情安详而恬静,似乎正沉浸在一场甜蜜的美梦中。   如果说刚刚的腐骨蝶是虚界君王,那么这一位就是普路托的界源神,「幻梦」?   联想到九大准则的界源神都是巨龙形态,幻梦本尊是龙也在情理中。   最后一位出现在幻梦的正前方,祂身处的背景是地狱般的黑红色火焰,而支配者的本体形态是一只雪白的夜枭,祂尖锐的利爪紧握树杈,身体的姿态扭曲,做出回眸的动作,犀利的目光锁定身后正在安眠的巨龙。   这位就是代表毁灭的「寂灭神主」了。   周祈眯起眼睛,完整地打量这副壁画,并很快发现了绘制者在构图上的巧思。   三位界源神按照祂们在时间线上的位置排序,存在于过去的腐骨蝶仰视着头顶的幻梦,代表现在的巨龙沉湎于此刻的梦境,站在未来的夜枭回眸凝望着停滞的时间。   与此同时,丹尼尔也在观察着壁画的内容,“这幅壁画中,我只知道最后一位是归零教团信仰的寂灭神主,至于其他两位……我认不出祂们是哪两位存在。”   听了他的话,腐败君王的神子和幻梦的魂质寄生者什么都没有说,十分有默契地低下头,默默往前方走去。   一扇厚重的石门阻挡了几人的去路,深入甬道几十米之后,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黑暗,周祈再次向头顶的小光球倾注灵知,它瞬间光芒大作。   甬道中恍如白昼,石门上的细节变得清晰可见,众人这才发现,这扇石门竟然分成了三面,每一面的腰线位置都存在一个凹槽。   最中间的凹槽崎岖不平,不是常见的形状,左右两侧的凹槽则分别呈现正方形和圆形。   “这是什么意思?”   丹尼尔上前查看,蓝色准则的力量辅助他扩展思路,再加上灵知的探查,他隐约得出一个推断。   “这三扇门通向三个不同的空间,三个凹槽就是开启不同空间的钥匙,而且……”   他更加深入地观察石门,“这扇石门上的裂隙竟然是后天分割出来的,三道门锁也不是在同一时间布置的。”   不是同一时间的布置的……也就是说还有其他人进入过这座墓葬,是那位献火之龙?还是高塔?   周祈盯着三个凹槽,除了最中间的那个他没有任何头绪,剩下两个常规的图形他都有了对应的猜测。   “弦月。”   他看向身后的人,冲对方微微颔首,“你先来试一下。”   两名净化猎人给卷发的青年让出位置,帕尔瓦纳走至门前,轻抬胳膊,灵知化作有形的的紫色光芒,像水流一般涌向那三个不同形状的凹槽。   奇异的事发生了,那些紫色的光芒未曾照亮、填充左侧和中间的凹槽,像是被排斥了一样,统统涌向了右侧的圆形凹槽。   一枚虚幻的圆球状物体逐渐凝结出实质,最右侧的石门缓缓升起,连带着整个甬道空间都晃动起来。   石门升至顶端,一道向上的台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台阶之上的未知领域看起来比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更加狭窄、更加漆黑。   果然如周祈所猜测的那般,打开圆形凹槽的钥匙就是「幻梦的眼瞳」。   右侧石门的开启也证实了他的第二个猜测。   作为紫色准则基石的「幻梦的眼瞳」也无法无视规则,直接开启另外两道石门。   好在周祈还有最后一个想法,他拿出隐修会学者斯宾塞「借」给他的匣镜,扯下包裹着镜身的丝绸,将明晃晃的水银镜面正对向左侧石门。   匣镜边缘微微发烫,周祈感觉对方正在通过他们之间的直接接触来「吸取」他的灵知。   他没有拒绝,反而十分慷慨地与「启明之瞳」共享灵知,水银镜面很快亮起湛蓝色的光芒,投射向正面的凹槽孔洞,并逐渐凝结出与匣镜本身完全一致的投影,将整个凹槽填充完整。   地板再次晃动起来,左侧的石门也缓缓上升,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湿冷黏滑的微风从地下钻出,拂过几人的脸庞。除了帕尔瓦纳之外,他们同时打了个寒战。   周祈的目光在两道台阶之间来回打转,最终决定分头行动。   他看向丹尼尔,指了指由「幻梦的眼瞳」开启的通道,“我和弦月去这边,你们去另外那个。”   丹尼尔没有异议,“好。”   “如果发生异常,记得用通讯器联络。”   周祈单独交代基里安,“如果情况紧急,你可以直接诵念父神的尊名,祈求祂的帮助。”   “好的……曜日大人。”   或许是丹尼尔就在旁边,基里安感觉无比别扭。   好在同事没有对他们肆无忌惮的「异端崇拜」表现出厌恶的情绪,他默默松了口气,跟着对方走下台阶。   -   另一边,帕尔瓦纳和周祈沿着台阶向上。   这条阶梯无比漫长,周祈数了三百下都还没有看到尽头出现的迹象。   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闷着头往上走。奇怪的是,越往上攀登,四周墨水般的漆黑逐渐褪去,头顶的方向似乎有明亮的光源。   终于,在数了至少一千级台阶之后,两人终于踏上了最后的平台。   面前出现一扇玻璃大门,门内是一间宽阔的房间,室内亮着温暖的光芒,周祈透过玻璃向内张望,却没有看到任何的窗户或是光源。   他推开玻璃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僵硬在原地。   在眼前开阔的房间中,立着密密麻麻、形状各异的石像,他们大多身姿挺拔,如同一棵棵苍白的松树,在密闭的空间中组成一片石像林。   不,不是树林,周祈感觉自己打开的不是一扇玻璃大门,而是戏剧的帷幕,面前的房间是一片广阔的舞台,而那些石像便是戏剧的演员。   他向前走了两步,房间中的光源在一瞬间熄灭,石像林惨白的面容黑暗中显得更加阴森。   光源化作银白色的灵性粉尘飘向周祈,他猝不及防,猛地吸入了那一团裹挟着信息流的灵。   接着,周祈眼前的画面急速变化,仍旧是这个房间,中央的位置却空了出来,他看到石像簇拥着一个男人,对方背对着他,头顶的光源像聚光灯一样,只照亮男人所在的位置,他握着钢笔,伏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着。   周祈没有任何的动作,他的视线却能直接看到男人正在书写的那页笔记。   他十分清晰地看见,钢笔的笔尖滚动,那人在纸上用力写下一行大字:“这场关于辉冕的角逐,曜日成为了最终的赢家。”   周祈猛地一颤,接着像是石化了一样呆立不动。   ……   他现在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可以死而复生,重返普路托的世界了。 第257章 铸光时代(四十)   诺登斯。   这个名字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周祈无比确定,他刚刚看到的背影属于诺登斯,那个一直躲藏在幕后、自称导演的家伙。   是他使用「干涉」在剧本上提前写好了结局。   所以身为「曜日」的周祈才能凭借辉冕预支给他的力量死而复生。   ……   周祈在极短的时间内想明白了一切,心情也跟随着真相的揭露而坠入谷底。   在普路托的这些年,他对自己参与的每件事都有着不同的感受,伊甸和归零教团的阴谋让他愤怒,莱纳尔先生的离开让他心痛,奥利弗的精心布局、对他一步步地诱导让他感到不屑与鄙夷……   种种过往,唯有诺登斯这个人会让周祈感觉到恐惧,甚至每次想到「剧本」的存在,他都会感到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   他的「恐惧」并非胆怯,而是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如果世界上存在一个人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他的思维和行为。   那么他前面细数的一切都将会化作虚无的泡影。   他对伊甸和归零的愤怒真的是因为同情弗洛里加人的遭遇,还是诺登斯需要他愤怒?   他对奥利弗的鄙夷真的是因为他的人格不允许他牺牲无辜的人来换取权力与力量,还是因为需要他成为这样「正义」的角色?   “周祈?”   帕尔瓦纳看到他在光源熄灭的一瞬间变得神情呆滞,甚至精神领域也跟着不稳定起来。   他快步走至周祈身边,点亮照明术,微弱的光源映照出男人惨白如纸的脸色,他额头上布满冷汗,皮肤之下隐约有灰色的物质在涌动。   “你怎么了?为什么我感觉到你的精神正在崩溃?”   帕尔瓦纳替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又将掌心贴在他的脸上,“你看到了什么?”   周祈闭上眼睛,努力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赶出大脑。   可他的理智还是像阳光下的冰块一般快速消融着,精神领域内被海因里希短暂封印的伤痕又一次出现了分裂,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一片混沌。   “我……我以为死过一次就能摆脱他们……”   他像是在说梦话一般,艰难地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帕尔瓦纳看见他的脸庞上写满痛苦与煎熬,眼中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心也跟着拧在一起。   “周祈,你不能再想了,你现在必须停止一切的思维活动。”   每个人精神崩溃的前兆都是都是不同的,帕尔瓦纳知道周祈会抿着嘴,咬紧他的牙齿,甚至忘记呼吸的本能。   如果不是他已经是超越常人的秘术师。   那么他一定会成为第一个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窒息而亡的人。   帕尔瓦纳只好用力摁住他的下巴,不让他的牙齿完全闭合。但这几乎没有一点用处,周祈像是想要将自己的牙直接咬碎一样,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力。   “周祈,你抱着我,然后把你的精神领域打开。”   见他没有反应,帕尔瓦纳用一种接近命令的语气再次重复,“我说,抱着我。”   周祈就像是一个只能接受指令的机器人,呆滞地抬起手臂,轻轻抱住身前的人。   “很好。”   他听见帕尔瓦纳说,“现在把你的精神领域打开。”   怎么打开?   周祈浑浑噩噩地想着,他陷在混乱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熟悉的甜味将他所有的感官包裹,他才迟钝地意识到,有人咬住了他的嘴唇,用十分凶狠且蛮横的力量强行撬开所有的阻碍,卷着他的舌头用力吮吸。   疼痛让他稍微找回了点自我的感觉。同一时刻,从对方口中渡来的、像是甜酒一样的东西变成了充满灵性的力量,轻盈而柔和地上升至精神领域,雾一样渗了进去。   他变得更加迟钝,混乱而复杂的思绪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脑海中的想法被甜蜜的气息一扫而空,紧绷着的肢体也终于放松下来。   帕尔瓦纳有所预感,在周祈栽倒之前提前握住他的腰,让他将脸埋在自己的肩膀上。   灰蜜不会对人的精神领域起到任何治愈的效果,它只会让人的欢愉更加强烈,让人的痛苦变得麻木,这就是腐败的力量。即使味道尝起来再甜,也无法脱离腐朽与沉沦的底色。   他垂下眼,看向紧贴着自己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将手按在对方的后脑上,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灰蜜会对人的魂质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这份伤害指的并不是会让人变得痛苦或脆弱,而是指……过分的沉沦。   就像在兰蒂尼恩时,饮用过灰蜜酒的人。哪怕只是一杯,他们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寻求第二杯。   灰蜜是虚界的源,它的本质是一种权柄,是君王控制子民的手段,接触的越多,就越是无法离开,直到深陷其中,彻底臣服于它。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的心情更加复杂,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周祈,托着他的腰,不让他摔倒在地。   “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黑暗中,帕尔瓦纳发出一声叹息,他话中的指向很不明确,不知道究竟在为什么感到惆怅。   几分钟后,他轻轻松开一只扣在周祈腰上的手,一枚纯银打造的符咒法印出现在他的手中。   不久前喝下的那支拗转药剂仍在起着作用,帕尔瓦纳调动自己的灵知,法印迸发出洁净的银光,它像是炸开的烟花,一缕缕光芒像是小蛇一样朝着周围快速飞去,分别没入房间中安静站立的石像。   紧接着,那些苍白的雕塑出现变化,快速融合、变形、排序,按照不同的组合,组成了一连串不同的舞台剧场景。   -   周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他呆愣了几秒,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身在何地。直到帕尔瓦纳身上的香味飘了过来,他才终于回想起了一切。   他揉着脑袋,坐直身体,“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个小时。”   帕尔瓦纳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关切,照明术的小球漂浮在两人头顶,周祈看到对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或许是被他突如其来的精神崩溃给吓到了。   他不打算告诉帕尔瓦纳有关剧本和诺登斯的事,免得让他也跟着自己遭受理智崩溃的痛苦。   “我没事,多亏有你,小帕。”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他和周祈一起坐在地上,两人原本紧靠着,周祈醒来之后,他就用手臂抱着膝盖,脸贴在上面,歪着头仰视对方。   “我可能需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周祈愣了一下,“怎么了?”   “刚才……”帕尔瓦纳解释,“我进入你的精神领域,想要帮你稳定状态。但是不小心看到了你过去的一些记忆。”   啊?   周祈立刻睁大眼睛,“你、你看到了什么?”   帕尔瓦纳的脸上果然出现隐约的笑意,“看到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拿着油画棒在墙上画画。”   周祈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本能地躲避着帕尔瓦纳的视线。   “我还看到了你妈妈。”帕尔瓦纳的声音更柔和了一些,“她很漂亮,你们特别像。”   “是吗?”   周祈重新看向他,“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她的样子。”   “但它们依然存在着,在你的脑海当中,只是你不再去关注它们,所以才会逐渐淡忘。”   帕尔瓦纳指的是「记忆」。   “周祈。”他伸出一只手,和周祈十指交扣,“你没有魂质,除了特定的时刻,准则的力量很难污染你的理智。但你也比我们更容易遭到「那个东西」的入侵,迷失自我意识,进而导致精神崩溃。”   那个东西……周祈或许知道帕尔瓦纳指的是什么。   早在兰蒂尼恩时,塞缪尔大主教就提醒过他,「虚无」是十分可怕的存在。仅仅是知道名字,祂的注视和污染就已经无处不在了。   事实也证明,从卡兰公爵口中听到「虚无」这两个字开始,他的精神领域便永远地多了一条裂痕。   “灰蜜可以帮你稳定状态,但是它解决不了问题的本质。”   帕尔瓦纳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或许你应该多回想以前的记忆,让它们作为你的阶梯。”   通过回忆来寻找最初的自我吗?   周祈能理解青年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拉着对方和自己一同站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   话说到一半,周祈猛地发现,房间中的石像已经和他们刚进来时完全不同,无论是外观还是摆放的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   帕尔瓦纳轻轻叹了口气,“你昏过去之后,那些石像开始自行移动,最后变成了这样,就像是一幕一幕的舞台剧场景。”   周祈看向成群结队的石像,觉得帕尔瓦纳形容得十分准确,不同的石像聚集在一起,真的就如同舞台剧演员,正在演绎某个故事中的场景。   “我觉得……”   帕尔瓦纳继续说着他的猜测,“这些石像之所以这么摆放,更像是一种仪式。”   “仪式?什么仪式?”   “中阶秘术师的晋升仪式。”   帕尔瓦纳环顾四周,“每一幕的场景都包含有灵编制成的信息,而完成这个仪式的方式就是阅读这些信息。”   听了他的分析,周祈眸光一沉,他刚刚吞噬了两位龙人的魂质,触摸到了晋升的门槛,立刻就遇上了布置好的晋升仪式。   诺登斯安排这一切,就是想让他赶快晋升为圣者,拿到辉冕,完成他书写的结局。   “要看吗?”   帕尔瓦纳向他询问。   周祈沉思片刻,“看吧,送上门的仪式,不用白不用。”   他将视线投向整部舞台剧的开端,那里立着一位英姿伟岸的巨龙,而在巨龙脚踩的高山之下,几十座粗糙且微小的人形塑像跪倒在地,做出顶礼膜拜的姿势,应当是在祈求巨龙的赐福。   周祈联想到海因里希说过的一个隐秘事件,「百日血祭」。   难道故事里人类献祭同胞换取的注视正是来自幻梦?   舞台的第二幕,方才那些祈祷的人形塑像一改原先的颓废和沮丧,面部表情都变得活泼,肢体动作夸张,看起来像是在跳舞庆祝。   这是幻梦赐下了辉光,普路托有了秩序,人类正在举行庆典?   周祈一边猜测着,一边看向下一幕。   第三幕中,方才壁画上的夜枭和巨龙以塑像的形态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祂们彼此对峙,气氛剑拔弩张,高挑的腐骨蝶站在两位支配者身后的不远处,显然是准备加入战局。   看起来,第三幕演绎的就是无岛的神战……龙人长老只说幻梦和寂灭神主殒落于此,没想到腐败君王也参与了这次神战。   回想起自己在林地宫殿时的经历,周祈怀疑,当时腐败君王突然造访作为虚界边塞的林地,或许就是准备带领祂的军团赶赴无岛。   接下来的第四幕,代表过去与未来的两位支配者已然不见踪影,只剩下幻梦化身的巨龙匍匐在地面上,紧闭双眼,陷入了沉睡。   一只黑色的巨龙在祂面前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从幻梦那里接过来的一顶冠冕。   冠冕由九颗璀璨的宝石组成,周祈数了数,发现它们应当是对应九大准则。   但奇怪的是,其中有一颗并不是银白色,而是黑红色,看起来就像是一簇燃烧的炭火。   这分明是毁灭的法则……   周祈又将冠冕上的宝石数了一遍,代表求知的蓝色、代表守护的绿色……九大法则中唯独缺少了银色的准则。   这顶冠冕必定就是代表普路托「界权」的辉冕。   而那上面的宝石也就代表了辉冕所拥有的权柄和力量。   为什么第九个准则不是银色而是毁灭的黑红色?   周祈思考着这个问题,看向舞台剧的最后一幕。   方才继承辉冕的黑龙端坐于王座之上,在祂的前方,十尊龙形雕塑整齐排列。   周祈一眼就看到了老熟人鳄母,还有祂身边长着四目重瞳的「启明之瞳」,另外他还能认出长着八条腿,看起来像马,实则是龙的「冥河」。   这几位就是黑龙的神子们了……   周祈用灵视观察祂们,发现这些雕塑分别都对应着黑龙冠冕上的一颗宝石。   其中比较特殊的是代表抗争的红色,那颗宝石折射出的光芒分裂成了两份,对应到神子队伍中最左侧的两位。   那两位神子手持宝剑,剑刃抵在彼此的脖颈上,祂们拥有着完全一致的面容,俨然是一对双生子。   九子中有一对双生子?   那不就意味着,有一个准则从始至终都没有过血源神吗?   周祈的灵知飞速掠过每一尊神子塑像,他甚至看到了队伍末尾处站着那位长满羽毛,拥有鹰爪和龙翼的,故事中的「第十子」。   从黑龙脑袋上的辉冕,一直到祂面前的十尊雕塑,银色准则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   周祈的思绪飞速转动着,他们脚踩的地方是幻梦建立的迷宫,龙人长老说那位支配者在陨落前留下了宝藏。   那个宝藏是什么?为什么黑龙乌拉诺斯来过之后什么都没有带走,而是重新封印迷宫?   为什么九大准则中明明有银色准则的存在,而辉冕和十位神子中却没有它的身影?   帕尔瓦纳说,一位银色准则的秘术师告诉他,银色准则代表的是魂质,「一瞬的追忆」就是银色准则领域内的秘术。   魂质、记忆……还有那个出现在迷宫当中,书写剧本的诺登斯……   周祈能隐约感觉出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   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神秘的薄纱。   而现在,他只差一点就能将那层纱彻底揭开。   剧本、诺登斯、导演、编剧……   究竟是什么?   沉思之中,一个毫无来由的问题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既然银色的准则从未在普路托现身,那……帕尔瓦纳认识的「支配银色准则的秘术师」是从哪来的?   “帕尔……”   “周祈!”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周祈愣了一下,看到对方脸上出现了些许极为罕见的「慌张」。   “怎么了?”   “弗洛利加可能要出事。”帕尔瓦纳面色凝重,“是伊甸的人,他们评议会的两名圣者潜入弗洛利加,应该是要对夏洛特小姐动手。”   “伊甸?”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周祈甚至有些恍惚。但他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夏洛特小姐遇到危险,怎么不向他求救,或是直接向父神祈祷?   “你是怎么知道的?”   帕尔瓦纳的脸色更加低沉,“阿芙颂告诉我的。”   阿芙颂……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事态紧急,周祈来不及想太多,他看向帕尔瓦纳,“我们几个人当中只有你能做到远距离传送,无岛这边的事正在关键时刻。所以只能你现在赶回弗洛利加,援助夏洛特小姐。”   帕尔瓦纳犹豫着点头,又提到了别的事,“但我走了之后,迷宫的屏障也会跟着失效。”   “还是夏洛特小姐那边更加紧急,这里有我和丹尼尔,就算灵风现身,我们也能对付他。”   “那好吧,你要小心。”   帕尔瓦纳最后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走入他新构建出来的大门。   看着他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周祈感觉自己的心都空了一块,原先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高涨。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不好的感受赶出大脑。但就在这时,他又想起来被变故打断的那个问题。   帕尔瓦纳为什么会认识一位银色准则的秘术师?   🍬🍬🍬作者有话说🍬🍬🍬   前方高能(不是 第258章 铸光时代   无岛,迷宫的另一扇门内。   丹尼尔和基里安一起走下台阶,石阶陡峭且湿滑,两人纷纷放慢脚步,稳扎稳打地前进。   “诶。”   基里安喊了前面那人一声,“我说,你和曜日算是握手言和了?”   同事没有说话,按照基里安对他的了解,这算是默认的意思。   “我不是故意想要骗你的。”   基里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心虚,“其实我和曜日也是半路认识,之前和他一点都不熟。”   同事还是没说话,基里安便自顾自往下说,“他行事作风虽然有点吓人,但……他是个好人,他杀死K先生,一定是有原因……”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丹尼尔打断,“我知道。”   “啊?”基里安摸不着头脑,“你……知道?之前你不是还恨他恨得像什么一样,怎么……”   “嘘!”   丹尼尔突然抬手,“台阶下面有东西。”   基里安顿时警觉,不再说话,他将灵知放了出去,没过多久便感受到地下传来错杂的呼吸声。   一个、两个、三个……   基里安仔细辨认,然后惊讶地发现,那些呼吸声竟然是由足足八个生物组成!   哒、哒、哒——   小跟鞋的声音从台阶尽头传来,丹尼尔熄灭他们头顶的照明小球,压低声音道,“收敛气息。”   基里安听话照做,两人同时隐去了自己的灵知和灵性,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几秒钟之后,柔和的蓝色光芒逐渐照亮台阶下方的黑暗,丹尼尔看到一条环形的甬道。紧接着,甬道中走出数名穿着华丽的少女。   她们手执折扇,身上的衣裙层层叠叠,堆满繁复的蕾丝和绸缎,头发像鸟笼一样高高盘起,插满了浮夸的发饰。   与常人不同的是,几名少女的皮肤都由纯净的蓝色光芒组成。   或者说,她们完整的躯体都是由灵性、圣洁的蓝光组成。   圣灵……   丹尼尔一眼辨认出她们的身份,「圣灵」是蓝色准则的圣者独有的神性形态,就像橙色准则的火焰巨人。   事实上,丹尼尔现在就可以化身成为和那几名少女相似的蓝皮光人。   而这八位圣灵他也是认识的,传说中,高塔有八位义女,她们是祂的使徒,亦是祂的仆从,存放在弗洛利加的匣镜中便寄生有「高塔之女」的分身。   那么,正在从两人眼前经过的便是高塔之女的本体了。   丹尼尔瞬间感觉头皮发麻,八位圣灵守卫在此,这座迷宫中究竟关押着什么?   真的只是一位血源神的尸骨吗?   ……   不管怎么样,他们一定不能和这八位强大的圣灵起正面冲突。   丹尼尔一边屏住呼吸,一边思考着如何才能在不惊动高塔之女的前提下,进入她们所守卫的空间。   他偏过头,目光瞥过基里安手中拿着的物品。   ——匣镜。   K和弦月离开时把这件圣奇物交给了他们。   虽然不清楚隐修会的圣奇物为什么会在黄金拂晓这里,但丹尼尔对这件奇物非常了解。   所有匣镜的制作原理都完全一致,区别就是镜中寄生的魂质不同,高塔之女的本质也是魂质。   如果被镜面直接照射,她们会被镜子吸入其中。到那时,匣镜中的魂质应该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丹尼尔用手肘戳了戳身边的红发青年,并指向对方怀中的圣奇物。   基里安心领神会,眼中闪过几丝担忧。但还是缓缓点头,示意同伴他知道该怎么做。   丹尼尔看准时机,皮肤在一瞬间变成冷蓝色,圣灵化之后,他的移动速度得到极大的提升,一个呼吸之间便飘动至高塔之女的身后。   他抬起手臂,「锁链之书」在灵知的激活之下自行翻动,蓝光凝成的锁链像喷泉一样涌出,框定住他和高塔之女所在的空间。   那八位圣灵同时转身,并立刻变得狂暴起来,她们面目狰狞,身躯陡然膨胀,口中长出尖细的獠牙,张牙舞爪着向丹尼尔扑过来。   八位圣灵的震慑让丹尼尔完全无法做出任何抵御性的动作,锁链之书又将他也圈定在了这片狭窄的空间内,他连躲藏的机会都没有。   千钧一发的时刻,身侧传来更加高渺、更加宏伟的气息,镶嵌在木质边框中的匣镜被人用灵知甩出,折叠的镜面像屏风一样在他面前延展开来,阻挡住圣灵的袭击。   一声高昂的咆哮自匣镜中传出,镜面浮现出一只拥有四目重瞳的蓝色巨龙,祂睁开双目,瑰丽的幽蓝色竖瞳映照出高塔之女的模样和她们华美的衣裙。   祂再次咆哮,甬道的墙壁和地砖都跟着微微震颤,强劲的龙息将高塔之女卷入镜面。但圣灵化的丹尼尔也受到影响,不受控制地向匣镜靠拢。   基里安眼疾手快,控制着匣镜收拢,重新变成一面普通的镜子,并用丝绸包裹住。   镜中的魂质激烈地缠斗在一起,镜身不停晃动,基里安的手臂都被震得有些发麻。   “走。”   劫后余生,丹尼尔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向甬道前方的豁口。   他重新激活照明术,小球照亮了豁口后的空间。实际上这片空间并非完全漆黑,中央位置有白色的光芒洒落,两人抬头望去,看到一个十分宽阔、直径至少有数百米的圆形洞口。   洞口正下方的位置是一块同样大小的圆形石台,中心位置摆放着一块银白色的石板,以及控制平台上升的机杼装置。   “那是什么?”基里安发出疑惑的声音。   “上去看看。”   丹尼尔一边说,一边走向中心的控制装置。   那是一个简单的拉杆,特质材料做成,摸起来是像玉一样冰凉的触感。   “我们直接上去?不用告诉那两个人一声吗?”   基里安的话提醒了丹尼尔,他看向对方,“用你们的联络方式把这边的情况告诉曜日,看他怎么说。”   基里安点了点头,按他的指示发送消息。   等待消息的同时,丹尼尔研究起拉杆旁边的石板。   石板表面铭刻有密密麻麻的图案,丹尼尔一眼便认出那是一种陌生的文字,他试着用蓝色准则的能力去理解文字中包含的意思。   没想到,这办法真的行得通,在灵知作用下,陌生文字所包含的信息化作灵涌向他的精神领域。   “唯有支配两界权柄者可获得辉冕。”   “唯有持辉冕者可加冕为辉光。”   “前有二度拂晓为鉴,界权相融,灰域复苏。”   “此嬗变仪式以三神的意志为台,以二十四位使徒奉献己身魂质为柴,以血源支配者不灭之躯为桥,铸得闰时之辉光。”   “此后光阴轮转,交替往复,我们必定能为普路托探寻出正确的道路。”   ……   这是什么?   辉冕、辉光、嬗变仪式……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丹尼尔感觉头昏脑胀,有太多他无法理解的词汇涌进大脑,他的精神领域开始微微晃动,理智跟着一起下降,自身的魂质都战栗起来。   “丹尼尔。”   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柔和的绿色光芒像温暖的手掌拂过他的皮肤表面,净化了精神领域中的一切污染。   丹尼尔的魂质不再颤抖,他回过头,「曜日」不知在什么时候来到两人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丹尼尔觉得他和半小时前的状态比起来变得不太一样,身上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幽深和强大。   进阶了?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是怎么做到的?   周祈在收到通讯器消息的时候刚刚完成了他的晋升仪式,更高的等阶让他能更深入地使用奥拉维尔的本源之力,并用这份力量治愈了丹尼尔身上的污染。   连圣者都能污染,石板上写了什么?   他走过去,使用「通晓」转译石板上的陌生文字,很快便知道了丹尼尔出现理智崩溃前兆的理由。   辉冕、辉光、拂晓……这都是涉及世界最深层奥秘的词语,也就是周祈这种没有魂质的才能不受到影响。   支配两界权柄者才能得到辉冕……周祈已经从刚刚的舞台剧当中知道了答案,辉冕上还镶嵌有代表毁灭的火种。   所以必须要同时获得两界法则的认可。   界权相融,灰域复苏?   灰域不是一直都存在吗?   他垂下眼,怀疑这里的「灰域」其实是一个代称,一个铭刻者不敢提起的名字的代称。   又是「虚无」吗?   他视线下移,看到了关于嬗变仪式的那部分文字。   以三神的意志为台,以二十四位使徒奉献己身魂质为柴,以血源支配者不灭之躯为桥,铸得闰时之辉光。   前面两条周祈都能理解,隐秘世界的仪式本身就是邪恶又血腥,也只有他自己捏出来的「无上辉光」愿意不索要任何「祭品」就给予追随者回应。   至于第三条,「血源支配者的不灭之躯」……这说的不就是灵风吗?   周祈的瞳孔微微放大,以至于他顾不上去查看剩下的那些文字。   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他快步走向一旁的上升装置,拉动摇杆,地面立刻颤动起来。   三人稳住身形,脚下的圆形石台快速上升,从顶上洞口漏下的白光越发明亮,某种震慑人心的气息也跟着越发强烈。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越靠近洞口,却越感到憋闷。直到石台穿过洞口,来到最上方,三人的眼睛都因为无形的威压紧紧闭合。   周祈顶着压力睁开眼睛,面前豁然开朗的场景却让他全身一震,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眩晕的感觉袭上心头。   在前方如同山谷般开阔的空间中,一只百米高的巨龙伏倒在地,祂全身苍白,鳞甲像片片洁净的白瓷。   二十四柄利器没入巨龙的身躯,祂昂着头颅,双目依然澄澈,血液自武器造成的创口处淌出,顺着鳞片向下滴落。   刺目的红色鲜艳欲滴,仿佛巨龙上一秒才刚刚死去。   巨龙遮天蔽日的双翼高高扬起,数亿根银色与白色相间的细密光芒穿梭其中,宛如操纵傀儡的丝线。   灵风的尸体……   周祈看着眼前震撼人心的一幕,久久无法平静。   先前他从不同来源获得的信息在这一刻整理成清晰的真相。   白色的准则与灵性、因果息息相关,高塔于无岛斩杀灵风,将祂的尸体……   或者说是祂支配的准则本源,作为沟通普路托的桥梁,加入了三神的嬗变仪式。   那些缠绕在灵风翅膀上的、数以万计的线条,每一根都关系着一个普路托人的命运和因果。   他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理解了高塔需要他来阻止灵风拿回尸骨的原因。   倘如灵风复苏,嬗变仪式结束,三神通过嬗变铸就的辉光会直接陨落。   所有普路托生灵的命运都会跟随仪式的断绝而滑向无法预测的深渊。   ……   弗洛利加。   「震慑」与「催眠」的双重作用下,夏洛特根本无法动弹,那两个长相完全一样的行刺者打碎玻璃,来到她的面前。   他们用灵知凝出无数柄尖细的锥子,对准夏洛特的精神领域,想要直接击溃她的理智。   但就在秘术脱手的一刻,房间中的一切都凝固了,夏洛特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向自己袭来的秘术逐渐回退,连带着禁锢她灵知和思维的秘术也消失不见。   一扇虚幻的大门出现在夏洛特的身后,高大的身影从中走出,这栋建筑真正的主人在极短的时间从普路托之外的世界返回。   帕尔瓦纳随意地挥了一下手臂,由灰烬组成的蝶群凭空出现,它们冲向回退至双生子面前的尖锥,两位圣者的灵知霎时被腐败的力量溶解。   接着,帕尔瓦纳又构建出另一扇大门,用灵知将身旁的夏洛特推入其中,送至安全的地带。   “不能让他走。”   双生子的精神领域天生连接在一起,他们可以即时共享彼此的想法,无需话语交流。   他们一同切换至神性形态,变成两条长满鳞片和眼球的黄金巨蟒,用正在滴落不明黏液的尾巴向房间中仅剩的青年袭来。   帕尔瓦纳用左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裂口凭空出现,他将手伸向裂口,紧紧握住,然后从中抽出一柄将近两米长的巨剑。   那柄剑十分特别,它拥有一大一小两个护手,最为奇特的是它的剑身,银白色的剑刃碎裂成一块一块细小的碎片,但每块碎片都闪烁着凌厉的锋芒。   假如周祈在场,他一定能认出这柄长剑便是他遗失已久。   如今已经落在黑镰骑士团的假耀日手中的「碎星者」。   碎星者本就是由虚界的魂质铸造而成,帕尔瓦纳握住它的护手,不再收敛自己的气息,锻造者在它身上留下的封印层层破解,巨剑被激活至最完整的形态。   他向前挥剑,剑风拖曳着灰烬的光芒,所过之处连空气皆被腐败。   双生子顿时有了一种被人看穿破绽的感觉,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覆上思维,他们艰难地引导灵知,激活保护性的秘术。   但剑风直接撕裂那层屏障,两个人身上的蛇鳞都被划开不同程度的伤口。   “咳咳……那个女人不是说他不是圣者吗?”   “不知道,但我们只能按照她说的,尽量拖延时间,不要放他离开……”   两人的交流还没结束,寄生在他们腹部的光茧突然变得无比灼热,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烫熟了一般。   光茧吸收着双生子的灵知,连血液都好似被吸入其中。紧接着,他们感觉到光茧快速孵化,在他们的血肉中长出枝桠,快速抽条,四肢都被光茧孕育出的藤蔓控制。   对面的卷发青年缓步走向两人身边,他们本能地想要使用秘术,占据身体的「藤蔓」却选择了臣服。   这是发自血脉的臣服,被光茧寄生的双生子无法做出任何挣扎和反抗。   帕尔瓦纳对他们方才的心声一清二楚,他看着两人腹部的光茧,透过跳动的光团,对躲藏在背后的阿芙颂说。   “谁告诉你我不是圣者?” 第259章 铸光时代(四十二)   薄暮海的某艘轮船上。   阿芙颂通过双生子腹中的光茧将弗洛利加发生的都尽收眼底。   “谁告诉你我不是圣者?”   说完这句话后,帕尔瓦纳使用腐败的本源,直接碾碎了那两人腹中的光茧。   阿芙颂微微睁大眼睛,“原来他一直在骗我。”   一旁的阿娜西塔投来疑惑的目光,“谁?”   “我们的殿下。”   阿芙颂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之前,殿下一直说他没有得到神性,我以为是他曾经遭受过幻梦敕印的缘故。所以从未怀疑过这话的真实性,并且我也确实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神性的气息。”   “可就在刚才,殿下使用的秘术却突然多了腐败本源的气息。”   阿芙颂冷笑,“他分明是早已经完成晋升。”   听了她的话,阿娜西塔更加不解,“可是,殿下为什么要对我们隐瞒他真实的位阶?”   “我也不知道。”   阿芙颂轻轻叹气,“我只知道,原先计划已经彻底被打乱了,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殿下返回无岛。”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只能再使用一次干涉了,帕尔瓦纳殿下因为某种不可抗力无法再次使用幻梦的眼瞳,无岛上的好运巫师举行仪式,召唤灵风降临,他进入迷宫,破坏嬗变仪式,拿回自己的身体。”   “而我们的K先生因为精神状态的不稳定,短暂地失去与梦巢的联系,无法寻求那位强大的圣者的帮助。”   -   无岛,迷宫内。   周祈注视着山谷中的巨龙尸体,内心的想法逐渐坚定。   永昼三神各怀鬼胎,高塔想要维持嬗变,夜巫和锻锤想要结束嬗变,而周祈只想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   他不懂石板上写的「闰时之辉光」是什么意思。   但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整个普路托的命运都化作一根根丝线紧密地联系在眼前的祭坛上。   在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之前,绝不能让仪式结束。   “天啊……父神在上,这是什么?”   基里安适应了周围的环境,逐渐睁开眼,看到了山谷中震撼人心的一幕。   丹尼尔的脸上挂着和他差不多的表情,只是没有将震惊表达出来。   “这是灵风的尸骨,也是永昼之神的嬗变仪式……”   周祈正要和两人解释,灵性却在此刻向他示警,有人闯进了迷宫,正在向祭坛的位置靠拢。   来者的气息十分熟悉,周祈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伯纳德ꔷ格里芬,或者说,灵风。   来得这么快。   周祈没多想,提醒身边的两人,“灵风朝这边过来了,准备迎敌,我们不能让他破坏仪式,拿回尸体。”   说话的同时,他从梦巢中取出「移形换影枪」,握到钢剑的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和梦巢的联系被无形的力量分隔开,他无法向内传递消息,召唤海因里希先生或者两只小龙出来。   山谷中的气温陡然下降,一片洁白的羽毛不知从何处飘来,紧接着是第片、第三片,越来越多的羽毛在空中排列合拢成为一对羽翼。   白色的光点洒落在山谷中,羽翼缓缓展开,纯白色的光芒向外吐露着神圣的灵性,一个头戴冠冕的人类身影被勾勒出来。   他向前走了两步,冲着周祈露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啊,K,我的老朋友。再次见到你,我和伯纳德,还有埃尔维斯,我们三个都很开心。”   除了衣着打扮,他的面容与周祈最后一次与他见面时没什么区别。   但那双眼睛中折射出的神采却完全不同。   伯纳德有着一双与埃尔维斯相似的蓝色眼睛,他看向其他人的眼神总是带着警惕与嘲讽,以及藏在这些伪装的表象下,隐隐的期盼。   可惜现在那些东西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   “可惜啊。”灵风发出戏谑的感叹,“伯纳德是个残废,他残缺的一部分躯体永远无法被弥补,白色准则追求灵的圆满,我必须给自己换一个身体。”   “埃尔维斯的躯体倒是不错,只是他资质平平,很难晋升获取神性,晋升圣者。”   周祈表情严肃,沉声道,“我和你不是朋友,你是杀害我朋友的凶手。”   灵风拿走了格里芬家族所有成员的魂质。   无论是埃尔维斯还是伯纳德,他们都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周祈不再和对方废话,他挥动手里的武器,钢剑快速切换至手炮的形态,铭刻着符文图案的炮身被黑色的灵知点亮。   轰——   爆炸声在山谷中回响,移形换影枪是海姆沃斯制作的高阶奇物。   虽然在周祈手中只能发挥出中阶的效果,但威力却足以震动祭坛上的龙躯,数亿根因果之线一同开始震颤。   灵风「呵」了一声,皮肤陡然变得虚幻,身体随之变成了灵体的形态,手炮发射的黑光命中他的要害,他瞬间被撕碎成为无数光点,但又在眨眼间重新凝聚为人形。   两名净化猎人也在这时引导完各自的秘术,基里安瞄准灵风的精神领域,对他释放「精神囚笼」。   这是黄色准则所有的中阶秘术最顶尖的存在之一,通过锁定敌人的灵,禁锢对方的精神领域,使其短时间内无法使用灵知。   灵风为了躲避手炮的攻击而进行了灵体化,基里安趁机锁定了他的灵,「精神囚笼」没有不命中的道理。   黄色的光芒在灵风的额头处凝结出一顶「荆棘花冠」,他顿时失去了使用灵知的能力。   而在「精神囚笼」生效的同一时刻,丹尼尔紧握他原本用来和曜日决斗的那柄钢剑,猛地将剑身插进山谷的地面,单膝跪倒在地。   净化猎人庄严肃穆地喊出秘术的名字,“恩威之光——”   一圈扭曲的符文图案自钢剑处蔓延开来,快速铺满山谷的地面,神圣的光芒波涛一般荡漾开来。   蓝色准则的高阶秘术,「恩威之光」,对任何灵体生物有着强而有力的打击效果。   灵风的灵体化还没来得及解除,他觉察到危险的靠近,瞳孔紧缩,但他并不紧张,自己的灵知被秘术禁锢,灵性眷顾的好运却是跟随他的魂质与血脉、无法被泯灭的东西。   果不其然,在恩威之光的波纹即将碎裂他的身躯之前,祭坛上的纯白巨龙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祂猛地展开双翼,将那双能够覆盖天麓的翅膀挡在灵风的身躯之前。   巨龙突然的动作让祭坛变得支离破碎,山谷的地面出现裂纹,缠绕在巨龙身躯上的丝线疯狂晃动,摇摇欲坠。   巨龙艰难地转动滞涩的头颅,像一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祂张开大口,向外发出高昂的嘶吼,插在祂身上的武器跟随着祂的动作振颤着。   灵风身体在对应魂质靠近后竟然发生了活化!   丹尼尔拔出长剑,又再次将它插进地缝中,“恩威之光——”   灵风发出冷哼,“被擢升的圣者也敢来挑衅血源神的威能?”   巨龙再次仰天咆哮,祂的嘶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震击,山谷剧烈摇晃,崖壁出现裂纹,恩威之光的法阵才刚刚出现便被准则本源强大的力量驱散。   声波荡漾开来,距离震源最近的丹尼尔直接吐出一口鲜血,鼻子、眼角和耳朵也淌出血丝。   周祈反应迅速,早在巨龙仰头之时就已经抽出一支白色的拗转药剂喝下。   他一直开着「解构」,祭坛上所有人使用过的秘术都被他「扒」了下来,转换成新的符号铭刻进精神领域。   在震击到来的前一刻,周祈使用「灵体化」,身体快速灵化为一团白光,嘶吼声裹挟的灵知将他化身的灵击碎,又快速修复如初。   同时,周祈还不忘朝基里安那边扔过去一个「真理护盾」,替他稍微阻挡震荡的威力。   可「真理护盾」只是中阶秘术,声浪顷刻间将蓝色的光盾撕裂,基里安被拍飞数十米的距离,他引导的「精神囚笼」瞬间结束。   灵风瞬间脱离禁锢,再次掌控了力量,他没有选择对三人进行反击,而是全神贯注地引导魂质离体的秘术,并和自己原本的身躯建立联系,想要重新回到那具躯壳。   周祈看穿了他的意图,在脑海中快速思考着对策。与此同时,他激活精神领域中的「生生不息ꔷ庇佑」,撬动绿色准则本源的力量治愈两位同伴身上的伤口。   灵风的秘术引导完成,魂质脱离伯纳德的躯体,挥舞着本体的翅膀,缓缓飘向巨龙的眉心。   眼看那道虚幻的身影即将没入巨龙的白瓷般的鳞甲之中,周祈灵光一现,控制着星虫切换形态,张牙舞爪的白色光团化作无数根触手涌向灵风的魂质,并将他团团缠绕。   灵风虚幻的面容脸色骤变,他竟然从这些来路不明的触手上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   父亲……伟大的乌拉诺斯……不、不是他……   而就在灵风愣神的这一刻,周祈果断放松星虫对他的钳制,转而移向他真正的目标。   ——苍白的巨龙尸体。   星虫也是魂质,并且是十分强力的魂质,他完全可以利用星虫的特性来控制巨龙的身躯。   铭刻着繁复花纹的触手涌入巨龙的眉心,周祈在一瞬间获得了巨龙身躯的支配权。   与此同时,普路托人的命运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他紧咬着牙,控制巨龙抬手,利爪扑向灵风的魂质,对方猝不及防,被尖锐地爪牙撕裂出三条明晃晃的创口,散发着白色光芒的立体急速消散着。   这时,灵风的魂质像一颗透明的细胞自行分裂成为四只一模一样的龙形灵体。   除了本体之外,另外三条龙的腰部都出现一条裂口,替他分担巨龙爪击造成的伤害,而他的本体魂质变得完好如初。   他没有放弃回归本体,发了疯一样扇动翅膀,在空旷的山谷中卷起一阵阵狂风,他冲向巨龙的眼睛,整个头颅都没入透明的晶状体中。   灵风拼命使用灵知,不停甩出秘术,想和星虫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周祈感觉那无数根细密的丝线都缠绕在自己身上,他几乎要变成一个无法动弹的提线木偶。   灵风的尸体是嬗变仪式的桥,再呆下去,我恐怕就要取而代之了,不行……得赶快从这具身体中脱离。   他努力应对着灵风的攻击,以及嬗变仪式的侵袭。而就在这时,山谷的顶部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火光,黑红色的火焰如同幕布般垂落,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的男人从火光中走出。   黑镰骑士团的曜日!   一个灵风已经够难缠了,怎么又来一个?   「曜日」抬手做出抓握的动作,身后的火焰化作一柄巨大的镰刀,他握紧刀柄,朝着灵风的魂质挥出一刀。   黑红色的火光夹杂着腐败的灰烬,直直命中灵风的双翼,白色的龙形魂质猝不及防遭受重击,再也无法争夺身躯的控制权,急速向下坠落。   周祈看准时机,再次控制巨龙的利爪,毫不留情地踩向灵风的魂质。   虚幻的身影被撕裂成三块,缓慢地回归伯纳德残缺的身体当中,他口吐鲜血,奄奄一息。   周祈的攻击还没有结束,确认灵风失去反抗的能力后,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曜日」挥动利爪。   「曜日」没有任何准备闪躲的意思,径直迎上向自己袭来的攻击,任由巨龙的利爪撕碎他的胸膛。   腐败的灰烬从他血腥的伤口中飘散而出,周祈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感受到了谁的气息。   「曜日」跪倒在地,张开双臂,将自己血肉翻飞的胸膛袒露在外,跳动的心脏都清晰可见。   “伟大的弦月女神,腐败的魔女,我已献出己身,我的伤口将化作门扉,供您通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胸前飘洒的灰烬光点陡然增多,他的皮肉与骨骼变形成为一扇大门,高挑的身影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从他的胸膛中走出。   周祈脱离龙躯,回归自己的身体,他看向那人的方向,猝不及防地与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对视。   他看见帕尔瓦纳冷峻的面容,看见他眼睛中闪烁的狠厉,以及他手中握着的,正在折射锋芒的碎星者。   周祈茫然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电光火石间,他想到自己在帕尔瓦纳房间看到的黑色标记,那根本不是什么「黑镰」,而是只有周祈和他两个人知道的「弦月」。   同时,他又想到丹尼尔说的话。   “帕尔瓦娜失踪了……有人在黑镰骑士团的塞壬号上见过她……她一定是被那些侠盗给绑架了……”   那个「帕尔瓦娜」不是假的,他才是黑镰骑士团背后的领袖。 第260章 铸光时代(四十三)   看到突然出现的人,丹尼尔率先发出诧异的声音,“帕尔瓦娜?”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对方突飞猛进的身形和体貌特征。   怎么会这样?帕尔瓦娜怎么会变成……男人?   卷发青年无视了他的惊呼,也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一步步向前,举起手中破碎的钢剑,直指山谷中的巨龙。   不需要任何的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了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帕尔瓦纳是为了破坏嬗变仪式而来。   腐朽破败的气息席卷整座山谷,帕尔瓦纳运转灵知,灰烬状的光芒填满碎星者的缝隙,巨龙的破绽在剑技的作用下袒露无遗。   “帕尔瓦纳!”   周祈挡在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   帕尔瓦纳没有任何要后退的意思,他面容冷峻,眼神坚定,一字一顿道:“谁都不能阻止我,包括你。”   他的神情透着股说不出的陌生,周祈盯着他黯淡的碧绿色眼睛,找不到一点往日的痕迹。   “你不能这么做。”   周祈不明白为什么帕尔瓦纳会和黑镰骑士团有关联,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向他隐瞒真相,他只知道,嬗变仪式绝不能被任何人破坏。   “我为什么不能?”   帕尔瓦纳抬起头,眯着眼睨向山谷中匍匐的巨龙尸首,刚刚还黯淡无光的眼神顷刻间变得锋芒毕露。   “周祈,你根本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我和永昼三神,和圣党,和整个普路托之间都隔着血海深仇,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凶手,从我见到你倒在湖水中那一刻开始,我就在心里不停地发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将我遭受的痛苦成千上百倍地还回来。”   “这些年,是对他们仇恨支撑着我走到现在,只要一想到他们对你的所作所为,想到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我都恨不能闯进圣城山,找出所有的始作俑者,用刀割开他们的喉咙,抽出他们骨头,看着他们的血一点一点流尽。”   “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可以不论对错,轻易裁决一个人的生或死?为什么他们能掌控一切?我究竟要怎么做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报复?”   帕尔瓦纳重新看向他,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永昼三神的统治、圣党的统治,全部发源自我们脚下的这座山谷,只要毁了它,就能完成我日思夜想的报复,而今天,就是清算那些旧债的日子。”   周祈执着地挡在他前面,帕尔瓦纳的话像拳头一样一拳一拳抡击着他的心脏,他表情肃穆,咬着牙说,“帕尔瓦纳,你对我也要说谎吗?”   “说谎?不,周祈,我所说的话没有一句是谎言。”   帕尔瓦纳颧骨上的皮肤抽动了两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就是一个品性恶劣的人,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他不再说话,控制着灵知激活秘术,一条条灰烬凝成的藤蔓从山谷的裂隙中伸了出来。   它们蜿蜒着冲向两人所站立的位置,捆住周祈的左手腕,腐败的力量渗透进他的皮肤,他顿时无法动弹,只是稍微移动了一下手指,那些猩红的灰烬疯狂腐蚀着他的灵知。   其他两人也获得了相同的待遇,连丹尼尔这样的圣者都对帕尔瓦纳的秘术毫无反抗之力,足可见对方的位阶已经攀升到了什么样的层级。   做完这些,帕尔瓦纳重新将攻击的目标对准巨龙尸首。   被丝线捆绑的巨龙僵硬地移动身躯,缓慢地向奄奄一息的灵风靠拢,帕尔瓦纳挥动碎星者,破碎的剑芒雨点般砸向巨龙的脊背,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鳞甲又增添了数十道豁口。   哪怕是一具尸体,巨龙仍扬起脖子,发出尖锐凄厉的嘶鸣,那些缠绕在祂躯体上的丝线被锋利的剑光根根斩断,山谷剧烈摇晃起来,整座祭坛摇摇欲坠。   “帕尔瓦纳!”   周祈一边努力想要挣脱腐败藤蔓的束缚,一边高喊对方的名字,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帕尔瓦纳双目血红,已然听不进任何的声音,他紧攥着碎星者的护手,灰烬再次填充剑身,下一道斩击呼之欲出。   周祈死死盯着他的侧脸,隐约中,帕尔瓦纳的面容竟然和他在林地见到的那位腐败君王重合在了一起。   森然的寒意覆上心头,周祈头皮发麻,甚至不敢去想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   就在这时,他突兀地抬起头,看向山谷的顶部。   一道无形的力量降临至祭坛所在的区域。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轻轻拨动轮盘,基里安怀中的匣镜掉了出来。   狂风吹落了包裹匣镜的丝绸,明亮的水银镜面暴露在空气中,八位高塔之女在这时挣脱了匣镜的禁锢,合力打碎其中一块镜面,从裂隙中飘了出来。   她们守卫在此,就是为了保护仪式不被人破坏。因此,刚刚回归现实世界的高塔之女没有任何的停歇,立刻将矛头对准了试图摧毁祭坛的卷发青年。   八位圣灵整齐地排列为一个环形,将目标包卫其中,她们齐声高唱圣歌,山谷中腐败的气息即刻被净化大半,圣洁的光芒自穹顶落下,笼罩在帕尔瓦纳的身上,白色高塔的雏形在他的周身若隐若现,就像是一座用来囚禁他的监牢。   这八位圣灵竟然在无光季强行召唤高塔神降!   支配者的伟力让帕尔瓦纳身形一滞,洁净的圣光灼烧着他全身的每一寸皮肤,连他的灵知都被神明的威压所震慑。   一旁的周祈心惊胆战,可他的手还被腐败藤蔓束缚,在挣脱之前什么也做不了,连给帕尔瓦纳一点准则之力的庇佑都做不到。   他更加心焦,而就在此时,他看到帕尔瓦纳站直身体,胸膛的位置亮起赤色和灰色相间的光芒,鼓动的心跳声砰砰作响,在崖壁之间来回传递,被圣光驱散的腐败死灰复燃,甚至比方才还要浓烈。   周祈心中寒意抖生,他像掉进了冰窖一样,浑身冰冷地感受着腐败的气息吞噬掉帕尔瓦纳身上最后一点理智,碧绿色的眼瞳染上独属于支配者的漠然,一双残缺而腐败的骨翼从他的后背一寸寸展开。   那双翅膀并不完整,像是被大力折断过,代表腐败本源的灰烬在森然的白骨间组成翼膜,其中却有无数个刀扎般的孔洞。   腐败的神子缓缓抬头,侧着头睨向吟唱圣歌的高塔之女,平静的目光中压抑着癫狂。   他一字一顿道:“都给我死。”   祭坛中心毫无征兆地飘落一枚灰烬的种子,它以始料未及的速度生根发芽,结出硕大的花苞,虚幻的花瓣悄然绽放,猩红的蝶群如同血雾一般从中飞舞而出。   距离最近的高塔之女霎时间被腐化为一滩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液体,渗入地面的裂缝当中。   蝶群啜饮那些蜜酒,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分裂。一时间,铺天盖地的猩红色蝴蝶覆盖了山谷的穹顶,它们震动着翅膀,亮片一样的鳞粉洒落在空气中,包括灵风在内的所有人类都剧烈地咳嗽起来。   高塔之女的阵形被破坏,囚禁帕尔瓦纳的高塔黯淡了许多,匣镜中传来巨龙的咆哮,启明之瞳通过破碎的镜面向现实世界折射出一道灵知投影,修复了高塔之女的仪式法阵,白色巨塔再次变得凝实。   帕尔瓦纳冷笑一声,他运用自己所掌握的第二道权柄「回复之律」,匣镜破碎的那一面顷刻间变得完好如初,启明之瞳的力量被完整的镜面阻隔,高塔顷刻间倒塌。   巨型花苞中还有源源不断地蝶群飞舞而出,闪耀的鳞粉侵蚀着山谷的空气,连灵体也开始受到影响,圣光被腐败的力量腐蚀殆尽,高塔之女冒着蓝光的身躯变得无比黯淡。   帕尔瓦纳没有在她们身上浪费时间,他控制着山谷中铺天盖地的蝶群,如同疾风骤雨般冲向巨龙的尸首。   昆虫挥舞着强而有力的口器,风卷残云地啃食过巨龙的每一寸血肉,支配者千年如一日的身躯在顷刻间被腐败的力量啄食为一具森然的白骨。   紧接着,碎星者的剑芒再次挥出,巨龙的骨架轰然倒塌,缠绕在双翼之上的因果线尽数断裂,永昼三神维持了数百年的辉光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从这一刻开始,普路托再也不会有白昼升起了。   周祈不敢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能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巨变,他愣愣地看向缔造一切的那个人,神子站立在倒塌的祭坛中央,腐败的灰烬在他周身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狰狞可怖。   阿芙颂带领着诗社的人在最后一刻赶来,亲眼目睹帕尔瓦纳的所作所为。   她攥紧拳头,目眦欲裂。   无岛的天空风起云涌,乌云遮蔽了原本的黑红色光源,云层中隐约有斑斓的彩色光芒照下。   帕尔瓦纳的额头处浮现出一道虚幻的影子,那是一顶冠冕,一顶代表着世界意志的冠冕。   他转过身,冷冷地望向腐骨蝶所在的断崖处。   帕尔瓦纳知道,她也是凶手之一,所以他的报复也包括这个人。   他松开碎星者的剑柄,手腕反转,抓住自己身后那一双丑陋而畸形的翅膀,与之前经历过的无数次一样,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双自他血肉深处生长出来的骨翼硬生生从后背剥离。   那是一双顽固的器官,他不得不借用碎星者的外力,让那些闪烁着寒芒的碎片划开他脊背上的皮肤,直至他真的彻底撕去那一对残缺的蝶翼。   翅膀是腐骨蝶神性的象征,他剥去的不仅仅是一对器官,同时还有他的力量,还有在他精神领域深处蠢蠢欲动,时刻准备取而代之的意识。   正在成型的辉冕失去了神性的支撑,轰然破碎,化作一粒粒光点飘散。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作为分裂辉光的罪人,从今往后,他永远失去了继承辉冕的资格。   “你永远也看不到你的虚界复苏了。”   帕尔瓦纳和阿芙颂对视,看到对方双眼中浓烈的怨恨,和颤抖着的身体,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后背的伤口无法愈合,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流淌,很快便打湿了早已凌乱破损的衣服,并很快在他的脚下形成一片血泊。   帕尔瓦纳的脸色像纸一样雪白,他在最后的时刻将视线转移至周祈身上,朝他投去一个饱含着诀别之意的眼神,紧接着,他闭上眼睛,彻底坠落。   周祈手腕上的腐败藤蔓在使用者昏过去的同时消散殆尽,他毫不犹豫地冲向帕尔瓦纳,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到底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年的血染红了周祈的手,血腥味刺激着他的大脑,他不停颤抖着,视野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可一切还没有完结,空旷的山谷中再次掀起风暴,腥臭的血海、赤红的火光以及重叠的诵经声一同到来。   圣党的三位大秘术师同时降临无岛,直朝着周祈怀中的人而来。   帕尔瓦纳不止是虚界的神子,他还是普路托的不死天孽。   在他自行剥离神性、与诗社决裂之后,此刻的他正值虚弱。对圣党来说,这是抹杀不死天孽最好的时机。   身穿洁净长袍的「贤者」最先现身,他捧着一本书卷,浑身散发着神圣的气息。   他看向周祈怀中的青年,平静地说,“任何破坏神圣嬗变、分裂光明者都应受到圣党的审判。”   伊甸的「苦海」和钢铁之心的「盗火者」紧随而来,山谷中的气氛剑拔弩张。   周祈凝视着眼前的三位大人物,大秘术师毫无保留地释放着他们的神性,想让他畏惧,然后交出手上的人。   但周祈分毫未动,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   “曜日。”   盗火人的身躯如同大理石般坚硬、光滑,他的面容早已融化在火中,但声音依旧庄严且震颤人心。   “你要袒护一个罪人吗?”   黑发男人依旧沉默,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他怀中的青年。   他一字一顿道:“谁都不能审判他。”   说完这句话,黑发男人身上的气质陡然转变,他周身的气压和温度同时下降,一层洁白的寒霜覆盖在他脚踩的地面。   周祈一只手抱着帕尔瓦纳,另一只手撕下攀附在胸前皮肤上的黑色准则,纯黑色的命运之枪出现在他的手中。   纯粹的死亡气息在每个人的精神领域中膨胀,山谷中的气温骤降至冰点,在每个人的视野中,男人紧握长枪处的皮肤快速覆盖上一层黝黑的鳞片,直至他的整个右手都变为一只狰狞野蛮的兽爪。   他的双眼染上暗紫色的华彩,同样的黑色鳞片在他的眼角处铺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来晚了(裂开) 第261章 铸光时代(四十四)   死亡的阴影自他脚踩的位置蔓延向山谷的每一处角落,周祈紧握着准则之力凝成的长枪,主动地发起进攻,向前方横扫。   他自知绝不是三位大秘术师的对手。哪怕他手握数个准则的本源,神性的差距也完全无法弥补。   他要做的只是从祭坛突围出去,带着帕尔瓦纳离开。   盗火者大理石般光滑的身躯顷刻间扭转为赤红的火焰,一座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山体内涌动着天崩地裂的气势,环型的山口向外喷洒滚烫的熔岩,黑烟弥漫,宛若世界末日。   长枪扫出的锋芒与火红的岩浆碰撞在一起,周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大秘术师强悍的灵知震颤。   「移形换影枪」自行切换至盾牌的形态,再加上准则之力的庇佑,他将自己完全龙化的右臂挡在两人身前,勉强挡住了盗火者的倾泻而下的威力。   但也就只能抵挡这一下了。   周祈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与大秘术师之间的鸿沟。   更何况他现在面对的大秘术师不止一位。   一旁的「苦海」同样蠢蠢欲动,裹挟着七原罪的血色海啸已经在积蓄当中,随时有可能落下。   贤者虽然并未表态,但也在暗中引导着真正的恩威之光。   周祈冷静地思考着应对之策,这时,星虫提醒他,精神领域中的梦巢已经重新连接,他几乎是立刻感受到来自海因里希的问询。   黄金宫殿凭空出现,有着一条银色手臂的圣者走出大门,化身成为火焰巨人的形态,挡在周祈和帕尔瓦纳面前。   他在战场上寻觅着趁手的武器,并快速锁定目标,银白色的碎星者感受到圣者的召唤,从坍塌的祭坛中腾起,飞向圣者高举的手臂。   “周,带你的朋友走,我来应付他们。”   海因里希暗中向周祈的精神领域传递信息。   周祈没有犹豫,他先控制梦巢,将基里安和丹尼尔「抓」进黄金宫殿,接着从中召唤出奥拉维尔。   黑绿色的巨龙匍匐在他面前,周祈抱着帕尔瓦纳一跃而上,巨龙张开双翼,带着他们冲向山谷的穹顶。   血红色的「苦海」昂起蛇头,张口想要咬住巨龙的利爪,却被奥拉维尔灵活躲过。   巨龙上升高度,逐渐脱离迷宫的范畴,狭长的裂谷出现在视野当中。   地下世界是火种行者的地盘,污染带来的寂火诅咒让无岛的其他生灵望而却步,或许那里能短暂地躲避大秘术师的追击。   周祈当机立断,沉声命令小龙,“奥拉维尔,向裂谷深处飞。”   小龙收到指令,毫不犹豫地向裂谷俯冲而去。   -   地下世界由无数盘根错节的洞穴组成,周祈虽然冒险进来这里,却不敢太深入,两人一龙在外围停下,找了个安全的洞穴藏身。   他先用灵知探查四周的环境,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将怀中昏迷着的人放下。   奥拉维尔硕大的脑袋凑了过来,澄黄色的竖瞳中满是关切,“爸爸,父亲他怎么受伤了?”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和小朋友解释,干脆什么都没有说,而是问他,“你可以用你的力量治好他背上的伤口吗?”   小龙轻轻摇头,“这是神性的创伤,任何力量都无法修补,只能等它自行愈合。但父亲的魂质已经遭受过太多次同样的创伤,就算愈合,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了。”   听了小龙的回答,周祈的心脏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他沉下脸,“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照顾好那两位客人。”   奥拉维尔懂事地点了点头,通过黄金宫殿的大门返回梦巢。   漆黑的洞穴中只剩下周祈和帕尔瓦纳两个人。   周祈贴着湿冷的墙壁坐下,让帕尔瓦纳的头伏在自己的双腿之上。   那张苍白的面容毫无保留地进入周祈的视野,从他的角度望去,帕尔瓦纳后背上袒露着两块狰狞的血洞,连他肩背上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尽管伤口处已经血肉模糊,但周祈还是能看到,帕尔瓦纳的后背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疤。   他终于知道了对方不愿意在自己面前袒露身体的原因。   但已经太晚太晚,那一道道凹陷的刻痕深深刺痛周祈的视觉神经,他感觉心如刀绞,好像能与伤痕的主人感同身受一般。   他一手托着帕尔瓦纳的后背,另一只手覆盖上对方苍白而冰冷的脸颊,立刻在上面留下一个鲜明的血手印。   周祈喃喃着,“你到底为什么……”   帕尔瓦纳在山谷时说过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放,但周祈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知道这一切都和诺登斯脱不开关系,他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诺登斯都对帕尔瓦纳做了什么。   所以他第一次主动对帕尔瓦纳使用了「通晓」,用星虫的能力去窥视他不曾告诉自己的往事。   斑斓的光芒渗透进帕尔瓦纳的皮肤,刺破他精神领域的屏障,就像多年前在旅馆那夜一般,周祈又一次看到了帕尔瓦纳的记忆。   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那人穿着得体的礼服,端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方,熟练地按动琴键,悠扬悦耳的旋律在密闭的空间中回响。   周祈像一个观众,旁观着房间中发生的一切。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为这首熟悉的乐曲,也为出现在帕尔瓦纳记忆中的这个男人。   这首乐曲是诺登斯创作的《记忆的弦乐》,这个男人是他熟悉的阿蒂尔先生,王尔德ꔷ莱瑞克的弟弟。   “是你。”   帕尔瓦纳和周祈露出了差不多的神情,震惊于男人的真实身份。   “是我,帕尔瓦纳先生,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阿蒂尔ꔷ诺登斯ꔷ莱瑞克,也就是这首乐曲的作者,ANR。”   阿蒂尔停止按动琴键的动作,从凳子上起身。   “莱瑞克家族在永昼嬗变开始前便存在于世界上,我们是准则的血裔,每一位家主都会继承「诺登斯」之名,并获得银色准则的本源,用这份权柄书写普路托的命运。”   ……   帕尔瓦纳用了一段时间消化这一信息,之后他询问对方:“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阿蒂尔说,“关于K先生的事。”   帕尔瓦纳猛地攥紧拳头,那时的他脸上还带着青涩与憔悴,周祈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蝴蝶敕印。   他以此判断,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应该在自己「死亡」后不久,帕尔瓦纳还没有进行蝶化之前。   阿蒂尔向他讲述了围绕周祈发生的一切,从奥利弗的谋划,一直到圣党在修正案发布后共同做出的决定,甚至包括诗社在其中的推波助,以及……剧本的存在。   帕尔瓦纳猝不及防地知晓了全部的真相,脸色变得惨白,全身都颤抖起来。   阿蒂尔问他,“你想让他回来吗?”   帕尔瓦纳低着头,“我……想。”   “好,那我们就来做一个交易,我使用诺登斯所掌握的权柄,在剧本上提前写好结局,K先生将会获得辉冕的力量,拥有不死之躯。”   “而你,帕尔瓦纳先生,在他归来之后,你要帮他拿到辉冕。”   他接着向帕尔瓦纳讲述了辉冕所代表的意义,直到对方完全理解。   “我要怎么做?”   “看到窗外的光明了吗?我要你去破坏它。”   阿蒂尔说,“那是一个仪式,永昼三神依靠嬗变仪式窃取辉光之名,而辉冕因此无法现世。”   “你要我来破坏嬗变仪式?”   帕尔瓦纳面无表情,“你刚刚说嬗变仪式关系到普路托的命运。如果我这么做了,会让世界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他不会原谅我的。”   “可是帕尔瓦纳先生,想要真正的第三次拂晓来临,必须有人来继承辉冕,嬗变仪式的终结是命运的必然,总要有人站出来做那个罪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份。”   阿蒂尔沉声道,“你被称为天孽,不是因为你是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孩子,而是因为你是两位界源神孕育的孩子。”   “你的一位父亲是虚界的腐败君王,另一位父亲是普路托的幻梦,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继承辉冕的人,倘如辉冕现世,你是它唯一的选择。”   帕尔瓦纳愣愣地听他讲述自己的身世,并很快理解了他先前所说的那句话,“所以……只要我活着,他就不能继承辉冕,就不能凭借辉冕的力量复生。”   “是,但我们有比一命换一命更好的解决方案,嬗变虽然是窃取辉光的仪式,但破坏它的人仍会遭到命运的诅咒,永远失去继承辉冕的资格,你来破坏仪式,K先生就有了拿到辉冕的可能性,我也就能为他书写结局。”   阿蒂尔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来做世界的罪人,换他死而复生,重新拥有光明而灿烂的未来。怎么样,这样的交易,你愿意做吗?”   帕尔瓦纳沉默了很久很久,周祈共享着他的记忆,却仍无法知晓,在这沉默的十分钟内帕尔瓦纳都思考了些什么。   “我……愿意。”   青年颤抖着说出他的答案。   阿蒂尔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那么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带走K先生的尸骨,将他送往一处地点,他会在一个名叫灵薄狱的地方醒来。至于他能不能回到普路托、什么时候能回到普路托,我们只能耐心等待。”   “在此期间,好好维持他留下来的功绩或是事业吧,不要让他的痕迹消失在世界上。另外,我还需要你的一段记忆,关于曜日的记忆。”   “关于曜日的记忆?”   “是,K先生已经死亡,无论是他的本名,还是凯伦ꔷ莱恩哈特这个名字,都无法被剧本记录,我们只能借助「曜日」这个身份让他重新被剧本接纳。”   阿蒂尔拿出一个银色的小铁片,“给,这是一枚法印,它的名字是,一瞬的追忆。”   ……   周祈看完了帕尔瓦纳关于诺登斯的全部记忆,从虚幻的回忆中脱离出来。   他原本就微微低着头,意识回归后,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绿色的眼睛,帕尔瓦纳不知在何时醒来,正艰难地抬着眼皮,注视着他的嘴唇。   那双绿色的眼睛黯淡无光,发现周祈回神后,他移开视线,哑着嗓子说了句,“你杀了我吧。”   周祈心中极力压抑着的情绪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他紧咬着牙,压低声音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十恶不赦,因为我罪无可恕。”   帕尔瓦纳将手按在地面上,支撑着想要从周祈的腿上离开,他稍微一用力,后背上正在向外淌血的伤口便撕裂地更开。   “整个普路托的命运都因为我而即将陷入水火之中,我是全世界的罪人。但我不后悔,这就是我做出的选择,我已经完成了我想要的报复,死而无憾了。”   周祈掐着他的后颈,将他重新按回自己的腿上,帕尔瓦纳挣扎着想要反抗,却因为后背的伤口而失去原本的力气,他被周祈死死钳制着,无法动弹,只能将侧脸紧贴进他柔软的腿间。   “你不用再骗我了,帕尔瓦纳,我全部都知道了。”   帕尔瓦纳的眼神依旧空洞,毫无神采,没有被周祈的话触动半分,“我没有骗你,这就是我的目的,没有人逼我。即使没有诺登斯的交易,我也会这么做。”   “从你重新回来、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倒计时开始了。”   “我不问你为什么能死而复生,是因为我亲自参与了诺登斯的计划,对一切的原因都了如指掌,我知道你痛恨剧本编排你的行为意志,甚至不惜以死亡为代价来摆脱它。但我还是让你重新回归了它的掌控。”   帕尔瓦纳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满脸平静地说着,“我为了一己私欲做这些事,从没有想过你能原谅我。”   周祈把他的脸掰过来面对自己,用自嘲般的语气对他说,“我到底有什么资格来指责你?”   帕尔瓦纳再次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   “周祈,你杀了我吧。”他说,“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我就远远地看着你,守着我和你之间的那些回忆,用它们作为我所犯之罪的刑罚,永远不能脱离。”   周祈被他的话气到想笑,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几下,“你难道不知道吗?还是你不肯相信,比起其他的任何事,我都更加在乎我们之间的这段感情。”   帕尔瓦纳听了这句话,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尽管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周祈,你和他们一样,你们都把我当成一个傻子。”   周祈抿着嘴,目光深沉地盯着他染血的脸颊。   “对你来说,我只需要做一个任你摆弄的玩偶,只需要去接受你施舍给我的一切。”   青年的眼角久违的出现了泪光,“你对我好,我就要摇着尾巴冲你笑。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用知道,哪怕你决定丢下我一个人去面对死亡,我也要像一个蠢货一样等着冷冰冰的现实拍在我脸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吗?我恨圣党杀害了你,摧毁了我的一切,我恨阿芙颂哄骗着我,实际在背地里对你的死推波助澜,但我觉得我更应该恨的人是你。”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和脸颊上的鲜血交融在一起,混合着向下流淌。   “你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会对我说那些话,你把世界扔给我。   然后自己一个人去赴死,可我和你不一样啊周祈。从始至终你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我对普路托、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甚至痛恨它、痛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而它也痛恨着我,总是要拿走我拥有的东西。   哪怕我只拥有了短暂的两年幸福时光,它也要摧毁它们、粉碎它们。我为什么要去守护一个让我感到痛不欲生、让我感到分外煎熬的世界?”   “可你把它们留给了我,哪怕我的本性自私又无情,我还是要学着你的善良、你的温柔、你的博爱,去面对这个,一次次重伤我的世界,哪怕我一点也不爱它们。”   “那天我把你背回去,那件沾血的衬衣我反复洗了几十遍,都没办法洗干净你的血,我看着水池里的血水,心里想着,你该有多疼啊,周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为什么要伤害你?我怎么能和一群杀人凶手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我对这个残酷的世界恨得深恶痛绝,可你又告诉我,爱你一个人不是爱,爱世界才是。所以我变得割裂,我冷漠又癫狂,平静又热烈,就像一个精神病人。”   “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一刻也不敢懈怠,我怕我无法保护你留下来的东西,看到你对我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我也知道我注定会失去你,我恐惧着那一天的来临,就这样在日思夜想的渴望和战战兢兢的煎熬中等了一天又一天。哪怕在那些虚幻的梦境中,我也只敢远远地看你一眼。”   “你什么也不说,就把我丢在这炼狱一样的世界里,难道我不该恨你吗?”   帕尔瓦纳吸了吸鼻子,咬着牙恶狠狠道:“我恨死你了,周祈,恨死你了。”   周祈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后背上鲜血淋淋的伤口,心脏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幽影啃食出一个碗大的孔洞。   “所以,我也是你报复的对象,是吗?”   他用指尖轻轻触摸帕尔瓦纳后背上那些深陷的伤痕,声音多了前所未有的哽咽,“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方式?”   如果是的话,那它已经成功了。   周祈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痛过,不算那些在沉睡中度过的时间,他已经至少二十年没有流过眼泪。   而现在,那层隔绝悲伤的薄膜被一根根尖锐的锥子给戳破,他的泪水一刻不停地向外泄露。   他紧紧抱着帕尔瓦纳,脸抵在对方的头顶,面朝洞穴中深处,将他此刻的悲伤和眼泪都留给寂静的黑暗。   帕尔瓦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开口时,青年的声音多了起伏,“其实我知道,恨来恨去,我最恨的人一直都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的孱弱和无能,恨我不能保护你,恨我只能旁观这一切,随波逐流,被命运推着走。”   他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接着说,“圣党称我为天孽,九大准则因为我的另一半血脉厌弃我。对普路托来说,我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   对虚界来说,我的出生是虚界消亡的起点,我降生在其他的界,从没有去过我真正的故乡。”   “现在我破坏了世界的光明,成为了普路托的罪人,同时我也遭到了命运的诅咒,失去继承辉冕的资格,阿芙颂他们不会再追随我。甚至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意识随时准备取代我。”   说到这里,帕尔瓦纳自嘲般哑然失笑,“曾经我以为你会是我的归宿,就算我被全世界厌恶,至少我还可以留在你身边,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我的奢望……这世界……原本就没有我的位置。”   背上的伤口还在向外淌血,帕尔瓦纳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和诺登斯的交易是我自己做出的第一个选择,我不后悔,但同样的,我也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坚持不住,重新陷入昏迷当中。   周祈撬动准则本源的力量,试图用灵知和秘术去治愈青年后背上的创伤。   但就像奥拉维尔所说的那样,神性的伤痕无法被任何力量治愈,那些淋漓的伤口没有变化,仍旧让他不忍直视。   周祈固执地使用着灵知,只是为了一点心理作用。   他找不到任何词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帕尔瓦纳大段大段发自肺腑的剖白让他几乎是痛心疾首,到现在,他的心脏在一次次锤击之下甚至变得有些麻木。   枕在他腿间的人满脸痛苦,即使陷在昏迷中,他仍紧蹙眉头。   周祈捧着他冰凉的脸颊,拇指一寸寸摩挲着他眼角的泪痕,指纹轻轻擦过那块苍白而泛红的皮肤。   在这一刻,他仿佛能切身体会到帕尔瓦纳所历经的痛苦。   对于青年声泪俱下的控告,周祈无从辩驳,他的确提前知道了剧本中的内容,知道自己将在第二幕的尾声中走向死亡。   他没有做出抵抗,因为他觉得自己还能回来,就算不能,消耗了圣党为天孽准备的命运之枪也算是值得。   他想让帕尔瓦纳不必再躲藏,以自己最真实的身份、毫无顾虑地活着,却没想到这份「活着」对帕尔瓦纳来说会是多么的沉重。   事到如今,周祈甚至都不知道该去责怪谁?圣党?还是诺登斯?   或许最应该责怪的是他自己,他明明是想帕尔瓦纳活得自由无拘,不必套上故事主线为他准备的脸谱,可他如今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把自己放在了世界的对立面。   洞穴外缘传来脚步声,周祈顿时警觉,外放灵知,想要查探来人的身份。   “周,是我。”   海因里希浑厚而令人安心的嗓音传入耳中,周祈松了口气,默默驱散了引导中的秘术。   “海因里希先生,刚刚多谢你了。”   金发男人摆了摆手,“我和那三个家伙没打起来,普路托出了乱子,他们也是急着赶回去收拾烂摊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枕在周祈腿上的青年,轻轻叹气,“嬗变结束了,这是命运的必然,站在我的立场,我不会去指责任何一个人。”   蓝色准则的圣者拥有极强的获取信息的能力,海因里希早在山谷时便通过空气中的灵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周祈彻底放松下来,他低着头,说,“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周,普路托很快会变成人间炼狱,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周祈从刚刚开始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而现在,他已经有了答案。   “我只能尽力去弥补,剧本的结局要我拿到辉冕,那我就要尽可能快的获取神性、晋升圣者。”   也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帕尔瓦纳所做的一切。   “剧本……”   海因里希沉吟一声,“老实说,在今天之前,我还从未听说过这东西的存在,那个诺登斯,应当是准则本源活化后的意志,通过一个神血者家族,将使命代代相传。”   他的推测和周祈差不多,后者冲他颔首,“晋升圣者需要基石,而眼下就有一块现成的。”   “你是说,这片深渊中的毁灭火种?”   “嗯……”周祈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害怕吵醒旁边昏迷中的人,“嬗变祭坛的石板上写,唯有支配两界准则的人才能获得辉冕,我有星虫,已经有了普路托的界权,再加上这块毁灭火种,应该能满足继承辉冕的条件。”   提到毁灭,周祈不由得想到了归零教团,想到了他们的领袖塔纳托斯。   他眸光一沉,“正好,我和毁灭的使徒之间还有大仇未报。”   “好,就按你的想法来吧。”   海因里希没有说别的,转而向周祈询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这个……还真有。”   周祈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和对方客套,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海因里希先生,灵风还活着,他原本的尸体被腐败的力量化作一具白骨,失去了准则的本源之力,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拥有白色准则的本源,它的名字是帕纳姆,是我追随的支配者所眷顾的一片土地。”   “灵风还拥有奥珀皇帝的身份,我猜他会趁机对帕纳姆发动战争,抢夺那里的圣鳞之火。   但我还要去获取毁灭火种,短时间很难赶回普路托。所以我想请您帮我庇佑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所有人民。”   他又补充了一句,“以……无上辉光使徒的身份。”   周祈以为海因里希会考虑一段时间,没想到对方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实际上,这正好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个忙,用西奥多铸造的「星虫」,试着抹掉我身上的敕印。”   抹掉敕印?   周祈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他以前就用星虫抹除过夜巫给基里安的敕印,可当时的基里安只是低阶秘术师,并且他的敕印也并非被抹除,而是被敕印为了「无上辉光」的敕印。   他将星虫的利弊告诉海因里希,对方还是坚持要试一试。   周祈只好让星虫切换形态,入侵这位圣者的敕印,海因里希脱掉上衣,九条敕印在他后背上组成了一柄锻锤的图案,伤疤的孔隙向外折射着橙红色的光芒,星虫很快将前六道拗转为代表「无上辉光」的黄金色。   他们在第七条敕印处遇到了困难,周祈集中精神,调转全部的灵知,最终还是将第七条敕印拗转为黄金色,再之后,星虫退了回来。   “海因里希先生,在我晋升圣者之前,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圣者穿好衣服,微笑着说,“没关系,七阶已经足够我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了。”   “对了,这个还给你。”   他从手腕上取下碎星者,“这是我以前的佩剑,既然西奥多把它给了你,那就替我保管好它吧。”   交接完一切,海因里希最后看了眼周祈怀中的人,“他……需要我把他带回普路托吗?”   周祈知道,让帕尔瓦纳回到弗洛利加养伤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我现在不想再让他再离开我的视线了。”   海因里希语重心长地劝慰他,“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不会再有真的矛盾,只要两个人都还活着,一切难题最终都会迎刃而解,给彼此一点时间吧。”   周祈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我明白。”   离开前,海因里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周,你是个很好的人,作为朋友,我有一句话送给你,人永远不能在其他人身上找寻自我。哪怕这个人和你的关系无比紧密,这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   弗洛利加。   1911年十月的第二周,茉莉漫步于这座繁荣都市的摩天大楼之间,此时正值无光季。   但弗洛利加的霓虹几乎照亮了大半个黑夜。   她在商店的橱窗外辗转,目光扫过一件件精致的衣裙和造型美观的手提皮包,最终忍不住走进其中一家,为自己购买了一支标价十五弗洛金的细管口红。   她在商店的镜子中涂上正红色的口红,店员帮她整理了时髦的短卷发。于是她随手拿出几弗洛金的零钱,当作小费递给那位年轻的小姐。   得到对方的感谢后,茉莉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伟大的永昼之神,请看在我慷慨善良的份上,庇佑我远在纳奇拉城的弟弟平安健康。   她走出商店,前往今天真正的目的地,一家开在弗洛利加证券交易所对面的咖啡厅。   茉莉和自己的股票经纪人约好了上午见面,她到时,那位年轻的先生已经在卡座等她很久了。   “女士,一个人如果每周能固定存下一笔资金,不需要太多。就像您支口红一样,十五弗洛金,如果您将这笔钱投资于优质股票,日积月累之后,您会至少拥有八万弗洛金的回报……”   年轻的股票经纪人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解着各种各样的专业名词和数据,茉莉其实根本就听不懂,她只知道弗洛利加大街小巷都挤满了这样的年轻人,刊登爵士乐信息的《希望之声》和写满各类小道消息的金融小报是最受欢迎的报纸。   然而就在茉莉因为疲惫端起咖啡杯轻抿之时,一场无声无息的灾难如同雪崩一般降临在他们对面的那栋建筑。   她听见人群的尖叫声,急忙站了起来,透过玻璃窗,茉莉望见交易所门口在短时间内涌来无数市民。   黑压压的人头聚在一起,破碎的霓虹光洒落在他们身上,那些年轻的股票经纪人上蹿下跳,疯狂地撕扯自己身上的领带和西服,拥挤、踩踏、尖叫、谩骂声充斥在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   这场毫无征兆的恐慌在一个轻飘飘的身影从楼顶坠落之后被推上了高潮。   鲜血和支离破碎的尸体刺激了人群的情绪,他们疯狂地挤入交易所的大门,像一群误闯地狱的冤魂。   然而他们不曾知晓,这只是灾难的开端,他们的命运已经跟随这片大陆缓缓向深渊滑落。   -   帕纳姆,一处港口。   李青和哈里ꔷ戴维森站在路灯下抽烟,他们早就互通了身份,两人单独相处时从不遮掩面容。   “说实话,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李青望着远处的黑色礁石,目光中写满忧虑,“南部联盟的各项数据都很平稳,唯独失业率一直在逐渐递增。尤其是到了无光季,那个数字还会在短时间内上升一大截。”   “你说的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我的想法是建立一个新的公共工程部门,用以工代赈的方法降低失业率,可惜这次出差没有带上我写的草案,只能等回去之后再给你看了。”   “行。”李青用皮鞋踩灭烟头,同时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运河都没船入港了,回去吧。”   “没船入港?那……那是什么?”   哈里诧异的声音传入耳中,李青猛地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水面上,一艘银白色的巨型舰船正在向他们这边靠拢。   那艘船并不是运输货物的货轮,明晃晃的炮管暴露在海风之中,李青目光一滞,立即辨认出那是一艘军用驱逐舰。   紧接着,他看到灰蒙蒙的雾气中还有更多的舰艇跟在那艘驱逐舰身后。   “快!通知联盟军……”   他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巨大的嗡鸣声穿透云层,在港口炸响,密密麻麻的战机从海上的大雾中钻出,从两人头顶掠过,呼啸着朝帕纳姆的中心地区飞去。   一艘艘战机表面纷纷亮起橙红色的微光。   紧接着,裹挟着摧枯拉朽气势的炮弹自高空向那座刚刚建设起来的新城市坠落。   轰——   炮火声打碎了帕纳姆首府的平静,高空之上,还有更多的幽灵一样的战机驶来。   🍬🍬🍬作者有话说🍬🍬🍬 第262章 铸光时代(四十五)   无岛,地下世界。   周祈在交错的洞穴中找到了干净的水源,「通晓」鉴定过没问题之后,他从梦巢取出容器,接满水、原路返回。   帕尔瓦纳已经醒了,但他没在原位置上呆着,而是向洞穴外围挪动了大概十米远的距离,倚靠在湿冷的墙壁上。   周祈盖在他身上的外套,以及他后背流出的那滩暗红色血泊,全都被青年丢弃在原地。   他原本一直盯着周祈离开的方向,等人回来之后反而移开了视线,用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抬头看天。   ……   周祈走过去捡起自己的外套,转而向青年那边靠拢,可他刚迈出没两步,帕尔瓦纳也向后挪动了同样的距离。   “你什么意思?”   周祈克制着心中情绪,看向他的眼神却带了点愠火。   帕尔瓦纳不理他,还把头转了过去,只留给周祈一个后脑勺。   分明前几天还在孜孜不倦地扮演着彬彬有礼、阳光健康的儒雅青年,现在把一切真相都揭开之后,他反而演都不再演一下,重新回归了厌世疏离的本色。   周祈气不打一处来,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向前,帕尔瓦纳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手臂跌跌撞撞往外「逃」。   “帕尔瓦纳,你给我站住!”   周祈控制不住地提高音量,或许是从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帕尔瓦纳脚步一顿,僵硬在原地。   周祈握紧手中的水壶,露在外边的手臂青筋暴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我会远远地看着你。”   帕尔瓦纳用很低的声音回答他,“但我不会再靠近你,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   “惩罚?”周祈差点就被气笑了,“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没有人有资格去指责你。”   帕尔瓦纳再次陷入沉默,周祈盯着他倔强而血腥的背影,额头突突直跳。   他微微仰起头,抬手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肩颈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按照你的意思,你只要我们两个的回忆。至于这段感情,至于我们两个所有的关系,你都不要了,是吗?”   帕尔瓦纳全身猛地一颤,在周祈看不到的地方,他睁大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膛的起伏越发激烈,后背的创口在情绪的影响下开始汩汩往外冒血。   他说,“我……没有资格。”   周祈仍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资格?你觉得你这样说就能逃避了是吗?帕尔瓦纳,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见对面的青年垂下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周祈又接着说,“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你以后就要像你说的那样,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再也不参与我的生活。”   帕尔瓦纳抖得更加厉害,他紧闭着眼,周祈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我是死是活,是高兴还是难过,喜悦还是痛苦,我和什么人交往,娶谁为妻,和谁结婚生子,都和你没有关系了,是吗?”   听到他最后那一连串话,帕尔瓦纳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不行!”   “不行?”   周祈冲他挑眉,“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和其他人交往,不能和其他人结婚?”   帕尔瓦纳还是不敢看他,又一次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行……”   周祈笑了一声,“帕尔瓦纳,你要远远地离开我,我还不能有别人,你到底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我?”   “不行……”   帕尔瓦纳衣衫残缺,又浑身是血,就像个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坏掉的破电子玩偶,嘴里只会喃喃着重复两个字。   周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不禁开始反省,自己刚刚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过咄咄逼人,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但就是感觉心里憋着股烦闷的郁火。   他叹了口气,朝着帕尔瓦纳打开自己的双臂,“过来,小帕。”   帕尔瓦纳抿着嘴,无动于衷。   “你至少让我帮你把后背的伤口清理一下吧?”   虽然它无法愈合,但包扎一下还是能让周祈心里好受点。   “不要……”   帕尔瓦纳侧过脸,被血沾湿的长发丝丝缕缕地粘在脸颊上,洞穴里很黑,周祈看不清他是不是又哭了。   但他心里的那点微乎其微的愠怒已经跟着对方塌下去的肩膀一起化为乌有。   他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到底是在惩罚谁啊……   -   周祈通过星虫开启灵视,视野中多了些黑红色的、雾一样的火光,他仔细分辨,发现火光顺着一个方向逐渐变得凝实,而那个方向的尽头应该就是火光的源头。   他心里有种猜测,或者说是直觉,他会在地下世界遇到塔纳托斯,归零教团的领袖。   周祈并不畏惧和他相遇,相反的,他反而非常希望能真的遇上那个人……有些旧账真的已经到了该清算的时刻了。   他顺着火光的指引前进,照明术在头顶点亮,微弱的蓝光为他驱散前方的一部分黑暗。   但大部分的区域仍被未知和惊悚笼罩着。   所以他走得很慢,精神高度集中,控制着灵知一刻不停地扫视所过之处的每一处角落,生怕有什么不速之客从黑暗的幽影中突然冒出来。   帕尔瓦纳在他身后跟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周祈往前他就往前,周祈停下他就停下,有时候周祈故意使坏,毫无征兆地转身,他还会被吓得猛往后退。   周祈对他的种种表现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帕尔瓦纳就像是他的一只家养小宠物,两人之间存在一条无形的铁链。   一端拴在周祈手上,另一端拴在帕尔瓦纳身上。他虽然不靠近,但也的确一直跟在身后,没有要往其他地方跑的意思。   于是周祈干脆收回了投放在他身上的那部分灵知,专心向前探索。   黑红色的火光本质是一种污染,周祈能感觉出它们向自己的周身聚拢,试图去侵袭自己的魂质。   可惜他的魂质是个「蛮不讲理」的家伙,火光刚一靠近,星虫就会直接将他们吞噬。   这又告诉了周祈一件事实,所谓的「寂火诅咒」其实是魂质。   想到这里,他不禁回忆起在灵薄狱的地宫中看到的那块石板:   腐败将酿制为蜜酒,幻梦将铸造为土地,毁灭将焚烧为寂火。   这里的指的难不成就是魂质?   如果是这样的话,石板上说的「幻梦将铸造为土地」,这句话难道指的是普路托?   周祈正思考着,灵知突然在黑暗中探寻到了不明的灵体,他顿时警觉,停下脚步,碎星者切换形态,出现在他的掌心,随时准备向外挥砍。   他向未知灵体靠近,走近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具尸体,星虫侦测到的是对方的魂质。   那是一只巨大的鸟形异种,浑身银白色的羽翼已经沾满鲜血,周祈率先注意到的是它胸前整齐的伤口,十字形的剑风几乎将异种的躯体裂为四截,骨头、血肉都被洞开,紧靠一点藕断丝连的皮勉强支撑着。   剑风的气息十分熟悉,除了毁灭的寂火,还有代表「反抗」的红色准则,这些东西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异种是被极光十字所杀,而秘术的主人只能是那位……「枭」。   塔纳托斯果然在这里……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杀害同是毁灭血裔的异种?   周祈接着观察面前的尸体以及魂质,很快找到了答案。   无论是异种支离破碎的身躯还是迷蒙的魂质,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红色火瘤。   寂火诅咒竟然对拥有毁灭血脉的夜枭也会造成影响……   周祈猛地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果然没有看到家养小宠物的身影。   他拼了命往回狂奔,洞穴顶部盘旋着几只银白色的夜枭,它们一个个都燃烧着寂灭之火的羽翼,张开尖锐的喙,朝洞穴的某处喷洒烈焰。   周祈看到帕尔瓦纳倒在夜枭下方的地面上,脸色苍白如纸,只需要一眼,他便看清了青年残破的魂质上覆满了火瘤。   “帕尔瓦纳!”   周祈的心怦怦直跳,碎星者化身成为流星一样的锋芒,带着毁灭天地的气势朝那几只夜枭而去。   接着,他全身蓝光一闪,代表「海因里希瞬剑」的符号被激活,整个人都融化进光中。   周祈在眨眼间挡在昏迷的青年面前,准则本源之力帮助周祈快速龙化,他用披着鳞甲的右臂挡下了夜枭吐出的寂灭之火。   与此同时,碎星者看破那几异种的弱点,直直扎了进去,鲜血四处喷溅在洞穴墙壁上,它们惨叫着跌落在地,周祈不忘用「死亡分割线」进行补刀,确认异种死亡后,他直接用星虫吞噬了它们的魂质。   “帕尔瓦纳。”   周祈慌忙把人抱了起来,然后在这时才发现,帕尔瓦纳后背的创口处不知何时已经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火瘤。   他一时间又急又气,“怎么不说啊……”   帕尔瓦纳紧蹙的眉毛耸动了两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满脸都写着饱受煎熬后的痛苦。   周祈点亮和奥拉维尔之间的敕印,生生不息的绿色光芒在昏黑的山洞中亮起,很轻易就驱除了覆盖在青年后背和魂质上的寂火诅咒。   明明告诉我一声就可以,非要自己忍着吗?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生气还是该心疼这个倔强的傻子,他一向自持冷静,也只有帕尔瓦纳能让他出现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   他抱着昏迷的青年,让对方的脑袋伏在自己的肩头,帕尔瓦纳像是没了骨头一样,全身软的像泥,任由他摆弄也不会反抗。   “还是这个时候听话……”   周祈感叹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扒下帕尔瓦纳破破烂烂的上衣,随手扔到一旁。   他用刚接的清水把那些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都擦拭干净,又从梦巢取出纱布和绷带,绕着帕尔瓦纳的前胸后背缠了个严严实实。   等到那两道狰狞的伤口终于从眼前消失,周祈的心这才好受了一点。   之后,他干脆将青年身上的其他地方也都擦了一遍,看着那张惨淡的小脸重新变得白净起来,周祈甚至有了点诡异的满足感。   他解开帕尔瓦纳束缚在发尾的银色扣环,卷曲的黑发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蛇般铺展开来,和他背上苍白的皮肤对比鲜明。   帕尔瓦纳恰好在这个时候苏醒过来,他抬起头,两个人近在咫尺的眼神猝不及防地碰撞在一起。   可能是刚刚才醒来,也可能是污染的影响没有完全消退,帕尔瓦纳的眼神无比朦胧,内心的防线还没来得及重新构建,他浓烈的情绪几乎液化成拥有实质的水,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周祈……”   他迷迷糊糊地呢喃着眼前人的名字。   周祈内心克制着的情感因为这一声低低的呼唤而泛滥成灾,他捧着帕尔瓦纳的脸颊,对着他冰冷的嘴唇吻了下去。   帕尔瓦纳出于本能地回应着这个吻,他用力抱着周祈的腰,两人滚烫的胸膛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以同样急促的频率起伏着。   周祈跨坐在帕尔瓦纳身上,手指插进那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手掌垫在对方的后脑勺处,他将上半身往前压,让青年受伤的背部悬空,只有脑袋抵着岩壁。   洞穴中寂静无光,他们吻得缠绵悱恻,低沉克制的喘息声在甬道之间反复回荡。   灰蜜的甜味在周祈的唇齿间流转,帕尔瓦纳卷着他的舌头死命地吮吸,甚至有了刺痛的感觉,好像要把他直接吃下去一样。   下一秒,帕尔瓦纳的思绪回笼,猛地想起了一切,他从深吻中抽离,升腾的爱欲戛然而止。   “小帕……”   周祈钳着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掰了回来,然后重新向对方的唇边靠近,想要继续刚刚的吻。   帕尔瓦纳用力将他推开,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向一旁落荒而逃。   周祈猝不及防,一侧的肩膀磕在凸起的墙面。虽然不怎么疼,但足以让他的心凉透一大半。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脑海里的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在各式各样的折磨中熔断了。   “帕尔瓦纳!”   周祈站起身,朝着青年的背影怒吼一声,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过话,大脑好像都在跟着洞穴的墙壁一起嗡嗡作响。   等到再开口时,周祈鼻尖一酸,紧接着,眼眶也跟着红了,“你就、你就非要看着我难受,非要等我伤透了心才肯善罢甘休吗?”   帕尔瓦纳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猛然间转过身,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他,黑暗中,周祈的脸色低沉得有些吓人,眼眶中却闪烁着隐约的泪光。   “我不是……”   帕尔瓦纳从没有在周祈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无措,“周祈……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你应该……和我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周祈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说,“怎么划清界限?划得清吗?”   “就连诺登斯都知道,与我有关的事要去找你,你一定会答应他提出的条件,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的名字要么在我的左边,要么在我的右边,这是我想划清就能划清的吗?”   帕尔瓦纳抿着嘴唇,垂眸看向地面,“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周祈仰起下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帕尔瓦纳,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我……我是个人,我不是神,我和其他人没有区别,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你说,这个世界没有你的位置,难道我就有了吗?我只是个普通的人,当我第一次从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有恐惧,我甚至想不到任何要活下去的理由,然后我遇到了你。”   他极力克制着,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淌过他眼下的那颗泪痣,“帕尔瓦纳,你不是我的污点,你是我爱的人。对我来说,你胜过一切,甚至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你是我的星星,是我永远也不能失去的另一半。”   “我从没有觉得你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是个自私无情的人,帕尔瓦纳,没有一个真正自私的人能做到像你一样。   如果没有你的努力,普路托的混乱早在七年前就该开始了,你带着一个崭新的国家、一片贫瘠的大陆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繁荣,这是一个冷血无情、内心只有仇恨的人能做到的事吗?”   帕尔瓦纳紧紧攥着拳头,长发垂落在他的脸侧,遮挡着他的大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像一抹阴郁的幽魂。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毁了,被我亲手毁了。”他叹息着,“我是个罪人,周祈,我不配……”   周祈听到「罪人」这两个字就一阵头疼,他感觉胸膛中憋着口不上不下的气,怎么都顺不过来。   他真的不知道该拿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办,只能摁着自己的额头,破罐子破摔一般,“好,你有罪,那我也脱不了干系,我也和你一样罪孽深重,我就是要袒护你,有什么债什么怨,审判也好、神罚也好,都由我来承担,反正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拿上外套和武器,继续向火种所在的位置前进。   他本来想把外套扔给帕尔瓦纳,但他知道对方现在一定不会接受自己的任何「援助」。   或许是出于「报复」,周祈控制着灵知,将地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衣物烧得一干二净,并在心里恶狠狠地想,你就光着吧!   刚走出没两步,他又回过头,朝着青年喊了一句,“走啊!”   帕尔瓦纳盯着他的背影,片刻之后,沉默地跟了上去。 第263章 铸光时代(四十六)   地下世界。   黑暗的洞穴一眼望不到尽头,周祈计算着时间,按照普路托的算法,他们向前走了至少二十个小时,却没有看到任何火种出现的迹象,只是偶尔会遇到几只冒着火光的夜枭,以及死于极光十字的异种尸体。   帕尔瓦纳还是十分固执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但周祈已经不会再移开投放在他身上的灵知。   只要帕尔瓦纳的魂质出现异样,他就会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扔去一团饱含着绿色准则本源的光球,替他净化污染。   ……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二十个小时里,两个人走走停停,除了偶尔的净化秘术,他们甚至看都不看彼此一眼。   寂静的黑暗中,周祈突然停下脚步,道路前方出现了岔路口,他在思考该选择其中的哪一条。   帕尔瓦纳凝望着远处那道背影,周祈的身形修长而挺拔,像一株郁郁葱葱的松树,时间让他周身的气度沉淀得更加沉稳,也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更加伟岸。   他将衬衣的袖口卷至手肘处,半截手臂露在外面,大概是心情的缘故,他手臂上的肌肉从始至终都是绷紧的,一条条青筋向外凸显,积蓄着力量。   在帕尔瓦纳的心里,周祈一直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好像从来都不会生气,说话时也总是带着笑。所以他从未想过,这个温温柔柔的男人还有这样浑身戾气的一面。   也是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周祈,他的来历、他的过去……他的一切都像谜一样。   最初的时候,帕尔瓦纳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是周祈掌心的温度和他的声音,而在长达九年的时间过后,他发现了比那些要可怕数千倍、数万倍的事物,那就是周祈的眼泪。   那些轻飘飘的东西能十分轻易地摧毁他用数千个日夜来坚定的决心,他听着周祈脚步声,有无数次想要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然后对他说,对不起,周祈,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难过了,我再也不和你胡闹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可冥冥中,有无数只魔爪从他背后的黑暗中滋生,紧握住他的手腕脚腕,把他往那幽黑的深渊中拖拽。   他浑身冰冷,所有的力气都像液体一样从背后的伤口泄露。   而更糟糕的是,那些他亲手剥去的东西正在他身体中重新积蓄,有另一个他在精神领域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意识变得有些迷离,似乎正在逐渐丧失身体的掌控权。   不……   帕尔瓦纳努力对抗着精神领域中的不速之客,道路前方,周祈做出了选择,朝他选定的方向走去。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立刻就要去追逐他的背影,可他才刚向外迈出一步,就再也无法坚持,身子一斜,单膝跪倒在地。   周祈立刻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下一秒,他就冲到了帕尔瓦纳面前。   “小帕!”   他把人扶了起来,有些焦急地问了句,“你怎么样?”   帕尔瓦纳伏在他肩膀上,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   周祈快速检查了一遍对方的魂质,确信他不是受到了寂火诅咒的影响。   那就只能是后背的伤口了……   他拨开青年散落在后背的长发,缠绕在伤口处的绷带已经完全被鲜血洇透。   仅仅是一个拨头发的动作,周祈的手就无可避免地沾上了血渍。   他啧了一声,动手准备拆掉那些绷带,帕尔瓦纳挣扎了一下,被周祈摁着后脑勺重新按到肩膀上,“别动。”   被吼了一句后,帕尔瓦纳总算老实,周祈顺利拆下了那些染血的布条,触目惊心的伤口露了出来。   他顿时感觉呼吸一滞,“不是说会慢慢愈合吗?”   怎么感觉还越来越严重了?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周祈很快便明白过来——对方不想让这两道伤口愈合。   “为什么?”   周祈不解,“你在排斥它重新长出来?”   他曾在帕尔瓦纳的记忆中看到他一次次折下自己的翅膀,用蛮力直接剥离,或是用刀划开后后背的皮肤,再将它们从根部砍断。   这样做对他的魂质也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从那之后,重新长出的蝶翼变得越发残破不堪。   “你的目的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嬗变已经结束,他已经按照诺登斯计划的那样,再也不能继承辉冕了。   帕尔瓦纳攥紧周祈的衣摆,断断续续道,“我……翅膀是我的神性……那个人……会从我的身体里活过来……”   “那个人……腐败君王?”   帕尔瓦纳轻轻嗯了一声,“我从来不是祂的孩子……只是祂降临普路托的一个赝身……”   周祈的心猛然一沉,回想起在虚界时见到过的那位支配者,以及对方不带任何感情的瞥视。   “那……”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更柔和一点的?”   就算帕尔瓦纳不是普通人类,也禁不住像大雨瓢泼般向外流血,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拿掉它一劳永逸……”   帕尔瓦纳将他的衣角攥得更紧,“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祂共存,我的精神领域存放着和你的回忆,我的心里有你留下的……   霓虹光,那些是我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我不会让祂去影响它们,去改变我一丝一毫的意志。”   周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些比胆汁还要苦涩的东西充斥在他的口腔中,他抱着帕尔瓦纳,用手摸着他卷曲的长发。   “你怎么对自己也这么狠心?”   帕尔瓦纳把脸向他颈侧的皮肤贴了贴,“周祈,我想你……”   他近乎呢喃的耳语瞬间融化了周祈的心防,疼惜与柔情交织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河水,在他的思绪间泛滥。   他紧紧抱着帕尔瓦纳,对方也没有推开他,甚至反过来,用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可惜,温情的时刻转瞬即逝,周祈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帕尔瓦纳也勉强压制住了体内复苏的神性,他沉默地站起身,又恢复了冷冰冰的神情。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也和他一样,收敛情绪,重新进入「冷战」的状态。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对帕尔瓦纳说出一句重话,他也知道,一味的让帕尔瓦纳放下过去、放弃所谓的「惩罚」,其实是在用傲慢的姿态对他那颗破碎的心脏反复践踏。   就像周祈说过的那样,没有人有资格去指责他,也没有人有资格去原谅他,能原谅他的只有他自己,这是他和自己和解的修行,没有人能帮他。   而周祈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晋升,等他成为圣者,一切的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   周祈选择了右手边的道路,两边的污染程度没有任何差别,他之所以判断火种会在右边,是他通过灵视分辨出那条道路上有一根从自己手腕发源处的因果线。   ——那是他和莱纳尔先生之间的因果线。   果不其然,踏上那条新的道路之后,洞穴的墙壁和地面开始出现一条条黑红色的火流,它们顺着石头的裂隙流淌,甚至有节奏地鼓动着,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怪物的心脏流下的血管。   越往深处走,血管一样的火流就越发密集和明亮。隐约间,周祈甚至听到了「砰砰」的心跳声。   终于,在徒步了二十三个小时之后,洞穴的道路出现了端口,灵性直觉告诉周祈,他此行的目的地到了。他握紧碎星者,同时用灵性提醒身后的人,“小心。”   说完,他用手撑在地上,沿着洞穴的断口跳了下去。   眼前出现一栋嵌在石壁上的古典教堂,尖锐的塔尖闪烁着黑红色的火光,与那一条条炽烈的火流同时照亮着这片广阔的洞穴空间。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发清晰,地面、石壁、教堂的建筑都在声浪的影响下微弱地颤动着。   一根根粗壮的地脉自教堂底部向外野蛮生长,蛛网般盘踞在洞穴各处,悠扬又欢快的旋律自教堂内部传来,周祈屏气凝神,只听了几秒就可以确定,这是一首爵士乐曲。   甚至是这种音乐还未流行前、更偏向拉格泰姆的版本。   他缓步走入教堂,第一眼望见的是一颗燃烧着的心脏,它无比巨大,尺寸可以抵得上巨龙的头颅,冲天的火光一刻不停地鼓动着,「砰砰」的声音为乐曲增添了一组全新的鼓点,无岛所有的污染都发源于此,周祈心中有了明悟,这颗由熔岩般的黑焰凝成的心脏便是代表毁灭法则的「火种」。   火种的前方,塔纳托斯端坐在一架老旧的古典钢琴之后,满脸沉浸地演奏着乐曲。   周祈静静地看着他,并试图用「通晓」阅读他的信息,可惜判定并未成功。   一曲完毕,塔纳托斯睁开眼睛,视线透过玻璃镜片投射到周祈的脸上,“好久不见啊,朋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K先生,还是,曜日先生?”   周祈沉声开口,“你不配叫我的任何一个名字。”   “别这样,K,我可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   塔纳托斯站了起来,从钢琴之后走出,与周祈面对面站着,“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剧本这种东西存在,那位导演希望以戏剧化的方式铺垫你成为辉冕的道路。所以我们之间的角争不可避免,注定会有此一遭。”   他理了理那一头凌乱的中长发,低低地笑了起来,“枭已经先行一步,进入火种内部,我留在这里,是想和你打声招呼。朋友,在弗洛利加的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你,见到你的第一面,你就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祂是幻梦的血裔、普路托的第二道辉光、献火之龙,也是我的父亲,乌拉诺斯。”   周祈手腕用力,紧紧握着碎星者不松开,面色凝重地盯着对方覆盖着斑纹的淡红色脸庞。   “如今是永昼三神的时代,在所有人眼中,祂是残暴与癫狂的象征。因为在祂统治的末期,曾疯狂地奴役和残杀人类。但极少有人知道,最初的乌拉诺斯和幻梦一样是位仁慈而悲悯的支配者。”   “为了铸造辉冕,幻梦率领乌拉诺斯和巨龙一族远征两界,幻梦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陨落,是乌拉诺斯最终斩杀了寂灭神主,也就是我的另一位父亲。”   “为了将毁灭的火种带回普路托,祂以自身的权柄与火种相融,之后,我就诞生了。”   说到这里,塔纳托斯停顿了一下,看向周祈身后的人,“这个世界把我们这样的人称作不死天孽,我想这位小朋友应该十分清楚,天和地之间从来都容不下像我们这样的人。所以在辉冕铸造完成之后,加冕为辉光的乌拉诺斯毫不犹豫地抹杀了我。”   “祂为了彻底将我从普路托抹除,甚至将火焰的权柄从毁灭火种上剥离,给了那些炼金术士。”   “可惜我没能如他所愿地彻底消亡,我的魂质始终飘扬在普路托之外,我看着祂重新升起辉光。   看着祂重写秩序,看着祂将准则的力量带给人类,看着祂逐渐被那一抹光明吞噬,被祂头顶的冠冕异化,从一个慈父慢慢变成了一位暴君。”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永昼三神用仪式召唤了我,我和那三个人联手,杀死了我的父亲,接着又被他们杀死,重新变成了游离的幽灵。”   “我迷失在无边无际的灰域,直到有一天我登上无岛,从火种中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所谓的辉光,其实是幻梦将三界权柄汇聚在一起,创造出的名为「闰时」的世界。”   “祂将完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给了普路托,而虚界永恒地消亡在灰域深处,熔炉的世界则永远不能到来。”   “从那时起,我知道了我自己真正的使命,知道了我存在的意义。作为两界交融的天孽,我的存在是为了缔造一场焚世之火,烧尽普路托的每一寸土地,让一切都归于零点,让整个灰域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让被幻梦偷走的未来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塔纳托斯挺直腰背,铿锵有力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而他身后的火种也跟随着他激昂的语调而陡然高涨。   “来吧,曜日,就让我们按照剧本上所写的,进行一场关于辉冕的角争,我赢了,你身上的幻梦之权归我,如果我输了,火种归你。”   塔纳托斯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走入那颗正在跳动着的心脏,整个人都融化进了光中。   周祈深呼吸了几下,回头看了帕尔瓦纳一眼,“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一点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步入火种。   他的衣服和躯体都在接触到火种的顷刻间被焚烧成为灰烬,帕尔瓦纳猛地睁大眼睛,好在几秒后,他重新感受到了周祈的气息。   他刚要松一口气,危险的预兆却在这一刻袭上心头。   汪洋的血海呼啸着向他袭来,血幕拍倒在洞穴的地面上,霎时间淹没了他的小腿,令人作呕的血臭味止不住地往鼻腔里钻,帕尔瓦纳听见一阵癫狂的笑声自血海深处传来。   “我们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帕尔瓦娜……修女。”   帕尔瓦纳在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刻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苦海」,伊甸评议会的大主教,也是圣党的三位大秘术师之一。   他看向教堂中央的毁灭火种,瞬间便意识到苦海在此时现身的目的。   果不其然,在和他打了声招呼之后,苦海张扬着他无边无际的躯体,就要冲入火种内部,加入那里的战场。   塔纳托斯本身就是强大的敌人,如果再有苦海从背后偷袭,周祈一定会真的被火种吞噬。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使用「幻梦的眼瞳」,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火种前方,挡住苦海的去路。   他背后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下一秒,一双由腐败的灰烬构成的骨翼在他身后展开。   腐败的神子顷刻间重新拿回了属于他神性,并缓缓抬头,清冷而凌厉地望向对面的大秘术师。   “你别想从我这里过去。” 第264章 铸光时代(四十七)   火种内部宛如地狱。   炽烈的火席卷在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焚烧着一切,将所有有形之物全部分裂、粉碎为无形,直至焚无可焚,这便是所谓的「毁灭」。   塔纳托斯走在前方,站至一个全身漆黑的男人身旁,对方转过身。   尽管他的面部被毫无孔洞的面具覆盖,周祈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朝自己投了过来。   他们四目相对,中间隔绝了数不清的因果。   周祈握着碎星者,一步一步向对方靠近。   就像在弗洛利加时那些数不清的日夜,他从客厅的后门走向庭院中的老人,从最初的忐忑到最后的坚定——尽管他十分清楚地知道,面前的枭和那位老人绝不是同一个人。   黑红色的焰光自塔纳托斯的胸膛处燃起,那具名为「布鲁斯ꔷ雷纳」的人类躯体瞬间燃烧成为灰烬。   明亮的火光向四周膨胀,将枭也囊括其中,他身上的黝黑逐渐融化,如同沥青般向下滴落,最终也隐没于火光之中。   这样的景象让周祈体会到极强的宿命感,曾经莱纳尔先生用生命教给他最后一课,之后他北上兰蒂尼恩,在漩涡里走了一遭,死过,又归来,而他走过的路越长,对老人教给他的道理的体会就越深刻。   现在,终于到了他向这堂漫长的课程交出答卷的时刻。   黑色的鳞甲骤然覆上他的手臂和脖颈,代表死亡的准则之力蜿蜒着填满碎星者,他睁开眼睛,瞳孔变为深邃的暗紫色,冷寂的寒霜包裹住他的全身,将他的身躯与毁灭的火焰分隔开。   炽烈的寂灭之火与凄冷的死亡霜寒碰撞在一起,将火种内部划分为冰与火的两个世界。   火种的黑焰将两人的魂质融合成一个皮肤光滑黝黑的鸟形怪物,祂是彻头彻尾的神性造物,一呼一吸之间都在传递毁灭法则的力量。   周祈暗中使用星虫的力量让自己身负的两大准则本源更加凝实,这是两界权柄的对决,随时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枭抬起手臂,尖锐弯曲的利爪猛地撕裂自己的腰腹,从中掏出一根肋骨,将其捏成长剑的形状,横在身前,接着向前挥砍出一横一竖两道剑风。   ——「极光十字」。   周祈心中一凛,他见识过莱纳尔先生的「极光十字」究竟有多强,砍向闰时的两剑将近乎一年的时间、记忆、历史尽数湮灭,当时的他只是普通的低阶秘术师。   即使在最好的位置旁观了大秘术师出手。   除了震撼之外,他并不能从中看出更多的东西。   现在他已然站在中阶的顶点,只差一步便可以获得神性、晋升圣者,灵性让他感受到更多,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朝他的身体和精神领域袭来。   那一刻,周祈仿佛洞见了自己粉身碎骨的将来。   周祈不得不拼尽全力去抵挡,绿色准则的本源从奥拉维尔的敕印符号传递过来,他背后快速生长出一双结实有力的龙翼,延展开来,将他包裹其中。   燃烧的秘术直直打在那一对由准则本源凝聚而成的翅膀上,砍出两条血淋淋的豁口,甚至连准则本源都受到了毁灭之力的影响,隐隐的残缺了一小部分。   周祈抿紧嘴唇,神性是他和对面那怪物之间不可弥补的鸿沟。   即使他身负星虫,却无法发挥其所掌控的真正的权柄。   而这时,第二道秘术接踵而至,枭将手中的肋骨剑插入地面,无数炽烈的火光凝结成锋利的长枪,自火种世界的地面伸出,毁灭的气息瞬间占满周祈所站立的位置。   ——「血色荆棘」。   秘术猝不及防地引导完成,周祈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立即激活「海因里希瞬剑」,甩出碎星者的一块碎片,身形融化在蓝色的光芒中,跟随着那块碎片遁向安全的地带。   周祈黑发凌乱,狼狈地喘着粗气,在绝对的实力压制前。   仅仅是两道秘术就已经让他毫无还手之力,而这甚至还不是对方所掌握的最强的秘术。   周祈心中豁然明朗,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决斗,他们处在一个隔绝的空间。   即使是高塔也无法穿透火种交织的屏障给予他神降,更不用说远在银贝壳街的瓦沙克。   没有人能来帮他,他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精神领域中的秘术,以及手里握着的武器。   他不免感到绝望。   星虫在他腹中翻涌了两下,滚烫的触觉让周祈猛地回神,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萌生了退意!   看来「毁灭」所摧毁的不仅仅是身体或是秘术等有形之物,连带着一个人的意志和信念也会被影响。   身体上的伤还能被绿色准则的力量治愈。   可如果信念被摧毁,那就真的无处可以修补。   他精神高度集中,连着对自己使用了好几道「催眠」秘术,又让星虫分裂出一小部分,上升至精神领域,来保护思维不被毁灭火种的力量入侵。   只做这些当然还不够,周祈不得不开始点算自己所拥有的「底牌」。   首先是星虫,它可以吞噬任何的魂质,而自己目前正面对的敌人正是魂质的集合体,想要获得最终的胜利,还是要依靠星虫这一特性。   但星虫吞噬魂质需要时机、需要运气,必须要等到对方灵知耗尽之时才是最佳的时机。   在此之前,他不能被毁灭的火焰摧毁,无论是身体还是意志。   梦巢的链接依然有效,能从中取出的物品却十分有限,其中就包括一方铭刻着藤蔓花纹的银色匣子。   周祈非常清楚地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腐败君王的其中一颗心脏,当然,只是投影。   作为幻梦的魂质,星虫还拥有另一项能力——将投影的力量具现出来。   周祈现在还不能完全掌握这项能力,或许他只能把这个能力当作一个只能使用一次的杀手锏,一个直接影响战局的杀招。   他轻抬手中武器,不再逃避,眸中华彩闪烁,灵知剧烈运转着。   对面的怪物又一次使出「极光十字」。   然而这一次,周祈没再使用绿色准则的力量来进行格挡,而是撬动死亡准则,让其覆盖碎星者的裂隙,接着向前挥斩,竟是和枭所使用的一模一样的秘术,「极光十字」。   同样的一横一竖两道剑风碰撞在一起,不同的准则之力彼此排斥,两道秘术分毫不让地对抗着。霎时间,死亡被毁灭粉碎,毁灭被死亡湮灭。   可惜,两道秘术的极意不相上下,但使用者的灵知始终存在着差距,是来自死亡准则的「极光十字」先被破开,毁灭之力虽然被抵消大半,却还是命中周祈的胸膛,他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他的攻击却没有停下,周祈甚至顾不上擦掉嘴角的血,就着剑抵地面的动作,施展出他从净化猎人伙伴那里解析来的秘术。   “恩威之光——”   湛蓝色的符文从碎星者的剑身处铺展开来,饱含着神圣气息的白光冲破天际,如同波涛一般在火种的世界荡漾着。   这并非一道秘术,还有白色准则的加持,灵性会站在他这一边庇佑着他。   恩威之光是隐修会的高阶秘术,高塔不会直接降临。   但周祈知道祂会放开对蓝色准则的把持,回应自己的秘术。   枭的身影被神圣的净光禁锢,周祈丝毫不停,接着撬动死亡准则的力量,早已在暗中引导「死亡潮汐」顷刻间凝练完成,黑色巨型光团像一轮明月,不断向外荡漾着寒冷的霜华,纯粹的本源之力直朝着枭的心脏而去。   枭全身的火光陡然膨胀,毁灭的力量先是湮灭了束缚他动作的恩威之光,接着又冲向半空中的黑色光球。   寂灭之火消融了光球的外壳,其中真正的秘术暴露出来,无数根裹挟着霜寒的丝线从中利剑般折射而出,「死亡分割线」才是周祈最初引导的秘术。   枭猛地后退,黑色的分割线带着凛冽的杀意逼近,神性凝成的身躯顷刻间将普通的中阶秘术消弭大半。   然而还是有一根线条划开了枭的肩膀,粘稠的黑血滴了下来。   周祈拼尽全力终于在对面的神性生物身上创造出了一个缺口,那条伤口微不可察,甚至可以说是侥幸得来,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黑发男人擦干净了嘴角的血渍,冷冷地开口,“你也不是毫无弱点,完全不可战胜。”   回应他的是更为激烈的秘术,枭光亮如油膜的翅膀猛地展开,寂灭的火光化作羽翼覆盖在骨翼上。接着,片片火光凝练而成的羽毛如同疾风骤雨般朝周祈袭来。   周祈先控制碎星者分裂成为碎片,盘旋在自己身边,以同样的攻势向火羽袭来的方向对冲。   碎星者拖延时间的同时,他控制着星虫使用「解析」,从狂轰乱炸的火羽中剥离下一个符号。   随即将其激活,一模一样的秘术从他身后发源,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对面的神性生物。   ……   接下来的交手中,无论枭使用什么样的秘术,周祈都会快速学会,用同样的秘术和他对抗。   哪怕它们的威力完全不同,哪怕他的秘术总是率先被摧毁的那一方。   哪怕他多次被秘术命中,一道道伤痕划开准则本源的鳞甲,鲜血流满全身。   周祈有足够的灵知支持他和枭这么耗下去,而他却能感觉到,在这一刻,枭的灵知骤降至零点。   可周祈还没来得及高兴,极具惊悚与震慑的力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看见一口比山峰还要高大的熔炉从枭背后升起,焚世之火在其中燃烧着,只是一眼,周祈便知道,它足以吞噬一切、分裂一切。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在他自以为是地消耗着枭的灵知之时,对方也趁机引导着一个不可能被战胜的秘术,而枭的灵知也不是被那些高阶秘术耗尽,而是为了召唤熔炉现世,将灵知作为薪柴奉献了出去。   界源神,顾名思义,祂们掌控着一个世界的力量,就像出现在枭背后的熔炉,那不是单纯的秘术,而是一个世界的降临。   即使周祈拼尽全力想要抵抗,使用「海因里希瞬剑」快速逃离,想要前往安全的地带,可却始终逃不出那抹赤红的幽影。   熔炉还是朝他倾覆而下。   霎时间,周祈被火光湮灭,他的一切,躯体、灵知、准则、思维、意志……   皆被焚烧成为了灰烬,只剩下星虫守护着那些破碎的东西,苦苦支撑。   一切都在分裂,周祈感受到了,连星虫都在分裂,精神领域中的裂痕快速断开,他看到曜日的身影向自己一步步走来。   星虫被熔炉粉碎成了黄金色的粉末,他终于失去了一切的力量。   就到这里了吗?   周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迷迷糊糊地想着。   可我还不想结束啊……明明还有机会,我还有底牌没有用出来,我还……不想放弃。   他努力努力想要找回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却什么也感觉不到,所有的东西都在消散,他像是燃尽的炭火,逐渐熄灭、熄灭,最终所有的火光都归于寂静的黑暗。   “……”隐约中,周祈听见有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K。”   这个声音是那么的熟悉。   “你难道还没有睡醒吗?要不要我等你睡够了再继续上课啊?”   这么咄咄逼人……应该是莱纳尔先生吧?   他睁开眼睛,明亮的昼光无比刺眼,他忍不住用手去遮。   “好了,别让我等得太久,拿好你手里的武器,我要出招了。”   银色头发的潦草老头挥舞着一柄尖细的长剑,他靠着腿部的器械才能勉强站立,另一只手还拄着拐杖,气势却依然锋芒毕露。   眼看利剑朝自己刺来,周祈匆忙抬起手中数百斤重的铁剑,艰难地应对着,他剑术青涩,武器也不趁手,很快便败下阵来。   “你输给我一个残废,丢不丢人?”   老头的嘲讽从不缺席。   周祈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嘟囔着,“你也换成我手里几百斤重的剑试试呢……”   “还不服气?”老头听力极好,立刻就吼了起来,“我告诉你,就算你拿到全世界最锋利的武器也不可能赢过我。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能战胜我的信心。”   周祈沉默不语。   “K。”老头的语气舒缓下来,“任何一场战斗,取胜的必要条件都是你自己认为自己可以赢,你要把自己想象成一柄利剑。你要相信自己锋利无比,你要相信自己无坚不摧。”   “我……”   周祈握紧拳头,“倘若我已经输了呢?倘若我已经被折成两半了呢?”   “输?输也是一种淬炼。”老人缓慢向他靠近,抬手按向他的肩膀,“所谓抗争,自始至终都是和自己的博弈,输只是一个过程。如果你的利剑被折成两半,那就用火焰去重铸它,你要记住,凡千锤百炼之物,必先毁灭,然后再造。”   必先毁灭,然后再造。   周祈愣愣地抬起头,老人脸上出现明朗的笑容,“借用星虫的时候,我让它吞噬了属于我的一点意识,当它被分裂的时候,我就会出现。”   “莱纳尔先生……”   老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辛苦了,孩子,很高兴看到你走到这一步。”   周祈模糊的思维开始出现颤抖,老头的声音变得若即若离。   “如果你想用毁灭作为基石晋升圣者,熔炉的锤炼是你逃不开的环节,我留了最后一道秘术给你。但最后能不能成功,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周祈看着对方亲切的脸庞,郑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你将彻底登上最后的阶梯,成为世界的意志。”   莱纳尔的声音远远消散,周祈重新回到了炽烈的熔炉之中,火光无处不在。   碎裂的星虫重新凝聚成为一团金灿灿的物质,赤红色的光芒逐渐亮起,周祈感受到撕裂一切的能量从星虫中释放,那道红光如同烈日一般,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内部摧毁了熔炉的界。   灵知耗尽的枭呆滞地看着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周祈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等待的时机到了。   他取出银色匣子,将腐败君王的心脏捧在手中,同时撬动星虫掌握的权柄,回忆着帕尔瓦纳身上的气息。   腐败一切的灰烬降临在火种的世界。消解了熔炉最后的余烬,也消解了枭残存的灵知。   周祈丝毫不停,星虫切换至捕猎的形态,撕开他腹部的伤痕,一根根虚幻的触手冲向枭的魂质,将对方团团缠绕,他极力反抗。   但腐败的力量侵蚀着他的意志,食人花一样的星虫不停将他向回拖拽。   “不……不……”   塔纳托斯的声音传来,或许是感知到了真正的死亡将要来临,他一改原先文质彬彬的态度,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曜日!曜日!以毁灭铸就的辉冕,终将带领你坠入毁灭的深渊!”   周祈什么也没有说,面无表情地控制着星虫加大力度,黑黝黝的魂质被撕裂成无数碎块,并快速被星虫消化。   最先是塔纳托斯的魂质,周祈精神领域的「蓄水池」被对方转化而来的灵知填满,接着是枭的魂质,周祈微微叹息。从这一刻起,莱纳尔先生真正地自由了。   最后的最后,毁灭的火种进入了他的身体之中,焚烧一切的火焰火焰重铸了他的骨骼、血肉和皮肤,他火焰的千锤百炼之下重新拥有了人形,他的骨头更加硬实,他的皮肤更加坚韧,他的思维更加,他的灵知更加深厚。   他正式晋升圣者。   -   地下世界。   帕尔瓦纳张开双翼,代表腐败法则的灰烬自他的蝶翼向下滴落,几乎是同一时刻,他感受到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张开了眼睛。   他咬紧牙齿,一边使用腐败的力量抵御苦海的进攻,一边意志坚定地抵御着腐败君王的入侵。   他控制着灰烬种子散落在教堂中,快速生根发芽,长出花苞,腐败的蝶群从中飞舞而出,冲向苦海无形的身躯,啜饮那些腥臭的液体,腐蚀着对方的神性。   就在这时,帕尔瓦纳突然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无比刺耳,充斥着痛苦和苦难的气息,他的精神领域猛地一颤,释放秘术的动作都出现了片刻的滞凝。   帕尔瓦纳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在血红的海洋当中竟然沐浴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那个女人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她早已死去多时,躯体都已经腐烂生蛆,可她的腹部却高高隆起,啼哭声正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帕尔瓦纳瞬间知晓了那个女人的身份,她是虚界的三位诗奴之一,身为律令诗奴的阿蜜妲。   她……她怎么会……   苦海猖狂的笑声响起,“伟大的神子殿下,这是你的兄弟姐妹,祂同样是两界权柄交合的产物。一份来自这位美丽的诗奴,一份来自至高无上的痛苦支配者,夜巫。”   帕尔瓦纳眉头突突直跳,伊甸囚禁阿蜜妲这么多年,原来是利用她的魂质和夜巫交媾,创造新的天孽。   苦海用他的浪花将阿蜜妲赤裸的身躯托举起来,“我想阿芙颂应该很高兴见到新的神子诞生吧。毕竟她们曾经的殿下已经为了一个人类背叛了虚界。你拿不到的那份权柄,就由祂来取而代之吧!”   帕尔瓦纳解除了更多的禁锢,让更多的神性进入自己的身体,他的翅膀更加展开,冲向教堂的天空,腐败藤蔓在他手中变形成为一根长满尖刺的长鞭,挥舞着朝血海中的尸体而去。   “啊——”   阿蜜妲腹中的胎儿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孽物天生拥有黄色准则的神性,祂的叫声裹挟着罪孽与痛苦袭向空中的腐骨蝶。   黄色准则的力量直接作用于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湮灭了一部分防御,那双碧绿色的眼眸瞬间变得更加深刻。   苦海趁着腐骨蝶与自身血源意志对抗的时间,翻滚着浪花,想把孕育着天孽的尸体送进火种内部,打断那里正在进行的晋升仪式。   不。   绝不能让他伤害周祈。   帕尔瓦纳干脆放弃抵御腐败君王的入侵,甚至准备完全接纳腐败法则的力量。   他悬停在半空中,抬起手臂,血脉的克制强行让阿蜜妲腹中的胎儿调转方向,从火种的位置折返。   下一秒,更加纯粹的痛苦降临毁灭教堂,血色的海洋中生长出尖锐锋利的荆棘,连带着整片空间都被原罪和欲望笼罩。   夜巫竟然直接在此神降。   那位支配者将自己的权柄尽数交付阿蜜妲腹中的血脉,新的天孽脱离帕尔瓦纳的掌控,继续向火种的方向爬行。   不……不行……   帕尔瓦纳死死盯着燃烧的火种,我不能、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他了,就算被拿走身体,就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我。   他彻底放弃对神性的克制,全身心接纳腐败法则,腐败君王完整地出现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即将接纳他的一切。   可就在这个时候,灿烂的金光从火种内部迸发而出,其中有一抹光线照射进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他胸口早已消失的蝴蝶形敕印重新出现,宏伟的气息修补了被他解除的禁锢,将腐败君王的意志重新赶了回去。   金光大作,神圣的气息驱散空气中的腐败、毁灭和痛苦,男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浮现,他缓步前进,所过之处,一切晦暗之物皆被驱除。   帕尔瓦纳看见周祈手持长剑,破碎的剑身如同狂风骤雨般袭向在血海中爬动的女人,鼓动着的孽物被碎片裹挟着的火焰瞬间焚烧殆尽。   再之后,周祈收回碎星者,握着长剑的护手,将剑身搭在自己的肩膀,教堂内狂风大作,他的黑发随风翻飞。   男人仰望教堂的穹顶,瞳孔覆盖上黄金的华彩,目光所及之处,一切桎梏皆化为齑粉,无岛的天空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黑云翻滚,斑斓的华光在其中涌动。   那些霓虹一样的光芒折下投影,一顶流光溢彩的冠冕在男人的头顶铸成。   代表普路托最高权柄的辉冕重新现世,降临在一个人类身上。从这一刻开始,他将会为普路托万千生灵指引道路,他将驱散无尽的黑暗,他终将化身辉光,为世界带来真正的第三次拂晓,风暴骤起,吹动他的衣角上下翻飞,年轻的圣者散发出支配一切的气度,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他看向大秘术师,透过血红色的身躯看向大秘术师背后的神明,看向苍穹之外所有注视着此处的存在,威严而庄重的宣告:“从此刻起,我即是世界的意志。”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裂开】本卷倒计时 第265章 铸光时代(四十八)   地下世界。   辉冕落成的一刻,伊甸的大秘术师苦海收回了他翻涌的爪牙,带着两具尸体快速消失不见,但仍有无数道视线关注着这片空间。   冠冕璀璨的华光穿透空间与时间的束缚,周祈看到铺天盖地的丝线涌向自己的精神领域,在那里缠绕成结。   恍惚间,他感受到了普路托的脉搏。而与此同时,他也深刻地意识到,他真真正正地完成了复生,脱离死亡的幽影。   从现在开始,他的一切都将与那片大陆和其中所有的生灵密不可分。   他全身的灵知都获得一次升华,没有任何支配者的擢升,他经受了熔炉的锤炼,毁灭后再被火焰塑造,寂灭之火成为了他晋升的基石,他可以肯定,自己现在一定比普通的七阶圣者强大数倍。   辉冕的力量将轮盘的所有空格填满,他不曾拥有的那些光芒也开始交相辉映,从今往后,周祈再也不需要使用拗转药剂来获取准则的力量,辉冕的权柄让所有准则都臣服于他。   虽然毁灭的火种是他晋升的基石,但星虫才是他神性的来源,周祈终于获得了星虫赋予他的最后一项能力,「幻梦」。   他可以使用这项能力编制成类似梦境的空间,并构想这片空间中的一切,这个能力很像帕尔瓦纳所掌握的「闰时」。   只不过腐败的力量让对方可以穿梭过去,而周祈的「幻梦」则是在此刻的时间线上叠加另一种可能,很像「平行世界」的概念。   同时,「幻梦」还能让周祈的构想在现实中上映,比如之前的利用物品投影来具现其拥有的力量。   ……   等到辉冕与他彻底融合,周祈收回思绪,来到教堂仅存的那道身影旁边。   刚刚,帕尔瓦纳完全放弃了对腐败君王的抵御,还好周祈在关键时刻完成晋升,及时出手阻止,他利用「幻梦」的能力为帕尔瓦纳构建了一个梦境,暂时将他拖了进去,避免了腐败君王直接占据他的身体。   当然,这个方法只是拖延他被腐败君王吞噬的进程,并不能真的解决问题。   周祈将昏睡的青年打横抱了起来,本来想把他送入梦巢。但又舍不得撒手,干脆就这么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教堂的空间。   他回忆着帕尔瓦纳使用「幻梦的眼瞳」开启门扉时的场景,「解析」和「幻梦」两大能力并行,一扇通往普路托的门扉顷刻间勾勒完毕。   ……   帕纳姆。   轰隆隆的声音在楼宇间炸响,地动山摇,那些近几年才建成的建筑在连绵的炮火中轰然倒塌。   尖叫声如波涛般此起彼伏,刺耳又惊悚的警报声随之拉响,无数穿着长袍的男人女人在废墟之间惊慌逃窜,万幸帕纳姆的基础建设与繁华都会弗洛利加的大部分建筑来自同一家公司,防空设施十分充足,所有人都在仓皇中逃向地下。   但前往地下的路程却如同走向地狱的冥府之路,路面上尸横遍野。有的死于炸开的炮弹,有的死于砸落的墙壁。   “请大家尽快前往就近的防空设施……保持镇静……”   轰隆——   一枚炮弹落在广播大楼的顶部,信号天线顷刻间被摧毁,留给民众的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圣堂地下,帕纳姆长老盘坐在圣鳞之火前方,在他身边,全体帕纳姆精英环绕着他,他们身上穿着象征神职人员的白色长袍,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中心的老人闭着眼睛,肃穆道:“我将用魂质供奉圣火,这份残存的界权将会暂时地庇佑帕纳姆的土地。在庇佑被枪炮破开之前,你们务必虔诚地诵念父神的尊名,祈求祂投来注视,解救我们的同胞。”   说完,他引导秘术,魂质离体,毅然决然地投身至面前三色盘旋的火焰中。   按照他的吩咐,帕纳姆精英纷纷低下头,双手合十,摆出祈祷的姿势,在心中默默地诵念那位存在的名。   “伟大的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我们在此拜请您的伟力,呼唤您的注视,仁慈的父亲,我们祈求您,祈求您庇佑我们脚下这块土地,以及您每一位虔诚的追随者……”   此后的二十四小时,帕纳姆首席长老燃烧魂质构建而成的屏障支撑在地区的上空,给了幸存者足够的时间躲入地下掩体。   他们在饥饿、恐惧与黑暗中度过了一天一夜,在这如同地狱般煎熬的一天一夜过后,帕纳姆人等来的不是拯救的曙光,而是更加猛烈地狂轰滥炸。   凶猛的热浪动摇着那层无形的屏障,并最终撕裂出一道豁口,炮弹重新坠落在大地上,墙壁不停向下抖落着粉尘,轰隆隆的响声中,绝望在人群中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婴儿的啼哭声在地下空间中响起,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万念俱灰的想法。   父神啊……您为什么不曾怜悯您的子民……   就在此时,远处的高山上,金发的圣者跋山涉水而来,于高处俯视着这片生灵涂炭的城市。   海因里希轻抬手臂,躯体陡然升高,并化作炽烈的火焰,向空中腾起。   烈火如雨般袭向穿梭在城市上空的战机,那些钢铁造物登时变得支离破碎,火焰卷起战机携带的炮弹,将它们调转方向,朝着海面上正在喷吐火光的舰船而去。   而在更远处的海面,一排排宏伟的军舰急速驶来——联盟军的舰队赶到了。   圣堂地下的帕纳姆长老对瞬息之间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他残存的魂质从圣鳞之火中脱离出来,回归躯体的一瞬间,他因为脱力而跌坐在地上。   “首席!”   帕纳姆精英一拥而上,焦急而担忧着注视着虚弱的长老。   老人颤巍巍地指向台阶的方向,“是父神的使徒降临了,快去迎接使徒大人……”   ……   弗洛利加。   灾难同样也降临在这座繁荣的都市,唯一的区别是,此处的灾难没有硝烟的气息。   无形的梦魇笼罩在城市的上空,弗洛利加人心惶惶,走在大街上的行人时不时就要抬头向上看,生怕不注意时有一具活生生的躯体从楼顶纵身一跃,连累到自己。   股市的崩盘带来了雪崩式的连锁反应,银行爆发了大规模的挤兑,不止是弗洛利加,各处的分行都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甚至有血气上头的年轻人拿着枪闯进柜台,砸开一切能砸开的箱子,四处搜刮现金。   眼看一场动乱即将在城市中发生,夏洛特只能派出治安力量前去镇压,可这反而激发了民众的抵触情绪,推搡之间,某个警卫的步枪意外走火,子弹打在地上,破碎的弹片却击伤了围在最前方的几个平民,于是更大的闹剧开始了……   德里克公馆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周祈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栋建筑的内部。   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夏洛特差一点就要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一个箭步冲上,“曜日大人!”   周祈「嗯」了一声,朝着整座建筑最大的那间会议室走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然后将普路托这些天发生的事都告诉我。”   直到这时,夏洛特才隐隐觉察出这位先生身上发生的变化,他周身的气度似乎变得更加不凡。   仅仅是看着他的背影,夏洛特心中竟然有了一种所有难题都会被解决的感觉。   会议室很快坐满了人,一个个年轻的面孔争先恐后地汇报自己所属部分近些天的情况。   地下世界的时间流速与普路托存在着差异。   尤其是火种内部,那场在周祈的感受中不过一两个小时的战斗竟然在现实世界中持续了整整一周。而现在距离嬗变仪式结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大范围的降雨导致奥珀各地出现洪灾……多处农场、耕地被决堤的河水淹没,食物价格一路飙升……”   “股市一夜之间崩盘……多家银行、工厂倒闭……失业率一路飙升,据我们统计,在整个南部联盟,平均每一百个人当中就有四十个人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失去了工作。甚至在某些地区,这个数字到达了惊人的百分之八十……”   “北边的一些城市爆发了大规模的动乱,最严重的一起事件是由四千名工人组成的纠察队伍,他们闯进当地的议会大楼,打伤了政府的职员,并放火烧了那栋建筑……至于其他的暴力犯罪事件更是……数不胜数……”   南部联盟的出现也不过七年,当时为了快速建设这片贫瘠的大陆,在军事和经济上和北奥珀抗衡,联盟上下制定的都是利好商业化的政策,迈的步子太大必然会留下隐患。   只不过光明的陨落剥夺了他们查漏补缺的机会,命运无形的手掌拨弄因果的线条,提前将这些早已埋下的「雷」引爆。   听完了他们的汇报,周祈先是问起了帕纳姆和北奥珀的情况。   “辉刃卫队突袭帕纳姆首府,好在……海因里希大人及时赶到,和联盟军的舰队配合,击退了辉刃卫队的军舰。   奥珀的新王病入膏肓,听说他已经于前夜离世,只是奥珀皇室将消息压了下来,正在紧急商量继位人选。”   灵风死了?   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不过这也并不算意外,在祭坛时他本就奄奄一息,之后又被帕尔瓦纳的腐败法则侵蚀了准则本源,帕纳姆的圣鳞之火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而这份希望又被海因里希先生直接断绝,气绝而死什么的就显得十分顺理成章。   “兰蒂尼恩的秘银河洪灾泛滥,自治城数百万计居民无家可归。但奥珀皇室没有做出任何行动,依然在讨论关于新王人选的问题。”   “……”周祈端坐在会议长桌的最前方,双手托着下巴,沉默地思考着。   辉冕的力量不能让洪水和虫灾凭空消失,也不能让失去的财富和粮食重新回来。   作为加冕者,他所希望发生的事将会如愿发生。但也需要时间,让秩序恢复如常需要时间,重新为普路托铸造光明需要时间……他必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让世界的命运顺利过渡到安全的时刻。   于是周祈站了起来,手指关节用力敲击桌面,沉声道,“分裂的故土是时候重新凝聚在一起了,致电兰蒂尼恩,告诉他们,安妮陛下将会重新成为奥珀帝国的君主,南部联盟也会接手全国事务,带领我们的国家度过难关。”   “这……”   会议室中所有人面面相觑,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夏洛特试探着说,“曜日大人……北奥珀从未承认过南部联盟的政权合法性,他们不会同意和我们谈判的……”   “我从未说过要和他们谈判。”   黑发男人语气严肃而不容置疑,“这是例行通知。”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夏洛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诡异的是,她听着曜日大人的话,潜意识里竟然真的觉得奥珀皇室会同意对方的决策。   “好……”   她按着桌面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   夏洛特没能从房间出去,又被周祈叫住。   “我还有别的安排。”他说,“通知联盟军,前往南部联盟包括弗洛利加在内的所有城市进行救援,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落位,尽最大努力减小伤亡。在此期间,联盟军有权实行临时戒严,防止灾情进一步恶化。”   “另外,通知各大银行的主要负责人到德里克公馆来,我需要他们对近期发生的事件做出解释,以及研究相应的对策。而在此期间,所有的银行机构暂时歇业。”   救援灾情……   夏洛特明白,各地天灾频发,但也不至于每座城市都发生灾难,曜日大人这么做其实是用救灾的名义镇压各地暴乱。   至于银行歇业,则是为了防止挤兑事件进一步恶化。   这两项的确是目前最急需解决的问题。   毕竟越是危急的时刻,越需要稳定住局面,内部的混乱不及时制止,下一步必然是全局崩盘。   夏洛特焦虑的心情瞬间缓解了大半,她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曜日大人回归普路托不过短短的两个小时,竟然就将她深感绝望的局面扒开了一条缝隙。   不愧是曜日大人。   她望向男人冷峻的侧脸,顿时觉得无比安心,于是她点了点头,“好的,曜日大人,我们立刻就按照您说的去做。”   ……   安排完弗洛利加这边,周祈还有件无比棘手的问题要去解决。   帕尔瓦纳和腐败君王的身体争夺战还在继续,他必须去帮他解开心结,不然……周祈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他回到红枫街公寓,帕尔瓦纳仍在他编织的梦境中沉睡,周祈坐到他身边,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向青年的眉心,金色的光芒点亮那里的皮肤,他的意识与光芒一起进入了对方此刻的梦境当中。   🍬🍬🍬作者有话说🍬🍬🍬 第266章 铸光时代(四十九)   帕尔瓦纳在虚幻的梦境中醒来,他的梦空无一物,只有无边的寂寥跟随空间的拓展而蔓延。   他低下头,黄金色的敕印紧贴在他的皮肤上,跟随他的胸膛上下起伏,那个符号不仅向外发光,同时也作用向他的身体内部发挥作用,遏制着神性对他的侵蚀。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那只飞舞的蝴蝶,早在他选择完成蝶化、寻回血脉之后,腐败的法则就将他最初的敕印彻底抹除、覆盖,可现在,它竟然又出现了……   他心有所感,随后猛然抬头,原本空无一物的梦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自己,目光平淡、温和,像一道虚无的幻影。   “周祈……”   帕尔瓦纳喃喃着对方的名字,却发现眼前的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气度是那么的陌生。   他很快意识到,这个人虽然和周祈拥有着完全一致的面容,却并不是他。   “你不是周祈,您是……”胸前的敕印微微发烫,帕尔瓦纳不自觉更换了敬语,“父神。”   男人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测。   帕尔瓦纳先是惊讶,之后又变得有些困惑,为什么……父神和周祈会拥有一样的容貌?   「父神」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我们本是一体,他终将成为我,我是未来的他。”   我们本是一体……   帕尔瓦纳愣愣地想着,难道周祈是父神的赝身的吗?   就像自己和腐败君王的关系?   不……帕尔瓦纳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和腐败君王绝非一体,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但周祈和父神不一样,他们之间的确只存在时间与位格上的差距。   ……   帕尔瓦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父神」的眼睛看,他想到「不可直视神」的告诫,匆匆低下了头。   一直以来,他从不畏惧任何一位支配者,甚至可以说憎恨其中几个。唯独对父神,他心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尊重。   “我在梦境中召见你,是为了指引你免于迷失。”   与周祈一样柔和的嗓音如河水般潺潺而来,只是这道声音更加虚无缥缈,没有真实的感情。   “帕尔瓦纳,神性是你魂质的一部分,你与它水火不容,你的魂质便不完整,血源的意志便会一直侵扰着你,直至抹杀你的自我。”   “我重新为你敕印,我所支配的力量将会通过符号与你一同抵御祂的入侵。但你的意志并不坚定,它恐怕很难起到作用。”   意志不坚定?   帕尔瓦纳否认道:“我一直在与血源的意志对抗,从未有过半分的动摇。”   “不,帕尔瓦纳,你的坚定来源于你对血源的仇恨,而非你对自我的认同,仇恨是两头尖的矛,它不仅能伤害敌人,同时也会刺伤你自己,你以仇恨来抵御血源,而非以自我锚定意志。那么你不仅无法战胜祂,反而会在日复一日的扭曲中分裂。”   帕尔瓦纳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无法在一位洞察人心的神明面前说谎……他的确并不认同他自己。   一个人竟然连他自己都不认同,甚至自我厌弃,这是多么的讽刺和可悲。   即使是在梦境当中,帕尔瓦纳还是感觉到一股恶寒将自己包裹,他不由得颤抖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掌递了过来,轻轻攥住他正在战栗的右手。   帕尔瓦纳先是一愣,随即抬起头,用满是愕然的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看起来朴实无华,依然用静谧如水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仿佛那只是一个十分顺理成章的动作,就像一位普通的父亲牵着自己孩子的手。   可帕尔瓦纳却在男人身上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光辉,那些和煦的光芒向外散发着热量。驱散了笼罩全身的寒冷,驱散了附着在他灵魂深处的污秽。   他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感觉,满含热泪地看着男人,然后听见他对自己说:“帕尔瓦纳,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爱你。”   是的,帕尔瓦纳知道,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爱他。即使这份爱曾离开过他,但在它回归之后,帕尔瓦纳还是能感觉到,它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减少。   周祈给他的爱总是热烈又坦诚,源源不断,好似江河湖海汇聚一处,他的爱无比深刻,帕尔瓦纳为此着迷,在兰蒂尼恩的日子,他发自己内心地感到愉快。   可正是因为这份感情太过深刻,他无法隔绝心中的愧疚与自责,于是更加的厌恶自己。   “我对不起他。”帕尔瓦纳说,“我将一己私欲强加在他的身上,这是我无法被饶恕的罪行。”   “不,帕尔瓦纳,你的欲望发源自你的痛苦,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你在痛苦中煎熬,为自己寻求开解,这并没有错。”   男人说,“你错在以仇恨度量自己,而非以爱度量,以仇恨度量。那么你做的任何事都是罪行,以爱度量,你做的一切都是在救赎自己。”   “爱与恨正如光影随行,其差距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你恨极某物,你的情感便聚焦于它,被它牵绊,被它束缚,而爱一人同样如此。”   帕尔瓦纳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父神……什么是爱呢?”   男人没有松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后,他回答,“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何为……恩慈?”   “善良、慈悲、宽容。宽容万物,同时也宽容自己,一切的爱都建立在对自己的爱上。倘若你爱世界,爱某一人,却不爱自己,那你投射出的所有情感就都是虚假的。”   “你向外索取,却无法回馈同样的感情,这才是你深觉亏欠的根源。”   帕尔瓦纳手腕用力,索性男人的手只是虚无的幻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帕尔瓦纳,你与血源意志的对抗就像是沿着河水逆流而上,他人之爱或许是你的舟楫,但真正划动船桨的只能是你自己。你从他人身上获得的爱,应当做你的盔甲,而不是你心上的一层茧。”   “伤疤亦是辉光照临之地,人的生命历程中难免遭遇破碎与折损。但它们同样也是见证,如果你深陷过去,那你便永远破碎。如果你仰望,用汲取到的光和热修葺灵魂,那你便真正地成长、拥有完整的自我。”   “倘若你不知道怎么看清自己,就找一面镜子吧。”   男人的声音变得若即若离,帕尔瓦纳知道这是他即将醒来的征兆。   于是他争分夺秒地问,“父神……您宽恕我?”   男人将他抱进怀中,“是的,我宽恕你,帕尔瓦纳,你是否宽恕你自己?”   我……   帕尔瓦纳闭上眼睛,仿佛一艘终于回归港湾的小船。   ……   帕尔瓦纳从梦中醒来,一盏熟悉又陌生的吊灯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中,好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红楼。   他第一时间没有选择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红楼,而是侧过脸,看向自己身侧的男人。   周祈紧贴着他,趴在床上,身上穿着整齐且一丝不苟的黑色正装,他握着一支钢笔,嘴里咬着笔盖,硬皮笔记本抵在枕头上。   恶劣的环境并不影响他写字的速度,他在纸上奋笔疾书,神情无比专注。   他的温度从两人相贴的臂膀处传来,帕尔瓦纳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他在这一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周祈身上的变化,他「活」了过来,给人的感觉不再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昏迷前的记忆也在此刻复苏,帕尔瓦纳回忆着辉冕在他头顶铸成的场面,知晓了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   诺登斯的计划最终还是完成了。   周祈注意到旁边的人睁开眼睛,便合上笔盖,将手里的笔记本和钢笔一并转移至床头柜上。   他侧过身,一只手贴向帕尔瓦纳的额头,轻轻抚摸着那里的皮肤,“还好吗?”   他柔和而平静的嗓音让帕尔瓦纳有些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他一时神情恍惚。   直到额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猛地回神,看向周祈抚摸自己的那只手。   在对方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佩戴着一枚光滑的银白色戒指,它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是一枚简单的素圈。   帕尔瓦纳忽有所感,低下头,看见同样的戒指也出现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你永远也不能和我划清界限了。”   周祈握住他的那只手,就像梦境中父神紧握他手掌的动作,“这是我用辉冕的力量订立的一个誓约,它将会跟随我的意志,成为世界法则的一部分。”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他,“什、什么?”   周祈握紧他的手,在那份辉冕的誓约上轻轻吻了一下,平静地说出誓约的内容,“我永远爱你,帕尔瓦纳。”   他们彼此对视,帕尔瓦纳看见他墨水般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澄澈的光芒,他从中看见他自己,黑发绿瞳,面色苍白,满脸呆滞的表情,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他变得更加僵硬,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模样,从周祈的眼中。   他突然就想到了梦境中父神说的话——“如果你不知道怎么看清自己,就找一面镜子吧。”   他在这一刻领悟了这句话的深意,人被困在各自的躯壳当中,对影自怜看到的只能是皮囊表相。   唯有从他人眼中、从一个真正爱你的人眼中才能看到自我的灵魂。   他满腔的怨恨好似这一刻被消解成汪洋的海流,他脱去了一直以来束缚在精神上的枷锁,身心都变得轻松起来。   帕尔瓦纳扑向周祈,用他重获自由的手臂紧紧抱着他,脸也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哽咽着说,“我愿意,周祈,我愿意……”   周祈立刻就被他逗笑了,“你愿意什么啊?”   帕尔瓦纳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我愿意……一直追随你。”   “追随我?我不需要你追随我,而且这好像也不需要特意说一下吧……”   “我愿意、愿意……”   帕尔瓦纳不停重复着,但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底愿意什么?”   帕尔瓦纳沉默了片刻,然后磕磕绊绊地开口,“反正……就是愿意……”   周祈笑得更加开心,帕尔瓦纳手臂更加用力,他很快便被勒得喘不过气,然后开始咳嗽。   “好了我不笑了,你快放开我。”   帕尔瓦纳这才愿意放开他,但是还是没有抬起头,周祈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之前不是教过你吗?你应该说,我愿意做你的伴侣,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我们都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帕尔瓦纳紧贴着他的胸膛,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和自己的逐渐重合,“我愿意做你的伴侣,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我们都不离不弃,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周祈说,“我也是。”   帕尔瓦纳「嗖」的一下抬起头,瞪着他,“你要认真地说。”   “好吧。”   周祈无奈,只能无比「认真」地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现在开心了吗?”   周祈把他拽了起来,“那就该做正事了,我会用辉冕的力量把你精神领域中的外来意志凝成真实的存在,只要杀死他,你就能和你的神性和平共处。”   🍬🍬🍬作者有话说🍬🍬🍬   没人觉得这个小周很霸道吗 第267章 铸光时代(五十)   用「幻梦」将血源意志凝为实质,进而去消除它,这就是周祈在帕尔瓦纳沉睡的这些天为他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个办法远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将原本的无形之物从帕尔瓦纳的神性中剔除出来,所得到的有形之物本就脱胎于他的精神领域,几乎是另一个他。   「他」不仅是血源意志的化身,同样也是帕尔瓦纳阴暗面的化身,「他」拥有着和帕尔瓦纳一样的力量、权柄,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本身就是不可战胜的。   “这会很难,帕尔瓦纳。”   他们来到红楼的花园,四周没有光源,黑暗中,只有帕尔瓦纳碧绿色的眼瞳在向外折射着浅浅的光芒。   “我知道。”帕尔瓦纳腰背挺直,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但我已经做好了直面困难的准备。”   周祈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任何阻止的话。他心里无比清楚,这是帕尔瓦纳必须去面对的一道坎。   它虽然无比艰难,但只要迈过去,从此往后,腐败君王的意志都很难再侵扰他的精神世界。   “我需要用灵知来维持整个梦境世界的稳定,所以没办法帮你。”周祈轻轻吸了口气。   “我自己来,周祈。”帕尔瓦纳说,“这是我和我自己的对决,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参与进来,不然,它就不纯粹了。”   周祈点了点头,“好。”   他轻抬手腕,刚准备配合星虫使用「幻梦」,帕尔瓦纳又对他说,“周祈,你答应我,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直接结束梦境,就算我敌不过他……也不要结束。”   周祈运转灵知的动作有所迟疑,他看向帕尔瓦纳,对方的绿色眼睛中装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比他那天在祭坛结束嬗变仪式时还要坚定,他在用眼神告诉周祈,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好。”   周祈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他答应下来,然后继续刚刚的动作,「幻梦」在很短的时间里引导完成,在帕尔瓦纳的视野当中,只看到一团斑斓的彩色光团朝自己袭来。   紧接着,他的意识便被牵引至深层的梦境。   -   帕尔瓦纳在他的梦境中睁开眼睛,四周的场景没有变化,他仍然站在红楼之后的花园中,只是对面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朝远处张望,朦胧的薄雾之中,一块冰冷的墓碑依稀可见。   那块墓碑几乎是他过去的人生中最恐惧的东西。   尽管那上面的文字是他亲手刻下,尽管他早就知道墓碑之后的地下空无一物。   踏——踏——   他出神之时,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昏黄的光源,帕尔瓦纳转过头,看见「他自己」提着一盏风灯,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那个人的确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全身的轮廓都由幽影凝成。   就像是从腐败的深渊爬出来的一具尸体。   他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领口紧紧包裹着脖子,最初的幽影逐渐褪去,露出了一张涂满浓妆的脸庞,璀璨的宝石耳环在光源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只是看了他一眼,帕尔瓦纳便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震慑感,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腐败君王是他的血,过去的帕尔瓦纳是他的皮。   这两个一直压迫着他的存在就这样交织成了一个极为可怖的梦魇,心悸的感觉如同潮水般袭来,帕尔瓦纳攥紧拳头,指尖嵌进掌心。   这里虽然是梦境世界,但他依然能感觉到疼痛,帕尔瓦纳就凭借着这一点疼痛重新恢复了专注。   腐败的蝶翼在背后展开,他反手摸向身后,将那根外露的脊骨抽了出来,如同利剑般紧握在手中,灰烬的光芒向血源意志的方向掠去。   对方的轮廓蒙上一层猩红色的光芒,接着全身化作血雾般的蝶群,朝着四面八方飞去,灵活地躲开了帕尔瓦纳的这一击。   他提前预判了蝶群落位的位置,继续挥动着手中的脊骨长剑,每一次攻击都锋芒毕露,毫无保留。   血源意志不停躲避着他的进攻,直到帕尔瓦纳两次挥剑的动作出现了间隔,他抓住时机,同样抽出自己后背上的脊骨,振翅升空,提起膝盖,朝着帕尔瓦纳俯冲而去。   他的动作在梦境世界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狂风吹动帕尔瓦纳的长发,他急速后退,淅沥沥的小雨滴落在脸颊上。   刚刚的闪避当中,对方就已经在酝酿此时的进攻,血源意志将法则的力量尽数融进这一道秘术当中,帕尔瓦纳躲无可躲,当然,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要躲避。   他将脊骨剑横在身前,作为神性的一部分,白色的脊骨瞬间化作灰色与红色相间的光芒,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铠甲,挡在他的胸膛之前。   剑已至,法则的力量却消解了法则的力量。不,准确的说,这是腐骨蝶所执掌的第一道权柄,「腐败」,腐蚀一切、瓦解一切,从肉体上、从精神上。   一攻一防两道秘术互相抵消,紧接着便是新的一轮交锋,血源意志依旧作为进攻方,帕尔瓦纳依旧使用法则进行防御。   消弭、重建、消弭、重建……腐败的力量在梦境世界中经历了无数次此消彼长,血源意志的进攻如同狂风骤雨,他消弭着的不仅是帕尔瓦纳的灵知,同时还在腐蚀着他想要反击的意志。   他支撑起的屏障一次比一次薄弱,或许在下一次,血源意志的脊骨剑就会重伤他的要害。   可就在这时,血源意志的秘术竟然出现了偏移,直直砍向帕尔瓦纳身侧的草地,秘术的力量在那片泥泞的地面留下一道极为深刻的裂痕,溅起无数泥点。   直到这个时候,血源意志才看到了对面那只腐骨蝶闪烁着灰烬光芒的翅膀。   腐骨蝶的第二道权柄,「噬运」,作为执掌「过去」的界源神,腐败的力量可以吞噬未来,进而影响灵性和命运。   从一开始,帕尔瓦纳的目的就是为了暗中吞噬血源意志的运势,他先是用脊骨剑的法则本源支撑起屏障,之后又在血源意志的一次次进攻当中将本源力量逐步转移,潜移默化中完成了自己的计划。   他深知自己不能和对方一样通过化作蝶群来躲避进攻,他的目的不是活着。   他想要赢,他想要杀死对方,但对方十分难缠。因此他需要谋划,从第一次交锋便计算着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直至计算出结果,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个道理是在九年前,在他如痴如醉般投身国际象棋时周祈教给他的道理,当时的他极为抗拒对方的指导。但他依然把周祈的话烙印在心里,至今铭记于心。   这颗在九年前埋下的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此时生根发芽,血源意志的失误让帕尔瓦纳重新拿回了主动权,现在轮到他反击了。   腐败藤蔓从泥泞的草地中钻了出来,狰狞着朝敌人而去,「噬运」的影响还在发挥作用,血源意志想要逃遁的动作被厄运阻止,藤蔓将他紧紧缠绕,脊骨剑重新出现在帕尔瓦纳的手中,他毫不手软,挥剑朝着那个梦魇一样的大敌砍去。   一剑、两剑、三剑……血源意志很快变得千疮百孔,皮肉洞开出无数条狰狞的裂缝,他血流不止,几乎奄奄一息。   帕尔瓦纳心如止水,他撬动腐败法则的力量,灰烬在顷刻间填满敌人的伤口,贪婪的腐蚀着对方的生命力。   可他却在这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灵知被吸收了,不是他在「腐败」血源意志的伤口,而是血源意志在吸收他的力量!   帕尔瓦纳立刻就要掐断秘术的引导。   但他却发现他竟然无法将灵知从敌人的伤口中抽离出去,对方将他的灵分化成为一根根丝线,与帕尔瓦纳的缠绕在一起,以眼花缭乱的速度编织着一层巨大的、正在发光的茧。   腐骨蝶的第三道权柄,「灵茧」,以灵性和命运为丝,束缚并支配一切。   帕尔瓦纳瞬间被光茧吞噬,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他的身体、他的翅膀,灵知、神性,全部都无法活动。   早在血源意志提着灯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开始用「灵茧」为自己变成牢笼,之后他们每一次交锋、每一次使用灵知,都让彼此的灵缠绕地更加紧密。   帕尔瓦纳在灰烬织成的丝茧中深深地意识到,他的敌人是另一个他。既然他懂得示敌以弱,并以此来布局谋划,那么作为另一个他,血源意志没道理不会,他甚至比自己更沉稳、更老练,他在更早的时候开始计算,他的计谋也比自己更加精妙……   细密的雨点穿透虚幻的光茧砸落在帕尔瓦纳的身上,他早已全身湿透,头发紧贴在后背上。   作为腐骨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灵茧一旦织成,他就只有等待被支配的命运,就像伊甸那两个双生子圣者一样,甚至现在,他已经感受到他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   失败是他人生的主旋律。   他好像从没有做好过任何一件事,愚蠢又孱弱,最开始的时候他没办法袒露自己的真实性别,没办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后来他无法为自己心爱的人分忧解难,无法保护他,看着他被伤害、被夺走生命,后来他不顾一切想要他回来,却又是将他推向深渊。   而现在,他竟然连仅存的一点自我都保护不了。   即使他信念坚定,即使他已然拼尽全力,但结果同样明朗——他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运,他注定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是……   帕尔瓦纳艰难地转动眼球,他的视线透过薄膜看向远处,黑夜的风雨中,一块黑灰色的墓碑屹立在泥泞与惨败花瓣之中。   的确,你是个失败的人,但是……你真的恐惧失败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而心中的他也给出了答案。   从未。   我从未惧怕失败。   如果恐惧过,他不会选择信任一个陌生人,毅然决然地选择跟随他逃离牢笼。   如果恐惧过,他不会在连字都不认识的时候就选择学习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乐器。   如果恐惧过,他怎么会毫无保留地爱着一个与他有着天壤之别、并且近乎完美的男人……   他或许煎熬过,但他的确从未后悔……这就是他,一个执着,认定了某个目标就不会停下追逐的人,就像一只被装进水瓶中的飞蛾,朝着头顶的光源飞舞盘旋。即使四处碰壁,即使折断羽翼、头破血流,也绝不停下。   他从周祈的眼中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现在,他用心中的镜子再次看清自己,并且更加的深刻。   放弃吗?不放弃。   妥协吗?我不向任何事妥协。   他回应了自己的问题,也是在这一刻,笼罩在命运长河上的阴霾被一团灿烂的辉光驱散,帕尔瓦纳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有新的力量正在觉醒。   那占据他一半血脉、从出生时便厌弃他的九条准则终于在这时认可了他,并给予了他回应。   他原本灰暗的魂质像是出现了龟裂的伤疤,斑斓的华光从中迸发而出,尖锐的锋芒刺穿缠绕在他身躯上的光茧,他破茧而出,不只是面前的茧,还有一层长久以来束缚在他心上的茧,也随着光辉湮灭成为齑粉。   他背后的那对残缺的蝶翼被斑斓填满,与腐败的灰烬交织在一起,向外荡漾出一圈一圈充满神圣气息的光点。   他的腐败从此枯荣有序,他的过去终于被引渡至了未来。   帕尔瓦纳升起一轮纯白的光芒,血源意志的思维和动作都变得滞缓,他手握脊骨剑,挥舞翅膀俯冲向敌人所在的位置,用力地、颤抖着送入剑尖,贯穿了那个人的心脏。   他亲手抹杀了自己的过去,真真正正地撕裂了束缚着他的那层茧。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虚界的神子。不再是古怪的女孩,不再是阴鸷的罪人,他就只是他自己。   这一击似乎掏空了帕尔瓦纳所有的力气,他扔下手里的剑,跪倒在泥泞的草地中,黑暗的梦境一寸寸瓦解。   现实世界同样下起了稀沥沥的小雨,周祈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目睹了一切,在帕尔瓦纳被血源意志缚进光茧之时,他无数次想要结束梦境。但最终还是选择按照约定,不进行任何干涉。   他俯下身,抱住那具冰冷的躯体,帕尔瓦纳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穿过他的臂弯,紧紧抱住他。   他把头埋进周祈的颈窝,眼泪和雨水交织着滴落在男人的皮肤上,他逐渐开始抽动身体,隐约的啜泣声传入周祈耳中,然后越来越大,并逐渐掩盖过雨声。   周祈抱着他,听着他在自己怀中缠绵的嚎啕。就像是刚刚降生的婴儿,正在对着世界发出第一声啼哭。 第268章 铸光时代   帕尔瓦纳哭够了,兰蒂尼恩的雨也逐渐停下。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周祈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现在的魂质,灰烬与斑斓交织,腐败和幻梦并行。   两个世界的法则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周祈旁观了帕尔瓦纳与自我决斗的全程,九大准则的力量是在一瞬间降临。   而不是帕尔瓦纳突然像数码兽一样完成了某种「究极进化」。   血脉一直在他身上存在,就相当于他的前半生是在守护着一座宝库,而现在他终于拿到了钥匙,开启大门,让那些蒙尘的宝藏重见天日。   这让周祈不禁联想到海因里希先生曾对自己说过的关于准则本源的猜想,当时他便有所怀疑。   所谓践行准则,很有可能是向内搭建桥梁的过程,真正的「钥匙」是对自我的认同……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在帕尔瓦纳身上发生的一切无疑是在印证他此前的猜测。   那么九大准则到底是什么?   同样是界源神,腐败君王和寂灭神主的力量都很「直白」。   虽然不至于说是单一化,但祂们执掌的权柄都与各自的界源有关,以「腐败」或是「毁灭」为根源然后向外发散,并且祂们各自拥有「灰蜜」或是「寂灭之火」,幻梦却没有类似的东西。   不对……也许是有的,比如会在死人堆里出现的梦巢。   周祈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想了很多。然后被那个满脸泪痕的人打断思路,帕尔瓦纳凑了上来,轻轻咬住他的嘴唇,他们吻在一起,呼吸之中都是泥土、雨水和残花的味道。   “好了。”周祈推开他,“你身上都湿透了,裤子上也都是泥,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他把帕尔瓦纳从地上拽了起来,两个人牵着一起往回走。看着眼前的红色建筑,帕尔瓦纳后知后觉地关心起了自己昏迷这些天发生的事。   “我们怎么会在兰蒂尼恩?”   “灵风死了,奥珀皇室商量不出新的皇帝人选,天灾人祸接连不断,越是这样危难的时刻,我们越是要回来,让整个国家重新团结在一起,共同渡过难关。”   “夏洛特已经和奥珀皇室达成一致,南部联盟、奥珀的国会和内阁将会组建临时政府,同时重启《摄政法案》,由我以曜日的身份出任国务顾问。”   帕尔瓦纳听着他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问道,“圣党那边怎么说?”   周祈叹了口气,“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从我继承辉冕,一直到组建联合政府的消息放出去,圣党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明过任何立场或是态度,这对我们来说不能算是好消息。”   周祈不认为圣党会支持他,新教运动让他们之间的矛盾几乎无法调和,他以圣者的身份继承辉冕,界权注定了他会行至道路尽头,成为高悬在普路托上空的辉光。   而在他正式飞升前的这段时间无疑是圣党想要阻止他的最后机会。   可圣城山风平浪静,什么风声都没有。   这让他不得不去猜测,圣党是认为无法抗衡辉冕的意志,干脆彻底摆烂,还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诗社那边有动静吗?”   腐骨蝶之间有着特殊的交流方式,帕尔瓦纳查看了一下,接着摇了摇头,“没有,他们退回西大陆了。”   西大陆是诗社的巢穴,阿芙颂这是想要放弃了?不可能,周祈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以他对那只腐骨蝶的了解。唯有死亡能终止她对目标的渴望,放弃什么的,不存在。   周祈甚至会觉得她没有任何消息的时候最可怕,谁知道她又在静悄悄地捣鼓着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了,无论圣党和诗社在谋划什么,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将普路托的命运拉回正轨,明天我会通过拂晓电台发表就职演说,同时宣布临时政府这些天商量出来的一些紧急措施,最起码要先把大家的信心给找回来。”   失去信心是件很可怕的事,尤其是在普路托。当一个人的信心崩塌之时,吞噬信念的虫子就可能钻破头皮、飞舞而出。   说话间,他们从后门回到明亮又温暖的室内,周祈脱下身上的外套,顺手将帕尔瓦纳的也扒了下来,“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   “哦……”   帕尔瓦纳十分顺从地点头,虽然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但他对这里的记忆已经深深刻进了骨髓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浴室在哪。   周祈和他一起进了卧室,打开帕尔瓦纳的衣柜,里面挂着清一色的黑白连衣裙。   ……   他都快忘了,在这次之前,帕尔瓦纳一直都以女孩的身份生活在红楼,生活在兰蒂尼恩。   于是他「啪」的一下关上衣柜门,回到自己的卧室,拿了几件他的衣服过来。   帕尔瓦纳虽然比他高了一点,但他们的身形还算相似,应该可以穿得上。   周祈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敲了下门,里面的水声马上就停了。   “小帕,衣服我给你放……”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的玻璃门敞开一条缝隙,一只苍白但十分有力的手掌伸了出来,握住周祈的手腕,不给他任何抵抗的机会,猛然将他拉进那片雾气氤氲的狭小空间。   周祈只觉天旋地转,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哗啦啦的热水从他头顶洒下,把他全身的衣服都打湿了,后背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蒸腾的热气将他熏得几乎睁不开眼。   帕尔瓦纳用那只戴着戒指的手钳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腰,低下头,不怎么轻柔地吻了过来。   ……   算起来,这是周祈第一次与帕尔瓦纳毫无保留的「坦诚相见」,他伏在周祈的肩膀上,那一条条狰狞的伤疤覆盖在他后背的皮肤上,从周祈的角度看,它们像是从地狱伸出来的魔爪,拖拽着身体的灵魂往向深渊堕落。   对秘术师来说,伤疤即是力量,帕尔瓦纳后背上的刻痕也跟随着他与神性的和解成为了敕印的一部分,永远无法抹除,就像周祈胸口被命运之枪贯穿的那道伤疤一样。   伤疤是不会说话的回忆,同样也是见证,让来时路有迹可循。   他用手指去抚摸那些狰狞的刻痕,立刻便从中体会到了难以言述的悲伤,这就是它所承载的东西。   就像在悲伤时听一首歌,哪怕过去很多年,再听到那首歌,还是会想到那一年悲伤的某一瞬间。   但对周祈来说,帕尔瓦纳的伤疤带给他的不止是悲伤,还有更加深刻的珍惜,珍惜时间、珍惜眼前人。   “你在想什么?”   帕尔瓦纳突然抬起头,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周祈愣了一下,“我在想……你好看。”   “骗人。”   帕尔瓦纳直起身,将周祈也从枕头上拽了起来,眼神认真地看着他,“周祈,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礼物?”周祈眨了眨眼,可能是被浴室里的热气熏的,他现在的思维有些迟缓,只能茫然地看着对方。   “嗯……”   帕尔瓦纳给两个人简单地套上衬衣裤子,然后牵着手一起下楼。   客厅原本摆放「海盗船」的位置已经被周祈换成了一架钢琴,他给周祈搬来椅子,自己在琴凳上坐下,双手抬起,按向琴键。   是要给我弹琴吗?   周祈正想着,帕尔瓦纳已经按动琴键,清脆、婉转的乐声在他耳边响起。   它的旋律一改帕尔瓦纳从前擅长的昂扬激烈,变得空灵而娓娓道来,静谧得如同一湾河水,像是爱人的细语呢喃,又像是一双轻柔的手掌,缓缓拨开遮蔽天空的阴云,温暖而柔和的光线从云层中播洒下来。   这拨云见日般的光芒直直照进了周祈的心中,抚平了他心中那一点躁动不安的担忧与焦虑,轻盈的灵化作烫金一样的事物,修补了他心上展露出来的或是没有展露出来的裂隙。   周祈愣愣地看向斜前方,帕尔瓦纳衣襟敞开,长卷发用银色发扣束缚着垂落在胸前,偶尔会向下滴落水珠,壁灯的光线模糊了他的侧脸,他轻轻低头,认真而专注地演奏着乐曲。   周祈几乎找不到任何形容词可以描述自己现在的感受,乐曲的力量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所有的伤痛,从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   到失去尊敬的师长,再到失去生命、与爱人诀别……一桩桩往事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放映,可他并没有感觉到沉重,反而有了一种遍历红尘的淡然。   他变得很平静,直到乐曲开始变奏,一个滑音将原本的静谧打破,旋律开始逐渐激烈,音符像疾风骤雨般在耳畔炸响,周祈只觉被扼住了咽喉,被很多种东西,痛苦、悲伤、渴望,亦或者是命运,那些千丝万缕的东西束缚着他,随着乐声变得急促,那些东西也越勒越紧,他感到窒息,滚滚黑潮倾轧而下。   无边的黑暗将他笼罩,就在绝望即将滋生之时,乐曲再次变奏,青年抬起手,用力地几乎是捶击向琴键,一连串的音符像是一柄铁锤,用力敲碎了笼罩在他周身的黑色外壳,金灿灿的辉光从裂隙中照了进来。   乐曲的旋律不再婉转,也不再激昂,它像一条长河般蜿蜒而下,所有的回忆组成了河流的水,它带走了一切,烦恼、痛苦、焦虑。   但它并不沉重,周祈看着它,反而觉得豁然,反而从中汲取着力量。   它就这样绵延不绝,奔流不息,永无止尽。   尾音逐渐消散,周祈久久不能回神,还是帕尔瓦纳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才把他的灵魂唤回身体。   “这是……你写的曲子?”他愣愣地问。   帕尔瓦纳点头,“很多年前我就已经把它写了出来,但它一直不完整,从前我不知道它缺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直到今天,我终于醒悟。”   “而且,秘术师演奏的乐曲实际可以看作一道秘术,以前我只有腐败的力量。即使弹奏同样的音符,腐败能带给听众的也只有沉沦的欢愉。但现在不一样了,九大准则会赋予这首乐曲新的体验,你听到了什么?”   周祈想了想,“平静和振奋。”   像他这样理智稳定的圣者都能被调动情绪,激发信心,对普通人使用的话,效果只会更好。   怪不得帕尔瓦纳说这是礼物,对于现在的他。对于现在的普路托来说,这绝对是再好不过的大礼。   “帕尔瓦纳,你是个天才。”他有些激动地夸了对方一句,然后又问,“这首乐曲叫什么名字?”   帕尔瓦纳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在周祈向他询问时,他脑海里立刻就冒出来一个名字:“辉光颂。”   “辉光颂?”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头,“很好的名字,那么明天我就给……”   他刚要说「阿蒂尔先生」,却突然想到对方的真实身份,后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帕尔瓦纳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拂晓电台就拥有独立的录音工作室,我明天就去把它录制成唱片,放心好了。”   周祈也握住他的手,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   西大陆。   诗社在普路托的林地中修建了一栋宫殿,多年来他们一直栖身于此。   辉冕落成的第七日,林地宫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满身血臭味的苦海久违的披上他作为人类时的外皮,人模人样地站在阿芙颂面前,他挥动双手,一具腐烂的女性尸体和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地面上。   看着那张被蛆虫啃食到只剩四分之一的脸庞,阿芙颂面色铁青,“你是来挑衅的吗?”   “不,当然不是,诗奴女士,恰恰相反,这是我们的诚意,我把阿蜜妲女士还给你们,还给了你们新的神子,希望诗社和伊甸的仇恨能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差不多可以了,女士,这些年诗社刺杀了评议会大半的成员,伊甸上下几乎分崩离析,我都愿意放下成见和你心平气和地谈判,你又何必固执地执着于往事。”   阿芙颂冷哼一声,“伊甸想要什么?”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大家都对辉冕的人选不满意,不如联手,把他给换下去。”   阿芙颂的表情依旧轻蔑,“据我所知,辉冕的继承者会成为世界意志的化身,甚至拥有不死之躯,他是你想换就能换的吗?”   苦海发出「咯咯」的笑声,“辉冕如果当真是不死之躯,那么献火之龙乌拉诺斯又是怎么死去的?”   🍬🍬🍬作者有话说🍬🍬🍬 第269章 铸光时代(五十二)   1912年的伊始,普路托大陆依然笼罩在黑暗之中,各地的气温都没有回升的迹象,甚至寒潮频发,人们刚刚送走连绵的水灾,又迎来了大范围的降雪。   帕纳姆的雪接连下了三天,地面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而这也给战后重建的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周祈踩着积雪来到圣堂之后,沿着台阶走下,帕尔瓦纳就跟在他的身后。   此时,距离他以曜日的身份宣布出任国务顾问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先是按照自己以前世界的经验,颁布了一系列的全国产业复兴法案,用白纸黑字的文件暂时稳定住了人心,之后又按照哈里等专家的建议,大刀阔斧地对银行业进行改造,大量印钞的同时还对储户每日的每日取款额度进行了限制,挤兑的危机算是暂时缓解。   普路托相较于现实世界最大的区别是此地的居民大都拥有统一而虔诚的信仰,新教改革虽然在南大陆的鳞人群体当中推行得很顺利。   但普路托人还是更倾向于原教旨主义,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是永昼之神对人世间的惩罚。   所以大量失业或是流离失所的普路托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去寻找新的工作,而是每日都挤在教堂祷告,祈求永昼能宽恕他们的罪行。   拥有隐秘力量的世界,想要解决大的矛盾,往往也离不开「神奇小手段」的支持。   帕尔瓦纳的《辉光颂》缓解了这样灾难式的聚礼,唱片一经发行便在国务顾问的授意之下在大街小巷传播,不止是沿街的大小商铺,所有的主流电台也都在轮番播放。   可以说,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普路托所有的角落都在播放那首婉转连绵、提振人心的乐曲。   从前周祈说帕尔瓦纳的音乐会风靡全大陆,如今这个愿望也算是实现了。   不管怎么样,「人祸」算是稳定下来,他们接下来需要面临的就是黑暗带来的「天灾」。   ……   两人刚踏上平地,奥拉维尔就冲了过来,“爸爸!”   他一头扎进两人怀里,周祈顺势将他抱了起来,温特缪尔紧随其后。但他显然要比哥哥内敛很多,只是走到他们面前,帕尔瓦纳轻轻牵起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向圣鳞之火处走去。   “长老醒了,正在和海因里希老师说话呢……”   奥拉维尔絮絮叨叨地说着。   此前帕纳姆长老用魂质供奉圣鳞之火,身负重伤,周祈便将奥拉维尔送了过来,用准则本源帮助长老修复损伤。   满头白发的帕纳姆长老注意到他们的到来,颤抖着从草团上站起,“曜日大人,弦月先生。”   周祈朝老人礼貌地颔首致意,“长老,您刚刚醒来,请坐下吧。”   说完,他又和一旁的金发男人打招呼,“海因里希先生。”   男人盘腿坐在火前,微笑着看向他,“你好,周,很高兴看到你继承辉冕,以后你肩上扛着的东西可就更多了。”   他冲着周祈眨了眨眼,传达了一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的眼神。   帕纳姆长老由两个小孩搀扶着重新坐下,他看着周祈,往常沉稳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激动。   “曜日大人,我就知道我还能再见到您。”   周祈同样看着他,和七年前相比,帕纳姆长老苍老了许多,他脸上的斑纹愈发明显,精神也变得有些萎靡,隐约中,周祈甚至能从他身上嗅到死亡的气息。   没有人的寿命是无限的,哪怕是支配者也会走向生命的终末,周祈深知这个道理,可他经历的越多,反而越发在意身边人的生死……有些人真的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此次帕纳姆历经劫难,是海因里希大人解救了我们,而曜日大人您又顺利加冕,这一切都在说明,当初的帕纳姆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老人醇厚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周祈低下头,虚心地向对方请教,“长老,您的先辈曾侍奉献火之龙,我想请问您这里有没有祂拿到辉冕之后的奇普。”   帕纳姆长老摇了摇头,“那部分的奇普已经遗失了,不过它们就算在大概也无法帮您,曜日大人。在继承辉冕之前,献火之龙就已经是血源神了,您与祂、与之前的两次拂晓都不同。”   他叹了口气,沉声道,“您是所有辉冕的缔造或继承者中,唯一的人类。”   果然……任何道路都是无法复制的。   周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他结束了和两位前辈的交谈,转而看向长老身后的帕纳姆精英们。   “佩德罗先生,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人群中被点到名字的那个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曜日大人,我在!”   肤色深红的鳞人顶着一头钢丝球般的黑色卷发,冲到了周祈面前,“您是来验收培育成果的吗?”   周祈嗯了一声,“走吧,我们先去你的「实验室」。”   他们和空间中的其余人告别,带着两个小孩离开圣堂。   -   在他们走后,海因里希重新看向对面的长者,“长老,我们可以继续刚刚的话题了。”   老人沉默着低头,“使徒大人,您说……您之前死过一次?”   “是,当我重新返回这片土地,我所熟知的一切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相似的名字……”   金发男人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而且,我记得,在我离开之前,普路托不是现在这样。”   在他的回忆中,那是一段黑暗的过往,战火四起、生灵涂炭,梦巢和灰域吞噬着生者或是死者的魂质,大地宛如末日一般……   而现在的普路托,虽然也在逐步滑向深渊,但明显比他那时要好很多。   “没有任何史料能追溯我对于故土的记忆。但我在我们身后的这簇火焰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我所在的时代的灵,它记录着它们,所以我想向您请教。”   海因里希谦卑地低下头,“或许,您可以告诉我世界的真相。”   帕纳姆长老长久地沉默着,很久之后他长出一口气,开口道,“海因里希大人,我并不能为你解答你的问题,我只能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我们生活的大陆是一艘行驶在海上的船,这片海洋名为时间,它有过去、现在和未来之分,但是……   从献火之龙陨落之后,我们的界所迎来的是欺世盗名的辉光,第三次拂晓不曾真正地来临。因此,这艘船一直停留在固定的时刻,从来不曾远航。”   “圣鳞之火从第二次拂晓之后传承至今,它不仅庇佑着帕纳姆世代更替,更是记录着这片大陆所有的风云变幻……”   ……   -   佩德罗的「实验室」就在圣堂附近,周祈远远便看到了像是「蔬菜大棚」一般的长条形建筑。   只不过它完全不透光,顶面还堆积了一层积雪,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森。   他们从狭窄的大门进去,建筑内部光线充裕,温度宜人,一片广阔的玉米地映入眼帘,奥拉维尔牵着弟弟跑进高大而交错的玉米秸秆中,兴奋地掰下一根玉米棒子,二话不说就啃了起来。   周祈:“……”   有的时候他真的庆幸奥拉维尔是龙,还是所有血源中最皮糙肉厚的那个。   不然他这个见到什么先啃一口的毛病还不知道会给他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曜日大人,这片试验田的面积约有一公顷,需要用到三组炼金照明装置才能完全覆盖。”   佩德罗指向大棚顶部正在运转的照明装置,那些漂浮着的机器像是倒扣过来的纸杯,和周祈当初在银贝壳街地下室见到的形状相似,但体积要大上许多。   暖黄色的、带有催发与生长气息的光线从「杯口」倾泻而下,柔和的灵覆盖在每一株植物身上,沉默无声地滋养着它们。   周祈问:“从播种到成熟用了多长时间?”   鳞人垂下脑袋,“二十一天,我们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产量,这一公顷土地能收获的玉米大约有十吨。”   正常的玉米生长周期在四到六个月左右,炼金照明装置培育的玉米不仅大大缩短了生长周期,甚至连产量也提高了几乎一倍。   如果这项技术能顺利推行,哈里他们预测的大饥荒就能得到有效地解决。   只可惜……他们头顶的三个大家伙是艾伦和他这位小徒弟佩德罗耗费心血使用魂质炼金术制作出来的奇物,其中不仅用到了九大准则的力量,甚至还用上了虚界生物自带的「腐败属性」。   无论从人力还是材料,这几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倒扣纸杯都能称得上价值连城。   造价成本高,意味着无法快速普及推广,偏偏粮食又是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毕竟,在任何时候维持和平稳定的第一要素都是让人能吃饱饭。   无光季每年都有,普路托大小国家都会储存粮食来度过这一两个月的难关。   但今年不一样,光明不会再如约而至,没有光照,作物不可能长出来,让所有人啃那些不太需要光照的蘑菇度日显然不太现实。   况且气温再低下去,蘑菇恐怕也长不出来了。   归根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笼罩在大陆之上的黑暗。   可周祈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世界似乎只有等到他完成飞升才会重新升起辉光,但飞升的道路又怎么会一帆风顺。   “曜日大人……”面相敦厚的佩德罗试探着开口,唤回周祈的思绪,“艾伦先生说他还会继续改良方案,降低制作成本,也许一两周之后就有结果了。”   艾伦只对飞机大炮感兴趣,本来不愿意花时间来研究农业上的事。   但周祈用「赚的钱全给你当作研究武器的经费」诱惑他,对方果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没关系,时间不等人,你们的研发不要停,初代的装置也开始批量生产,晚些时候黄金工业的李先生会来和你们商量这件事。”   周祈一边说,一边像老领导一样抬起手,拍了拍鳞人青年的肩膀,以示鼓励,可惜曜日对外展示的形象一直不太正面,这几下把小伙子吓得不轻,脸色都开始发白。   周祈看着对方的反应,同时注意到自己身后的人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的距离,瞬间没了在这里继续呆下去的想法,他叫来正在啃玉米的两个小孩,领着一大两小回了兰蒂尼恩。   “推行炼金照明装置是件好事,除了魂质,机器上还使用了大量的炼金材料,富含灵性的矿石需要人工开凿,这样一来又会创造大量新的就业岗位,失业的问题就可以顺势得到缓解。”   回去的路上,帕尔瓦纳和他说着自己的想法。   “我也是这样想的。”周祈点了点头,又道,“普路托现在需要的是稳定,这种时候最好别再有人跳出来找麻烦。”   帕尔瓦纳叹了口气,“那要让你失望了。”   听了他的话,周祈瞬间警觉,“诗社?”   “不是。”青年摇头,“是联盟军的消息,狮子他们在纳奇拉城附近发现了新兴起的秘密教团。不,不能说是秘密教团,而是伊甸。”   “伊甸?”周祈稍微提高音量,“我们熟悉的那个伊甸?”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周祈不由得皱眉,“我猜到圣党接下来可能会分裂,单独进行传教。但我没想到伊甸会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手握军队和各式各样枪炮火器的钢铁之心会是最先发动分裂的那个。   “这些年阿芙颂针对伊甸的报复几乎是毁灭式的,他们现在比隐修会还要落魄,最先做出大的动作也在情理之中。”   帕尔瓦纳看着他,“联盟军发现伊甸在沿海的村镇中进行煽动式传教,猜测他们可能要培养追随者进行一场大规模的献祭活动,时间就在今晚。”   “今晚?”周祈的声音又放大了不少,“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的确切消息,而且……狮子先生是联系不上你才找的我,而我也是一个小时前才又一次见到你。”   ……   帕尔瓦纳依旧盯着他,“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三十六个小时了,国务顾问先生。”   ……   周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次出任国务顾问的经历只有短短几天。   而这一次他算是彻底感受到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每天要处理多么繁重的事务。   不过帕尔瓦纳的控诉是没有道理的,他自己每天也忙的要死,仗着自己有「任意门」,时不时就下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好了。”周祈把两个孩子打发走,十分快速地在对方脸上亲了一下,接着把话题拉回正轨,“联盟军那边什么安排?”   “狮子先生说他会先带领一支精英秘术师组成的小队,暗中包围现场,等我们到了之后再行动。”   周祈托着下巴,思考片刻后,沉声道,“还是让他们先离远一点比较好,伊甸评议会从上到下都非常狡猾,我害怕这会是他们故意让我们去踩的圈套。”   这就是伊甸的高明之处,即使周祈他们猜到会是圈套,为了那些被蛊惑的信众,他也不得不亲自去一趟。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提高警惕心,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反反复复改了好久【化了】之后可能还会改……总之明天铸光时代最后一章…… 第270章 尾声   普路托时间晚上七点,周祈和帕尔瓦纳一起穿过虚幻的门扉,来到纳奇拉城。   昆塔和他的秘术师小队已经整装待发。   值得一提的是,多年来一直勤于修行的昆塔已经在半个月前达到了中阶秘术师的顶峰,周祈借用辉冕的力量擢升他为圣者。   而他也成为了黄金拂晓除了曜日、弦月之外的第二位圣者。   ——第一个是基里安。   由敕印擢升的圣者和周祈、帕尔瓦纳这种以某种准则本源为基石自行晋升的圣者有着本质的区别,昆塔的神性来源于将来的周祈,相当于从辉冕中扯了条「支线」出去。   从力量上来说,擢升的圣者当然比不过自行晋升的圣者。   “曜日大人、弦月先生。”   昆塔上来先和两人打了声招呼,紧接着便开始汇报目前的情况,“伊甸大概是一个月前开始在纳奇拉附近传教的,他们没有直接使用夜巫之名,而是以痛苦与欲望的支配者来代称,最开始联盟军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秘密教团。直到前几天,秘术师小队发现了那些信众供奉的雕像。”   他递过来一尊头戴荆棘花冠的木制雕塑,周祈接过查看,果然与夜巫的形象别无二致。   “有查出来他们准备举行的是什么仪式吗?”   昆塔摇头,“他们十分谨慎,一切活动都是在密林深处进行,并且设立了屏障,我们没办法穿过障碍去查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设立了屏障……   周祈若有所思,“那你们是怎么知道伊甸的人今晚会有所行动?”   “昨天小队在屏障附近遇到一个理智崩溃的异教徒,小队成员将其净化,并问询了这名异教徒的魂质,从对方口中得知,伊甸将会在今晚进行血祭,而他是因为恐惧才选择出逃,又因为背离信仰而被敕印反噬,最终失去了生命。”   这么巧吗……   周祈在心里怀疑着,一个被蛊惑的信众,在行动的前夜,从密不透风的屏障中逃出来,恰好将伊甸的计划透露给在周边徘徊已久的联盟军,然后死掉,连后续盘问的机会都没有。   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必定存在着猫腻,而帕尔瓦纳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看向昆塔,“那名邪教徒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昆塔朝着小队的秘术师招了招手,立刻有几个人抬着一具完全异变的尸体走了过来。   帕尔瓦纳和周祈分别用灵视打量那具尸体,试图肉身残留的灵中解读出有用的信息,可惜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结果。   帕尔瓦纳俯下身,目光锁定尸体肿胀的下肢,对方的双腿在战斗中变得惨不忍睹,森然的白骨露在外面。但即便如此,他双脚上的雪地靴依然完好。   周祈注意到他的目光,问他,“怎么了?”   “纳奇拉的雪是上个月下的,现在雪已经化了,这个人为什么还穿着在雪地行走时才会穿的鞋子?一个想要逃跑的低阶秘术师,会选择一双这么笨重的鞋子吗?”   有道理……   周祈低下头,思考着帕尔瓦纳提出的疑点,一旁的昆塔道:“也有可能是来不及更换吧,毕竟逃命是要争分夺秒的。”   “嗯,刚刚只是我的一个疑问。”   帕尔瓦纳收回视线,“无论真相是什么样,都要先进入屏障才能知道。”   周祈点头,“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他们确定好屏障的位置,由帕尔瓦纳开门直接带人传送至目的地,周祈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让昆塔和秘术师小队留守在屏障之外,负责接应,他和帕尔瓦纳两个人先进去探探路。   密林中的屏障没有形体,需要开启灵视才能看到,晋升圣者之后,周祈的灵视能看到更多。除了因果线之外,他甚至还能隐约看到灵的来路与归途。   面前这层虚幻的屏障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与笼罩在普路托之外的那层屏障有着一些共通之处。   帕尔瓦纳用「幻梦的眼瞳」在屏障表面洞开一条通路,周祈转过身,再次叮嘱身后的鳞人青年,“保持警惕。”   “明白,曜日大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周祈这才放心跟在帕尔瓦纳身后进入密林。   刚踏出去一步,他明显感觉出来周围的气息发生了变化,方才在屏障外能感受到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整个空间的灵似乎都是凝固的。   周祈几乎是立刻有了危险的预兆,他没有犹豫,运转灵知,使用「幻梦」编织了一层梦境出来,将帕尔瓦纳也拉入其中。   “我的梦境能推演一部分的未来,以防万一,我们先在梦境中前进。”   卷发的青年没有异议,和他肩并着肩向前走。但他们还没走出几步,周祈感觉手背传来微弱的刺痛,他猝不及防,轻轻地嘶了一声。   帕尔瓦纳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停下脚步,先用照明术驱散黑暗,然后问他,“怎么了?”   借着头顶的蓝光,周祈看清楚自己手背上出现了一条不太明显的血痕,帕尔瓦纳牵过他的手,柔和地拂去那些细小的血珠,那条伤口立即愈合如初。   “荨麻?”   他疑惑地看向四周茂密且高大的作物,很快便认出那些绿油油的叶子是什么。   与寻常的荨麻不同,这些作物的叶子无比宽大,其中的灵也有些异常,显然是受到了准则力量的污染。不然也不可能划伤一位圣者的皮肤。   “是黄色准则本源带来的污染。”帕尔瓦纳猜测,“他们是在准备神降仪式吗?”   周祈将灵知扩散出去,很快便找到了祭坛的位置,他们向着那个方向前进,走出没几步,周祈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无处躲避的荨麻割开了好几条口子,甚至脸上也有。   “我来。”   帕尔瓦纳挡在他前面,运转灵知,腐败的力量向外散播,那些翠绿的叶子很快变得焦黄枯败,萎缩着落到地上。   可即便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周祈视野中的灵仍是凝固不动的。   两人的移动速度极快,两三分钟后便靠近了祭坛所在的位置,周祈隐匿气息,环顾祭坛周围,和所有的邪恶秘术仪式一样,伊甸的信众踏平了密林深处的杂草,整理出一片平整空旷的区域,并在这片区域的中央布置起一个由荆棘和荨麻编织而成的祭坛。   乌泱泱的信众一圈一圈地聚集在祭坛周围,主持仪式的人还没有出现,一切似乎还在准备阶段。   周祈用灵视去观察那些跪倒在地的信众,却惊讶地发现,这些人身上根本没有因果线条。   这怎么可能呢?只有死人才会没有因果线。   “这些人不对劲。”   他表情凝重,看向身边的人,“你戴手表了吗?”   帕尔瓦纳点头,说着就抬起手臂,“现在是七点十分。”   “好,现在我们两个一起计时一分钟,等时间到了你再看一下表。”   两人默契地开始计数,六十个数很快数完,周祈问:“现在几点?”   帕尔瓦纳抬手,看到表盘上的指针之后,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一丝不可思议的情绪从眼中划过,“时间只过去了……十秒。”   十秒……他们对时间的感知不可能无比精准。   但具体的误差也不至于将十秒钟的时间扩展至一分钟。   周祈当即有了判断,“屏障内的时间流速有问题……空间中的灵是凝滞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这里的人甚至没有因果线……”   他喃喃自语着目前已知的所有线索,帕尔瓦纳听在耳中,不由得联想起那具尸体脚上的雪地靴。   “周祈……”他转过头,看着对方乌黑的眼睛,“有没有可能,我们进入的那层屏障并不是封闭空间的秘术。”   “不是封闭空间的秘术?”周祈不解,“那会是什么?”   “能将一片空间从大的世界分割出来的不止是封闭类秘术或奇物,也有可能是……”   他顿了顿,“闰时。”   闰时。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祈顿时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如果这里是闰时……   他匆忙抬头,周围的天幕在帕尔瓦纳道破真相的那一刻开始坍塌,地动山摇,两个人不得不抓紧彼此的手,互相借力保持平衡。   而就在这时,刺鼻的血臭味冲进两人的鼻腔,周祈的目光穿过遮挡视线的荨麻叶,看向他们的正前方。   跪倒在祭坛周围的信众在一瞬间变得血肉模糊、身首异处,他们伏倒在地,头颅被整齐地切割下来,摆放在身体的正前方,甚至还面朝着自己的身躯。   原本空无一物的祭坛中央多了一个赤裸的婴儿,他全身刻满了正在发光的符文图案,邪异的气息从七窍中向外扩散,帕尔瓦纳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他在苦海的身上见到过的孩子,那个所谓的「新神子」。   “那个孩子……他怎么还活着?”周祈也认出婴儿的身份,并在这时联想到闰时的特殊性,莱纳尔先生和帕尔瓦纳都是界源神的神血者,毁灭的塔纳托斯已经死了,能在密林搭建闰时世界的只有一个人。   他在这一刻福至心灵,朝某个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坡上,阿芙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容。   “好久不见,殿下,K先生。”   腐骨蝶距离他们很远,声音却好似近在咫尺,“你们猜到这是什么仪式了吗?”   两个人用同样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远处的女人,听见她一字一顿道:“以三种界源的力量为台,以诸位信众奉献己身魂质为柴,以血源之躯为桥……得此嬗变。”   这是嬗变仪式!   周祈猛地看向祭坛中央的婴儿,灵视开启到最大水平后,他果然看到那孩子身上的符文分了三种,分别是来自夜巫的黄色光芒,腐败的灰烬,和毁灭的寂火。   “我早就料想到或许会有今天的局面。所以提前和塔纳托斯先生做了交易,用他一部分的魂质交换诗社在前些年对他们的庇佑。”   女人「咯咯」的笑声在密林之中回荡,“不过,你们面前嬗变和永昼的嬗变并不一样,永昼的嬗变将普路托困在周而复始的闰时中,而你们面前的嬗变由三种界权交织在一起,只会唤起灰域。”   永昼的嬗变将普路托困在闰时世界?   周祈身心俱震,几乎是立即联想到帕尔瓦纳刚刚的话,以及笼罩在普路托之外的屏障。   隔绝空间的不止是秘术,还有可能是闰时……永昼的嬗变其实是闰时的辉光……   可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太多,原本祭坛的位置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道诡异的暗紫色光束。   一根柔软的、包裹着灰白色雾气的触手逐渐从紫光中长出,看到这眼熟的东西,周祈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   梦巢的胚芽!   它的出现意味着新的梦巢将会在这片发生过血案的密林中长成。   没有一点反应的机会,暗紫色触手在顷刻间膨胀数倍,张牙舞爪,如同狩猎般缠绕住祭坛中央的婴儿,毫不留情地将其吞噬。紧接着,黄金宫殿的轮廓开始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宫殿的门扉敞开,无边无际的灰域如同浪潮般翻涌而出,顷刻间吞了密林中所有的事物。   而一切没有就此停下,灰域急速蔓延,吞噬了方圆百里所有生灵的魂质,翻涌着酝酿出由雾气组成的海啸,目标直指远处的纳奇拉城。   周祈瞳孔紧缩,眼睁睁看着巨浪拍下,瞬间吞噬了城中几十万居民的魂质,建筑、汽车、街道……一切的一切就这么湮灭于灰雾的浪潮中。   “哈哈哈……”   阿芙颂的笑声在耳边回响,“普路托本来就不应该存在,被灰域吞噬本来就是注定的结局,谁也改变不了,可惜永昼的嬗变已经结束,一切再也不能重新开始,这一次就是真正的结局了……”   不……周祈浑身颤抖,数十万人在他眼前失去生命的痛苦与世界真相的震撼让他的思维几乎停摆。   好在他还保留着一丝清醒的理智,主动结束了「幻梦」的效果。   梦境坍塌,他和帕尔瓦纳回到了屏障的入口。   “阿芙颂想用培养灰域的方式彻底毁灭普路托……”帕尔瓦纳率先开口。   周祈低着头,默默使用数道精神类秘术控制住自己现在的情绪,将所有关于闰时的思考压制下去。   他攥紧拳头,紧咬着牙,“必须要阻止她。”   他一边说着,直接使用紫色准则的秘术将两人传送至祭坛所在的位置,闰时已经坍塌,婴儿和梦巢的胚芽都已经出现。   “可是,嬗变已经发生过了,我们没办法改变……”   帕尔瓦纳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周祈做出了一个令他心跳骤停的举动。   他腹部的伤口自行撕裂,无数条由斑斓光芒组成的虚幻触手从中涌出,抢在梦巢的胚芽之前,将祭坛中央的婴儿团团缠绕。   “不、周祈!”   帕尔瓦纳惊呼一声,想要去阻止吞噬那个邪异的婴儿。   星虫包裹着的孩子爆发出尖锐的啼哭声。   作为夜巫的血脉,他的叫声相当于高阶的精神类秘术,周祈紧闭眼睛,刺耳的声音贯穿耳膜,直直传入他的精神领域,与那条同样来自夜巫的伤疤产生了共鸣。   他感觉有无数根尖锐的银针同时刺穿了他的大脑,刺痛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隐约中,那条伤疤再一次撕裂,他的精神领域激烈晃动起来。   但这并不影响他控制星虫从梦巢的胚芽那里抢夺婴儿,过程中,婴儿的身躯化作一滩脓水滴落在密林的地面上,仅剩下魂质在两团触手间被纠缠着。   周祈撬动辉冕的力量,至高无上的权柄让他艰难地战胜梦巢的胚芽,将那团魂质带回自己的腹中。   阿芙颂的笑声再次响起,她旁观了一切,心满意足地离开,只剩下她的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再见,K先生,希望你喜欢我们送给你的这份礼物……”   祭坛前方,周祈紧闭着眼睛,帕尔瓦纳试图用回复之律暂停他与那团魂质的「融合」,可周祈的魂质无比强势,不给他一点机会。   “周祈、周祈!”   他一遍一遍叫着男人的名字,可对方像是完全听不到,没有给出一点反应。   周祈面色惨白如纸,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婴儿的魂质即使被星虫吞噬,还是一刻不停地哭泣着,他的精神领域被黄色准则的本源秘术搅弄得天翻地覆。   直到某一瞬间,那道伤疤彻底撕裂,嬗变过后的魂质趁机挣脱星虫的束缚,沿着他的血肉闯入精神领域,并在到达的瞬间变成了一片灰雾的浪潮。   周祈的混乱随着灰域在他脑海中的蔓延彻底结束了。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从他的身上向外扩散,快速吞噬周围的一切,他看向身边的人,雾气跟随他的视线将帕尔瓦纳的吞噬,他看着帕尔瓦纳的身躯消融在灰雾中,就像一层会被温水融化的糯米纸。   接着,帕尔瓦纳的魂质也开始解离,发光的魂质逐渐分解成为无数个形状各异的符号,最终变成了和雾气一样的东西。   周祈愣愣地旁观着一切,雾气凝结成水一样的液体,如同一条广而宽阔的河流,在他脚下潺潺流淌。   他看见这条河淌进城市,淌进弗洛利加,成千上万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缓缓步入河中,河水冲刷掉他们糯米纸般的表皮,将他们的魂质暴露在外,他们明明拥有着不一样的外表,可周祈却在此刻看见他们如出一辙的魂质,这些正在发光的物质和他脚下流淌着的灰域同根同源,它们彼此消融,最终汇聚成为更加广阔的汪洋。   灰色的海洋最终吞噬了一切由它铸造而来的事物,房屋、树木、土地……换句话说,整个世界都与它同源。   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他浑浑噩噩地想着,然后他第一次看穿了灰域、看穿了这条河流的本质。   它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名为时间的河流。   曾经,崇高的伟力将它们铸造,让它们成为土地、成为人类,这份伟力的来源叫做,幻梦。   和所有界源一样,这份权柄所代表的力量最初也只有朴实无华的一种——作为造物主,缔造一个所有准则、所有规则都由祂制定的世界。   可这个世界只是河流中的一块石头,就像时间总会流逝,石头最终会被水流冲刷成为河水的一部分。   于是三位支配者支撑起了一道屏障,将时间固定在造物主的世界中。所以世界只有周而复始的几百年,历史在每一次重启时被河流淹没为虚无的过去,而未来……从不曾到来。   黑发的男人站在无垠海洋的正中间,孑然一身,目光空洞地看着一切。   这世界似乎是虚假的幻梦,只有他一个是真实的存在。   可真相果真的是这样吗?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紫色的眼睛,从那双夹杂着三种界源的眼瞳中,他洞察到了时间,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这一刻,不需要任何提示,他清楚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一切的源头,人类连名字都不敢提起的那位存在,祂即是时间长河的化身,灰域于祂而言如同血液,一切的界都诞生于祂的身体之中。   -   帕尔瓦纳目光焦急地看着周祈,所有秘术都无法阻止灰域在他的脑海中肆虐。   最终,灰白色的雾从他眼睛、鼻子、耳朵中飘散而出,快速将他整个身躯吞没。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新第四幕,卷名是《拂晓之路》,嗯也就是本书真正的书名,等正式完结之后会改成这个名字(我记得大数据还让我刷到过吐槽现在书名恶俗的帖子呜呜呜(爆哭)   新卷的开篇会从另一位出场开始就陪伴着小周的小伙伴的视角展开,详细说说普路托的由来【眼镜】【眼镜】   越写到最后越感觉紧张,但是两个人的故事一定会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感谢所有朋友的支持,设置了小小的抽奖……下一卷见…… 第271章 拂晓之路   起初,虚无是静默的灰域。   混沌的灵在黑暗中流淌,洗刷出有形的时间线,那是灰域的河道,灵滋生出虚无的意志,执掌一切,湮灭一切。   虚无的意志最终一分为三,成就三个分别代表过去、现在、未来的界源。   周祈在河流中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冥冥中,他只感觉有两道目光注视着他。于是他抬起头,道路的前方,银白色的夜枭栖息在燃烧的树冠,回眸凝望着他。夜枭的目光带着愤恨,烈火在他的脚下燃烧,似是无声的催促。   周祈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毁灭,夜枭是灰域的终点,长河奔流不息,总有一天会行至终末。   他又回过头,那里是另一道目光的来源,他往下看,飞蝶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渴慕,对方扇动翅膀,甜蜜的鳞粉沿着河流向他涌来,试图用甘甜的香气诱惑他。   可他对此无动于衷,无论是夜枭的憎恨,还是飞蝶的爱慕,他都选择视而不见,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祈对那两道目光感到厌烦,于是闭上眼睛,在沉睡中度过。   直到某一天,一群奇形怪状的东西闯入灰域,他们在流水中飘荡,毫无挣扎或是反抗的力量,最终漂流至三大界源。   周祈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的界闯入了一群陌生来客,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与夜枭、飞蝶不同的事物。   于是他投去自己的目光,看到这些奇怪的东西正在用他们同类身上流出的红色事物描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起初他不懂他们这么做的用意,只是默默观看他们不停重复着同样的行为,发出一些奇怪的动静。但时间久了,周祈突然能听懂这些怪东西在说什么。   “伟大的神啊,尊贵又仁慈的存在,我们献上鲜血与虔诚,祈求您能回应我们的呼唤……”   原来他们杀害自己的同类,是想用这种方式和自己沟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周祈还是对这些自称人类的怪东西起了兴趣,他随手抓来几个人类,与他们对话。   他问:“你们想要什么?”   人类答:“伟大的神,我们想要在您的世界活下去。但这里混乱无序,那些雾气不断吞噬着我们的同胞。”   周祈没有见过「有序」的世界,所以他问:“你们想要什么样的世界?”   人类答:“伟大的神,我们想要和家乡一样的世界。”   “你们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人类答:“我们拥有土地,有森林、海洋、高山……我们在其中生活,搭建房屋、组建家庭,和家人一起耕作、狩猎……”   周祈听着人类描述自己原来的世界,随手培育出一个梦巢,他控制梦巢吸纳灰域的河水,将那些富有灵的事物一点一点塑造成为人类口中的模样。   人类重新拥有了家园,从此不再颠沛流离,有的人将新的梦巢称为「诺亚方舟」,寓意似乎是灾难中的希望。   可周祈发现,即使拥有了土地,人类还是满脸愁容,于是他又问,“你们对这个世界还不满意吗?”   人类答:“伟大的神啊,新的世界没有光明,我们无法在黑暗中生存。”   光明……这是一个周祈无法想象的概念,他希望人类能具体描述一下「光明」是什么。   “光明就是……我们的世界有太阳、月亮和星星,是它们的光芒照耀大地。但它们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照耀,它们在的时候是白天,它们离去的时候是黑夜,白天的多的时候是繁花盛开和烈火降临的季节,夜晚多的时候是枯黄的落叶和白雪的季节……日升月落、四季更替,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周祈已然明白,人类口中的光明,以及光明的律法究竟是什么,它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集合,是这三种意志的循环往复,可他所执掌的只有「现在」,其余的两种意志分别在夜枭和飞蝶那里。   但他并不是没有办法,他所执掌的权柄名为「幻梦」,借用这份天生的权柄,他可以将夜枭和飞蝶的权柄从投影中编织出来。   他分别取来夜枭朝自己投来的怒火,以及飞蝶朝自己散播的甘蜜,经由幻梦的力量变为完整的法则,再将三权合并,成就一团酝酿中的斑斓。   他问那些人类:“你们从中看到了什么?”   第一个人回答:“伟大的神,我看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的话音刚落,斑斓中多出了尊贵的紫色。   第二个人回答:“伟大的神,我看到了生生不息的庇佑。”   第三个人回答:“我看到了万物终将到来的消亡。”   ……   他选中的几乎每个人都发表了自己的回答,永无止境的求知、神明眷顾的好运、缔造万物的烈火、磨砺意志的痛苦以及勇敢无畏的反抗。   他们每说一句,斑斓中便会多一道色彩。   只有第九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周祈看向那个人,“你看到了什么?”   他回答:“伟大的神,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斑斓中多出一道银色的光芒,它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成为新世界的九种准则之一,辉光就此升起,照耀在陆地的上空,新世界有了秩序,人类露出喜悦的笑容,不停赞美着他,称呼他为「伟大的父亲」。   灰域因为他的新世界而停止了流动,夜枭对他的怨恨更深,总是试图毁灭他的新世界。   于是他仿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无数守卫,希望他们能保护人类不受夜枭的伤害。   守卫当中有一个最像他的孩子,他最疼爱与欣赏这个孩子,亲自给他取名为乌拉诺斯。   乌拉诺斯和他一样喜爱人类,在辉光和守卫的庇佑下,新世界迎来了光明又和平的时代。   三大界权加诸一身,周祈的梦中开始频繁出现一双暗紫色的眼睛,他知道眼睛的主人属于谁——   虚无,灰域真正的意志,是他将灰域一分为三,才有了自己和另外两位。   当三种力量合在一起,那一位的意志终将被唤醒,他即是灰域本身。也就是说,将三权合并为辉光的周祈终将化身为灰域。   果不其然,他的新世界最终被灰域吞噬,灰色的雾气湮灭了一切,时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他心有不甘,用梦巢吞噬灰域,并用灰域的物质重新缔造了世界,包括那些有趣的人类。一切重新来过,再次看到人类的笑容,他感到无比满足。   但他也清楚,虚无终将卷土重来,而自己就是祂降临的门扉。所以他决定杀死自己,将辉光分裂为三份。   一份是象征世界意志的冠冕,一份是幻梦的界权,一份是他对未来的启示。   他召来乌拉诺斯,将获取冠冕的方法告诉了他,也将自己的全部计划都告诉了他。   他说,“乌拉诺斯,我最英勇、最忠诚的孩子,我将会死去。在这之前,我希望你随我一同征战,杀死那位毁灭的界源神。否则,在我死后祂一定会用烈火烧毁我们的世界。”   乌拉诺斯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他接着说,“那位腐败的界源神同样会威胁我们的世界,在我死后,祂一定会来寻找我的尸体,你要借机杀死祂。   就此,虚无不会再有复苏的机会,我们的世界会一直在辉光的照耀下长久地运转下去……”   乌拉诺斯哭着说:“父神,我必将继承您的意志,守卫您的世界。”   布置好一切,他率领守卫出征,在灰域中与毁灭的夜枭同归于尽,濒死之际,他最后用梦巢创造了一片土地,建造出自己的陵墓,将自己的尸体与那个空白的准则本源一同存放在迷宫之中,等待着被人开启的那天。   他看着那轮由他创造的辉光,一直到生命的最后,眼前仍是灿烂而耀眼的光辉。   ……   纳奇拉城。   灰域只吞噬了周祈一个人便不再扩张。   无论怎么样,梦境中的灾难都不会发生了。   帕尔瓦纳展开自己的翅膀,撬动腐败的本源,用「回复之律」限制住周祈身上喷薄而出的灰域,阻止它们吞没周祈的意识。   紧接着,他用通讯器叫来守卫在密林外围的昆塔,并为对方开启了一扇前往帕纳姆的大门。   “狮子先生,麻烦你去请海因里希先生到这里来。”   帕尔瓦纳此刻心急如焚,却还是保有着基本的礼貌。   昆塔什么也没有问,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快速走入门中。大约五分钟后,他带着金色头发的圣者从那扇门中返回。   海因里希刚踏进密林便注意到帕尔瓦纳正在守护着的那团灰雾,“这是……周?”   帕尔瓦纳点头,用非常精炼的语言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对方,“海因里希先生,您有什么办法可以驱散这团灰域吗?”   海因里希靠近周祈化身的灰域,用灵知去观察它们,“这是从他的精神领域中扩散出来的……看来是之前的那个「隐患」彻底爆发了。”   “隐患?”   “没错,他的精神领域大概是受到过支配者的直接创伤,一直有一条不曾愈合的伤疤,之前还能用秘术强行压制,但这次不行了。”   海因里希从地上站了起来,对帕尔瓦纳道,“弦月先生,周的意识迷失在灰域当中,我们必须尽快把他找回,我现在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我用秘术将那道伤疤彻底分裂。然后我们进到他的精神领域,将被灰域污染的那一部分封印。”   帕尔瓦纳慎重地提问,“这个办法是不是会对他精神领域造成一定的伤害?”   海因里希摊了摊手,“但这已经是损害最小的办法了,而且我们两个最需要担心的其实是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战胜那个被灰域污染的周,他身上有星虫、有辉冕,现在还多了个灰域,简直强的要命啊……” 第272章 拂晓之路(二)   “废话不多说,开始吧。”   海因里希抬起他那条金属制成的胳膊,灵知迅速点亮手臂表面的符文,柔和但富有力量的蓝光化作丝丝缕缕的线条,其中一部分涌入众人面前的灰域,另一部分凝结成一根由光芒组成的蜡烛。   他将蜡烛递给一旁的昆塔,“这位……「狮子」先生,我应该没有念错发音,你拿着它。如果看到烛光快速闪烁,就代表我在向你发送信号,这个时候你要立刻吹灭它,结束仪式,放我们回归现实世界。”   昆塔接过蜡烛,郑重地点头,“交给我吧,海因里希先生,我一定会无比专注地观察它的状态。”   接着,不需要海因里希的提醒,帕尔瓦纳走至烛光照耀的范围,引导魂质离体,与烛光融合在一起,四周的光影急速变化,树木、天空分别化作一个个小小的方块,逐渐瓦解着。   两人脚踩的地面开始出现流淌的河水,最终汇集成为一条浸没过小腿的长河。   “弦月先生,小心,我们的目标出现了。”   海因里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帕尔瓦纳立刻抬头,河流的最前方,高大的男人站得笔直,如同流水中坚硬的礁石,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外套,头顶佩戴着象征世界意志的冠冕,乌黑的双瞳向外折射着冰冷的漠然。   帕尔瓦纳的内心掀起小小的起伏,周祈的另一半意识竟然选择了曜日的样貌作为他的形象……   不,按照诺登斯在剧本上写下的内容,继承辉冕的原本就是曜日,此前周祈和曜日一直是同一个人,现在海因里希先生使用秘术将被污染的那一半分离,而被分割出来的意识想要使用辉冕,就必须是曜日。   “弦月先生。”海因里希通过灵知直接与他的精神领域沟通,“你站到我前面去。”   帕尔瓦纳朝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金发男人笑了笑,“先试试打感情牌管不管用。”   感情牌……   帕尔瓦纳收回准备抽出脊骨剑的手,将信将疑地上前两步,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对面的人已经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曜日双手交叉按住自己的肩膀,周围空间的灵在他的头顶形成一个漩涡,巨大的熔炉自他背后陡然升起,沸腾的火种在其中燃烧,向外迸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感情牌根本没有用。   两个人的脑海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海因里希快速引导秘术,一层高阶的「真理护盾」罩在两个人面前。   但在与火焰接触的一瞬间,那层本该坚硬无比的护盾当即土崩瓦解,脆弱的像张薄纸。   还好他本就只是把这道秘术当作缓冲,火流穿破护盾的一瞬间,海因里希化身无数虚幻的碎光,四散而去,帕尔瓦纳张开双翼,扇动翅膀,以极快的速度躲开朝他袭来的火流,接着又快速调整姿态,娴熟地在一条条黑红色的火蛇之中来回穿行。   当然,他不只是单纯在躲避攻击,飞舞的同时,腐败花苞的种子跟随他扇动翅膀的动作向下洒落,在地面的火海中快速生根发芽,腐蚀并吸纳着火焰中的灵,随着灵的消失,曜日的秘术隐隐有崩溃之势,可下一秒,代表生生不息的绿色准则之力顺着火流向外迸发,重新填补了那些火焰的灵性空缺,熔炉再次变得凝视,其中的火种甚至燃烧得更加旺盛。   这时,海因里希化身的碎光终于接近曜日,碎光锋芒毕露,变形为一片片锋利的刀刃,这道名叫「海因里希神锋」的秘术原本是他掌握的九阶圣术。   虽然现在他被压制在七阶圣者的水平,无法发挥秘术最大的效果。   但还是能对这位强大的对手造成压制。   「海因里希神锋」引导完成,碎光盘旋在曜日身侧,彼此交相辉映,数条光路组成多个尖刺形状的法阵,就在蓝色准则的力量即将从中迸发之时,法阵中央的男人微微抬起下巴,双眼覆盖上暗紫色的华彩,他瞥了一眼环绕在自己身侧,像是枷锁般的法阵,无形的力量在顷刻间将光芒扭转为无数细碎的泡沫。   危险的预兆袭来,海因里希看见曜日腹部的位置金光大作,联想到之前受敕的经历,他立刻明白这是西奥多造的「星虫」准备吞噬掉两个外来魂质了。   靠……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急忙向外发送「信号」,灰域之外的昆塔看到烛火疯狂闪烁,想都没想,立刻吹灭蜡烛,两个人的魂质这才逃脱那团金色发光物的血盆大口。   帕尔瓦纳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写着心有余悸的表情,海因里希说,“我说的怎么样,这简直就是变态啊。”   刚刚他甚至还数漏了,除了星虫、辉冕,周身上还有毁灭的火种、两大准则的本源……   反观他们这边,自己因为特殊原因只能使用七阶的实力,所掌握的另一条准则又完全被毁灭火种克制,至于另外一位……   弦月先生始终顾忌着他们的动作会伤害到周的本身,根本就没有用全力。   不过,这次交手算是给他们了解对手,然后制定针对性计划的机会。   海因里希托着下巴,“我们只能用魂质的形式进入他的精神领域,而那个「星虫」又是强大的魂质杀手。所以只能在刚进入的时候就封印住他的伤疤,不给星虫出来捕食的机会。”   帕尔瓦纳思考了一下,他的灵茧应该可以做到,使用腐败本源来构建秘术,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灰域给消解。   “我拥有的秘术可以做到,但毁灭的火种会和我的力量抵消,而这个秘术又需要相对长的时间进行引导。”   “毁灭火种……”海因里希紧蹙眉头,随即想到了什么,“温特缪尔是毁灭本源转生的巨龙,或许他可以暂时和火种进行共鸣,这样周就暂时用不了火种的力量了。”   比起奥拉维尔,小白龙因为法则残缺的原因天生体弱。   从无岛归来之后,周祈就帮助他和火种进行了链接,补全了他的本源。   海因里希的方案是可行的,虽然周祈才是火种的主人,温特缪尔的共鸣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帕尔瓦纳开启「传送门」,将两只小龙从帕纳姆接了过来,温特缪尔很快便理解了他们的计划,共鸣建立的一瞬间,海因里希再次点燃蜡烛,和帕尔瓦纳一起进入周祈的精神领域。   周围的场景没有变化,黑衣黑发的曜日站在河流中央,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两名第二次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他本能地想要使用火种召唤熔炉,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暂时丢失了与火种的连接,海因里希趁着他愣神的时机,毫不犹豫地化身碎光,引导「海因里希神锋」,锋利的尖刺形法阵再次出现,曜日猝不及防,一层厚重的鳞甲覆盖上他的皮肤表面。   但法阵中无形的力量十分蛮横地破开黑色准则化身的龙鳞,曜日的外套连同皮肤都被划开无数条伤口。   鲜血和灵知一同从伤口向外泄露,曜日正在尝试重新连接火种,这时也不得不抽出一部分的灵知来撬动绿色准则本源,治愈自己的伤口,可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生生不息的力量还没有传达到他的伤口。   反而是另一种力量率先冲入他的伤口。   那是一缕缕由灰烬组成的细线,它们在曜日的伤口中来回穿梭,迅速编织成发光的茧,封印住蠢蠢欲动的星虫。   曜日几乎是立即开始反抗,想要用他的力量去消解身上的禁锢,可腐败的本源无比坚韧。   与此同时,海因里希的第二道秘术接踵而至,火种被温特缪尔压制,他开始放心地使用自己支配的橙色准则,火球如同燃烧的羽毛,铺天盖地的朝着曜日而去。   可就在这时,年幼的小龙再也支撑不住,曜日重新拿回了毁灭的火种,沸腾的熔炉在他身后升起,橙色准则的火焰本就脱胎于毁灭的火种,熔炉出现之后,寂灭之火快速将海因里希的秘术吞并。   眼看他要用火焰来烧毁灵茧,帕尔瓦纳试着向灵茧灌输了一点自己的灰蜜,他本身没有报任何希望,可那人引导秘术的动作确实出现了迟疑,甚至还往帕尔瓦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海因里希趁机使用第三道秘术,他将灵知凝结成一柄重剑,手握剑柄直直插进河流当中,“恩威之光——”   圣者级别的恩威之光绽放出璀璨的白光,曜日的周身出现一座白色的巨塔,像监牢一样将他就近其中。   他在这时回过神来,眼神重新变得漠然。接着,他抬起手,白色巨塔和第一次尝试的海因里希神锋一样,化作无数细密的泡沫。   而这还不是结束,曜日掌心的敕印迸发出纯净的蓝光,快速包裹住他的全身,他化身成为碎光,向海因里希的方向冲去,尖刺形的法阵在金发圣者周身形成,澎湃的准则之力凝聚成锋利的刀刃。   海因里希睁大眼睛,他居然在交手中学会了「海因里希神锋」……简直就像灵薄狱里的那群晶体人。   他避无可避,就在秘术即将引导完成的时刻,远处的方向飞来无数银白色的金属碎片,在海因里希身边组成高墙般坚实的护盾。   紧接着,两道十字形状的血红色剑风直直砍向曜日,将他掀翻在地。   帕尔瓦纳朝秘术传来的方向看去,周祈站在河流的另一端,面色惨白,移形换影枪变形成的钢剑插在河水里,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封印他。”   周祈朝帕尔瓦纳所在的方向望去,后者急忙回神,撬动「幻梦的眼瞳」的准则之力,紫光编织成一张大网,朝着倒在河水中的曜日而去。 第273章 拂晓之路(三)   周祈感觉自己在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中寻找出口,他已经在迂回的道路上行走了不知道有多久,又累又渴,往前再走一步都是煎熬。   这种煎熬不止是身体上的,同时还有精神上的,一道飘渺的声音总是与他如影随形,试图劝他停下。   “找到出口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也许这里根本没有出口,也许出口后面是另一座迷宫。”   “你真的想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虚假的世界吗?至少这里很安全。”   最开始周祈还会和这个声音辩论几句,后来他太累了,也就干脆不搭理对方。   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停下。   周祈沿着直路前进,原本的坦途突然多出一堵巨墙,挡住他的去路,那道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你知道我不是蛊惑人心的魔鬼,我就是你内心的独白,这些话全部都是你自己的想法。”   周祈没有理他,自顾自寻找新的道路。   “最开始你还会反驳我,因为你的内心还在纠结。但现在,你已经完全沉浸在自我逃避当中了。”   自我逃避?   他停下了张望地动作,那个声音又说:“你知道一切都是幻象,万事万物都是虚假的。所以你逃避,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迷宫,是你自己不想离开,所以才有了一条条被封堵的道路。”   “这里是你的梦,没有其他人。”   这里是我的梦……没错,我已经从灰域中回来了,这是我的梦境……   周祈仰头,意识到这里是梦境世界后,所有的阻碍和高墙都在快速地坍塌,四周变成一片空白,一扇黄金铸成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梦巢?   他心有疑惑,但还是走过去打开门。红色的小楼出现在眼前,更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扇大门之后就是他的梦巢。   基里安他们早就离开,这里只剩下沉睡的小卷毛,周祈走进门内,却看到那位本该昏迷不醒的先生好端端站在小楼前的草地上,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自己。   周祈一眼便认出现在的小卷毛不再是他自己,便来到对方面前,询问道,“你是谁?”   那人和他对视,目光炯炯有神,“我已经忘却了尘世的姓名,你可以称呼我高塔。”   高塔?   听到这两个字,周祈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差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按照社交礼仪,他现在应该和对方礼貌性地握手,可手刚要伸出去,他又想起对面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位支配者,货真价实的支配者。   之前他和高塔虽然有过一些交集,但他可从来没有直接和这位存在对话过,一想到自己正面对着一位超脱人世的支配者,周祈不由得有些局促,绞尽脑汁思考着自己该怎么称呼对方。   高塔先生?支配者都是没有性别的,谁知高塔飞升之前是男还是女……   那、伟大的高塔?可我又不是祂的信徒……直接叫名字的话,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高塔率先开口,“不用紧张,我借用纳西尼尔的身躯降临,只是为了解答你的一些疑惑。”   “纳西尼尔?”   “他是第二纪时的隐修会学者,而现在已经是普路托的第五纪,纳西尼尔的魂质和其余亡者的魂质一样,跟随闰时世界的消亡而聚合,又随着新时间线的开启而分离到不同的人类身上,他的躯体上保留着我留下的八道敕印,我以此作为降临的凭仗。”   原来这就是小卷毛昏迷不醒的原因……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抬眼看向那位支配者。   既然高塔说出现在这里是为了答疑解惑,他也没和对方客气,直接提问。   “您说的第二纪、第五纪……是指普路托的闰时已经循环过五次了吗?”   “没错,那时我追杀灵风至无岛,却意外地打开了迷宫的入口,在那里见到一个人,而这个人你也算是认识。”   周祈挑了挑眉,“诺登斯?”   “是。”高塔肯定了他的回答,“幻梦临死前建造了迷宫,将辉光诞生的空白准则本源和祂自己关于建造新世界的执念一同存放在迷宫中央,光阴更迭,准则本源和幻梦的执念融合在一起,并产生了活化,诺登斯由此诞生。”   “他告诉了我世界和辉光的真相,我们看到的灰域其实是一位古神的身躯,三界源皆诞生于灰域之中,人类生活在普路托,其实就相当于生活在虚无的胃里。   祂的意志无处不在,或许只是听说了祂的名字,或者是吸入、触碰那些雾气,都会在精神领域中留下一颗种子。”   “辉光由三种界源交织而成,是祂复苏的天然温床,幻梦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选择了自杀,并将辉光之权,也就是祂自己的魂质一分为三,其中一份铸作辉冕,流传给祂的子嗣,献火之龙乌拉诺斯。但继承了辉冕的乌拉诺斯却并没有摆脱虚无的纠缠,所以祂的晚年是痛苦的。”   “祂以准则为血源创造的九子都成为了虚无的子嗣,祂自己的意志也在日渐被取代。在还有一丝理智留存之时,乌拉诺斯暗中挑选人类使徒,传授他们秘术,指引他们飞升成为支配者的道路,并授意他们在自己彻底疯癫之后推翻血源的统治。”   周祈在灰域中已经亲历过高塔所讲述的真相。   但再次听到旁观者视角的讲述,他还是觉得心绪难平。   “这些就是诺登斯告诉我的真相,也是他告诉我嬗变的秘术,以多种准则的力量撬动辉冕之权,建造一个循环往复的光明世界,通过一次次的推演,为普路托寻找正确的道路。”   高塔的话让周祈有了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辉冕从不曾失落,只是一直被嬗变仪式捆绑在无岛。   所谓的「辉冕将会在奥珀第七位君主殒命之后出现」的预言压根是个幌子。   只是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诺登斯的剧本究竟是什么?”   “是他的准则本源。”高塔解释,“嬗变仪式由他帮助我们建立,或许是他趁机干预了什么,才让闰时世界的因果发展可以被剧本干涉和引导。   他一直在寻找着最完美的世界线,但循环却无法一直持续下去。即便是虚假的辉光,我和其他两位参与嬗变的支配者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虚无的影响。”   说着,高塔低下头,看向祂现在所拥有的手掌,“那位古神正在我们身上活过来,祂的干预是一段持续积累的过程,我们只能通过每隔一段时间主动沉睡的方式打断这个进程。”   而这就是无光季的由来……周祈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整理各种线索,正是因为三位支配者都主动沉睡的原因,每到无光季总会有雾气笼罩在大街小巷,还总有飞虫自人类的脑壳里飞舞而出,那些飞虫或许就是虚无意志的化身,可梦巢里似乎也寄生着类似的虫子,这又是为什么?   高塔似乎看穿了周祈正在想什么,主动提到了梦巢的话题,“梦巢原本是幻梦的界权,但幻梦死前已经和虚无融合得很深,祂的界权被侵蚀了大半。除了普路托这个最大的梦巢,其余全部都成了虚无侍者的领地。”   虚无侍者……也就是那群穿燕尾服、脸上长满眼睛的服务生,周祈不由得回想起在墓碑镇的经历,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当时遇到的侍者会主动献出梦巢,甚至还叫他「父亲」。   星虫本身是幻梦的一部分魂质,那些侍者可能根本分不清幻梦和虚无的区别,所以才会认错「父亲」……   “现在祂也找到你了,曜日。”   高塔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思路。   “嬗变仪式结束,辉冕重新出世,除非重新建立嬗变,这一次就是普路托的结局了。幻梦和诺登斯都选中了你,意味着你身上必定有特殊的地方,可以帮助世界找到正确的道路。”   特殊的地方?诺登斯一定要他继承辉冕的原因他还不曾得知,但星虫……   他能使用星虫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没有魂质的异世界外来者,这能算特殊吗?只能算是缺陷吧。   周祈在心里笑了一下,“我可能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高塔的表情没有变化,“无论有还是没有,你现在都继承了辉冕,普路托的未来都系在你的身上,一切的结局都由经由你来决定。”   结局?周祈又冷笑,一位界源神,一位血源神,还有三位本源神的四次循环,将近两千年的过往都没能给普路托创造一个完美的结局,他怎么就能做到?   难道他比其他人多一个脑袋吗?   草地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周祈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向高塔保证他一定会竭尽全力?还是告诉他,就像你们当初杀了乌拉诺斯一样杀了我吧?   最后还是高塔打破了沉默,“我的时间不多了,曜日,今天来见你,不止是为了说刚刚的那些话,也是为了告诉你,也许你现在该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仔细想想,接下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   高塔离开之后,周祈也没有继续留在梦巢逃避的想法,他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便看到卧室的天花板——准确的说是帕尔瓦纳卧室的天花板。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没有沉睡太久。   虽然他在自己的梦里磋磨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能是精神领域遭受了重创的原因,他感觉全身都有气无力的,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满是疲惫。   空气中飘来了香料的味道,周祈被吸引着走出卧室,扶着楼梯来到一楼,帕尔瓦纳的身影果然出现在厨房,忙忙碌碌,好像是在切水果。   周祈走过去,什么招呼也没打,直接从后面抱住他,脸埋进他的肩颈,和衬衣的布料贴在一起。   帕尔瓦纳当然不会被他吓到,他早就注意到周祈的脚步声,只是装作不知道。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帕尔瓦纳问他,但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又开口和他说,“海因里希先生说你需要休息,这几天他会以曜日的身份代替你活动。”   按照周祈的以往的性格,帕尔瓦纳以为他会说不用了,他没事之类的话,但周祈没有,反而轻轻说了句,“好。”   帕尔瓦纳放下手里的刀,把手贴在周祈抱着他的手背上,“你还好吗?”   周祈还是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会留在家里陪我吗?”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当然。”   周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他终于愿意抬起头,“看着我。”   帕尔瓦纳侧过头,周祈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神比之前黯淡许多,有一些他独有的物质被磨灭了。   可他们对视,帕尔瓦纳还是看明白他此时此刻的想法,周祈想要什么,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他什么都看得出来。 第274章 拂晓之路(四)   周祈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个包含着犹豫与纠结的吻,以及夹杂在其中的甘甜的灰蜜。   “所以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松开帕尔瓦纳,终于有心情来查看对方手中被自己强行打断的事。   厨房看起来很整齐,台面上只摆放了几个装有草莓、蓝莓等水果的玻璃碗,一只小号的电煮锅,一瓶开了封的红酒,以及切到一半的苹果。   “是要煮热红酒吗?”他猜测道。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表情看着却有点气馁,“嗯,但好像失败了,煮出来的成品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禁酒令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宣告解除,再加上盛产水果的南大陆迎来了经济腾飞,酒文化也在时隔多年后在普路托的大陆上再次复兴。   “然后你就把它们倒进下水道了?”周祈冲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把他推到一旁,“我来吧。”   “你会吗?”   “当然。”周祈找出空的玻璃器皿,将剩余三分之二的红酒全部倒了进去。   接着他先去水槽洗了手,拿起水果刀,将帕尔瓦纳切剩一半的苹果都削成薄片。   “我还挺擅长做这个的,以前我姐姐教过我,热红酒煮之前要提前醒酒,煮的时候温度控制在60到70度左右,这样煮出来的成品酒味不会太浓,而且用的酒也很重要,别用太贵的,越便宜越好。”   他切好了苹果,又将碗中所有的橙子和柠檬都挑了出来,用刀切掉外皮,丢进垃圾桶。   “还有就是这个,柑橘类的水果带皮煮会增加苦涩感,最好去掉,然后再加入很多很多的白砂糖。   如果还是觉得口感不好,那就是香料的问题。要么干脆不加,要么就少量多次的放……”   帕尔瓦纳靠在另一侧的橱柜上,看着他眼中重新闪烁起的光芒,心情好像也跟随着融化在红酒中的白砂糖,变得甜蜜起来。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姐姐。”他的视线转移到周祈忙碌的双手上,“她应该也和你很像吧?就像你妈妈那样。”   周祈笑了一下,“不是,德洛丽丝来自我的第二个家庭,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或许和夏洛特小姐有点像吧。”   帕尔瓦纳迟疑了几秒,最后还是开口,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自求:“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周祈。”   “你想知道?”周祈按开了煮锅的旋钮开关,视线转向身侧的那个人。   对方果断点头,“以前从没有听你提起过,所以有点好奇。”   “真没想到你还会对某些事感到好奇。”周祈笑着和他打趣,“可惜要让你失望了,以前的我是个特别无聊的人。”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好像真的找不到可以回忆的趣事,还是聊起了家人的话题。   “我一共有三个兄弟姐妹,大哥比我大了二十多岁,比德洛丽丝大了十几岁,在印象里,养父母他们总是住在乡下。所以一直是大哥在照顾我们,对我们三个来说,他几乎相当于半个父亲的角色。”   帕尔瓦纳听的很认真,什么动作都没有。   “他是一位非常严厉的家长,真的,我第一次和他见面就是他正在教训利亚姆——也就是我的第二位哥哥的时候,从那之后我就特别害怕他。   因为他白天还要工作,所以只要在白天的房子里听到他的声音,就代表着他要发脾气了。”   “他也教训过你吗?”帕尔瓦纳小心地问道。   “没有,一次都没有过。”周祈顿了顿,“实际上,大哥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我说过,他对我……非常温柔,和德洛丽丝他们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你不会惹祸。”帕尔瓦纳说。   “可能吧。”周祈把手撑在橱柜的台面上,盯着小锅里的红酒,接着往下说,“他对我的关心无微不至,每天都要花半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来和我「聊天」,旁敲侧击式地问我这一天都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事。”   “听起来好像有点过分关心了。”   周祈立刻笑出了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嗯……他确实有点控制狂的倾向,后面我上了大学,和他在两座城市,他还是坚持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几乎没有中断过。   不过他并没有什么恶意,一切都源于他对我们三个的关心,我很……尊敬和信任他,你能懂吗?”   “嗯……”   帕尔瓦纳当然会懂,他以前也是用类似的情感看待周祈的,但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样。   “至于德洛丽丝,她其实是个不爱说话的、有些冷漠的女生,我来之前她已经有了两个兄弟。   所以我猜她一定更希望新加入的成员会是和她一样的女孩,她一开始对我的态度很不好……也不能说是不好吧,就是会无视我,当我是不存在的空气。”   “后来有一天,应该是她的生日,德洛丽丝打扮得特别漂亮,我记得是特别漂亮,外面下着大雪,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亮片连衣裙,还有粉色的毛绒披肩,从早上就开始忙碌,亲手准备了一桌子的大餐,然后邀请她的朋友来家里聚会。”   “那天大哥和利亚姆都不在,只有我躲在楼上的房间,我听见她和那位朋友吵架,接着便是她的哭声,我走下楼,递给她纸巾,那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话。”   “她和你说什么?”   “她问我饿不饿,然后把她做的饭给我吃,又问我好吃吗,我说很好吃,她就开始哭。”   周祈认真地回忆着那段往事,“德洛丽丝问我为什么明明很好吃,她的朋友却不喜欢,那个时候我只有七岁,其实不太理解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我说,「上帝觉得他不配拥有这样的好运」。”   “德洛丽丝立马就笑了,也是从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好了起来,她是个很好的人。在我离开她之前,她刚刚订婚,对方和她一样不爱说话,但都喜欢研究食物……”   周祈正说着,十分钟时间到了,他拿来两个杯子,分别盛满冒着热气的红酒,“尝一下吧。”   帕尔瓦纳站直身体,接过他递来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好喝吗?”   “好喝。”他说,“很神奇。”   「神奇」算是个什么的夸赞?   周祈无法理解帕尔瓦纳「神奇」的词汇库,无奈地撇了撇嘴。   他端着杯子走厨房,刚踏进客厅的范围,原本明亮的房间一下陷入黑暗。   “停电了吗?”   周祈脚步一顿,帕尔瓦纳的声音从很近的耳后传来,“应该是,外面的雪下个不停,这几天兰蒂尼恩各处都在停电。”   他一边说着,照明术的小球在天花板升起,莹莹蓝光洒在地板上,像是结了一层白霜。   两人一起窝进客厅的沙发,各自捧着一杯温暖的甜酒,周祈扯过来毛毯盖在他们身上,又向帕尔瓦纳身边靠了靠,和他贴得更紧。   帕尔瓦纳熄灭了照明术,房间里一片漆黑。恍惚间,周祈感觉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红楼,不再是普路托,灰蜜让他暂时丢弃了烦恼,至少他觉得自己暂时丢弃了那些沉重的东西。   外面下着大雪,这样的气氛让周祈忍不住感叹,“这个时候如果能看电视就更好了。”   “电视?”   “就是……有一块屏幕、可以随时观看电影的机器。”   “你喜欢看电影吗?”   “喜欢,但不能算是特别狂热的爱好者。”   “爱情电影?”   “不……”周祈笑了一下,“我喜欢的是呃……卡通动画,主角是一只猫还有一只老鼠的那种。”   帕尔瓦纳显然没想到他会喜欢那种有点幼稚的题材,“为什么?”   “我小的时候总是跟着我妈妈一起辗转很多个城市,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在各种交通工具上度过的,她可能是害怕我无聊,就给我准备了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机器,那上面下载了很多很多动画,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五只小羊的故事。”   “五只小羊?”   “没错,很可爱的动画,他们中有一只特别聪明的小羊,每次遇到麻烦,他总是能发挥聪明才智,帮助自己和伙伴们化险为夷。”   帕尔瓦纳听了他的讲述,开口发表自己的感想,“听起来像你。”   噗……   周祈差点把手里的杯子都打翻了,“我?怎么可能呢?”   “你也很聪明。”帕尔瓦纳认真地说道。   听着他的夸赞,周祈嘴角的笑反而消失了,“我……一点也不聪明。”   灰蜜好像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效果,前一秒他还在为帕尔瓦纳的话感到好笑,接着那些沉重的东西便又像山一样压向他的肩膀。   “我一点也不聪明……”他喃喃自语,嘴里重复着同样的话。   他的确一点也不聪明,周祈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以前,即使再迷茫、再困惑的时候,他还是能感觉到有一条模糊的路径在指引着他,他只需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无论遇到什么坎坷磨难,只要咬牙坚持,总能走到终点。   但现在那条路消失了,周围的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雪地,他没有看穿白雪的阻碍、寻找正确道路的能力,同时也没有试错的机会。   一旦踏出去第一步,哪怕是前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要硬着头皮跳下去。   他一个人的万劫不复不算什么,可他身上还缠绕着千千万万根因果的丝线,他要如何才能轻松又坦然地带着所有人、带着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的命运走向毁灭。   “周祈。”身边的人伸过来一条胳膊,攥住他的手。   杯子里的酒已经凉了,周祈的手也变得无比冰冷。   帕尔瓦纳拿走他手里的杯子,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提到了一个有些突兀的话题,“和我说说你妈妈吧,周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妈……周祈感觉自己和这个词已经隔了几辈子的距离,他想要回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明明刚刚还在讲述有关她的事情……周祈觉得自己的记忆像是被虫子啃噬出了一块缺口,关于母亲,他只剩下虚无缥缈的碎片,连模糊的形象都无法拼凑出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意识到这一点,周祈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那个名叫虚无的东西正在自己身上活过来,祂在吞噬他的过去,从父母、家人,再到他关于过去的回忆,最后祂会吃掉他完整的身份,然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周祈这个人了,他还活着,但他不再是他,可能是曜日、可能是K,但不再是周祈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并不是普路托人,他来自一个秩序而光明的世界,他有家人,有兄弟姐妹……   什么都没有了。   帕尔瓦纳当然注意到他状态的变化,他看到周祈在不停颤抖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灰蒙蒙的雾气好像又要覆盖上那双漆黑的眼瞳。   他急忙抱住周祈,贴在他耳边说,“没关系的周祈,你那个时候只是个小孩子,这么多年过去,忘记名字很正常,真的,不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周祈的肩膀都是僵硬的,帕尔瓦纳把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之前无数次、由周祈来安抚他时那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还记得那个吗?一瞬的追忆,别在心里放太多东西,用你的灵去回忆,会想起来的。”   帕尔瓦纳的声音有一种魔力,周祈发自本能的想要按他说的去做。   他把脸埋在帕尔瓦纳的环抱之中,闭上眼睛,世界又变得静谧起来,一股外来的灵知帮他将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视野中排列,又让那些碎片互相融合,最终组成了一个朦胧的场景。   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坐在钢琴前,舒缓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周祈睁开眼,对上帕尔瓦纳关切的目光,“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站起身,走向客厅的那架钢琴,在琴凳前坐下。他将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回忆着梦境中的旋律,轻轻地按动琴键。   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的第二乐章,也是他努力拼凑出来的,对母亲最后的回忆。   帕尔瓦纳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安静地听着,这是他时隔将近十年的时间,第二次听到周祈在他面前弹奏钢琴。   他的演奏非常熟练,熟练且平稳,舒缓的旋律将房间中凝固的黑暗洗刷得更加澄澈、纯净,每个音符都包裹着欲言又止的呜鸣,如同缠绵悱恻的耳语。   周祈的身影在静谧的氛围中是那么的虚幻,帕尔瓦纳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并在合适的时机加入演奏,他从没有听过这首乐曲。   但不代表他不能和周祈一起往下弹奏。   他的突然加入让周祈弹错了好几个音符,帕尔瓦纳引导着他调整状态,旋律很快再次平稳下来,周祈适应了之后,他们配合默契,四只手同时在琴键上飞舞,舒缓的乐曲继续推进。   音乐是情感的载体,弹奏乐曲是演奏者释放情绪的过程。哪怕是同样一首乐曲,不同的人弹奏起来都会是不同的感觉,而四手联弹时,双方的情绪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   周祈的旋律像是一条在黑夜中安静流淌的河流,零碎的光芒洒在河面上,跟随水流寂寥地浮动着,他随波逐流,茫然地在原地打转,而帕尔瓦纳的旋律在这时加入了进来,那条河流好似在这一瞬间打通了新的渠道,汇入了更加广袤无垠的江河湖海,晚风吹拂,起伏的波涛托举着那团破碎的光芒,重新拼凑成完整的形状,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他们的旋律互相交替,好像在一呼一应的交流和对话,帕尔瓦纳一直都是个不善言谈的人。   所以他只能用音符代替话语,想要告诉他身边的人,就像所有的河水最终都会汇入海洋,冰雪都会消融,所有的雨季都会过去,你也总会找到一条你的道路。哪怕它迂回曲折,但你总会找到它。   周祈看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乐曲中的幽静柔和经由帕尔瓦纳弹奏出来之后,变得充满了温度和力量,它们如同暖流一般涌进周祈的胸膛,轻柔地拂过他行将破碎的心脏,抚平所有的不安与躁动,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复原如初。   演奏进行到最后,声音消散,旋律却没有停下。   周祈没有反抗或是挣扎,他将自己融进了琴键中,和帕尔瓦纳一起,和他的曲调缠绵着,静谧而柔和地交融,这或许是帕尔瓦纳第一次愿意轻轻按动琴键,短促的和弦循序渐进,偶尔会有不和谐的音符跳出来,但不影响整体的旋律。   乐曲进行到最后才有了失控的迹象,帕尔瓦纳细致而紧凑的演奏将曲调推进到最高潮的段落,他丢失了主旋律,在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客厅的灯亮了。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周祈说。   “嗯,好像是。”帕尔瓦纳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你想要出去吗?”   “现在吗?不了,我想明天出去。”周祈冲他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微笑。   “还有很多没完成的事在等着我们呢,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   他还是没有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但从这一刻开始,他不会再退缩或者是逃避,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吧。 第275章 拂晓之路(五)   第二天一大早,周祈和帕尔瓦纳通过符号进入银贝壳街。   海因里希已经成了这片街区的「常住人口」,吃住都在这里。   可能是熟悉的景物会让他感受到已经遗失了的过去,周祈经常撞见他「宴请」街区内那些充当「防御机关」的魂质,尽管魂质们根本不需要吃饭。   以前的周祈只会觉得这位先生不仅外表英俊,还拥有一个有趣的灵魂。   可当他明白了一切的真相之后,再回想起海因里希的种种行为,只会觉得苦涩。   海因里希看起来强大又可靠,实际上也和他一样,是一个丢失了回忆与过去,挣扎着、想要重新寻回来路的可怜人。   ……   银贝壳街的另一半已经被艾伦以及他的爱徒占领,满地都是不透明的、像大号棺材盒子的「蔬菜大棚」。   短短几天,他们的炼金发光装置似乎改良了好几版,周祈他们刚一进去,就看到天空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倒扣纸杯矩阵。   “哦,曜日大人。”   艾伦他们蹲在地上,面前漂浮着两个最新一代的照明装置,看到周祈过来,他先打了声招呼,接着又将注意力投入面前的装置中。   “你们在做实验吗?”   周祈向他们靠近,发现地上还摆放着铅板、磁石之类的道具。   而那两个漂浮着的发光装置则是散发着不同的光芒。   “是的,曜日大人。”艾伦和他解释,“我想把两种准则的灵结合到一起。”   两种准则的灵?周祈有点听不懂他们科学……啊不,应该说是「神秘学家」的思路。   “炼金术不是可以做到吗?”他问。   “不,曜日大人。”艾伦抬起头,严肃地解释,“炼金术只是将两种呈现不同色相的材料通过黑化、白化的过程炼制成新型材料,而我说的是灵,是没有任何载体的灵。”   ……   更听不了懂……   周祈和帕尔瓦纳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茫然。   这时,艾伦旁边的小徒弟佩德罗开口接过话茬,把神秘学家的话「翻译」给两人听,“曜日大人,老师在研究提高照明装置效率的办法。”   早这样说不就听懂了吗……周祈在心里恍然,但表面依然十分淡定地鼓励他们,“嗯,加油。”   他和师徒二人道别,带着帕尔瓦纳进入主建筑内部,见到他出现,金发圣者有些意外,“周?不是说要你休息几天吗?”   “我已经没事了。”周祈在椅子上坐下,“在家里待着反而会出问题。”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也是,人还是得有点事做。不过你来的正好,那位夏洛特小姐好像发现了圣党的一些动向,说是要来汇报……”   他正说着,高跟鞋的声音就从门口的方向传来,夏洛特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进来。   “哦,她已经来了,那就一起听听吧。”   “曜日大人、弦月先生,啊,还有海因里希先生,好久不见。”   夏洛特和他们逐个打招呼,看到海因里希的时候,她稍稍露出了点惊讶的表情。   但实际上,这些天一直是海因里希在扮演曜日,真正和她好久不见的是周祈才对。   “夏洛特小姐,你之前说发现了圣党的动向?”周祈没有浪费时间,上来就直入正题。   夏洛特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是的,曜日大人,前段时间您让联盟军派小队到圣城山附近打探情报,就在昨天,小队传回消息,钢铁之心的圣者们,也就是辉刃卫队的几位上将,他们或是两两联手,或是单独一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对伊甸评议会的残党发起了围剿行动。”   钢铁之心……   周祈看了海因里希一眼,对方也正好转过头看他,“他们?虽然圣党之间狗咬狗听起来挺痛快的,但对我们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周祈朝他投去疑惑的眼神,金发圣者向几人解释,“现在的时间节点很微妙,以我对钢铁之心的了解,那地方的人完全是敕印的奴隶,是执行锻锤意志的工具,祂不会做没有意义、单纯为了吞并而发生的暴力举动。”   周祈若有所思,隐约明白了海因里希的意思。   从嬗变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钢铁之心没有第一时间对伊甸下手,足以说明两个组织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深仇大恨。   而伊甸早在诗社这些年的疯狂报复中分崩离析,钢铁之心根本犯不上去针对他们。   “海因里希先生。”他问,“以你对钢铁之心的了解,他们会在谋划些什么?”   金发圣者思考了片刻,“两种可能,第一,锻锤想要建立新的嬗变。第二,锻锤想要自己铸造一顶辉冕。”   “自己铸造辉冕?”   一旁的帕尔瓦纳发出疑问的声音,周祈也是同样的表情,至于夏洛特——   她根本听不懂三位大人物的交谈,但也非常懂事的保持安静,不去打扰他们。   不过,她也并不是完全听不懂,她知道海因里希先生说的「锻锤」其实就是永昼之神代表工匠的那一面。   而三位先生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谈论关于神明的话题……   夏洛特一时有些怀疑,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中阶秘术师,真的有资格坐在这里听他们对话吗?   “是,辉冕本身就是炼金术士造出来的,再造一顶新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海因里希脸上出现意味不明的轻笑,“而这两种可能都离不开一样东西,那就是准则本源,伊甸摇摇欲坠,正是锻锤联合高塔围剿夜巫,夺取黄色准则本源的好时候。”   “支配者是很难杀死的,尤其像永昼三神这种,每一个获得神性的追随者都可以作为祂们复生的赝身,要杀夜巫,当然要先清理祂在普路托的代行者。”   夺取准则本源……听了海因里希的完整推测,周祈反而觉得对方的两种猜测在钢铁之心那里可能是并行的,优先级最高的当然是铸造辉冕。如果不成,就退而求其次,建立新的嬗变,另寻机会。   比较好的一点是,钢铁之心这次的目标不再是无辜的人,而是伊甸这种早就该消失的邪恶组织。   他想了想,然后看向夏洛特,“钢铁之心的行动结果怎么样?”   夏洛特还沉浸在几位先生所谈内容带给她的震撼之中,几秒之后才回过神来,“啊,结果……伊甸评议会几乎全军覆灭,只剩下那位大主教。”   海因里希发出一声轻哼,“全军覆灭?我看未必,夜巫的追随者擅长精神类秘术,魂质才是他们的根本,肉//体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件衣服。   苦海掌握一道名叫「原罪」的圣术,可以在自己身上暂时储存至多九个魂质,评议会成员身上都有他的印记,肉身死亡,魂质就会回归他的身体。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也就是说,只要他不死,伊甸评议会就永远存在。”   居然还有这种圣术?周祈开始回想和自己交手过的评议会成员,梅瑞迪斯、卡兰公爵、还有分离者西蒙,他们三个的魂质都被星虫直接吞噬,应该没有回归苦海。   但由高塔神降直接抹杀的绝望夫人就不一样了,当时周祈没找到对方残留的魂质,还以为是高塔的伟力直接将其摧毁。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原罪」发挥了效果。   还有曾经袭击过夏洛特小姐的双胞胎,帕尔瓦纳杀了他们,也没能留住他们的魂质。   而除了上面提到的,评议会中还有三个没有打过交道的成员,大约也是圣者的水平。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紧接着便抬起头,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海因里希先生,你觉得由我们来猎杀苦海,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我们?”   海因里希的目光分别划过周祈和帕尔瓦纳的脸庞,自觉将夏洛特小姐排除在外。   周祈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地说道,“没错,伊甸和诗社送了我一份大礼,我当然也要回赠我的礼物。”   经历过这次的事,苦海和阿芙颂的名字在他这里已经被划分到了「不可饶恕」的那一栏。   而上一个得到这种待遇的还是暗中布局、将他推上国务顾问一职的奥利弗ꔷ海姆沃斯。   见他不是在开玩笑,海因里希托着下巴,在心里认真分析着他们三个七阶圣者战胜大秘术师苦海的可能性。   “杀了他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他说,“可是周,现在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苦海绝对知道有很多人盯着他,想要杀死他,永昼三神在圣城山分别设置有庇佑追随者的地上神国,他只要躲进去。即使是盗火者和贤者出手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周祈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把他钓出来。”   “钓?”   “苦海和阿芙颂联合唤醒我精神领域中蛰伏着的灰域,目的是想看到我精神崩溃,抢夺我身上的辉冕。”   周祈看了看金发圣者,又看了看帕尔瓦纳,“现在他们并不知道我已经从灰域归来。如果这时放出消息,就说我情况恶化,支撑不了多久,阿芙颂可能不会相信,但苦海一定会上钩。”   🍬🍬🍬作者有话说🍬🍬🍬   【裂开】最近更新的时间不太稳定。但十二点之前一定会发的,后面大概还有六十章左右的内容,我个人建议可以攒着等结束了再看【可怜】【可怜】 第276章 拂晓之路(六)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教团,周祈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笃定,他了解伊甸,夜巫的敕印让这群秘术师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毫无理性地放纵欲望。   “伊甸腹背受敌,苦海正需要一个帮助他摆脱困境的机会,他既然掌握支配魂质的秘术「原罪」,就一定拒绝不了一个拥有辉冕的魂质。”   周祈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座每个人的面孔,一字一顿道,“我来做那个诱饵,钓出苦海,然后我们一起猎杀他。”   经他这么一通分析,海因里希已经彻底被说服,现在的节点的确是除掉伊甸的好机会。   而且、留着一群脑子不太清醒的混蛋也算是隐患,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从背后捅你一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我同意你的想法,周。”   夏洛特自觉退出了「投票环节」,两人一起看向帕尔瓦纳,后者没有直接表明赞成与否,而是提出了一个疑问,“除下评议会的魂质,苦海本身就已经是九阶的大秘术师,位阶上的差距不是人数可以弥补的……你们,对他了解多少?”   几人当中,对苦海了解最多的当属活得时间最长的海因里希,“伊甸的秘术师最擅长精神类秘术,苦海也不例外。但在他的所有能力中,对我们来说最麻烦的不是他的圣术「原罪」,而是他身上的九道神之敕印。”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看了周祈和帕尔瓦纳一眼,“作为使徒,苦海几乎可以随时随地召唤夜巫神降。而秘术师和支配者之间的差距才是真正的不可弥补。”   关于海因里希提出的这一点,周祈其实已经提前考虑到,并想出了具体的对策。   高塔亲自来找过他,并且没有对他继承辉冕这件事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或质疑,甚至还要他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对于一位支配者级别的存在来说,高塔这样做几乎是在告诉周祈,祂会为他和黄金拂晓提供必要的帮助。   “我有办法限制夜巫的神降。”他用自信的语气说道,“至少在我们行动的时候,不会有支配者参与进来。”   海因里希看向那位朋友,实际上,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他心里清楚,周不会在这个时候说没有把握的事。   “那很好。”他说,“既然最麻烦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就聊聊具体的计划吧。在我的印象中,的确有过低位阶杀死高位阶的先例。   但那些例子无一不是经过了精心而漫长的事先谋划,花费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去布局。   而留给我们的时间显然没有那么多,从「鱼饵」抛出去开始,至多一周的时间。如果苦海没有现身,说明他已经识破了我们的计划。”   一周的时间……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至少足够他们做许多事前准备。   “想要杀死大秘术师,仅凭高阶秘术是不可能的,我们需要用圣术,大量的圣术。”   圣术,顾名思义,只有大秘术师才能够使用的、效果足以和点石成金、推山倒海相媲美的秘术。   塔纳托斯曾经使用过的「熔炉」就是圣术,周祈偷学过来,又被曜日拿来对付海因里希和帕尔瓦纳。   但使用效果却大打折扣,原因就是他的位阶不足,在他手中的「熔炉」只能发挥出高阶秘术的效果。   “位阶不够对我们三个来说不算什么,周有辉冕,弦月先生有虚界的界权,我本身是大秘术师,只是暂时压制了灵知,只要我们想,短时间内使用一两个圣术绝对没问题。”   海因里希掰着指头说,“关键是灵知,我们现在的灵知恐怕连使用一次圣术的量都不够。”   不,先生,你们够不够我不清楚,反正我一定是够的。   周祈在心里默默反驳,他能自由支配的灵知可不只是明面上那些,还要算上无上辉光的追随者们,只是黄金拂晓就有两位圣者,帕纳姆精英那边,劳尔和他的兄弟同样已经完成晋升,更不用说两只小龙和帕纳姆长老……这些人的灵知加起来,怎么说都能支持他使用一次圣术吧?   可问题是,帕尔瓦纳他们没有这些「后备隐藏能源」。   如果灵知能像法印那样提前制作好,到时候直接补充上去就好了……   想到这里,周祈周祈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点子,灵知可不可以提前储存起来,需要的时候再使用,就像电池那样……魂质炼金术是不是可以做到?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海因里希,对方摸着下巴仔细思索,“好像还真的能行得通,魂质本身可以储存灵知,我们只需要找出容量足够的魂质,甚至不需要使用魂质炼金术,几个简单的秘术法阵就可以做到。”   说着,金发圣者突然叹了口气,“可我们上哪去找能储存这么多灵知的魂质?九阶秘术师就那么多,怎么可能恰好有一个是游离的魂质,而且还愿意乖乖配合……”   “这个……还真有。”   周祈和帕尔瓦纳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轻笑。   与此同时,正在银贝壳街某个角落睡大觉的瓦沙克从梦中惊醒,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   “什么?你们竟然想要对一位大秘术师动手?”   瓦沙克听了周祈的讲述,瞬间睁大眼睛,乌黑的狗眼几乎从眼眶中跳出来了,“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不止是我们,还有你。”周祈指了指恶灵的鼻子,“你也一起来。”   瓦沙克大惊失色,“你想让我消失吗?除非你再找来上次那种绿色的珠子。不然只要我出现在你们的世界,立刻就会有梦巢在我的脚下长出来。”   恶灵刚被召唤出来没多久就和周祈签订了契约。   除了看出帕尔瓦纳虚界神子的身份,还有就是为了避免梦巢吞噬它。但实际上契约不会阻止梦巢,如果不是它一直住在银贝壳街,可能早就被那些诡异的灰雾和触手给吞没了。   周祈当然故意在吓它,瓦沙克的性格可能也是折中的。   如果一开始就说要用它当「灵知充电宝」,以它高傲的性格,肯定不愿意。   但如果先让它一起对付苦海,等它哭天喊地地拒绝之后,这时再提出储存灵知、在后方支援的请求,它的思想就动摇了。   果不其然,周祈把海因里希的计划转告给恶灵,对方踩着四只爪子在地上走来走去,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吧……虽然我还是不太支持你们去送死,但如果你们非要坚持,配合你们一下也不是不行。”   说完,恶灵又转向一旁的卷发青年,露出熟悉的谄媚表情,“哦,我亲爱的帕尔瓦纳殿下,您现在一定需要腐败圣术的法印吧?您最忠诚、也是最渊博的小狗愿意为您效劳!”   帕尔瓦纳:“……”   他已经不再是个小孩了,但他还是很讨厌这只喜欢滴着口水往他身上扑的狗。   讨厌瓦沙克这一行为的不止帕尔瓦纳,周祈控制着星虫,一把将恶灵拽了回来。   ……   从银贝壳街离开之后,夏洛特立刻按照几位先生的计划,向兰蒂尼恩和弗洛利加的各大知名媒体「不经意」透露了国务顾问多次缺席重要会议的消息。   同时她又利用黄金拂晓「摩羯」的身份,向外抛出寻找「治愈精神崩溃的秘术」的幌子。   在她的刻意炒作之下,两个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在普路托的三片大陆上传播。   这次的行动只有包括夏洛特在内的四个人知晓,连远在纳奇拉城的昆塔都被夏洛特刻意放出去的烟雾弹给迷惑,一连用通讯器发送了几十条消息来求证真假。   夏洛特故意没有告诉他真相,而昆塔又是诗社、伊甸那次联合行动的知情者,他信以为真,以为曜日大人还没有摆脱那些灰色的雾气。   于是便命令自己手下的联盟军在沿海各处帮忙打听治愈秘术的消息。   而他的举动反而增加了「曜日病重」这一消息的真实性。   圣城山,伊甸的总部,苦海召唤出评议会剩余的魂质,与他们商议刚刚收到的新消息。   “这绝对是故意放给我们的听的假消息。”绝望夫人笃定地开口,“大主教,您一定不能被他们蛊惑。”   苦海没有说话,反而是旁边一具鲜血淋淋、看起来像苦海的身躯翻涌起来的一朵浪花的虚幻「尸体」反驳她。   “可黄金拂晓内部已经混乱了,他们驻守在南边的联盟军像疯了一样寻找着治愈精神崩溃的秘术,连城外的岗哨都松懈了不少,这足以说明,曜日已经被灰域折磨得痛苦不堪。   没有人能承受住灰域的侵蚀,连乌拉诺斯都不能。更何况是还没有成为支配者的曜日。”   说话的人名叫「剥皮者」,伊甸评议会的圣者之一。   苦海显然更认可后者的说法,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大主教,这对我们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双胞胎在这时开口插话,“可……持有辉冕的人不会被轻易杀死,而且曜日身边还有那个虚界的神子……”   他们两个可是直面过那个名叫「帕尔瓦纳」的腐骨蝶。   即使是提到他,两人都不由得同时缩了缩脖子。   “我们又不是要杀了曜日,只需要让他丧失反抗的能力,然后带回伊甸园,请求伟大的主的启示。”   剥皮者哼笑道,“至于虚界神子,我们可以用假消息引开他,等确认他离开之后再动手。”   双胞胎显然不太认可他的说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端坐上首的苦海沉思良久,最后沉声道,“我们必须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   兰蒂尼恩,红楼。   帕尔瓦纳收到了夏洛特发来的消息,西大陆出现了新的秘密教团活动,对方似乎掌握着精神类秘术,可以治愈理智崩溃。   “这消息未免也太假了。”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伊甸想要引我离开兰蒂尼恩。”   “这说明夏洛特放出去的消息起效果了,你觉得假是因为你知道我没事。如果我真的还陷在灰域里,你肯定会追到消息传来的地方探探真假。”   周祈默默整理着这几天他们制作好的各种秘术法印,“正好海因里希先生的法阵已经绘制完毕,也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帕尔瓦纳看了他一眼,“我在你的房间留个印记,等苦海现身之后,我和海因里希先生能通过它立刻返回。”   用幻梦的眼瞳开门还需要引导,即使只用很短的时间。但留周祈一个人面对大秘术师,即使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也是十分危险的行为。   “行。”   周祈点了点头。   海因里希很快从银贝壳街来到这里,三个人聚在一起商量稍后的行动,等时间差不多,帕尔瓦纳利用秘术带着海因里希离开,同时留下一道可以快速返回的印记。   周祈看着他们离开,片刻后,他用灵知抹掉了帕尔瓦纳留下的印记。   苦海不是傻子,身为大秘术师,他不可能注意不到印记的灵,必须让他相信帕尔瓦纳是真的走了,他才会带着评议会的魂质现身。   印记没了帕尔瓦纳还能用幻梦的眼瞳传送回来,十几秒的时间而已,这点自信周祈还是有的。   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假装睡觉,并收敛自己的呼吸,制造出气息微弱的假象。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安静的卧室地面浮现出点点血迹,并逐渐扩散,浓重的血腥味很快便覆盖房间的每个角落,在这里形成了封闭的空间。 第277章 拂晓之路(七)   猩红色的暗影逐渐凝聚成高挑的人形,手中多出一柄纯黑色的巨型镰刀,锋利的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有形的痕迹,直朝着床榻上沉睡的人而去。   然而利刃才刚刚触碰到那人的头发,对方的身形却像是一碰击碎的泡沫,顷刻间化作无数细碎的光芒。   周祈的身影出现在苦海的背后,从一开始,床上的人就是他利用「幻梦」捏造出的泡影,而他自己则是利用黑色准则的力量,化身成为幽影,躲藏在房间的角落。   就像帕尔瓦纳的「闰时」,身在其中的人往往很难察觉到真相,苦海的分身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床上的人其实不是他要找的人。   银白色的碎星者出现在周祈的手中,已经解除七道封印的长剑向外散发着威严的气势,他毫不犹豫地挥剑。   在剑技的加持下,苦海的分身快速被肢解成三块,重新融化在地板的血水中。   这样的攻击虽然无法对大秘术师造成伤害,但至少拖延了时间。   苦海将红楼从附近的空间隔绝了出去。   但这里并不是虚幻的精神世界,周祈不太想拆了自己的家,利用秘术传送去了房子侧后方的花园。   苦海在他身上留了印记,径直追了上去,血水像浪潮一样砸了下来。   一扇虚幻的门扉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这是来自「幻梦的眼瞳」的力量,帕尔瓦纳他们已经在尝试返回,只需要坚持过这最后的时间。   苦海显然也清楚这一点,直接暴露出神性形态,想要速战速决。血水扭曲变形成为一条红色的大蛇,身躯比后方的红楼还要高大,脊背上生长有透明的羽翼,每一块鳞片都像是尖锐的荆棘,缝隙之间还在向外淌落腥臭粘腻的黑血。   巨蛇冰冷且猩红的瞳仁变化出无数种繁复的图案,周祈清楚对方擅长使用精神类秘术,从一开始就闭着眼睛,封闭五感。   但大秘术师的圣术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躲过去的。   猩红的双眼直接出现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并立即在那片空间掀起激烈的风暴,百丈高的血海浪潮倾轧而下,急速攻破着周祈在精神世界布设的防御。   海因里希提前和他们分析过苦海的秘术,这个名叫「罪域」圣术是人类所能掌握的、最强大的精神类秘术,血色浪潮占领目标的精神领域后,将会彻底地催眠对方,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周祈手里握着三块提前制作好的圣术法印。   但他并没有使用其中任何一个,而是激活了从灵风那里解构来的秘术符号,一瞬间,黑暗中的灵被白色准则的秘术拆解成为丝丝缕缕的线条。   他飞快找出其中代表「罪域」的那根因果线,接着撬动辉冕的力量,将线条的末端从自己身上剥离下去,转移至雪地之下的某株青草身上。   整个过程发生的非常快,苦海的圣术直接扑了个空,他耗费大量灵知,最终只成功催眠了一株半死不活的草。   “辉冕!”苦海化身的大蛇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而这时,黑暗中的门扉也勾勒完毕,一身黑衣的帕尔瓦纳和海因里希从门内走出,三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碰撞在一起。   紧接着,暗紫色的领域在红楼附近的空间急速延展,苦海设置的屏障被抹除、吞噬,一层来自紫色准则本源的屏障取而代之,并迅速混入了另一股神圣的气息。   帕尔瓦纳的基石和高塔的力量一起将这里变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   这场战斗没有人可以提前离开,也没有第五个人可以参与进来。   苦海第一时间觉察到高塔的干预,立刻放弃献祭一部分生命换取神降的想法,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并且是这几个人精心谋划、提前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陷阱。   巨蛇的身躯再次膨胀,血盆大口张开,朝外喷洒出裹挟着恶臭气息的毒液,那些水雾汇聚成为一道道虚幻的人影,六名伊甸评议会的魂质出现在黑暗之中。   苦海掌握的第二道圣术,「原罪」。   这道秘术强大之处并不在可以同时容纳多个魂质。   而是这些魂质可以组合成为象征痛苦本源的巨龙、已经死去的九子之一,「原罪」。   永昼三神用不同的方式控制各自准则的血源神,高塔将启明之瞳的魂质做成了匣镜。   而夜巫则是将原罪的魂质制成了可以供使徒召唤的圣术。   六道身影快速合并,瞬息之间,一只澄黄色的巨龙从湿滑的胎衣中钻出头颅,张开裹覆着粘液的龙翼,朝三人所在的位置发出凄厉的嘶吼。   和其他的几个血源神比起来,原罪就像一条变形了的长蛇。除了背后长有翅膀,身体细而长,满身的鳞甲都铭刻着繁复而邪异的符号图案,一刻不停地向外传递着错乱的信息,圣者以下的秘术师只是看上一眼,都会直接精神崩溃。   “周!”   海因里希的声音通过灵知直接传入周祈的脑海中,他心领神会,运转灵知,使用「阉割版」的「熔炉」召唤出磅礴的火海,将他们站立的空间手动分割成两半。   按照他们之前商量好的计划,假如苦海释放「原罪」,就由周祈来对抗他召唤出的巨龙。   因为原罪是由六名圣者的魂质组合而成,本质上还是魂质,星虫对上他们有天然的优势。   而在此期间,帕尔瓦纳和海因里希则负责拖住苦海的本体。   战场分割完毕,原罪仰天长啸,扇动翅膀冲上天空,风暴骤然而起,空间中的气流被搅动着变得暴烈起来,鳞甲上的符号向外折射着力量,由狂风夹带着朝四周而去。   周祈的精神领域在风暴的影响下隐隐出现晃动,他立即激活从灵风那里学来的另一道秘术,「灵体化」,将自己有形的身躯快速转化为无法被捕捉到的灵体,狂风对他的影响变得微乎其微。   巨龙拥有着一定的心智,在发现目标无法「被选中」之后,它扇动着翅膀,灵知凝聚成数根荆棘链条,朝着灵体化的目标抽去,那些长满尖刺的链条专门针对灵体而生,被它们鞭笞到的魂质会遭受到成倍的创伤。   周祈的灵视一直开启着,就是为了提前阅读敌人使用的秘术,见状他快速解除灵体化,故技重施,利用辉冕的力量将秘术的因果线条转移至空间的其他目标上。   巨龙拥有心智,但不多。   它显然没明白自己的秘术怎么就消失不见了,扇动翅膀的动作有了一瞬的凝滞,而周祈趁机从地面跃起,拔出碎星者,覆上一层寂灭之火,朝着对方挥砍而去。   想要用星虫吞噬,首先要拉近距离,其次还要逐步拆解,而不是囫囵吞下。   周祈有意为之后支援帕尔瓦纳他们而保留灵知和底牌,不想使用大规模秘术以及圣术法印,碎星者的高阶战技是最优的选择。   龙身覆盖着鳞甲,一剑绝对无法穿透,他瞄准没有太多鳞片保护的龙翼,使用战技在右边那一侧生成「破绽」,三十三块长剑碎片淬着烈火,毫无保留地刺向发光的位置,直接斩断右侧龙翼与巨龙脊背连接处的血肉。   巨龙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星虫切换为猎手形态,从周祈腹部的伤口处涌出,一口「咬」住龙翅膀,团团缠绕,快速压缩为小小的魂质团,然后带回重新带回周祈的肚子里。   周祈乘胜追击,控制地面上的火焰,挥舞着火舌去「逮捕」巨龙,失去翅膀的原罪怒意升腾,接连不断地发出吼叫,叫声夹杂着痛苦本源的力量。   即使灵体化也无法躲过,又因为叫声太过密集,周祈利用辉冕移除秘术效果的速度跟不上对方发出声音的速度。   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硬扛着叫声,喝下黄色准则的药水,给自己施加了几层「催眠」作为防护,然后接着提剑砍去。   好在原罪已经失去了一侧翅膀,即使它在火域之中四处逃窜,寂灭之火最终还是追上了它的尾巴,周祈手起刀落,碎星者再次砍下巨龙的一部分,由星虫吞噬。   他调动灵知,激活自己刚刚从苦海身上解构出的圣术「罪域」,试探着对巨龙释放,他知道自己的位阶不够,只能和熔炉一样使用「阉割版」,顺便撬动辉冕的权柄,强行为巨龙赋予一条因果线条,保证秘术可以成功施展。   巨龙遭受重创,很难抵御辉冕的影响,阉割版「罪域」果真命中了它,并在顷刻间将它催眠。   周祈对它施加「暗示」,让它静止不动,庞大的龙身立即停下逃窜的动作,悬浮在半空中。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两三秒钟的时间,原罪挣脱阉割版「罪域」的催眠效果。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由火种强化过的「极光十字」划破长空,朝它的头颅而来。   在它重新夺回意识的瞬间,毁天灭地的红光撕裂它的鳞甲,斩断它的皮肉和骨头,它的身躯支离破碎,分裂成为四块冒着热气的碎肉。   周祈走过去,星虫第三次涌出,将剩余的巨龙残躯尽数吞噬。 第278章 拂晓之路(八)   战场的另一边。   帕尔瓦纳张开双翼,无数条腐败的藤蔓钻出雪地,裹挟着大量的灰烬,朝着苦海化身的猩红大蛇而去。   大秘术师冷哼一声,大蛇的身形快速消失,重新融化成铺天盖地的血色浪潮,腐败藤蔓扑了个空,只好追逐着浪潮而去,刺入冰凉的白雪中。   然而苦海的第三道圣术已经引导完毕,他化身的血水浸透雪地,很快便铺满封闭空间的每一处角落,并由一条条刺状荆棘交叉分割成无数黑红交错的棋盘格。   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晃动,深入地面的腐败藤蔓被悉数弹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灰白色的、被荆棘藤条环绕的庞然大物从棋盘格的位置缓缓上升,一座座形状各异的雕塑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圣术「伊甸棋局」,十六枚棋子整齐分布在对应的棋盘格上,最前方是八个蟾蜍形状的雕塑,对应国际象棋中的「士兵」,而后方的八个棋子则分别是对应「战车」的两只狮鹫、对应「马」两只的「老鼠」、对应「象」的两只野猪,对应「王后」的山羊,和对应「国王」的蛇。   棋局在瞬息之间构建完毕,帕尔瓦纳开启灵视,面前的所有棋子中,只有作为「国王」的蛇拥有魂质,其余的全部是没有灵的死物。   毫无疑问,那只蛇就是苦海的本体。   而剩余的雕塑都是他利用神性和准则的力量抽象出来的「投影」,这也意味着帕尔瓦纳无法利用腐败本源侵蚀棋子的灵,从而直接摧毁圣术。   “棋局?难道要将死国王来破局?”海因里希猜测的声音通过灵知传入帕尔瓦纳的脑海中。   就在他们猜测的同时,最前方的蟾蜍士兵亮起血红色的光芒,张开嘴巴,齐齐向外吐出口水一样的粘液。   黄色准则不仅是痛苦的准则,同时也是「欲望」的准则。无论蟾蜍士兵还是其余的动物棋子,他们的攻击都夹杂着强力的污染,稍微沾上一点,都会被异化后的「欲望」侵蚀思维和精神领域。   见此情状,帕尔瓦纳和海因里希分别抽出各自的武器,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口水,同时挥动手中的长剑,注入灵知,试图砍碎那一排蟾蜍。   海因里希的武器是那柄「移形换影枪」,他利用钢剑形态挥出「海因里希横斩」,数米长的剑风像铁锤一样砸向前方的蟾蜍,五座雕塑当即碎成无数碎块。另一边的帕尔瓦纳同样使用脊骨剑,摧毁了另外三座雕塑。   两人没有放松精神,锁定下一个目标,想要再次发动攻击。然而棋盘上的局势风云变化,两只野猪雕塑突然暴起,身躯膨胀了数十倍的大小,张开大嘴,用它们又长又厚的舌头卷起蟾蜍士兵的碎块,吃进肚子里,一阵啃食咀嚼的声音过后,它们重新将完好的雕塑吐了出来。   “吃了还能重新吐出来?”海因里希几乎是喊了出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恢复完整的蟾蜍士兵又一次向外喷吐口水,帕尔瓦纳调用灵知,使用「回复之律」,将雕塑重置为碎裂的状态,同时向海因里希传话,“先杀猪。”   金发圣者心领神会,引导「海因里希神锋」,化身为破碎的光芒,环绕在目标棋子的周身,锋刃狠狠割向两只还在咀嚼「食物残渣」的野猪雕塑。   两人的攻击在同一时刻完成,野猪雕塑和蟾蜍士兵齐齐碎裂,可一切还没有结束,站在最后方的国王和王后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动静。   在一声高亢的尖叫之后,山羊王后的肚子高高隆起,它用爪子撕裂自己的腹部,两只圆滚滚的野猪掉落在棋盘表面,闻着味道冲刺至碎裂的雕塑旁,开始大快朵颐。   而后方山羊王后的生产还没有结束,一只又一只的蟾蜍士兵从它的肚子里爬了出来,一刻不停地往外吐口水。   海因里希只觉头皮发麻,脏话脱口而出,“我操!这怎么还带往外生的?”   就他开口说话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六十四个棋盘格几乎被山羊王后繁殖的棋子沾满,蟾蜍的口水像海一样在棋盘之上积蓄,为了不被污染,帕尔瓦纳只能扇动蝶翼,飞上半空。   而海因里希手里的移形换影枪也变成了黄铜色的机械翅膀,安装在他的后背,带他脱离口水浪潮。   一直没有动作的狮鹫雕塑活了过来,径直冲向天空,和两人缠斗在一起,它们的身躯坚不可摧,帕尔瓦纳的脊骨剑它们身上,竟然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两只老鼠也开始活动,它们畅游在蟾蜍吐出来的口水浪潮中,全身都亮起黄色的光芒,像是病毒一样的物质从它们的毛发和皮肤之间溢出,与蟾蜍的污染融合在一起,在棋盘之中快速生成了一场瘟疫,污染像风暴一样肆虐,即使在空中也无法幸免。   两人的精神领域分别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到了这个时候,海因里希只能率先使用三人提前准备好的圣术法印,他握紧一块纯净的蓝色宝石,灵知激活之后,法印迸发出白炽灯般的光芒,洁净的圣光饱含着蓝色准则的本源之力,将封闭空间中的所有污染都净化一空,连带着整个棋局都被湮灭为齑粉。   除了最后方、像山一样屹立不动的巨蛇。   苦海咬住自己的尾巴,身躯扭动成一个倒着的「8」字,雪地上的棋盘格再次浮现,飘散的灵知重新汇聚在一起,地面开始晃动,棋局即将重组。   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另一半战场的周祈收回划分空间的火焰,手持碎星者,从天而降。   他虽然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但灵性直觉告诉他必须阻止苦海的动作。   因此他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甩出三枚圣术法印中的一个,以辉石铭刻而成的圣术级「幻梦」。   斑斓的色彩冲向苦海蜿蜒扭曲的身体,两道磅礴的灵知乱流碰撞在一起,彼此抵消,彩光将正在重启的棋局拗转为无数虚幻的泡沫,残余的力量朝着巨蛇而去。   苦海只好松开自己的尾巴,快速在棋盘格之间穿行。   棋局还没有结束。   帕尔瓦纳率先发现了这一点,急忙提醒两人,“王棋还在,将死国王才算破局。”   可他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长蛇急速遁向棋盘的最远处,接着竖起身躯,一双血红的双瞳向外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圣术「震慑之瞳」!   从来没有人说过释放一道圣术的同时不能再释放另一道圣术,海因里希和周祈都处在引导圣术法印的状态,根本来不及反应,身躯被光芒淹没,然后快速变得僵硬,像是石化了一样动弹不得。   组成棋盘格的荆棘疯狂向上生长,缠绕上他们被「震慑之瞳」石化的躯体,周祈立刻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山羊蹄子的形状,甚至有角一样的东西想要从头皮里钻出来。   “这些该死的荆棘会把我们变成棋子……”   海因里希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接着他的嘴巴变成了坚硬的鸟喙,脖子处也长出了鬃毛。   三个人中,帕尔瓦纳最后陷入石化的状态,他在被「震慑之瞳」的光芒淹没前激活了圣术法印。   和周祈他们不一样,帕尔瓦纳的圣术法印并非即刻生效,它的名字叫做「厄运替身」,由瓦沙克篆刻而成,释放法印之后,自身会先遭受厄运的诅咒,等到厄运积累到最顶峰的时刻便会自行与圣术的目标交换命运。   这也是为什么周祈和海因里希完全无法反抗荆棘缠绕的原因。   他通过灵知向两人传话:“「厄运替身」马上就要生效了,坚持住。”   周祈闻言,立即在心中默念「不要被异化成为棋子」,精神保持着高度的集中,然后尝试撬动辉冕的力量,为这个念头附加一条因果线。   那根脆弱的线条勉强维持着三个人的命运,被苦海的荆棘和腐败的诅咒一同夹击着,它摇摇欲坠。   在破碎的那一刻,三人的厄运积累到峰值,「厄运替身」即刻生效,千丝万缕的线条像虫茧一般冲向巨蛇雕塑。   猎人和猎物的命运在顷刻间被置换,苦海被自己的圣术困住,短暂地失去行动能力,周祈看准时机,将自己刚刚吞噬的原罪魂质释放了出来。   澄黄色的巨龙展翅而飞,周祈激活三枚圣术法印中的「毁灭之锤」,火种的力量立即破坏原罪的躯体,将有形之物拆解破坏为无形。   紧接着,海因里希也激活他的最后一枚圣术法印,「铸造之火」,纯粹的火焰在雪地上延展开来,将被圣术粉碎的魂质尽数捕获,火焰幻化成锻造奇物的器具,一下一下锤炼着那团魂质。   封闭空间中的温度骤降,白色的寒霜覆盖在烈火之上,周祈抽空除了现场两个人之外所有追随者的灵知,激活他的最后一枚圣术法印,「命运之枪」。   他将黑色准则的本源力量结构成为符号,储存在法印当中,按照他们事先计划好的那样,三道圣术同时激活,黑色准则的力量与海因里希的「铸造之火」融合,一柄纯黑色的长枪的雏形出现在火焰当中。   仅仅是一个幻影,苦海似乎已经感知到自己将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   他拼尽全力挣扎,先是挣脱了「厄运替身」的束缚,化身血色浪潮,掀起百丈高的海啸,想要将三个人淹没,从而控制他们的心智。   但这也让他的本体暴露在黑暗之中,帕尔瓦纳趁机完成计划的最后一环,他激活名叫「闰时律法」的圣术法印,腐败的本源之力直指苦海的魂质,并快速构建出小范围的闰时世界,穿着术士长袍的苦海身形急速退化,逐渐缩水,并最终变成了一个啼哭的婴儿。   退回到婴儿时期的大秘术师失去了所有的防御手段。   而在这个时候,由三道圣术现场铸造的「命运之枪」凝结出尸体。   一身黑衣的腐骨蝶飞向火焰的中央,紧握住那柄淬火而生的长枪,朝着啼哭的婴儿投掷而去。   覆盖着白霜的枪尖一瞬间撕裂了苦海的心脏,从他的后背贯穿而出。   大秘术师重新变回了本体的模样,纯黑色的长枪依然扎在胸膛处,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被白色的寒霜覆盖,残缺的心脏停止跳动,跟随他的生命一起被宣告终结。 第279章 拂晓之路(九)   苦海的心脏停止跳动,躯壳内的魂质却仍在挣扎,他想要快速遁走。   但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幻梦的眼瞳」以及高塔的权柄完全锁死。   虚幻的黄色光芒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空间中四处碰壁,最终被星虫团团缠绕,一口吞进了周祈的肚子里。   秘术师的魂质看起来差不多大小,实际的质量却是天差地别,九阶圣者的魂质相较于最底层的一阶秘术师几乎存在指数级别的差距,星虫的消化进行得很快,转化而来的灵知瞬间填满周祈精神领域中的「蓄水池」,达到了可以晋升的条件,而苦海的魂质仅仅消耗了三分之一左右。   他在很短的时间里想好了剩余魂质的用途。   一部分用来帮助黄金拂晓的成员晋升,另一部分交给艾伦他们制成奇物。   同一时间,海因里希提醒帕尔瓦纳,“先不要解除屏障,他尸体上的敕印还在,九道敕印齐全的使徒身躯。即使没有魂质,支配者也可以随时利用敕印进行神降。”   说着,金发圣者走向苦海的残躯,「移形换影枪」切换至钢剑形态,他俯下身。   一只手扒开苦海身上的术士长袍,另一只手握剑柄,将烙印在尸体胸膛的伤疤连同皮肤一起剜了下来。   “现在可以了。”   海因里希召唤出火焰,将手中的肉块焚烧成灰烬。   帕尔瓦纳解除「幻梦的眼瞳」,连同翅膀和脊骨剑一起收了回去,红楼内的灯光洒向后院,三人从隔绝外界的隐秘空间回归到了现实的世界。   海因里希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用残存的灵知检视着苦海的尸体,似乎是在找寻对方身上的有价值的物品。   可惜他来回扫了两遍,除了几块亮晶晶的宝石,其余什么都没找到。   “死老头,这么穷。”他嘟囔了一句,随后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周祈道,“周,他的尸体就由你收着吧,像苦海这样的大秘术师,浑身都是宝贝。”   周祈走了过去,认真听海因里希向自己解说苦海的尸体究竟「宝贝」在什么的地方。   “九阶圣者的神性趋近于完整,不止表现在魂质,他的身体同样也是。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将苦海的血肉看作一部分黄色准则的本源。虽然残缺,但当你需要使用的时候,可以利用星虫的特性将它补充完整。”   他口中的「星虫的特性」指的是「幻梦」,也就是通过投影将物体本身力量具现出来的那个技能。   “除此之外,他的骨头可以用来制作圣术法印、符咒,高阶的魔药,他的皮可以用来做护具,头发、牙齿、眼珠……也都是不可多得的灵性物品。”   听了海因里希的话,周祈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对方好像在拆解一只羊身上的不同部位,然后告诉他,羊肉可以洒上孜然烤着吃,羊排可以炖汤,羊皮也可以做汽车坐垫……在海因里希的解说中,苦海的脚趾头甚至都可以用来当诅咒道具。   这种事情还是让艾伦来做吧,他比较有想象力和创造力……周祈默默将苦海的尸体收入梦巢,作为那里的主人,他可以自由控制那里面的时间流速,不用担心尸体腐烂。   经历过一场大战,三人都陷入精疲力尽的状态,多说半句话都费劲,打扫过战场,海因里希果断返回银贝壳街休息,而帕尔瓦纳和周祈也牵着手一同回到红楼。   “等一下。”   帕尔瓦纳刚准备上楼,却被周祈叫住。   他回过头,黑发的男人朝自己走来,二话没说就捧起他的脑袋,将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   温热的暖流从他们紧贴着的皮肤处渡向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他感受到自己胸前的敕印在微微发烫,原本枯竭的灵知重新变得充盈起来,并在敕印周围持续积累,一遍遍洗刷他的骨骼和血肉,将身体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然后重新汇聚在敕印处。   “灵知?”   周祈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战利品。”   没有星虫的人无法通过吞噬魂质获取灵知,而周祈作为他们的敕印本源「无上辉光」,可以将转化后的灵知以「赐福」的形式分发给各位追随者。   整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相当于给了追随者一本「经验书」,他们还是要通过冥想来进行「消化」。   但会比单纯靠冥想晋升的方式快上许多倍。   帕尔瓦纳的血脉本来可以让他直接晋升至大秘术师的位阶。   但这些年他反复剥离自己的神性,造成部分的魂质残缺,位阶倒退至普通的圣者,此前他重新拿回了神性,可以再次进行正常的晋升。   周祈分了苦海的三分之一魂质给他,转换后的灵知足够他达到晋升下一阶的门槛。   当然,中间还需要花费数月的时间。   总的来说,这次「狩猎」的过程稍有坎坷,但得到的结果足以称作完美。   九阶圣者的魂质不仅帮助黄金拂晓创造了两位即将晋升的八阶圣者,剩余的部分也足够再制作一件高阶的奇物,以及擢升两位圣者。   苦海的尸体可以当作残缺的黄色准则本源,骨头什么的也能做成强力的符咒法印。   而对方今晚所有施展过的圣术也都被周祈当场「解构」,变成新的符号烙印在精神领域中。   当然,最值得振奋的还是他们终于彻底除掉了心腹大患,今晚过后,普路托大陆不会再有「伊甸」这个组织存在,评议会被他们连根拔起。至于残余的一些爪牙,周祈相信钢铁之心和隐修会不会放过他们。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周祈回到卧室,连灯都没有开,循着黑暗一头扎进柔软的床榻。   帕尔瓦纳稍微思考了一下,“关于圣党的问题?”   “嗯……”周祈抱着一个正方形的枕头,轻轻点了点头,“今晚的行动有高塔暗中参与,我猜圣城山此时已经收到了苦海身亡的消息,伊甸覆灭,你觉得剩余两党会是什么反应?”   帕尔瓦纳学着他的动作,也抱着枕头倒在床上,“让我想想……嬗变仪式结束,但永昼教会还在,对于圣党来说,三足分立当然好过两方对峙。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吸纳一个新的势力加入圣党。”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名额」非黄金拂晓莫属。”周祈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补充完整,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这几天,圣党可能会派人和我们接触,你要提醒夏洛特小姐他们注意警惕。”   “我知道了。”帕尔瓦纳冲他眨了眨眼,“不过……你是怎么想的,黄金拂晓要加入圣党、成为永昼的一部分吗?”   周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停顿片刻之后,他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   虽然他心里已经了大概的想法,但他还是想听听帕尔瓦纳的建议。   “我觉得……”帕尔瓦纳的眼神稍显犹豫,语气有一丁点试探的意味,“我们应该同意加入圣党。”   周祈冲他挑眉,“为什么?”   “圣党掌控完整的永昼教会,拥有比新教大上数倍的体量。如果黄金拂晓加入圣党,我们就可以使用永昼之名来传播父神的名,更多信仰的供奉可以帮助父神巩固权柄和意志,而且……”   帕尔瓦纳垂下眼睛,“你和父神关系特殊,祂的状态关系到你的状态。”   他一连串说出这么多内容,倒是让周祈有些惊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对帕尔瓦纳隐瞒了「虚无」的存在,就是害怕他也被无形的存在影响。但听刚刚那段话的意思,对方显然对这些信息心知肚明。   “……”帕尔瓦纳抱着枕头,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周祈,“诺登斯单方面写信给我。”   他着重强调了「单方面」,生怕周祈误会什么。   周祈看着他有些心虚的模样,一时觉得有点好玩。   他把帕尔瓦纳「薅」了过来,掐着对方的脸颊,「质问」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的信是我们从纳奇拉城回来之后寄来的,那个时候你在昏迷,而你醒来之后又一直在准备狩猎苦海的事,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帕尔瓦纳说话的语气很平常,但周祈还是有种莫名的感觉,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点可怜兮兮的。   “好了。”周祈松开手,又在他脸上揉了揉,“我又没有说你什么,你告诉他,让他下次再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   “哦……”帕尔瓦纳小声应下,然后又问他,“那你还要和圣党谈判吗?”   “诺登斯在信里是怎么说的?”   帕尔瓦纳回忆了一下,“他说,敕印可以稳定你的精神领域。除此之外就是信徒的供奉,这些都可以帮助你抵御外来的污染。”   敕印、还有信仰……这些方法倒是和周祈之前想的差不多。   海因里希是之前几次轮回的人,他的时代已经有苦海、贤者这些大秘术师存在,说明大秘术师不会被灰域吞噬重塑。   而大秘术师与普通人的区别就在于他们身上的敕印。   搞清楚了这一点,「敕印」在周祈心中的形象就变成了一柄双刃剑,拥有数量足够的敕印可以抵御灰域的侵蚀。   但也会在潜移默化中被本源影响,甚至成为赝身那样的存在。   周祈坐直身体,和帕尔瓦纳面对着面,然后拉起对方的手,“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讨厌诺登斯而拒绝这次机会,现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辉冕在我身上,我就要保证好自身的安全,避免成为灰域吞噬普路托的突破口。”   “我不仅要加入圣党,还要继续将新教改革推行下去,让每一个生活在普路托的人类都拥有沐浴光明的权利。” 第280章 拂晓之路(十)   第二天清晨,一封来自隐修会的书信出现在餐桌上,帕尔瓦纳刚拆开信件,淡蓝色的光芒从信纸上「弹」了出来,坠落在地面,并快速变幻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好久不见,弦月先生。”   斯宾塞摘下帽子按在胸口,朝着帕尔瓦纳点头示意。   “别紧张,我只是一封信。”男人的脸上挂着笑容,“麻烦您帮我转告曜日先生,我、塞缪尔、以及其他几名学者想要拜访黄金拂晓的总部,进行一些友好的交流。   当然,还有钢铁之心那些不太礼貌的工匠。希望曜日先生在考虑过后能给我一封回信,他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说完,蓝色的幻影立即飘散为无数光点,什么也没有留下。   正好这时周祈走下楼梯,来到帕尔瓦纳身边,“斯宾塞先生?”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和我们昨晚猜的一样,圣党想要接触黄金拂晓。不过,比起请求,斯宾赛先生的信更像是一份通知。”   “那钢铁之心的「通知」估计也在路上了。”   周祈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主厨,今天吃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早上起来直奔餐桌,等待他的神奇厨郎端上一个个装有丰盛食物的盘子。   最开始周祈还会觉得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不应该当一个坐享其成之人。   但帕尔瓦纳坚持不让他参与到这个环节,告诉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行。   周祈能做的就是毫不吝啬地献出自己的夸赞,以及吃光那些食物。他可以感觉的出来,帕尔瓦纳其实很享受这整个过程,每次听到周祈说「好吃」,他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眼神却会多出藏不住的雀跃。   而每到这个时候,周祈都会为腐骨蝶没有进化出可以来回晃动的尾巴而感到遗憾。   对面大厨回答他,“混合沙拉。”   这显然是帕尔瓦纳刚编出来的名字……周祈露出礼貌的微笑,在心里默默吐槽,帕尔瓦纳起名字的能力也算是和他一脉相承了……   三个形状各异的盘子很快被端了上来,枫糖吐司、普通的土豆煎蛋培根以及传说中的「混合沙拉」。   在弗洛利加的时候,他们家就没有任何的餐桌礼仪可言,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进化到现在,帕尔瓦纳身上的一些「肆无忌惮」的特质稍稍展露了出来,比如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和他坐在同一边,甚至还要搬着周祈的腿和他「叠」在一起,好像他们的身体稍微分开一会儿就会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见过有人这样吃早饭吗?”周祈提出质疑,同时想把腿收回来。   帕尔瓦纳:“你。”   周祈:“……”   “这样很奇怪啊,我都不能正面朝向桌子,还怎么吃饭?”   “我可以喂你。”   帕尔瓦纳说着就拿起勺子,盛了一勺他精心准备的「混合沙拉」,递到周祈嘴边。   “还是我自己来吧。”   帕尔瓦纳「倔强」起来的时候说什么都不管用,周祈拗不过他,只好从他手里抢过勺子,就着别扭的姿势开始享用早餐。   说是「混合沙拉」其实就是番茄烩鸡蛋,外加配菜和几块薄饼,酱底是辣的,但味道还不错。   餐桌上的氛围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帕尔瓦纳主动开口,“我突然想到一个从来没有问过你的问题。”   “什么?”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   周祈放下手里的餐具,“大概是五六月份吧。”   帕尔瓦纳面露疑惑,“生日不是固定的一个日子吗?”   怎么还能大概?   “我们那里的历法有很多种,按照不同的习惯,生日的日期是不一样的。”   周祈和他解释,“我出生那天是那一年白昼时间最长的一天。所以他们按照传统历法的日期登记了我的生日。   而这个日期放在公历当中并非固定的某个日子,每年都在变化……我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嗯……”   帕尔瓦纳勉强听懂,同时又觉察出周祈不太喜欢聊这个话题,便没有接着往下问。   早餐时间很快过去,周祈终于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支配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打扫一下餐桌,然后去做正事。   帕尔瓦纳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盘子当中,眉毛微微拧在一起,“今天的饭你不喜欢吗?”   “没有啊,很好吃。”周祈想知道帕尔瓦纳为什么会这样问,低下头,看见了盘子里整齐堆在一起的青椒和洋葱。   ……   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个完全的人类,「挑食」这种事不可能再发生在他身上,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完全是以前「当人」的时候留下的坏习惯。   周祈立即「毁尸灭迹」,将盘子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告别帕尔瓦纳,进入银贝壳街。   -   海因里希和夏洛特都在,见到他出现,夏洛特急忙开口,“曜日大人,今天一大早就有来自圣城山的「使者」闯进办公大楼,说是要和您当面谈谈。”   “我已经知道了。”周祈说,“他们是钢铁之心的人,这个时候找上门是为了拉我们加入圣党,去填伊甸的空缺。”   夏洛特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听到了一句信息量特别大的话。   “加入圣党?”   永昼教会的情况在黄金拂晓内部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夏洛特很快意识到,黄金拂晓加入圣党意味着以后也可以将父神称为「永昼之神」。   和周祈不同,对夏洛特这种土生土长的普路托人来说。   即使知道「永昼之神」并不存在,即使自身的信仰已经改变,还是会对这个名字怀有敬仰的感情。   另外,曜日大人的后半句说「填补伊甸的空缺」……那也就是说明,三位先生针对苦海的行动成功了。   夏洛特不由得为他们感到开心,同时也稍微有了点唏嘘的情绪,苦海死了,也就意味着伊甸从此退出了普路托的历史舞台。   若干年后,隐秘世界新来的秘术师可能根本不会知道曾经还有这样一个教团存在过……   “那……”夏洛特张了张嘴,“新教改革……”   “还要继续。”周祈果断回答,“加入圣党只代表黄金拂晓也可以使用永昼的名。至于怎么解释教义,是否接受鳞人入教,依然按照新教的准则进行。”   “我明白了,曜日大人。”夏洛特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会和那几位使者进行交谈,保持黄金拂晓的现状是我们的条件,不接受任何的退让。”   至于他们想要和曜日大人交谈的诉求……那几个人虽然是圣者,但还是不够资格。   在夏洛特看来,只有贤者和盗火者亲自来兰蒂尼恩才有资格和曜日大人见面。   另一边的周祈也感到很欣慰,夏洛特小姐不需要他的提醒就知道该怎么应付圣党的使者,也算是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黄金拂晓的其他人同样如此,大家各有长处,都在不同的领域发光发热。作为见证他们成长的人,他感觉十分有成就感。   夏洛特走后,周祈在长桌旁找到金头发的圣者,先和对方打了声招呼。   “海因里希先生。”   “早上好,周。”海因里希微笑着看向他,“刚刚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圣党的消息还挺灵通的,不过加入圣党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周,你有考虑过下一步的计划吗?”   “嗯……”周祈在他对面坐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提升我的位阶,更好的和辉冕结合。昨天吞噬苦海的魂质之后我已经可以晋升八阶。但晋升所需要的仪式我还没有头绪,海因里希先生,或许你知道吗?”   “晋升仪式?”海因里希用手托着下巴,“以你现在的情况,单一的准则晋升仪式恐怕不会起到作用。至于具体该怎么做,这我还真不清楚。”   听他这么说,周祈稍微感到有些失望,不过也没有太泄气。   毕竟他还有很多德高望重的前辈可以请教,比如帕纳姆长老,比如塞缪尔大主教,实在不行,布置仪式去问高塔本尊也不是不行。   他今天来银贝壳街一是为了嘱咐夏洛特小姐和圣党谈判,二是为了询问关于晋升仪式的事,现在两件事都办完了,周祈也就没再打扰海因里希,独自离开。   -   回到红楼,帕尔瓦纳告诉周祈,他已经按照吩咐,给诺登斯写了回信。   周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个人一起进入书房,一人一张桌子,开始处理堆积成山的公务。   为了满足「同时进行工作,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需求,刚回兰蒂尼恩的时候周祈就对书房进行了改造,他直接打通隔壁的房间,现在的书房简直要比楼下的客厅还要宽敞,两张书桌垂直摆放,甚至都不要抬头,余光都能看到彼此的动作。   帕尔瓦纳安静了没一小会,又像一块自动吸附的磁石,一点一点挪了过来,等周祈回过神来,他已经出现在自己脚边,坐在地上,后背完全靠在周祈腿上,假模假样拿了本书在看。   “书都拿反了还看。”   周祈抽走他手里的东西,抱着他的脑袋,用力揉搓他的头发,“一刻也不能分开吗?”   帕尔瓦纳仰着头,周祈的脸倒映进他的眼睛,“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周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   帕尔瓦纳「蹭」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按在两侧的扶手,朝窝在椅子里的人压了下去。   两个人的嘴唇刚刚碰在一起,背后的玻璃窗突然发出一声不轻的敲击声,紧接着是第二声,清脆的敲击声像雨点一样砸在窗户上,很快就到了让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什么东西在响?”周祈轻轻推开帕尔瓦纳,回过头去看,窗外是一只银白色的小鸟,嘴里衔着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信封。   帕尔瓦纳表情不悦,但还是走过去把窗打开,放那只鸟进来。   小鸟扑棱着翅膀,将信封扔在桌子上之后,又沿着原路返回,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谁寄来的?”   周祈嘟囔着拿起信封,匆匆扫了一眼,硕大的「ANR」进入视野。   诺登斯?   他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和帕尔瓦纳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相似的疑惑。   早上帕尔瓦纳才给诺登斯写了信,怎么这么快就收到了新的信件?   周祈拆开信封,几行清晰华丽的字迹出现在纯白色的信纸上:“从拉维亚山谷的崖边修道院可以进入灵薄狱,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第281章 拂晓之路   崖边修道院……也就是周祈初来普路托时被关押的地方。   原来那里和灵薄狱是相连的,怪不得两个地方有很多相似之处。不过,这是不是也说明,当时他们三个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跑到虚界寻找「幻梦的眼瞳」,直接从地宫就能回到普路托。   ……   周祈感觉自己真的成了穿着银鞋子到处跑的多萝西。   “灵薄狱?”   帕尔瓦纳凑过来,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夹在普路托和地狱之间的一座监牢,我就是从那里回来的。”   周祈一边和他解释,一边把信纸翻了个面。但背面什么都没有,诺登斯真的就只写了一句话。   灵薄狱有我需要的东西……周祈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他现在需要什么?   把虚无和灰域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或者是找到晋升下一阶的仪式。前者是无解的难题,所以只能是后者。   晋升仪式……他回忆着在灵薄狱时的经历,那里有人类第一位炼金术士、命运之枪的铸造者,海姆沃斯,以及对方制作的一大堆晶体人,而他们显然不会和晋升仪式有关。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那个古怪的地宫。   周祈还记得他曾经在那里见到过一块刻有文字的石板,上面记载的东西似乎与幻梦有关,诺登斯指的会是它吗?   提到石板,他又联想到另外一件事,被困在灰域的时候,他以幻梦的视角走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在那段回忆中,幻梦临死前将辉光分裂为三份,一份是象征世界意志的冠冕,也就是辉冕,一份是幻梦的界权,后面被西奥多铸造成为星虫,而最后一份则是祂对未来的启示。   这个所谓的「启示」,会不会就是那块石板?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帕尔瓦纳,对方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去看看就知道了。你说的那个海姆沃斯,他是什么位阶的存在?”   “他……”周祈用手托着下巴,“九阶之上,支配者之下,而且他还是一位炼金术士,我没有和他正面交过手。如果算上他的造物,海姆沃斯的整体实力绝对比苦海要强很多。”   炼金术士擅长发明和创造,比起正常的秘术师,他们往往缺少正面博弈的手段。   但海姆沃斯手底下有一整个会学习进化的晶体人军团。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当初他阴差阳错搞出来的「Bug」应该已经被解决了……   “我们只能悄悄潜入。”他说,“用辉冕的力量或许可以把海姆沃斯暂时拉进我的幻梦当中,时间不长,但足够用了。”   帕尔瓦纳的灵性直觉告诉他,这个方法不太保险。但他也确实想不到更好的主意,犹豫着点了点头。   周祈最擅长的就是从帕尔瓦纳没什么区别的表情中解读出不同的情绪,一眼就看出对方心里正在想什么。   他用手指挠了挠帕尔瓦纳的下巴,“没关系,有辉冕在,我们很难遇上意外。”   “好吧……”帕尔瓦纳看着他,“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   周祈「嗯」了一声,“夜长梦多,诗社绝对还会有新的阴谋,我能做的就是尽快晋升,见招拆招。”   帕尔瓦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没再多说什么,站直身体,用「幻梦的眼瞳」快速锁定修道院的位置,然后开启门扉,和周祈一块走入门内。   -   时隔多年再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两个人心里都是百感交集。   除了被炸开一个大洞的地面,修道院中的所有布置都和他们当初离开时完全一致,他们沿着走廊前行,周祈见到了曾经关押过自己的「牢房」,甚至还能认出地上的白骨是当初被他和帕尔瓦纳杀死的修士。   “我有一个问题。”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捏了捏帕尔瓦纳的手掌,提醒对方听自己说话,“那个时候,为什么愿意相信我?”   “……”帕尔瓦纳垂下眼睛,思考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直觉吧。”   “直觉?”周祈笑了一下,“其实是因为你觉得我很像另一个人吧?”   “另一个人?”帕尔瓦纳皱眉,“什么另一个人?”   “就是……”周祈同样露出困惑的表情,“你小时候不是遇到过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人吗?”   游戏里提到过那个人,周祈也在帕尔瓦纳的记忆中看到过关于对方的回忆。   虽然那段回忆并不美好,甚至是帕尔瓦纳亲手杀了对方。   “小时候?”帕尔瓦纳停下脚步,“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和你长得很像的人。而且,你是我遇到过第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   啊?   周祈眨了眨眼,“那……”   那我在你记忆里看到是什么?   帕尔瓦纳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真的没有,我发誓。我不是觉得你像任何人才愿意帮你,就只是直觉,是冥冥中的命运告诉我,我不能让你从我的身边离开。”   他的语气带着很明显的……「委屈」,好像是觉得自己的真心被错误地解读了,周祈急忙握住他的手,“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啊……”   “我没有生气。”帕尔瓦纳反握住他的手掌,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所有感情。从始至终就只有你和我,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而且周祈,可能对别人来说,你有着不同的身份。有时候是K,有时候曜日,甚至还有我没发现的,但是……   你知道的吧,在我这里,你从来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身份,我喜欢的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周祈,只有这个名字才是我真正爱的人。”   他突如其来的剖白让周祈愣了一下,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帕尔瓦纳伸手抱住他,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在你之前,我没有遇到过别人,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丢失了十几年的好运都是拿来遇到你了。”   “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周祈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难道是触景生情了吗?”   帕尔瓦纳抬起头,“你不喜欢听我说这些话?”   “怎么可能,我巴不得你天天说。”   再没有什么能比听到爱人的心声更让周祈触动的事,他甚至都想用「一瞬的追忆」将帕尔瓦纳每次在他面前吐露心声的时刻都记录下来,留着慢慢回味。   “我确实每天都有在说。”青年板着脸,用那种带着委屈的眼神看他,“但是你没有。”   “什么啊?”   “我爱你。”帕尔瓦纳说,“我每天都会对你说,但是你只会说「我也是」,而不是「我也爱你」。”   周祈睁大眼睛,“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不是。”帕尔瓦纳的眼神变得更加委屈,“绝对不是。”   “啊好吧好吧。”周祈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在这个话题上战胜对方,直接缴械投降,“我以后会改的,真的,我发誓。”   即使这样保证,帕尔瓦纳也没有轻易相信他,而是丢下一句,“你最好能记住你说过的话,不然……”   他转过身,继续往地宫的方向走,周祈被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勾起好奇心,追上去,问道,“不然什么?”   帕尔瓦纳轻轻哼了一声,“不然我会用我的方法让你记住。”   ……   周祈缩了缩脖子,直觉告诉他,这个「方法」十分危险。   -   两人从炸开的洞口跳下,进入地宫的范围,周祈记得自己曾短暂地进入过这里,还差点被里面的异种一口吞了。   后面伊甸用暴力的方式开启地宫,异种跑了出来,还引发了规模不小的灾难,现在的地宫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活物,只剩下阴森的薄雾在其中弥漫。   他们直奔主墓室,找到那口紧闭的石棺。   周祈用灵知推开棺盖,里面空无一物,环绕在四周的石棺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复杂符号,帕尔瓦纳上前仔细观察,并很快得出结论,“是紫色准则的法阵,阵法连接着两个不同的空间,彼此之间可以互相传送。”   嗯……周祈托着下巴,看来当初诺登斯挖了他的「坟墓」,就是把他的尸体送到了这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我们该怎么做?”周祈询问道,“难道要一起躺进去吗?”   帕尔瓦纳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的。”   ……   这算什么,合葬吗?   周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还是动作麻利地躺进石棺中,帕尔瓦纳紧随其后,在他身边躺下,甚至还要用手抱着他。   周祈觉得他们现在的样子多少有点不吉利,可转念一想。如果死了能和帕尔瓦纳埋在一起,对他来说其实算是一种祝福。   于是他欣然接受,控制着石棺缓缓合拢。   帕尔瓦纳用「幻梦的眼瞳」激活环绕在周围的符号,刺眼的紫光像海水一样将他们淹没。   大概一分钟过后,石棺自行打开,灰域的味道钻进周祈的鼻腔,他睁开眼睛,坐直身体,石棺之外的空间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只是气息明显不同,弥漫在墓室中的雾气也变得更加浓郁。   “这里就是灵薄狱?”   帕尔瓦纳也坐了起来,“怎么感觉两座地宫是一样的?”   周祈第一时间使用「幻梦」,将整个灵薄狱都拉进他编织的梦境当中。   确认海姆沃斯也被囊括其中,他才放心地走出石棺,开始回想之前的经历,想记起前往石板的道路。   “应该是这边……”   周祈自顾自往前,走出墓室一段距离之后,他突然注意到身后的人没有跟过来。   “帕尔瓦纳?”   他回过头,发现那人站在被雾气笼罩的环形走道中,专注地凝望着某个方向,表情严肃又认真。   “怎么了?”他走过去,在青年的眼前打了个响指。   帕尔瓦纳的「灵魂」没有被响指召唤回来,依旧出神地望着迷雾中的某个方向,“我感觉……我好像来过这里。”   “你来过这里?”   周祈愣了一下,随即涌起质疑的情绪。   灵薄狱是无法被杀死的人才会来的地方,帕尔瓦纳一直好端端地活在普路托,他怎么可能来过这里?   “那个地方。”帕尔瓦纳抬起胳膊,指向远处,“我们能去那里看看吗?”   和石板所在的地方是相反的……   周祈估算了一下时间,他无法保证海姆沃斯什么时候会从梦境中醒来,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不应该将精力浪费在别的地方,但……   “走。”   周祈调转方向,朝帕尔瓦纳手指的方向前进。   走道中的雾气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凝结出水珠,周祈的头发都被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们的速度很快,半分钟之后,狭窄的过道走至尽头,一间没有门的墓室出现在两人眼前。   周祈开启灵视,竟然看到门洞中飘出无数灰烬状态的光点。   腐败?   他集中精神,和帕尔瓦纳一起进入墓室,刚走进去,两人的呼吸同时出现滞凝。   整个墓室的空间无比旷阔,简直像一片小型山谷,最中央生长着一棵虚幻的参天巨树,灰烬一般的光点从树根和树冠的位置弥漫而出,充斥在墓室的所有角落。   巨树的中央位置断开一道豁口,形成天然的平台,站在周祈和帕尔瓦纳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平台上躺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身上都穿着华丽的服饰,一黑一白,白色长袍的男人仰面躺在茂盛的花草中,双眼紧闭,面色如常,看起来甚至像个活人,而在他身边,另一个留着黑色长卷发的男人侧身环抱着他,几乎像蛇一样缠在他身上,他同样双眼紧闭,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周祈睁大眼睛,用不可思议地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场景,他对巨树之上的两人都无比熟悉,在他们当中。一个是普路托最初的辉光,另一个是虚界的支配者。   他们……怎么会葬在同一个地方? 第282章 拂晓之路(十二)   幻梦和腐败君王的尸体被埋葬在同一个地方,并且是以一种有些「暧昧」的姿势……   周祈在惊讶之余看向一旁的帕尔瓦纳,对方受到的震撼显然比他大上许多,目光呆愣地看着巨树上的两具尸体,灵魂好像都已经飘远。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周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诺登斯说的都是真的,那……巨树平台上的两位岂不就是帕尔瓦纳的父亲?   准确的说应该是「父亲们」。   可是……   周祈转念一想,根据阿芙颂的计划,帕尔瓦纳之所以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是那个携带了「腐败君王心脏」的虚界士兵,穿越灰域,将种子种在了普路托。   就算他最终选择的载体是幻梦,腐败君王本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幻梦出现在灵薄狱这件事本身就非常耐人寻味。   按道理来说,祂死在无岛,应该埋葬在迷宫内部才对。   如果想搞清楚全部的真相,或许只能在灵薄狱的主人海姆沃斯那里打听到答案。   但周祈暂时还没有做好和对方碰上的准备。   不知道是不是经不起念叨,当海姆沃斯的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时,原本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梦境世界突然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这是梦境即将坍塌的前兆,海姆沃斯要提前从梦境中苏醒过来了。   “帕尔瓦纳。”   周祈攥住身边人的袖子,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对方这才从失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海姆沃斯要来了,你打开去传送法阵的门,我来拖住他。”   他既然敢冒险拉着帕尔瓦纳一起进入灵薄狱,就一定有带着对方全身而退的底气,唯一可惜的是他们没能看到那块石板,而下次想要再回来或许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好。”帕尔瓦纳点头,立刻开始勾勒门扉。   周围空间的光影快速跃动,一袭术士长袍的海姆沃斯从火焰缓缓走出,他仍旧是那副模样,长发盘成鞭子垂在脑后,灰白色的眼珠朝外投射出锐利的锋芒。   周祈的注意力高度,手中掐着一枚圣术法印。假如海姆沃斯出手,他可以立即使用法印将其抵消。然后和帕尔瓦纳一起从传送门离开。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在看清楚他的面容之后,海姆沃斯原本剑拔弩张的姿态却突然放松了下去。   “是你啊。”   他甩了甩手腕,好像是在驱散引导至一半的秘术。   “……”周祈眨了眨眼,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海姆沃斯微微皱眉,“不管是因为什么,不要再像上次一样破坏这里的秩序了。”   说完,他甚至补充了一句,“你们走了之后,我整理了很久才把它们恢复原样。”   呃……怎么感觉海姆沃斯的语气有些「幽怨」?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他根本不了解海姆沃斯,在印象中,这老头儿一直是个狂热的「科学怪人」,甚至想拿他做人体实验。   但仔细想想,海姆沃斯好像真的没有主动表现出「敌意」,一直到离开之前,他们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打起来」过。   周祈本能地看向帕尔瓦纳,而对方恰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都是如出一辙的困惑。   “你不是说,他比苦海还要危险吗?”帕尔瓦纳悄悄用灵知给他传话。   周祈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他,“我不知道啊……”   他们都是圣者级别的秘术师,对面的人有没有恶意,直接就能感觉出来,海姆沃斯身上连一点灵知波动都没有,身后也没有跟着那些黑色的晶体人,显然是不准备对他们做什么。   周祈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于是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海姆沃斯先生……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有多久。”海姆沃斯说,“灵薄狱的时间几乎没有流动,对我来说,上次和你见面或许就在昨天。不过……”   他把视线转移到帕尔瓦纳身上,“我和你倒是很久不见了。”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没有「做实验」或是被破坏库藏的时候,海姆沃斯往往是没什么表情的木头脸,他往前走了两步,面朝巨树的方向,“在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认识了,换句话说,你是由我接生的。”   啊?   周祈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帕尔瓦纳其实是在灵薄狱出生的,而且还是由海姆沃斯接生的他?   “可是……”周祈第一时间提出了自己的质疑,“海姆沃斯……前辈,您是第二次拂晓之前的就存在于普路托的大炼金术士,而帕尔瓦纳只有二十几岁……”   两人之间存在几千年的年龄差,按道理来说,他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海姆沃斯转过身,“所以你们是为了寻找真相才回到灵薄狱的吗?如果是的话,我可以把那段往事讲给你们听。”   周祈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帕尔瓦纳,想让他来做出决定。   帕尔瓦纳早在听到海姆沃斯那两句话时就变得浑身僵硬,活像一块石化的雕塑。   觉察到周祈询问式的目光,他先是和对方对视一眼,接着又看向那位头发花白的炼金术士,“前辈,请您告诉我,关于我身世的真相。”   海姆沃斯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故弄玄虚,直接开始讲述,“这一切都和一个名字有关。”   周祈和帕尔瓦纳一起开口,“谁?”   “乌拉诺斯。”   乌拉诺斯?献火之龙?   周祈眯着眼睛,不由得联想起奥利弗和自己说过的,关于他的先祖,也就是他们眼前的这位海姆沃斯的一些往事。   在奥利弗口中,发明了炼金术的海姆沃斯遭到了献火之龙的通缉和追杀,之后便失去了音信,彻底人间蒸发。   结合他们脚踩的这片「监狱」,周祈在心里猜测,海姆沃斯不会是被乌拉诺斯绑架到这里的吧?   “那时的乌拉诺斯还没有继承辉冕成为辉光,他邀请我离开普路托,进入新的梦巢,并在这里为他的父亲,幻梦之神,建造一座陵寝。”   邀请……   周祈弱弱地问,“前辈,您确定那是邀请吗……”   海姆沃斯思考了一下,“不知道,反正他没有杀我,只是不让我离开,算是邀请吧。”   ……   这就是绑架。   周祈在心里有了判断,但没有说出来,而是听海姆沃斯继续往下说。   “幻梦之神陨落在无岛,祂提前做了准备,将自己埋葬在那座迷宫当中。但乌拉诺斯并不愿意让他的父亲和毁灭的火种埋葬在一起,因此才邀请我重新建造陵寝。”   “在陵寝的建造过程中,曾发生过一次意外,有一队来自虚界的士兵闯入无岛,他们手中携带有腐败君王的心脏,原本是想将心脏带去普路托。但灰域的侵蚀让他们只能坚持到抵达无岛。”   “那队士兵的目的是在普路托种下虚界的种子,为了达成目的,他们注意到逗留在无岛的乌拉诺斯。   可惜彼时的乌拉诺斯已经是一位强大的支配者,这队士兵最终没能得逞,反而死在了乌拉诺斯的利爪之下。”   “乌拉诺斯带着那颗心脏回到灵薄狱,把它交给我,希望我用它来为他的父亲铸造一口保持尸体千年不腐的棺椁。”   周祈看向墓室中央,在一瞬间就知晓了那株参天巨树的来历。   海姆沃斯注意到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那颗种子生根发芽之后的长成的棺椁。但它同时也成为了一道门扉,腐败君王一直可以感知心脏的位置,在陵寝正式建成的那天,祂现身于此,想要带走幻梦之神的尸体。”   但是……   周祈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按照他在灰域中阅读到的回忆,幻梦早就知道腐败君王会在祂死之后前来寻找祂的尸体,并提前叮嘱乌拉诺斯暗中布置陷阱,趁机杀死那位界源神。   而海姆沃斯后面讲述的也的确如他所猜测那般。   “可惜的是,腐败君王是一位界源神。即使失去了一颗心脏,祂仍是凌驾于所有支配者之上的存在,乌拉诺斯做足了准备,却还是敌不过祂,被祂用脊骨剑刺出无数道伤口。”   海姆沃斯的语气无比平静,几乎听不出任何的转折,“腐败君王并没有杀死乌拉诺斯,而是将他赶回了普路托。至于那最后一剑,腐败君王选择刺向了自己,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最后的时候,祂独自走上那颗巨树,和幻梦之神躺在一起,安静地闭上眼睛。”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掌心已经向外冒汗,“后来呢?”   如果到这里腐败君王就死去了,他又是怎么降生在这个世界的?   “后来……”海姆沃斯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后来我被拉进一个梦境当中,在那里,我见到了幻梦之神残存的意识,祂告诉我,在不久之后,祂最后的这部分魂质会和腐败君王的魂质结合,孕育出一个孩子。   祂拜托我在合适的时机将这个孩子从巨树之上带回,送到普路托,给那个世界送去启示和希望。”   启示和希望?   周祈看向帕尔瓦纳,他们来到灵薄狱就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启示」。   而现在,根据海姆沃斯的意思,这个所谓的启示,其实就是帕尔瓦纳? 第283章 拂晓之路(十三)   海姆沃斯讲完了全部的故事,然后看向帕尔瓦纳,“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帕尔瓦纳沉默片刻,“我一直以为,我是作为供他复活的器具出生在世界上的。”   海姆沃斯皱紧眉头,“你说腐败君王吗?怎么可能,如果祂想继续活着,又为什么要主动寻死?”   帕尔瓦纳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来。   海姆沃斯接着说,“作为人类,我们总是习惯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揣度神明的心思,人类恐惧死亡。所以神明理所应当地恐惧死亡,可对界源神来说,祂们原本就是永生的。因为人类从未拥有过无穷尽的生命,所以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   说到这里,年迈的炼金术士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祂们已经活得足够久了。”   是啊……已经足够久了。   听了海姆沃斯的话,周祈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些触动,他曾经亲历过幻梦的一段回忆。   在人类来到灰域之前,幻梦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中磋磨岁月,可能是几千年、几万年。   甚至更长,久到时间已经成为一种抽象的概念。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在人类提出自己的心愿之后,幻梦会不留余力地提供帮助。   祂已经活得够久了,对祂来说,编织一个不会流逝的梦境就是生命最崇高的追求。   所以在知道自己终将成为虚无的化身之后,祂毫不犹豫地制定了自杀计划,死之前也要为普路托扫除隐患。   同样的,对腐败君王来说,祂毕生所求是追逐幻梦的身影,当祂真正地来到幻梦身边,便想要将那一时刻变成永恒,试问如何能留住时间,答案只有一个,死亡。   至于祂的虚界和其中生活着的所有生灵,腐败君王可能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们。毕竟从没有任何律法和准则规定,神明必须珍惜祂的子民。   而想要利用帕尔瓦纳的血脉复活腐败君王,同时复苏虚界的,一直都是那个有着一半人类血脉的阿芙颂。   见帕尔瓦纳没有再说话,海姆沃斯转过身,朝向墓室的出口,“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就先走了,你们离开的时候动静小点,不要破坏这里的任何物品。还有,下次不要随便把我拖进无聊的梦境世界,会浪费我的时间。”   “等一下。”周祈急忙叫住他,“海姆沃斯前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海姆沃斯停下脚步,“什么?”   “我正在寻求晋升下一阶的方法,有个人告诉我,可以在灵薄狱找到答案,我猜,前辈您或许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   海姆沃斯回过头,直到这时他似乎才刚刚开始认真打量周祈,“辉冕在你身上……还有幻梦之神的另外一部分魂质……”   他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我的猜测没有错,你现在和一个活着的梦巢没什么区别。”   你才是梦巢……周祈抿了抿嘴,本能地想要反驳,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仅能随心所欲地吞噬魂质,脑子里还有一大团灰域随时准备冲出来,再加上他的确执掌着一座空白的梦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和活着的梦巢没什么区别了……   海姆沃斯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始回答他此前提出的问题,“你要的那个答案,其实就在你身后的人身上。”   周祈回过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帕尔瓦纳的表情和他一样茫然,“我?”   海姆沃斯嗯了一声,再次转身,朝门外走去。“你们跟我来。”   周祈和帕尔瓦纳彼此对视,前者猜到炼金术士可能是要带他们去看那块石板,便点了点头,“我们走。”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而是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巨树上的两个身影,周祈不知道他在这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里想了什么,只看见他在沉思过后快步追上自己,牵住自己的手,一起去追赶最前面的炼金术士。   -   海姆沃斯带着他们在弥漫着雾气的环形长廊中穿行,并最终来到一扇石门前方。   周祈对这扇门无比熟悉,尤其是门中央那个看起来像倒置的大树的符号图案,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块写满神秘语言的石板就是在这扇门后。   作为地宫的建造者,海姆沃斯甚至不需要有任何的动作,一个念头就能控制石门缓缓打开,那块材质像玉一样的石板出现在三人眼前。   “这上面刻着的是幻梦之神最后的遗言,祂嘱咐我将祂的话篆刻在一块不会模糊和风化的石板上。   如果那个孩子顺利长大,并且保持有一定的人性与理智。那么他就可以从石板中获得一份能力。”   海姆沃斯用冷淡的声音向他们解释,“而这份能力,就与辉冕继承者的晋升有关。”   ……   周祈在心中猜测着幻梦这份临终遗言的意思,祂将帕尔瓦纳称为「启示与希望」,同时还在担心他是否能平安长大、保持人性,说明连幻梦自己都不清楚,由两位界源神结合而生的「天孽」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   ……   他将视线转移至石板之上,作为圣者,现在的周祈只是扫一眼就能将是石板上的陌生文字转换为普路托语。   “1.世界的真理皆篆刻于幻梦的墓碑之上。”   “2.虚无是一切的造物主,三界借由祂的灰域分化创造而来。”   “3.虚界为腐败的过去,梦巢为幻梦的现在,熔炉为毁灭的将来。”   再次见到石板上的内容,周祈已经完全没了初见时的茫然,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三条内容的含义,虚无,一切的起点,亦是一切的终点。   “4.腐败将灰域酿制为蜜酒,幻梦将灰域铸造为土地,毁灭将灰域焚烧为寂火。”   在知晓了世界的真相之后,曾经被覆盖上「马赛克」的第四条内容也变得清晰可见,看着那些文字,周祈的内心波澜不惊。   万事万物都由灰域的灵创造,也终将被灰域的浪潮湮灭。哪怕他不愿意接受,但这就是真相。   现在想想,第一次观看石板时他看不到完整的内容,或许不是灵知不足,而是拥有活性的星虫不想让他太早了解真相,故意为之。   “5.两界权柄交合,新的界源从中而生。”   “6.从过去引渡至现在,是为见证,从现在眺望未来,是为创造。”   石板的内容到此为止。   如果说前四条是幻梦对世界真相的揭示,那么后两条就是祂留下的启示。   两界权柄交合,新的界源从中而生……这个「新的界源」指的是什么?   周祈越想越觉得这个描述十分耳熟,他认真思考着,并在某一刻灵光一现,两界权柄交合……这、这不就是「天孽」吗?   “海姆沃斯前辈。”周祈急忙看向炼金术士,并向对方提问,“石板上写着的「新的界源」是什么意思?它和天孽又是什么关系?”   “天孽?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说法,我只知道,两种界权无法在非生命体上交合,只能由活物来承载,而那个继承了两种界权的生命,在他的身上会诞生新的界源。”   海姆沃斯的视线落在帕尔瓦纳身上,“或许在新的界源诞生之后,旧的界源将会彻底消亡,不复存在。”   新的界源诞生,旧的界源消亡……   周祈和帕尔瓦纳同时睁大眼睛,喃喃着,“这、这……”   “这就是幻梦之神真正的计划。”   海姆沃斯的一句话彻底点通了周祈的思路,他在一瞬间醒悟过来,幻梦铸造辉冕的真实目的从来不是让黑龙乌拉诺斯成为辉光。   或者说,幻梦根本不是为了辉冕而出征,祂获取火种是为了和自身的界权一起制造出新的生命。   在祂死后,黑龙乌拉诺斯继承祂的意志,使用从幻梦那里继承来的界权与抢夺来的火种,创造出了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的名字就是——「塔纳托斯」。   根据塔纳托斯自己的讲述,黑龙在辉冕铸造完成之后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他……   那么真实的情况就应该是,因为准备杀死塔纳托斯。所以黑龙才会选择提前铸造辉冕,用物品来保存两种界权。   而黑龙杀死塔纳托斯的原因,可能就是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应该有的「人性」,天孽拥有强大的力量,黑龙害怕他日后成为祸患,所以提前将他扼杀在摇篮当中。   ……   可惜的是,没有活性的辉冕只能承载力量,注定不能诞生新的界源。所以黑龙最终还是被虚无侵蚀理智,步入幻梦的后尘。   那么帕尔瓦纳……   周祈转身看向自己身边的人,他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幻梦会将祂和腐败君王的孩子称为「普路托的启示和未来」。   如果旧的界源注定会唤醒虚无,那么就创造出一份崭新的界源,取代那些陈旧的过去。   帕尔瓦纳从来不是什么被世界抛弃的不详孽物,他是带着一位慈父的期望,作为礼物而降临世界的希望。   “你现在可以用灵知来与石板上的内容进行共鸣,然后就能得到幻梦之神留下的,名叫「见证」的能力。”   海姆沃斯说,“在那之后,你可以使用这份新的能力举行仪式,并以此来见证他的晋升。” 第284章 拂晓之路(十四)   灵薄狱。   海姆沃斯准备回去继续工作,离开时,他嘱咐两人完成仪式之后自行离开。   周祈不想在旁边打扰帕尔瓦纳,便留他独自在地宫领悟石板之上的内容,自己则是跟着海姆沃斯一同前往地面。   刚走出台阶,他立刻注意到,灵薄狱的环境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原本如同黄昏般昏暗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曾经的「角斗场」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排列不太规整的房屋,在其中行走的晶体人甚至穿上了衣服,遮蔽自己裸露在外的身躯。   “海姆沃斯前辈,您……没有把它们的敕印重置吗?”   走在前面的炼金术士连头都没有回,“啊,你说它们,没有,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让它们可以做出超越敕印内容的行为,但……   还挺有意思的,它们向我索要自由,我就如它们所愿,给了它们自由。你现在所看到的灵薄狱,都是这段时间由它们自行建造出来的结果。”   他一边解释着,有两个晶体人手牵着手从他们身边路过,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一样。   “所以……它们现在看不见我们?”   “嗯,我用秘术屏蔽了它们的一部分感知,让它们无法感知到外来者的存在,顺便剥夺了它们所有的灵知和秘术,让它们像普通人类一样,只能使用自身的蛮力。”   看着眼前形状各异的造物,海姆沃斯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他扯动了一下嘴角,对周祈道,“说起来,我好像还要谢谢你,但我没什么可以回报给你的。假如你之后有锻造奇物的需求,可以来灵薄狱找我。”   突然得到了「祖师级」炼金术士的许诺,周祈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谢谢您,海姆沃斯前辈。”   正好,苦海的尸体可以直接交给海姆沃斯,经过对方的手,说不定可以制造出类似「命运之枪」那样的神器。   海姆沃斯没再聊关于答谢的话题,转而看向来往的晶体人,“现在它们已经会打造工具和建造庇护之所,也许在不久之后,它们之间还会出现货币体系,甚至是简单的社会秩序……这真的很有意思,不是吗?”   ……   周祈无法评价对方所说的内容究竟「有没有意思」,而是问出了他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海姆沃斯前辈,您制作这些造物,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海姆沃斯在一片空旷的广场停下脚步,观望着那些晶体人的一举一动,“我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你是问我最终想要得到什么。那么我的答案是,我想要创造出拥有灵魂的人类,而并非承载魂质的容器。”   拥有灵魂的人类……   周祈揣摩着对方的意思,“是因为魂质的源头是灰域,注定会被虚无吞噬。所以您想要用晶体人来取代现有的人类?也就是……改良?”   海姆沃斯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你想的太复杂了,人类的命运、世界的兴亡、虚无与界源神……这些东西与我何干?我创造它们,只是为了创造而已。”   周祈眨了眨眼,他的灵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开启的状态。   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猛地发现,眼前这位老人的魂质竟然毫无被灰域侵蚀的痕迹。   作为炼金术士,海姆沃斯的魂质是纯粹的橙红色,那道光芒灿烂而无暇,刺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连创造准则的幻梦都会被虚无悄无声息的入侵。   但海姆沃斯却仍能保持完整的魂质……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在我还年幼的时候,曾经见到过一个老人。”   海姆沃斯的声音拉回了周祈的思绪,他听见对方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他已经老的,像一块石头,连稍微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他的皮紧紧贴在骨头上,全身上下好像只剩下这两样东西在支撑着他。   那时的我已经成为了一名秘术师,通过灵视,我没有在他身上看到魂质存在的迹象。所以我很好奇,想知道他明明没有魂质,为什么还可以活着。”   “他看了我一眼,告诉我,因为他的身体里有真正的灵魂,说完这句话,他的心脏停止跳动,彻底死去,他没有魂质。   所以他不会被梦巢收集,在若干年之后重新成为另一个人,他就那样,真正地死去了。”   “从那之后,创造出一个拥有灵魂的人就成了我毕生所追求的宏愿,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答案是,我想要这么做,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只是想要。   倘若有一天,我真的实现了这个目标。那么我能得到的,就只是一群拥有灵魂的人类。而假如我失败了,我也并没有失去什么,因为「得到」原本就没有存在过。”   周祈和海姆沃斯面对面站着,穿着衣服的晶体人虽然看不到他们,却会自行绕过两人,像无数条川流不息的河水,行走向不同的方向。   “你的思想被灰色的东西蒙蔽,它们像枷锁一样束缚着你的手脚。但归根到底,不过是你自己的欲望在囚禁你的灵魂。”   “我的……欲望?”   “没错,我能看得出来,你和濒死之际的幻梦之神一样,你们都在恐惧着未来,你会恐惧,是因为你想要得到,这就是你的欲望。   你害怕事情的发展不会如你所愿,你害怕坏结局的到来。   所以你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最终陷入虚无的漩涡。可问题是,你害怕失去的东西其实从未存在过,那个所谓的美满的结局,它并未真正地存在过,一刻都没有。”   周祈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砸了一拳。   顿时有了眼冒金星的感觉,他有了模糊的、可以被称之为「感觉」的东西,可他和那东西之间还隔着层朦胧的纱罩,只差一点就能彻底揭开。   于是他虚心地向海姆沃斯请教,“前辈,我不明白,如果我追求的东西并不存在,那不是更加说明,一切都没有意义吗?”   “意义?你总是在重复这个本身毫无意义的词语。”   海姆沃斯轻轻哼了一声,“在幻梦之神创造辉光之前,世界上并没有九大准则。在乌拉诺斯盗取火种之前,世界上并没有辉冕。   在我用火焰铸造奇物之前,世界上并没有炼金术。你追求的东西不存在,不代表它是虚无缥缈的。   倘若你真的清楚你的目标是什么,那你就去创造它,在这世界上。唯有创造是唯一的真理,是一个只为耕耘的过程,你创造什么,你就得到什么。”   “创造不会失败,当你的生命有如所有人类那般来到最终的尽头,你回首过往,看到一条清晰可见的道路,那条道路没有迂回和磋磨,没有后悔和懊恼,那么,你就已经成功了。”   创造什么,就得到什么……   周祈觉得他可能已经找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此刻的头脑无比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有了一种迫切的冲动,想要赶快回到普路托,去履行他的使命和责任。   “谢谢您,海姆沃斯前辈。”他非常郑重地朝那位炼金术士鞠了一躬,“您的话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客气。”海姆沃斯用眼神环顾周围的晶体人,“就当是为了它们。”   -   周祈和炼金术士挥手告别,折返回墓室当中。   帕尔瓦纳已经完成了共鸣,再次见到他,周祈一眼便看见他的魂质发生了变化,从前帕尔瓦纳的魂质是灰蒙蒙的颜色,现在却已经蜕变为完全的斑斓色彩。   就像是星虫发动技能时表现出的颜色。   以前周祈不知道这种颜色代表着什么。   现在看来,这种斑斓指的应该就是新界源的力量。   他能感觉的出来,帕尔瓦纳身上的「新界源」并不完整,只是一株刚刚生长出来的「小胚芽」,还需要时间和其他物质的灌溉。   “什么是见证?”周祈问他。   帕尔瓦纳想了想,“我很难准确地形容这份力量,从我个人的感受来说,它像是闰时和回复之律的结合版,以过去为力量,见证某个想法或是幻觉成为现实。”   见证幻觉成为现实?   周祈「嘶」了一声,感觉帕尔瓦纳这项新技能更像是「幻梦」的加强版本。   “意思就是,你可以用这份能力,「见证」我晋升的事实?”   帕尔瓦纳轻轻点头,“没错。”   “那就来吧。”周祈冲他挑眉,“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真的吗?”   帕尔瓦纳露出担忧的眼神,他们都知道,以周祈现在的状态,他的每一次晋升都相当于直面虚无的入侵,一不小心就会和那次一样,直接迷失在灰域当中。   “真的,相信我吧。”   见他确实十分自信,帕尔瓦纳没再多说什么,他握住周祈的手,让他们的掌纹贴合在一起,同时轻轻抵住周祈的额头,将「见证」的力量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去。   斑斓的彩光一路蔓延,像树叶的脉络,逐渐覆盖上周祈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他感觉有一种温和的力量慢慢覆盖上所有的感官,如同柔和的水流,逐渐在他的周身汇聚。   那座迷宫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周祈没有选择前进,他安静地看着面前高耸入云的墙壁。   下一秒,高墙自行坍塌,碎成无数石块,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出现在尘土与废墟当中。   周祈隔着迷蒙的尘埃与他对视,双眼中只剩下坚定。   对方率先开口,“你不再逃避了吗?”   “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答案。”   周祈说,“从这一刻开始,我发誓会为这个答案奉献一切,我将遵循内心的欲望,用余下的时间来践行一条道路,一条名为拂晓的道路。   无论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将驱散迷雾与黑暗,化身为灯塔和路标。为所有后来者点亮火种,为所有心向光明者指引前方的路途。”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紧接着,精神领域中那条顽固的伤疤彻底愈合,成为他的第八条敕印,见证他成为更加强大的圣者。   晋升带来的华光驱散了飞扬的尘埃,周祈看见道路尽头的那个人,他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轮廓,只是脸上没有五官,而是许多双暗紫色的眼睛。   在晋升完成的那一刻,对面的人融化成为一滩灰色的水,快速消散,融化在背后无尽的灰域当中。   🍬🍬🍬作者有话说🍬🍬🍬   【注:本段内容有参考密教模拟器文本,原文是——“我誓将己身献出,为愿者,也为不愿者点亮路途。我誓将指引前路。我誓将照明驱暗。我誓将拒绝仁慈。我将踏上已显现的路途,无论代价为何。”】 第285章 拂晓之路(十五)   兰蒂尼恩。   会议室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来自钢铁之心的韦伯上将严肃地拍了下桌子,“无论到任何时候,圣党都不可能容忍鳞人入教。”   长桌边缘坐着的几人泾渭分明,穿着军装的人属于钢铁之心,穿着神职人员装束的人属于隐修会。   而余下三位穿着普通西装的男女则是来自黄金拂晓的双子、摩羯和小熊。   银贝壳街对于黄金拂晓来说是像「地上神国」一样重要的存在,夏洛特思考再三,最终将会议地点定在了临时政府的办公大楼,婉拒了钢铁之心的人提出的「想要前往总部」的请求。   那几位将军态度强硬,夏洛特三人提前得到了曜日大人的「指示」,同样是分毫不让,只有隐修会的学者们颇有兴趣地研究着会议室里会自动给他们续上咖啡的「机器人」。   这场会谈的结果是三方的不欢而散,钢铁之心的将军们怒气冲冲离开,隐修会的学者却没有急着走。   “三位先生、女士。”   塞缪尔主教用低沉肃穆的声音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而他的几位同伴还在围着黄铜色的机器人打转。   “贤者大人希望我能够代他向曜日先生传达一些想法。既然曜日先生没有时间,就只能拜托你们转告了。”   年迈的老人咳嗽了几声,“圣党与鳞人的矛盾由来已久,关系到本源与血源之争,钢铁之心所信奉的支配者名为锻锤,祂是一位极度排斥血源神的存在,在祂的意志的支配之下,钢铁之心不会做出让步。”   “现在的普路托正在经历最艰难的时期。所以隐修会的意思是,不如你们两方各退一步,圣党共同保有永昼教会的头衔。但不再互为一体,分开传播各自的信仰,自行制定教义。”   夏洛特和自己的两位同伴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疑惑和不确定。   按照塞缪尔大主教的说法,是要向民众「揭露」永昼之神拥有三相面的秘密,直接将信众进行分化吗?   夏洛特不敢擅自答应对方什么,只能使用官方的回答,“好的,塞缪尔阁下,我们会将您的话传达给曜日大人。”   -   银贝壳街。   周祈已经从灵薄狱归来,正在观察着自己身上的变化。首先,最大的收获肯定是精神领域中的伤疤成为了敕印。   虽然这并不代表虚无从他身体中彻底离去。   但他至少不会再被精神领域中灰域轻易影响心智,现在的那团灰域有点被敕印「驯服」的意思,更像是他手里的一个秘术。   另外,他的灵知水平提升了不少,「幻梦」的能力也得到了强化,使他能够编织范围更广、影响更加深远的梦境。   辉冕与他的结合更加深入,作为世界的意志,现在的周祈可以凭借自身的灵知和辉冕的力量对冥冥中的因果有所感知,比如现在的诗社想要暗中制定某个破坏世界秩序的邪恶计划,一定会被周祈提前觉察到。   这种「预感」不会是直接的提醒,但对周祈来说已经是非常有用的帮助,至少他可以收回一部分用来提防诗社搞幺蛾子的精力,更加专注地推进自己的计划。   而除了他之外,帕尔瓦纳也在这趟旅程中获得了一项名为「见证」的新「技能」。   当然,对他来说最大的收获一定是弄清楚了自己身世的秘密。   周祈知道,一直以来,「天孽」两个字都像是大山一般压在帕尔瓦纳身上,他总是觉得世界没有属于他的位置,所有的人和命运都在排斥他。   但他们现在知道了真相,帕尔瓦纳的降生是被寄予了美好的期望,是造物主留给世界的恩赐和礼物。   总之,这一趟收获颇丰,从灵薄狱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和心灵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了许多。   夏洛特匆匆走了进来,将塞缪尔大主教的话复述给两个人听。   “就是这样,曜日大人。”   周祈认真听完,没有很快回答。   没想到隐修会竟然还挺激进的,分开传教其实就是事实分裂的一个过渡而已,最终的结果肯定是永昼教会消失,钢铁之心、隐修会和黄金拂晓成为三个「正统教会」。   不过周祈转念一想,又觉得隐修会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一直以来,圣党深耕于不同的领域,伊甸把持皇室、贵族,钢铁之心手握辉刃卫队,而明面上的「教会」一直都是隐修会的人占大多数。   假如现在教会真的分裂,也必定是隐修会吸纳最多的信众。   黄金拂晓拥有新教和临时政府,但毕竟是最近几年才冒出来的教团,根基薄弱,而钢铁之心那边,辉刃卫队虽然强大,但一直距离普罗大众的生活很远,前段时间天灾频发,各地的军队毫无反应,还是南部联盟的联盟军忙前忙后……这样的组织,能吸纳到信众就有鬼了。   “我们同意,钢铁之心也未必同意。”周祈说,“还是让隐修会先去说服那些将军们吧。”   夏洛特点了点头,又分别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像来时一样匆匆离开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团结一些。”   周祈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随意地和帕尔瓦纳聊着。   海因里希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因为锻锤就是全世界最固执己见的支配者。”   周祈他们原本就是在等他,现在见他出现,都安安静静地听他接着往下说。   “你以前见过海姆沃斯,橙色准则的秘术师都是那样,把自己锤炼的像个工具,将某个执念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思维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金发圣者手里拿着酒壶,一边往喉咙里灌酒,一边说着,“根据我对那个控制狂的了解,如果有机会,祂一定会把世界锻造成可以随心所欲摆弄的观景箱,你们看钢铁之心的那群人就知道了,像不像一大堆可以动弹的兵棋。”   “所以呢,我对你们能和平解决神权分化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锻锤想要的,一定是对普路托绝对的控制。”   听了他的话,周祈叹了口气,“无法团结,那就只能兵戈相向,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做。”   “什么?”   长桌前的两人同时看向他。   “关于第三次拂晓的问题。”周祈沉声开口,“从知道世界的真相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回顾普路托的过去,我们可以选择的道路其实已经清晰可见,第一条路,像乌拉诺斯一样,由我来承载辉冕的力量,飞升支配者,这条道路通向的结局是如同诸王时代那般严酷的秩序,以及一位被虚无异化的神明。”   “第二条路,重新建立嬗变,将普路托拉回闰时,继续重复循环的历史,直到找到答案。这条道路通向的结局我们都知道了,此刻我们正在经历的就是。”   “第三条路,放弃抵抗,等待灰域扩张,将普路托的一切彻底湮灭,重新回归到时间线的原点。”   经他这么一罗列,在座的两人顿时觉得普路托的前途一片黑暗,好像每条路都是没有出口的死路。   “隐修会选择了第一条路,所以暗中支持我拿到辉冕,而钢铁之心很大概率会选择第二条路,至于第三条路……”   帕尔瓦纳替他将没说出口的话补充完整,“诗社会想尽一切办法使灰域快速扩张,吞没世界。”   周祈轻轻颔首,“重复已经走过的道路没有任何意义,我想要一个更加灿烂、更加彻底的结局。”   两人的目光同时变得疑惑,似乎不明白他话里的「更灿烂、更彻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是,普路托究竟需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答案,最初的人类想要追求的,是一轮不会熄灭的辉光。”   他顿了顿,“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某个拥有意识的「人」来成为辉光,而不是创造出一个完全独立的辉光本身。”   这个问题周祈的确思考了很久,他知道最初出现在灰域的人类其实就来自地球。   而他们想要的光明也就是散发着光和热的太阳,那么在这个充满着神秘力量的世界,为什么不能手动造出一个「太阳」?   “可是……”海因里希眯起眼睛,“辉光不是电灯,它的本质是法则和秩序。”   “是,那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将这份法则和秩序铸造成纯粹的物品。而非要以一个会被改变、会被入侵的人的思维作为基底?”   纯粹的、没有意志的物品。   这就是周祈思考出来的答案,假如虚无会入侵所有人的思想。那么,由一个没有思想的物品来承载这份力量,不就可以规避这一致命的缺陷了吗?   长桌前的几人陷入沉默,海因里希过了很久之后才开口,“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了,周,但你要知道……你的想法很难实现,因为辉冕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件物品。无论它承载有什么样的力量,本质都是件工具,而工具都是需要人去使用的。”   “我知道。”   周祈看着他,“但我们还拥有另外一个例子,并且那个例子就在我的身上。”   帕尔瓦纳率先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你的魂质?”   那个会变形成为触手,钻出来吞噬魂质的东西。   “是的,海因里希先生,星虫就是最好的例子。”   它拥有活性,同时又是件物品,周祈虽然和它融合,但彼此都没有受到来自对方的任何影响,互相保持着独立而清醒的意识。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反而低下头,有些沉重地开口道,“它是西奥多铸造的东西,也只有西奥多知道它究竟是怎么来的,可是……”   他顿了顿,“我已经观察过了,西奥多的魂质不是不愿意出来和我交流,而是他估算错误,他剩余的那部分魂质已经难以维持他清醒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海因里希先生,你忘记你教我的那个办法了吗?”   周祈冲他笑了一下,“只要某样东西还有投影存在,我就能将它具现出来。”   🍬🍬🍬作者有话说🍬🍬🍬   人造太阳(奶茶) 第286章 拂晓之路(十六)   海因里希带着他们一路走至银贝壳街的边缘,从这里再往回看,原本的街区都成为了幻影。   “这里就是银贝壳街的「源头」了。”   海因里希说,“其实它的原理和梦巢一样,本质是魂质开拓出的空间,我们每天能看到的那些行人,它们才是这件奇物的核心。”   他抬起手,在灵知的作用之下,一道「封印锁」出现在三人眼前,和充当「门锁」的那些很像,只有颜色上的细微不同。   “西奥多的魂质应该就储存在这儿。”   帕尔瓦纳上前一步,感应到魂质的存在之后,他使用腐败的本源,快速构建出闰时世界,将身边的两人也囊括其中。   接着,周祈在这层闰时世界上叠加了一层「幻梦」,将周围场景的本质变成他可以操控的梦境,这样就不用担心闰时因为意外而坍塌。   他们要找的西奥多是已经铸造出星虫的西奥多,帕尔瓦纳无法百分百控制进入闰时的时间点,只能保证现在的时间线确实是西奥多的晚年。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得先找到西奥多,然后才能把他带回现实。   梦境世界稳定下来后,周祈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天色是黑的,身前身后都是杂草和树木,看不到一点建筑的影子。   “我记得西奥多的笔记本上提到过,他被「另一位海因里希」关在崖边修道院的地宫中整整十年,或许我们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周祈率先提供了一个思路,作为灵薄狱和普路托之间的「投影区域」,地宫不会随着时间线的结束而被嬗变重置,西奥多在笔记上说他最终决定自杀,说明他到死都是在地宫当中。   帕尔瓦纳尝试开门,并很快成功勾勒出门扉的形状,进去之前,海因里希叮嘱他们拿出各自的武器,避免遇上敌人。   周祈看着他,问出早就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海因里希先生,我们的敌人会是什么人?”   海因里希沉吟一声,“钢铁之心的人。”   果然是这样。   周祈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们在教会的济贫院中长大,必定是被圣党选中才会成为秘术师,而两人又都是炼金术士,符合条件的只有钢铁之心。   他没再多问,准备好之后,率先穿过传送门。   帕尔瓦纳选择的位置很谨慎,是在地宫某个隐蔽的小角落,周祈走在最前面,先将灵知放了出去,以他目前八阶圣者的灵知水平,可以十分轻易地覆盖整个地宫。   “不对劲。”他皱眉,“包括地面上的修道院,凡是我的灵知能覆盖的地方,都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听了他的话,帕尔瓦纳也急忙用自己的灵知进行探查,脸色跟着凝重起来,“我也是。”   海因里希那边也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闰时只会构建魂质生前的场景,现在的西奥多前辈绝对还活着。”帕尔瓦纳向两人传达了一个信息。   “那就说明他不在这里。”   周祈把碎星者收了回去,“走吧,我们先到处看看。”   他遵循着灵性直觉的指引前进,进入地宫之后,星虫似乎也变得活跃起来,周祈试着让对方给自己指条方向,好让他们不至于像三只无头苍蝇,在地宫里乱转。   -上面。   星虫默默标记了一个位置,将信息直接传达至周祈的脑子里,距离不远,他就没有用秘术,而是带着两个人疾步朝目标地点走去。   沿途的台阶上倒着几具尸体,身上穿的都是属于目前时代的军装,是钢铁之心的人无疑。   “从尸体的状态上来看,他们应该刚死没多久,最多半天时间。”   海因里希使用蓝色准则的秘术快速获取尸体上的信息,“这些伤口……都是来自奇物和橙色准则的力量,是西奥多杀了他们,然后逃出去了吗?”   逃出去?「另一个海因里希」关了他十年都没能逃出去。   如果是的话,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而西奥多在笔记里说的「自杀」又是什么?   他们没再停留,直奔目的地而去。   那地方在修道院地下监牢的另一个方向,周祈以前从未去过的方向,他们来到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大门挡住了去路,帕尔瓦纳使用「幻梦的眼瞳」开门,道路立即变得畅通无阻。   他们走了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房间中摆满的、密密麻麻的炼金器械,从高大的熔炉、高矮不一的铁罐、一直到纯黑色的坩埚和各式各样的玻璃器具。   这里是西奥多铸造星虫的地方。   周祈瞬间有了明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被熔炉前方的身影吸引,和台阶上的那些人一样,这具尸体同样穿着赤红色的军装,他双膝跪倒在地,腹部裂开一道狰狞的伤疤。   而在那些血肉之中,一条金灿灿的、外形像蠕虫般的事物正在缓慢涌动着。   伤疤、星虫的投影……   他还没来得及想太多,目光上移,在看到尸体脸庞上的那一刻,三人顿时呼吸一滞,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周祈和帕尔瓦纳一同看向最右侧的同伴,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而海因里希的表情同样不好看,他盯着尸体与自己完全一致的那张脸,逐渐咬紧了牙齿。   “海因里希先生……”周祈犹豫着开口,“这个人……应该就是「另一个你」吧……”   头发、身材、样貌完全一致,伊甸的那对双胞胎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海因里希陷入沉默,并且没有任何要开口解释的迹象。   趁着这段时间,周祈开始观察面前的尸体,想要获得更多的线索。   从这位「海因里希」的姿势上来看,他应该是准备利用星虫进行敕印,就像伊甸那些传教士对周祈做过的那种事,划破肚皮、把虫子塞进去……   只不过,他不是周祈这样「特殊的人类」,注定和那些无辜的人落得同样的结局。   所以,西奥多是利用星虫会吞噬魂质的特性,设计让这位「海因里希」举行敕印,计划成功之后,再杀死其他的士兵,成功逃了出去?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海因里希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沉重,“你猜的没错,他就是另外一个我。”   “可是……”周祈提出他的疑问,“海因里希先生,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你同时存在,而且你们都拥有真实的血肉之躯,并非以魂质的形式存在。”   “因为敕印。”金发圣者闭着眼睛,仰头朝向天花板,“以前的我是锻锤虔诚的使徒,在追随祂的道路上一直晋升至圣者,甚至是大秘术师。”   “但你可能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准则的奥秘,并非是准则来认可秘术师,而是秘术师笃信自己正在践行准则。   所以我一直可以使用多种准则力量,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晋升圣者之后仍保留着清醒的自我认识,而没有完全被支配者控制思维。”   “西奥多的位阶在我之下,他最先看出我的变化,并告诉我,他觉得我正在变成一个陌生的人。   在面对相似的场景时,我会做出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选择,甚至连口味都在发生变化。”   “于是我们一起研究了敕印的奥秘,最终得出结论。所谓的敕印不过是支配者投射信徒身上的、符号化的意志,祂们利用秘术师的敕印、一个个烙印进精神领域中的符号,以及普通信徒的供奉来「锚定」自身,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对抗虚无的入侵。”   听他说到这里,周祈恍然大悟,就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这个真相。所以西奥多才会在笔记里写,不要轻易将陌生的秘术符号烙印进精神领域。   “可惜,我们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晋升成为圣者。即使我拥有不同准则的力量,但只要敕印在,被锻锤支配思维是迟早的事。”   “于是我们潜入隐修会的藏书塔,并在那里找到一本名为「锻体密仪」的典籍,那上面记载了一个可以将敕印完全抹去的方法。”   周祈托着下巴,“然后,你们举行了那个仪式?”   海因里希点头,“是的,但这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典籍上记载的材料中,有一项名叫「遗失港湾的海水」,我们找遍普路托都没能找到「遗失港湾」,那时我的异化越来越严重,无奈之下,我们只能用其余的物质代替。”   “秘术仪式的材料绝不可以轻易更换,我们两个都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硬着头皮举行了仪式。”   海因里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而最终,仪式果然失败,我身上的敕印没有被抹掉。反而阴差阳错,创造出了另一个我,他和我一样拥有着九条敕印,却没有和我一样的思维和意志,直接被锻锤完全支配。”   “我和西奥多想要杀死他,但他当场召唤神降,锻锤也回应了他,降下准则本源的力量,想要杀死我们。我拼死带着西奥多逃往南大陆,并最终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第287章 拂晓之路(十七)   梦境世界。   周祈和帕尔瓦纳都没有想到,眼前这位金发圣者的背后还藏着这样跌宕起伏的故事。   没有人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僵硬,最后还是周祈开口打破了寂静。   “那……西奥多前辈逃出去之后会去哪?”   “如果我是他……”海因里希眼神复杂,“这个时候,我一定在寻仇的路上。”   “寻仇?”周祈看向一旁的尸体,“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话说到一半,周祈猛然回想起来,西奥多的魂质曾和他缔结契约,要求他杀死「海因里希」。   而海因里希本人回归普路托之后也没有像小卷毛那样失去意识,这说明另一个「海因里希」的确还活着。   想到这里,他俯下身,检查尸体肚子里的东西。   那是星虫在梦境空间的投影,作为拥有本体的人,他轻易就获取了投影中的信息。   这玩意儿的确吞噬了「海因里希」的魂质。   但只是一部分,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的魂质逃跑了。”周祈把自己得到的结果分享给身边的两人。   海因里希的眸光暗了下去,“他不是伊甸的秘术师,尸体在这里,魂质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周祈和帕尔瓦纳同时看向他,等待他说出答案。   “锻锤。”海因里希斩钉截铁道,“使徒死后,魂质感应召唤,与支配者融合。”   周祈睁大眼睛,“也就是说,西奥多前辈是去……”   找锻锤报仇了?   那可是一位支配者!怪不得他要在笔记上写自己准备「自杀」。   就算他是大炼金术士,面对支配者,也是蝼蚁一样的存在,这样的举动真的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帕尔瓦纳也意识到这一点,表情变得凝重,“那我们要快点找到西奥多前辈,如果时间线进行到他死去的节点,梦境世界就要结束了。”   西奥多本就只剩下一点残魂,这次的梦境就是他们把他带回来的最后机会。   “可……支配者的神国在什么地方?”   “在灰域,普通人无法踏足,只有使徒或者受到感召之人才能进入。”   海因里希回答他的问题,然后说,“西奥多现在一定在前往灰域的路上。但我还活着的时候灰域就已经开始扩张,全大陆至少有两个入口,现在十年过去,入口的数量只会更多,时间紧迫,我们只能分头行动。”   -   三个人想办法弄清楚了几个灰域入口的位置,分别前往不同的方向。   周祈独自前往南大路,也就是纳奇拉城附近。即使时间线不同,这座城池依然是普路托最边缘的地带,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刚到城门口,周祈遇上了守卫盘查,他是圣者,当然不会这种普通人类的环节拦下,很轻易就进入城中。   他找人打听,从对方口中得知,辉刃卫队于早些时候入驻纳奇拉城,三位圣者齐至,灰域入口已经被完全戒严。   钢铁之心也在找西奥多吗?   “除了辉刃卫队,城里最近还有什么外来者吗?”   他询问的人是个贼眉鼠眼的邪教徒,说话时眼睛一直在滴溜溜转,“有、有的,圣城商队昨天进城,会在这里一直呆上十天时间。”   “圣城商队是什么?”   “全普路托最出名的商队,他们在大陆各处流动,从不停下。因为售卖的都是奇珍异宝和名贵的香料药材,无论走到哪都很受欢迎。”   说完,那人又想到什么,急忙补充道,“我听说,辉刃卫队的一些将军带了家眷过来,过几天要让商队的人上船,拿着他们的货物,供夫人们挑选。”   上船?也就是说,商队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近灰域入口……   周祈在心里想,如果他是西奥多,一定会混进商队之中,借机进入灰域。   他没有耽误时间,询问了商队驻扎的地址后,直接就找上了门。   这条时间线也处在无光季当中,天空无时无刻不是黑的。   纳奇拉城并不是繁华的城市,城里最豪华的旅馆看起来都像是破败的农场,商队的人在后院扎起了一顶顶帐篷。   不仅用来住,也当作对外售卖商品用的铺子。除此之外,还有类似「马戏团」的地方,几个穿着棉麻衣服的年轻男人站在帐篷里表演「喷火」的戏法。   周祈将灵知放了出去,瞬间就找到了藏身在其中的大炼金术士。   他竟然就在那些表演戏法的年轻人当中,乔装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卖力地表演着喷火。   周祈给那两人发送自己的位置信息,并告诉他们自己找到西奥多了。   帕尔瓦纳有幻梦的眼瞳,可以很快赶过来。但海因里希就不一样了,他的准则里没有紫色,不能使用传送,只能使用快速移动类的秘术进行赶路。   在等待的时间里,周祈走进帐篷,和那些观众一起欣赏西奥多的「戏法表演」,过程中,他听见旁边的人说,明天这些年轻小伙就会前往辉刃卫队的舰船,专门为那些将军夫人表演节目。   还好赶上了……   周祈在心里感叹,如果他猜的没错,明天的西奥多就会进入灰域。在直面一位支配者之后,死在那里。   他一直看着西奥多,伪装过后的脸庞十分麻木。除了必要的动作,他的面部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即使是周祈也无法看穿他此刻内心的想法。   一只冰凉的手掌突然握住周祈的手,他毫无察觉,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来人是帕尔瓦纳。   这条时间线的服饰都十分繁琐,无论男女都喜欢身着长袍,为了更好地融入,他们都用秘术更换了贴合时间线的衣服。   帕尔瓦纳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手都藏在长袍的袖口里,手指勾在一起,从外面看就只是离得很近而已。   “那个就是西奥多前辈吗?”   他悄悄用灵知说话。   周祈莫名其妙地想笑,帕尔瓦纳知道西奥多是谁之后,就一直称呼对方为「前辈」……真的是很懂礼貌了。   “你笑什么?”帕尔瓦纳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用「质疑」的语气问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可爱。”   周祈努力想把笑容收回去,但他一看见帕尔瓦纳的脸就忍不住想笑,尝试了好久都没有成功。   “周祈。”帕尔瓦纳眯起眼睛,眼神变得有些不怀好意,“你知道我能让这些人都注意不到我们的吧?”   周祈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他回过头,转移话题,“表演快结束了,我们得跟上他。”   帕尔瓦纳轻轻哼了一声,拉着他手走出帐篷。   他们隐藏了身形和气息,一直跟着乔装后的西奥多,对方的状态相当于一缕残魂,周祈需要接近他之后才能同时使用辉冕和星虫的力量,将完整的他拉回现实世界。   西奥多和其他戏法小子一起回到木屋,旅馆的房间都是大通铺,一个屋子可以挤将近二十个人。   屋内的灯熄灭之后,周祈他们穿门而过,刚一进去,帕尔瓦纳率先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不在这里。”   那张二十个人的床上出现了一个空位,可他们明明亲眼看到西奥多进门了。   周祈重新回到户外,人还没站稳,夜空中突然砸下一团灿烈的红色火球,他想都想,立即激活真理护盾,将火球尽数阻挡。   飘散的火焰朝一个方向凝聚,西奥多的身影出现在黑夜之中,黑色的长发,深紫色的眼睛,和周祈当初在银贝壳街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你们是什么人?”   他一边问,手里冒出一把柔软且破碎的长剑,无数块碎片像舞动的长蛇,旋转着向两人的方向袭来。    ;   周祈和帕尔瓦纳只能躲避,完全不敢还击,西奥多的残魂状态本来就不稳定,而他们身上不是准则本源就是辉冕,随手一个低阶秘术都有可能直接要了对方的命。   “前辈!”周祈喊了一声,试图阻止对方的进攻,“我们是海因里希先生的朋友!”   西奥多的动作出现一瞬的停滞,紧接着是更加猛烈地进攻,他像甩鞭子一样挥舞手中的武器,赤红的火焰在空中划出无数个圆圈。   “我不认识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朋友?”   “真的!”   周祈召唤出碎星者,横在身前,见到这柄巨剑的一瞬间,西奥多瞳孔紧缩,猛地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情绪突然很激动,面部的肌肉都在抽动,“你去过银贝壳街了?”   “没错。”周祈严肃地点头,“前辈,这柄剑是您亲自交给我的。”   西奥多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两个人的来历,死死盯着他们的眼睛看,“你看到了我的笔记?”   周祈又点了点头。   大炼金术士的目光变得更加凶狠,“那我让你做的事,你成功了吗?”   十年之内杀了「海因里希」,如果这个海因里希真的指的是「锻锤」,周祈一个八阶的圣者,怎么可能完成。   “前辈,你听我说,海因里希先生,他还活着,我们可以带你去见他。”   没想到西奥多直接忽视了他的话,冷哼一声,“你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代表你没有完成我的条件,那个人还活在世界上。”   “现在从我眼前消失,不要阻拦我做任何事。”他冷冷地命令道。   周祈以为他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前辈,海因里希先生还活着,我们来是要带你去见他。如果你真的进入灰域寻找那位支配者,就再也见不到海因里希先生了。”   “我不见他!”   西奥多紧咬着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豹,“我逃了十年,被那个人关了十年,早就不想活了,我计划好了一切,提前分裂了我的魂质,把它留在银贝壳街。等我死了之后,剩余的魂质也会回归到那里。”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获得星虫的力量,看到我笔记上的内容。那么他就会进入银贝壳街,成为我复仇的武器。”   “现在你出现了,说明你已经获得了星虫的力量,而那个人依旧还活着,这说明我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所以我更要进入灰域,靠我自己的力量完成复仇。现在我不想见任何人,谁都不能阻止我,谁都不能!”   周祈感受到他情绪的亢奋,怀疑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一点都没有生气,反而理解西奥多现在的心情,这个时候的西奥多刚从杀死自己好朋友的仇人手中逃出来。   而在此之前,他被对方关在不见天日的监牢中整整十年。   这样的经历,无论是谁都无法保持思维上的理智。   “西奥多前辈。”他非常小心地使用了一个安抚情绪的秘术,“可你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海因里希先生报仇吗?现在你可以重新见到他,为什么还要去送死呢?”   西奥多猛地回过头,瞪着眼睛道:“二十年过去了,我没有杀死那个人,没有为他报仇,我有什么资格去见他?”   ……   听了他的话,周祈突然意识到,银贝壳街里的魂质没有出现,可能不是状态不佳,而是他真的不想见海因里希。   “不要跟着我,你们不要跟着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西奥多恶狠狠地警告,正准备重新乔装离开,远处的天空亮起光芒,一道巨龙翅膀般的火幕朝他们所在的位置滑翔而来。   “西奥多!”海因里希从火焰中走了出来,大声喊着对方的名字。   正要离开的大炼金术士如遭雷击,像被石化的雕塑,僵硬在原地,再也没有了任何动作。   周祈眼疾手快,趁机发动辉冕和星虫的力量,将整个梦境世界的力量都倾注在长发男人的身上,对方的身形一点一点变得凝实。   场景快速更迭,四道身影一起出现在银贝壳街的源头。 第288章 拂晓之路(十八)   兰蒂尼恩。   周祈强行将西奥多带回了银贝壳街,并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西奥多一言不发,全然没有了刚刚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周祈悄悄扯了一下帕尔瓦纳的袖子,朝他使了个「眼色」。   帕尔瓦纳领悟了他的意思,两个人没有说话,默默退出银贝壳街,回到红楼。   “我理解西奥多前辈的心情,报仇是他心里的执念。除了海因里希前辈,其他人都安慰不了他。”   帕尔瓦纳倒了杯水,将杯子递给周祈。   “是啊。”周祈接过玻璃杯,发出一声感叹,“我相信海因里希先生会处理好他们之间的「问题」,给两位前辈一些独处的时间吧。而且……现在我们也需要独处。”   “你想干什么?”   帕尔瓦纳挤到他身边,明明沙发那边还有很大的空位。但他就是视而不见,非要和周祈「粘」在一块。   周祈露出无奈的笑,“给我看看你的界源。”   “哦……”   帕尔瓦纳有点失望,但还是靠了过来,让两个人的额头紧贴在一起。   周祈调动灵知,缓缓渗透,在今天之前,帕尔瓦纳经常进入他的精神领域「为非作歹」。   而这还是他第一次反过来涉足对方的精神世界。   他首先感受到腐败的力量,紧接着,一棵参天巨树在眼前浮现,就像是灵薄狱地宫里的那一棵。   这是帕尔瓦纳身上的那颗「花种」。   周祈心里有了明悟,接着往旁边看去,巨树前方立着一块虚幻的「石碑」,也和他们在灵薄狱时见到的那块「幻梦墓碑」很像。   石碑上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写,周祈用灵知去感受它,发现它并不完整,似乎缺少一样十分核心的东西,并且,它的体积偏小,所能承载的东西也很少,完全不能和虚界、普路托这种地方相提并论。   周祈使用星虫的力量,更加深入地观察眼前的「石碑」,他循着其中交织的力量,一路抽丝剥茧,剥开最后一层「外壳」。然后,他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灰白色雾气。   灰域。   周祈心中一沉,先前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当他真的在「新界源」中发现到灰域的气息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烦躁。   除了周祈之外,世界上所有的生灵都有着同一个源头。   哪怕幻梦想到用「新生命」的方法重新分割界源。   但本质上还是无法脱离灰域的掌控。   也就是说,他现在应该庆幸,帕尔瓦纳的「界源」还缺少一部分关键的物质。   不然他也可能和自己一样遭到虚无的侵蚀。   周祈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面前的腐败巨树。   他心里最后的一点幻想也破灭了,「虚无」的确是一道不可能绕过的坎,也许只能用更加激进的方式来打破困境。   帕尔瓦纳的精神世界和他本人一样安静,周祈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专注,并独自思考了很久。   在离开之前,他摘下身上的一件物品,将它留在了这片精神领域中。   -   帕尔瓦纳一直睁着眼睛,第一时间注意到周祈意识的回归。   “怎么样?”   周祈掐头去尾,只说了一个信息,“你的界源还不完整,缺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帕尔瓦纳皱眉,“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明天和两位前辈见面时问问吧。”   周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准备上楼睡觉。   帕尔瓦纳也跟着站起身,望着他的背影,直接扑了上去。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想逃避一些话题的时候都特别明显。”   “有吗?”   “有,就像现在,你都不敢看我。”帕尔瓦纳把他的脸掰过来,面朝着自己,“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真的。”周祈看着他的眼睛,眼睛毫不躲闪,像是在证明自己一点也不心虚。   “我不相信,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看。”   说完这句话,他捏着周祈的下巴,吻上他的嘴唇,甜腻腻的灰蜜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周祈急忙把他推开,“诶,好了好了,我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帕尔瓦纳的行为方式变得强势了许多。   或者说,其实他内心深处一直是个强势的人,只是终于愿意在周祈面前表现出来。   “我的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小帕。”   他转过身,和帕尔瓦纳抱在一起,把脸埋进对方的肩膀,“那些东西特别混乱,像一大团毛线在我的脑海里纠缠。所以有的时候,我的情绪没办法及时反馈,而是会……后知后觉。”   帕尔瓦纳也抱住他,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周祈的头发很软,像是在摸一只魇兽。   “所以你刚刚是想到西奥多前辈了吗?”   “嗯……”周祈轻轻点头,“我在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如果是你?”   “对,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我会怎么做。”   帕尔瓦纳的嘴角上扬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做假设了吗?”   “我以前还觉得自己不可能喜欢上一个男人呢。”   帕尔瓦纳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是会思考这种问题的人。”   周祈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帕尔瓦纳想了想,“在我心里,你是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失去自我的人。所以,你也不会提前预设那样的情况发生。”   “或许吧。”周祈看着他的眼睛,“但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就不一样。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你,就算找到我走不动路,我也要一点一点爬着往前走。”   帕尔瓦纳和他对视,被他眼里闪烁的光芒迷惑,“真的吗?”   “当然。”周祈认真地说,“帕尔瓦纳,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帕尔瓦纳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以前他害羞的时候会藏起来,不想被周祈找到。   现在不一样了,每次他被周祈说的一些话或者做的什么举动给触动到,他都要在他脸上乱亲一通。   至于最开始的问题,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周祈和他接吻,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帕尔瓦纳真的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   第二天一早,周祈收到海因里希的消息,对方告诉他,西奥多想要见他。   于是他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去了银贝壳街。   刚一进去,他就看到那位大炼金术士的身影,对方仍穿着古朴的术士长袍,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太多。   西奥多和艾伦站在一起,饶有兴趣地听对方介绍那些漂浮着的奇物。    ;   “这几组灯具可以释放相当于七阶秘术的光芒,快速催熟作物,并提高产量。”   艾伦捧着他新改良的炼金照明装置,满脸通红地解释着它们的工作原理和使用效果。   “我发现两种不同准则的灵可以用一种特殊的炼制方式结合在一起,并且在结合的过程中,它们会释放出大量的「灵知」。”   西奥多默默听着,然后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你发明这些东西,就是拿它们来种玉米?”   “不,大师。”艾伦摇头,“还有水稻。”   “有什么区别吗?”西奥多翻了个白眼,“我真没想到,几百年后的炼金术士竟然会在研究这些无聊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灯其实可以制造成怎样强大的武器?而你却只是用它来种地。”   “武器?”   提到这个,艾伦两眼放光,“真的吗?西奥多大师。”   西奥多刚准备再开口,余光却注意到正在向自己靠近的周祈。   “西奥多前辈,早上好。”   他和炼金术士打了声招呼,对方皱着眉头,发出一声冷哼。   “海因里希都和我说了,你把我弄到这里,是想让我给你锻造「辉光」。”   周祈点了点头。   “但你知道,我只是投影,没有一点力量。所以我需要一个活着的炼金术士作为代行者。”   西奥多朝着艾伦扬了扬下巴,“他就不错,就是位阶太低了,你想要锻造的东西,至少也要是九阶的大炼金术士才能完成。”   大炼金术士……周祈托着下巴,快速提升艾伦的位阶不是难事,只要有足够的魂质,他就能直接帮助对方完成晋升。   作为星虫的锻造者,西奥多知道这对周祈来说不是难事。所以他没有过多纠结代行者的问题,转而提起下一件事。   “海因里希说,你想要一个没有思维和感情的物品。作为支持世界运行的法则,我有一点思路,但也只是思路,最终能不能做出来,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成功,都是未知的。”   周祈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开口,“西奥多前辈,我相信您的能力,并且黄金拂晓的所有人都会尽全力支持您,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提出来。”   西奥多要的就是这个回答,他冲着周祈挑眉,“首先,我需要你把辉冕和星虫给我。当然,不需要本体,只是投影就可以。”   “好的,没问题。”   “其次,锻造「辉光」需要用到大量的魂质,记住,是大量的魂质。”   周祈不知道「大量」的定义,先把自己手里残存的苦海魂质拿了出来,给对方看。   “前辈,这些够吗?”   西奥多严肃地摇头,“不够,完全不够,至少十倍还要多。”   “十倍?”   周祈惊呼了一声,“前辈,这可是九阶圣者的魂质……”   一个圣者的魂质算一倍,普路托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九阶。   西奥多低低笑了两声,“很简单,你杀一个支配者不就有了。” 第289章 拂晓之路(十九)   “支配者?”   周祈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现在是很难死,但也不代表能去直面支配者级别的存在。   “我只是告诉你,我需要多么庞大的魂质。至于你怎么拿到它们,我不在乎,毕竟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也帮不了你什么。”   西奥多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便继续和艾伦研究那些发光装置。   支配者、支配者……   回去的路上,周祈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单词。   除了广为人知的永昼三神,普路托还存在有其他的支配者,祂们大多执掌着没什么作用的权柄,也没什么野心。   但这不代表祂们不够强,相反的,这种能和永昼三神「和谐相处」的支配者,往往更加狡猾难缠。   对比下来,反而是刚刚失去信徒组织的「夜巫」最为弱势。   如果他们真的要挑一个支配者动手,夜巫是最好的选择。   问题是……夜巫也不是傻子,发生这么多变故,祂肯定早就躲起来了,而铸造辉光又是刻不容缓的事,周祈没时间和祂耗下去。   要是有一个死的支配者送上门就好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周祈突然灵光一现,死掉的支配者,普路托还真的有死掉的支配者。   黑龙九子全部陨落,其中启明之瞳、冥河、鳄母、原罪、灵风都各自转生或者成为奇物。   但剩下的那些似乎仍「漂泊在外」。   普路托的魂质都会被梦巢吞噬,也就是说,只要找到那些梦巢,就能获得西奥多所需要的魂质。   周祈冲到书房,帕尔瓦纳被他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   周祈最近半年关于天灾的文件都找了出来,“嬗变结束之后,哪个地方受到的灾害最严重,伤亡人数最多?”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帮着他一起筛选那些文件。   两人很快找出了三个地方,分别是北大陆的圣斯诺城、西大陆的利瑞安,以及南大陆的加美卡港。   圣斯诺城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利瑞安和加美卡港则是爆发了不同程度的地震。   “为什么要找这个?”   见他盯着文件沉思,帕尔瓦纳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   周祈把西奥多的要求,以及自己刚刚思考的内容都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他。   帕尔瓦纳用手撑着脑袋,“所以,你觉得这三个地方出现梦巢的可能性最大。”   “没错。”周祈叹了口气,“但我不确定支配者的魂质会出现在哪里。毕竟我们之前遇到的梦巢,要么是刚长出来的胚芽,要么是已经有了主人。”   “如果是携带有支配者魂质的梦巢,只要现身,必定会在周围造成严重的污染。”   帕尔瓦纳举了墓碑镇的例子,“比如说那支命运之枪,养马人携带它在那里停留了一晚上,它所泄露出的力量就造成了全镇人的死亡和异变。”   “你的意思是,可以根据天灾的内容来判断?”   “没错,命运之枪是黑色准则的本源所制。所以它的负面作用是死亡,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五位神子魂质的下落,流落在外的只剩下支配紫色、橙色和红色准则的几位,其中橙色准则的神子一定在锻锤手中,而紫色准则的神子……   祂的本源在我手里,说明这位支配者可能根本不是死在普路托,而是在临死前开启通道、逃遁至虚界,又陨落在那里。”   这么一番排除下来,留给他们的答案只剩下一个,那就是红色准则的血源神。   周祈回忆着在无岛时的经历,“我在诺登斯留下的晋升仪式当中见过九子的塑像,红色准则的支配者其实有两位,祂们是双生子,从出生开始便战争不断,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角争,祂们甚至不是死在永昼三神手中,而是彼此同归于尽……如果是这样的话,爆发瘟疫的圣斯诺城就可以排除了。”   “嗯……”帕尔瓦纳点点头,“但剩下两个地方都发生了地震,还是很难直接选出正确答案。”   周祈露出一个微笑,“为什么非要直接选出来,我们又不是只有两个人,我可以拜托海因里希先生,让他带着基里安和丹尼尔一起去利瑞安,你和我一起去加美卡港,我们兵分两路,什么也不耽误。”   帕尔瓦纳对他的安排非常满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   两人没花多少时间就赶到了目的地。   加美卡在弗洛利加的南边,盛产水果。在加入南部联盟之后,城市建设突飞猛进。   可以算是南大陆除了弗洛利加外最繁荣的城市。   比较幸运的是,地震中心并不在城内,整座城市最核心的建筑逃过一劫。   但城里的生活秩序仍是一塌糊涂,百货商店和超市被洗劫一空,所有的商业建筑几乎都处在闭门歇业的状态。   周祈和帕尔瓦纳在街上逛了半个小时,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周祈找到一栋居民楼,试着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他。   “我们先去联盟军的驻地看看吧。”帕尔瓦纳提出建议。   “好。”   城市的电力设施大约是被地震给摧毁了,街上的路灯都没有点亮,周祈只好手动使用照明术。   海边城市的无光季总是狂风不止,蓝色的小光球在风中摇晃,看起来随时都会熄灭。   越往城外走,路边开始出现倒塌的建筑,周祈从很早开始就将灵知放了出去。   奇怪的是,这座城市都快要把「我有异常」写在门面上了,他的灵性却没有探查到任何异常。   这也就显得这座城市更加反常。   “周祈。”   帕尔瓦纳突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往某个方向看。   周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一片废墟上看到了两个一米多高的黑影,他们扭打在一起,时不时发出呜咽和低吼。   是两个不大的孩子。   周祈集中精神,用灵知去观察他们,那两个孩子没有任何的灵知,只是普通人,也没有受到任何污染,但他们之间的厮打却无比惨烈。   体格稍大一点的那个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他的脑袋已经少了一半,胳膊也并不完整,断肢处鲜血淋漓,骨头都露在外面。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不懈地用残肢去捶打身下的那个人。   而另外的人更惨,直接没有头颅和胸膛,像是被拦腰截断,肠子流了一地,脊柱露在外面,双腿却保留有意识,还在一下一下蹬着压在他身上的人。   ……   这什么情况?两具尸体打起来了?   帕尔瓦纳在两人中间种下一颗「孢子」,腐败的藤蔓很快生长出来,缠绕在两人身上,强行将他们分开。   可即便他们之间已经隔开数十米的距离,拳打脚踢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周祈上前分别检查两具尸体,他们的魂质已经不翼而飞,各自拥有一条正在散发红色光芒的伤疤。   原来他们身上有敕印,只是因为力量太弱,达不到秘术师的范畴,所以没有被周祈注意到。   两人又往前走了数百米,见到了更多类似这样缠斗在一起的尸体。   “有寄生的痕迹。”   在检查了上百具尸体之后,帕尔瓦纳找到了一些端倪,“这些人身上的敕印恐怕就是恶灵为了顺利寄生而刻上的。”   “恶灵?”周祈摸着下巴,“会是那两位血源神吗?”   帕尔瓦纳看向远处的建筑废墟,说出自己内心的猜测,“我感觉,那两只恶灵是一边游荡着,遇到活人就选择寄生,利用他们的身体角争,决出胜负之后再离开,寻找下一个目标,而尸体受到它们的影响,在它们离开之后也没有停下缠斗。”   “它们一直没有停下,我觉得……像是对这些人的身体不满意。”   对这些人的身体不满意……   听了他的话,周祈想到了什么,“加美卡是南部联盟的成员,没有异调局,只有联盟军驻地存在秘术师活动的痕迹,恶灵和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联盟军驻地是临时政府获取消息的唯一来源。   也就是说,加美卡港可能早在联盟军将消息传出来之前就沦陷了。   帕尔瓦纳表情凝重,“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祈想了想,先将消息传给前往利瑞安的三个人,通知他们赶来和自己汇合。   “那两位血源神大概率已经和梦巢融合,祂们在这里游荡了这么久,整座城市恐怕早就被梦巢覆盖,可能从我们踏进这里开始,祂们就注意到我们了。”   或许是为了印证周祈的话,他刚说完,手背像是被人烫了一下,一个赤红色的印记浮现出来。   周祈抬手去看,图案上刻画着一只正在咆哮的巨龙,祂背生双翼,手持利刃,但头颅和身躯看起来更像是野狼。   而帕尔瓦纳的手背上出现了同样的印记。   但他的印记和周祈的正好相反,两只巨龙互相对视着,面容几乎完全一致,只有手上的利刃不同,周祈手背上的那位拿的是纯黑色的刀,帕尔瓦纳的则是银白色的利剑。   印记快速勾勒完全,紧接着,周祈感觉有一团魂质涌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被强行塞了一团棉花。   他的意识还很清醒,可灵知却自行涌动起来,召唤出手腕上的碎星者,变成巨剑的形态拿在手里。   对面的帕尔瓦纳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他的翅膀陡然展开,脊骨剑被抽了出来,和周祈手里的武器对峙着。   这是……想让我和帕尔瓦纳打一架?   周祈观察自己现在的状态,寄生在他身上的血源神无法完全控制他的思维,而他也没办法将对方赶出去。   那就只能拖延时间了。   他飞快地向帕尔瓦纳传递信息:“假打。” 第290章 拂晓之路(二十)   “假……打?”   帕尔瓦纳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就是、做戏,你懂吗?”   周祈和他解释,“这两位支配者没有直接控制我们的思维,更像是在押注,旁观我们的角争。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尽可能拖延时间,让我有机会找出这两位存在的破绽,或者等海因里希先生他们赶过来支援。”   帕尔瓦纳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手背上的「黑刃」标记一闪一闪的,好像是在催促他们赶快开始,周祈屏气凝神,将所有的灵知运转起来,汇聚至自己的精神领域。紧接着,一小团红色的火焰向外飞了出来。   一阶秘术「火球术」。   帕尔瓦纳原本还没有彻底理解「假打」是什么意思,看到这一簇小火苗,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驱散了它们。   ……   周祈两眼一黑,拼了命的朝他使眼色。   帕尔瓦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周祈的意思可能是让他假装被一个小小的火球术命中,并假装受到了十分强大的冲击。   他紧绷着脸,朝对方露出一个「再给我一次机会吧」的表情。   周祈故技重施,又甩出一团火球,帕尔瓦纳用脊骨剑去阻挡。没想到,那簇微小的火焰竟然可以弹开一位纯血腐骨蝶的本体武器,帕尔瓦纳甚至被震到手腕晃动,五指张开,武器掉落在地上。   他手背上的标记当即发出炽热的温度,「白刃」表示了疑惑,好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会被一个一阶秘术击伤。   帕尔瓦纳认真地解释,“他太强了。”   白刃对他的回答表示怀疑。   “我在和他博弈,示敌以弱是战术的一部分,可以让他放松警惕,而且他身上有火种和辉冕,随时可以将普通的火球术变成高阶秘术。所以刚才的火球并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白刃信了。   帕尔瓦纳重新捡起脊骨剑,扇动翅膀,腐败的灰烬化作零碎的尖刺朝周祈的方向袭去。   但那些尖刺飞到一半,突然毫无征兆地溃散了。   “失误。”   帕尔瓦纳向白刃解释,对方点亮印记,提醒他保持专注。   他又一次扇动翅膀,召唤出几条腐败藤蔓,周祈躲闪的同时,尝试利用寄存在精神领域中的苦海尸骨对「黑刃」进行「催眠」。   那位九阶圣者的尸首相当于一个大号的秘术法印,周祈眼中的画面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原本正在「花枝招展」的腐败藤蔓异变成为一根根粗壮、狰狞的邪恶触手。   不仅长满倒刺,还不停向下滴落着黄绿色的粘液。   那些触手裹挟着无比邪异的力量,编织成一张大网,所造成的压迫感甚至比九阶圣术还要强,周祈挥舞着碎星者,「拼尽全力」与其对抗,非常「惊险」地破坏了藤蔓的围剿。   黑刃对祂挑选的代行者无比满意,通过印记向他的「骁勇善战」表示了夸赞。   而帕尔瓦纳那边,他和白刃没有受到催眠的影响,在他们眼中的,周祈正在和几根没什么攻击力、软绵绵的藤蔓斗智斗勇。   白刃以为这也是帕尔瓦纳战术的一部分。   而对面的兄弟和其选中的人类正在被自己麾下的战士玩弄,不由的「心花怒放」,帕尔瓦纳甚至听见祂发出一声带有傲慢意味的鼻息。   两兄弟的智商好像不太高……   周祈和帕尔瓦纳达成了共识。   “继续。”周祈悄悄和对面的人传递信息,“我会在催眠的同时试着把祂们拉进梦境世界,让祂们脱离原先的梦巢,然后被我的梦巢吸纳。”   支配者的魂质太过庞大,眼前甚至是两位,周祈担心星虫很难直接完成吞噬,决定先把黑刃白刃禁锢在自己的梦巢当中。   “好。”   帕尔瓦纳用灵知回应他,接着便开始新一轮的表演。   进入角色之后,他的演技变得愈发炉火纯青,甚至能通过自由控制腐败法则本源,将那些毫无攻击力的秘术变得充满了唬人的气势。   而周祈那边则是通过「催眠」手动给两人的每一次交手增加「特效」,黑刃对他们的战斗深信不疑,沉浸在其中,时不时发出几声亢奋的鼻息,像是在感叹自己正在观看的是一场多么酣畅淋漓的战斗。   眼看时机成熟,周祈果断补全「幻梦」,梦境世界完成构建,一直隐藏着的梦巢终于暴露在他们眼前,浓重的雾气瞬间填满整条街道,一扇黄金铸成的大门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寄生在两人身上的支配者瞬间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想要脱离出去,回归梦巢。   但周祈怎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在自己的梦境世界召唤出梦巢的大门,与加美卡本地的梦巢遥相呼应,黄金大门敞开,他和帕尔瓦纳对视一眼,直接使用传送的秘术冲了进去。   两个梦巢的力量互相拉扯,支配者的魂质在两扇大门之间被无限延长,拥有辉冕的周祈明显更胜一筹,黑刃白刃的魂质逐渐被剥离下来,重新被周祈的梦巢捕获。接着,他关闭大门,不给那两位存在任何逃逸的机会。   祂们已经现出原身,两只生长着翅膀的巨狼一见面就开始互相指责。   “黑刃!你就是个蠢货!都怪你如此愚蠢,竟然没有识破人类的诡计!”   “你才是那个蠢货!明明是你先上当的!”   “没办法,我一看到你那副蠢模样就被恶心到无法冷静思考!归根到底,都是因为你长着一张令人作呕的臭脸!”   “你神经病吧白刃?我们俩不是长得一样吗?”   白刃被气得鬃毛倒竖,呲牙咧嘴地向黑刃冲去,黑刃早就蓄势待发,迅速与自己的兄弟缠斗在一起。   一旁的周祈和帕尔瓦纳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与支配者魂质战斗的准备,可没想到,这两位竟然自己打起来了,而且看祂们这不留余力的架势,好像压根不需要外人动手,自己就能斗到两败俱伤。   趁着眼下的时机,周祈观察黑刃白刃的状态,发现祂们的魂质各有不同程度的残躯,显然是在刚苏醒的时候就进行过不死不休的战争,在奄奄一息之际达成共识,开始在城市中挑选代行者,由他们代为决斗。   这也就是两位支配者无法完全寄生他们的原因。   想明白了这一点,周祈也不敢轻易上前。万一他过去横插一脚,两兄弟回过神来,联手一致对外怎么办。   他悄悄让帕尔瓦纳利用幻梦的眼瞳,开启传送门,将海因里希三人接到加美卡,并进入到自己的梦巢当中。   “嚯!”   梦巢中的战争正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见到这么大的动静,海因里希发出一声感叹,“这得有多大仇?”   基里安则对两位存在的「物种」表示质疑,“这是什么?狼还是狗?怎么还有翅膀?”   还是丹尼尔见多识广,认出正在互相撕咬的是典籍中记载的红色准则血源神,“黑龙九子之中的黑刃白刃,祂们不是狼也不是狗,而是巨龙。”   周祈点了点头,然后让所有人都拿出自己的武器,在支配者庞大的身躯下方排列出椭圆的阵型。   接着,五个人同时将手里的武器插进梦巢的地面,大喝一声:“——恩威之光!”   洁净的圣光出现在支配者头顶的天空,与地面上正在迸发蓝色准则光芒的法阵交相辉映,五位圣者的一起施展的高阶秘术几乎想到于圣术的威力,支配者的魂质被蓝白相间的光芒吞噬,像石化了一般无法动弹。   周祈召唤出另外一样物品,他先前从灵薄狱的海姆沃斯手里借过来两个「鸟笼」,大炼金术士打造的奇物,可以囚禁一切生灵,甚至包括两位重伤的支配者魂质。   黑刃和白刃被强行分开,分别塞进两个笼子里。直到这个时候,祂们仍隔着笼子对骂,将自己陷入如今处境的原因全部怪罪到对方头上。   整个「逮捕」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周祈没有用星虫吞噬两团魂质,而是在确认祂们不会从「鸟笼」中逃出去后,带着同伴们退出梦巢。   “海因里希先生,麻烦您转告西奥多前辈,他需要的魂质我已经拿到了。”   金发圣者点了点头,“好的。”   周祈正要将「鸟笼」交到他的手中,他却突然注意到远处作为背景的天空发生了某种奇异变化,原本的黑夜迅速染上明亮的暖色,云层的颜色也正在经历快速的渲染过程。   他定神看去,天空的一半已经被浸染成完全的橙色调,类似于地球上夕阳降落时刻会出现的那种色彩,半个天幕被染得介于血红和橙黄之间,整个画面充满了悲壮的史诗感。   这种变化十分明显,帕尔瓦纳也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这片天空,首先联想到了周祈曾经和他说过的夕阳,他无法控制地把视线移向周祈,好像一种确认。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基里安的声音传入了在场所有人耳中。   周祈没有说话,无论是辉冕,还是他自身的灵性,所有能让他感知到「命运」、「因果」的事物都在疯狂地提醒他,云层之上,普路托之外,那片无垠的灰域之中,一场由真正的支配者参与的、隐秘而盛大的战争,在无声无息中揭开了序幕。 第291章 拂晓之路   天空中的赤红愈发浓烈,普路托所有注意到这一异变的人都被血红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广阔的天幕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可以锻造万物的熔炉,一柄伟岸而崇高的巨锤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光芒闪烁的节奏与巨锤下落的动作重叠在一起,普路托的所有地脉都跟随其毁天灭地的气势一同震颤着。   另一侧的夜空变得更加深邃,精致华美的轮廓由黑色的薄纱勾勒而成,红宝石般的眼眸点缀其上,充斥着疯狂、邪异、虚无与痛苦。   火红色的光芒环绕着那一块黑纱,看起来像是构建出了一个牢笼,红色的眼睛被圈禁起来,如同困兽。   ……   这是……锻锤和夜巫。   周祈很快就理清了参与这场神战的双方,并在这时回想起来,海因里希先生之前说过,锻锤可能在准备自行铸造新的辉冕,祂选择在这时对夜巫出手。难道和自己此行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支配者量级的魂质?   咚——   他们所在的城市地动山摇,远处的地面甚至出现了龟裂的缝隙,周祈的灵知扩散到数百公里之外,发现此时的海面也并不平静,接连不断的巨型海啸朝着沿海的建筑席卷而来。   而这样的场景也不止发生在加美卡,普路托各处都受到了神战的波及。   嬗变仪式结束后,这片大陆就失去了屏障的保护。即使是发生在灰域中的神战,都会对普路托造成毁灭式的打击。   周祈知道自己绝不能寄希望于圣党,他只能自己来想办法保护普路托的安全。   他当机立断,对帕尔瓦纳道:“去帕纳姆。”   帕尔瓦纳显然明白事态紧急,没有表示任何质疑或是犹豫,直接使用幻梦的眼瞳开启通往帕纳姆的门扉。   “海因里希先生,还要麻烦你和我们一起。”   金发圣者果断点头,“没问题……”   周祈看向另外的两位同伴,“丹尼尔,你们回兰蒂尼恩,将神战的情况告诉异调局和隐修会,让迦文先生和十二学者想办法保护民众的安全。”   他没有提到钢铁之心,这场战争的发起者是锻锤。而作为锻锤的追随者,他们不可能和自己信仰的神站在对立面。   “好。”   丹尼尔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两位「男士」,两位邻居的面容已经变得无比陌生,可他还是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感觉。   帕尔瓦纳又开启了另一扇通向兰蒂尼恩的大门,众人兵分两路,在短暂的重逢之后再次分道扬镳。   -   帕纳姆周围的海域在神战的影响下沸腾起来,前不久才重建好的广播不停循环播放着示警消息,提醒居民不要靠近海边、尽快前往附近的空旷地带。   此时正值深夜,大部分人都是从沉睡中被惊醒,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带着家人匆匆跑了出来。   驻扎在帕纳姆的联盟军已经站在街道上疏导秩序,引导所有人有序前往避难场所。   一个皮肤深红的男人抱着他的孩子,顶着狂风来到学校的操场,天空中的火光如同世界末日降临,孩子被吓得直往父亲的怀抱里钻。   “爸爸……我们会死吗?”   男人摸了摸儿子的卷曲的头发,“不会的,伟大的父神会庇佑祂的每一位子民。”   他的声音吸引了周围其他人的注意力,立即有人附和他,“没错,父神不会抛弃我们,祂会庇佑我们。”   男人将儿子放了下来,摆出虔诚的祈祷姿势,向他们所信仰的那位神明祈祷。   “伟大的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您的伟力必将庇佑我们度过难关……”   其他的人见状,纷纷效仿父子二人的举动,与他们一同进行祈祷,此起彼伏的诵念声为这些无助的人构建了一片温暖的避风港。   帕纳姆人的信仰无比虔诚,过去的半年时间里,这片土地遭受了接连不断的天灾人祸,战争、雪灾、饥荒……可土地上的人民却都坚强地挺过了每一次浩劫。   对这里的每一个人来说,名为「无上辉光」的父神明会庇佑他们。   在战争来到时,黄金拂晓的使徒大人带来联盟军队,帮助他们击退了入侵者,战争结束之后,他们也并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留下帮助他们重建城市,在暴雪来临时清理积雪,在食物短缺时为民众派发食物。   更不用提早些年,运河开通之后,帕纳姆发生的种种翻天覆地式的变化……   想到这里,正在祈祷的人们变得更加坚定,所能感受到的温暖也变得愈发醇厚。   -   圣堂地下。   帕纳姆精英们围在圣鳞之火前方,簇拥着长老,阻止他往前的动作。   “长老,您不能再使用魂质点燃火焰了。”   代理首席安东尼奥挡在最前方,脸上写满了决绝与坚持,“就让我来代您进行燃魂吧。”   帕纳姆长老脸色苍白,咳嗽了几声之后才开口,“你们……你们都还年轻……帕纳姆需要你们……”   “不,长老,我们还没有人有资格可以传递圣鳞之火,帕纳姆真正需要的是您啊……”   在他们僵持之时,一身黑衣的劳尔匆匆闯了进来,这位年轻的代理首席一向沉稳冷静,此刻的表情却无比凝重,“长老,海面上出现了大量的灰域入口,那些雾气正在通过裂口向帕纳姆蔓延。”   “灰域入口?”   帕纳姆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他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没有时间了,必须在灰域扩散之前开启圣鳞之火的屏障。不然帕纳姆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过往都会荡然无存。”    ;   他热泪盈眶,“让开吧,孩子们,你们都还年轻……”   他话音未落,耀眼的紫色光芒自墓穴深处亮起,虚幻的门扉快速勾勒,黑衣黑发的曜日从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同样穿着的先生。   “曜日大人!”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争执中的帕纳姆精英纷纷回头,看向那三位如同神兵天降的使徒大人。   周祈先冲长老点头示意,接着向众人说明情况,“有两位支配者级别的存在正在普路托附近发动神战,我需要借用圣鳞之火,用其中残存的界权,为普路托开启一道庇护的屏障。”   “两位支配者之间的战争吗?怪不得、怪不得会在帕纳姆的附近撕裂出灰域的入口……”   帕纳姆长老若有所思,“可是曜日大人,圣鳞之火需要魂质才能燃烧得更加旺盛。”   只是庇佑帕纳姆这一小块的土地,就需要燃烧圣者级别的魂质,更何况是如此广袤的普路托。   哪怕、哪怕像曜日大人这样的存在也绝不可能支撑起这么大范围的屏障。   帕纳姆长老的话落在周祈耳中也像惊雷一般炸响。   灰域入口……果然和他猜的一样,现在的普路托就像是纸糊的蜂巢,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会激起虚无的反扑,再加上别有用心者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能再拖了……   周祈沉声道,“我来主持仪式,圣者以上的秘术师留下辅助,其余人退出去。”   帕纳姆精英身上都有他的敕印,完全无法反抗他的命令,很快便散得一干二净,仅剩下不到五名圣者。   “周,你是想……用黑刃白刃的魂质来点火?”   海因里希率先领悟了周祈的计划,表情凝重,“可如果把祂们的魂质用在这里,你的人造辉光计划就要搁置了。”   听了他的话,帕尔瓦纳这才反应过来,也向周祈投去带有询问和关切的目光。   秘术师和支配者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差距,根据之前的排除法。   可供他们轻易获取的支配者魂质只剩下黑刃和白刃。   如果用在这里,之后再想获得同级别的魂质就不可能这么i轻松了。   “顾不上那么多了。”周祈的眼神十分坚定,“我铸造辉光是为了给普路托创造一个未来。但一切的前提是要先守护住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生命。”   锻锤不在乎普路托的人们,祂要的只是这个世界。所以祂可以毫无顾忌地发动神战,不会在意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但周祈在乎,他要的是一个鲜活的普路托。对他来说,没有人类的世界毫无意义。   “魂质没有了我们还可以再找,可是生命一旦消逝,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   这句话是帕尔瓦纳说的,他和周祈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支持。   “我会用幻梦的眼瞳封印那些灰域的入口,你们在这里布置仪式,不用担心外界的情况。”   他冲着周祈颔首,对方悄悄用灵知向他传递了仅他们两个能听见的话。   “谢谢你,小帕。”   帕尔瓦纳露出一个微笑,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通过门扉离开。   “我们开始吧。”   周祈走至圣鳞之火前,控制梦巢敞开大门,从中取出装有黑刃白刃的魂质,不顾祂们的尖叫和谩骂,控制着星虫,将祂们投入那簇拥有三种颜色的火焰当中。   烈火陡然膨胀,帕纳姆长老引导着火焰向上汇聚,它们冲破圣堂的顶部,冲出帕纳姆所在的区域,冲破云层和天幕,在普路托之外的地方停下。   火焰开始延展变形,并快速扩散,直至将三片大陆完整地笼罩在其中。 第292章 拂晓之路(二十二)   曦光海。   乌黑的海面被撕裂出一道口子,像是有人不小心用沾满颜料的笔刷在夜幕中点出一道污渍。   灰白色的浓雾如同泄露的毒气,缓缓渗入冰冷的海水。在接触到海面的那一刻,原本无形的雾气突然凝结出实质,异变为形状可怖的庞然巨物。   怪物像一团潜伏的幽影,张牙舞爪地挥舞着触须,那些如同面条般的事物快速向距离最近的船只靠近,触须顶端的吸盘牢牢吸附住轮船的底部,将百吨重的客船拖往雾气发源的裂口。   “啊——”   颠簸中,轮船上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船身在触须的拖拽中出现了侧翻的迹象,快速朝着一侧倒去,船舱开始进水,巨大的恐慌在数百位乘客之间快速传播着。   就在这时,海面刮起狂风,吹来无数像灰烬一样的光点,它们飘落至水中,在海水的滋养下生根发芽,变成一根根粗壮、坚韧的藤蔓。   灰红色的藤蔓将船身团团缠绕,从雾气化作的怪物手中抢回了轮船和船上的数百位乘客,硕大的轮船变得像飞艇一样,被托举着升空,降落在远离裂口的安全海域。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裂缝的边缘,他背后生长着由灰烬和白骨组成的翅膀,依靠翅膀的扇动,黑影悬停在海面之上。   帕尔瓦纳的长发随着海风飘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他抬起手,撬动「幻梦的眼瞳」的力量,蕴藏着本源之力的灵知涌向那道裂开的孔隙,并在其边缘快速穿梭,成为修补裂隙的丝线。   在准则本源的牵引之下,裂隙缓缓愈合。但就在即将合拢的一瞬间,更加汹涌的雾气从中涌了出来,直接撑破了挡在面前的「丝线」。   帕尔瓦纳反应迅速,扇动翅膀快速远离,可他距离裂缝的位置实在太近,还是不可避免地接触到那些雾气,而就在他的皮肤和雾气相触的一瞬间,他听见了自裂隙深处传来的呼唤。   “帕尔瓦纳……帕尔瓦纳……”   这是……周祈的声音?   帕尔瓦纳皱起眉头,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灰域用来迷惑他的幻象。   “帕尔瓦纳……”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帕尔瓦纳的表情也愈发沉重。   实在是太像了,不只是声音,连给他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他试图用灵知去探查灰域内的情景,却得到了更让他惊讶的结果,灰域中的灵竟然也和周祈身上的灵一样。   “帕尔瓦纳。”   周祈的声音近在咫尺,帕尔瓦纳实在无法按捺住内心的好奇,选择直接穿过裂隙,进入灰域当中。   眼前的画面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躁狂的海水消失不见,帕尔瓦纳感觉自己踩到了坚实的地面,周围仍是一片漆黑,伸手看不见五指。   “周祈?”   他试探性地叫了那个人的名字,就在尾音落下的瞬间,黑暗中亮起一盏明亮的聚光灯。   他看见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甚至连身上的血污都没来得及被清理。   接着是第二盏聚光灯,婴儿被穿上了衣服,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一盏一盏的聚光灯接连不断地亮起,灯下的场景如同电影的画面,帕尔瓦纳看到那个孩子快速成长,从他第一次发出声音。   第一次学会说话、学会走路,第一次跟随母亲的步伐去探索户外的世界,第一次坐上琴凳,在母亲的指引下触碰那些黑白的琴键……   再然后,帕尔瓦纳看见他的家庭迎来了新的生命,可这个新生命降生后不久便夭折于一场交通事故,并且不止是新生命,他的父亲母亲都在刺目的红色中失去生命,唯有那个孩子毫发无伤。   帕尔瓦纳猛然意识到,他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周祈已经遗忘了的记忆。   可……为什么这些场景会出现在灰域当中?   为什么他会从雾气中感受到周祈的灵?   帕尔瓦纳遏制住自己想要往下深思的想法,运转灵知,使用自己精神领域内正在萌芽的界源,将聚光灯下的场景全部记录了下来。   做完这些,帕尔瓦纳再一次穿过裂隙,回归普路托。   他重新使用幻梦的眼瞳,紫色的光芒重新填补孔隙,这一次他没有再分神,裂隙很快被修复完整,海域重新回归了平静。   帕尔瓦纳没有在这里逗留,而是开启门扉,前往下一处灰域入口。   -   帕纳姆。   仪式接近尾声,周祈感受到普路托的「命运」和「因果」都逐渐稳定下来。   “这层屏障最多可以坚持两个月的时间。”   海因里希检视过屏障,给出了他的判断。   两个月……   周祈在心里默默地思考着,他不知道锻锤和夜巫之间的战争会持续多久。   但他的人造辉光计划需要支配者量级的魂质,这意味着他会在未来发动一场针对支配者的猎杀。   而如果想要这场猎杀不对普路托造成任何影响,他就必须在屏障存续期间完成这一目标。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想办法杀死一位支配者。   他和海因里希一起离开帕纳姆,回归兰蒂尼恩。   首都刚刚经历一场浩劫,城市中的居民都被聚集在空旷的广场和公园,危机解除之后,他们仍不愿意散去,有人甚至支起了帐篷,准备在户外过夜。   “海因里希先生。”   周祈和海因里希一起来到永昼广场的中央,隐匿在人群中,默默观察着聚集在此的民众。   “您和西奥多前辈都聊了些什么?”   金发圣者叹了口气,“我始终没能说服西奥多,杀死锻锤仍是他心中的执念。还好,他现在被你的人造辉光计划吸引了注意力,等过段时间,我会再去劝劝他。”   “不,海因里希先生,您不需要去劝说西奥多前辈放弃这个想法了。”   周祈转过身,直视着身旁的男人,“我已经做出决定,将杀死锻锤作为未来两个月的目标。”   海因里希微微睁大眼睛,“周,你……”   “我知道,以我目前的位阶,说这种话就相当于天方夜谭。但是从今天发生的事当中,我明白了一些道理。”   周祈抬头,看向重新变得乌黑的夜幕,“锻锤选择在这个时候对夜巫动手,除了祂本身也需要魂质来铸造辉冕,同时也是为了打乱我们的计划,祂不希望看到我们的计划成功。   所以才选择在这个时候进行阻拦,而这也就代表着,将来祂还会继续干扰我们的计划。”   海因里希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是想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麻烦。”   “没错。”周祈笑了一下,“而且,我以前可是和西奥多前辈做了交易的,甚至还押上了我自己的生命。”   海因里希也露出微笑,“可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任何誓言都无法再约束你了,不是吗?”   周祈摇头,“不,誓言约束的是人的心,既然我答应过,理应全力以赴。”   金发圣者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站立在广场中央,很久之后,周祈听见身边的人开口。   “周,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没有对你正式地说过谢谢。”   “谢什么?”   “很多东西。”海因里希说,“比如这条手臂,比如是你帮我重新回到普路托,再比如……谢谢你把西奥多带了回来。”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另外,西奥多可能也想和你说声谢谢,那天我和他聊到很晚,我们都很庆幸,星虫遇到的主人会是像你这样的正直又优秀的人。”   周祈谦虚地回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海因里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从来不是悲观的人,即使我们的世界快要走到尽头,我仍然坚信,会有人站出来,而在我心里,你就是那个人。”   “周,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会全力以赴地帮你。两个月的时间,无论成败,我们都拼了。”   说着,他举起金属拳头,做出一个碰拳的动作。   周祈看着他,然后举起自己的手,完成了这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   告别海因里希之后,周祈回到红楼,帕尔瓦纳还没有回来,通讯器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他通过两人之间相连的敕印确认了对方的安全,这才稍稍放松了些精神。   接连发生的事件不免让周祈感到疲惫,他思考了几秒,决定上楼休息两个小时。   他现在每天都和帕尔瓦纳睡在一起,自己的卧室已经很久没有踏进去过,而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房间里还残留着帕尔瓦纳的味道,但周祈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后面实在受不了了,他干脆把旁边的枕头扯过来紧紧抱着,这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帕尔瓦纳在身边的感觉。   唉……   周祈在心里叹了口气,意识逐渐变得朦胧。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乐曲的声音,那旋律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周祈……”   他听见一个男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但他的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睁开。   “是我……”   周祈勉强辨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阿蒂尔ꔷ莱瑞克……不,或许应该称呼他的另一个名字,诺登斯。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使用了干涉的力量,只有你能感知到我的召唤……”   诺登斯的声音若即若离。   “诗社的人出现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诗社?阿芙颂吗?   周祈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帮助对方的理由,甚至有点想要拍手叫好的冲动。   “他们想要完整的剧本……只有你能帮我……拜托了……”   诺登斯的声音彻底消失,周祈从梦境中苏醒,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他坐直身体,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回忆方才的梦境。   现在的情况是,诗社想要抢夺诺登斯手中的剧本,所以对他展开了追杀……   周祈在心里权衡,比起让诺登斯活下去,他更不想看到剧本落到阿芙颂手里。   他叹了口气,披上外衣,准备前去营救自己的仇人。 第293章 拂晓之路(二十三)   周祈穿好衣服之后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诺登斯只发来了求救的信息,却没有告诉自己该去哪里找他。   应该去莱瑞克老宅吗?   周祈使用秘术,直接传送至郊外的目的地。   曾经的豪华庄园如今已经人去楼空,偌大的音乐世家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除了王尔德先生偶尔会有消息传出来,其余的莱瑞克成员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共视野中。   想到王尔德先生,周祈的心情还是不免变得沉重了一些。   他回归普路托的这段时间里,无论是康妮还是王尔德先生,他都没有选择去和这些曾经亲近的人见上一面。   对于他们来说,那个作为朋友、作为邻居的K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多年之前,他孤身来到普路托,先认识了帕尔瓦纳,之后是兰斯、尼森……   一路走来,他结交了无数值得尊重的长辈,值得信任的朋友,值得付出一切去守护的爱人,以及各式各样与他立场或三观合不来的仇敌。   可在这条路上走得越久,他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朋友不再见面,仇敌一个个死去。   而更让周祈感到可怕的是,他的内心竟然对此毫无波动,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一个人行走在命定的道路上。   现在的他只想要给普路托创造一个光明的未来,就像一双散光了的眼睛,只能看到宏大的轮廓,却再也无法聚焦到具体的人。   “周祈。”   帕尔瓦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猛地将他飘远的思绪扯了回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那双装满疑惑的绿色眼睛,周祈感觉自己从虚无缥缈的梦境回归到真实世界,重新拥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没有急着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走过去,在那人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帕尔瓦纳顿时有了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本能地在周祈亲过的地方摸了摸,“为什么突然亲我?”   “亲你还需要理由吗?”   “那倒是不需要……”帕尔瓦纳的手还贴在他自己的脸上,“我在曦光海耽误了些时间,所以回来晚了。”   周祈眯着眼睛,“耽误了些时间?你去做什么了?”   帕尔瓦纳和他解释,“我去准备了一件想要送给你的礼物。”   “什么?”   “等回家再告诉你,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莱瑞克的老宅?”   周祈叹了口气,心里既有好奇又有遗憾。其实他一点也不在意诺登斯的死活,在他心里,最好的结局是诺登斯和诗社的人斗到两败俱伤。   然后他再出现,把这两拨人一起拿下。   “诺登斯向我求救,诗社的人正在追杀他,想要夺取他手里的剧本。”   他用精简的语言快速向帕尔瓦纳解释,“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诗社?”帕尔瓦纳的眉头更加紧锁,“阿芙颂应该是知道我在忙着修补灰域入口,所以故意选这个时间节点动手。”   周祈问他,“你现在可以定位阿芙颂的位置吗?”   “可以。”   帕尔瓦纳集中精神,作为腐败本源的掌控者,所有腐骨蝶都不可能在他这里隐去踪迹。   他很快找到两位诗奴的位置,阿芙颂和阿娜西塔都在西大陆,如周祈所说,她们正在展开一场追逐战。   使用秘术开启门扉的同时,帕尔瓦纳分析着现在的情况,“我对诗社的所有人都有血源上的压制。所以阿芙颂其实一直在躲着我,这次她出来抢诺登斯的剧本,一定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他的话让周祈也陷入沉思,阿芙颂一向诡计多端,他有好几次都遭对方算计,险些阴沟里翻船,面对这样的敌人,确实要提前考虑好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   “周祈,或许你知道阿芙颂的身世吗?”   周祈点了点头,“之前在虚界的时候听瓦沙克提到过,它说阿芙颂是人类和腐骨蝶的混血。因为出生时的异状被视作不祥的孽物,并最终被处死。若干天后,她被腐败君王复活,补全了身体的残缺,并成为了惩戒诗奴。”   “没错。”帕尔瓦纳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但从灵薄狱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阿芙颂告诉过我,她对腐败君王绝对的忠诚,也是为了祂才要在普路托复苏虚界。”   “可我们已经知道了真相,腐败君王是甘愿死去,并没有复活的打算。那么,拯救了阿芙颂的生命,并让她宣誓效忠的人究竟是谁?”   “你的意思是……”   周祈隐约理解了对方的话,“阿芙颂真正想要复活的不是腐败君王,而是另外一位存在。”   说到这里,「虚无」这个名字又从他大脑的角落钻了出来。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位存在只能入侵普路托,虚界同样是祂的一部分,并且作为象征「过去」的界源,虚界甚至比普路托更容易被入侵。   如果是这样的话……   周祈心中一惊,按照时间线来说,幻梦决定用自杀来阻止虚无复苏的节点恰好和阿芙颂建立诗社、盗取腐败君王的心脏送往普路托的节点相重合。   也就是说,诗社……很有可能就是虚无给自己准备的「后手」。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有很大可能性是真的。   而就在这时,他甚至又回想起一件新的「证据」。   不久前,他在帕尔瓦纳身上的新界源中感受到了和灰域同根同源的东西,这是不是说明,后来在帕尔瓦纳身上生根发芽的「花种」,其实是虚无的一部分,而并非腐败君王。   周祈看着正在使用秘术的年轻男人,刚才还有些悠闲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帕尔瓦纳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他是被幻梦寄予美好祝福的希望,还是被虚无暗中偷梁换柱的……一个「器皿」?   他身上有一半辉光的血脉,却从未受到过虚无的影响,这或许不是他的幸运,而是那位存在刻意为之的结果。   “好了,我们走吧。”   帕尔瓦纳开启门扉,刚准备走进去,却发现周祈正盯着自己发呆,“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周祈愣了一下,然后快速摇头,“没什么,快进去吧,诺登斯还在等我们。”   方才的一切只是他基于阿芙颂究竟效忠何人的猜想,并不代表这就是最终的真相,有可能拯救阿芙颂的人就是腐败君王本尊,是那只腐骨蝶自己思想偏执,才一定要光复虚界,和虚无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穿过门扉,来到西大陆的某座城市,诗社和诺登斯隐匿在城中某些角落,玩着「猫抓老鼠」的游戏。   周祈看着帕尔瓦纳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一定不能把刚刚所想的一切告诉帕尔瓦纳,他好不容易走出了自己是「天孽」的阴霾,相信自己是父亲留给世界的祝福……   周祈不想去打破他心里为数不多的光亮,在帕尔瓦纳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中,获得幸福的时刻太少太少,他实在不忍心去破坏它们。   他正想着,精神领域忽然有所触动,陌生的灵知快速向他身边靠近,是某个人特意向他发送的信息。 第294章 拂晓之路(二十四)   西大陆,利瑞安。   走出门扉之后,周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来到的是利瑞安,也就是另外一个爆发了地震的城市。   之前他还以为是二选一,原来是这两个地方都有问题。   利瑞安同样是海港城市,天空飘着零星的雪花,狂风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怒号,普通人上街可能会被直接掀翻。   这里刚刚经历过地震,楼房建筑倒了一大片,并且因为余震不断,城中的居民都被转移到了邻近的城市。   可以说,现在的利瑞安就是一座死城。   周祈调用灵知,使用辉冕的力量,将整个利瑞安的「因果线」都具现了出来。   想要在一座城市中快速找到一群高位阶的秘术师,这是最快的方法。   但奇怪的是,周祈的灵视视野一片空白,连一根线条都没有看到。   “我们知道用这个办法可以找到诺登斯,那他自己肯定也知道。所以一定是他提前抹去了城市里所有的因果线。”   帕尔瓦纳注意到他的举动,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诺登斯手里掌握「剧本」,抹去因果线确实是可以轻易做到的事。   “那我们该怎么才能找到他?”   帕尔瓦纳托着下巴,“诺登斯没有正面作战的能力,银色准则的本源让他可以在所有的魂质中遨游,而现在的利瑞安到处都是亡者的魂质。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藏匿在某具尸体的魂质之中。”   “有道理……”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我觉得这个猜测还不够大胆,如果我是他,当我掌握「书写剧本」的能力时,我会用所有亡者的魂质来创作一场舞台剧,在所有的演员中来回切换身份,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说到这里,他开始搜寻距离他们最近的魂质,牵着帕尔瓦纳的手走了过去。对方心领神会,快速构建出那个魂质的闰时世界。   普通人的魂质没办法和秘术师相提并论,连闰时世界的内容都十分空洞,刚一进去,周祈便看到尽头处有一扇帷幕。   他和帕尔瓦纳对视一眼,朝帷幕那边走去。   刚一靠近,周祈嗅到一阵潮湿、血腥的气息,而且他的指尖才碰到幕布边缘,就已经染上了血迹。   对面是什么?B级片现场吗?   他直接走了出去,面前的场景从空无一人的城市街道变成了古典城堡的走廊,浅绿色的墙纸,红棕色的木门……门与门之间几乎没有间隔,看起来无比压抑。   “在拍闪灵吗?”   周祈随口嘟囔了一句。   帕尔瓦纳听见了这句话,然后问他,“闪灵是什么?”   “一部恐怖电影的名字。”   周祈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以前特别害怕看那个,每次坚持不到十分钟就会关掉电视。”   帕尔瓦纳顿时心生好奇,很想知道会让周祈害怕的电影是什么样子。   两人正聊着,走廊的转角处传来「骨碌碌」的声音,大约几秒钟之后,一个穿着制服的清洁工推着保洁推车走了出来。   原来这里不是什么古堡,而是一家装潢复古的酒店。   “这个人会是诺登斯吗?”   帕尔瓦纳的声音直接在精神领域中响起。   周祈没说话,默默观察着清洁工的下一步动作。   对方停下脚步,朝两人站立的位置投来视线,表情看起来无比烦躁,“你们两个在偷懒吗?”   周祈愣了一下,低下头,这时才发现他身上也穿着同样的制服,而帕尔瓦纳的衣着也发生了变化,看起来像是酒店的前台接待员。   他们成为了舞台剧的「演员」?   “马上就到晚餐时间了,还不赶快去打扫二楼的餐厅!”   清洁工朝周祈发出怒吼,接着又看向帕尔瓦纳,“还有你,工作时间不许谈情说爱,回到前台去,那里才是你的岗位!”   ……   周祈适应得很快,连连点头,“知道了,我们现在就过去。”   他拉着帕尔瓦纳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周祈,我们好像出不去了。”帕尔瓦纳勾住他右手的小拇指,“我没办法在这里使用幻梦的眼瞳。”   听了他的话,周祈也试着使用传送秘术。   可他的灵知刚一凝聚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击溃了。   是剧本的力量吗?   他一边在心里猜测,一边将猜测的内容都告诉帕尔瓦纳,“诺登斯设计了一出封闭的戏剧,他之前给我「托梦」,说要我救他,我猜这个「救」可能不止是单纯指从诗社的追剿中救下他,应该和这出戏剧的剧情也有关联。”   帕尔瓦纳有些听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类似这种氛围的恐怖影片中,主角往往会被卷入一系列阴谋或灵异事件,而诺登斯的角色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主角。”   “阿芙颂手里同样有一部分「干涉」的权柄。所以诗社的人必定也在这场戏剧当中,并且他们扮演的角色很有可能就是要谋害主角的人。”   帕尔瓦纳张了张嘴,“所以……我们必须保证诺登斯的安全,让剧情线走到尽头,这样才能离开?”   “没错。”   周祈在餐厅的大门前停下,看向帕尔瓦纳的眼睛,“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诺登斯和阿芙颂找出来,我负责观察餐厅这边,前台归你,有遇到可疑的人就传话给我。”   “好。”   帕尔瓦纳和他告别,继续往楼下走。   正在前台值班的是一个有着姜黄色头发的女孩,看到帕尔瓦纳出现,她发出一声感叹,“谢天谢地,你终于出现了,快来替我一会儿,我要去洗手间!”   帕尔瓦纳没多说什么,默默接替了对方的工作。   这个「舞台场景」做得无比逼真,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真的有不少旅客前来办理入住。   在和他们的被动交谈中,帕尔瓦纳得知这家酒店开在山上,附近有一片知名的湖泊景区,最近是旅游淡季。   但因为下了暴雪的原因,很多游客滞留在山上,所以酒店的房间很快就售空了。   “你好,我来办理入住。”   一个清澈的的声音在正前方响起,帕尔瓦纳抬起头,看到一位头发扎成麻花辫的年轻小姐,对方穿着白色的大衣,领口处露出茶色的衬衫,和她的眼睛颜色十分接近。   帕尔瓦纳一愣,总觉得对方给他的感觉十分熟悉。   “这是我的证件。”   那位小姐递上自己的驾照,帕尔瓦纳扫了一眼,看清楚对方的名字,阿蒂尔ꔷ霍夫曼。   阿蒂尔?   帕尔瓦纳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位小姐,对方的脸庞突然就变得清晰起来,那双茶色的眼睛似乎和他认识的那位阿蒂尔先生重合在了一起。   ……   为什么在他的剧本里,会把自己设计成一个女性?   帕尔瓦纳抿了下嘴唇,对她说,“不好意思,霍夫曼女士,酒店现在已经满房了。”   阿蒂尔露出一个失落的表情,“天呐,外面正在下暴雪,这是山上唯一一家酒店,我今天该去哪里过夜……”   帕尔瓦纳看着对方的帽子,陷入沉思,按照周祈的说法,他们现在在一场戏剧演出当中,那么只要不让「阿蒂尔小姐」办理入住,是不是可以直接跳转到「大结局」?   想到这里,他从容不迫的开口,“阿蒂尔小姐,酒店有合作的租车公司,我们可以派车送您到附近的城镇。”   阿蒂尔双眼放光,“真的吗?”   “当然。”帕尔瓦纳说,“我现在就联系他。”   他拿起柜台上的电话,但才刚拿起听筒,方才那位姜黄色头发的接待员匆匆赶回柜台。   “六楼有一位旅客退房了,女士,您现在可以办理入住了。”   帕尔瓦纳微微睁大眼睛,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怎么会有客人在这个时候退房?   这分明是有人在修改剧情,硬要让阿蒂尔留下来。   他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同事」,对方「朴实无华」的脸庞在他眼中立刻变得「邪恶」起来。   这个人会是阿芙颂吗?   帕尔瓦纳正想着,姜黄色头发的女孩猛地抬起头,瞪着三白眼,朝他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   帕尔瓦纳猛地攥紧拳头,差点就要当场展开翅膀。   他眨了眨眼,却发现刚刚那惊悚的一幕只是他的错觉,那位同事一直在和阿蒂尔聊天,根本没有回过头。   “先生,既然有房间了,那我还是留下来吧。毕竟这样恶劣的天气无论坐车还是开车都很不安全。”   阿蒂尔朝他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   你留在这里才是不安全……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段剧情已经定格。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阻止阿蒂尔留在酒店的决心。   他快速帮助对方完成入住,然后给了她一把挂着门牌号的钥匙。   1619。   帕尔瓦纳微微皱眉,他记得这个房间在酒店的表格里被登记为「故障中、暂时无法入住」,怎么这个时候又可以入住了?   阿蒂尔小姐已经离开前台,前往自己的房间,帕尔瓦纳找出表格,却发现刚刚那行「故障中」的文字不见了。   “那个房间……”他看向身边的同事,“我记得暂时不能入住。”   同事看了他一眼,随后压低声音,“哎呀,没事,已经翻修好了,不会被发现的。”   “发现什么?”   “火灾啊。”同事发出惊奇的感叹,“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个房间上个月发生过火灾,活生生烧死了三个人!”   帕尔瓦纳:……   还真是恐怖电影的套路……   “那三个人是一家三口,来这里度假,小男孩今年好像才四岁。”   同事缩了缩脖子,“我听保洁部门的人说,他们被发现的时候,那些碳化的骨头整齐地摆放在地板上,就像被故意整理过一样。”   帕尔瓦纳皱紧眉头,“所以,这其实是一场凶杀案?”   “不知道……”同事小声说,“不过我还听说,那个房间闹鬼!每次半夜两点的时候都有小孩的哭声。” 第295章 拂晓之路(二十五)   酒店餐厅。   周祈绕到了后厨,这鬼地方的灯一直在闪,气氛很是阴森,搞得他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诺登斯的戏剧世界拥有独立而完整的规则,他身上一系列的物品都受到了影响,唯有星虫依然保持着正常的状态。   “砰——”   他刚踏进后厨那扇窄门,房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不小的响动。   “砰——”   周祈吸了口气,仔细辨认,感觉这声音像是某种钝物撞击墙壁的声音。   难道是房间里关着什么活物?   “砰——砰——”   那道敲击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周祈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去。但后厨的灯却在此时突然熄灭,黑暗中,他感觉有一滴冰冷湿滑的液体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什么东西?   他用清洁工制服的袖口擦去那滴不明液体,不是血,也不是水,但却带着一股腥味。   周祈深呼吸了两下,继续往前走,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准则力量的影响,他竟然有了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半分钟后,他遇上一扇封闭的铁门,缝隙中有冰冷的气息不停往外泄露,似乎是间冷库。   异响正是从铁门之后传出,他靠近之后,那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厚重的冷库大门都因为撞击的动作而剧烈晃动着,好像门后关着的是一头发狂了的公牛,随时有可能掀飞大门,跑出来横冲直撞。   周祈想用秘术把门打开,看看门后关着的究竟是什么。   可后厨那疑似短路了的电灯又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他的动作一僵。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个没有一点起伏波折的声音。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厨?”   这人的声音无比嘶哑,像是喉咙里含了一块炭火。周祈屏住呼吸,缓缓转过身,来人穿着厨师制服,头发花白且稀疏,年龄看起来在六十岁左右。   他的两只眼睛看起来极为不协调,右边那只炯炯有神,而左边的则是布满眼翳,看起来黯淡无光。   周祈用灵视观察他,却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整座酒店只是诺登斯设计的戏剧场景,其中所有的演员都共用诺登斯的魂质和准则。   也就是说,他们当中即使再普通的人都有可能展示出圣者级别的实力,对他们使用灵视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想到这里,他收回思绪,向不远处的人展示制服,“我来打扫卫生。”   厨师冷冷道,“后厨不需要打扫,请你现在出去。”   “好的。”   周祈往门外的方向走去,路过厨师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装作好奇的样子,指了指冷库的大门,“那里面好像有东西一直在撞门,是什么?”   “和你没有关系。”   好吧。   周祈没有追问,默默离开,前去和帕尔瓦纳汇合。   “我见到诺登斯了。”   刚一见面,帕尔瓦纳立即将前台发生的一切都转告给周祈。   “阿蒂尔……小姐?”   周祈微微睁大眼睛,“那她现在在哪?”   “她先是去房间放下行李,现在正在餐厅用餐。”   周祈当机立断,“走,我们去那个「闹鬼」的房间看看。”   两人换了身衣服,扮作普通的旅客,乘坐电梯上到酒店的第六层。   阿蒂尔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在周祈的印象中,这位置是恐怖电影中的事故多发地,十分的不祥。   帕尔瓦纳用秘术开门,扑面而来的凉气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寒战。   “这个房间怎么这么冷?”   周祈站在门口,往里面望了望,然后对自己身边的人说,“你先进去。”   帕尔瓦纳冲他挑眉,“你在害怕吗?”   周祈愣了一下,立即反驳道,“怎么可能?我只是……”   他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干脆不再想着解释,而是硬着头皮看向黑暗的房间,“算了,还是我走前面吧。”   帕尔瓦纳急忙拉住他的手,率先踏进房门,挡在他的前面,“我只是开个玩笑。”   你还开上玩笑了……周祈用力捏了一下对方的手,接着开始观察房间内部的装潢。   除了异常的温度,整间套房的每处角落都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油漆味,符合刚刚经历翻修的前置条件,包括床在内的所有家具都是新的。   但周祈还是在角落找到了一些被火烧灼过后留下来的黑色印记。   这时,帕尔瓦纳突然问他,“周祈,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香味?”周祈摇头,“我只闻到了油漆味。”   帕尔瓦纳松开他的手,寻觅着气味的来源,他将目标锁定为阿蒂尔放在床上的手提箱,刚准备打开它,门锁突然转动起来,门从外向内打开,房间的主人走了进来。   周祈想都没想,拉着帕尔瓦纳的手藏进一旁的衣柜当中。   阿蒂尔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接着她来到帕尔瓦纳方才站立的位置,轻轻打开手提箱,这下周祈也闻到了帕尔瓦纳说的「香味」。   两人用灵知去查看手提箱中的物品,却发现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个用灵性材料制作而成的器皿。   “那里面装的是魔药吗?”   周祈和身边的人无声交流,“这个阿蒂尔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魔药?”   别是什么追求刺激的民俗学家、神秘学家之类的,故意跑到荒郊野岭搞一些邪恶的召唤仪式,然后再被自己召唤出来的怪物给一口吃掉……   周祈的脑海中快速闪过无数段类似的桥段,身边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默默拉住他的手。   衣柜的空间十分狭窄,周祈和帕尔瓦纳紧贴在一起,连对方的呼吸声都能听见,他转过头,小声说,“这个时候就先不要牵手了。”   帕尔瓦纳一脸无辜,“我没有。”   说着,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果断举起双手,展示给周祈看。   周祈顿时头皮发麻,如果帕尔瓦纳的两只手都空着,那现在正牵着他手的是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恰好看见一个全身烫伤流脓的男孩正仰头盯着他看,见他投来视线,男孩用他血肉模糊的脸庞挤出一个笑容。   周祈紧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先用「幻梦」为外面的阿蒂尔小姐编织出一层梦境,让对方陷入沉睡,接着便毫不客气地使用火种的力量,黑红色的寂灭之火瞬间将这个突然出现的「幽魂」烧得一干二净。   他推开衣柜的门,重新获得自由,狂跳的心脏也逐渐平复下来。   “这就是接待员说的「鬼魂」了。”   周祈说,“如果不是我们躲进了衣柜,就刚才那个位置,中招的人就是阿蒂尔小姐了。”   帕尔瓦纳附和着点头,重新回到手提箱前方,随手拿起其中的一个银质器皿,观察其表面铭刻着的秘术符号。   “这好像是储存魂质用的奇物。”   他一边说,一边翻看手提箱中的其余物品,发现它们都和自己手里拿着的瓶子差不多。   “我手里这只是空的。”   帕尔瓦纳将瓶子放在被子上,挨个去检查剩下那些。   周祈站在一旁,注意力也在手提箱中的瓶瓶罐罐上,他刚想要说点什么,原本安静的走廊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动静。   “哒哒——哒哒——”   听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指甲和地板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另外他还听到了人类的脚步声,以及锁链的声音。   就像是某个人牵着他饲养的大型动物在门外的走廊上散步。   大型动物、锁链……   周祈顺理成章地联想到方才在后厨听到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戏剧世界虽然会限制他们的某些秘术,但他们仍保持着原本的位阶,能让周祈这个八阶圣者感受到压迫感,足可见门外是个多么可怕的怪物,他甚至觉得,对方带来的震慑甚至比前几天的两位血源神还要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周祈和帕尔瓦纳一起屏住呼吸,前者扭过头,示意同伴不要说话。   房间好像被一层黑色的幽影覆盖,每一处都笼罩着惊悚和恐怖的气息,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人牵着他的「怪物」离开了。   “呼——”周祈长出一口气,对帕尔瓦纳道,“戏剧世界有固定的故事线,原本阿蒂尔小姐应该和小鬼魂发生一些互动,但却被我们给破坏了。所以故事线立即发生了改变,有新的剧情互动出现。”   “阿蒂尔小姐正在昏迷,新的剧情点也没有触发,所以我猜很快就会有第三个。”   帕尔瓦纳往门口那边望了望,“外面的怪物也会随时折返回来。”   周祈冲他点头,“这也是我正在想的……要不你留下来保护阿蒂尔小姐,我去外面看看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情况。”   帕尔瓦纳思考了一下,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只能说了声「好」,然后叮嘱他,“小心。”   周祈露出一个微笑,“知道了。”   ……   周祈离开之后,帕尔瓦纳独自留在房间,研究阿蒂尔小姐手提箱中的物品。   那里面有一本笔记,他快速阅读其中的内容,瞳孔逐渐放大。   这位阿蒂尔ꔷ霍夫曼是一个怪谈文学的创作者,根据笔记的内容,她早在上个月就已经造访过这家酒店,并且住的还是同样的房间。   她在房间中举行了从朋友那里得到的神秘学仪式,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奇异的迹象,于是阿蒂尔第二天就退房离开了。   帕尔瓦纳合上笔记本,眉头紧蹙,结合接待员所说的话,阿蒂尔离开后不久,她举行仪式的房间就发生了火灾,也就代表着这场火灾和她脱不开关系。   那她为什么要重新回到这家酒店,还住进同一个房间?   帕尔瓦纳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之前他和周祈都先入为主的以为,他们进入戏剧世界的节点是故事的开端,可他们从没有想过,也许故事已经接近尾声。   他正想着,原本倒在地上的阿蒂尔发出「咔咔」的声音,脖子扭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脸庞朝上。   女孩原本的五官已经像冰块一样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双暗紫色的眼睛。 第296章 拂晓之路(二十六)   酒店走廊空无一物,只有地板上残存着一些奇怪的透明「液体」。   周祈用灵视检查那些像水一样的痕迹,却发现这东西居然是腐骨蝶的灰蜜。   阿芙颂?   他沿着那条痕迹一路追索,来到走廊另一端的某个房间门外,狂风刮过,浓重的血臭味灌入周祈的鼻腔,他快速冲入房门,视线不由自主地锁定窗台下方的位置。   浅绿色的窗帘在狂风的吹拂下来回鼓动着。   而在窗帘之后,一只巨型的、长着翅膀的怪物正在用它极端扭曲的口器啃食着一具人类残躯。   周祈的视角正好可以看到它那若隐若现的后背,那是一对纯白色的骨翼,一根弯曲的脊骨作为核心附着在黑亮的皮膜上。   它的肢体已经扭曲成一团没有形状的幽影。   但周祈还是凭借灵视辨认出来,这是一只成年的腐骨蝶。   它不是虚构出来的戏剧角色,而是和周祈一样,拥有真实躯体与魂质的外来者。   这时,那怪物猛地回过头,松开双爪中的残躯,朝周祈的方向扑了过来。   他拔出碎星者,将火种的力量引渡至碎片的缝隙当中,同时激活了长剑的剑技,怪物的破绽暴露在周祈的灵视之下,他淡然地翻过手腕,反手刺穿怪物的身躯。   寂灭之火将怪物的生命力快速燃尽,只留下完整的躯壳供周祈观察。   “已经被灰域完全污染了……”   周祈用手指去触碰怪物的「头颅」,那里其实已经完全没有了「头」的形状,他是凭借着覆盖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紫色眼瞳来判断,那里原本是脸的位置。   腐骨蝶的身上出现了梦巢侍者的特征。   也就是说,他之前的推断是正确的,阿芙颂效忠的支配者真的是「虚无」。   可诗社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对诺登斯下手?   而且,阿芙颂为什么要配合他进入戏剧世界?   周祈一边思考,一边更加仔细观察怪物的尸首,星虫帮助他解析出更多的信息,这只怪物吃掉的是戏剧世界的虚拟人类,相当于诺登斯的一部分灵。   而从它全身漆黑的状态来看,刚刚并不是怪物第一次出来狩猎。在此之前,它已经进食过无数次了。   周祈的灵视转移至怪物的腹部,在查看了那里的状态后,他皱起眉头。   他严格控制着寂灭之火,只是杀死了怪物,并没有焚烧它的躯体、魂质和灵,怪物刚刚进食过。   按理来说,胃部应该充斥着新摄入的灵,可此刻那怪物的胃袋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灵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即使它们被转化为其他的物质,至少也应该留下痕迹,可星虫竟然什么也没有检视出来,这种感觉就好像凶杀案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人的指纹,一看就知道是人为干预过的结果。   秘术?   周祈用碎星者划开怪物的腹部,没有在那些脏器上发现任何拥有灵性效果的符号或材料。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周祈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邪异的单词,「献祭」。   怪物猎杀酒店中的旅客,本质是一场献祭仪式,它吃掉的猎物其实是神明的贡品,最终会转化为供养神明的养料。   而这样的仪式不可能只有一个「猎手」。   就像是蚂蚁,除了筑巢和捕猎的工蚁、兵蚁,还有安居在巢穴中、等待供奉的「蚁后」。   也就是说,怪物吃掉的「养料」已经引渡至仪式核心的「蚁后」身上了……那么「蚁后」在哪?   难道是阿蒂尔小姐?不对,不是她,是一个和「虚无」有关的人……   周祈猛地睁大眼睛,丢下怪物的尸体,直接使用传送的秘术回到尽头的房间。   原本整齐的房间变得无比凌乱,陈设摆件撒了一地,包括阿蒂尔小姐手提箱中的瓶瓶罐罐,但房间中的两个人却都已经不见。   周祈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他运转灵知,激活蓝色准则的秘术,阅读房间中的灵。   眼前浮现出虚幻的泡影,他看见「阿蒂尔小姐」长出无数双眼睛,喉咙中间发出阿芙颂的声音。   -亲爱的殿下,好久不见。   画面中,帕尔瓦纳怒视着已经异化的阿芙颂,他展开自己的翅膀,抽出脊骨剑,刚要运转灵知,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灰色雾气萦绕在他的指尖,并在极短的时间内扩展至他的全身。   帕尔瓦纳身上的敕印被灰域的力量尽数消解。   再然后,那个已经被他战胜了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的精神领域中,重新与他争夺身躯的支配权。   ……   周祈挥散泡影,先是想办法寻找阿芙颂的踪迹。   但虚无的力量本身就擅长湮灭与消除,那些痕迹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周祈一点有效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他环顾四周,再次召唤碎星者,并将那些碎片散开,同时向地面挥砍,阿蒂尔的那些瓶子瞬间化作齑粉,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液体流了一地。   与此同时,房间中亮起银白色的光芒,无数光点在冷凝的空气中快速凝结出人形,阿蒂尔ꔷ诺登斯ꔷ莱瑞克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   “感谢。”他朝着周祈点了点头。   周祈冷冷地望着他,“你知道我会杀了你吧。”   “不,我们两个的命运已经在我干涉你的生死之时被绑定在了一起,它告诉我,你不会杀我,我们会一起活着,活到最后。”   阿蒂尔……不,应该称他为诺登斯。   诺登斯的表情十分平静,“周祈,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祝福。”   周祈和他对视,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无暇在意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质问他,“帕尔瓦纳在哪?”   “湖水下面。”诺登斯指向窗外,“那里是戏剧世界的另一面,虚无的巢穴,没有做好准备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轻易靠近为好。”   “戏剧世界的另一面?”周祈皱眉,“你并不能完全掌控这个世界?”   “是的。”诺登斯点头,“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我和阿芙颂共同编织的,只有这样,这里的「干涉」才是完整的。”   周祈听懂了他的意思,“所以,你早就知道阿芙颂要借着追杀你的名义,引诱我和帕尔瓦纳进入戏剧世界,让帕尔瓦纳成为接受供奉的仪式主体?”   诺登斯又点了点头,“没错,而且我认为这并不是坏事,诗社暗中蛰伏了千年,终于藏不住尾巴,暴露了他们真正的信仰。因为那只腐骨蝶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她孤注一掷,想要虚无在帕尔瓦纳先生身上活过来,而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抹杀虚无想要复苏的可能,这样虽然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但至少还能再拖延一段时间,让灰域不至于扩张得太快。”   周祈沉下脸,“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是,让我杀了帕尔瓦纳。”   “是。”   诺登斯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认为你已经准备得十分充分了,诗社的仪式无法打断。一旦仪式完成,帕尔瓦纳先生的人格将彻底不复存在,这是从他出生时便注定好的事。即使是我也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仪式还没有完成之前杀死他。”   “之前你去过虚界,我用剧本设计你顶替诗社第一位成员的身份,从阿芙颂手中拿到了腐败君王的心脏,也就是帕尔瓦纳先生身上的花种。   那东西的投影还在你身上,你可以利用它回到时间线的开头,也就是帕尔瓦纳先生还是个婴儿的时期,在那个时候杀死他。”   “你无需担心时间线混乱的问题,帕尔瓦纳先生死后,诗社的计划会立即失败,我将会获得完整的干涉,并使用它来补全剧本的空缺。”   诺登斯滔滔不绝地说着,周祈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他耐心等到诺登斯把他的计划说完,然后想都没想,当即否决了对方所说的全部内容。   “我不会让帕尔瓦纳受到一丁点的伤害,谁都别想利用他。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别的,他就是他自己,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周祈说着就提剑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找阿芙颂,无论她信仰的究竟是谁,我都能杀了她。”   “周祈。”   诺登斯叫住他,“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就是这个世界上被虚无污染最多的人,你去他们的巢穴,只会加快仪式的进程,让他消失得更快一些。”   周祈猛地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普路托的命运已经进入终末。就算你用帕纳姆的圣鳞之火支撑起抵御的屏障,也只能支撑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后,灰域会即刻吞噬这三块大陆,你、我或许还会活着。但这个世界的其他人,由这些人的回忆所构成的命运、因果……种种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周祈咬着牙说,“我有更好的办法……”   “铸造辉光,是吗?”   诺登斯打断他的话,“可你的计划是行不通的,在你之前不是没有人想过这个方法,辉冕就是最好的证明,死物不能承载法则,只有活生生的人可以。”   “那星虫呢?”   周祈转过身,看着诺登斯的眼睛,“星虫也是一个例子,我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再制作一条或者更多条星虫。对我来说,杀死锻锤比杀死帕尔瓦纳简单太多太多。”   诺登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陷入沉默,那双茶色的眼瞳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可你忽视了最关键的问题,西奥多铸造星虫用的是幻梦的魂质,是一位辉光的魂质,而锻锤的魂质……并没有这个资格。”   周祈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理解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呆滞,身体也僵硬得像尊雕塑。   诺登斯朝他迈出两步,来到他的面前。   “没有完美的结局,周祈,想要光明,总有人要来做柴薪。” 第297章 拂晓之路(二十七)   戏剧世界的另一面。   帕尔瓦纳从昏迷中苏醒,刚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被绑在十字形的木架上。   脚下是黑色花岗岩搭建而成的祭坛,光滑的表面铭刻着一圈又一圈奇异的铭文符号,暗紫色的光芒在凹槽中流动,从帕尔瓦纳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一只完整而硕大的眼瞳。   “眼熟吗?”   阿芙颂的声音在正前方响起,一双尖头皮靴出现在「眼瞳符号」的上方,帕尔瓦纳抬头去看,对方已经卸下了「阿蒂尔小姐」的伪装,换上了熟悉的黑色长裙。但她的脸庞已经无法复原,依旧布满了暗紫色的眼睛。   “幻梦的眼瞳,其实它真正的名字应该是,「虚无的眼瞳」。”阿芙颂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紫色是尊贵的颜色,象征权力的准则只在血源神的后裔中流传。因为真正的血源只有一个,那就是三界起源、灰域之主,虚无。”   “「权」自祂的圣躯而来,自然向外展现祂的色彩,紫色是九大准则的根基,是秘术之源。   一旦紫色准则失落,所有的秘术都会跟着失去效果。而普路托的秘术师们却一直保有着他们的力量。”   她顿了顿,看着帕尔瓦纳道,“我亲爱的殿下,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帕尔瓦纳注视着女人被眼睛填满的脸庞,目光中的寒意逐渐凝结。   普路托的秘术师依然拥有力量,这说明,紫色准则的血源神仍然活着。   这时,阿芙颂打了个响指,原本漆黑的空间瞬间被光明点亮,黑暗褪去,一座「岛屿」的轮廓出现在她的身后。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岛屿」,而是一尊被暗紫色鳞甲覆盖的身躯,祂的肢体几乎被细密的丝线裹成一个庞大的光茧,头颅呈倒三角的形状,全身每一寸的皮肤都布满了和阿芙颂一样的紫色眼睛,看起来像一只放大了数千倍的昆虫。   更加诡异的是祂肿胀的下腹部,一圈一圈尖锐细密的鳞片覆盖在上面,已经完全看不出巨龙的痕迹,更像是蜜蜂或是蚂蚁的下腹。   帕尔瓦纳的手脚都被奇特的秘术捆缚着。   但灵视却没有受到影响,他一眼便看出,那位血源神高高隆起的腹部中积蓄的是属于腐骨蝶的灰蜜。   “「巢后」就是诗社从虚界带回来的最后一件「圣奇物」,多亏了祂,诗社才能在遭受重创之后,重新繁衍生息。”   阿芙颂缓步移动至巢后的身前,动作轻柔地抚摸着血源神腹部的鳞片,“而祂还会继续为虚界奉献自己,殿下,虚无在您的身上降临之后,灰域会吞噬普路托的所有,包括诗社的腐骨蝶们。   但是没关系,巢后已经存有他们每一位的灰蜜,在新世界,会有无数新生的腐骨蝶。”   巢后任由女人触摸祂的躯体,没有任何的反应,覆盖全身的眼睛无一不茫然空洞。   仿佛已经完全沦为了腐骨蝶的繁殖工具。   帕尔瓦纳感到一阵恶寒,想要说点什么,却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阿芙颂看似在和他交流。实际上根本没打算听到他的回应,早就用秘术限制住他的咽喉。   女人拍了拍手掌,密闭的空间中瞬间多了无数道粗重的呼吸声,异化的腐骨蝶从他们头顶的湖水中爬了下来,围在祭坛的四周,朝着被捆在十字架上的神子顶礼膜拜。   “来吧,殿下。”阿芙颂发出一连串的笑声,“迎接这些虔信者的供奉吧,虽然你从来不曾爱戴他们。”   说着,那些异化的腐骨蝶爬上祭坛,用自己扭曲变形的尖锐手指贯穿胸膛,取出正在跳动的心脏,高举过头顶。   粘稠的血液顺着他们的胳膊往下流淌,滴落在那一圈暗紫色的眼瞳符号当中,逐渐填满凹槽。   而随着这些腐骨蝶的动作,帕尔瓦纳看到眼前飘来灰白色的雾气,浓雾渐渐环绕他的身躯,像是在编织一座囚牢,并最终将他完全吞噬。   ……   酒店房间,周祈站在满地狼藉中和诺登斯的魂质对视。   “这是一个必要的选择题。”诺登斯说,“而现在就是你做出抉择的时候。”   抉择?   听到对方口中说出这个单词,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你给我的选项是什么?帕尔瓦纳和世界上的其他人吗?”   诺登斯没有说话。   “都不是。”周祈说,“你和我都清楚,我想决定的和我能决定的,都只有我自己的命运。”   他从梦巢中取出腐败君王心脏的投影,把它拿在手里,那颗像是花苞一样的心脏仍在鼓动着,灰烬般的血液从周祈的指缝间流淌而出。   “你不是想让我回到过去吗?可以开始了。”   诺登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手,银白色的光点从他虚幻透明的掌心飘下,包裹住周祈手中的心脏,逐渐形成无数根正在发光的线条。   他选中最明亮的一根线条,将自己所有的灵知都注入其中。周祈配合着他的动作,撬动星虫和辉冕的力量,「幻梦」参与其中,共同开启通往过去的门扉。   一时间,银白色的光芒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祈在白光中行走,直到一声嘹亮的啼哭打碎寂静堆砌的壁垒,周围的场景好似正在加载的游戏画面,逐步渲染出颜色,他看到那棵熟悉的参天巨树,以及由藤蔓和花草铺就的天然棺椁。   在两位界源神的身躯之间,一个新生的婴儿仰面朝上,巨树的枝桠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一刻不停地嚎啕着,好像这样就能减轻感知到的痛苦。   婴儿的泪水和他的鲜血混在一起,一同浇灌着那根粗糙的树杈,周祈走了过去,将婴儿抱了起来。   树皮表面流动着暗紫色的光芒,他从中感知到了灰域的气息,而这足以说明,这棵由「花种」生长而来的巨树真的是虚无的爪牙……   它选择在这里生根发芽,就是为了等待幻梦和腐败君王的孩子降生,然后像现在这样,侵占他的身体。   一小会儿的功夫,婴儿的血肉已经和「树枝」生长在一起,周祈攥住枝桠的根部,用力将它拔了出来,那孩子的啼哭声顿时更加响亮。   他的胸膛袒露着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用肉眼就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到,一颗像是「昆虫脸」的「种子」在他的血肉之间缓慢蠕动,用尖锐的口器一点一点啃食着柔软的脏器,并留下灰红色的物质。   周祈知道,花种已经完成了寄生,他脚踩的巨树实际上已经成为了空壳,虚无的力量已经转移至婴儿的身上。   他抱着婴儿走下平台,正好撞上闻声赶来的海姆沃斯。   这位大炼金术士的模样看起来无比年轻,表情也比千年之后的他看起来生动许多,这时的海姆沃斯似乎还保留着作为人类的「人性」,他看到周祈,先是露出略带震惊的表情,接着微微低头,以一种谦卑的姿态询问,“您是?”   周祈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他通过诺登斯和辉冕的力量进入这条时间线,此刻展现出的形象都来自辉冕,而并非他自己,海姆沃斯大概是把他认成幻梦残存的意识了。   他思考了几秒,没有刻意装出威严的姿态,而是淡然地看着对方,“我是无上辉光。”   他的回答更加坐实了海姆沃斯的猜想,对方将头埋得更低,“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周祈抱着怀中的婴儿,右手探入对方胸膛中央的血洞,一把掐住正在游动的「昆虫脸」,使用全部的灵知和权柄,硬生生将它从婴儿的脏腑之间剥离。   “把他送去普路托吧。”   他将婴儿递到海姆沃斯的手上,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他用「昆虫脸」虚构出的投影。   海姆沃斯接过婴儿,表情有些犹豫,“伟大的无上辉光,这孩子是两种界源交合而生的天孽,他的到来或许会为那个世界带来灾难,而他自己的命运也会被厄运缠绕,一生都充满了坎坷与磨难。”   周祈将手掌按在婴儿的胸膛处,生生不息的准则之力让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快速愈合。   接着,他移动手掌,抚上婴儿的额头,“我以无上辉光的名义祝福他,他会拥有恰到好处的幸运,免遭病痛与死亡的折磨,足以顺利地长大成人。”   “若干年后,我的一位信徒会出现在修道院的地下,引领他踏上新的命途,他会受人喜爱,拥有家人、朋友、爱人,以及……   无比光明的未来,他不会为世界带来灾难,而是为世界带来希望,他将作为见证者,目睹新的辉光再次升起。”   他的尾音落下,璀璨的光芒涌入婴儿的眉心,在那片没有成形的精神世界留下一道代表誓言的敕印。   辉冕的力量将会见证这道誓言真实有效。   婴儿躁动不安的情绪也被这道柔和的力量抚平,啜泣声渐渐平息,海姆沃斯抱着他,谦卑道,“伟大的无上辉光,我将听从您的神谕,将这个孩子送往普路托。”   炼金术士转身离去,走向与普路托连同的那间墓室,周祈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看见那个孩子与诗社的相遇。看见他被伊甸囚禁,看见他长成自己熟悉的模样……   他看着海姆沃斯的背影消失,随后抬起手,注视着掌心的「昆虫脸」,暗紫色的光芒像萤火虫的尾巴,忽明忽暗,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周祈没有任何表情,控制星虫切换为捕猎的形态,食人花一般的触手从他腹部的伤疤涌出,一口吞下那团正在蠕动着的「花种」。   他的双眼再次被暗紫色的光芒覆盖。紧接着,他的脸颊出现无数道裂口,那些裂口同时睁开,露出一模一样的眼瞳。   🍬🍬🍬作者有话说🍬🍬🍬   是父亲,是爱人…… 第298章 拂晓之路(二十八)   戏剧世界的另一面。   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正在遭受灰域的腐蚀,灰白色的雾气像河流一样涌了进来,他的意识如同被激流裹挟的木头,于河水的冲刷中上下起伏。   就在他即将被灰域完全吞噬的时刻,仪式却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股强劲的力量将帕尔瓦纳的魂质拉入编织好的「梦境」。   在他陷入沉睡的同时,灰域附着在他身上的「锚点」也毫无征兆地断开连接,无数的灵和魂质没有了去处,只能在祭坛内部打转。   阿芙颂看向祭坛表面的符文,深绿色的眼瞳猛地收紧,她的笑容僵在脸上,面部的肌肉甚至开始微微抽搐。   一旁的空地上浮现出传送秘术的图案,紫色的光芒陡然腾起,一道挺拔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而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祭坛中那些像无头苍蝇般的灵终于找到了出口,不管不顾地向他的精神领域冲去。   周祈接纳了朝他而来的灵,整个戏剧世界伴随着这些磅礴而无形的力量一同震荡着。   虚幻的迷雾环绕在他的身侧,遮挡住他的眼睛、躯干和双腿,让他看起来像是那片灰色海洋的化身。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跨越至人类秘术师所能攀升到的最后一步阶梯。   阿芙颂所作的一切准备都为敌人的晋升做了嫁衣,意识到这一点,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   “你都做了什么?”   “我回到了时间线的开端,替换了修道院地下的花种,现在那颗藏有灰域的种子在我身上。”   周祈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接着他撬动辉冕的力量,为戏剧世界布置下一道无法被突破的禁锢,免得阿芙颂从他眼皮底下逃走。   “你!”阿芙颂竭力克制自己的表情,脸颊的肉不停抽动着,“你不怕被灰域吞噬吗?”   围绕在周祈身侧的雾气越来越重,他冷峻的脸庞在幻影当中若隐若现,“实际上,我的精神领域已经开始和灰域融合。”   “你被虚无的意志复活,成为祂的使徒。即使我不说,你现在应该已经能感知得到,我能够支配你全部的敕印。”   阿芙颂没有说话,紧紧地咬着牙,她知道对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从仪式完成的那一刻起,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已经是灰域之主的化身了。   作为使徒,她只能无条件地听从支配者的号令,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不然便会遭到敕印的反噬,精神崩溃而亡。   但阿芙颂还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此刻的她,已经没有任何一条生路可走。   “无所谓。”她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话音刚落,阿芙颂被黑裙包裹的身躯陡然膨胀,双眼染上莫大的痛苦。   她强行悖逆敕印,拖着崩溃的身躯和魂质,飞快地扑向身后的「巢后」,与那位无法动弹的血源神融为一体。   残缺的血源神发出一声浑噩的吼叫,刚刚稳定下来的戏剧世界再次震荡起来。   巢后的躯体分泌出黑紫色的黏液,「紫色准则」的力量击溃了周祈在这片空间中布下的禁锢,祂甩动肿胀的尾部,在地面上快速爬行,似乎是想要往普路托之外的地界逃窜。   周祈不慌不忙,那颗代表虚无的种子已经在他的精神领域生根发芽,灰域铺展开来,将他身上那些五花八门的权柄、准则都更好地串联在一起。   巢后逃离戏剧世界的那一刻,他立即撬动辉冕,锁定那位血源神身上的所有因果线条,并从自己身上抽出一根丝线捆了上去,确保之后能够找到祂。   接着,他将摇摇欲坠的戏剧世界尽数容纳进自己所支配的梦巢,包括昏迷的帕尔瓦纳和诺登斯的魂质。   做完这些,周祈再次使用灵知,一道虚幻的门扉快速勾勒出来,湿冷的雾气从缝隙中弥漫。   他走进那扇门,瞬息间来到灰域。   和上次前往无岛时不同,如今的灰域已经与他紧密相连,伴随着他的出现,这片灰色的海洋瞬间沸腾起来。   仿佛在庆贺它历经了漫长等待之后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周祈顺着提前埋下的因果线找到巢后藏身的位置,那位血源神已经利用自己的准则本源在灰域中开辟出一片类似「蚁巢」的封闭空间,并培养出无数披坚执锐的士兵。   那些蚂蚁一样的生物从灰域中搬运物质,并运回巢穴,在密闭的空间中筑起高墙,试图搭建起一座可以抵御外敌的壁垒。   巢后匍匐在新巢穴的中央,密密麻麻的光茧从祂的腹部的腔口涌出,整齐地排列在巢穴当中,未成形的腐骨蝶被半透明的光膜包裹着,安静地等待着孵化。   这是由阿芙颂残存的意志所主导的行为。   即使已经失去了躯体和大部分的魂质,她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计划。   周祈没有使用辉冕或是星虫,而是操控着四周的灰域,卷起无数朵细密的浪花,他将所有虫茧的因果线都具现出来,并召唤出毁灭的火种,黑红的寂灭之火将那些丝线飞快燃烧成为灰烬。   巢穴中的虫茧全部成为了孤立的个体,它们被抹去未来,定格在当下,再也不会有孵化的那天。   周祈召唤出碎星者,用灵知挥出长剑,碎片像流星般贯穿巢后的身躯。   血源神的「权力」早已经被永昼三神架空,祂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能力,只能疯狂地蠕动身躯,妄图挣扎着躲过周祈的收割。   但周祈并没有给祂任何一点机会,星虫当即切换为捕猎的形态,灿烂的触手从他的腹部涌出,扑向眼前的猎物,将对方的魂质一点点从躯壳中剥离。   他克制星虫想要直接吞吃那团魂质并完成消化的冲动,操控着触手团,将巢后的魂质和阿芙颂的魂质分离开来。   下一秒,周祈利用毁灭火种的力量焚烧那两团已经分离的魂质,只留下紫色准则的本源,以及阿芙颂所掌握的那部分「干涉」。   他把提炼出的银白色物质攥在手中,并很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东西和他在帕尔瓦纳精神领域中见到的「新界源」拥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他收起手中的物品,转而激活紫色准则的本源,用那东西开启传送的门扉,没有经过任何的中转,直接进入灵薄狱。   ……   灵薄狱的画风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晶体人创造出一片规模不小的城镇,建筑规划井然有序,甚至出现了集市和教堂。   周祈出现在小镇的主干道上,寻觅着海姆沃斯的身影。   一个穿着神职人员长袍的晶体人站在集市之外,为聚集在身边的信众讲经。   他手里拿的不是书本,而是一尊神像,晶体人所信仰的「神明」拥有清晰的形象,但却平平无奇,看起来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晶体人。   那位传教士用雄浑威严的声音开口道,“神说,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这句话吸引了周祈的注意力,他朝着传教士投去目光,发现对方就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晶体守卫「309」。   “你的话在他们当中播下了信仰的种子。”   海姆沃斯的声音响起,周祈回身,面容沧桑的大炼金术士朝自己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你……”   靠近之后,海姆沃斯万年不变的表情出现破碎的迹象,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中染上些许惊讶,“你将自己的精神领域和灰域融合了。”   “是。”   周祈抬头看天,目光毫无波澜,“我能感觉到,属于我的情感、记忆、欲望正在逐渐消失、减退。”   海姆沃斯眯起眼睛,“你距离成为大秘术师只剩下一个仪式。等到仪式完成之后,这种感觉将会更加明显,而等你迈出最后一步,飞升成为支配者,你将会彻底被灰域同化,丧失所有的人格。”   “嗯……”   周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对面的大炼金术士,“我这次过来,是为了请求您的帮助。”   海姆沃斯挑眉,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周祈从梦巢中取出苦海的尸体,“我希望您可以将这位圣者的身躯炼制为一件奇物,拥有催眠效果的奇物。”   海姆沃斯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否定道,“以你目前的状态,就算是支配者级别的催眠秘术,也无法帮你压制住膨胀的灰域,恢复人格的独立和清醒。”   “是的,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周祈平静地说,“我并没有奢望自己可以和灰域共存,只是要完成我先前许诺的事情。”   “前辈,我希望您制造的这件奇物可以为我的精神领域添加三道坚不可摧的「思想烙印」,让我即使丧失对情感和欲望的感知,也不会停止去完成这三个目标。”   海姆沃斯紧皱眉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可以,我之前就答应过你,会为你制造奇物,而你刚刚提出的要求也并不难实现。”   “多谢。”周祈微微颔首,“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是有关那柄由您打造的「命运之枪」。”   “我想知道,当初它没能真正的杀死我。除了我会在未来继承辉冕,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原因?”   ……   梦巢。   帕尔瓦纳的魂质从「梦境」中脱离,他睁开眼睛,一眼便看到了周祈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环顾四周,有些茫然地开口,“阿芙颂呢?”   “她死了。”周祈说,“整个诗社都已经不复存在。”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他,直到这时才察觉出对方身上的变化。   周祈的脸近在咫尺,他却无法清晰地辨认出对方的轮廓,两人之间好似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雾。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失重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周祈取出「干涉」,在叫醒帕尔瓦纳之前,他已经先去见过诺登斯,并从对方那里取回了另一部分干涉,拼凑出完整的权柄。   “这就是你的界源所缺少的那部分。”   周祈托着那团银白色光芒,对帕尔瓦纳道,“我会帮你容纳它,将界源补充完整。在那之后,我需要你用「见证」帮助我完成晋升仪式,成为九阶圣者。” 第299章 拂晓之路(二十九)   周祈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无一不让帕尔瓦纳感到如坠冰窟。   他注视着面前的人,却无法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在帕尔瓦纳的认知当中,他和周祈分别的时间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他不明白为什么周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如此陌生,他不敢问,甚至不敢去想。   帕尔瓦纳竭尽全力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和疑问都压制下去,从周祈手中接过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好。”   光团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破碎开来,化作无数零碎的小点,从眉心处涌入他的精神领域,成为巨树和石碑的「养料」,补全了它们残缺的那一部分。   帕尔瓦纳感觉到他的精神领域出现了质的变化,巨树和石碑的轮廓都被打破,融合在一起,成为了一种没有边界的事物。   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究竟是什么,「它」虚无缥缈、难以捕捉,却无比真实地存在。   帕尔瓦纳觉得那好像是一条长河,又好像是一张卷轴,两端分别代表着「过去」与「现在」,中间那部分的无形之物才是「它」的实质,它无穷无尽,似乎能承载一切,也能记录一切。   不……这或许更像是一个闰时世界,一个完整的、不会崩塌的闰时世界,这个世界的来源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更加宏大的「命运集合体」。   周祈用灵知观察着帕尔瓦纳身上发生的变化,他确信自己不再从那片「新界源」中感受到灰域的气息,这说明一个事实,他用投影替换真正花种的计划已经成功。   无论是帕尔瓦纳的过往还是未来,都不再和虚无有任何的牵扯。   帕尔瓦纳睁开眼睛,和周祈对视,“你希望你的最后一条敕印出现在什么地方?”   周祈摊开空白的左手,“就在这里吧。”   他说完,原本平整的掌心凭空出现一道伤口,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腕向下流淌。   帕尔瓦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掌和他贴在一起,“我将以辉光后裔之名,见证你成就第九道敕印,洞开通往飞升之门……”   伴随着他空灵而沙哑的声音,周祈真的感觉自己通过了一扇无形的门扉,有一层枷锁般的事物从他身上剥离下来。   转瞬间,他变得无比轻盈,仿佛失去了身躯、星虫、还有他全部的灵知,他所拥有的事物都溃散成为空白。   精神领域中的灰色水流将他淹没,周祈在恍惚中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声音充满了无奈,他环顾四周,灰蒙蒙的雾气安静地弥漫着。   没有任何生灵的身影躲藏其中,也没有更加崇高的存在于更高的视角俯瞰他。   什么都没有,在这无边无际的灰色当中,只有他一个人。   这一刻,周祈恍然明悟,刚刚的那声叹息,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徜徉在灰色的海洋中,被迫接受着铺天盖地的灵,以及它们承载的信息,现在的他就像是一片海滩,涨潮的灰域一遍遍洗刷着他来时留下的足迹,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抹去他的存在。   这时,一幅连绵的卷轴凭空出现,在他的头顶铺陈开来,周祈感觉自己正在被奇异的力量解构,他身上的九条敕印漂浮起来,在飘向卷轴的过程中,它们变形成为无数扭曲复杂的符号,并最终烙印在虚化的画布上。   那些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独特的文字。   在有序的排列之后,它们似乎组成了一首独属于周祈的史诗。   从此刻起,他的道路有迹可循,他的位格真实有效。   他的身躯重新在梦巢中勾勒出来,辉冕端正地佩戴在头顶,散发着流光溢彩的光芒,毁灭火种在他胸腔中鼓动,像是他的第二颗心脏,数种不同的准则本源也在他身上交汇,他睁开眼睛,象征「权力」的紫色填满他的瞳孔,再也不会褪去。   周祈感觉自己拥有了一种可以被称为「天人感应」的东西,冥冥中,他好似可以窥见未来,观察一切事物的发展。   他挥了挥手,一根又一根的因果线出现在眼前,这些虚幻的线条分别代表着普路托大陆上的每一个生灵,它们从周祈的手腕处向外发散,隐没进朦胧的雾气,并迷失在其中。   出现这样的结果,代表世界最终的结局仍处在摇摆不定的状态。   周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让意识回归身躯,帕尔瓦纳的脸庞重新出现在视野当中,他冲着卷发的青年微微颔首,“仪式结束了,我先送你回去。”   他转过身,帕尔瓦纳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冲了上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   周祈全身一僵,那双修长的臂膀以不容抗拒的力气禁锢住他所有的动作,让他动弹不得。   帕尔瓦纳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深深吸了口气。   “……”周祈垂下眼睛,想要说点什么,抱着他的人突然抬头,用力扳过他的脸颊,吻住他的嘴唇。   帕尔瓦纳将他没办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全部都藏进了这个吻里,他咬破周祈的嘴唇,不顾一切地攫取着包括鲜血在内的事物,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感官,他逐渐冷静下来,重新垂下头,把脸埋了回去。   “对不起。”   周祈用手指拂了拂他的头发,“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你可以继续。”   帕尔瓦纳的心猛地一颤,更加用力的抱住他,“之前我说,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你还记得吗?”   周祈点了点头。   帕尔瓦纳腾出一只手举至他的眼前,一枚银白色的秘术法印出现在他的手掌心。   那是一枚「一瞬的追忆」。   “封印灰域入口的时候,我见到了你被它吞噬掉的记忆,我猜你会想要找回这些记忆,所以就用法印将它们记录了下来。”   周祈接过法印,用灵知激活它。   一幕幕舞台剧般的场景在眼前轮番上映,周祈看到婴儿时的他,看到牙牙学语、只会简单音节的他,看到蹒跚学步、跌跌撞撞走向母亲的他……   这些回忆如同玻璃球中的微缩模型,在光芒的映照下变得晶莹剔透。   “谢谢。”   他对帕尔瓦纳说,“但我已经无法保留这些注定会流逝的东西,如果可以,请你帮我记住它们吧。”   他不带一丝感情的「道谢」彻底击垮了帕尔瓦纳心中最后的防线,他几乎是勒住周祈的肩膀和腰,像是准备将对方融进他的身体里。   “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周祈将自己的手贴在他的手背上,平静地开口,“你不需要自责,我们当中必须有一个人要站出来承担这份因果,我只是觉得,我比你更适合来做这件事。因为你身上的新界源有十分重要的用途,不能遭到一点污染。”   帕尔瓦纳没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久之后,他松开周祈,独自离开梦巢。   周祈没有去追他,而是前往另一个方向,找到正在虚拟的场景中喝茶的诺登斯。   他现在的身份应该算是被周祈囚禁的「犯人」,可他的姿态却看起来十分从容,没有一个紧迫与恐慌。   “你觉得我一定不会杀你吗?”   诺登斯抬起头,“是的,这次我想说点实际的情况,我对你还有用,所以你不会杀我。”   他对周祈现在的状态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早就猜到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周祈没有说话,星虫和他的身躯融合在一起,不再局限于腹部,他抬手,虚幻的触手从掌心的敕印中涌出,缠绕住诺登斯的魂质。   紧接着,他开启一扇前往灵薄狱的大门,直接将诺登斯扔了进去。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就在地狱里呆着吧。”   ……   兰蒂尼恩。   周祈是被帕尔瓦纳的体温烫醒的,他睁开眼睛,身上的睡衣不翼而飞,青年从后往前压着他,和他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   甜腻的气息像浪潮一样将他吞没,他挣扎着想要翻身,却被帕尔瓦纳掐住后颈,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枕头中。   身后的青年有些丧失理智的迹象,周祈一时不知道自己刚苏醒的意识是变得清醒,还是变得更加迷蒙。   他攥紧枕套的一角,那块布料变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沾有他的汗水。   帕尔瓦纳压了下来,在他耳边小声喘着气,周祈侧过头,呼吸终于变得顺畅了一些。   “周祈。”帕尔瓦纳和他脸贴着脸,向他提问,“如果我把你锁在这个房间里,让你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离开,你会生我的气吗?”   “你不会那么做的。”周祈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帕尔瓦纳笑了一下,“可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我甚至在想。如果你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就好了。”   周祈的视线还没有找回焦点,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模糊的影子,他没有回答帕尔瓦纳的话,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灼热的氛围逐渐冷却,连那股甘甜的气息也开始消散,就在帕尔瓦纳以为他不会再听到周祈开口说话时,对方的声音偏偏在这一刻响起。   “在今天之前,我的脑海里总是有很多声音。”周祈说,“但现在那些嘈杂的东西都消失了,我变得非常平静,好像不会再有强烈的情绪变化,在我的思维当中,就只剩下了三个念头。”   帕尔瓦纳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抿了抿嘴唇,问,“是什么?”   “第一,我要杀了锻锤,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我要铸成辉光,完成第三次拂晓。”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帕尔瓦纳,两人的目光隔着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碰撞在一起。   “第三,我爱你,小帕。”   帕尔瓦纳愣住,深绿色的眼眸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他听见周祈对自己说,“这三个念头会像烙印一样附着在我的脑海中。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它们。”   “帕尔瓦纳。”周祈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会解决所有的难题,相信我,好吗?”   帕尔瓦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凡周祈说这话时的语气能带有一丁点的感情,或者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能多一点温度,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犹豫。   “你觉得你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信誉可言吗?”   “那就再信我最后一次。”   帕尔瓦纳的眼瞳来回震颤,微弱的眼神光若隐若现,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只被铁丝勾住心脏的惊弓之鸟。   哪怕他的心已经在一次次的惊吓中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可他身边的这个人就是能用几句话来麻痹他的感官,让他产生自己不会再次被刺伤的错觉。   帕尔瓦纳轻轻叹了口气,“好。” 第300章 拂晓之路(三十—)   银贝壳街。   奥拉维尔像风一样跑进建筑内部,冲着窗边的白色身影而去。   “小白!南十字叔叔给我们做了风筝,我们一起去放吧!”   温特缪尔站在窗边,透过玻璃仰望着银贝壳街的天空,那里已经不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多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物体。   他的两位父亲,还有那几位炼金术士,他们正在试图创造秩序,将转瞬即逝的光明在天空中定格。   温特缪尔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子,但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从早些时候开始,他的心里突然多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份预感不止关系到他,还与奥拉维尔息息相关。   “小白……”   奥拉维尔凑到他面前,然后猛地睁大眼睛,“你怎么哭了?”   温特缪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奥拉维尔,我就是突然感觉……特别的难过。”   “为什么呢?”   奥拉维尔丢下手里的东西,捧着弟弟的脸,帮他把泪水都擦干净,“你不要哭了,我去找天琴小姐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不要。”温特缪尔向他身边挪了挪,“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   “好吧,那你想和我一起去放风筝吗?或者我们一起去帕纳姆堆雪人……啊,还有,我这里有一点钱,我带你去弗洛利加吃冰激凌怎么样?”   温特缪尔还是摇头,“我哪里都不想去。”   奥拉维尔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他转了转眼睛,又想到了别的点子,“小白,我知道怎么能让你开心了!”   他拉着温特缪尔坐在地上,两个小孩肩膀贴着肩膀,恨不得粘在一起。   “看好了。”   奥拉维尔合拢双手,脸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笑容,确认弟弟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他张开手掌,蕴藏着生生不息的灵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朵纯白色的花。   那朵花晶莹剔透,每一片花瓣都是透明的,像是由水晶雕刻而成,温特缪尔用手指轻轻戳了它一下,水晶花陡然破碎,蜕变为飞舞的蝶群。   闪着绿光的蝴蝶像小精灵一样环绕在温特缪尔的身侧,在他的脸颊两侧翩跹。   “好看吗小白?”奥拉维尔兴冲冲地问他。   “好看。”温特缪尔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谢谢你,奥拉维尔。”   “嘿嘿……”奥拉维尔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你还有什么想看的吗?老师教了我很多秘术,我都能展示给你看。”   温特缪尔思考了一下,“你给我讲个新的故事吧。”   “呃……新的故事吗?那我得想一想,因为我不是很擅长……”   奥拉维尔也靠向身旁的弟弟,两个小孩缩在墙角,脑袋像积木一样堆在一块。   几分钟后,奥拉维尔终于完成了构思,开始讲述:“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有一只黑色的龙,还有一只白色的龙,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亲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有一天,黑色的龙想要出去冒险,白色的龙陪伴在他身边,他们一直走啊走,穿过雨林、翻过火山,一起战胜了许多邪恶的敌人。”   “后来,世界上出现了一只非常邪恶的巨龙……”   奥拉维尔顿了顿,他们自己就是龙,怎么能说自己邪恶呢,于是他急忙改口,“不对,是一只邪恶的大虫子!”   “它破坏森林和大海,还想要伤害世界上的其他圣灵,黑色的龙和白色的龙勇敢地站了出来,艰难地战胜了邪恶的大虫子。”   “从此,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故事讲完了,温特缪尔抬起头,看向哥哥的眼睛,“奥拉维尔,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故事。”   奥拉维尔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吗?”   “嗯……”温特缪尔点了点头,然后问他,“我们会像故事里的龙一样,一直生活在一起吗?”   奥拉维尔想都没想,“当然,我永远不会离开小白,我发誓!”   温特缪尔扑进他的怀中,用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哥哥,我想爸爸了……”   “那、那我带你去找他们好不好?”   “好。”   ……   两只小龙穿过红楼和银贝壳街相连的出入口,出现在他们的卧室中。   在周祈「复活」之前,他们从没有来过红楼,后面两个大人搬到兰蒂尼恩来住,小孩子们并没有跟来,原因很简单,他们要留在弗洛利加上学。   所以红楼里虽然有为他们准备的房间,但两位小主人却没有在这里住过。   奥拉维尔打开卧室的门,通过灵知找到周祈所在的书房,带着弟弟悄悄靠近。   周祈当然早就注意到了两只小龙的到来,提前给他们打开了书房门。   “进来吧。”他抬起头,看向趴在门框上的半颗脑袋。   奥拉维尔和温特缪尔手牵着手向周祈走来,走到一半,奥拉维尔突然停下脚步,他从男人身上感受到了陌生的灵,而那种感觉竟然让他心生胆怯,有些不敢靠近。   “爸爸……我和小白想你们了。”他怯生生地看着男人的脸,试探着开口。   周祈放下手里的笔,朝他们招手。   两个小孩这才敢继续向前,走近之后,周祈将他们抱了起来,让他们坐在自己的腿上。   亲昵的动作驱散了奥拉维尔心中的恐惧,他重新活泼起来,叽叽喳喳地询问,“爸爸,你刚刚在画什么?”   周祈将书桌上的图纸举起来,给两个小孩看。   温特缪尔移动视线,白纸上描绘着一个十分复杂的图案,大大小小的圆环嵌套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秘术法阵。   但图案的中间还有众多他没有见过的、崎岖的小符号,像是一条一条扭曲蜿蜒的虫子。   图案的顶端和底端分别画着两个特殊的符号,最上面的看起来像一朵葵花,而下面的看起来像镰刀的刀刃。   他好奇地问,“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星盘。”   两个小孩异口同声地问,“星盘是什么?”   “你们可以理解为,星星的居所,至于星星,它们是可以发光的物体,从远处看就是一个一个闪烁的光点。”   两个小孩在脑海中想象着白纸上的图案出现在现实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不由得张开嘴巴。   “那这个星盘是用来做什么的?”温特缪尔又问。   “它会被放置在天幕之上,给世界带来光明。”   周祈指向「星盘」的中央,向两位小朋友仔细解释,“这里将会是整个装置的核心,源源不断地为星盘提供能量,而环绕着它的轨道分别代表不同的单位,第一圈是「时」,普路托的时间每过一个小时,它都会转动一个格子,当十二个格子转动一圈之后……”   他将手指移向顶端的「葵花」,“「曜日」就会被点亮。”   说完,他又指向底端,“再走一圈,曜日将会熄灭,弦月会被点亮。”   两个小孩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第二圈是「月」,曜日和弦月的一次轮替是一天的时间,轮替三十次之后,第二圈的轨道会移动一个格子。   第三圈是「季」,四个格子分别代表繁花季,降火季,落叶季,和无光季……当然,以后不会再有无光季了,或许它会改名叫飘雪季。”   “最外圈只有两个格子,它们的名字分别是寂灭与新生,这条轨道将会缓慢地转动,于繁华季的开端和降火季的尾声完成交替,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他解释完了星盘的全部内容,对两个小孩道,“还有不懂的地方吗?”   温特缪尔轻轻抬了抬胳膊,像是课堂上准备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   周祈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吧。”   “我想知道……”白色的小龙说出他心中的疑惑,“谁来转动这些轨道?”   “它们自己会……”   周祈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设计的「辉光轮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温特缪尔说的是对的,没有东西会自己动,轮盘还缺少一个最关键的部分——用来推动轮盘如他构想那般转动的部分。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叩响,帕尔瓦纳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视线落在「父子三人」身上。   他还在为昨晚发生的事感到低落,只丢下一句「下去吃饭吧」,就转身离开。   周祈叹了口气,将图纸收了起来,准备在吃过早餐之后去找西奥多前辈,和他一起讨论刚刚的问题。   他牵着两个小孩的手来到餐厅,帕尔瓦纳当然也是早就知道孩子们在这里,提前准备了四人份的早餐。   他将装有松饼的盘子放在餐桌上,然后问,“谁要和我坐在一起。”   奥拉维尔突然松开周祈的手,拉着弟弟冲向餐桌,提前占据了两个紧挨着的座位。   “小孩子和小孩子一起,大人和大人一起。”   帕尔瓦纳:“……”   两个大人什么都没说,安静入座。   “爸爸。”奥拉维尔攥着叉子,对他们指指点点,“你们应该离得近一些,就像我和温特缪尔这样。”   周祈侧过头,他和帕尔瓦纳之间确实隔着一段距离,而反观对面,两个小孩肩膀贴着肩膀,恨不得坐到对方腿上。   帕尔瓦纳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要移动的意思,“你们离得这么近,胳膊都抬不起来,还怎么吃饭?”   “我可以喂小白吃啊。”   奥拉维尔说着就叉起一块切好的松饼,递到弟弟嘴边,“来,小白,张嘴。”   温特缪尔一口咬了下去,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哥哥。”   帕尔瓦纳:“……”   他低下头,专注自己面前的食物。   就在这时,一只闪着银光的叉子递到他的眼前,周祈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抹浅笑,“小帕也张嘴。”   帕尔瓦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愣了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脸上的笑容是真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周祈突然会「恢复正常」。   但在他们视线相接的时候,他的心里突然多了一种酸酸的、姑且可以称作「委屈」的感觉。   就像是在大人面前跌倒的小孩,因为知道有人在意,所以一定会大声哭出来。   “我不是小孩,会自己吃饭。”   他回过头,那只握着叉子的手也追了过来。   周祈的声音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响起,“你想让奥拉维尔他们知道,自己有一个喜欢撒娇、喜欢像小孩一样生闷气的爸爸吗?”   帕尔瓦纳唰的一下抬起头,旁边那人的笑比刚才还要明显。   他瞪了周祈一眼,「恶狠狠」地吃掉对方递来的食物。   “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谢谢?”   奥拉维尔提醒他。   一旁的温特缪尔也跟着点头附和,“爸爸应该说谢谢……”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帕尔瓦纳语气严肃。   “可我觉得小黑和小白说得对。”周祈又向他靠近了一点,“我记得我教过你,这是基本的礼貌。”   帕尔瓦纳扔下手里的餐具,金属的刀叉和瓷盘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彻底转过身,旁边的人冲他挑眉,好像在催促他快点说谢谢。   帕尔瓦纳深吸一口气,趁着周祈还没有反应过来,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道:“谢谢、宝贝。”   周祈顿时像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帕尔瓦纳「扳回一城」,心里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嘴角稍微上扬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对面的两个小孩叽叽喳喳的起哄,“爸爸,你脸红了吗?”   吃饭的时候少说话还是对的。   周祈咳嗽两声,低下头重新拿起刀叉,并拿出「大人」的威严,“吃饭吧,再不吃早餐就变成午餐了。”   餐桌上再没人说话,周祈专心吃饭,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按在他的腿上。   帕尔瓦纳表情如常,仿佛那只手的主人不是他。   周祈心领神会,默默腾出左手,一脸平静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掌,和他在餐桌下牵手。   ……   🍬🍬🍬作者有话说🍬🍬🍬   人性回归时刻(奶茶)   调整一下作息,明天晚上(周二)更…… 第301章 拂晓之路   短暂的早餐时间结束,「一家四口」重返银贝壳街。   周祈所表现出的那么一点「回光返照」似的温情也在这时再次消失了。   他不清楚为什么会发生刚刚那一幕,可能是餐桌上温馨的氛围唤回了他残存的「人性」,也可能是第三条思维烙印发挥了作用……周祈不知道答案,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寻找答案。   总之,以前的「他」就像个出来放风的囚犯。   在获得短暂的自由之后,重新被关回暗无天日的地牢。   他找到西奥多,将自己绘制的「辉光轮盘」图纸交给他,并询问了温特缪尔提出的那个问题。   西奥多拿着图纸仔细研究,不一会儿就得出了结论,“这不算是问题,核心才是最关键的部分,它决定了你的盘子能不能真正意义上的「活」过来,只要设计好核心的「转轴」,轮盘总能转动起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还记得「拗转」吗?”   周祈点头,虽然他现在有了辉冕,可以随意使用九大准则,不再需要那些五彩缤纷的药水。但最开始的时候,它们的确帮了他很多。   “拗转之所以可以成立,是因为铸造星虫的魂质本身就可以支配九大准则,而不是九个支配不同准则的魂质拼凑在一起。”   西奥多指向轮盘的上下,“如果你想要它们轮番交替,核心的转轴就必须同时拥有这两种力量,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周祈再次点头,类似的话,他已经在诺登斯那里听过一次了。   「辉光轮盘」,顾名思义,它的核心必须是真正的辉光。   “我来解决这个问题,前辈。”周祈说,“但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装置本身必须尽快制作出来……哪怕它只是个壳子。”   西奥多冲他扬了扬下巴,“除了魂质,我还需要大量的黄金。”   “没问题。”   李青他们正在实行收缴黄金、兑换纸币的法案,现在整个奥珀帝国的黄金可能都在他们手里。   “还有别的吗?”   “我还需要助手!”西奥多语气不悦,“之前你派来的那个,他已经一门心思扑到别的地方去了。”   艾伦?   周祈疑惑,“他在忙什么?”   西奥多一脸烦躁,“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吧。”   周祈告别大炼金术士,在银贝壳街的边缘地带找到了正在忙碌的青年。   艾伦这边倒是人手众多,周祈认出他们大都是来自帕纳姆精英的鳞人秘术师,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工作制服」,正听从艾伦的安排来回搬运着物品。   “曜日大人!”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忙碌着的帕纳姆精英齐刷刷转头,看向周祈所在的方向。   艾伦小跑着来到他身边,“曜日大人,您来的正好,我有新的研究成果要向您展示。”   他脸上洋溢着可以被称为「幸福」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激情与亢奋。   周祈挑了挑眉,示意对方带自己过去。   场地中央立着一个黄铜色的炼金装置,从高位往下俯瞰,那玩意儿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螃蟹,中心的位置是像铁桶一样的圆柱体,整体分为两截,靠上边的那部分直径要窄一些,像是坦克之类重兵器的炮管。   圆柱体的周围环绕着九根粗壮的金属「螃蟹腿」,每一根下面都连接着一个圆形的、看起来像炉子的装置,底端的吸盘牢牢抓住地面,避免整体装置因为运作时产生的震动而发生偏移。   而这只是「金属螃蟹」的外壳,周祈用灵视扫了一眼,看清了内部更为繁杂的结构。   “这是什么?”   “一种全新的反应装置。”艾伦向他解释,“西奥多先生的话启发了我,从前我们所制造的炸药。无论是灵知直接凝聚而成,还是通过魂质炼金术炼制的火药。   从本质上来看,它们都是利用了一种或多种的准则的力量,和秘术、仪式、符咒等等这些,其实只有有形与无形的区别,「灵」的本身是没有发生变化的。”   周祈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但又好像没懂,只能等对方接着往下说。   “前段时间,我在设计种植大棚的照明装置时意外发现了让两种不同的灵结合产生全新的灵的方法,那就是——利用魂质和污染。”   “污染?”周祈隐约中猜到了点什么。   “是的,污染。”艾伦的表情变得更加亢奋,“我仔细研究了很多遭受污染而精神崩溃的魂质,发现他们的灵竟然出现了完全的转变,完全可以称的上是一种全新的「灵化」反应,并且整个污染过程发生的很快,魂质中正常的灵在遭受到被污染的灵的攻击后,会迅速崩溃,然后被同化。   而那些被同化的灵又能使剩下的灵接着发生变化,直到一个完整的魂质被彻底击溃。”   “受到这些内容的启发,我试着将两种表现出不同色相的魂质放在一起,通过一系列的反应,让其中一个魂质认为另外的魂质是一种外来的污染,两个魂质快速发生反应,并双双崩溃,释放出大量的能量。”   周祈越听越觉得熟悉,到最后,他忍不住将心里浮现的那几个字说了出来,“链式反应?”   “链式反应……没错,这个连续不断的过程确实像一根链条,曜日大人,您的形容非常贴切。”   艾伦对他「赐」的名字非常满意,连连点头。   周祈已经波澜不惊的心都被对方的新发现小小地撼动了一下。   这么说的话,他是造出了一颗……「秘术核弹」吗?   “一切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后面我又想。如果让不同准则的魂质都认为彼此是污染,那么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彼此攻击还是互相融合?”   ……   “结果呢?”周祈问他。   “结果就是,如果让九大准则的魂质同时暴露在一个强力的污染源面前,它们会一起被污染。然后彼此聚合,释放出更加强大的能量……”   听了艾伦给出的结论,周祈很快就理清其中的「原理」,九大准则的力量聚合在一起就是辉光,而遭到污染的辉光无疑就是虚无。   作为三种界源的起源,虚无能造成的伤害当然比其他的力量都要强。   而根据这个原理,他有理由相信,现在摆在自己眼前的「金属螃蟹」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灰域反应堆」。   “那么,这个武器的真实伤害是不是要依赖进行反应的魂质?”   艾伦点头,“之前是这样的,后来我觉得高位阶的魂质太难凑齐九个,就继续深入研究。然后我发现,决定武器威力的除了魂质的位阶,还有施加给他们的「污染」,根据这一点,我改良了整个装置,在核心的圆筒内放置一颗高位阶的分裂式污染武器,用它爆炸时产生的污染来轰击这九座反应池中积蓄的普通魂质,通过强力污染源的压迫,释放聚合式的污染能量。”   周祈:“……”   他刚刚说的还是保守了,这不是「秘术核弹」,这明明是「秘术氢弹」。   “曜日大人,我来给您演示一下吧。”   周祈想了想,道:“可以。”   「灰域反应堆」的控制权在艾伦那里,他用灵知操纵发射装置,选择了一个安全范围之外的落点。   紧接着,他引爆圆筒内的「分裂式污染武器」,爆炸产生的污染点亮装置内部的符文图案,通过九根管道传导至一个个积蓄着魂质的反应池中。   反应过后的新污染源回流至核心,符文图案同时光芒大作,将刚刚积累的大量污染重新释放出来,对底下的新污染源造成压迫,聚合快速完成,毁天灭地的力量从发射装置中轰出,在银贝壳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砸落至艾伦提前标记的落点。   轰隆隆——   一朵灰色的蘑菇云在空无一物的边界炸开,整座街区都开始剧烈摇晃,四个方位的封印锁都在爆炸产生的威力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距离最近的那个甚至直接被破开,没有一点要闭合的迹象。   要知道,银贝壳街的封印锁可是能抗住九阶秘术师「枭」的全力一击。   ……   周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在他的灵视当中,爆炸产生的污染的确和他精神领域中的灰色海洋一致,而这意味着一个严重的问题。   “艾伦,你有没有想过,这场爆炸有可能停不下来。”   艾伦愣了一下,“曜日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普路托的每个人身上都有魂质,包括你和我。如果释放出的污染太多,或者污染的速度太快,就有可能将大陆上的所有人拉入这场爆炸,而且,魂质不止在人类身上存在……”   这片名叫普路托的大陆,肉眼可见的一切都是由魂质构成。   周祈没有把后面这句话说出来,而是接着往下说,“一旦污染失控,爆炸将无法终止,它们将会像燃烧的火球,永不熄灭,直到摧毁整个世界。”   艾伦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挠了挠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在我看来,任何一种武器被创造出来,不就是为了毁灭吗?”   周祈没有对他的话发表评价,而是叹了口气,转而思考另外的问题。   按照艾伦所说的原理,假如核心的分裂式污染武器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最后产生的爆炸是不是可以杀死一位支配者?   想到这里,他问,“布置这样一个装置需要多长时间?”   艾伦:“快的话,一周。”   一周……到那个时候,锻锤和夜巫之间的神战大概率接近尾声,正是他们侧面切入、收割战场的好时候。   周祈当即点头,“你现在就带着帕纳姆精英前往纳奇拉城,我会让狮子和白羊接应你们。”   艾伦有点不明白,“纳奇拉城?曜日大人,您想让我把新装置设置在那里吗?”   “不。”周祈摇了摇头,“是无岛。”   🍬🍬🍬作者有话说🍬🍬🍬   艾本海默(不是 第302章 拂晓之路(三十二)   圣城山。   周祈从帕尔瓦纳开启的门扉中通过,来到这座山峰一般的城市顶端。   支配者的神国远在灰域,圣城山是祂们设立在普路托的一扇「后门」。   而现在,通往「伊甸园」的那扇大门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前往「知识塔楼」和「不焚地」的门。   圣党绝大部分的人手都在兰蒂尼恩,忙着和夏洛特他们谈判,只有两位大秘术师驻守神国大门。   不过在灰域的那场神战打响之后,钢铁之心的「盗火者」紧急召回了教团内部的所有圣者,只留下一名中将负责谈判事宜。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死守锻锤的神国之门,防止隐修会或者普路托的其他势力对神战进行干涉。   周祈和帕尔瓦纳来到一座纯白色的圆顶建筑外,才刚靠近,一位身着圣职人员长袍的老者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挡住两人的去路。   此前周祈已经见过这位先生几次,隐修会的领袖、大秘术师——「贤者」。   他开门见山,直接说出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我要觐见高塔。”   贤者摇头,“曜日先生,伟大的高塔已经降下神谕,任何人都不能通过我身后的这扇大门。”   “你可以现在再问一遍。”   周祈无比肯定,现在这种情况,高塔没有拒绝见他的理由。   对面的大秘术师叹了口气,“曜日先生,在降下最后一道神谕之后,我主已经不再回应我们的祷告。”   不再回应祷告……   周祈心里快速出现一个猜测,高塔在嬗变没结束前就是三神当中状态最差的那个,而这个「状态差」指的无疑就是受到灰域的污染程度。   如果祂不再给予信徒回应,大概率是灰域彻底攻破了知识塔楼的「围墙」。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更要穿过这扇门。”周祈直视着贤者湛蓝色的双眼,“贤者先生,现在只有辉光能帮助到你追随的「主」,我想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说完,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青年,对方心领神会,即刻上前一步,周身扩散出磅礴的气势。   贤者也在瞬间心领神会,对面这两位的意思大概是。如果他不同意,他们就要采取一些强硬的措施。   他用灵知悄悄观察这两个人的位阶,却发现曜日竟然已经晋升九阶。   另外一位更是不用说,原本就拥有支配者的血脉,只是一直在压制自身力量,所以才没有直接飞升。   老者不再多言,默默让开了通向建筑内部的道路。   帕尔瓦纳挥了挥手,圣城山内所有的门同时打开,甚至包括钢铁之心死守的那一扇。   盗火者立即联合所有圣者齐力关门,门扉闭合,赤红色的火焰巨人看向隐修会总部所在的方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   知识塔楼。   浓雾将这片属于支配者的神国完全吞没,周祈他们只能用灵知来观察四周的场景。   「知识塔楼」和周祈想象中的场景几乎吻合,一座看不到尽头的高塔矗立在最中央的位置,塔楼的周围分布着无数摊开的书籍,它们与地面相接,代表的是「知识的坟墓」。   从前周祈还在弗洛利加时就从莱纳尔先生口中听说过这里的传说,他说,隐修会的信徒会向高塔供奉普路托新出版的书籍,而那位支配者每阅读完一本书,祂的神国当中就会出现那本书的坟墓。   周祈在某座坟墓旁站定,解除自己精神领域的保护,他瞬间化身成一个漩涡,场景中的浓雾朝他疯狂涌来。   他的精神领域就像一片包容万物的海洋,将所有雾气尽数吞没。   神国的夜空重新变得澄澈,洁白的塔楼显现出来,在周围的漆黑与寂寥的衬托之下,塔楼本身显得愈发神圣。   一道虚幻的身影在塔下迅速勾勒出来,高塔以祂还是人类时的形象出现在两人面前。   祂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色长袍,面庞平静而普通,好像是所有人类面孔集合在一起的平均脸。   “我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独立思考的感受了。”   高塔拥有一双纯净的蓝色眼眸,在周祈帮助祂剥离灰域的污染后,祂的眼中开始闪烁清澈而质朴的光芒。   “这让我找回了一点「人性」。”   周祈已经没有了第一次面见支配者时的紧张和局促,而有他在,帕尔瓦纳当然也不会有任何的忐忑。   周祈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脸坦然,“我想以此来换取您的帮助。”   “帮助你,杀死锻锤吗?”   “没错。”   “我并没有与祂对立的理由,曜日。”高塔同样直视他,“以你现在的状态,我不认为由你成为辉光会比锻锤成为下一个献火之龙好到哪里去。”   “上次见面时,您曾告诉过我,幻梦和诺登斯都选中了我,意味着我身上必定存在特殊的地方,可以帮助世界找到正确的道路。”   周祈说,“现在我找到了那条道路,但那个特殊的人不是我,而是我旁边的人。”   高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看穿了帕尔瓦纳身上正在蓬勃生长的、没有遭受任何一点污染的新界源。   不需要周祈详细解释,高塔很快便洞悉了他的想法,和他口中的「正确的道路」。     祂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错误的道路已经被过去的历史证明,锻锤选择的道路是一条没有出口的绝路,跟随祂,普路托只会重蹈覆辙,困在周而复始的灾难和末日当中。”   周祈沉声,一字一顿道,“有些时候,不破不立。”   -   无岛。   黄金拂晓的炼金术士在一周前登岛,龙人长老派出了族内所有青壮年,全力帮助他们建设「灰域反应堆」。   在所有人昼夜不停的努力下,一座更加宏大,外观看上去更像螃蟹的炼金装置被铸造出来,安稳地放置在无岛的正中央。   艾伦出现在装置周围,仔细验收成果,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用通讯器将消息传递给曜日大人。   接着,他按照那位先生的吩咐,退至对方划定的安全范围之外。   黄金拂晓的白羊和狮子也在这里,他们好奇地观察着远处的巨型装置,忍不住问,“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艾伦回答,“曜日大人给它命名为「秘术核弹」。”   “秘术核弹……”昆塔喃喃着这个名字,“这个装置这么大,曜日大人准备用它来对付什么位阶的存在?”   艾伦面无表情地开口,“银贝壳街的初代装置可以将八阶圣者一击毙命,而你们面前的这个,是它威力的一百倍。”   说完,他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保守估计,也许一百倍也止不住。”   “嘶……”   昆塔和科林同时吸了口气。   他们无法想象用八阶圣者当计量单位的武器究竟会拥有怎样毁天灭地的威力,更难以想象曜日大人准备拿它来做什么。   “那我们现在在等什么?”科林问。   “等一位客人。”艾伦回答他,“曜日大人说,会有一位先生来为装置充能。”   他向两人简单解释了「灰域反应堆」的工作原理。   昆塔眨了眨眼,“也就是说,充能的力量决定了「秘术核弹」会爆发怎么样的威力?”   “没错。”   艾伦轻轻点头,而在他尾音飘落的同时,无岛的天空突然飘来厚重的云层。   一道刺眼的圣光从云层中穿透,直直洒向地面的反应装置,恍惚中,众人看到巍峨的高塔拔地而起,天外传来万人诵经的声音,宏伟、神圣的气息几乎将整座岛屿完全吞没。   几位圣者被耀眼的光芒刺得无法睁眼,纷纷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感觉,甚至感觉自己的魂质都像是要融化在这浓烈而夺目的圣光当中。   好在他们身上的敕印发挥作用,帮助他们稳定住自身的魂质和精神领域。   诵经声逐渐消失,高塔的影子也缓缓褪去。   反应装置充能完毕,九条机械腿发出「咔咔」的声音。   艾伦率先恢复过来,用灵知检查自己的装置,在确认了装置内积蓄了怎样的力量后,他不由得睁大眼睛。   现在他可以肯定,这东西的威力绝对不止一百倍。   -   无边无际的灰域当中。   手持巨锤的烈火巨人终于抓住了逃窜的巫女,祂高举手中的铁锤,像是在锻造刀刃一般,重重砸下。   巫女的躯体像器具一般破碎开来,从有形之物被破坏、粉碎至无形,一团黄灿灿的光芒暴露出来,像是藏在陶罐中的黄金。   锻锤用火焰将夜巫的魂质包裹,将它抛入自己随身携带的铸炉当中。   而就在这时,祂似乎觉察到有外来者正在朝自己所在的方向靠近,于是停止手里的动作,抬头去看。   纯白的高塔自夜巫的残躯处升起,璀璨而浩渺的圣光如同波涛般向四周荡漾,快速圈出一片封闭的领域。   虚幻的门扉在领域的边缘快速勾勒,周祈从中走了出来,手中紧握着碎星者。   作为现场唯一不是支配者的存在,他利用精神领域中的灰域,和周围产生共鸣,让那些灰色的东西在自己周身组成一套坚硬的盔甲,免得锻锤的一簇火苗就将他的身躯焚成灰烬。   火焰巨人第一时间没有做出动作,但很快,祂抬起胳膊,伸向一旁的熔炉,从一堆残渣当中抓出夜巫的魂质。   周祈和高塔都不知道祂要做什么,下一秒,锻锤攥着夜巫的魂质,用火焰将其包裹,然后按向自己的胸口,强行将那团光芒融合进自己的身躯。   在祂做出这个举动之后,周祈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扭曲、残缺的嬗变仪式。   锻锤的身躯,夜巫的魂质,而充当「桥梁」的,正是他们此刻所处的灰域。   三种力量混合在一起,火焰巨人的光芒蒙上一层灰色,头颅的位置陡然膨胀,变得巨大而滚烫,就像一轮新生的太阳,表面还攀附着无数黑点般的眼睛。   那些眼睛齐刷刷看向屹立在雾气中的高塔,并率先发动了攻击。   🍬🍬🍬作者有话说🍬🍬🍬   封面狂人又换封面了(奶茶) 第303章 拂晓之路(三十三)   嬗变后的锻锤同时拥有了三种不同的力量,甚至包括灰域当中的虚无。   祂清楚知道这会让祂万劫不复,但祂同样知道,自己要先生存下来才能考虑以后。   裹挟着大量精神污染的火焰从那一双双漆黑的眼睛中喷溅而出,周围的灰域瞬间沸腾,连带着周祈的精神领域也跟着震荡起来,他感觉到无数细小的虫子钻进自己的大脑中,在他的思维中发出悉悉索索的呓语。   那些声音虽然微弱,却像是尖锐的利爪,刺穿他所有的防护,撕裂他的理智,将他逼近崩溃的边缘。   周祈此前强行容纳的灰域在这时出现了反噬的征兆,它们将他的身体和精神领域错误地识别为需要吞没的对象,甚至连海姆沃斯制作的精神烙印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消解。   那三道精神烙印是周祈与灰域暂时和平共存的关键,也是他敢冒险进入灰域的保障。假如它们失效,他会立刻被灰域裹挟,成为虚无的傀儡。   还好高塔的圣光及时落在他身上,塔楼的虚影浮现在周祈的身侧,温暖、柔和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洗刷着他耳边细碎的呓语,周祈的状态重新恢复稳定,并顺势做出回击。   他控制星虫从各处的敕印中涌出,作为幻梦的魂质,它对灰域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很快,那些虚幻的触手顶端出现大大小小的漩涡,所有的雾气都在向它们靠拢,包括与锻锤嬗变的那一部分。   嬗变出现短暂的破绽,周祈趁机使用毁灭火种,与支配者级别的存在交手,他没有任何保留实力的资格,火种被最大程度地激活,更加激烈、更加灼目的火焰在周围这片灰色的海洋荡漾开来,好像要将这些浓稠的灰色点燃。   一座如同火山般的熔炉出现在周祈的身后,寂灭之火源源不断地从中喷发。   圣术,「熔炉」。   橙色准则的火焰原本就脱胎于毁灭火种,锻锤的烈火在寂灭之火面前像是一张脆弱的薄纸,黑红色的火焰将那些带有精神污染的烈火裹挟吞噬,并朝着膨胀的火焰巨人而去。   这道秘术足以彻底摧毁锻锤和夜巫的嬗变,重伤那位支配者,但对方显然不会坐以待毙。   祂发出几声嘹亮的战吼,随身携带的铸炉被召唤出来,将四周涌动着的各种灵和污染都吸纳进去,为火焰巨人铸造出一副纯黑色的铠甲,阻挡住寂灭之火的侵袭。   周祈早有准备,在火焰溃散之时就已经启用辉冕,将缠绕在锻锤身上的因果线条全部显现出来,接着他挥动另一只手,全普路托的因果线像光茧一样出现在他的掌心,他选中一位奄奄一息、即将病逝的老人,将锻锤的一根因果线与那位老人的线条进行调换和连接,属于老人的「死亡」就这样被交换至面前的支配者身上。   火焰巨人高举手中的巨锤,灼热的能量顺延而下,反向追溯那根因果线,并以支配者的伟力赐下祝福,朱红的烈火烧尽老人所有与病痛、死亡相关的因果,一位垂死的病人就这样奇迹般痊愈。   周祈没有放弃,继续拨动普路托的命运,在其中寻找濒死之人,并将他们的命运传递至锻锤身上。   锻锤身后的铸炉再次「哐哐」作响,一阵激烈的、雷鸣般的敲击声过后,全新的躯体被锻造出来,外表如同坚硬的黑曜石,闪烁着模糊的反光。   祂将夜巫的魂质投影至那具躯壳中,同时还保持着嬗变仪式的稳定,保证夜巫的魂质处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新生的「巫女」当即向外扩散出一条条粗壮的荆棘,朝着领域中央的白色高塔而去。   锻锤的目的很简单,倘若高塔不再为周祈提供净化,那么灰域吞噬周祈的思维就只是时间问题。   准则凝成的荆棘鞭笞在高塔之上,痛苦的权柄使得那座洁白的巨塔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无数泛黄的书页从塔楼的门洞和窗户中飘出,环绕在塔身的四周,并逐渐便形成为背生羽翼的天使形象。   这些纯白色的书页天使齐声诵歌,歌声中的力量召唤出更加璀璨、纯净的圣光,光芒洒向夜巫新生的身躯,祂包括思维、动作、以及灵知在内的一切都变得滞涩。   祂抬起双手,已经凝结出实质的精神污染顺着灰色的雾气飘向高塔和悬浮在塔身侧边的书页天使,试图将那些洁白的事物玷污。   另一边,周祈和锻锤的战斗也逐渐焦灼。   为了阻止他一次又一次的捆绑、转移,锻锤干脆直接控制自己的准则之力,将普路托所有濒死之人的全部因果焚烧成为灰烬,不再给周祈赋予自己死亡的机会。   失去因果线的锚定,那些人的存在即刻被抹除,他们的身躯和魂质一同崩溃,化作无形之物,融进无边的灰域当中。   锻锤高举手中的铁锤,雨点一般的火焰在周祈的头顶酝酿,祂动用了准则的力量,在目标的周围圈出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禁锢,保证对方绝对无法躲避。   这道秘术周祈曾经亲眼见到海因里希使用过,只是不清楚是谁抢夺了谁的成果。   他控制星虫,虚幻的触手抓握住周围的灰雾,像是盖被子一样,将他的身躯一层层包裹。   支配者的任何一道秘术都有可能将他粉身碎骨,高塔被夜巫拖住手脚,无法抽出注意力照顾他这一边,他必须自己独自面对。   赤红的火球像是天外的陨石,夺目的火光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向他袭来,周祈将灰域压缩融化至精神领域中的一个符号当中,却没有着急激活,而是选择利用星虫的「幻梦」,并配合辉冕的力量,在自己的头顶构建出虚幻的梦境世界。   脆弱的梦境在烈火面前不堪一击,在狂风骤雨般的捶击中,周祈的梦境世界破碎成一团五彩缤纷的光芒。   那些光芒洒落在灰色的海洋,仿佛绚丽梦幻的霓虹。   就在那一团团足以摧毁一切的烈火降临之前,周祈先前拼命压制的灰域陡然失去禁锢,快速膨胀开来,像一柄巨大的雨伞,为他遮蔽侵袭的风雨。   火焰与「伞面」接触的一瞬间,虚无的力量将它们湮灭成为尘埃一样的颗粒,无数的粉尘在灰域中飘扬,与破碎的霓虹糅合在一起。   与此同时,周祈的一根触手钻入霓虹光之中,抽丝剥茧般找到一条摇摇欲坠的因果线,那是整个梦境世界的命运,在经历过方才的那番狂轰滥炸之后,这根线条的另一端所指向的无疑是彻底的消亡与毁灭。   周祈毫不犹豫,牵引着线条来到火焰巨人身边。直到这时,面前的支配者似乎终于明白自己陷进了敌人布设的陷阱当中。   在刚刚的那番博弈当中,周祈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将垂死之人的死亡过渡给锻锤,几个普通人的死亡又怎么会干扰支配者的命运?   他真想要的,是用辉冕编织出的空白的因果线将锻锤缠绕。   而现在看来,他的计划非常成功,火焰巨人身上缠绕的丝线暴露出来,祂瞬间化身成为一个巨型的光茧。   周祈将手中代表毁灭和消亡的因果与辉冕制造出的空白因果置换,命定的毁灭顷刻间降临,火焰巨人的身躯土崩瓦解。   但奇怪的是,一切并未结束,火焰巨人在灰域中消亡,什么都没有留下,祂的魂质被自己随身携带的铸炉吞没。   而祂给周祈带来的压制和祂自身位格所散发出的威严仍在这片空间留存。   这时,周祈终于反应过来,一直以来与他们进行搏斗的火焰巨人从来都不是锻锤的本体,那只是被祂吞并的一个魂质。   而火焰巨人身后那口漆黑庞大的铸炉才是祂的本体。   铸炉全身冒起令人无法直视的橙红色光芒,祂疯狂地向外喷吐熔岩,一团团火红的事物在灰域中落定,并逐渐冷却,被锻造出具体的形态。   首当其冲的是一只身披鳞甲的巨龙,它是一只真正的巨龙,没有任何畸形的器官,张口便吐出炽热的龙息。   黑龙九子中的最后一位,代表橙色准则的血源神,龙芯。   锻锤为它塑造了全新的、黑曜石般的身躯,帮助它重新登临支配者的位阶,它怒视着立在灰域中的敌人,威严的压迫感在雾气中荡漾。   紧接着,另一道身影也锻造完毕,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出现在铸炉的正前方。   即使他的皮肤呈现光滑而漆黑的质感,周祈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来,这是另一个海因里希!   还有更多的魂质被重新锻造出实体,也包括先前已经拥有身躯的夜巫。   面对这样的人海战术,周祈丝毫没有慌乱,他抽空了除帕尔瓦纳和海因里希之外所有信徒的灵知,全力点亮自己精神领域中的秘术符号。   很快,无数条交错纵横的线条在他们脚下铺陈开来,灰域当即变成一座巨大的棋盘。   圣术,「伊甸棋局」。   铸炉和祂召唤出来的魂质都被强行拉入棋局,成为一个个雕塑般的棋子。   而周祈这边同样如此,他化身成为国王棋子。同时,他身上所有的准则本源都在这时进入棋局,代表黑色准则的冥河、蓝色准则的启明之瞳、紫色准则的巢后、代表绿色准则的奥拉维尔和代表毁灭的温特缪尔……   这几位或残缺或完整的血源神,都在这一刻成为了他的棋子。   高塔和真正的海因里希也一同加入棋局,一只只凶恶威严的巨龙盘踞在周祈身后,他手握碎星者,暗紫色的双眼向外飘散冰冷的薄雾。 第304章 拂晓之路(三十四)   巨大的棋盘在普路托之外的灰域展开,大量的支配者、圣者级别的存在参与进来,外溢的灵知冲向棋盘之后的那片大陆。   如果不是圣鳞之火的屏障坚守在大陆的上空,靠近灰域的那几座城市恐怕已经被碾作齑粉。   可即便有屏障的保护,那片被隔绝的世界仍剧烈地震荡起来,地动山摇,几乎每一寸土地都在同一时刻发生地震,海面狂风大作,汹涌的海浪席卷向沿海的城市。   平整的夜空被撕开一道道口子,灰白色的雾气从中飘出,并快速扩散,蔓延向人群聚集的地方,将那些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人悉数吞没,连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基里安的身影出现在灰域裂口附近,异调局的风衣制服跟随狂风来回鼓动,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抬手,掌心中多出一块散发着紫色光芒的秘术法印,随着灵知的注入,法印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那些紫色的事物被牵引着向前方涌去,与诡谲的雾气融合在一起。   裂口被紫光修复,雾气散去,但消失的人群却没有重新出现。   红发男人看向头顶的夜幕,深深地叹了口气。   曜日出发前给他们留下了无数枚类似的法印,此刻黄金拂晓的成员们应该都在各地修复着凭空出现的灰域裂口。   基里安知道,法印的力量只能暂时将这些裂口封印,并非长久之计,而他同样知道,面对日渐膨胀的灰域,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像现在这样,游走于普路托的各处,修补屏障的破绽。   不辜负曜日的嘱托,尽自己所能,在灰域的神战结束之前,守护好脚下的这片土地。   ……   灰域。   棋局已然开始,作为双方的王棋,周祈和锻锤立在棋盘的两端,像两座屹然不动的大山。   周祈的棋子在数量上占据优势,却在力量和位格上占了下风,夜巫、龙芯……   这两位支配者虽然曾经失去过身躯,但此时已经被锻锤重铸,重新获得了完整的权柄和位阶,而「另一个海因里希」同样不容小觑,他的实力处在九阶以上,几乎相当于半个支配者。   反观周祈这边,他自己都只是九阶的大秘术师,剩下的棋子要么是残缺的魂质,要么是没有发育完全的幼年体。唯有高塔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支配者。   从局势上看,锻锤对他们几乎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复活」归来的夜巫抬起手臂,做出交叉的动作,黑曜石般的十指向外伸出布满荆棘的藤条,在锻锤的控制下,祂率先发动攻击,朝着对面的棋子奔袭而去。   整个棋盘格都被祂的荆棘缠满,尖锐的突刺根根竖起,形成了一片萦绕着痛苦与欲望交错的领域。   周祈清楚地感受到那一根根荆棘之上所蕴含的准则之力,夜巫所支配的权柄十分克制他手底下的魂质棋子。   仅仅是铺展领域的时间,那几位残缺的魂质已经变得躁动不安,隐隐有理智崩溃之势。   他只能先将高塔转移至前排,由这位擅长净化污染的支配者来对付夜巫的精神攻击。   白色的巨塔再次召唤出天使合唱团,圣洁的光芒和恢弘的颂歌一同净化着夜巫释放出的痛苦与污染,祂矗立在周祈这半边棋盘的最前端,像大海中孤独的灯塔,以自身的光芒与海面之下凶险的猛兽搏斗,为剩余的棋子保驾护航。   夜巫被高塔牵制,但锻锤那边还有一位血源支配者。龙芯发出嘹亮的吼叫,脚下的棋盘都被祂的声音撼动,不停地摇晃着。   好在周祈在启用「伊甸棋局」之前就已经预想到了现在的情况,他面无表情,运用灵知激发辉冕,璀璨的光芒汇聚于祂的头顶,逐渐凝聚成一顶冠冕。   紧接着,他操控星虫切换形态,配合着那一条条触手,从灰域中汲取灵知,一层虚幻而磅礴的梦境世界逐渐建立,并与棋局重合在一起。   那一瞬间,两片独立的空间相互碰撞,梦境世界内气势恢弘的建筑倾覆而下,与棋局勾连在一起,如同平行时空的交汇。   一座座巍峨陡峭的山峰拔地而起,巨型的青铜雕塑、燃烧着的旌旗、以及被血染红的大地……   失落的诸王时代被辉冕和星虫的力量召回,纷乱的往日于棋局中重现!   「幻梦」斑斓的彩光照耀在五位外表各异的巨龙身上,它们的身躯同时发生变化,昔日那群主宰世界、统治准则与权柄的血源神在这一刻带着祂们的愤怒与咆哮重临王座。   拥有八足铁蹄的冥河首当其冲,挥动双翼、奔腾着冲向对面的巨龙,黑色的幽灵之河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亡灵大军从河水中爬了上来,棋局顿时变成了辽阔的战场,战鼓和号角的声音连绵不绝,每一名幽魂士兵的身上都覆盖着冰冷的黑绿色光芒,死亡的力量如同潮水般席卷这片空间。   龙芯发出嘶吼,同样扇动翅膀飞至空中,祂张开血盆大口,吐出炽热的火团,自上而下、大面积焚烧着冥河召唤出来的亡灵军团。   脆弱的灵体在橙色准则的炙烤之下迅速融化,连一点渣滓都没有留下。   这时,奥拉维尔……不,现在的祂已经由「幻梦」的力量转变为另一幅模样,粗短的四肢、三颗不同模样的头颅、以及厚重的黑绿色鳞甲,俨然是名为「鳄母」的支配者。   祂用四只利爪用力拍向棋局的地面,波涛般的灵知荡起一圈又一圈绿色的涟漪,生生不息的力量萦绕其中,破碎的亡灵军团如同烧不尽的野草,在绿色准则的滋润下死而复生,继续向前冲锋。   原罪也在这时加入战场,祂在一旁低声诵念,以自身的准则为亡灵大军赐予一层又一层的「祝福」,使得每一个幽魂的攻击同时附着上无法驱散的精神刺穿和污染。   龙芯悬停在棋局上空,仰天长啸,橙红色的龙焰从祂的脖颈中向外溅射,如同一座喷发的火山,端居「王座」的锻锤光芒大作,为前方浴血奋战的支配者提供源源不断地供给,一团团炽热的熔岩很快便汇聚成为滚烫的火海。   火海所烧灼的对象不止是几位血源神的秘术、灵知,甚至包括周祈构建的整片梦境世界!   恢弘的诸王时代如同一幅被点燃的画卷,火焰从角落开始向中心蔓延。   周祈气定神闲,先是利用星虫汲取更多的雾气,用灰域的力量稳定住梦境世界。   接着,他控制棋局中央的「巢后」开始行动,鼎盛状态下的血源神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壁垒,祂躯体上的无数双眼睛同时光芒大作,紫色准则的力量为每一簇火焰都设立了禁锢,火海在顷刻间被封闭、隔绝在棋局之外。   与此同时,象征权力的血源神昂起头颅,注视着悬停在空中的火焰巨龙,缓缓抬起坚如磐石的手臂。   祂的利爪钳制住龙芯的后腿,猛地发力,将对方从半空撕扯下来,狠狠地摔在地面上。   巢后发出威严而沉重的喊声:“跪下——”   在这道震撼万物的咆哮过后,巢后躯体的后方升起一道足有百丈高的黑色高墙。   然而那根本不是砖头瓦片,而是由无穷无尽的寂灭之火凝聚而成的黑色浪潮。   温特缪尔化身的白色夜枭穿透火焰铸成的黑墙,挥舞着燃烧的羽翼,嘹亮的鸣叫与寂灭之火一同化身无坚不摧的锋刃。   龙芯被巢后的力量牢牢束缚,完全无从闪避,烈焰凝聚而成的长矛从天而降,径直贯穿祂的胸膛,支配橙色准则的血源神就这样被祂的五位手足至亲牢牢钉死在棋盘格上。   黑曜石般的巨龙重重摔落,庞大的身躯瞬间被地面上的亡灵大军吞没,鬼火一般的黑绿色光芒迅速蚕食祂的权柄和灵知。   主力大将倒下,锻锤那边门户大开,稳居后方的周祈意识到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于是他收回倾注在五龙身上的幻梦,将梦境世界的力量集中于自身。   他的身体陡然膨胀,顷刻间失去了人形,一层黑亮、厚重的鳞甲覆盖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他的四肢异化为狰狞的兽爪,后背的肩胛骨破开皮肤,生长出覆有半透明翅膜的双翼。   辉冕稳稳落在巨龙的头颅,光芒穿透棋局中不断积蓄的灰雾,九大准则皆汇于一身,托举着祂,在祂的身后形成一轮耀眼而璀璨的光晕。   周祈……不,祂不再是周祈,而是诸王时代真正的统治者、幻梦之子、九子之父、二度拂晓的缔造者、加冕为王的第二位辉光,献火之龙,乌拉诺斯。   一个时代的重临怎么少得了真正的王者,他通过辉冕将这位古老年代的君王从遗失的时光长河中带回,黑色的巨龙发出愤怒的咆哮,整个棋局都为之震撼。   锻锤的火焰向外蔓延,火舌席卷龙芯的尸首,将那位血源神身上的准则本源带了回来,重新与锻锤本体中的熔岩融为一体。   祂没有选择为龙芯再次锻造躯体,而是放任自己的火焰将对方的魂质吞噬殆尽。   到这个时候,锻锤已经看穿了敌人的「把戏」,往日的神王只是虚假的泡影,一切都是依附于梦境世界的镜花水月,只要破坏掉那片如梦似幻的画卷,重返现实的献火之龙将会立刻溃散。   庞大的黑色炉身屹然不动,祂依靠着嬗变仪式的连接,效仿周祈的举动,从无尽的灰域中汲取灵知。   灰白色的雾气汇聚在铸炉中央,充做柴薪,被铸炉内壁上铭刻的符号转化为无穷无尽的烈火,向着漂浮在半空的梦境世界而去。   巢后的封印被火焰粉碎,龙芯残存的烈火与那些新生的火焰汇合,共同烧灼着虚幻朦胧的梦境世界。   那片如霓虹般璀璨的画卷没有看起来那般坚不可摧,在熊熊烈火的灼烧下,诸王时代的幻影如同煮沸的热水,剧烈地晃动起来。   乌拉诺斯的身躯变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溃散成一大堆吹弹可破的泡沫。   周祈脑海中的思维烙印变得滚烫,刺痛唤回了他的一些意识,眼看梦境世界即将坍塌,他马上就要失去往日幻影的助力、直面锻锤的威能,到那个时候,他将毫无胜算,轻易被粉碎成一团粉尘。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任何,自我的意识、完整的身躯……他什么都不在乎,只想杀死另外半边棋盘的「王」,终结这场由他发起的战争。   更多的触手通过体内的星虫向外涌出,与灰域链接得更为紧密,他躯体之上的九道伤疤齐齐洞开,化作有形的门扉,供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其中穿行。   他几乎将自己融进脚下的灰色海洋,只有头顶的辉冕和三道思维烙印在苦苦支撑着他的身躯和理智,让他不至于被汹涌的雾气击溃。   ……   与此同时,远在灰域另一端的灵薄狱中。   诺登斯半靠在囚禁他的「鸟笼」当中,双腿交叉,一沓白色的剧本在腿上摊开。   他一只手捧着拜托晶体人送来的桃子,另一只手攥着钢笔,随意地在最后一页仅存的一小块空地上书写。   【曜日选择强行吞噬灰域的灵,试图以自毁式的献身飞升支配者,还好他仍保留着一丝理智,在最后的时刻清醒过来。】   【他用体内多出的灵知编织了一层全新的梦境世界,将新的梦境套在即将崩溃的梦境之外。】   【新的梦境来自……】   诺登斯思考了一下,继续往下写。   【初光时代。】   写完这几个字,剧本彻底没了空隙,连一个字都挤不下去。   诺登斯叹了口气,“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后面的故事,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   灰域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自行组成了新的梦境,周祈看着梦境世界中缓缓升起的初代辉光,大概明白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乌拉诺斯的身躯逐渐稳定下来,周祈抬起已经变形成龙爪的右手,伸进自己腹部的伤疤,将星虫从血肉之间硬生生剥离下来。   那团金灿灿的光芒与梦境世界中的辉光几乎重叠在一起。   于是更加璀璨夺目的金光在棋盘上空升起。   如梦似幻的身影于光芒中诞生,幻梦的鳞甲如同璀璨的琉璃,向外飘洒着晶莹的光点,伴随着祂的出现,棋局中剑拔弩张的氛围都变得舒缓,灰雾笼罩的空间被渲染上一层迷蒙的粉紫色滤镜,包括夜巫和高塔在内的所有存在都在同一时刻萌生出些许困意。   幻梦背过身,微笑着朝周祈示意。   祂没有开口,周祈却听见了祂的声音。   “一路走来,辛苦你了。”   周祈猛然意识到,正在和自己对话的并不是来自过往时代的幻影,而是附着在他身上、陪伴他从头至尾的星虫。   “我来拖住祂,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吧?”   幻梦的声音如同潺潺的河水,莫名有一种令人镇定的效果,“往日的幻影终究只是幻影,能杀死祂的,只有不曾降临的未来。”   说完这句话,幻梦回过头,彩色的琉璃鳞片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祂扇动双翼,以舒缓优雅的姿态俯冲向棋盘表面的火海。   金色的光点飘落至滚烫的熔岩当中,抚平了躁动不安的烈火,燃烧的火焰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明明还在晃动,却不再向外释放能量和灵知。   里层的梦境世界彻底平稳下来,周祈化身的黑龙再次掌握了磅礴的力量。   他思考着幻梦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很快便领悟过来。所谓不曾降临的未来,指的是虚界和普路托之外的第三大界源,那片真正的「熔炉」。   而熔炉的火种、法则本源,以及开启熔炉的钥匙,他全部都有。   被收回力量的五龙并没有完全消失,还有两枚棋子停留在棋盘当中,那就是他的两个「孩子」,奥拉维尔和温特缪尔。   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别的什么,盘旋在半空的黑色巨龙降低高度,匍匐在他身前,纯白色的巨龙紧随其后,和哥哥做出同样的动作。   两只小龙先后激发自身的力量,温特缪尔的全身都燃烧起来,而伴随着他的燃烧,棋盘开始剧烈晃动,一扇宏伟的火焰门扉出现在白色小龙的脊背之上。   奥拉维尔的鳞甲在这时发生变化,它们漂浮至门扉之前,组成一柄黑绿色的钥匙,对准门扉上的锁孔,严丝合缝地插了进去。   熔炉的大门逐渐敞开,末日般的场景出现在灰域当中。   那是一片正在燃烧着的世界,除了火焰再没有任何事物存在。   周祈化身的黑龙挥动双翅,拖曳着庞大的身躯飞入门内,冲向火焰中央,祂张开巨口,衔住烈火之间正在鼓动着的、如同心脏般的火种。   火种在祂口中化形成为一柄长剑,强烈的龙息推动剑身,锋利的兵刃划破长空,连棋局本身都沿着它移动的轨迹被划开一道无法修补的豁口。   它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如长虹贯日般冲向棋盘对面的黑色铸炉。   长剑的顶端钉入炉身,支配者的身躯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紧接着,那道裂缝迅速龟裂,炉身坚持了不到五秒,然后土崩瓦解,破碎成为无数残片。   名为「锻锤」的支配者陨落了。   周祈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准则的失落,焚烧梦境世界的火焰飘散成烟,战争仿佛以他的胜利落下帷幕。   可就在这时,他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   棋局还没有结束!   他们脚下的棋盘格仍然存在,这代表真正的将杀还没有完成……可锻锤已经死了,连王棋都已经倒下,棋局为什么还没有分出胜负?   棋盘格……   周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向身侧望去。但为时已晚,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掌贯穿他作为乌拉诺斯的胸膛,直接掐住他的心脏,将那颗正在跳动的器官从他的胸腔中掏了出来。   黑色的脸庞没有雕刻五官,但仍能从他挺拔的仪态看出潇洒与从容。   这是……另一个海因里希。   在一众血源神和支配者焦灼的缠斗中,他悄无声息地越过一道道网格线,来到棋盘地另一端。   作为棋盘上最下等的「士兵」,当他成功深入敌方腹地地那一刻,他就已经完成兵升变所需的全部条件,成为了新的王。   赤红的火焰陡然覆盖全身,「另一个海因里希」融化在焰光当中,他存在的痕迹在顷刻间消失,锻锤的气息卷土重来。   这位刚刚死去的支配者在祂播撒的一粒火星中死灰复燃,重新燃烧起焚烧一切的烈火。   ……   圣城山。   帕尔瓦纳开启一扇门扉,直接来到钢铁之心的总部。   他展开背后的翅膀,放开对腐败法则的全部限制,燃烧的灰红色覆盖上背后的骨翼。   盗火者如临大敌,当即激活神性形态,与他身后所有的圣者一起化身成为高大的火焰巨人。   但帕尔瓦纳只是轻轻扇动翅膀,灰红色的腐败之力自他的脚尖向前蔓延,瞬息之间,所有的火焰巨人脚下都生长出一朵虚幻的巨型花苞。   那些花瓣开启、闭合,如同食人花一般,将火焰巨人的身躯腐败为一滩没有颜色的液体。   帕尔瓦纳一步步向前,来到盗火者守护的那扇大门之前。   他最大程度地启用「幻梦的眼瞳」,紫光大作,普路托三片大陆之上的所有门扉同时开启,包括他面前这扇通往「不焚地」的大门。 第305章 拂晓之路(三十五)   灰域。   棋局中的局势瞬息万变,升变后的「海因里希」成为了新的锻锤,并在背后偷袭成功,掏出了周祈的心脏。   还好,身体上的残缺已经不会对身为九阶圣者的周祈造成太多的伤害。   霎时间,辉冕光芒大作,一颗全新的心脏出现在他淌血的胸腔中,重新开始跳动。   锻锤当然也清楚这一点,祂夺取周祈的心脏并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要用烈火为这颗心脏重塑一具身体。   祂本体的铸炉重新显现出来,熊熊火焰瞬间吞噬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将它和炉内沉淀的黑色结晶融合在一起。   一呼一吸之间,坚实挺拔的身躯被锻造出来。而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周祈头顶的辉冕却突然失去了光彩,变得无比暗淡。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锻锤利用他的心脏所创造出来的是「曜日」,那个真正继承了辉冕的人!   当两个曜日同时出现时,辉冕不知道该选择谁,短时间内陷入了混乱的状态,而这也意味着,周祈利用辉冕制造的幻梦将会快速崩塌。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因为他本来就是依靠辉冕的力量支撑着自身的理智。   当辉冕变得暗淡的那一刻,不仅两层梦境同时坍塌,幻梦和乌拉诺斯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被他强行引入精神领域中的雾气开始变得狂躁,在他的身体和思绪之间横冲直撞。   他的身躯几乎是在刹那间溃散了,液化的雾气将他完全吞没,只剩下依附在思维烙印中的那么一点意识,他的魂质,也就是「星虫」,那一团金灿灿的光芒如同流星般向他冲来,承接住残留的意识,让他的人格不至于立即消散。   远处的高塔在锻锤完成兵升变时就试图援助周祈,祂分出大半的灵知,朝周祈所在位置投掷圣光。   炮弹一样的光球命中锻锤新创造出的「曜日」。   但为时已晚,「曜日」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他的死活已经不再影响战局的结果。   夜巫在这时趁虚而入,布满荆棘的藤条快速捆缚住洁白的塔身,邪异的力量像污水一样浸染塔身,高塔的表面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污垢。   棋局中再也没有任何一颗棋子可以阻止锻锤,橙红色的火焰巨人抬起红龙般的手臂,轻轻摘下半空中黯淡的冠冕。   辉冕与周祈之间勾连着的万千因果线条都跟随祂强行摘取的动作剧烈摇晃,锻锤毫无保留、用祂所支配的所有权柄,拼尽全力想要将辉冕从周祈那里抢夺过来,就像无数个日夜之前,祂们对乌拉诺斯做的事一样。   周祈的意识被灰域裹挟着,虚幻的灰雾正在溶解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回忆、他与世界的所有连接,辉冕的远去无疑是在加剧这个被吞噬的过程。   他那点残留的意识从没有停止过反抗,不停感应着辉冕,想要将它抢夺回来。但他的挣扎没有意义,那顶冠冕最终还是离他而去。   火焰巨人握紧褪色的辉冕,将它扔进自己的铸炉当中,光芒凝筑而成的冠冕被橙色准则的火焰融化成为液体。   接着,祂召回正在与高塔缠斗的夜巫,将支配者的魂质和准则本源一同投入火中。   在无数柄铁锤不间断地敲击之下,一顶全新的王冠被锻造出来。   新的冠冕缓缓降落至火焰巨人的头顶,祂的躯体顷刻间膨胀无数倍,橙红色的光芒穿透无穷无尽的灰域,洒向普路托大陆,像一颗冉冉升起的红巨星,即将驱散笼罩在普路托上空数个昼夜的黑暗。   新生的光明自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就像是有人在世界的边缘点了一把火,火焰烧灼着天鹅绒幕布般的夜空,久违的光和热唤醒了大地上正在沉睡的人群,几乎所有的普路托人都来到窗边,或者是走出家门、来到楼顶。   他们注视着那点愈发明亮的火光,无法克制地大喊大叫。甚至有人流下了眼泪,有人纵情高歌,和情人在新生的光明中翩翩起舞……   “伟大的永昼之神……您终于愿意再次眷顾您虔诚的信徒了吗……”   教堂之外聚集了大批的永昼信徒,他们在路边做起了礼拜,纷纷跪倒在地,对着火红的天空顶礼膜拜。   可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代表希望与新生的光明在瞬息间发生变化,那抹红色变得无比妖异。   紧接着,天空爆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火光无限放大,竟然变成了无数颗剧烈燃烧的火球!   火球像雨点一样砸向大地,一时间,普路托化身人间炼狱,城市、森林、高山……每一寸土地都被天降的烈火摧毁、破坏。   火光点燃的不是夜幕,而是圣鳞之火为普路托构建出的保护屏障。   失去了保护的大地如同待宰的羔羊,不止是从天而降的烈焰,在世界的边缘、海洋与天空交汇的地方,无边灰域滚滚而来。   最为绝望的时刻,普路托的一切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天外的火球暂停在半空中,浓雾漂浮在海面上不再前进,哭号的孩子和尖叫的人群都停止了动作。   灰域之中,陷入混乱的周祈在关键时刻将普路托拉进自己的幻梦当中。   但失去了辉冕的他无法坚持太久,梦境世界刚刚建立就已经开始溃散。   这么一点时间已经够用了……   他借用星虫的视角看向棋盘的另一边,他仅存的一颗棋子,那位真正的海因里希先生,终于在这一刻到达了棋盘的另一边。   “周,借用我的身躯活过来吧!”   他大喊一声,璀璨的光芒从他的七窍向外迸发,魁梧的身躯快速消融,兵变完成,王棋在极短的时间内取代他的位置。   周祈没有重新获得身躯,而是将升变的机会给了星虫,那一小团金光膨胀、扭曲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他抬起手,碎星者出现在他的手中。   梦境世界即将完全坍塌,周祈清楚地意识到,他只有一次挥剑的机会,所以他必须用这一剑来重创锻锤。   他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意志、信念全部灌入碎星者的剑身当中,重获自由的高塔也在这时寄予他助力,湛蓝色的光芒同样涌入巨剑的每一条裂隙当中。   可是还差一点,碎星者的缝隙还没有被完全填满……   “西奥多……”   海因里希弥留的魂质发出近乎呢喃的声音,“我们自己的仇,怎么能不亲手来报呢……”   远在银贝壳街的西奥多ꔷ莱特感应到了挚友的召唤,他分离了自己的一点意识,留它在街区继续为周祈锻造星盘,而自己则是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通过周祈精神领域中的符号,直接进入了棋局当中。   他褪去伪装的身躯,露出自己残缺不全的魂质,和代表挚友的那团光芒缠绕在一起。   然后与他一同冲向自己亲手打造的长剑,填补上最后一道裂隙。   至此,碎星者重新变成一柄完整的圣奇物,它闪耀着金光,执剑者将它横在胸前,感受着它所承载着的力量。   周祈睁开眼睛,他以无坚不摧的信念挥动碎星者,将众多的期许与希望汇聚其中,斩出最后一剑。   十字形的剑光朝着正在加冕的锻锤而去,在梦境世界坍塌的同一时间,锻锤新打造的冠冕被碎星者的剑光碾成粉末,祂的身躯也被破开,胸膛的裂口向外流淌着岩浆一般的血液。   而这时,短暂恢复神智的周祈再也无法维持清醒,灰域再次将他吞没,并且是更加彻底的吞没。   锻锤的视线扫过棋局中唯一还站立着的那座白色巨塔,夜巫留下的污染已经被祂完全净化,祂重新恢复了状态,立即就要对锻锤施展恩威之光。   火焰巨人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举起手里的铁锤,直接砸碎棋局,快速向自己的神国逃遁。   祂还没有输,只要回到不焚地,祂就可以通过追随自己的使徒再次复生,再次加冕成为辉光。   可等祂拖着残躯回到自己的神国,这里却早有人在提前等着。   黑发绿眼的腐骨蝶脚踩着钢铁之心所有圣者的尸骨,目光冰冷地看向那位支配者。   “你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帕尔瓦纳像是来自地狱的提刑官,为奄奄一息的支配者送上死亡的宣告。   锻锤周身的火焰膨胀,怒视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即使到了这个时候,祂还是可以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夺取这只腐骨蝶的生命。   但帕尔瓦纳完全没有和祂纠缠的意思,他将自己所处的位置传达至灰域另一端的岛屿。   接着,他开启一扇门扉,挥舞着翅膀飞入其中。   ……   无岛,艾伦接收到弦月先生发送的坐标,一刻都没有犹豫,立即将「灰域反应堆」的目标与那个坐标关联在一起。   “三、二、一……点火!”   嗡——   耀眼的白光几乎要将整座无岛吞没,灰域反应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颗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的「秘术核弹」被发射出去,在灰域中快速穿梭,径直飞向目标地点。   远在不焚地的锻锤感受到了什么,祂抬起头,在四周的一片死寂中等来了那团灿烂耀眼的白光。   炽热、浓烈的华光如同滚滚浪潮,难以言喻的力量和温度淹没祂庞大的身躯,将祂彻底毁灭。   ……   等到热浪平息,虚幻的门扉再次开启,帕尔瓦纳从中走出,捡起支配者散落的魂质,带着它们快速完成跳跃,来到周祈所处的战场。   灰白色的雾气中,高塔矗立在此,好似一座引航的灯塔。   他没有看到周祈的身影,只看到漂浮在灰雾中的、灿烂的金色光团。   帕尔瓦纳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他回忆起过往的种种,在修道院时见过的黄金蠕虫,在他濒死之际出现的金色辉光、他追随并虔诚信仰的父神,其实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终于领悟了在梦中与父神相见时祂说过的话,周祈就是未来的祂,祂就是过去的周祈。   白色的巨塔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用这种方式向帕尔瓦纳传递信息:“将锻锤的魂质交给他,帮他完成晋升。”   帕尔瓦纳如祂所说,取出锻锤的魂质,缓慢地递向那团漂浮着的金色光芒。   他的心脏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填满。或许是恐惧,也或许是忐忑,他不知道晋升之后回归现实世界的人会是谁。   是他信仰的神明,还是他深爱的那个人。   也或者,两个都不是……   魂质逐渐靠近,那团金光在一瞬间变形成为无数虚幻、狰狞的触手,如同捕猎的野兽,将猎物团团缠绕,快速吞噬。   轰——   金光膨胀了一下,接着开始燃烧起来。   帕尔瓦纳走上前,将燃烧的金色光团捧在手掌心,以无比虔诚的姿态诵念祷词:   “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我以您最为忠诚的使徒之名在此承诺,我将会见证您飞升至不可攀升的顶峰,见证您的光芒再次驱散世界的黑暗,于您无尽的光辉中,见证您所缔造的拂晓。”   🍬🍬🍬作者有话说🍬🍬🍬   封面和最后那一幕好像还挺像的(奶茶) 第306章 拂晓之路(三十六)   星虫吞噬了锻锤的魂质,在帕尔瓦纳的「见证」之下,它与那团魂质快速融合,化作沉甸甸的、像是铁球一样的物体。   它不停地往下坠,周围的灰色雾气都被吸引过来,疯狂地往星虫内部钻,虚幻的金光被强大而无形的力量拉扯成扁扁的薄饼,与灰域接触的面积也被越扯越大,雾气像海水一样涌入,又为这份无形之力增添新的助力,形成了一个循环往复的闭环。   星虫快速向外扩散,连带着周祈的意识也变得愈发活跃,他的思绪非但没有变得混沌。   反而随着灰域的灌入和星虫的膨胀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感觉自己能看见的、能听到的事物都在变多。   同一时刻,他既能听见虚界之中,被关押在林地宫殿地牢的人类的低声哭泣,又能看见灰域另一端,那片烈焰焚烧之地中一刻也不曾停止的燃烧。   他的感官就这样不停地扩张,一直到他觉得自己完全容纳了整片灰域,星虫的金光不复存在,它和周祈一同成为了灰域的本身,他们无穷大的身躯将三个世界包裹其中。   到了这个时候,「感官」的概念已经消失,周祈体会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不再聆听任何声音,不再观测任何事物。他即是地牢中正在哭泣的人类,他即是熔炉中正在燃烧的火焰。   他是普路托的一块石头,是一片缓缓飘落的树叶,是草丛中的一只蟋蟀,是每一个平凡或者不平凡的人类。   恍惚之中,他好像看见一条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队列,万物生灵在其中摩肩接踵,如同奔腾不止的长河,成千上万张面孔在潺潺的水流中浮现、破碎,它们是花草、鸟兽、年轻或是年长的人类,它们的躯体千奇百怪,却都拥有着一张相同的脸庞。   ——那是周祈的脸。   在这一刻,周祈被灰域吞噬掉的自我全部回归,他被强行送回自己的身躯,像是舞台之下的观众,注视着灰域中的万物逐渐长出和自己一样的脸。   人性的重现让他重新拥有了情感,可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竟然不知道该恐惧还是该难过。   这算什么?   他在自己的心里发问,耳边却传来回答的声音。   “世界正在成为我们的化身,万事万物都会成为我们。”   这道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只有无边的冰冷和漠然。   周祈回过头,声音传来的方向出现一团虚无的幻影,在他的注视之下,无形的光影化身成为抽象的实体,又逐渐转变成和他一模一样的形象。   周祈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所看见的这个人就是他自己的「神性」,在飞升的过程中,他们因为某种原因发生了解离,而对方现在想要做的,无疑是再次与他结合,吞噬他的意识,重新主导星虫,然后完成飞升。   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我不会让你夺走我的意志。”   对面的「神性」却没有任何表示,他没有发动攻击,依旧用平淡的语气和他对话,“无所谓,你可以抹去我的存在,由你自己来主导飞升……结果都是一样的。”   说着,他看向远处正在变化着的长河,并和周祈一同看到了河流的未来,如他所说,灰域中的万物都长出了周祈的脸,他完成飞升,成为了新的「灰域」,而新生的支配者直接吞噬掉他全部的意识,包括全部的神性和人性。   一个悠久而古老的意志在庞大虚幻的身躯中活了过来。   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灰色的海洋像是煮沸的开水,顷刻间覆灭了包括普路托在内的三个世界。   而周祈拜托西奥多锻造的星盘,也跟随着普路托的其他事物一同被灰色的潮水吞没,化为虚无的一部分。   “这就是结局了。”周祈的神性说,“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没有办法改变,放弃吧。”   “放弃?”   周祈已经太久没有获得过情感,说这句话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语气究竟是在询问还是在嘲讽。   “坚持是没有意义的。”神性看着他,乌黑的眼瞳仿佛两个吞噬一切情绪的黑洞,“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将这一切当作是游戏吗?”   周祈一愣,毫无来由的无力感将他包围。   “把这一切都当作是一段漂泊的旅程,现在这段旅途走到了终点。”神性说,“这样的说法,会让你更容易接受一点吗?”   冷漠但又温和的嗓音在周祈耳边回响着,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他的一部分,简单的几句话直接戳中了他内心最敏感、最柔软的部位。   一时间,他竟然真的萌生了几分想要就此放弃的念头。   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周祈还是毅然决然地开口,“我不接受。”   神性冷漠地看着他。   “我不接受这样的结局,尤其是在没有尝试过之前就提前放弃。”   周祈摒除了对内心的怯弱和对未来的恐惧,坚定和自信的神情久违地出现在他的脸上,“如果是将这个世界发生的事当作游戏,那我就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放弃,而是应该无比坚定的相信,一定会有一个不曾被其他人发现的好结局等着我去缔造。”   他冲着神性露出一个微笑,对方眨了一下眼睛,乌黑的眼瞳中似乎出现了一点转瞬即逝的波澜。   “那就去做吧。”   他说,“我们是一体的,我没有理由和你的想法作对,只有支持你。”   周祈握住他伸来的手,两具身躯同时破碎成为虚无的幻影,彼此交织在一起,重新成为完整的残念,而这一次,他的人性占据了上风。   远处的长河依照神性预测的未来变化着,组成河水的生灵都长出了同样的面孔,而周祈的感官也完成了最后的进化。   每一寸雾气都附着有他的意志,他感受一切、创造一切、成为一切,这一刻,他即是灰域本身。   浓雾中,手捧金光的帕尔瓦纳率先感受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他觉得自己的灵知像是受到了某种污染,竟然会在每一寸雾气中都感受到周祈的存在。     而就在这时,他手里的金光毫无征兆地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消散在雾气当中。   帕尔瓦纳不受控制地释放出自己的灵知,想和周祈的气息离得更近一些,他不知道周祈究竟在什么地方,却能通过两人指尖敕印和灵知的触碰感受到他现在的情绪。   他很平和,没有飞升之后的喜悦,没有化身无形的恐惧。   或许是感受到了帕尔瓦纳的「触碰」,他的情绪出现了快速的波动,周围的灰域微微的晃动,雾气像是拥有意识一样朝着帕尔瓦纳所在的方向靠拢,并将他的身躯包裹其中。   帕尔瓦纳感受到若有似无的温度,甚至是周祈身上的味道,他好像获得了一个无形的拥抱,来自他消失在灰域中的爱人。   他鼻尖一酸,不知名的情绪汹涌着袭来,他分不清这感觉是难过、是痛苦、还是无力。   就像他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否还拥有着周祈。   等到他逐渐平静下来,身边的灰域却突然发生了异变。   他的灵知不再能感觉到周祈的存在,那双拥抱着他的无形之手不知在何时抽离,一股凶恶、古老的气息正在覆盖周祈的气息,一点一点撕扯、抹去他的存在。   帕尔瓦纳的心脏猛地一颤,莫大的恐慌袭上心头,他想都没想,直接启用「回复之律」,构建出灰域的闰时。   古老气息的入侵被强行暂停,帕尔瓦纳一刻也不敢松懈,接着将灵知灌入自己精神领域中的新界源。   虚幻而磅礴的卷轴自雾气中铺展开来,他将自己记录下来的「一瞬的追忆」全部都投射到卷轴上,连带着他脑海中关于周祈的所有记忆,他们之间相处的一点一滴,一切可以证明这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拜托了……   帕尔瓦纳在心里默默祈祷。   几秒钟过后,卷轴上果真出现一点轻盈的金色光芒,他心中一喜,控制着卷轴将金光牢牢固定,用灵知和腐败法则为对方创造出新的闰时。   金色的光芒快速膨胀,拉扯、扭曲出人的形状,并逐渐拥有面孔。   “帕尔瓦纳!”   周祈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帕尔瓦纳猛地睁大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周祈朝他扑了过来,他张开双臂,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周祈……真的是你吗?”   帕尔瓦纳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同颤抖着,怀里的身躯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完整,他无比恍惚,好像上次和这样的周祈拥抱已经几百万年前的事了。   周祈松开胳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怎么不是我,难道已经把我忘了吗?”   “不……”帕尔瓦纳疯狂地摇头,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我只是觉得,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周祈被他的情绪感染,同样感觉到苦涩与心痛,他重新抱紧帕尔瓦纳,和他缠绵的吻在一起。   他们吻得难舍难分,直到周祈感知到闰时世界的崩塌。   帕尔瓦纳将两个闰时世界嵌套在一起,让周祈的残念得以像现在这样稳定的出现。   可在闰时之外,那个古老的意志也在一刻不停地撕扯着禁锢祂的闰时。   “抱歉,帕尔瓦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周祈放开帕尔瓦纳,用手指抹去对方的眼泪,“我给自己设置的思维烙印仍然有效,我们现在必须去完成第二条内容,铸成辉光,完成真正的拂晓。” 第307章 拂晓之路(三十七)   他没有等帕尔瓦纳回答,而是轻轻握住对方的左手。   如今的他已经可以在灰域之中来去自由。   仅仅是一个念头,他便带着帕尔瓦纳出现在灰域另一边的无岛。   整个灰域都在闰时的作用下陷入停滞的状态,只有少部分高位格的存在还能在其中自由活动。   周祈召唤出银贝壳街,结合自身所掌握的「幻梦」,直接让那片街区在无岛重现,变成了真实的存在。   西奥多留下的残念还在一刻不停地铸造着星盘,他完全没有任何「自主性」可言,不会和人沟通,只会僵硬且机械地完成生前没能完成的造物。   高塔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在他们的身后,祂来到星盘的边缘,抬起手,一抹湛蓝色的光芒从指尖跃出,径直飞向由黄金打造的巨大轮盘。   正在工作的大炼金术士捕捉到这道纯粹的蓝光,经由火焰和灵知的锤炼,蓝光嵌入轮盘的某个空格,成为七颗连在一起的光点。   “我很快就会降格为普通的九阶秘术师了。”   献出准则本源之后,高塔平静温和地讲述自己未来的命运。   “我不知道这么做能为你的结局带来什么改变。但它至少可以让我们之间不会爆发一场没有必要的战争。”   说到这里,褪去圣光的男人露出一抹不太熟练的微笑,“重获人性的感觉……其实挺不错。”   周祈看向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效仿对方的动作,将自己持有的所有准则本源都送入轮盘内部,由西奥多的残念将它们铸造成闪烁着不同光芒的星座,它们镶嵌在轮盘中层的轨道上,看起来就像是无数条游动的星虫。   这时,西奥多完成了锻造的最后一步,星盘的核心位置出现了好几条缠绕交织在一起的圆环。   这个看起来像星象仪的东西还没有被灌入力量,处在静止的状态。   西奥多的残念逐渐消散,在离开之前,他向在场的所有人传递了同样的信息。   ——核心的装置需要魂质来驱动,一个拥有足够的位格,并且全知全能的魂质。   倘若没有足够的位格,无法支撑轮盘成为世界运行的法则,而没有全知全能的权柄,轮盘便无法转动,甚至不能压制镶嵌在其中的「星座们」。   高塔缓缓开口,“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拿走我的魂质。”   周祈摇了摇头,“解决这个难题的答案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说着,他抬头看向笼罩在无岛上空的、凝滞的灰域。   站在他身后的帕尔瓦纳一愣,瞬间便洞悉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最终还是高塔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虚无不会像我一样,自愿献出自己的魂质。”   “是。”周祈点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祂献出魂质,比如……杀了祂。”   高塔表示了自己的质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时间的确很短,但我已经计划好了一切,足够我们在闰时结束之前去完成它。”   周祈没有停顿,用较快的语速解释自己的计划:“首先,在闰时结束之前,我会将自己全部的灵知投入无岛中央的灰域反应堆,并将反应堆的发射目标对准普路托。”   “污染造成的链式反应将会燃烧整个灰域,到那个时候,曾经的三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虚无也会彻底失去祂的锚点。”   是的,锚点。   在和自己的神性对话过之后,周祈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虚无无法被磨灭、永远可以卷土重来的原因。   答案就是恒久存在于灰域中的三个世界,它们当中的一草一木、任何的灵,其实就是虚无根深蒂固的锚,万物的灵都由祂孕育,也就意味着万物都是祂。   因此,想要彻底摆脱虚无的意志,必须将祂留下的三大界源彻底覆灭。   “当然,这么做不是真的要毁灭世界。”   周祈尝试着开了个玩笑,但身旁的两位并没有被逗笑。   他收回笑容,看向帕尔瓦纳,“小帕,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界源可以记录所有人的记忆。”   说完,他也不等帕尔瓦纳给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我会送你到时间线的开端,让你提前对所有生灵的记忆进行记录,等到界源覆灭,轮盘升起,你的界源会成为新世界的岛屿,所有被记录下来的回忆都会在新世界重现。”   “如此一来,辉光轮盘拥有了驱动核心的魂质,新诞生的世界也不再会遭到虚无的侵袭,光明将会真正的长存大地。”   一旁的高塔在此时开口,“可是,你已经完成飞升,现在的虚无其实就是你,旧的界源覆灭,你的意志也会跟随虚无一同消散。”   听到这句话,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思维轰然炸开,他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周祈的侧脸,耳边响起了巨大的爆鸣声。   “我知道。”周祈回过身,目光停留在帕尔瓦纳的脸颊上,一字一顿道,“想要光明,总有人要来做柴薪,而我就是那根最合适的火柴。”   “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与灰域融合,掌控完整的时间线,这也意味着。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我都已经成为灰域的化身。   所以我们必须彻底杀死我,我的身体、我的意志、我的存在,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虚无借由其他时间线上的我而活过来。”   他的嗓音听起来无比柔和,说话时的语气带着轻松和活跃。   但帕尔瓦纳却觉得现在的他比失去人性的那段时间还要冷漠,他就这样平静地说出谋杀自己的计划,脸上甚至还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比较幸运的是,在我短暂的生命中确实出现过一个契合的节点。”   他朝着帕尔瓦纳眨了眨眼,后者在一瞬间明白过来,周祈指的是那一年的兰蒂尼恩,他被命运之枪贯穿胸膛,死在湖水中的「节点」。   “此前,我请教了灵薄狱的海姆沃斯先生,也就是普路托的第一位炼金术士,他告诉我,命运之枪之所以没能彻底杀死我。除了诺登斯的剧本,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获得的死亡并不完整。”   高塔点了点头,作为蓝色准则的本源神,他当然清楚这一点,“因为你的存在没有被抹去,所以你没有真正的死亡。”   “对。”周祈笑了笑,“存在是一种奇妙的东西,诺登斯告诉我,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我,我的存在就不会消失。”   “他还告诉我,想要解决这个难题,只有找到一个名叫「遗失港湾」的地方,由我来喝下那里的水,这世界上所有关于我的记忆就都会湮灭了。”   “曾经的海因里希和西奥多踏遍普路托也不曾找到这个地方。但是高塔先生,我猜您应该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高塔沉吟一声,“没错,许多年前,我追逐灵风来到无岛,无意间进入迷宫,在那里见到了一汪泉眼,它大概是整个灰域的源头,也是幻梦之神执意要在无岛建立迷宫的原因。”   周祈立刻就想到了当初进入迷宫时见到的三扇石门。   如今想来,当初他们没能进去的那扇石门背后,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遗失港湾」了。   “我可以带你过去。”高塔说。   周祈冲他点头,“谢谢,不止是这个,还有刚刚的准则本源。作为感谢,在新世界,您仍然可以保留永昼之名传播信仰,但不能再拒绝鳞人入教。”   得到他的承诺,高塔感知到自己刚刚失去的位格重新回归,祂凭借着这位灰域化身的一个念头,再次成为了支配者。   周祈微笑着对祂道,“现在,可以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   高塔的身躯被圣光笼罩,祂快速地点了点头,接着便消失在光中。   “那我呢?”   在他走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帕尔瓦纳在这时发出一声突兀的疑问。   他看着周祈,脸色惨白,“那我呢,周祈?我该怎么办?”   周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作为新世界的界源神,你仍然可以保留对我的记忆。因为虚无永远不可能入侵你的心智。”   “所以我现在要感谢你吗?”帕尔瓦纳露出一抹嘲讽似的笑,“你……你又要抛弃我了,对吗?”   周祈叹了口气,“我不得不这么做,帕尔瓦纳,即使不这样,闰时结束之后,我依然会消失在灰域当中……我刚刚所说的,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结局了。”   “最好的结局?”帕尔瓦纳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声音也变得无比颤抖,“你给我的结局就是,让我独自活在你创造的新世界里,永远记得你,但是没有你……是这样吗,周祈?”   “你是不是还要、还要我回到那天晚上,让我亲手杀你一次?”   周祈低下头,手中出现一柄黑色的长剑,“只有你可以回到过去,帕尔瓦纳,其他人都做不到。”   帕尔瓦纳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攥紧拳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周祈,“所以你不仅要通过牺牲自己的方式来创造新世界,还要我亲手杀死你?”   周祈没有说话,帕尔瓦纳猛地抓住他空着的那只手,情绪激动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周祈,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对我?”   周祈叹了口气,重复着刚才的话,“只有你可以这么做,只有你可以这么做,帕尔瓦纳。”   帕尔瓦纳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威胁一样,“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周祈,你不能这样……”   “小帕。”周祈反手握住那只正在剧烈颤抖的手掌,“我……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不是故意要抛下你,只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旅途就到此为止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如果可以,我想和你永远粘在一起,没有世界毁灭的危机,没有宏大的抱负,我们……   都只是普通的人,就像我们还在弗洛利加时那样,你还是一个正在学习钢琴的学生,我是个普通的净化猎人、或者警察什么的,我们每天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遇到节日就去邻居家里蹭饭,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去海边,一起做家务、一起种种花草……”   “或者像在兰蒂尼恩时,你是个小有名气的音乐家,偶尔会举办自己的演奏会,我是普通的公务员,最大的烦恼是写不完的文件和反复修改但总有错处的文件格式,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吃饭,隔几天就去一些有趣的地方约会……有太多太多我想要和你一起做的事。无论我们的故事停在什么地方,我好像都无法接受。”   “可是帕尔瓦纳,任何故事都是要进入尾声的,一行诗句总要画上句号,一段旅途总要走到尽头,我们没有那么幸运,我和你相遇的世界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童话世界,这则故事无论停在哪里,都会有无法挽回的缺憾。所以,如果非要选一个最适合的时机,那就现在。”   “帕尔瓦纳,该结束了。”   “不……”帕尔瓦纳哭着扑进他的怀里,“我不要结束!周祈,我不要结束!”   他紧紧抱着周祈,用不大的声音抽噎着,“我就要你,周祈,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要我们的故事永远不结束!我们回去,回到弗洛利加,回到我们的公寓,什么地方也不去,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周祈,你别这样对我,我不能没有你,周祈,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周祈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心中艰难支撑着的屏障也被他的哭声给猛然击碎,那些被他强行克制下去的悲伤和心痛都在一瞬间触底反弹。   他圈住帕尔瓦纳不停耸动着的肩膀,把脸靠在他的头发上,有些艰难地开口,“那就回去吧,小帕,把我刚刚说的计划全部都忘掉,就按照你说的,最后的这点时间,只有我们两个待在一起。”   “至于世界……就让它毁灭吧。”   他的话没有起到任何的安慰作用,帕尔瓦纳反而哭得更凶了。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知晓,结局无力挽回。无论怎么做,他都会彻底地失去周祈了。   “……”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周祈的怀中,“让我最后再抱你一会儿吧……”   周祈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柔声道,“好。” 第308章 拂晓之路(三十八)   不知道过了多久,停滞的灰域有了重新活动起来的迹象。   帕尔瓦纳主动放开了周祈,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他,好像只要再看他一眼,对方就会直接原地消失一样。   周祈同样没有说话,而是按照他原先的计划,直接开始第一步的准备。   他出现在灰域反应堆的附近,只是一个念头,源源不断的灵知迅速为八爪鱼一样的炼金装置充能。   控制反应堆的炼金术士都处在停滞的状态中,周祈轻易就将控制权转移到自己这里,并将发射目标锁定为整个普路托大陆。   他为反应堆添加了类似「倒计时」的机制。   等到闰时结束的那一刻,反应堆中积蓄的力量将会立即引燃这片灰色的海洋。   “去吧。”   周祈背对着帕尔瓦纳,轻轻开口。   无数层梦境重重砸下,像堆叠在一起的书页,帕尔瓦纳的身躯被斑斓的霓虹光芒淹没。   等到彩光散去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时间线的起点。   最初的普路托处于混沌的状态,黑暗中的巨龙和异种生物如同定格的木偶,在闰时的作用下保持着静止。   他走向那些情态各异的生灵,在界源展开的那一刻,所有静止中的生灵都浮现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芒,在帕尔瓦纳经过它们身边时,银光自动聚合成为一粒微不足道的光点,被卷轴吸纳进去。   他在这一瞬间看完了光点当中凝聚的记忆,那是一只巨龙,帕尔瓦纳看到它破壳而出。   看到它吐出第一道龙息,看到它与其他的异种抢夺领地、食物……无数的生灵死在它尖锐有力的龙爪之下,而它也被无数次重伤。最终,这只巨龙在成群的雾影黑狼的围攻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它的记忆没有在帕尔瓦纳心里掀起任何一点涟漪。   因为有成千上万与它相似的光点在同一时刻飘向卷轴,它们像是一片银白色的光海,组成了时代的浪潮,无声地向着新世界奔涌而去。   帕尔瓦纳在灰域的时间线上行走,不曾有一刻放缓脚步,代表界源的卷轴跟随他的步伐一点一点展开,他走过了多少光阴,卷轴就展开多少长度,仿佛永远不会有耗尽的时刻。   卷轴上开始出现人类的记忆,从最初那些漂流而来的人类、挣扎求生的人类,一直到被困在嬗变仪式中不停循环着的人类……   周祈将那些消散的时光重新带了回来,按照时间线的先后顺序进行排列,一段又一段的故事像火车一样被拼凑起来,帕尔瓦纳在其中穿行,像一个缄默不语的吟游诗人,用他独特的方式为这些失落的时代谱写诗歌。   他见证了人类世界的第一簇火苗燃起。   见证了第一位秘术师的出现,见证了无数文明的诞生,又见证它们被膨胀的灰域覆灭,再被嬗变仪式的力量重塑,一切回归原点……   他在瞬息之间走过了普路托的万年时光,走过所有生灵的身侧,不驻足、不瞥视,冷漠又毫无疏漏地记录着一切。   终于,他行走至灰域中最后一个没有被记录的生灵面前。   周祈的轮廓同样泛起银光,光点飘入卷轴的那一瞬间,帕尔瓦纳的界源彻底变得完整。   他回过头,看向自己的来路,卷轴的桎梏被无形的力量打破,轮廓消弭于灰雾当中,只留下一条银色的、自时间尽头涌来的河流。   这一刻,帕尔瓦纳明悟,对个人来说,从过去通往现在的道路是回忆,而千万个回忆汇聚在一起,就是世界的历史。   他的界源是世界的历史。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属于他的飞升仪式同步完成,他与这条名为历史的银色长河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互相依托,成为了新的界源神。   站在他身后的周祈在此时抬手,将历史长河的末端与他的辉光轮盘连接在一起,河水被引入轮盘最外层的轨道当中,与中层的星座交相辉映。   河流在圆环形状的轨道中蔓延,即将首尾相接的那一刻,周祈控制着轮盘升起类似挡板的物体,将它们阻隔开来。   “如果它们在轮盘内部相连,新世界就会像嬗变仪式时期的普路托,陷在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的循环当中。”   周祈轻声解释,“除了不可遗忘的历史,新世界还需要从现在走向未来的界源。”   帕尔瓦纳眸光一暗,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有像他这样,由两位界源神孕育而生的「天孽」。   现在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和周祈所说的条件搭上边的,就只有……   “父亲。”   两道稚嫩的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帕尔瓦纳的思绪。   奥拉维尔和温特缪尔手拉着手出现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的地方。   “就让我们来帮您完成星盘的最后一部分吧。”   奥拉维尔说,“只要不让我和小白分开,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周祈走到两个小孩身边,俯下身,将他们都抱进自己的怀中。   他的内心被自责和愧疚填满,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抱歉……我甚至没能让你们好好长大。”   两个小孩也紧紧地抱住他,温特缪尔贴在他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道:“不是的,能和父亲一起成为照亮世界的辉光,这是我们的荣耀。”   周祈眼眶一酸,松开手臂,在两个小孩的额头上分别留下代表祝福的轻吻,“孩子们,我会让你们仍保留一点自我的意识……还记得星盘上的曜日和弦月吗?”   奥拉维尔和温特缪尔同时点了点头。   “那里将会成为你们的居屋,在你们感到疲惫的时候,可以回到那里休息。”   奥拉维尔笑着看向身边的弟弟,“太好了,小白,我们有新房子住了!”   温特缪尔牵起哥哥的手,和他一起跑向轮盘的边缘。   周祈从梦境中拿回被锻锤毁掉的辉冕,将它和毁灭的火种分别给了两只小龙。   顷刻间,他们的身躯被不同的光芒覆盖。   奥拉维尔转身,面朝着弟弟,与他双手紧握,“小白,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最后一个故事吗?”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有一只黑色的龙,还有一只白色的龙,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亲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有一天,黑色的龙想要出去冒险,白色的龙陪伴在他身边,他们一直走啊走,穿过雨林、翻过火山,一起战胜了许多邪恶的敌人……”   温特缪尔将他的故事补充完整,“后来,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是的。”奥拉维尔用力点了下头,隔着彩色的光幕和弟弟对视,“我们已经战胜了最邪恶的敌人,现在就要一起去快乐的生活了。”   在两种力量的作用之下,他们褪去人形,显露出巨龙的形态。   “小白,你害怕吗?”   白色的龙轻轻摇头,“不害怕,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黑色的龙扇动翅膀,在飞向天空之前,他大声呼喊道,“我也是!”   两只巨龙自无岛的地面腾起,在空中环绕着彼此飞翔,它们发出咆哮,像是在颂唱欢快的童谣。直到它们身上的光芒变得愈发刺眼,庞大的身躯被完整地吞噬。   巨龙彻底化身成为两团不同颜色的光芒,代表幻梦的斑斓与代表毁灭的火光缠绕在一起,互相吸引着靠近,并融合为更加灿烂耀眼的、名叫未来的新界源。   光团被牵引着进入轮盘,与断绝的历史长河融汇在一起,在两个相反的界源连接的那一刻,轮盘被它们作用在一起的力量轻轻推动。   最外层和中层的轨道开始静默地运转,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仍处在静止的状态。   轰——一声突兀的巨响在周祈和帕尔瓦纳的耳边炸开,他们脚下的岛屿开始剧烈地晃动,原本停滞的灰域也出现了重新流动的迹象。   周祈深紫色的瞳孔出现颤动,连带着他的面庞和身躯也在微微抽搐,几缕灰白色雾气从他的皮肤向外扩散,逐渐包裹他的轮廓。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意识到,闰时要结束了,他们能在一起的最后一点时间要结束了。   无岛的震动愈发明显,周祈找到高塔所在的位置,带着帕尔瓦纳一同传送过去。   遗失港湾是一片浓雾弥漫的海滩,穿着白色长袍的支配者站在一处泉眼旁,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高塔提前取好了水,在周祈走过来之后,祂将手里的陶罐递了过去。   周祈用右手接过陶罐,并摊开左手,纯黑色的长剑出现在掌心之中。   他突然笑了一下,“一柄宝剑,一个装水的容器,和一个匣子……”   在修道院时他随口编出来哄骗蒂尔神父的故事,如今竟然真的成为了他的结局。   帕尔瓦纳紧紧抿着嘴唇,僵硬地伸出手臂,接过周祈递过来的长剑。   周祈趁机抓住他冰凉的手掌,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帕尔瓦纳猛地抬起头,却在和他对视的那一刻喉咙一酸,所有的话都被卡在了嗓子中间。   他想说,我该拿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的忠诚,我的眼泪,还是我的爱?   可他知道,他所说的这些都无法留下周祈,什么都不能留下他,什么都不能……   “没有了,周祈。”他说,“我没有要说的话了。”   周祈攥着帕尔瓦纳的手陡然用力,接着又缓缓松开,他看着那双湖水般的绿色眼睛,艰难地开口,“那就……再见了。”   说完,叠加在一起的两层闰时轰然倒塌,灰域重新开始流动,虚无的意志刹那间席卷了整座无岛。   在身躯破碎之前,周祈喝下陶罐中的清水。紧接着,灰域反应堆按照提前预设的那样,朝着普路托大陆投放足以湮灭一切的炮弹。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个白色的光点在普路托的上空出现,它出现在那里,像是飞溅至画布上的一点白色颜料。   然而下一秒,那颗白点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速度极速扩张,逐渐覆盖普路托的南大陆。   然后是西大陆、北大陆和三片海域……白点几乎成为了一块橡皮,所有被它触碰过的地方都像是被一键清空的画布,变成完全的空白。   它吞没了整个普路托,灰域仿佛空出一个大洞,而白光还没有任何想要停下的意思。   帕尔瓦纳的视野同样被白光淹没,他死死支撑着眼皮,亲眼看着周祈的身影从自己眼前的画面中被一点一点擦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好像他的心脏也被那颗白色的光点擦出一个巨大的孔洞。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等到白色的光芒将灰域完整地吞没,所有的生灵都消失之后,帕尔瓦纳取出星盘,支撑着它缓缓升起。   白光活了过来,被吸引着涌向轮盘的核心,交缠在一起的圆环疯狂地转动,一圈又一圈白色的涟漪在黄金圆盘上荡漾开来。 第309章 拂晓之路(三十九)   浓烈的白光为轮盘注入了「活性」,让那轮金色的圆盘在顷刻之间活了过来。   帕尔瓦纳看向轮盘的核心,他已经感觉到,与「活性」一起到来的,还有古老又疯狂的意志,祂的到来像是一点墨水,即将污染整块画布。   他握紧手中的长剑,用意念和灵知控制轮盘外圈的历史长河向下垂落。   银光倾泻,兰蒂尼恩寂寥的夜晚如同画卷般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   帕尔瓦纳看到自己出现在一座草编的祭坛上,四周是飘零的白霜以及逐渐冻结的湖水。   他眨了眨眼,然后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况——他取代了原本属于「冥河」的位置,成为了处决周祈生命的行刑官。   他提着纯黑色的长剑,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这时的周祈刚被史蒂芬ꔷ康纳强行驱逐出战场,圣者强大的力量让他难以找回身体的平衡,他摔进岸边的沙砾,在浅水中翻滚了好几圈。   冰凉的湖水灌进他的肺里,他不停咳嗽着,直到帕尔瓦纳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帕?”   看到预料之外的人出现,他脸上先是震惊,随即又表现出几分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让你留在城里吗?而且……你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了?”   很快这点疑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努力从水中站起身,冲过去握住帕尔瓦纳的手,“快走,这里很危险!”   说着,他立刻就要带帕尔瓦纳离开。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心口一凉,钻心的疼痛瞬间将他裹挟。   周祈低下头,看到一柄漆黑的长剑钻透他的心脏,破开他胸前的皮肤和衣服,贯穿而出。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帕尔瓦纳,却发现对方早已在自己的背后泣不成声。   眼前的帕尔瓦纳比他认识的那个帕尔瓦纳高大许多、也成熟很多,那双绿色的眼眸不知为何已经不再灵动,而是刻满了饱经风霜的沉郁。   看到他的泪水,周祈感觉自己破损的心脏被一股更加悲痛的感觉覆盖。   为什么未来的你还是会被悲伤和眼泪困扰?   你都经历了些什么?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吗?   胸口的利刃在完成了使命之后就破碎成为一团光点,只在他身上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他踉跄着走过去,用手轻轻捧起青年的脸颊。   “别哭、别哭……小帕,不要哭。”他放低声音,替对方吻去脸上的泪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对吗?”   帕尔瓦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紧紧抱着那具湿透的身体,哽咽着说,“不走好不好,哥哥,你不要走……”   他攥着周祈的衣角,那块湿冷的布料却逐渐化作闪烁的光点,缓缓飘向深邃的黑夜。   “好,我不走。”周祈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就像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孩童,“我永远陪着小帕,等到明年春天,我们还要一起去划船……”   他的身影越发虚幻,整个身躯都已经变为半透明的状态。   与这些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帕尔瓦纳执掌着的历史长河,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长河中代表周祈的那一粒光点正在逐步解离。   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一幕幕放映,帕尔瓦纳看到修道院的地下监牢,周祈握着他的手,用药粉为他包扎伤口,看到红枫街公寓203,他和周祈每天都面对着面吃早饭的那张餐桌,看到弗洛利加的潮汐大剧院,他在舞台上弹琴,周祈在台下为他鼓掌,他看到他们一起去游乐场、一起在人工湖上划船,然后在湖水里接吻……   可这些画面中的周祈都跟随着他的回忆而逐渐消失,他自己包扎伤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弹琴、一个人远上求学……   没有人陪伴他度过孤寂的深夜,没有人在他谢幕之后为他送上花束,也没有人牵着他的手说永远爱你……   他人生的每一幕好像都多出了一块无法填补的空缺,有一个人存在过,但现在他要离开了。   帕尔瓦纳再也感受不到怀中人的温度,也无法触摸他的身躯,周祈好像正在离他远去,他使出全部的力气,想用胳膊将他牢牢圈在原地,可那已经完全透明的躯体却轰然破碎,化作斑斓的霓虹,像是蝴蝶一样飞向高空。   “不、不要!”   帕尔瓦纳想去追逐那些彩色的光芒,可它们却越飘越远、越飘越高。   “周祈!你回来!”   他几乎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试图用这种方式挽留他,可无情的光芒没有任何的停滞,一刻不停地飞向夜幕之外。   “回来……你回来啊……”   帕尔瓦纳跪倒在冰凉的湖水中,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嘶哑,却仍高举着手臂,好像是在用自己的指尖去触碰那些逐渐远去的霓虹。   蝶群一般的彩光最终融汇进天幕之外的轮盘,成为点亮装置的最后一块拼图。   当——当——   神圣而宏大的钟声在空白的世界中响起,黄金铸成的轮盘缓缓转动,指针转动至代表「曜日」的造物,那像葵花一样的逐渐绽放,一抹金黄色的、带有温度的光芒从轮盘的中心生成,并以此为原点,逐渐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位年轻的界源神蜷缩着身躯,将自己的头埋在腿上,一刻不停地哭泣着。   磅礴的生机自他肩胛骨处的敕印向外扩散,那些无形的力量与头顶的金光糅合在一起,滚烫的热量将其点燃,它们开始沸腾、开始升华,然后逐渐沉淀。   沉淀为广袤无垠的土地和大海,沉淀为巍峨的高山和生机盎然的树林……   新的世界出现了。   当——当——   又是两声钟响,新世界的上空传来嘹亮的龙吟。紧接着,生生不息的狂风开始吹拂崭新的三片大陆,疾风所过之处,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城市、村镇、接连不断的农田,以及居住在其中的人们,他们的身影重新出现,并立即变得鲜活。   起初,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茫然。   直到他们当中有人发现了天空的变化。   “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身,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点金黄的晨曦逐渐向上攀升,璀璨的光芒驱散笼罩在新世界上空的黑暗,驱散空气中的严寒。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巨大的球体完整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它悬挂在万丈高空,一刻不停地向大地播撒光明与温度。   在此之前,没有人见过这个巨大的圆球。可在这一刻,他们却都清楚地知道,它的名字叫做「曜日」。   同时,另外一个概念也在人群之中快速传播,大地上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灵都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真正的拂晓,来临了。   ……   兰蒂尼恩。   丹尼尔从恍惚中清醒,他看向周围,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出现在异调局的门外。   这一点茫然转瞬即逝,他很快回想起来,今天是他的就任仪式,再过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就会成为异调局新任局长。   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碧空之中万里无云,丹尼尔抬头去看,炽烈的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语的悲伤,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存在。   真是太奇怪了……   “呦,局长大人,您在看什么呢?”   基里安出现在他的身旁,和往常一样,同他揶揄打趣。   “你……”丹尼尔看了他一眼,然后犹豫着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有点太刺眼了?”   “刺眼?”基里安发出哼笑,“这讨厌的太阳不是一直都很刺眼吗?”   红发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和他一样抬头看天。   感受到光线的温度,男人的身躯莫名变得僵硬,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塑,一种无比怪异的感觉通过太阳洒落下来的光线传达至他的心头。   丹尼尔见旁边的同事没再说话,便转头去看他,然后便惊讶地发现,同事的脸庞不知在何时已经布满了泪水。   “你怎么了?”   基里安猛地回过神来,在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多么愚蠢的模样之后,他急忙用袖子擦掉眼泪。   “太刺眼了啊!我就说太阳是个讨厌的家伙,我一点也不喜欢它!”   “是吗?”丹尼尔笑了一下,“我看你刚刚的眼神还挺深情的。”   基里安感到窘迫,推着同事往建筑内部走,“快进去吧,今天可是大日子……”   “话说你当上局长之后,我是不是能评上十佳净化猎人了?”   “你觉得自己配吗?”   “天呐,我们都在一起搭档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   纳奇拉城,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昆塔被身旁的人撞了一下,这才回过神。   那人穿着军装,在看清昆塔的面容之后,他立即露出类似惶恐的表情,“抱歉,长官……”   昆塔眨了眨眼,然后回想起来,今天是军队例行休假的日子,酒馆是士兵们为数不多能够消遣的地方。   哪怕是这么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小店,现在都已经人满为患。   他拍了拍那名士兵的肩膀,“休假的时候没什么长官,进去吧。”   士兵如释重负,逃似的离开。   这时,昆塔自己的肩膀也搭上了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掌,他回过头,来人是新编入联盟军的第十军团长,科林ꔷ库珀。   “好久不见。”   科林说,“我请你喝一杯。”   昆塔没有拒绝,但小酒馆里已经没有空位,两人各自点了杯黑麦威士忌,端着酒杯来到楼顶的露台。   阳光毫无遮蔽的洒落在他们身上,科林和他碰了个杯,“那天你说你还有个姐姐,那为什么不留在弗洛利加,而要到这么远的地方当兵?”   “那当然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昆塔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他盯着照射在玻璃杯上的光线,突然觉得内心空落落的。   “因为什么?”科林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好像忘记了自己不远万里来到纳奇拉的原因。”   昆塔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但我依稀记得,是一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人给了我指引。”   科林愣了一下,“怎么会有那样的人呢?”   昆塔耸了耸肩,“是啊,也许只是在我梦里出现过的一个幻觉。毕竟小时候我姐姐经常给我讲勇者拯救世界的故事。”   两人不再说话,科林低下头,沉默地喝着杯中的酒。   他没有告诉昆塔,其实他也有着类似的感觉,好像自己的生命中曾出现过什么令他仰望与崇拜的存在,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仿佛只是在梦中与那个人相遇过一般。   ……   泰雷兹港。   李青和李蓝一同来到正在修建海滨别墅的工地,哈里ꔷ戴维森也和兄妹两人同行。   “没想到啊,你的故乡……环境还挺不错的。”   哈里环顾四周,清爽的海风驱散了烈日带来的燥热,他不由得感到心旷神怡,“搞得我也想在这里建一栋别墅,每年都来住几个月。”   李青穿着剪裁精致的西服,环抱着手臂,“我已经在这里盖了房子了。”   哈里笑了笑,“你是在玩什么飞行棋游戏吗?在一片土地上盖了房子之后,其他的玩家就不能再盖新的,那我现在是不是还得给你交点过路费?”   “也不是不行。”李青冲他挑眉,“就当是奥珀首富给我们这种小工厂主的人道主义援助了。”   “你好意思吗?你排第二,就在我下面!”   李青没再理他,反而是注意到了妹妹那边的异状,一袭绿裙的李蓝站在不远处的崖角,似乎在眺望远处的海面。   她的位置十分危险,再往前一步就要直接摔下去。   李青急忙跑了过去,攥住她胳膊,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你刚刚在看什么?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啊?”   李蓝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梗着脖子,涣散的眼瞳没有焦点。   李青和哈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她看着的不是大海,而是天边悬挂着的烈日。   “曜日……”李蓝口中喃喃着一个名字。   两位男士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李蓝的意思,可奇怪的是,随着这两个字从女孩的嘴里吐出,他们刚刚还轻松的心情突然就变得无比沉重。   李青松开妹妹的胳膊,和她看向同一个方位。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崖壁,他们不再说话,仿佛在用沉默和注视哀悼着什么。   ……   弗洛利加。   夏洛特握着钢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艾伦合上文件夹,对她道,“合作愉快,秘书长女士。”   “合作愉快。”   夏洛特站起身,同这位天才的枪械工程师握手,“我相信联盟海军在装备了您制造的武器之后将会变得更加强大。”   艾伦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夏洛特叫住他,“艾伦先生,我让秘书准备了午宴。”   那位先生却摇了摇头,“不用了,秘书长女士,我还要赶回去尽快完成刚刚签署的这份订单。”   还真是名不虚传的工作狂啊……   夏洛特没有挽留对方,在工程师离开后,她叫来自己的助理,嘱咐道,“麻烦帮我约一下安妮……女士。”   奥珀已经没有女皇和贵族的存在了,所以她及时改口。   “就说我想邀请她共进午餐。”   “好的,秘书长阁下。”   办公室空了下来,夏洛特独自来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灼眼的阳光立刻隔着玻璃贴在她的手背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夏洛特竟然有了一种手脚发凉的感觉。   她合上窗帘,擦干净脸上莫名出现的泪水,重新投入了工作的状态中。   ……   残缺的画面被逐个修改、填充,帕尔瓦纳叹了口气,将银色的历史长河收了回去。   他茫然地看向头顶的金色轮盘,竟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给每个与周祈有关的人都书写了结局,却没有给他自己写下哪怕半个字。   淡淡的金光照耀着他的眼睛,他被这道柔和的光芒刺痛,眼眶又变得酸涩。   “不要哭了……小帕……”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帕尔瓦纳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剧烈颤动了一下。   他慌乱地寻找着周祈的身影,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只在眼前的金光中看到一团模糊的光点。   “是你吗?”他颤抖着问。   “是我。”   周祈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无数曾厚重的幕帘。   帕尔瓦纳抬起手,想要穿过隔绝他们的阻碍,触碰那团跳动着的光点。   “小帕。”   指尖传来温暖又柔和的触感,仿佛有人在他的手指上烙下轻吻。   帕尔瓦纳眼睫颤动,幕帘之后的光点融化变形,最终化作三只蝴蝶,它们冲破层叠的阻隔,来到他的面前,停留在他的指尖。   “这是我为你留下的最后一个祝福,每当你想起我的时候,就会有三只白色的蝴蝶向你靠近。”   “而当它们出现,就代表着……我也在想你。”   说完这句话,周祈的声音再次消失,从此不再出现。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手指上的白色蝴蝶,回想起周祈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个故事。   初听之时,他曾为那则凄美的爱情故事潸然落泪。   如今再回忆起来时,他已然成为了故事中的角色,与他们走向了同样的命运。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光和蝴蝶都消失了,耳畔响起乐曲的声音,帕尔瓦纳回过神,发现自己出现在弗洛利加的街道。   某个橱窗内,一位钢琴师正在弹奏乐曲,是他无比熟悉的《辉光颂》。   他将双手插进外套侧面的口袋,抬头仰望着正在熄灭的太阳。   这一刻,帕尔瓦纳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一个人在你的生命里出现,只为了教给你一支歌,然后永远消失。   他低下头,裹紧外套,迎着残阳向道路前方走去。   从今往后,他将带着对那个人的回忆,孤独而永恒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10章 拂晓之路(四十)   弗洛利加。   绸缎般的夜幕点缀着无数颗闪亮的星星,还有一轮弯钩似的弦月向外倾泻着冷冽的荧光。   即使是工作日,节拍酒吧的生意依然十分红火。   叮铃铃——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外套的年轻人推门而入,却没有引来太多的关注。   吧台前挤满了点单的顾客,年轻人一点没有着急,默默站在人群后方等待。   他向侧边投去目光,酒吧的墙面上挂着一排整齐的相框,照片所拍摄的都是在这家酒吧演出过的名人,其中甚至包括传奇音乐大师王尔德ꔷ莱瑞克以及爵士乐巨星哨子。   “我听说,王尔德先生就是在这家酒吧获得了创作灵感,将古典音乐和鳞人音乐结合,开创了爵士乐的时代。”   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身旁的人主动和他攀谈,“还有这位哨子先生,十年前,他只是弗洛利加街头的流浪歌手,后来他被这家酒吧的老板看中,给了他在酒吧演出的机会,这才有了后面的传奇经历。”   年轻人没有说话,搭话那人却也没灰心。反而是笑了一下,自顾自往下说,“不过呢,这些传闻的真实性还有待考证。反正我是不太明白,这家酒吧的老板明明对音乐一窍不通,怎么能做到独具慧眼,一下就看出一个流浪歌手身上的巨星潜质……”   “喂……”   一道冷漠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老东西,你说谁对音乐一窍不通?”   年轻人回过头,看到一位穿着黑黄相间连衣裙的短发女士,对方表情不悦,双手环抱在胸前,“天天跑到别人这里说些蠢话,自己的店是要倒闭了吗?”   那人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就被这位看起来十分不好惹的女士「请」出了店门。   等她重新进门,一直沉默的年轻人主动上前,伸出自己的右手,“你好,康妮女士。”   名叫康妮的女人眉头紧蹙,“你认识我?”   “您很出名。”年轻人说,“我刚来弗洛利加不久,听人说,如果想租到价格实惠、环境不错的公寓可以来找您。”   “你听谁说的?”短发女士冲他挑了挑眉,“那个人没告诉过你,我的房子只租给东风人吗?”   年轻人陷入沉默,半晌后,他叹了口气,“抱歉,是我没有打听清楚。”   他的语气让康妮不自觉地放松了面部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对方塌下去的肩膀,她感觉自己心里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心疼。   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一样。   “规矩不是死的,如果你想租我的房子,也不是完全没得商量。”   康妮说,“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答,“帕尔瓦纳。”   康妮笑了一下,“谁给你起的名字?听起来像个小姑娘。”   帕尔瓦纳垂下眼睛,眼里的光黯淡了许多,“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好吧。”康妮耸了耸肩,“跟我来吧。”   她带着帕尔瓦纳上楼,在走廊尽头挂着「203」门牌的房间外停下,然后用钥匙开门。   房间内一尘不染,像是刚刚打扫过,陈设和布局都很常规,比较难得的是,厨房和客厅都放着一些时髦的家用小电器。   “上一位房客是一对兄妹。”康妮倚在门框上,为帕尔瓦纳介绍,“但我觉得他们更像是一对私奔的情侣,毕竟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后来呢?”帕尔瓦纳问,“他们为什么搬走了?”   康妮一愣,一时间竟然想不起问题的答案,“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具体的原因我不太记得了,后面我和他们也没再联系,现在的话……”   康妮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我猜他们应该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   后面他们聊了一些租房的细节,之后康妮离开,帕尔瓦纳独自留在公寓的房间中。   他脱下外套,习惯性地去找门后的挂扣,可那里却空无一物,帕尔瓦纳愣了一下,然后固执地拎起衣领往墙上挂。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突然出现了一排纯黑色的挂钩。   他挂好衣服,又去整理房间其他地方,一个个相框、铁架、盆栽凭空出现,他将这些东西按照记忆中的场景摆放。   直到整个房间与他的回忆别无二致。   他站在房间的中央,内心仍被彷徨占据着。   相框中没有照片,铁架上没有便签纸……一切不过是徒劳罢了。   帕尔瓦纳倒在卧室的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中,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他只嗅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开手,就这样抱着枕头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一只温热的手掌出现在他的头顶,顺着他的头发轻轻抚摸。   他紧闭着眼,始终一言不发。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不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是个梦。   帕尔瓦纳在心里想。   他不敢睁开眼,甚至什么也不敢做。可即便这样,那一点残余的温度还是离他远去。   他抬起头,天已经亮了,三只轻盈的白色蝴蝶在窗外扇动翅膀,和刺眼的阳光一同闯入他的房间。   ……   帕尔瓦纳在红枫街公寓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几乎足不出户。   但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来到楼下的酒吧。   他从不喝酒,每次来都是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舞台上的钢琴师演奏爵士乐曲。   “你没有想过找个工作吗?”康妮忍不住问他。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康妮皱眉,“为什么?”   帕尔瓦纳叹了口气,“其实……我来弗洛利加,是为了等人。”   “等人?等什么人?”康妮心中的好奇愈发旺盛,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姣好的外形,她忍不住猜测,“你的爱人?”   “是。”帕尔瓦纳回答,“他离开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   康妮的目光往下沉了一些,丢下了一句「等着」,随后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帕尔瓦纳看到她手里多了一副塔罗牌。   “抽一张吧。”她说,“我挺擅长这个。”   帕尔瓦纳没有拒绝,从牌堆中抽出一张放在桌面上。   康妮翻开那张塔罗牌,牌面上刻画着金色的轮盘,长着翅膀的鹰、牛、狮子和人分别排列于画面四周,蛇狼盘踞轮盘之上,将画面一分为二。   命运之轮,逆位。   短发女士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如果你想见一个人,是无法用等待的方式来实现心愿的。”   她将那张纸牌留给了帕尔瓦纳,然后去了吧台忙碌。   帕尔瓦纳用力捏着纸牌的一角,在上面留下了深刻的指痕。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王尔德先生……”他愣愣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男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嘿,我不是很想把这里变成见面会现场,让我安静地喝顿酒吧。”   帕尔瓦纳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王尔德要了一杯啤酒主动与身边的年轻人攀谈,“你叫什么名字?”   “帕尔瓦纳。”   “哦,很好听的名字。”王尔德夸了一句,然后露出一个满是苦涩的微笑,“很早之前,我差点拥有第二个孩子,那时我和我的太太一起商量。假如是个男孩,我们就叫他凯伦,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她帕尔瓦娜。”   帕尔瓦纳愣住,呆滞得像一尊雕塑。   “可惜……”王尔德的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我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二天,我的太太、我们的儿子,还有这个不曾谋面的小家伙,他们一起离开了我。”   帕尔瓦纳已经不太会有太大的情绪变化,可当王尔德的话传进耳朵的一瞬间,他好像被头顶的洒下的霓虹光刺痛了眼睛。   “您……还会想他们吗?”他听见自己问。   王尔德攥着酒杯,注视着啤酒中的气泡缓缓上升,“帕尔瓦纳先生,你见过拂晓吗?就在长夜即将过去之前,那时候的天空是金黄色的,就像特蕾莎的眼睛。”   “时至今日,我还是时常会梦到她,在梦里,她总是对我说,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就一定会回来。”   男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说,“可我觉得这句话是不对的,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又何曾离开过我?”   他的话音刚落,身旁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见到您很高兴,王尔德先生,但是……再见了。”   帕尔瓦纳攥着手里的塔罗牌,几乎是冲出了酒吧的大门。   ……   时隔多年再回到这片海滩,帕尔瓦纳对它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恐惧。   很久之前,周祈曾给他讲过一个名叫「刻舟求剑」的故事。   一个人乘船渡河,划到河中央时,那人不小心将自己随身携带宝剑掉入水中,他伸手去抓,却为时已晚,宝剑已经沉入水底。   于是那人掏出一把小刀,在船舷刻下记号,等船靠岸后,他在船身刻有记号的地方下水,试图去打捞掉落的宝剑。   那时的帕尔瓦纳觉得故事里的人很傻,掉落在河水中央的宝剑,怎么能在岸边找到。   可到了这一刻,站在海浪之前的他似乎和故事里的人没有了区别。   他在无尽的岁月长河中找到了一个个深刻的记号,并试图找回他已经遗失的东西。   然而回忆是一条无法折返的道路,他只能站在岸边抚摸那一条条刻痕,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消弭心中的遗憾。   他倒在海滩上,就像是第一次来这里时那样,身旁的位置空着,那人说过的话却在他的脑海中一句一句重复播放。   他记得他说「对不起」,记得他说「我是第一次给人当哥哥」,也记得他说「我照顾你,把你留在我身边,与任何人都无关」……   甚至在那个人对他说过的所有情话中,他最喜欢的一句也是来自这一晚。   ——“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回家,你就来找我吧。”   帕尔瓦纳全身一颤,不远处的海面突然刮起大风,他没抓好手里的东西,单薄的塔罗牌被狂风卷起,飞向漆黑的夜幕。   帕尔瓦纳的视线跟着纸牌远去,一直到海面的尽头也没有停下。   就好像在海的那边还存在着一片不为人知的世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在其中反复回荡。   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回家,你就来找我吧。   ……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了沉睡的青年。   周祈从键盘上抬起头,电脑屏幕发出刺眼的光芒,他本能地闭了闭眼睛,思维一片混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又身在何方。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311章 后记   咚咚咚——   门外那人拿出了要砸门的气势,周祈回过神,在对方乱按了无数次密码、门锁即将锁定之前,及时打开了门。   “K!”   开门的一瞬间,那人像只棕熊一样扑了过来,周祈抬手接住他,很快便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酒味。   “你为什么把我的指纹删了?还把密码给改了?”   “我没有。”周祈解释,“上个月我给门锁换了电池,以前的数据都没有了,不过密码还是原来的……”   只是你没输对。   “我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   “我手机静音,没看到。”   他扶着醉醺醺的「棕熊精」,将对方往客厅里带,那人连路都走不好,却还是一刻不停地发着牢骚。   “你知道刚刚的半个小时里我有多难过吗?我那么想念你,担心你,害怕一个人在外面太孤单……   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我在经济舱挤了整整七个小时,连夜赶来伯灵顿,可是你呢?混蛋弟弟,你把我关在门外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刚才我都哭了你知道吗……”   他一边说,一边仰起脸,示意周祈看他脸上的泪痕。   “你看这里,这些都是你伤害我的证据。”   周祈:“……”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些看似发自肺腑的鬼话,从自己这位「二哥」的状态来看,对方显然是刚从某个派对欢场离开,顺路探望一下自己。   周祈心里十分清楚,但还是向哥哥表示了歉意,“抱歉,利亚姆……下次你可以提前说。”   利亚姆倒在沙发上,“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我就原谅你。”   周祈撇了撇嘴,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公寓附近一片荒郊野岭,上哪去给他弄吃的?   “我这里只有泡面。”他说。   利亚姆发出不满的声音,“天呐,小K,你哥哥不远千里来看你,你就给我吃泡面?你平常也是这么过的吗?”   “我一般不在家里吃饭。”   “啊好吧好吧。”利亚姆摆了摆手,“泡面就泡面吧。”   周祈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他说的泡面是袋装的辛拉面,煮着吃比简单的开水冲泡要好吃很多。   周祈盯着清水中缓缓上升的气泡,一不小心就投入到自己的世界当中,不知道为什么。从醒来开始,他心里好像多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想不通缘由,不免有些烦躁。   等他回过神来时,泡面锅里的水已经完全沸腾。   周祈端着煮好的面回到客厅,利亚姆却看都没看一眼。反而举起手机,给他看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孩,一看就是利亚姆喜欢的类型。   “这是谁?”他礼貌性地询问。   “飞机上认识的女孩,和我邻座,我们聊得很好,落地之后她还带我去参加她的朋友聚会。”   原来这就是你喝成这样出现在我家门口疯狂砸门的原因。   周祈一点没觉得惊讶,利亚姆走到哪里都有朋友,就算没有,他也能在三分钟之内现场处一个「知心朋友」出来,上到六十岁的退伍海军,下到刚学会说话的小朋友,甚至路边的流浪狗都能聊两句。   “这女孩和你一个学校。”利亚姆接着说,“不过不是一个专业,她是学音乐的,你真应该见见她,她唱歌的时候简直像个天使。”   周祈不知道「像个天使」是什么形容。   实际上,他一点都不关心利亚姆的艳遇,现在的他只想去睡觉。   “刚刚她约我明天去听音乐会……”   听到这句话,周祈心内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利亚姆勾住他的肩膀,“K,好弟弟,你会陪我去的,对吗?”   周祈推开他的手,“我明天还要去工作。”   “工作?就那个赚不到钱的兼职?你怎么还没放弃?”利亚姆发出质疑的声音,随即又一次揽住周祈的后背,“诶呀你就少去一天吧,不会怎么样的。那女孩也有个弟弟,我们在飞机上聊的都是关于家庭的话题,现在的我在她心里是个关爱弟弟、将家庭放在第一位的好哥哥……”   他顿了顿,“虽然我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吧……但、但她明天要带她弟弟一起去听音乐会,你知道的,约会这种事有第三个人加入进来就不酷了,除非还有第四个。”   很显然,利亚姆现在需要周祈来扮演「第四人」的角色,而在周祈的回忆中,这已经是利亚姆不知道第几百次提出类似的请求。   “算我求你了,K,我的幸福不能没有你的援助……”   你的幸福为什么总是在换人……   周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好吧。”   利亚姆兴奋地攥紧拳头,在他后背上捶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明天傍晚我来这里接你,记得打扮得帅一点,就穿那件藏蓝色的西服,你每次穿它的时候都特别帅,真的……”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从外套到发型统统给周祈口头安排了一遍。   等他终于愿意闭嘴,周祈想提醒他面再不吃就要凉了,回过头才发现,对方躺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   ……   他又叹了口气,去卧室拿了条被子给利亚姆盖上。   然后将那碗一口都没动过的泡面倒进垃圾桶里。   ……   第二天傍晚,利亚姆准时出现在周祈家楼下。   虽然他千叮咛万嘱咐,但周祈最后还是没有听他的话,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就下了楼,顺理成章地得到对方的嘲讽。   “你怎么不再背一个书包呢?那样就更像小学生了。”   周祈的公寓距离音乐会的场馆有点远,利亚姆没顾得上「教训」他,匆忙往目的地赶去。   和他约会的女孩名叫詹妮弗,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漂亮一些。如利亚姆所说,对方的确带来了她的弟弟,只不过旁边还多了另外的人——那位弟弟的男朋友。   现在是2025年,同性情侣的存在早就变得稀疏平常。   更何况佛蒙特还是全美历史上第一个认可同性婚姻的州,甚至有不少外州的同性情侣特意到这里来注册。   周祈一点也不介意和自己同行的人是何种性取向,只是这位先生的出现代表着他成为了在场所有人中最尴尬的「第五人」。   作为一个经验充足的「僚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降低存在感。   因此,在简单的寒暄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话。   入场的时候,珍妮弗悄悄拉过利亚姆,“你弟弟话很少欸。”   利亚姆耸了耸肩,“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   剧场没有「不穿燕尾服」就不给进的「上流」规矩,周祈顺利入场。   他坐在利亚姆的身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等到演出开始,他才知道这是某位杰出青年钢琴家举办的独奏会。   除了一架黑亮的三角钢琴,舞台上再没有别的物品存在。   钢琴家站上舞台,简单的鞠躬致意后,演出很快开始。   舒缓而柔和的乐声在耳畔响起,周祈顿时有了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他不喜欢音乐,尤其是钢琴曲,每次听到类似的旋律,总是会勾起他对母亲、对童年的回忆。   这不算什么心理创伤,就像有的人爱吃甜食,有的人不爱……他不喜欢钢琴曲,就只是单纯的不喜欢。   周祈默默闭上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再怎么样也无法将乐曲声完全隔绝在外,那些富有节奏感的旋律还是一刻不停地往他耳朵里钻。   这是一首他从没有听过的乐曲,大概是这位钢琴家的自作曲,古典和爵士乐的结合不算新奇,但确实很少见。   一连串的音符接连炸响,听着却一点都不刺耳,仿佛一条曲折蜿蜒的河流,夹杂着尚未完全消融的寒冰,从笼罩着薄雾的山间丛林淌过。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感觉自己心里某处不见天日的地方被这一小段旋律精准地触动到。   他感觉很奇怪,这首歌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一首节奏分明的乐曲,但整体的曲调却在不停向下。   听起来就像是……站在明媚日光下的告别。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色彩碰撞在一起,竟然比单纯的悲伤更能刺痛一个人的心。   周祈突然有了一种十分难过的感觉,不是因为钢琴曲勾起了他过往的回忆。   而是他好像读懂了演奏者想从旋律中传达的感情,被对方内心的情绪所感染。   他睁开眼睛,想看看这位和自己产生了独特共鸣的钢琴家究竟长什么样子。   他将视线转移至舞台中央,在看清钢琴家的面容的那一刻,他突然愣住,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明亮的聚光灯洒在那人的头顶和肩膀上,对方拥有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卷发,发尾由一截缎带束起,垂落在胸前,他有一半的侧脸被光芒照亮,却将五官衬托得更加深邃。   弹琴时,钢琴家的后背依然笔直,看起来却并不紧绷,从跳动的手指到颤动的睫毛,他全身各处无一不流露着古典的气质。   仿佛是从油画里直接走出的人物,与当前所处的时代格格不入。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恍惚中,他想起了利亚姆的话——天使,没错,他感觉自己看到了天使。   这个时候,周祈突然想起来,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位钢琴家的名字。   他匆忙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宣传册,在对方精致的侧脸旁找到了他的名字。   帕尔瓦纳。   真是奇怪。   周祈在心里想,这明明是属于女孩子的名字。   ……   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他一直盯着舞台上的演奏者,直到演出结束时才回过神来。   利亚姆在剧场也有些「人脉」,说是要带他们去参加演出之后的AfterParty。   这是私人性质的庆祝活动,也就代表着举办演奏会的钢琴家本人一定会出席。   原本要直接回家的周祈不知道为什么改变了心意,跟着他们一起前往举办派对的餐厅。   他坐在长桌末尾的位置,那位钢琴家果然出现,拿着酒杯逐个问候每一位到场的宾客。   眼看那道高挑的身影逐渐向他靠近,周祈莫名有些紧张,甚至连呼吸都变得不畅。   他突然有些后悔,也许他该听利亚姆的话,换上他说的那件藏蓝色的西装。   “你好。”   清澈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周祈用余光瞥见那人柔和的侧脸,甚至能隐约闻见对方身上的香水味。   他同利亚姆握手,微笑着问,“今天的演出还满意吗?”   “当然,帕尔瓦纳先生,您的技艺非常精湛,我和我的同伴都非常佩服。”   利亚姆给出标准的回答,然后向他介绍自己,“我是利亚姆ꔷ怀特,这是我的弟弟,凯伦。”   钢琴家转移视线,露出一个笑容,“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周祈顿时呼吸一滞,大脑好像被按下了一键清空的按钮,只剩下了对方碧绿色的眼瞳。   “你好……帕尔瓦纳先生。”   他握住对方伸出的手,那是一只冰凉的手掌,简直不像活人能拥有的体温,同时它又十分柔软,让人握住了就不想放开。   “K……你在干什么?”   利亚姆的声音猛地换回周祈的意识,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位钢琴家的手不放。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急忙松开右手,却又忘记了和对方道歉。   还是利亚姆反应迅速,替他表示了歉意,“抱歉,帕尔瓦纳先生,他只是见到您本人之后有点激动。”   钢琴家笑了笑,“没关系。”   他说话时,眼神一刻也不曾从周祈的脸上移开,后者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别过脸。   钢琴家继续去问候下一位宾客,等他走远之后,周祈才敢回过头去看他的背影。   他看见钢琴家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微笑着与那些人交谈。但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他的笑容非常假,好像这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   也是在这个时候,周祈突然感觉餐厅中的空气有些憋闷,心情也跟着急转直下。   他和利亚姆说了一声,然后直接离席,从餐厅的后门离开,来到屋外的露天停车场。   他找了个远离路灯的角落,想在这里抽支烟,可他才刚把烟盒拿出来,背后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周祈回过头,来人竟然是那位年轻的钢琴家。   他不由得睁大眼睛,快速收回了手里的烟盒,试探着打了声招呼,“你、你好,帕尔瓦纳先生。”   对方微笑着回应,“你好啊,周先生。”   周祈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帕尔瓦纳先生……您会中文?”   钢琴家点了点头,“会一点,勉强可以和周先生交流。”   这叫会一点吗……   听着对方流畅的发音,周祈又想到了另外的问题,“您怎么知道我的中文名字?”   “怀特先生告诉我的。”   “啊……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周祈小声嘟囔了一句,心里却并不认可这个回答,利亚姆对中文一窍不通,怎么可能知道他叫什么。   但周祈的注意力没在这些小细节上,他低下头,有些局促地看着停车场的地面。   钢琴家站在距离他不足一米的位置,他更加清晰地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味,好像是柠檬调的香水,还夹杂了点海洋的味道……   总之很好闻就是了。   “周先生在做什么工作?”钢琴家主动和他交谈。   “我……”周祈想了想,“我在一家康复中心做兼职。”   其实只是志愿者,没有薪酬的那种。   “工作内容呢,方便说吗?”   周祈点了点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的工作内容与团体治疗有关,参与治疗的成员坐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经历,以及对抗痛苦的经验,相互支持,共同化解心结……总之,和互助小组的形式差不多,不收取任何费用,算是一个公益项目。”   他加入这个项目算是机缘巧合,那时他们的项目接纳了几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需要一位精通两国语言、并且愿意无偿工作的翻译,而周祈恰好刷到了这则公告,便给项目的发起人打去电话。   后来那几名中国留学生陆续退出,项目已经不需要翻译。但周祈却被组织者留了下来,变成了类似助理的角色。   “我可以加入吗?”   钢琴家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思绪,他眨了眨眼,问,“您说什么?”   钢琴家重复了一遍,“你的这个项目,我可以加入吗?”   周祈愣愣地看着他,有点没理解他的意思。   “我最近也遇到了……一些烦恼,但我不喜欢常规心理治疗的环境,那会让我有种恐慌的感觉。”   钢琴家又对他笑,“所以,可以拜托你帮我这个忙吗?周先生。”   周祈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僵硬地点了点头,“可以,我们的项目本身就是对所有人公开的,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来安排。”   “随时。”钢琴家说,“我随时都可以。”   可以什么?   周祈等着他往下说,可对方却闭上嘴,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   “那就……明天?”周祈试探着问。   “好。”钢琴家看着他笑,“方便留个电话吗?”   “当然,您用手机什么的记一下吧,还有康复中心的地址。”   钢琴家摇了摇头,“我没有手机,你直接告诉我就可以,我会记住的。”   什么叫做没有手机?   周祈想了想,觉得对方可能是把「没带」和「没有」的词义搞混了。   毕竟是外国人,发音再流畅,一些细节还是会出现错误。   他快速说出一串地址和电话号码,话音刚落,手机铃声恰好在此时响起。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利亚姆」,周祈露出一个略带歉疚地表情,“抱歉,帕尔瓦纳先生,我得走了。”   钢琴家微笑着让开道路,周祈和他对视了一眼,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他才走出大概两三步的距离,又听见身后那人叫他的名字。   “周先生。”   他看着周祈,整个人的身影快要和背后的黑暗融为一体,“明天见。”   周祈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也回了一句,“明天见。”   ……   晚上,周祈翻来覆去睡不着。   钢琴家天使一样的侧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抱来一台笔记本电脑,躺在床上,搜索那个人的名字,并加上了「钢琴家」的后缀。   一个个词条很快跳了出来,周祈逐个点开。   搜索结果显示,这位帕尔瓦纳先生来自西欧的某个小国家,毕业于知名的音乐学府。   虽然周祈没听过他的名号,但报道上说他年少成名,很早之前就举办过个人的独奏会。   除了这些,关于帕尔瓦纳的个人经历少得可怜,影像资料几乎没有,能找的到的只有一段他弹奏钢琴的视频。   周祈点开那条只有一分半的视频,对方演奏的是今晚开场的曲子,名字叫做《幻梦》。   他把视频调成循环模式,一遍一遍播放。   那些明媚又悲伤的旋律成为了他的摇篮曲,他盯着屏幕中的脸庞,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第312章 后记(二)   周祈从来没有这么期待和一个人见面。   他昨晚明明很晚才睡,今天却还是早早醒来。   团体治疗的时间安排在晚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令人煎熬的十二个小时,干脆在网上找了一些关于爵士乐的资料,趴在床上仔细阅读。   时间过得非常慢,他感觉自己已经在爵士乐的海洋中徜徉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但一看表,才刚刚十二点。   好不容易挨到可以出门的时间,周祈换上那身藏蓝色的西服,可到了楼下,他透过玻璃门上的反光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瞬间又觉得这种装束实在太过浮夸,便急匆匆折返回去,换了件平时穿的普通休闲装。   今天的天气很好,傍晚的天空挂着淡粉色的晚霞,清凉的晚风从车窗吹进驾驶席,周祈的心情好像也跟着漂浮起来。   一个小时后,他到达康复中心。   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位亚裔女孩,年纪比周祈要大上一些,她的父亲来自日本。   因此她精通两国语言,两人熟悉之后,每次周祈来上班时,这位小姐总是会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叫他「K酱」。   周祈不懂日本语言,以为只是朋友之间的称呼,等他知道这种后缀用在男生身上时是什么意思,就再也无法直视这个称呼。   “K酱!晚上好,你今天来得很早哦。”   “晚上好。”周祈露出礼貌的微笑,“米勒教授来了吗?我找他有些事情。”   “当然,他已经在办公室了。”   周祈又朝对方点了点头,算是道别。他来到那位先生的办公室外,在得到允许之后才推门而入。   米勒教授是团体治疗项目的发起人,同时也是这家康复中心的拥有者,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周祈对这位先生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知道他是在遭受了一些家庭创伤之后才下定决心创办这个项目。   他将钢琴家想要加入项目、并且自己已经答应下来的事告诉米勒教授,对方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关系?朋友吗?”   周祈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犹豫着说,“算是……偶然认识的人。”   “是吗?”米勒教授乐呵呵笑着,“从你的表情来看好像并没有你说得那么简单。”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挤出一抹微笑,然后离开了房间。   距离七点前五分钟,钢琴家准时出现在康复中心的大厅,周祈下楼去接他,对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和他的眼睛颜色很搭,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好看。   周祈掐了一下手掌心,想要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为什么要关心一个男人穿什么衣服、长得好不好看?疯了吗?   他们互相问候,然后一起进入电梯,密闭空间内,周祈又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水味,他低下头,钢琴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先生,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周祈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看出自己「脸色不好」的,他发出略带尴尬的笑声,说,“嗯……有点失眠。”   “为什么?”帕尔瓦纳看向他,也露出一个笑容,“是在想我吗?”   周祈浑身一僵,顿时有了种被人戳破的感觉,恨不能立刻让电梯停止运行,然后打开门冲出去。   但钢琴家却笑得更加开心,“只是开个玩笑,别放在心上。”   玩笑吗……   周祈觉得一点都不好笑,但还是配合地笑了两声。   好在这时,电梯总算到达了目标楼层,周祈如释重负,逃一样离开那片密闭的空间。   诊疗会很快开始,一张张椅子整齐排列,钢琴家选了最角落的位置。   但还是难以掩盖他身上超凡脱俗的气质。   周祈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所有参与者的状态,并做下记录。   团体治疗和互助小组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的主持者是真正的专业咨询师,能为参与者提供更大的帮助。   周祈接触这个项目已经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成员们的流动性很强,有些面孔往往只出现过一次。   但周祈几乎对每一个人都印象深刻,原因就是,他们身上都背着血淋淋的伤疤。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急诊科的医生,那位先生五十多岁,妻子早年因病去世,家里只有一个独生儿子,两人几乎相依为命。   但在儿子成人礼那晚,同学们喝醉了酒,只有儿子滴酒未沾,由他负责开车送同学们回家,经过一段山路时,车内的同学大耍酒疯,非要抢夺他的方向盘,最终汽车失控冲了出去。   医生刚好在那天值夜班,车祸现场送来的伤者都由他抢救。但那些孩子伤势太重,一车人全都没能活下来。   鲜血和泥土弄脏了那些孩子的脸庞,等到手术结束,医护人员帮忙整理遗容时,那位父亲才认出来,原来刚刚在他手中停止呼吸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   诸如此类的悲剧几乎在每一个参与者身上以不同的形式发生着。   作为旁观者,周祈觉得他们选择加入项目,或许是只想和同病相怜的人相互倾诉心中的痛苦。   因为没有类似经历的人,其实很难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说出来的话往往带着傲慢的怜悯。   他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放在正在讲话的黑人女士身上。   “这周我又带女儿去医院检查。”她捂着自己的眼睛,却无法遮挡悲伤的表情,“我踏进医生的房间,将检查单递给她,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告诉我,「没有任何治愈的希望,你现在可以开始为你的女儿准备葬礼了。」”   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我简直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就好像突然来到了冬天,大雪落下,我被埋进雪里,全身都是冷的。但很快我又变的气愤,气愤她为什么如此刻薄,连一点希望都不给我。”   “我离开那个房间,想要去投诉那个医生。但女儿阻止我,她说,「有生气的时间,还不如陪我去吃个冰激淋,至少会给你留下一点美好的记忆」。”   提到女儿,那位女士的泪水更加汹涌,“上帝……她今年才六岁,我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旁边的人为她递上纸巾,米勒教授倚在讲桌上,缓缓开口,“您的女儿拥有一位很好的母亲,您同样也拥有一位非常善良的小天使。她说的话是正确的,人生由许多时刻组成,幸福的、伤心的、痛苦的,这些时刻会在我们身上留下记号,比如伤心的时候听一首歌,等到某天再听见这首歌。即使并没有让你感到难过的事,但你的身体会让你想起那个关于悲伤的记号。”   “所以,陪她吃一个冰激淋不是坏事,而且要带着笑容,将这个时刻标记为幸福的时刻……”   教授话还在继续,周祈却没有办法保持注意力集中,而是看向了角落的男人。   钢琴家神情专注,似乎听得十分投入,看着他的表情,周祈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滋味,他想知道帕尔瓦纳先生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和这位女士感同身受吗?   他经历过类似的事吗?   想到这里,他又掐了自己一下。   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虽然他只是一个志愿者,但他应该尊重所有参与者的隐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好奇的心态去窥伺别人的伤痛。   米勒教授发言完毕,眼神和周祈落在了同一个位置。   “今天有新面孔加入我们。”他说,“这位先生,你可以和我们说两句吗?”   钢琴家没有推辞,为了让大家能听清楚他的发言,他在米勒教授的指引下来到第一排的空位。   刚一坐下,他忽然往周祈的方向瞥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后者自觉心虚,急忙移开视线。   钢琴家先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稍微放低了一些声音,“刚才我在后面听了所有人的发言,心中有了非常多的感触……实际上,我来到这里也是因为相似的经历。”   周祈控制不住地回过头,却发现对方的眼神一直没从自己身上离开,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脏砰砰跳动,甚至有了种窒息的感觉。   而这时,钢琴家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直接僵硬在原地。   “很多年前……我失去了我的丈夫。”   这一瞬间,周祈感觉好像有一颗核弹在自己脑子里炸开,他的大脑瞬间清空,耳边嗡嗡作响。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的右手上一直配戴着婚戒,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丈夫……失去了丈夫……   这几个单词不停在耳边回响,前者代表这位帕尔瓦纳先生是一位同性恋者,而后者则代表他现在处在丧偶的状态。   周祈愣了很久,内心被不知道是悲伤还是烦恼的情绪填满,他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那个人只是一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不是吗?   他在很多的时间里思考了大量的问题。   直到那位先生再次开口,才将他的思绪召唤回来。   “他离开我,不是因为疾病,也不是意外……他牺牲了,在类似战场的地方。”   “我很难准确地形容他对我的重要性,我没有父母。没有人照顾我长大,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在绝大数时候,我痛恨我所生活的世界,直到我遇见了他。”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他给了我很多,食物、衣服、住所……而更重要的是,他修补了我的心,就像是修复一件破碎的瓷器,只是修复瓷器用的是黄金,而他给我的是无微不至的爱。”   “因为他的出现,我试着走出过去的阴霾,我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问候和礼仪,学会了音乐,在他的影响下,我甚至觉得这个我曾经深恶痛绝的世界也变得有些可爱。”   他的嗓音沙哑又沉郁,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悲伤的乐曲。   可周祈不明白他说话时为什么要一直看着自己。   就好像这些话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很想低下头,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被对方吸引,那双绿色的眼睛夹杂着无边的哀伤,周祈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他眼中的情绪所刺痛。   “就是因为他太过美好,所以我始终不能接受他的离开,我有时候会骗我自己,幻想他没有离开,可我们的房子变得空空荡荡,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我的世界因为他而建立,在他走后,我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心怀大爱,为一个宏大的理想而活,可周围的人都在遗忘他,只有我还记得他存在过。   因此,哪怕我无时无刻不在为了他的离开而感到痛苦和煎熬,但我还是要一直活下去……”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见证他的存在,如果连我也死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再记得他,而那些我所珍视的回忆,也都会跟着我的生命烟消云散。”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视线依然死死锁定在周祈脸上。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其实是一块墓碑。”   周祈的心猛地一颤,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淹没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他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眸中同样爆发了一团强烈的情绪。   就像是一场多愁的春雨,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散场后,周祈在茶水间找到了那位钢琴家。   说实话,他现在心情十分复杂,震惊、同情、悲伤……很多很多情绪纠缠在一起,而更糟糕的是,这些情绪竟然都在指引他去和帕尔瓦纳先生交谈。   他走上前用纸杯接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倒是帕尔瓦纳先生主动和他交谈。   “抱歉,周先生,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他面露歉意,“其实我平常很少会说这么多话。”   “不,帕尔瓦纳先生……”周祈匆忙摆手,“您不需要道歉,这是您的过往,来这里的人都是想要放下、想要走出去,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会有用的。”   帕尔瓦纳向他这边靠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一格八十公分的正方形瓷砖。   “可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想放下。”   周祈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偏偏这个时候,他脑子一抽,把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您和您的丈夫……感情是不是特别好?”   “是。”卷发男人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很爱他,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一直这样爱他。”   滋啦——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泼上了一杯浓缩柠檬汁,又疼又酸又涩,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杯,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壳直接捏扁。   他咬了咬牙,强压住心里的情绪,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开口,“我……我不是专业人士,也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我以前也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那时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然后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我其实很害怕,但不敢表现出来,后来我大哥看出了我的不安,他告诉我,人生是一段旅途,其他的人只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与我结伴而行的旅客,他们不可能始终和我走在相同的路上。无论彼此之间的感情是多么深厚,总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追根究底,任何人都不过是在某段旅途结伴同行的旅客,到了该分别的路口,彼此笑一下,然后挥挥手,接着踏上下一段旅程,这就足够了。”   周祈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有没有意义,他忐忑地看着身旁的人,对方的眼神没什么波澜。   直到半分钟之后,那人才露出一个笑容,用柔和的声音对他道,“谢谢你,周先生,这些话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周祈心中一喜,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侧过头,小声说了句,“能帮到你就好……”   眼看时间不早了,周祈和对方告别,那位先生问他,“周先生,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周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有开车。”   “好吧。”帕尔瓦纳说,“那就再见了。”   周祈看着他深邃的面容,忍不住说了句,“明天见。”   ……   回到公寓,周祈又失眠了。   他不停回忆着帕尔瓦纳在诊疗会上的发言,以及对方手上的那枚戒指。   他又找来笔记本电脑,在网页输入帕尔瓦纳的名字,然后添加了「丈夫」的后缀。   结果不出所料,那位音乐家本身的资料就少得可怜。更何况是他已经去世的配偶,网上没有任何关于那位神秘先生的资料。   周祈「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并在心中暗骂自己是窥私狂。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别人的……呃……「亡夫」呢?他们不就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吗?在帕尔瓦纳先生那里,他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周祈趴在枕头上,心情有些沮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东西感到失望,就因为人家结过婚?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想做朋友,完全没必要在意这些东西。   正想着,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短信的提示音。   他给手机解锁,然后惊讶地发现,短信竟然是帕尔瓦纳先生发来的。   先前他们通过话,周祈顺手就存了对方的号码。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给他发信息。   -周先生,你睡了吗?   周祈突然有点心慌,犹豫着回复。   -没有。   -为什么?   这几个字让他联想到了电梯里的对话。   于是他心跳得更快,手指按动键盘,鬼使神差地输入。   在想你。   可在敲完最后一个字母之后,周祈理智回笼,急忙删除了对话框里的内容,换成了常规的回复。   -白天喝了咖啡……现在就去睡了。   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发来了新的内容。   -晚安,明天见。   周祈握着手机的手好像都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回复了同样的内容,然后仰面倒在床上,感受心跳的失重。   ……   有了深夜的那几条短信,第二天,周祈仍是满怀期待地前往康复中心。   可一直到诊疗会开始,他都没能看到那位俊美的钢琴家出现。   看着对方昨天坐过的椅子,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一样。   可是……明明说好了明天见……   那些被他克制下去的难过和烦躁一起卷土重来,他忍不住走出房间,拨通了昨晚和他发送短信的那个号码。   差不多半分钟后,电话被人接起,周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急忙开口,“帕、帕尔瓦纳先生?”   “你好,周先生,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我打电话过来是想问……您今天怎么没有来参加诊疗会?”   电话那边陷入沉默,半晌后,周祈忍不住提醒他,“帕尔瓦纳先生,您还在听吗?”   “嗯……”电话那边回答,“周先生,有些话,我们还是当面说吧,你什么时候下班?”   见面说?   周祈眨了眨眼,思绪有些僵硬。   “九点。”   “好,那我们九点见。”   说完,电话被人挂断。   周祈垂下胳膊,还是没能想明白对方要和自己说什么,甚至还要当面说。   他的神经被这通电话搞得有些紧张,后面的时间几乎是呆滞的状态下度过。   一到九点,诊疗会准时结束,周祈留下来整理椅子,最后一个离开,他不知道帕尔瓦纳先生说的「九点见」具体指什么,还以为他会指定地点,让自己去找他。   可让周祈没想到的是,他刚来到康复中心的地下停车场,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身姿挺拔的钢琴家。   他倚靠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见到周祈出现,视线立刻投了过来。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段时间。   周祈小跑着来到他面前,“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我,你应该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   “没关系。”帕尔瓦纳说,“我可以一直等。”   周祈脖子一僵,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帕尔瓦纳先生……”他犹豫着开口,“您刚刚在电话里说,有话要和我当面说……是什么?”   帕尔瓦纳站直身体,脸庞紧绷着,一点表情都没有。   奇怪的是,比起之前总是带着微笑的钢琴家,周祈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的帕尔瓦纳才应该是真正的帕尔瓦纳。   “我想告诉你,以后我都不会再来参加诊疗会了。”   周祈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为、为什么?是这里的环境让你感到恐慌了吗?还是人员的问题?”   “都不是。”帕尔瓦纳轻轻摇头,“是因为你。”   周祈一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听说,心理医生受到职业道德的约束,不可以和自己的病人发展任何的私人关系。”   “虽然周先生你不算是什么心理医生,我也不是你的患者。但我知道你一向道德感很强,应该会十分介意此类的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产生任何交集了。”   周祈听得满头雾水,完全没搞明白对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不好意思,帕尔瓦纳先生……我可能没听明白您的意思……”   “啊,那我就用更直白一点的话说吧。”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直勾勾地盯着他,“周先生,我喜欢你,我打算追你。”   🍬🍬🍬作者有话说🍬🍬🍬   小周:旮旯game里不是这样的!!(不是psꔷ燃尽了请一天假,周二更新…… 第313章 后记(三)   听了钢琴家的话,周祈有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塑,从思维到表情都变得无比僵硬。   “帕尔瓦纳先生……”   他张了张嘴,却被对面的人打断。   “这样的称呼听起来很疏远。”帕尔瓦纳说,“叫我的名字吧。”   周祈看向侧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帕尔瓦纳先生会说这样的话,他们明明才刚刚认识两天……而且,他不是说深爱自己的亡夫吗?为什么又会……   周祈感到无比的错乱,因为除了这些无法理解的困惑,他心里竟然多了一些……「奇妙」的雀跃。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绪。   实际上,他根本无法理解这四十八小时里自己的种种行为。   从理论上来说,他不应该在一个陌生人、尤其还是一个陌生男人身上投入太多的注意力。   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在意这个人,没有任何道理,就好像是一种本能。   可能是见他一直没有说话,对面的卷发男人再次开口,询问道,“周先生,是我的话让你感到冒犯了吗?”   “不……”周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是吗?”帕尔瓦纳说,“那我换一个让你好接受一点的请求怎么样?”   他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周先生,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吃饭吗?”   周祈愣愣地看着他,“现在吗?”   “嗯。”帕尔瓦纳说,“我提前订好了位置。”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的白炽灯在散发着一些微不足道的光明,钢琴家逆光站着,周祈其实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   莫名其妙的,周祈联想到对方在诊疗会上说过的话,以及当时他所表露出来的、浓重的悲伤。   那些情绪隔着回忆的屏障刺痛他的心,他眨了眨眼,说,“好。”   -   帕尔瓦纳预定的餐厅在当地小有人气,但他们到时,餐厅内却空无一人。   周祈不免有些惊讶,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对方的解释。   “我猜周先生可能更喜欢私密一点的环境。”   这倒是真的……但是不是有点奢侈了?   他在餐桌旁坐下,对那人道,“你也不要叫我周先生了,就叫名字吧。”   “好。”帕尔瓦纳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托着下巴,脸上挂着一抹恬淡的微笑,“周祈。”   周祈忍不住打了激灵,感觉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顿时有些局促,甚至变得手足无措,好在餐厅只服务他们两个,前菜很快被端上来,服务生的出现缓解了餐桌上微妙的氛围。   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位侍者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十分贴心地询问,“先生,需要帮您把冷气开大一点吗?”   周祈连忙摆手,“不、不用了,谢谢。”   他本能地瞥向对面,那个人果然在笑。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让周祈感到更加的无所适从。   太丢人了……   他这样想着,干脆拿起餐具,埋头吃饭。   吃着吃着,周祈觉察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从最开始的餐前小点,到后面的汤和主菜,所有出现在这张餐桌上的菜品,全都完美符合他的口味。   真的…太奇怪了……   周祈突然有一种想笑的感觉,这世界上有人能做到对一个陌生人的喜好了如指掌吗?   而且这些东西是没有办法打听出来的,他可以肯定。   就算是利亚姆也不会知道他爱吃什么口味的饭菜。   想到这里,周祈甚至开始怀疑,对面这人接近自己会不会是带着别有用心的目的。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值得对方「觊觎」的东西呢?   如果是和大哥的事业有关,也应该去接近德洛丽丝和利亚姆他们,而不是他这个后面才加入的养子。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帕尔瓦纳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思绪,他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你现在是单身吗?”   “嗯。”   “之前有谈过恋爱吗?”   周祈深吸了一口气,“没有。”   说完,他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的肩膀放松了许多,脸上的笑容好像也变得更加明显。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周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但他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没有,他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甚至从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类似心动的感觉。   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答案,他居然要犹豫片刻之后才说出口,仿佛这不是一个绝对肯定的回答。   “没有。”   对面的人好像有些失望,嘴角往下掉了一些。不过这个表情转瞬即逝,他重新看向周祈,问出第四个问题,“那有没有理想型?”   理想型……   “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周祈回答,“可能是因为我从没有过喜欢的人,毕竟,所谓的「理想型」其实都是对自己喜欢的人的描述。”   帕尔瓦纳若有所思,“很有道理。”   见他没有继续提问的意思,周祈攥了攥拳头,鼓起勇气道,“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向你提问?”   “当然。”   周祈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努力克服心中的紧张,“刚刚你在停车场说的话……是玩笑吗?”   “不是。”帕尔瓦纳没有任何犹豫,“周祈,如果你愿意看我的眼睛,就会知道,我很认真。”   周祈被他的声音蛊惑,忍不住抬起头,那双眼睛果然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就像两块泛着火彩的宝石。   如果顶着这样的眼神说出的不是真心话,那周祈觉得对方不去进军演艺界、拿几座奥斯卡小金人就太可惜了。   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痛,“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们明明才见过两面,为什么会……”   喜欢我。   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吗?   “这个问题……”   帕尔瓦纳放下支撑下巴的手,低头笑了笑,“从见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到你坐在那里,我就想和你说话,想了解你,想知道为什么你坐在人群中间,看起来却那么孤单。”   周祈愣住,喉咙间的疼痛好像变得更加明显。   他孤单吗?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他从没有感觉自己孤单,他有家人,也有几个朋友,虽然不怎么交流,但……也不至于到孤单的程度。   可为什么会有一种被戳中的感觉呢?   他很久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对面的人提醒他,“你还有想要问的问题吗?”   周祈回过神,眨了眨眼,“最后一个问题,那天的音乐会……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这次换另一个人陷入沉默,帕尔瓦纳脸上的表情出现一瞬的凝固,周祈以为自己没有表述清楚,便又换了个问法,“我的意思是,我们之前见过吗?”   帕尔瓦纳的喉结上下滚动,“你觉得呢?”   “没有。”周祈摇头,“在此之前,我对你没有任何印象,但你的表现却给我一种我们很早就认识的感觉,比如餐桌上的这些菜。”   说完这句话,他敏锐地觉察到,对面那人的眼神往下沉了许多。   一时间,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帕尔瓦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周先生,你就当我是猜的吧。”   猜的……   周祈在心里想,真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   这顿晚餐画上了一个不太完美的句号,他们走出餐厅,帕尔瓦纳提出要送周祈回家。   之前为了方便出行,他们只开了一辆车,周祈自己的车还停在康复中心的地下停车场,而现在这个时间点,餐厅附近又很难打到车。所以他没有拒绝,坐进了对方的副驾驶。   路上,周祈主动和旁边的人交谈,询问了一些琐事。比如他有没有兄弟姐妹,常住在哪个城市,以及……有没有孩子。   帕尔瓦纳逐个回答他的问题,“我没有亲人,也没有固定的住所,至于孩子……算是有两个吧。”   他的回答又让周祈有了种被人敲闷棍的感觉,耳边嗡嗡作响。   “亲、亲生的吗?”   “不是。”   “那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也在伯灵顿吗?”   “没有。”帕尔瓦纳说,“他们在……挺远的地方。”   挺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不用为他们担心,周先生。”好像是看出了周祈心里的疑惑,帕尔瓦纳又解释了一句,“他们可以彼此照应。”   好吧。   周祈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觉得自己还是少关心别人的隐私问题为好。   到了地方,两人下车,周祈向送他回来的先生表达了谢意。   “谢谢你的晚餐,帕尔瓦纳。”他说,“也谢谢你送我回来。”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双手插在风衣侧面的口袋,安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之后……”   周祈看向远处的路灯,“希望我们还能保持联系。”   他用委婉的方式回答了对方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可帕尔瓦纳却没什么反应,而是歪了歪头,对他道,“周先生,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作者有话说🍬🍬🍬   感觉好像有点误解,我肯定不会在一个奇幻背景的故事里写回归现实世界当普通人这样的结局啊宝宝们【爆哭】【爆哭】 第314章 后记(四)   “请进。”   周祈打开公寓的门,让身后的人先进去。   门口的筒灯自动打开,照亮了屋内的细节,他快速扫了一眼,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他有出门前打扫卫生的习惯,房间看起来还算干净整齐。   “你一个人住?”   “嗯。”   周祈朝他伸出手,“外套给我吧,我帮你挂起来。”   帕尔瓦纳没有犹豫,脱下外套递给周祈,然后往房间里面走。   公寓是复式户型,整体面积很大,装修风格很是简约,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房间里没什么人类活动的痕迹,帕尔瓦纳环顾四周,甚至没找到照片之类的陈设,看上去就像是一间装修精良的样板房。   “你随便坐。”   周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帕尔瓦纳轻轻点头,“谢谢。”   他走至楼梯下方,目光被墙面上的装饰吸引。   那里挂着许多个小号的玻璃画框,每个画框里都封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在灯光的映照下,蝴蝶翅膀向外散发着各种颜色的荧光,它们姿态灵动,好像下一秒就会重新挥动翅膀,从画框中飞出来。   “给。”   周祈来到他的身旁,递过来一只装有温水的玻璃杯。   帕尔瓦纳接过杯子,又看向满墙的画框,“周先生,你很喜欢蝴蝶吗?”   “是啊,很喜欢。”   “不会觉得残忍吗?”   周祈眨了眨眼,然后才反应过来,笑着解释,“通常情况下,蝴蝶标本的制作不会使用活体蝴蝶,而是以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的个体为材料,那些关于蝴蝶标本是在蝴蝶还活着时一点一点掏空身体的说法其实是错误的。”   “而且……”他顿了顿,“你看到的这些并不是标本,它们都是我画出来的。”   “你……画的?”   周祈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怎么,我看起来不像是会画画的人吗?”   “不是。”帕尔瓦纳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你可以画得这么好,它们看起来像真的一样。”   “这是我大学一年级的作业,当时我抽到的主题是,灵魂。”   周祈和他一起面朝着那面墙壁,低声为他解释,“在许多文化当中,蝴蝶都被视作灵魂的象征,古希腊人认为蝴蝶是灵魂的载体,同时他们还提出了泛灵论,认为万物有灵,不止是人类或者动物,也包括植物、石头这样的无生命体。”   “而我相信,画作也是有灵的。一幅画从最初的空白,到落下第一道笔触,经过反复的观察或是想象,最终彻底成型,变成完整的画面,这是一个创造的过程,凝聚在上面的不止是被描摹之物的灵,同时还有画家所倾注的感情。所以,用心去创作的画,展现出来的其实是画家的一部分灵魂。”   “假如蝴蝶真的能铭记灵魂,那么我想……这些玻璃画框中封存的应该就是一部分的我。”   帕尔瓦纳认真听着他的话,视线落在一只深蓝色的蝴蝶之上,他盯着蝴蝶翅膀上的冷光。   仿佛真的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着的灵魂。   周祈注意到他的视线,和他看向同一个地方。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不会主动和人聊这些比较深入的话题,可面对身旁的人,他心里总有一个直觉,好像自己可以和对方无话不谈。   想到这里,周祈轻轻笑了一下,“我说的这些,听起来和两个陌生人的相识相遇也有些像,不是吗?”   帕尔瓦纳收回视线,转身和周祈对视,在昏黑的环境中,他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最初的相遇是一幅空白的画布,而彼此触摸、互相了解的过程,就是用画笔在上面留下一道道不同色彩的笔触,一直到最后,两个人在各自的画布中勾勒出对方的形象,让它彻底成为一副画作,这幅画就是……灵魂的残留物。”   “可是周先生……”帕尔瓦纳眯着眼睛看他,“听了你的描述,我觉得比起「灵魂的残留物」,它真正的名字应该是……”   “爱。”   这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掐了一下,他目光呆愣,看向身旁的人。   远处的光线给他的轮廓笼上一层模糊的光晕,却将他的面容隐藏在黑暗中,周祈只能看见他绿色的眼睛,以及上下开合的嘴唇。   “周先生,你把它们挂在餐桌旁,每天都看着它们。因为它们身上承载的东西不是你的灵魂,而是你的爱。”   是吗……   周祈不知道真相是否如他所说,卷发男人朝他一步步走来,他好像突然失去了思考问题的能力,大脑当中一片空白。   “周先生。”   帕尔瓦纳突破了社交的安全距离,来到他的面前,周祈好像嗅到了对方衬衫上的香水味,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味道一样,柠檬、还有海洋的味道。   他很想后退,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连最基本的挪动都做不到。   “你知道吗?”帕尔瓦纳问他,“有个人曾经告诉过我,在这个世界的某种语言中,「帕尔瓦纳」就是蝴蝶的意思。”   “是、是吗?”周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我第一次听说……”   卷发男人的目光低沉了许多,周祈很想躲开他的视线,却不自觉地被那双眼睛吸引,仿佛那不是人类的眼瞳,而是两道绿色的漩涡。   他真的很好看。   周祈僵硬的思维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周先生。”   他听见那个人问他,“我可以和你接吻吗?”   周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支配他的行为,他攥紧手里的玻璃杯,说,“你问的话就不可以。”   对面的人突然笑了,和之前那些逢场作戏似的笑容不同,周祈看得出来,他现在的笑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像羽毛一样刮过,又仿佛施加了某种魔力,周祈颤抖了一下,然后如他所说,轻轻合上双眼。   他感觉到冰凉的气息,帕尔瓦纳的手绕至他的后颈,轻轻贴在上面,周祈忍不住打了激灵。再然后,两片更加冰凉的事物覆盖在他的嘴唇上。   砰。   他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板上,但没有摔碎,而是沿着某个方向翻滚,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扣在脖子上的手猛地加重力气,他们之间的吻也伴随着这个动作变得深入。   周祈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的内心像是经历了一番狂轰乱炸后,充满了硝烟味的平静。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和一个男人接吻,一个只认识了四十八小时的男人。   帕尔瓦纳和他分开,拇指在他唇瓣上摩挲,“感觉怎么样?”   周祈想了想,“不太坏。”   帕尔瓦纳又看着他笑,“那你还想继续吗?”   黑暗中,他们离得很近,好像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周祈没有说话,四周安静得像是能听见心跳声。   半晌后,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臂,环住对面那人的侧腰。   ……   第二天一早,激烈的闹铃声将周祈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直身体,丢失了好几天的理智好像终于找到了返回的道路,提醒他究竟忘记了什么。   他去找自己的衣服,旁边伸出一条胳膊揽住他的腹肌,想要阻止他的动作。   “你为什么醒这么早?”   帕尔瓦纳的声音让周祈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磕磕巴巴地解释,“今天、今天周一,我要去上课了,你再睡会儿吧……”   帕尔瓦纳猛地张开眼睛,语气中多了点惊讶,“你还在上学吗?”   “嗯……”周祈还是不敢看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但帕尔瓦纳没准备放过他,追问道,“你今年多大?”   周祈深吸了一口气,“我马上就二十岁了。”   “也就是说你只有十九岁?”   “很快就二十岁了。”   帕尔瓦纳陷入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祈转过头,试探着问,“你呢?”   帕尔瓦纳的思绪被唤了回来,他将自己的下巴抵在周祈的肩膀上,说,“一百多岁吧。”   周祈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好吧。”帕尔瓦纳说,“你觉得呢?”   “十八岁。”   帕尔瓦纳笑了一下,“那你就当我是十八岁吧。”   ……   周祈知道这只是一个玩笑,可既然对方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这时,手机的闹钟又响了,他的理智又一次回归,想要推开身旁的人,“抱歉,我真的要去上课了。”   “别去。”   帕尔瓦纳收紧手臂,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少上一天的课也没什么吧。”   “学期末不能随便请假……”周祈还在试图挣扎。   “可是我不想你离开我。”背后的人像蛇一样缠绕着他,用牙齿轻轻咬着他肩膀上的皮肤。   周祈像被电了一下,全身都是麻的,他侧过头,终于鼓起勇气去看那双绿色的眼睛。   帕尔瓦纳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周祈,你会留下来陪我的,对吗?”   周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他的眼神抽了出去,期末什么的,好像也不重要了。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我……陪你。” 第315章 后记(五)   他们在那面挂有蝴蝶画框的墙壁前吃了早餐。   帕尔瓦纳不知道从哪叫来了外送服务。   然后亲自下厨,周祈想要帮忙都无从下手。   他坐在餐桌旁,凝望着厨房的背影,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太荒唐了。   周祈想,他好像被多巴胺操控了脑子,成为了激素的奴隶,而且他现在竟然一点都不后悔。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和帕尔瓦纳接吻,然后按照一模一样的路径,再走一次。   可这不代表他现在的心情很轻松,相反的,周祈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反复浸泡脱水,最终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棉花。   他们现在算是在恋爱吗?   没有人谈论这个话题,周祈不敢问,而另一位先生则是根本没有提这回事。   帕尔瓦纳端来早饭,在他对面坐下,“在想什么?”   周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看向对面的人,对方身上穿着自己的卫衣外套,尺码好像小了一点。但还算合适,毕竟有那张脸在,就算套件麻袋也会好看。   “等会儿你想去做什么?”周祈鼓起勇气问他。   “你呢?”帕尔瓦纳用手托着下巴,视线在周祈的脸上打转,“你有什么想做的,是想我陪你在家里看部电影,还是想去外面走走?”   ……   周祈觉得这个人大概真的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所说的恰好就是自己准备提出的建议。   他思考了一下,道,“还是出去吧……附近有座挺出名的旅游小镇,你想去看看吗?”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   说是「附近」,其实一点也不近,他们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跨越边境线,来到另一个国家,到达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正值春夏交替的时节,城市的景色像是一部画面精致的影片。   “其实这里的秋景更加出名。”周祈说,“秋天的时候,街道两侧的枫树都会变成红色,地面铺满落叶,就像油画一样。”   “听起来很美。”帕尔瓦纳看向窗外,“你见过这里的秋景吗?”   “没有,我其实不经常出门。”   帕尔瓦纳安慰他,“没关系,以后会有机会的。”   说话间,他们到达旅途的第一站,一座免费开放的山地公园。   周祈将车停好,然后走出驾驶席,用手指向不远处的坡地,“就是那里了,我们过去吧。”   今天天气很好,偶尔会吹过一缕微风,他刚走出两步,突然听到背后那人叫他的名字。   “周祈。”   帕尔瓦纳大步来到他身边,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他们的手掌紧贴在一起,周祈的心跳又开始错乱起来。   帕尔瓦纳没有和他十指紧扣,而是选择了一个不太常规的牵手姿势,用那只冰凉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指。   周祈出神地看着两人交合在一起的掌心,阳光照耀下,对方的婚戒闪闪发光,那些光芒仿佛一根根尖锐的锥子,在他心上戳出不算痛但也无法忽视的伤口。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另一个人在他身上留下的笔触。   “走吧。”   周祈回过神来,什么都没说。   他们来到高处的草坪,对面是一栋华丽的城堡酒店,也是这座城市最醒目的地标。   今天是工作日,但草坪上已经聚集了许多游客,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打扮得十分时髦,轮流与远处的酒店合照。   周祈找到一处安静的角落,直接坐在草地上,帕尔瓦纳也紧挨着他坐下,和他一起看向对面。   “这里是一部电视剧的取景地,有很多学生会特意过来打卡。”   “很出名吗?是关于什么的电视剧?”   “很出名。”周祈先点了点头,然后用简短的话向他解释,“大概是一个神明与凡人相爱的故事,一位孤独了很多年的神,以及一个命运坎坷的少女。”   帕尔瓦纳的视线转移至身旁的人脸上,“你相信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吗?”   周祈低下头,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很多人都会相信吧。就像这部电视剧,大家喜欢这个故事,或许是想和那个女孩一样,遇到一位善良的、悲悯的,会在自己遭受磨难与不公时给予好运的守护神。”   “那你呢?”帕尔瓦纳盯着他,“你也想要一个会默默保护你的守护神吗?”   “我?”   周祈向后倒去,仰躺在草地上,注视着头顶的晴空万里。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道,“不想,在我过去的人生中,我从没有一刻有过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周祈将自己的目光从蓝天之上移开,转而看向身侧的人,“我不需要有人来守护我,相反的,我希望我可以成为某个人的守护神,用我自己的力量保护他。”   帕尔瓦纳出神地望着周祈说话时的样子,他们坐在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穿过,洒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斑驳的金光。   “我之前是不是有提过……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因为一场交通事故离开了我。”   周祈垂下眼,柔声道,“具体的情况我已经不太记得,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场极其严重的事故,车上除我之外的其他乘客都当场去世。但是我却没有受伤,一点都没有,甚至连根头发都没有断。”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那时的我完全被恐惧淹没,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家人都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我却活了下来。   我来到新的家庭,他们很关心我,每个人都在劝说我,用各种各样的玩具或是道理,要我坚强地生活下去。”   “但说实话,那些东西没什么用处,十二岁之前,我一直觉得我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直到某一天,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真的有上帝或是神,他们要我活着,是不是因为世界上还有一个人需要我?”   说着,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我总是会想,也许有那么个人,他生活在世界上的某座城市,也许正在遭受一些令他感到痛苦或者悲伤的事,他坚强地活着,只是为了等待我的出现,而我的存在也是为了他,我们总有一天会相遇。然后他会告诉我,我对他有着不一样的意义,他……需要我。”   “我不清楚这样的想法是好是坏、是对还是错,我只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等那个人出现。”   帕尔瓦纳默默攥紧了周祈的手掌,看着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他的话像是细小的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帕尔瓦纳的心上。   周祈感觉有道炽热的视线注视着自己,刚睁开眼,帕尔瓦纳俯身吻他,他猝不及防,本能地攥住对方的衣角。   远处拍照的游客好像消失了,周祈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片静谧的空间,周围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微风吹过,周祈松开手里的布料,转而贴在对方的后腰上,帕尔瓦纳的吻很甜,比他尝过的任何一点糖浆都要甜,周祈甚至产生了恍惚的错觉,好像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他不想让这个梦结束,所以紧紧地抱着眼前这具温热的身躯。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周祈重新听见那些游客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帕尔瓦纳的脸庞近在咫尺,几乎和他紧贴在一起,他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很多矛盾的感情,悲伤和明媚,欢喜与忧愁,以及很多很多、像是浪潮一样的东西。   周祈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他听见帕尔瓦纳开口。   “周祈。”他轻轻呢喃。   “我爱你。”   -   晚上,周祈在手机上找了一家当地评分很高的餐厅,他们去的比较早,店里没有几桌客人。   两人坐在窗边,周祈搅拌着盘中的意面,有意无意地开口:“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   “我有个更好的提议。”帕尔瓦纳看着他,“你想不想到我的家乡看看?”   周祈一愣,当即回忆起那天在网页上检索到的结果,帕尔瓦纳好像来自西欧的一个小国家,但具体的名字他竟然已经忘记了。   ……   周祈觉得不可思议,他的记性一向很好,尤其还是专门去搜索的内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忘记。   “怎么样,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对面的人又问他,“证件什么的不是都在车里吗,我们吃过饭就可以去机场,先飞往维也纳转机,然后再换乘轮船和巴士,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了。”   “现在正是天气最好的季节,如果你来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我家门前的人工湖上划船。”   他说话时眼睛闪着光,这让周祈有理由相信,帕尔瓦纳所生活的地方一定很美,就像他的人一样。   周祈很纠结,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能再缺课了,明天必须要回去,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就像是神话传说中蛊惑人心的魔鬼,一遍遍重复着引诱他的话语,告诉他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半晌后,周祈拿出自己的手机,邮箱里多了好几封未读的邮件,还有许多来自利亚姆的未接电话。   但他一个都没有点开,而是直接将手机关机,切断了自己和外界的联系。   -   帕尔瓦纳的家乡在一座海岛上,他和周祈说了城市的名字。但当时的周祈正在晕机,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记得是个奇怪而拗口的名字。   从落地维也纳机场开始,他就一直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只能盲目地跟着帕尔瓦纳,在他的安排下转机、换乘,坐上当地的出租车,然后去渡口乘船。   摇晃的轮渡让他更加难受,某些时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在地球上了。   ……   总之,在差不多二十个小时之后,他们总算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可能是交通不太发达的原因,周祈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是「复古」,从当地的建筑到行人身上穿的衣服,很多处细节都给人一种回到1920年代的感觉,空气中仿佛都飘散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周祈感觉自己来到了一座影视基地。   帕尔瓦纳的房子在郊外,离下船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于是他们又坐上计程车,摇摇晃晃地往城外去。   车上,周祈注意到司机的外貌,那位先生的皮肤竟然微微发红,颧骨上还有一块一块的鳞状斑纹,看起来竟然有种怪异的感觉。   皮肤病吗?   周祈没想太多,视线转移至窗外。   半个小时后,一栋红色的建筑出现在车辆行驶的前方。   他们到达时岛上正是深夜,那栋孤零零的小楼被稀薄的雾气环绕,看起来莫名惊悚,很像是会发生命案或是惊悚故事的场所。   可周祈看着远处的红楼,心中却突然多了许多复杂的情绪,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曾经在梦中来过这个地方。 第316章 后记(六)   进屋之后,周祈第一眼便看见摆放在客厅中央的钢琴。   他不了解乐器,却能凭直觉辨认出来,这架钢琴所经历的年份必定不短。   尽管保存完好,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岁月浸染,留下了一些无形的痕迹。   房间的装修也和它所在的这座城市一样,充满了黄金年代的美感,让周祈感到奇怪的是,帕尔瓦纳家的客厅甚至没有电视。   说起来,帕尔瓦纳也从没有在他面前使用过手机……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他问的是对方曾经提到过的「两个孩子」。   “没有,我喜欢安静点的环境,所以一直一个人住。”   帕尔瓦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祈可以看出来,他现在的心情很放松,完全没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其实现在回想一下,似乎是从他们踏上这座小岛开始,帕尔瓦纳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紧张感就消失了。   是因为到家了吗?   周祈在心中默默猜测,同时,他的心情也跟着一起变得轻松,好像看到帕尔瓦纳开心他就会开心一样。   “你累了吧,我带你上去。”   帕尔瓦纳牵着他的手往楼上去,周祈趁机观察更多的细节,二层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好像通往露台或是塔楼之类的地方。   “明天你想到海边散散步吗?弗洛利加的气温比伯灵顿暖和,而且这些天都是晴天,景色会很漂亮。”   帕尔瓦纳将他送至客房,嗓音柔和地提出邀请。   “好啊。”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帕尔瓦纳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他走上前轻轻抱住周祈,凑过来和他接吻,一下一下轻啄着他的嘴唇。   周祈悄悄睁开眼睛,帕尔瓦纳的睫毛近在咫尺,像一柄轻盈的羽毛扇子,又像是蝴蝶的翅膀,只是稍微扇动一下,就在他的心中掀起无法消弭的风暴。   一吻完毕,帕尔瓦纳低头埋在他的颈侧,和他说了句缠绵的耳语。   “你能和我一起回来真是太好了,真的。”   周祈感觉他话中有话,可帕尔瓦纳却不愿意说明白,而是放开他,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眼角,“晚安,周祈,明天见。”   -   长途跋涉耗尽了周祈的精力,他几乎是倒头就睡,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换下去。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居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非常顺利地睡到了天亮……   周祈觉得不可思议,他算是比较认床的那号人,偶尔外出住酒店的时候,总是会在中途断断续续的醒来。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吧。   他找到自己外套,摸出手机。   经历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沉淀,周祈也冷静下来,自己头脑一热,跨越数千公里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至少应该和家人知会一声。   可刚打开手机,他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没有信号。   是因为在郊外吗?   周祈扔下手机,理智告诉他,帕尔瓦纳不至于是个变态控制狂,千方百计把他拐到这里是为了绑架他、囚禁他。   可他虽然清楚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感到心慌。   不至于、不至于……   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从床上站起身,准备去浴室洗澡。   他们走得着急,什么行李都没有带,好在帕尔瓦纳告诉他,衣柜里的衣服他可以随便穿。   于是他打开柜门,却在看清内部全貌的同时僵硬在原地。   衣柜里挂满了不同样式的男装,按照颜色和季节的顺序整齐排列,他拿出其中一件,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帕尔瓦纳的尺码。   那么这些衣服的主人就不言而喻了。   周祈心里多了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从一个客人变成了窃取幸福的小偷。   半晌后,他将那个人的衣服重新塞回衣柜,裹着自己的脏外套出了门。   现在的时间还很早,黑夜未曾完全褪去,空气中弥漫着稀薄的雾气,像是来到某处充斥神秘力量的童话世界。   小楼的正后方是一座花园,周祈走了进去,与想象中的繁荣和美丽不同,花圃中满是枯枝败叶,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打理。   他不免有些失望,只能接着往花园深处走,想看看有没有一些顽强的生命在长时间的忽视中仍保持着坚强的求生意志。   隐约中,周祈似乎瞥见迷雾深处立着一个方形的物体。   那东西深深吸引着他,他心里多了许多莫名的好奇,这种好奇驱使着他向前,想要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周祈。”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长发披散在背后,看起来像是刚从梦中醒来。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他来到周祈身边,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外面冷,先回去吧。”   周祈被他带着往回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那里是什么?”   帕尔瓦纳的声音和周围的雾气一样冰冷,“没什么。”   -   回到小楼,周祈又查看了手机,依旧是没有信号的板砖状态。   帕尔瓦纳解释说,海岛的位置比较偏远,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他还告诉周祈,如果想联系什么人可以和他说。   周祈连忙摆手,“不用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好吧。”帕尔瓦纳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弗洛利加当地有挺多特色的食物,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周祈「嗯」了一声,目送帕尔瓦纳离开。   他无事可做,在小楼的各处晃悠,帕尔瓦纳说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不用感到冒犯。于是他来到客房隔壁的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里是间书房,却比卧室还要大上不少,像是直接打通了两个房间,连书桌都摆了两张。   桌面上摆放着复古的按键式打字机,就像是会出现在片场的道具。   周祈的目光被桌面上的书籍吸引,他走过去,那本书的封面是一种他从没有见过的文字,看起来和英文很像。   但两者并不相同,他盯着看了很久,还是没有看出上面的单词是什么意思。   他翻开那本书,夹在其中的便签纸掉了出来,那是一只被压扁了的纸飞机,依稀可以看见纸面上洇出的墨迹,显然是写了字的。   周祈无法克制内心的好奇,将纸飞机展开,露出上面的内容。   紧接着,他猛地睁大双眼,乌黑的瞳孔不停颤动——那只小小的纸飞机上写满了帕尔瓦纳的名字。   这并不是让周祈感到震惊的原因,他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那些文字都是他熟悉的中文。   为什么帕尔瓦纳的书中会夹着一张写有中文的便签纸?   他将视线下移,在那一连串的名字下方还写着一行清晰的汉字。   ——“好喜欢你。”   周祈心头一震,控制不住地攥紧那页轻飘飘的便签,几乎要将它揉成废纸。   方形的纸片上还有最后一句话,有别于那行清晰工整的字迹,这句话显然出自另一个人之手,他极力模仿上面那人的笔迹。但写出来还是歪歪扭扭,像是火星文。   “我也喜欢你。”   ……   周祈将便签复原成原本的形状,重新塞回书中。   他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轻笑。   其实他早应该想到的,帕尔瓦纳会说流利的中文。如果不是每天耳濡目染,很难达到那样的程度。   想到这里,周祈心念一动,匆忙回到客房,拿出衣柜中的衣服换上,而结果也和他猜测的一样,那个人的衣服严丝合缝地穿在周祈身上,简直是为了他量身定做。   这就是帕尔瓦纳会注意到他的原因吗?   一个和他丈夫身形相仿的中国人?   周祈觉得自己窥见了真相,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他知道自己没有必要纠结这些事情。   毕竟他和帕尔瓦纳之间连正式的恋爱都不算,只是……你情我愿的「相处」。   可周祈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难过,他倒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直到帕尔瓦纳前来敲门,才将他的思绪召唤回来。   “周祈,你准备好了吗?”   房间里的人没有吭声,帕尔瓦纳便又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祈吓得急忙站了起来,正好对上帕尔瓦纳关切的目光,“你还好吗?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周祈说,“我很好。”   帕尔瓦纳走到他身边,“可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吧……”   “真的吗?”   “真的。”   帕尔瓦纳轻轻抱住他,让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如果你不开心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好吗?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周祈挤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容,“好。”   -   到了市区,手机依然没有信号,周祈彻底放弃,没再把它拿出来过。   帕尔瓦纳先带他去吃了早饭,然后和他一起去海边散步,「弗洛利加」的海无比清澈,好似没有经过现代社会的侵染,有种原生态的美。   看着不远处的碧海蓝天,周祈感觉自己沉重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海滩上不止有他们两个,还有一群年轻的夫妻,他们牵着四只边牧,年轻的男主人朝着海面抛出飞盘,黑白色的牧羊犬争先恐后地冲入海水中,游动着向飞盘靠近。   帕尔瓦纳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台相机,挂在周祈的脖子上,“我猜你应该想拍点什么,就提前准备了这个。”   周祈又一次被猜中了心思,他的确很想将眼前的景色记录下来。作为绘画的素材,可现在由帕尔瓦纳提出来,他反而有了种抗拒的感觉,就好像对方的「猜测」并不是真正的猜测,而是基于某个亲近的人的喜好,而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期待。   他虽然在心里这样想,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说了句「谢谢」。   ……   这种疑心病似的诡异状态也在之后的旅程中纠缠着周祈,帕尔瓦纳对他的体贴简直无微不至,他带着周祈逛遍整座城市,白天的时候他们一起散步、一起去爬山,他总是时刻牵着周祈的手,冷的时候他会给周祈穿他的外套,并俯下身亲手为他扣上纽扣。   晚上他们留在山顶,依偎着看月亮,弗洛利加的月亮是一轮上弦月,连着三天都没什么变化,周祈不懂天文什么的,虽然觉得奇怪,但并没有太在意。   他的心思都在身边的那个人身上,帕尔瓦纳对他越好,他心里就越发纠结。就好像此刻的幸福不属于他,而是他从某个人那里偷来的。   以至于后来,他越来越不敢直视帕尔瓦纳的眼睛,那双湖水般的眼眸中有倾慕、有眷恋、有忧愁、有悲伤,唯独没有属于周祈的身影。   他在海岛上度过了如梦似幻的三天,他和帕尔瓦纳拥抱、接吻、抵死缠绵,晚上他们睡在一起,每当清晨醒来,周祈第一时间看到的是帕尔瓦纳精致的侧脸。   而那个时候,他总是会产生一种他们真的在热恋的错觉。   帕尔瓦纳会在情到深处时和他说「我爱你」,可周祈很想问他,你爱的究竟是谁?是我吗?   他感觉自己在这张由甜蜜与煎熬共同编织的大网中越陷越深,甚至有一次,在帕尔瓦纳说了「我喜欢你」之后,他迷迷糊糊地做出了回应,对他说,“我也喜欢你。”   那一刻他几乎被吓醒了,他无法控制地想到那张便签纸,想到那个已经离开人世却在这栋房子中无处不在的人。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周祈和往常一样醒来,身旁的人还在熟睡,他跟随心中的指引,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又一次来到屋后的花园。   和那天一样,他走过枯败的花圃,在迷雾中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这次他选择跑着过去,冲破那层迷蒙的雾气,然后,他看见了一块墓碑。   那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梦醒了。   -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楼,帕尔瓦纳正在厨房忙碌。   见到周祈回来,他端来一杯蜂蜜柠檬水,并说,“早餐马上就好。”   “谢谢。”   周祈把那杯温水放在餐桌上,对着那人的背影道,“等吃过饭……我就准备回去了。”   帕尔瓦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为什么?”   周祈低着头解释,“我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来之前都没和家里人说,他们现在肯定在担心我了……”   “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们。”   “不是的……不止是这个原因,还有我的考试,缺课太多可能会被直接清退,所以我……”   正说着,帕尔瓦纳来到他的身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并轻轻亲吻他的指腹,“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不是的……”周祈抽回自己的手,不敢去看他,“你很好,真的……但我真的该走了。”   “可是你都不敢看着我说话。”帕尔瓦纳上前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别走,好不好?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呢,你喜欢画画,我可以带你去风景更好的地方采风,弗洛利加的秋景也很美,不会比我们去的那座城市差。”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带有极强的蛊惑性,周祈的心一阵阵收紧,但最终还是选择将他推开。   他抬起头,直视那双令他恐惧的绿色眼睛,“不,帕尔瓦纳,我要走了。”   帕尔瓦纳身上的气场顿时沉了下来,“为什么?”   周祈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说委婉的话,他闭了闭眼,漠然道,“我不知道我们两个算是什么关系,在谈恋爱还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不想再继续了。”   话音刚落,他敏锐地觉察到,对面的人轻轻颤抖了两下,肩膀好像也直接塌了下去。   帕尔瓦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平和的语气,“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周祈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单纯的不想再和你继续下去了。我不知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但是帕尔瓦纳,我不是任何人,我只是我自己,而你……也并不是我要等的那个人。”   他的话像钢针一样刺痛着帕尔瓦纳的心,后者紧抿着嘴唇,说话时的声音都是颤抖着,“我没有把你当成其他的人,周祈,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周祈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再次摇头,“我说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要回家。”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屋外走。   帕尔瓦纳急忙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周祈感觉到一阵剧痛,忍不住回过头,却恰好看到对方阴沉的脸色。   “你一定要走吗?”   周祈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完全无法挣脱,“放开我,帕尔瓦纳,这样很疼。”   帕尔瓦纳没有理会他,仍然用力握着他的手腕,好像要把他的骨头给捏碎一样。   疼痛催化了周祈心里压抑着的情绪,他猛地回过头,紧咬着牙道,“我不是其他人的替代品,也不是你疗伤的工具,你把我带到你们生活的房子里。直到现在还戴着你的婚戒,你做这些,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听到他的质问,帕尔瓦纳突然笑了,他松开周祈的手腕,表情逐渐变得森然,“周祈,明明是你不记得我了,该委屈、该难过的人是我才对吧?”   周祈顿时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帕尔瓦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向他逼近,用近乎低吼的声音对他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在我觉得苦尽甘来、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狠狠抽我一巴掌?”   “我不明白啊周祈,是我不够虔诚,还是我对你的感情不够深厚,为什么你总是要丢下我?为什么我要接受这样的惩罚?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吗?我不配拥有幸福吗?”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就只是你留在我身边,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为什么就这么难实现呢?   以前的我弱小、无力,总是让你挡在我的前面。所以我想要变得强大,想你不必为了保护我而牺牲自己,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可以做到任何事,但还是没有办法留下你?”   说完这句话,帕尔瓦纳身上的气势消散了大半,他的双眼中浮现出隐约的泪光,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其实……其实你根本就不爱我对不对?我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蠢货,是这样吗?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我总是在追逐着你的幻影。就好像你只是我做的一场梦,甚至连梦中的你都要从我身边离开!”   周祈愣愣地看着他,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可当他看着帕尔瓦纳的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他的内心却也不受控制地跟着难受起来。   仿佛能够和对方此刻的痛苦感同身受。   “你……”他走上前,捧起那人的脸颊,用拇指替他拭去泪水,“别哭了。”   熟悉的动作让帕尔瓦纳精神一振,心中升起无限的期望,“你、你想起来了吗?”   周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帕尔瓦纳刚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他沉下脸,表情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周祈收回自己的手掌,尝试安抚对方的情绪,“我不是说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只是……我现在需要冷静一下,不止是我,我们两个都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来好好思考一下对彼此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你放心。”他说,“回去之后,我还会和你保持联系的。”   帕尔瓦纳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看。   周祈被他看得后背发凉,甚至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总之……再见。”   他和对方告别,然后再次转身。   手机和现金都在身上,周祈没有其他的行李,就这样一身轻松的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门把手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紫光,他试着去转动它,却发现刚刚还开启自如的门锁不知为何无法正常打开。   他紧握着把手,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无比清晰的直觉,自己好像再也不能从这栋房子中离开了。   “周祈。”   帕尔瓦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像是掌握着什么瞬间移动的法术。   想到这里,周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轻轻战栗起来。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秘术,那天我用它把你锁在房间里,然后守在门外,可它根本困不住你,我知道你离开过,却没有任何能力去阻止。”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祈。”   帕尔瓦纳从背后抱住他,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我已经不再是十六岁的孩子,你永远、永远别想再离开我。” 第317章 后记(七)   帕尔瓦纳说到做到,之后的几天,周祈真的没能再从那栋房子里离开。   他好像正在经历一场不太彻底的绑架——之所以说是「不太彻底」,因为帕尔瓦纳只是不让他出去,并没有虐待他或者是强迫他,他每天仍是吃饱喝足,然后睡到自然醒。   而除了失去自由,还有其他地方也发生了变化:帕尔瓦纳不再和他说话,变得异常沉默。   他像是一个冷酷的监控摄像头,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时刻监视着周祈的一举一动。   白天的时候,周祈无事可做,只好躲进书房看书,书架上的书他一本都看不懂。   于是他看向斜对面正在监视自己的男人,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帕尔瓦纳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就那样漠然地看着他。   等周祈再低下头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看懂书里的内容了。   是巫师吗……   他在心里胡思乱想,然后快速推翻自己的猜测。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魔法,一定是他精神压力过大,出现了幻觉。   后来周祈还是没能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本书上,帕尔瓦纳灼热的目光让他感觉无所适从,以至于他无法去思考除了那次争吵之外的任何事。   周祈认为自己是个智力正常的普通人,所以他能理解帕尔瓦纳的意思——他们早就认识,只不过周祈失去了记忆,把他给「忘了」。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认可,在周祈看来,帕尔瓦纳很可能是受了刺激,出现了类似妄想症的症状,他所说的故事像是电影、电视剧里会出现的情节,比如《旺达与幻视》什么的,正好,那部剧的主角也是巫师……   到了晚上,帕尔瓦纳会在他熟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躺在他身边,轻轻抱着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像一个寻找抚慰的孩童。   可能是因为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周祈对帕尔瓦纳的恐惧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所以他没有抗拒对方的拥抱,反而感到莫名的心疼。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才会开口和他说话。   “周祈,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不会讲故事。”   他们陷入沉默,帕尔瓦纳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然后再也没有说过话。   周祈心中五味杂陈,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帕尔瓦纳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好像是睡着了。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对方卷翘的睫毛。   最开始见到帕尔瓦纳的时候,他觉得这样的人理应受到所有人的喜爱,像是泡在蜜罐中长大的孩子。   可在深入的了解之后,周祈得到了相反的结果,帕尔瓦纳没有在宠爱中长大,他是一株浸泡在苦难中的胚芽。   想到这里,周祈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眼睛。而就在这时,怀中那人毫无征兆地收紧手臂,让两人鼓动着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黑暗中,帕尔瓦纳睁开眼睛,目光森然地盯着他,“周祈,我以前听着你的故事长大,一直以为两情相悦是感情中的必需品。但我现在发现,这可能也是你故意说给我听的谎言。”   “现在我更愿意相信莱纳尔先生的话。如果你喜欢我,我们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我,那我们就痛苦的生活在一起。”   周祈不知道他提到的名字是谁,他只知道帕尔瓦纳的话让他的心情更加错乱,他不会讲故事。不会满足帕尔瓦纳对他的期待,也不会成为另外的人。   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帕尔瓦纳。”   帕尔瓦纳一点也不愿意听,他重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抱着周祈,“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   那天醒来,周祈发现帕尔瓦纳没再守在他的周围监视他。   他来到走廊的尽头,那扇玻璃门没有上锁,门外的连廊通向塔楼,周祈顺着旋转的楼梯登上塔楼顶部,站在栏杆旁眺望远方。   小楼对面是一片人工湖,阳光照耀之下,它看起来像一块滋润的绿色宝石,和帕尔瓦纳的眼睛一样好看。   刚想到这个名字,周祈的目光立即被道一孤单的背影吸引。   帕尔瓦纳站在湖水边,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上,从周祈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披散着的长发,以及他单薄的身躯。   他身形优越,无论在什么人种当中都属于绝对高挑的存在,可这一刻,周祈眼中的他却十分矮小,像是能被风轻易吹倒的一株枯草。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始终面朝着湖水,周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隔着很远的距离感受到他身上泄露出来的、浓浓的悲伤。   周祈被那些无形的东西刺痛了心脏,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其实应该更委婉一些,而不是以那么直接的方式提出离开。   他不愿意当别人的疗伤工具,但这不意味着他想给原本就受到过创伤的人再带来一次重击。   周祈知道,他们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或许他应该和帕尔瓦纳好好谈谈,说服对方和自己一起离开这座海岛,接受正规的治疗。   ……   午饭时间,帕尔瓦纳从湖边归来,和周祈面对面坐在餐桌的两侧。   “帕尔瓦纳……”   周祈试探着问,“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帕尔瓦纳放下手中的餐具,“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或许我们一起回伯灵顿怎么样?你可以住在我的房子里,然后、然后我带你继续去康复中心……”   “不。”   帕尔瓦纳打断他,“我们谁都不会离开这里。”   “为什么呢?”周祈不解,“我说的不是和现在的情况一样吗?”   “弗洛利加是我的故乡,我哪里也不去。”   看着他决绝的表情,周祈猛地回想起花园中的那块墓碑。   这才是他不愿意离开的真正原因吧。   周祈瞬间失去了胃口,再也不想在这张餐桌旁呆下去,他快速上楼,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   在周祈离开之后,帕尔瓦纳本来想追上去,可门铃却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瞥向红楼的大门,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里是他的世界,怎么会有外来者?   “帕尔瓦纳先生。”   门外的人喊出他的名字,“我来给您的钢琴调音。”   帕尔瓦纳什么动作都没有,门外那人又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无视封印,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那人西装革履,只看衣着的话与普通人无异。但他的脸庞却并不正常,上面没有覆盖任何的皮肤组织,而是完全的黑色,看起来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黑曜石。   “先生,您这里可真不好找啊。”   他摘下帽子,朝帕尔瓦纳行了个礼。   帕尔瓦纳蹙着眉,“谁雇佣的你?”   “就是那架钢琴,对吗?”   晶体人无视他的问题,越过他,径直朝客厅走去。   他在钢琴前坐下,摆好架势弹奏了一段舒缓的旋律。   看着他弹琴的姿势,帕尔瓦纳终于辨认出他的身份。   “诺登斯。”他冷冷地开口,“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那场大战之前,周祈将这个人丢进了灵薄狱里。而从他现在的状态来看,他在那个地方显然混得很好。   “之前我来过这座梦巢,忘记了吗?能在回忆中旅行的人不止是你一个,只要是曾经到过的地方,我总是有办法回来。”   被点破身份,诺登斯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他用黑色的晶体手掌拆下钢琴的面板,认真地进行调律。   “走音还挺严重的,如果王尔德知道你没有认真对待他送你的礼物,可能会很伤心吧,小帕。”   帕尔瓦纳警告他,“别这么叫我。”   “好吧,伟大的弦月之神,您是崇高的历史之源,您是纯洁的辉光眷属……这样可以了吗?”   每次诺登斯出现就不会有好的事情发生,帕尔瓦纳始终对他保持着警惕。   “你来这里做什么?”   “给你的钢琴调音。”诺登斯说,“同时也是来提醒你,该从梦里醒来了。”   帕尔瓦纳眸光一沉,脸色变得更加不快。   “我们都知道,死去的是周祈,不是辉光,祂好端端地活着,每天都在为普路托播撒光明,而且我猜,你应该就是从祂的回忆中找到了楼上那位。”   说着,诺登斯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现在的问题是,你并不是普通人,哪怕你在梦巢中进行这些。哪怕你让那个人的时间停止下来,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你的感受即是见证,而你的见证又会变成真实。”   “你把他困在这里,他往后的人生轨迹将会全部发生偏移,到了五年之后,他就不会出现在修道院的地下监牢,也不会再和那时的你相遇。”   “普路托的一切已成定局,此刻高悬的辉光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但是……”   诺登斯停顿了一下,“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周祈了。”   帕尔瓦纳用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面无表情地开口,“听起来也没有比现在的情况糟糕多少,普路托已经将他遗忘,留在这里,至少我们能一直生活下去。”   “可他终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诺登斯说,“一位钢琴家不是生下来就是钢琴家,而是经历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的历练,最终完成蜕变。   你找到的这个人,他缺少了五年的成长和经历。即使他们的确是同一个人,可只要少了一天的记忆,那他就永远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周祈。”   调律完成,诺登斯将面板重新扣好,然后弹奏了一段来自《献给特蕾莎》的旋律。   悠扬的曲调传入耳中,但帕尔瓦纳的表情没有任何好转。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至于伟大的弦月之神究竟准备如何选择,我当然没有任何资格去干涉。”   诺登斯站起身,收拾好自己带来的工具,准备离开,可刚转过身,他又想起了什么,从西装内侧拿出一张门票,放在琴键上。   “对了,我在灵薄狱组建了一个新的剧团,有空来看我们的表演。”   帕尔瓦纳隔着很远的距离瞥向那张门票,上面用普路托语书写着一个名字——《无光密界》。   -   诺登斯离开之后,帕尔瓦纳上楼去找周祈,可当他打开客房的门,却发现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   帕尔瓦纳一个念头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刚刚他全身心地提防着诺登斯。   而周祈就趁着这个时候从自己给他留下的那扇通往塔楼的玻璃门离开了。   他甚至还给帕尔瓦纳留了张纸条。   “我回去了,别担心,我还是会把你当作我的朋友……保持联系。” 第318章 后记(八)   周祈沿着公路走了十多分钟,连一辆车都没有碰上。   刚才他直接从连廊跳了下来,那地方看起来不高。   但作为一个常年窝在家里、缺乏基础锻炼的大学生,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直直地砸在地上,现在全身上下都在疼。尤其是左脚,骨头好像裂开了一样,稍微用点力就疼得要死。   好在他的意志十分顽强,就算是拖着受伤的腿,也要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来个活人吧……”   周祈在心里祈祷。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周围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帕尔瓦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祈。”   他的声音像雾一样飘了过来,周祈头皮发麻,但还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刚才你好像有客人……”周祈解释道,“所以没来得及打招呼。”   这当然是假话,他就是趁着有人吸引帕尔瓦纳的注意力才敢直接跑路,只是现在看来,他显然低估了这个像幽灵一样的男人。   帕尔瓦纳来到他的身边,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腿,“你想我背你回去还是抱你回去?”   ……   我不想回去。   周祈别过头,“不用了,帕尔瓦纳,我……”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帕尔瓦纳径直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像扛麻袋一样将他扛在肩膀上。   “等一下!”   周祈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对待过。顿时感到无比羞耻,他提高音量,并试图挣扎,“等一下!帕尔瓦纳,你别这样!”   但帕尔瓦纳对他的挣扎视若无睹,就这样直接将他给扛了回去。   周祈心里十分后悔,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刚才就应该顺着帕尔瓦纳的意思,让他背自己回去。   ……   回到红色小楼,帕尔瓦纳将他送回卧室,陪他坐在床边。   “疼吗?”帕尔瓦纳卷起他的裤管,用那双冰凉的手掌抚摸他的皮肤。   周祈有半条腿都是肿的,当然很疼,但奇怪的是,只要是被帕尔瓦纳摸过的地方,肿胀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了。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说,“很危险。”   帕尔瓦纳说话时的语气很平和,但周祈却莫名地感到烦躁,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让我回去吧,帕尔瓦纳,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他不敢去看帕尔瓦纳的表情,却能感觉到来自对方的视线。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这句话虽然是质问,但帕尔瓦纳的语气依旧平和,没听出什么变化。   周祈没有回答,而是翻过身,滑进了被子里,蒙住脑袋。   他很想告诉帕尔瓦纳,自己一点都不讨厌他,一点都不,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像说出心里的话自己就输了一样。   帕尔瓦纳叹了口气,丢下一句「好好休息」,接着便离开了房间。   -   周祈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听到楼下响起钢琴曲的声音。   从他们认识以来,帕尔瓦纳没有再演奏过钢琴,这让周祈差点忘记,他们最初的相识是在一场独奏会上,那时的帕尔瓦纳是光彩夺目的音乐家,而不是现在这个绑架他的偏执狂。   他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演奏的曲目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乐曲。   舒缓的旋律像一片由月光凝成的纱,轻轻触动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周祈沿着楼梯而下,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天边的弦月透过窗户送来微弱的荧光,帕尔瓦纳坐在琴凳上,神情专注而认真,冷色的月华为他的轮廓笼上朦胧的幻影,他的长发垂在胸前,指尖像蝴蝶一样起舞。   周祈不自觉的向他靠近,在循序渐进的乐曲中逐渐走至他的身后。   眼前的画面像是一幅油画,周祈不忍心将其打破,一直安静地聆听着。   但演奏者却无法再坚持下去,他弹错了一个音符。就像是碰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剩下的旋律也跟着偏离原本的曲调,变成了低沉苦闷的声音。   周祈的心伴随着走调的乐曲一同下沉,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抬起手轻轻按在帕尔瓦纳的肩膀上,想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错乱的琴声终于停下,帕尔瓦纳转过身,微微前倾身体,将脸埋进周祈的腹部,隔着衬衫亲吻那里的皮肤。   他不满足于此,用手抽出那件衬衫的下摆,拼命地往上推,他握着周祈的侧腰,用力吮吸着对方平坦紧实的下腹,一遍遍地舔舐、亲吻,滚烫的体温濡湿了他的眼角,眼泪和唾液一同为那块皮肤蒙上一层晶亮的水渍。   周祈抱着他的脑袋,忍不住用手抚摸他卷曲的长发。   黑暗中,帕尔瓦纳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周祈,只要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只要你说你一点都不爱我,我现在就让你走。”   周祈感到心脏一阵刺痛,他垂下头,帕尔瓦纳仰视着自己,眼角还带着晶莹的泪光。   “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怎么也没办法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帕尔瓦纳呢?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他时就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为什么愿意和他一起前往他的家乡。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为什么要介意他曾经深爱过另一个人……   周祈不知道该如何讲述此刻复杂的心情,而黑暗中的帕尔瓦纳又是那么的好看。   于是他扳起对方的下巴,俯身吻住他的嘴唇。   帕尔瓦纳的身躯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而颤抖起来,他抱紧周祈,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别离开我……周祈……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缠绵的吻如甘似蜜,周祈慌乱地寻找着依托,他将手指扶向不远处的键盘,钢琴迸发出巨大而突兀的响声,却一点没能将他们从这一刻的柔情蜜意中拉扯出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甚至最后掀开了彼此的皮肉,只留两颗心脏赤裸着相见。   帕尔瓦纳仰起头看他,绿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同时还在发出沉醉般的呢喃,他不停重复着周祈的名字,重复着「我爱你」这三个字。   周祈圈着他细长的脖颈,从此刻的角度看,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帕尔瓦纳的后背上附着着那么多深深浅浅的伤痕。   他用指尖去触碰那些狰狞的伤疤,感觉自己的心如遭针刺,并向外泄露了大量的、苦涩的液体。   这些浸染着悲伤的物质如同强力的催化剂,在它们的作用下,这些天他拼命压抑着情绪终于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你爱的是我吗?帕尔瓦纳……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如果是的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过去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断断续续的质问像一道道沉闷的鼓声,帕尔瓦纳的心脏猛地收缩起来,他好像终于找到了现在的周祈和记忆中的周祈之间的共同点。   即便是年轻了几岁的他,依然会将自己最痛苦、最脆弱的一面掩藏在深处。   就像他说的,在任何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扮演守护者的角色,而这也意味着,从没有人能穿过他内心那道厚厚的屏障,窥见属于他的伤痛。   帕尔瓦纳紧贴着他,学着他之前无数次安慰自己那样,替他舔舐掉眼角的泪水,“别哭别哭,周祈,我会让你想起来的,好吗?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来的。”   -   帕尔瓦纳擎着一柄燃烧的烛台,并牵着周祈的手,带他走下楼梯,来到地下的某个房间。   房间中陈列着许多高大的柜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容器,其中有一部分是玻璃材质,周祈看见里面收纳的是类似草药的物质。   帕尔瓦纳将烛台放在地板中央,从柜架上取来一柄纯黑色的匕首。   看着黝黑的刀尖,周祈不免有些紧张。   “过来。”   帕尔瓦纳拉着他站在蜡烛的旁边,和他一起轻轻跪在地板上。   周祈的脸上带着未曾褪去的情潮,眼中满是茫然   帕尔瓦纳抓住他的左手,先在手心处烙下一个轻吻,柔声道,“等下我会用匕首在这里划开一道伤口,可能会有一点疼,但很快就会结束的,好吗?”   周祈的心脏开始打鼓,但看着帕尔瓦纳的眼睛,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僵硬地点了点头。   帕尔瓦纳握紧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那块平整的掌心,暗红色的血液很快便从中涌出,周祈的全身都因为疼痛而变得紧绷。   “我说一句,你跟着我重复一句。”   “好。”   “弦月之神,请予我敕印,为我敞开灵性的大门。”   帕尔瓦纳说出一句由普路托语组成的祷文。   而这句话落在周祈耳中则变成了一种邪恶、癫狂的咒语,他完全听不懂,只能笨拙地模仿着发音。   “……”他艰难地念完一整句「咒语」,在尾音落下的瞬间,一旁的烛台突然光芒大作,火苗疯狂地摇曳。   周祈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他掌心的伤口。   接着,原本正在流血的伤口竟然逐渐愈合,变成了一道闪着银色光芒的伤疤。   无数连续不断的画面都在这一刻涌入他的大脑,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帕尔瓦纳,我……”   周祈带着雀跃的话语戛然而止,全身猛地一僵,瞳孔快速向外扩散,双眼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无比空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周祈!”   帕尔瓦纳抬手按向他的眉心,用灵知探查他现在的状态。   很快,他感受到来自辉光的气息,那些冰冷的东西顷刻间占据了周祈的身体,帕尔瓦纳想都没想,直接从历史长河中抹去了敕印发生的那半分钟时间。   辉光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周祈没有醒来,而是昏倒在帕尔瓦纳的怀中。   -   帕尔瓦纳将周祈抱了回去,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庞,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好像是被一时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才会干出刚刚那样的蠢事。   记忆几乎等同于魂质,找回那段记忆,也就相当于找回他已经成为辉光的魂质,那些被他设置好的东西会毫不留情地扼杀他的意识,防止辉光轮盘人格化,进而遭到污染。   也许真的是过去了太长的时间,帕尔瓦纳竟然一时忘记了,最后的周祈是多么的残忍和决绝。   他用手抚摸眼前人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心中仅存的希望也破灭了。   和完整的周祈一起生活终究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对于帕尔瓦纳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他对诺登斯说的那些,和十九岁的周祈共同生活在这座梦巢里。   可是……   帕尔瓦纳想到周祈苦涩的眼泪。   因为他的私心而破坏周祈原本的命运轨迹,这对周祈来说公平吗?   帕尔瓦纳俯下身,倚靠在周祈的胸膛上。   听着对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他突然回想起在弗洛利加时,周祈曾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在斯拉夫的民间传说中,有一个拥有不死之身的恶魔,它的名字叫做科西切。   科西切爱上了王国的公主,而公主却不愿意嫁给他。于是它将那位公主掠至自己的城堡,并用魔法将她变成一条蛇,囚禁起来。   公主思念家乡,日渐消瘦,她祈求科西切放她离开,而科西切沉迷于她美丽的容颜和甜美的歌声,始终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   它将自己珍藏的财宝都送给公主,却无法换来她的笑容,她不再歌唱,每日都以泪洗面。   后来国王从民间召集了一位勇士,试图前去营救公主,勇士到达科西切的城堡,却被强大的恶魔直接撕碎,并将碎片扔进海里。   然而科西切并非真的不死,它将自己的灵魂隐藏在一根针里,针又隐藏在一颗蛋中……经过层层嵌套,装有灵魂的宝箱被埋在一座遥远的海岛上。   勇士的残躯在海上复苏,并最终漂流至那座藏有科西切灵魂的海岛,他打碎那颗蛋,破坏了针头,成功杀死恶魔科西切,救回了公主。   ……   帕尔瓦纳清楚地记得,那时周祈问他,科西切如此强大。   怎么会任由勇士找到藏有灵魂的海岛,怎么会不在那座岛上安排守卫?   帕尔瓦纳不知道答案,于是周祈告诉他。在他看来,科西切在和公主的相处中逐渐领悟,让它怦然心动的是洋溢着笑容、热情歌唱的公主,而并非美貌和歌声,它对公主的爱战胜了内心的私欲,便选择用这种方式放她离开。   不死的恶魔并非死于肉体凡胎的勇士,杀死它的,是它对公主的爱。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用力闭了闭眼。   也许……这场梦境真的该结束了。   从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刻开始,梦巢的场景立刻出现崩塌的迹象,他最后吻了一下熟睡中的人,用这个吻当作他们的告别。   所有的色彩都被快速擦去,他的世界又变成空白一片。   帕尔瓦纳对着那些无边无际的白色叹了口气,长久地伫立在原地。   ……   在帕尔瓦纳未曾注意到的角落,诺登斯留下的门票并未随着场景的崩塌而消失。   它自行摇晃了两下,接着锁定了某个目标,追随着他,朝另一个世界而去。 第319章 后记(九)   周祈感觉最近的自己变得有些奇怪。   他总是无缘无故的发呆,在上课、工作、甚至开车的时候走神。   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正在经历一些「灵异事件」。   比如他的汽车广播偶尔会自动调频至一个古怪的频段,里面的主持人说着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周祈只知道它似乎是一档音乐电台,总是播放各种各样的爵士乐。   ……   这年头,谁还在听爵士乐?   周祈的第一反应是车坏了,可他一连找了好几家修理店,都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奇怪的事不止这一件,其中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有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多了一道伤疤,一道金光闪闪的伤疤。   他对这道伤痕没有任何的印象,而伤痕的长度也足以说明它不是无意间的磕碰。   于是周祈开始担忧自己的居住环境,怀疑有人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潜入了他家,他被吓得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总担心那个人还潜藏在家中的某个角落。   还好后来没再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他才逐渐打消了疑虑。   经历了这件事,周祈心中多了一份清晰的直觉,他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一些事情,一些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事。   ……   六月,暑假开始,周祈没有回家,也没有出去实习,他一直窝在伯灵顿的公寓里,天气好的时候会出门写生,其余大多数时间都在彷徨中度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是从发现伤疤的那天起,他的一部分灵魂都被抽空了。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某天清早,周祈被一个电话叫醒,电话里的人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听了好几遍才终于听懂。   “先生,有人为你订了一束花。”   “花?”周祈一脸茫然,“是谁送的?”   “很抱歉先生,这束花是上个月订的,我这边只有收件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电话那边的人和他解释,“不过上面有张卡片,等会儿您可以看一下。”   “好吧……”   周祈起床去给对方开门,打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一束五彩缤纷的花束。   就像是打翻的颜料盘,浓重的色彩填满了卷曲的花瓣,像是无数只蛰伏的蝴蝶。   一时间,周祈的视线无法从花束上移开。   “这是什么花?”   派送员冲他露出一个微笑,“三色堇,不是什么常见的花种,但它的花语代表思念,是一种美丽而执拗的植物。”   他将花束塞给周祈,然后比了个再见的手势,匆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周祈抱着花,心中更加茫然,谁会在这个时候送他一束代表思念的花?   他取下派送员说的那张贺卡,并将它展开,一行由中文书写的文字映入眼帘:   【生日快乐,周祈,祝你今后的旅途一切顺利,我爱你。】   这是……   周祈愣在原地,生日?   今天怎么会是他的生日?   他想到了什么,急忙拿出手机,果然,日历上显示,今天是中国的端午节……也是他真正的生日。   可是周祈不记得自己有和任何人提到过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为什么会有人在这天送给他一份生日花束?   毫无征兆的,他左手的那条伤疤突然变得无比刺痛,淡淡的金光像是流动的铁水,周祈控制不住地松开手里的东西,鲜花、贺卡和手机都掉在地上。   他感到一阵眩晕,大脑在这一瞬间涌入了许多复杂的、像是线团一样的记忆,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悸动的、雀跃的、悲伤的……无论是哪种情绪,画面的主人公始终只有一个。   周祈倒在地板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帕尔瓦纳。   为什么会忘记?   为什么现在又想起来?   他看着公寓的天花板,记忆定格在帕尔瓦纳用刀划开他手掌的那一刻。   ……   现在周祈知道自己手心那道伤疤的来历了。   可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祈攥紧自己的手掌,挣扎着直起身,往楼上冲去。   他匆忙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双手抖得像个筛子,哆哆嗦嗦地打出帕尔瓦纳的名字。   浏览器中显示的不再是周祈熟悉的页面,有关「钢琴家帕尔瓦纳」的词条一片空白,那个他循环播放了无数遍的视频也消失不见。   周祈换了无数个关键词,但一点关于帕尔瓦纳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于是他又回到楼下,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物品。   他先把那束花好好放在餐桌上,接着拿出手机,通讯录里的号码消失不见,连他们互相发送的那几条短信也没了踪迹。   周祈打开相册,他曾经在那场独奏会上拍过一张帕尔瓦纳演出时的照片。   但他翻遍相册中的几百张照片,那张照片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和帕尔瓦纳这个人一样,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他把手机推到旁边,有些沮丧地坐下,然后用手捂着眼睛,来回揉搓自己的脸颊。   帕尔瓦纳好像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周祈颓废地想着,然而下一秒,他又快速驱散了自己脑海里的想法。   不是假的,关于帕尔瓦纳的这段记忆不可能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这束花是怎么来的?   他睁开眼,用手捻了一下其中的某片花瓣,同时在心里下定了一个决心。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和帕尔瓦纳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他都要找到这个人,然后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   十几个小时后,周祈乘坐的飞机平稳降落。   听说他要回家,三个兄弟姐妹都抢着来机场接他,见到他之后,德洛丽丝率先上来和他拥抱,并夸了一句,“你好像又长高了。”   周祈低头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的心思都在帕尔瓦纳身上,刚坐进车里,便迫不及待地问身旁的人,“瑞凡,我昨天拜托你找的那个人,有什么消息了吗?”   瑞凡是家里的大哥,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他脸上常年保持着乐呵呵的微笑,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   听到周祈的问题,他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K,你不能只给我一个残缺的名字就让我帮你找人,姓氏、国籍什么的就不说了,起码要有张照片吧?”   周祈取下背上的双肩包,从中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页给他大哥看,“我没有他的照片,这是我画的,他的大概样貌,应该对你有些帮助。”   “他?”   瑞凡接过笔记本,笑容从无奈转为疑惑,“你可没有告诉过我这个名叫「帕尔瓦娜」的人是个男人,而且……”   他举起笔记本,眯着眼睛端详,“你画的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男人。”   这句话勾起了德洛丽丝的兴趣,她从副驾驶转过身,抢走瑞凡手里的笔记本,“给我看一下。”   她看向周祈的画,顿时睁大双眼,“他看起来像漫画里的人物,K,这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周祈回答她,“是男朋友。”   吱呀——   利亚姆猛踩刹车,轮胎和地面强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车上的三个人齐刷刷看向周祈,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什么?”   旁边的瑞凡率先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道,“K,你……”   周祈满脸坦然,“我是同性恋。”   三人又是呼吸一滞。   “我是同性恋,帕尔瓦纳是我男朋友,我们半个月前认识,他很好,我很喜欢他。但现在他消失了,我想找到他,事情就是这样。”   周祈用极为简练的语言讲述完自己的经历,然后看向那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接连停留,“还有其他疑问吗?”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呃……”瑞凡咳嗽了两声,“你们只认识了半个月吗?”   “没错,这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瑞凡急忙抬手,“别激动,K,我肯定会帮你,但是现在的有效信息太少了。如果你想快点找到他,仅凭一个名字和一幅肖像画肯定是不够的,他身上还有什么特征吗?”   “他……”周祈想了想,“他结过婚,但是丈夫去世了。”   “什么?”   车厢内又响起异口同声的惊呼。   瑞凡感觉两眼一黑,心脏都变得有些不舒服。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最安静、最稳重的弟弟先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毫无铺垫地向他们公开出柜,接着又告诉他们,他的恋爱对象是一个……神秘的二婚男子。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我现在一定还在梦里……”   看着三人脸上的震惊,周祈叹了口气,“抱歉,我应该提前让你们做些心理准备,但是……他对我非常、非常重要,我真的必须找到他。”   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认真,再加上他确实没怎么主动向家里人寻求过帮助,瑞凡一下就把那些令人震惊的消息抛到脑后,转而用手拍了拍周祈的后背,“好了好了,我们会找到他的,听说过六人定律吗?只要通过六个人就能找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而现在我们车里就已经有四个人了,只要再找到两个,一定就能帮你联系到这位神秘的先生。”   这句话显然是句玩笑,却还是立即遭到了利亚姆的反驳,“拜托,这东西早就被证实是假的,你都不上网的吗?”   “哦,那是因为他们的六个人里没有我。”   车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活跃起来,瑞凡将笔记本还给周祈,并对他道,“现在和我说说更多的细节吧。”   ……   也许利亚姆是对的,六人定律本身是一种不具有普适性的谬论。   三天之后,当初信誓旦旦保证一定能帮周祈找到人的瑞凡带来了坏消息。   “抱歉,K,我没能帮你找到那个人。”   现在是晚餐时间,他坐在周祈的斜对面,脸上写满了歉意。   “实际上,我们没有找到任何与这个人有关的线索,世界上根本没有一座名叫「弗洛利加」的海岛,也没有一个名字是帕尔瓦纳的青年钢琴家。”   周祈的心情一下就沉到了谷底,他放下手里的餐具,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你确定自己真的去过这个地方吗?会不会是记错了名字?”   德洛丽丝坐在他的身边,朝他递来关切的目光。   “是啊。”另一边的利亚姆也跟着附和,“你前几天还说我和你一起见过那个人,可我最近根本没有离开过洛杉矶,更不用说去找你了,你真的不是把梦境和现实给搞混了吗?”   今天是家庭聚会,家里的大人也在,怀特夫妇听见他们的讨论,不免有些疑惑,“你们在说什么?”   “呃……”瑞凡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我们在说K的男朋友。”   “什么?”   熟悉的惊呼出现在怀特夫妇口中,于是瑞凡又开始和他们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祈始终一言不发,低着头陷在自己的世界中。   “别听利亚姆胡说,他们不相信你我相信。”德洛丽丝握住周祈的手,“你一定能找到他的……”   “得了吧。”利亚姆打断她,“你们没听到瑞凡刚刚说的吗?这人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这就是个假名字,那种圈子不都这样吗?编一个假身份,然后专门忽悠像K这种长得好看,还单纯好骗的小男生。”   “你以为谁都是你吗?”德洛丽丝猛地提高音量,“K不是单纯,他只是对待感情很认真,而且他已经很伤心了,你作为哥哥应该安慰他,而不是故意说这种话来刺激他!”   “就因为我是他哥哥,所以我才会说实话!我不说这些话让他醒悟过来,看着他一直为一个骗子伤心难过,这在你那里算是对他好?”   “我至少会尊重我的弟弟,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男朋友是个骗子,然后让他难堪。”   他们越吵越激动,另一边的长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不得不暂时停止讨论,过来主持公道。   “利亚姆,德洛丽丝说得对,你应该向你弟弟道歉。”   “凭什么?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吗?那个人本来就是个骗子!”   “不管你有没有说错,现在我要求你向他道歉,立刻、马上。”   ……   餐桌上的氛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周祈的脑海中响起耳鸣声,如同刺耳的警报,吵闹的动静点燃了他心里积蓄已久的情绪,他攥紧面前的桌布,猛地站起身,将上面各种各样的餐具直接摔在了地上。   哗啦啦——   陶瓷破碎的声音在室内回荡,餐厅的地面在一瞬间变成狼藉一片,争吵声消失了,所有人都呆滞地看向制造这一切的年轻人。   周祈感觉额头突突直跳,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抱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匆匆离席。   -   冲动真是魔鬼。   周祈出去逛了一圈,吹了阵冷风之后,他开始后悔刚刚的举动,甚至觉得也许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回来。   他不清楚刚才为什么会突然那么生气。   可能是因为他真的不愿意听任何人说帕尔瓦纳是个骗子。   他不是骗子,周祈知道,帕尔瓦纳不是骗子。   回去之后,他刚躺到床上,瑞凡过来敲他的门。   “K。”男人来到他身边,“你还好吗?”   周祈点头,“对不起,刚才是我冲动了。”   他想要坐起来,却被对方直接按了回去,“你休息吧,我已经替你教训过那个混蛋了,等会儿我让他来好好给你赔礼道歉。”   “不用了……”周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有生他的气。”   “你不生他的气,不代表他不需要向你道歉。”   瑞凡摸了摸他的头发,对他说,“先不说利亚姆了……那个人,我还会帮你找他的,这次我让那些人把格陵兰岛、亚马逊丛林还有可可西里什么的都算上。就算他是个茹毛饮血的野人,我也要把他给你找出来。”   亚马逊丛林……   周祈想象了一下,眼前甚至有了帕尔瓦纳在树林里裹着草裙、围着篝火跳舞的画面。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对大哥说,“谢谢你。”   见他终于露出笑容,瑞凡这才松了口气,说了句晚安,然后离开房间。   但针对他的「慰问」还没有结束,德洛丽丝和怀特夫妇都先后来看望他,并且每个人都不让他坐起来,搞得周祈觉得自己像是那种得了绝症、正在接受临终关怀的病人。   到了最后,利亚姆刚一进来,他立刻开口,“不用道歉,真的,我没有生气,就算有,现在也不生气了。”   利亚姆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我不是……”   他说到一半,有点编不下去,干脆直接放弃。   “诶呀,我就是来道歉的,我刚才不应该那么说。”   他绕到床的另一边,然后将自己摔了进去,“K,为了向你展示我的真心,我决定了,我一定会帮助你找到那个「帕尔瓦纳」的!”   “不用了,利亚姆,我相信你是真心的,但是真的不用了。”   “唉,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真的有办法。”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记不记得以前德洛丽丝弄丢了一条手链,我们帮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最后是我想办法帮她找了出来。”   周祈对这件事有着依稀的印象,他犹豫着问,“你用了什么办法?”   “哼哼。”利亚姆挑了挑眉,“神秘学的力量。”   “神秘学?”   周祈愣了一下,随即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你是说,占卜?”   “对啊,我拜托珍妮斯帮她占卜了手链的位置,结果真的就在那里找到了。”   利亚姆说的「珍妮斯」是他们的祖母,就住在这栋房子的隔壁,关于这位老人,周祈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恐怖」。   她是拥有证书的「女巫」,房子里收集有各种各样的神秘学道具,甚至还有很多不明生物的骨头。   珍妮斯患有阿兹海默症,大概三年前就不怎么开口说话,由一位护工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周祈对利亚姆的提议深表怀疑,“我觉得……还是要用科学的方法比较好……”   “科学的方法?六人定律就科学了?”利亚姆直起身,“反正你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试试又怎么样,万一有用呢?”   这……   周祈竟然有了些被说服的感觉,而且帕尔瓦纳所展现出来的东西似乎确实超出了科学可以解释的范围。   ……   万一呢?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最终肯定了利亚姆的提议。   他们快速下楼,来到隔壁的门前。   护工很快前来开门,利亚姆打了声招呼,然后直接带着周祈冲了进去。   刚进去,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香气钻入周祈的鼻腔,他感到一阵不适,掌心的那条伤疤又开始变得刺痛。   “奶奶!”   利亚姆喊了一声,但没有得到回应。   珍妮斯还没有休息,独自在「工作间」看书。她虽然不再和人说话,但每天都会到这个堆满水晶和蜡烛的房间看书。   当然,她看书的时候从不翻页,真的只是「看」。   周祈跟在利亚姆身后进入房间,刚一进去,原本低头看书的老人忽然机械地抬头,朝他的方向投来注视。   周祈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奶奶,我们是来拜托你帮忙的……”   饶是利亚姆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进了这个房间也不自觉放低音量,变成了一个乖巧温顺的孙子。   “奶奶她……”周祈扯了扯利亚姆的衣角,“可以听到我们说话吗?”   “当然。”利亚姆说,“别的她可能不会听,但如果和占卜有关,她一定会回答的,这本来是我和她的秘密来着……你把你画的那张肖像画拿出来。”   “哦,好。”   周祈拿出他的笔记本,但他真的有点害怕珍妮斯,只能将本子递给利亚姆,拜托他帮忙拿给奶奶看。   “奶奶,这个人的名字叫做帕尔瓦纳,你能帮小K占卜一下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珍妮斯依然盯着周祈,几秒钟之后才缓缓挪动僵硬的脖颈,将视线转移至面前的笔记本上。   周祈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等待着珍妮斯给出答案。   “他……”   老人竟然真的发出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周祈和利亚姆俱是一愣。   “他是……魔女……”   “啊?”利亚姆张大嘴巴,“魔女是什么?他不是男人吗?”   周祈没说话,但对老人所说的话感到荒唐。当然,他觉得最荒唐的人是他自己。   竟然会相信利亚姆的话,真的来寻求「神秘学」的帮助,疯了吧……   这时,轮椅上的老人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一旁的书柜,好像是在示意他们取下某样物品。   周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在书柜中找到一个长条状的物体,那东西被一块亚麻布团层层包裹,从形状上看,好像是武器。   他解开缠绕的布条,露出一柄全黑的、刻满符号铭文的短刃。   “这是什么?”   珍妮斯颤抖着回答他的问题,“仪式……匕首。”   仪式匕首?   周祈看向手里的黑色短刀,他将自己手心的伤疤贴向刀柄,心里竟然对这把刀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利亚姆凑了过来,用手指摩挲刀身的符号,“奶奶,上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珍妮斯咳嗽了两声,说话比先前顺畅了一些,“这是……神灵的尊名……代表着神的眷顾……拿着它,你们就能找到魔女……”   听到她这么说,两人这才发现那些符号像是一串名字,周祈盯着刀身上的一道道刻痕,突然回想起来,之前在帕尔瓦纳的书房所看到的,似乎就是这样的文字。   他握紧刀柄,抬头看向轮椅上的老人,“奶奶,接下来要怎么做?”   珍妮斯又抬手指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去那里…取来我的匣子……里面有很多纸人……写上你们的名字…就能到达另一个世界……”   周祈立刻就要按她说的,去拿角落的匣子。   “喂……”利亚姆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还真信了啊?”   周祈感到无语,“不是你说的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好吧……”利亚姆闭了闭眼,坚定了自己的决心,“那我就陪你干一次蠢事。”   他们取来匣子,找到珍妮斯所说纸人,并在背面写上各自的名字。   接着,老人又分别让他们点燃两根蜡烛拿在手里,叮嘱他们,如果准备好了就吹灭蜡烛。   周祈左手攥着匕首,右手端着烛台,在心里想着,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蠢透了。   “纸人的生命只有七分钟……相当于那个世界的七天……七天之后,你们就会重新回来……”   “我知道了。”   周祈怀揣着强大的「信念感」,和利亚姆一起,将信将疑地吹灭蜡烛。   可就在烛火熄灭的一瞬间,眼前的画面也跟着陷入黑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猛然下坠,好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永远没有停下的时候……怎、怎么回事?   周祈心中一阵恐慌,四肢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以至于无法动弹,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   但很快,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直接晕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周祈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间充斥着精油气息的房间,而是在一处露天的山谷。   他茫然地抬起头,一栋嵌在山体墙壁中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小周的生日修改了一下,原来写的是夏至。   但是后来想到二十四节气的日期前后变化并不大,所以改成了离夏至最近的端午节。   另外小提醒,这柄仪式匕首第一次出场是第五章 (奶茶) 第320章 后记(十)   这是什么地方?   珍妮斯的「巫术」竟然真的有用,他现在是到了另一个世界吗?   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周祈感觉自己的三观遭到了无情的碾压。   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能做一个纯粹的无神论者了……   对了,利亚姆呢?   他环顾四周,没见到青年的身影。   周祈从地上站起来,珍妮斯给的「仪式匕首」还在他手里握着,他攥紧刀柄,向前方的建筑走去。   那是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样式十分古典,看起来像是哥特风格。但也有着许多不符合的特征,从外墙的斑驳程度来看,这栋小楼存在的年份应该已经不短了。   周祈刚要靠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骚动,那声音悉悉索索,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好像是小动物搏斗时发出的声音。   他被那个声音吸引,循声走去,发现一段向上的楼梯。   转弯处,两名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孩出现在视野中。   她们身上的服饰像是修道院的修女,头上都裹着一层黑纱,此刻却厮打在一起,彼此拳打脚踢,完全不像是孩子之间的玩闹。   一个黑色卷发的女孩占据上风,她举起拳头,狠狠地砸向被她压在身下的另一个女孩,她的力气很大,周祈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黑发女孩抬起头,露出她被鲜血玷污的脸庞,以及浑噩的绿色眼睛。   周祈全身一震,脱口而出道,“帕尔瓦纳?”   这个小孩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像帕尔瓦纳?   听到他的声音,女孩本能地投来视线,混沌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周祈和她对视,将她的面容看得更加清晰。   周祈学过几节雕塑课,对人的面部骨骼有些了解,他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小孩就是帕尔瓦纳。   “你……”他瞪大双眼,视线在对方的裙子上打转,“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男生吗?”   「帕尔瓦纳」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但随着他的靠近,那孩子的眼神变得无比警惕,甚至默默攥紧拳头,似乎准备随时给他来上一拳。   就在这个时候,被她压在地上的女孩骤然发力,她猛地掀翻「帕尔瓦纳」的身体,直接将她推下楼梯。   “喂!”   周祈被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去接住女孩,她……或者说「他」,他的身躯十分幼小,估摸着还没有周祈的大腿高。从台阶上滚下来时,就像一颗旋转着的黑色土豆。   周祈一把抱住这颗小土豆,将他护至自己身后,那个受伤的女孩还想要过来继续殴打他,却被周祈阻止。   “你为什么要打他?”   说完这句话,他又想起来,刚才帕尔瓦纳也动手打这个女孩了,并且打得还不轻。   看着对方鼻青脸肿的模样,周祈提高音量,又补充了一句,“都不许打了!”   可那两个小屁孩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两个人摩拳擦掌,喉咙中发出小兽般的低吼。   眼看她们又要扑上去撕扯彼此的衣裙和头发,周祈再次强调,“不许打架了!”   受伤的女孩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警告,攥紧拳头就朝着帕尔瓦纳冲过来,周祈抬起胳膊摁住那女孩的额头,女孩的力气很大,周祈差点就要被她给直接「撞飞」,好在他毕竟还是个成年男人,用了点力气之后,女孩被他牢牢制服。   可挡住了前面这个,他身后的帕尔瓦纳又钻了出来。   他急忙伸出胳膊想要阻拦,帕尔瓦纳却直接张嘴咬了他一口,这孩子咬合力惊人。   虽然隔着一层衣服,但他还是在周祈的胳膊上制造出两排血淋淋的牙印。   周祈吃痛,本能地收回胳膊,帕尔瓦纳发出低吼,朝那女孩扑去,两个人在台阶上扭打。   “喂!你们……”   他顿时有些心累,这两个小孩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为什么非要打来打去呢?   他正准备上前把这两个人重新分开,身后的方向响起许多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在他的身后,有更多同样打扮的「修女」围了过来。   这些孩子看起来都差不多年纪,像是五、六岁的样子,每一个女孩都是黑发绿眼,长相存在着许多相似的地方。   她们一个个表情呆滞,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伤痕。很显然,暴力事件不止发生在帕尔瓦纳和那名女孩身上。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寂静岭吗?   周祈觉得自己需要见一下这里的大人,问问他们这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让一群不大的孩子对彼此抱有敌意,互相打来打去呢?   他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满足。   咔哒、咔哒……   高跟鞋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中回荡,听到这个动静,刚刚还十分呆滞的修女们纷纷打了个激灵,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   周祈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而下一秒,他听见「啪」的一声巨响,皮质的长鞭划破长空,抽打在那些女孩的身上,她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开始向各个方向逃窜。   啪!   又是一记长鞭,那些女孩尖叫声变得更加凄厉。   周祈心脏狂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手持鞭子的女人正一步步向他所在的方向走来,那个人穿着一条纯黑色的鱼尾裙,黑发盘在脑后,嘴唇涂抹着刺眼的猩红色。   可能她的长相实在太符合周祈对「邪恶女巫」的刻板印象。   当她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一刻,周祈心中升起莫大的恐惧,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个女人是修女们的家长?   不,也许用管理者来形容更合适……   周祈目睹了女人的行为,不由的感到震惊,她怎么能这么对待一群脆弱的小孩?   简直就像在对待一群任人宰割的绵羊。   帕尔瓦纳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吗?怎、怎么会是这样?   短短几秒,「邪恶女巫」走至周祈面前,眯着眼睛打量他,“你是什么人?”   奇怪,她说的明明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但周祈却能听懂是什么意思。   周祈默默攥紧手里的匕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她的话。   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眼前的女人似乎对他抱有强烈的敌意,也许他现在应该想想自己能不能应付对方,如果不能,他该怎么办?   逃跑吗?往哪跑?   思考之时,女人突然发出一连串的笑声,“难道是被吓傻了吗?孱弱又怯懦的男人。”   她一步步逼近,那种危险的感觉也变得愈发强烈,周祈往后退了一步。   即使「管理者」出现,身后的两个小孩还是没有停止打斗,不过帕尔瓦纳占了上风,又将那女孩压在自己身下。   周祈用余光扫了一眼「女孩」所在的位置,想着等下如果要逃跑,一定要带上帕尔瓦纳一起,不能把他留在这个鬼地方。   邪恶女巫来到他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嘴上的猩红变得更加刺眼,她笑了笑,看着周祈道,“你出现的还挺是时候,我正好需要一个新的仆从,不过……”   女巫一边笑,一边缠绕着手中的长鞭,“你看起来细皮嫩肉,好像经不住神圣的鞭笞,所以,我得先测试一下!”   话音刚落,女巫的眼瞳骤然变得血红,瞳孔也变成了竖着的杏仁状,看起来像是蛇的眼睛。   周祈感受到致命的威胁,本能地想要躲避。但他的四肢竟然完全无法动弹,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怎么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巫甩出长鞭,挥舞着朝自己袭来。   而就在鞭子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他手心的伤疤变得滚烫,刺目的金光从中涌出,并迅速包裹住他的全身,长鞭直接被弹开,女人来不及闭眼,双目被金光刺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周祈自己也很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反应很快,趁着女人惨叫之际,他匆忙转身,捞起地上的黑发小孩,用胳膊夹着对方的身体,带着他向上「逃窜」。   楼梯之外是一片开阔的花园,周祈一头扎了进去,也不管前面是什么,抱着帕尔瓦纳死命地狂奔,生怕一停下来就被那个邪恶女巫给追上来。   那小孩原本还想挣扎一下,但是周祈跑得实在太快了,他的四肢和脑袋跟着对方的脚步上下左右的晃荡,没一会儿就头晕目眩,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冲出花园,四周的场景又变成了山谷,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周围一点光都没有,并且这鬼地方竟然还是冬天,地面堆积了厚厚的积雪,周祈不得不放慢脚步,踩着雪前行。   他扛着帕尔瓦纳,感觉自己像是偷孩子的贼。   他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走了多久,直到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多走一步就会直接死在那里时才终于停下。   周祈倒在雪地上,怀里的小修女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目光死死锁定在他的脸上,但却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逃跑。   “你……”   周祈看着他,“你是帕尔瓦纳吧?”   修女不说话。   周祈又问他,“你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不仅穿着裙子、和一群女孩生活在一起,而且好像连喉结都没有了。虽然他还小,但他的身板这么瘦弱,按理来说会有一点痕迹。   修女还是不说话。   “算了,这不重要……”   周祈叹了口气,然后重新躺了回去。   他都能通过吹灭蜡烛来到「新世界」了,帕尔瓦纳是男孩还是女孩很重要吗? 第321章 后记   帕尔瓦纳好像是个哑巴。   这是周祈在和他相处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得出的结论。   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周祈问他什么都不回答。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根本没听懂周祈说的话。   天空飘起大片大片的雪花,两个人在山谷中艰难地前进,偶尔会遇到动物的骸骨,头骨都是周祈从未见过的形状,他无法判断死去动物的物种,却能从上面的凹痕看出来,杀死这些动物的必定是异常凶猛的野兽。   是狼吗?   周祈心跳得更快,这意味着他们将要面临的威胁不止是身后的「邪恶女巫」,还有蛰伏在山谷某个暗处的猛兽。   “帕尔瓦纳,你冷吗?”   他向旁边的小孩靠近,刚伸出手,对方的反应很大,后退的时候被积雪给绊倒,直接跌坐在雪地中。   于是周祈又想把他给扶起来,他慌忙逃窜,连滚带爬地躲避周祈的触碰。   周祈:……   “别、别跑了……”   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举起手,小声喊道。   帕尔瓦纳见他没有继续追自己,便也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周祈。   雪下得越来越大,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小孩的头顶已经被白色覆盖,那些片状的雪花被他头皮的温度融化,雪水顺流而下打湿那一缕缕的卷发,然后又被四周的低温凝结。   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长裙,牙齿轻轻打颤,脸颊、双手。甚至是周祈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爬满了一块一块紫红色的冻伤。   同样的痕迹也出现在周祈的皮肤上,他现在的身躯是个「纸人」。但从感觉上来说和正常人没区别,并且他又累又冷又饿,整个人处在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不能再这样梗着脖子往前走了。   周祈在心里想着,得先找一个能暂时栖身的地方。不然就算没被邪恶女巫和野兽找到,他们也得冻死在雪地里。   帕尔瓦纳没有表现出想返回或是离开的迹象,而是以一种盲目又警惕的态度远远跟着他。   寒冷让周祈的思维都接近停摆,如果纸人的生命拥有血条,那么现在他的头上一定正在不停冒着「-1」「-1」的符号。   好在他们还算幸运,周祈在一块断崖底下找到了一条可以钻进去的山缝,那地方很隐蔽,不用担心野兽的突袭。   他让帕尔瓦纳先进去,可对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周祈叹了口气,只能自己先往前走。   狭窄的山洞没有比外面好上多少,除了没有积雪,温度都是同样的寒冷。   帕尔瓦纳一进来就像只钻地鼠般躲藏到了最深处,缩成一小团黑球,和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向外散发绿幽幽的光芒。   周祈捡了几块石头堵住洞口,自己去洞穴外围捡了些枯枝,准备用它们生火。   地面的积雪太厚,他采不到能吃的食物,只能来到高大的树木旁,用手中的匕首割下好几块树皮,并将它们弯折出足以收集雪水的弧度。   回到山洞,周祈没有急着生火,而是先将装有雪水的树皮送到帕尔瓦纳面前,小孩还是不愿意让他靠近自己,觉察到他的动向,帕尔瓦纳不停往角落钻,嗓子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声。   到这个时候,周祈突然灵光一现,醒悟过来,帕尔瓦纳不和他说话。不仅仅是因为听不懂,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根本不会说话。   ……   周祈突然有了种特别难过的感觉,角落的小孩十分瘦弱,两侧的脸颊向内凹陷,头发也是毛毛躁躁,甚至穿的还是件不伦不类的裙子。   他就在那种完全不合理的环境下长大。   所以才会表现得像个动物,连一句人类的话都不会说吗?   长大之后的他明明那么光鲜明朗,为什么会拥有这样……残忍的童年呢?   周祈在心里想,或许应该将这两句话反过来,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充满野性的小孩,究竟经历了怎么样的坎坷,才会成为他认识的那个、耀眼的帕尔瓦纳?   他很想去拥抱那个小孩,但对方显然不那么情愿,额头抵在墙角,拼了命的往里面挤。很快,帕尔瓦纳的额头磨破了皮,殷红的血丝从中冒出。   “别撞了,我只是来给你水喝。”   周祈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缓缓后退,离开了帕尔瓦纳的「私人领地」。   他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枯枝,火光当即照亮了狭窄的空间,刚刚停止「撞墙」的帕尔瓦纳被吓了一跳,又发出那种小兽般的低吼。   周祈将手放在火堆上方,温暖的火光总算让他恢复了一点知觉,他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小孩,默默挪向洞口,腾出火堆附近的位置。   他靠在墙壁上,思维逐渐迟钝。   利亚姆和他走散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不过周祈觉得自己应该不用为他担心。   毕竟他们现在都是「纸人」,死亡、或者七天时间结束,他们只会回归现实世界,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   另外,帕尔瓦纳的世界似乎和现实世界不同,是一个拥有魔法的世界,那个邪恶女巫貌似就掌握着操控人精神的「黑魔法」,能让他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   周祈觉得自己应该也拥有神秘的力量,他摩挲着左手的伤疤,想到当时被金光包裹的场景。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就是感觉……好像有人在默默地保护着他。   沉思之时,周祈听见耳边响起细碎的响声。   他悄悄掀起眼皮,不着痕迹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帕尔瓦纳悄悄离开「领地」,捧着周祈放在地上的树皮,将里面的雪水喝进了肚子里。   周祈会心一笑,心情好像在这一瞬间变得轻松了不少。   帕尔瓦纳提着裙摆,一点一点向火堆旁移动,好像那种半夜出来偷吃食物的老鼠。   周祈没有打扰他,而是低下头,裹紧自己身上的薄外套,和火堆旁的小孩一起进入了梦乡。   ……   恍惚中,周祈被撞击的声音吵醒,他本能地握住掉落在一旁的匕首,然后坐直身体。   轰隆!   堆在洞口的石头被撞开,周祈刚一回头,一道黑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带着洞外的风雪朝他扑来。   那是一头纯黑色的野狼,它呲着森白的牙齿,双眼中满是野兽独有的戾气,第一眼便锁定了距离洞口最近的青年。   周祈瞳孔紧缩,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在身前,狼爪毫不留情地抓破他的衣物,在他的手臂上留下好几条血淋淋的伤口。   周祈疼得好像要晕厥过去,但还是紧咬着牙,握刀的手毫无章法地挥舞着,那柄匕首异常锋利,黑狼被他划伤,却变得更加亢奋,它喉咙中间发出「呼呼」的声音,张开血盆大口,重新朝周祈扑过来。   在过去的二十年当中,周祈从没有和任何人动过手。更何况是一只凶猛的野狼,他的另一条胳膊也被抓伤,连匕首都握不住,黑色的短刃掉在地上,发出令人绝望的脆响。   洞穴太过狭窄,他根本无处躲避,只能寄希望于神秘力量。   但手心处的伤疤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一点动静都没有。   眼看那只狼就要咬断他的脖子,周祈心里有了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而就在这时,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黑色的东西,径直扑向野狼,阻止了它的攻击。   帕尔瓦纳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握紧拳头捶向野狼的咽喉,那只狼发出一声惨叫,后脑重重砸在洞穴的石壁上,帕尔瓦纳趁机再补上一拳,野狼挣扎着撑起脑袋,想要做出反击。   周祈将一切看在眼里,震撼的同时,他重新捡起匕首,紧握着刀柄,冲上来垂直刺向野狼的眼睛。   尖锐的匕首贯穿野狼的头颅,它的眼球爆开,鲜血和各种各样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喷了周祈满身满脸,他的手抖成筛子。但还是一刻都不敢停,再次挥刀扎向野狼的咽喉。   杀生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哪怕是一头狼、一头想要伤害他的狼。   他紧紧咬着牙齿,用一种痛苦而狰狞的表情刺了那只黑狼十几刀,最后几乎是将它的头颅硬生生割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狼血的腥臭味,周祈把刀扔在地上,然后扶着墙壁开始剧烈的呕吐,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都是苦涩的胆汁。   如果说陌生世界带来的冲击让他的三观崩塌,那现在,在他亲手杀了一头野狼之后,他过去二十年构建出来的东西都被眼前血腥的一幕悉数粉碎。   周祈没有害怕,而是在后悔,如果用那些被他浪费掉的时间来学习一些格斗技巧,或许这一刻他就不会像一个白痴一样,需要小孩来保护。   想到这里,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走过去踩灭火堆。   “我们、我们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狼是群居动物,它的同伴或许就在周围。”   帕尔瓦纳听不懂他说什么,周祈也没有再解释,他捡起匕首,然后不顾小孩的反对,强行将他抱了起来。   他的两条胳膊都被野狼抓伤,伤口火辣辣的疼,这样的刺激让他觉得外面的风雪好像是在给他镇痛。   各种苦涩的滋味都在周祈的心里纠结,他抱着帕尔瓦纳走了很久,这鬼地方不知道什么情况,这么长时间过去,竟然一点天亮的迹象都没有。   周祈甚至都有了种错觉,好像他会在永无止境的黑夜中一直走下去。   ……   在体力重新耗尽之前,他们找到了新的「庇护所」。   这个洞穴比刚刚的要大一些,周祈用更多的石头堵好洞口,却不敢再点燃火堆。   ——因为刚刚的黑狼就是被火光吸引而来的。   他从自己的衬衫上扯下几节布料,学着电视剧里的场景,十分草率地包扎了伤口。   可能是被冻的,也可能是因为这是一具「虚假」的身体,手臂上的痛感比刚才消失了很多。   做完这些,他瞥了帕尔瓦纳一眼,那孩子还是躲在最深处,安静地注视着他。   周祈害怕再遇上野兽,支撑着眼皮不敢睡觉。但他体力已经完全透支,还是忍不住昏睡过去。   ……   等到他再次醒来,怀里多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他低下头,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视野当中。   帕尔瓦纳不知在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钻进他的怀抱,紧紧抱着他。   是因为太冷了吗?   周祈不敢动弹,生怕吵醒怀里的人。   想到对方面对野狼时的表现,他心中五味杂陈,一个五岁或者六岁的孩子,遇上体型大他数倍的野狼,眼神中竟然没有一点恐惧,反而敢于同它搏斗……   比起欣赏他的勇气,周祈更多的是对他感到疼惜。   明明只是个小孩,正是应该被人保护、受人疼爱的年纪……   想到这里,周祈忍不住摸了摸那颗小脑袋瓜。   他的动作很轻,但帕尔瓦纳还是被惊醒,睁着眼睛看他。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周祈轻声安抚他。   小孩眨了眨眼,眼神中既有胆怯、又有好奇。   过了很久,可能是确认了周祈的确没有恶意,他紧绷着的肩颈稍微放松了一些。   周祈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并抬手指了指他,“帕尔瓦纳,你的名字。”   接着他又指向自己,“周祈,我。”   帕尔瓦纳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模仿。   周祈心中一喜,试探着握住小孩的手,将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咽喉上。   “帕尔瓦纳、周祈——”   他缓缓地重复这两个名字,让帕尔瓦纳感受他咽喉的震动。   “……”帕尔瓦纳尝试着模仿,咕哝着发出奇怪的声音。   周祈很有耐心,一遍一遍教他。   终于,帕尔瓦纳嗫嚅着张开嘴唇,吐出一两个不太标准的音节,“周、周……”   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但足以让周祈变得十分激动。   “对,周祈,这是我的名字。”   帕尔瓦纳的手搭在周祈的脖颈处,温热的体温和跳动的脉搏从指尖传回他的神经,他感觉自己好像被烫了一下。   他试着将嘴巴长得更大,艰难地开口,“周、周祈……”   听到这声含糊的呢喃,周祈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睛变得有些酸痛。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帕尔瓦纳学会的第一句话是不是就变成了他的名字?   一时间,周祈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不清楚这算不算回到了帕尔瓦纳的童年,也不清楚现在发生的事会不会影响帕尔瓦纳的未来。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七天之后,他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和眼前这个小孩分别。   到那个时候,帕尔瓦纳将会重返命运的魔爪,在痛苦和憎恶中长大成人,然后等来那个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人。   ……   周祈意识到,也许他此刻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可是……万一有些用呢?   他要将帕尔瓦纳带出这座山谷,然后尽自己所能,用剩下的时间去陪伴他,让他当一个幸福的小孩。   哪怕只是在这段令他痛苦的童年留下一些值得回味的甘甜。   周祈吸了吸鼻子,然后用双手紧紧抓着小孩的肩膀,对他道,“帕尔瓦纳,我一定带你逃出去。” 第322章 后记(十二)   鬼地方的天一直没亮,好在周祈能隐约感知到时间的流逝,此时距离他们离开「神秘孤儿院」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十个小时。   他在雪地上捕到了一只迷路的野鸡。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物种,周祈判断不出来,只知道那东西长着翅膀和尖嘴。   他用匕首割断了野鸡的喉咙,眼睁睁看着那东西的血一点点流尽,不再扑腾翅膀。   看着手里的野鸡,周祈感到棘手,作为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他接触到的肉类都是已经处理好的、可以直接进行烹饪的鲜肉。   但现在他要自己动手,从头开始处理一具……尸体。   周祈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拔毛开始。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野鸡的羽毛竟然十分脆弱,轻轻一拔,一大片鸡毛连同着整块皮肤都被扯了下来。   处理好皮和毛的部分,他接着掏干净内脏,过程中,生肉的臭味把他的眼泪都熏了出来,死去不久的野鸡全身还散发着热气,一些脏器甚至还在抽动着。   周祈艰难地完成了一切,用削尖的树枝穿起处理好的鸡肉,放在火堆上烤。   鸡肉的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劈里啪啦作响,帕尔瓦纳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你想吃吗?”   周祈伸手去摸了摸他额头上的碎发,帕尔瓦纳好像已经不再怕他,没有表现出抗拒。   同时,他也听不懂周祈的话,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呆滞地注视着火堆。   周祈时刻转动着手中的鸡肉,但还是烤焦了一部分,他撕下一只完好的鸡腿,递给帕尔瓦纳,小孩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而是看着他,嘴里咕哝着他的名字,“周祈……”   周祈眨了眨眼,猜测他的意思应该是让自己先吃。   还挺有礼貌的嘛……   周祈笑了一下,“你吃吧,这里还有很多呢。”   说着,他又把那只鸡腿往前递了递,帕尔瓦纳理解了他的意思,这才接过鸡腿,狼吞虎咽起来。   可能是真的太饿了,帕尔瓦纳的吃相十分糟糕,和长大之后的他一点都不一样。   “别急,帕尔瓦纳,小心烫。”   周祈笑着撕下一块鸡肉,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差点直接吐出来。   太难吃了……不仅一股子腥味,而且特别的柴,帕尔瓦纳究竟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咽下去的?   他看着旁边的小孩,甚至怀疑自己和对方吃的不是一个东西。   一看就是没吃过好的。   周祈在心里想着,同时又抬手揉了揉帕尔瓦纳的头发,“等我们到了…呃…城市里,我会带你去吃更好吃的食物,比这东西好吃一万倍的。”   帕尔瓦纳听不懂,专心致志地吃着手里的食物,他仔细啃干净所有的鸡肉纤维,甚至还想要去咀嚼骨头。   周祈急忙阻止,然后重新塞给他一只鸡翅。   ……   最后,大半只鸡都进了帕尔瓦纳的肚子,周祈只吃了几小块,勉强果腹。   他踩灭火堆,靠在洞穴的石壁旁休息,帕尔瓦纳又在他半梦半醒之间钻进他的怀中,用他瘦弱的胳膊,轻轻拥抱着周祈。   他的体温很低,周祈也一样,现在他们的相拥都很难给彼此带来温暖,想到帕尔瓦纳可能是被冻得睡不着,他坐直身体,重新点燃火堆。   可惜的是,火堆也即将燃尽,微弱的火光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多的热量。   “帕尔瓦纳……”   周祈捡起一根碳化的木条,在光照到的地方画画,简单几笔,一个卷发小孩的形象便被勾勒出来。   “这是你,帕尔瓦纳。”他一边解释,一边继续用木条画画,他在卷发小孩旁边画了一个「凶猛的恶龙」,接着又画出一个拿着宝剑的勇士。   “你看,这个是我。”他说,“如果有邪恶的家伙想要伤害你,那么我就会出现,用我的武器保护你……”   说完,周祈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有必要多阅读一些童话故事,这样下次他就不会再讲出这么个愚蠢透顶的故事。   不过,帕尔瓦纳好像很喜欢这个故事,他看着墙上的三个图案,又往周祈怀里钻了钻。   周祈心里突然有点难受,他没有任何辨别方位的能力,过去的一天中,他就只是凭着心中的一点直觉在前进。   外面的雪还没有停,甚至越下越大,已经到了完全没办法前进的程度。   在这种情况下,周祈其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自信,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带帕尔瓦纳走出这片雪谷。   想到这里,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着小孩僵硬的脸颊。   “帕尔瓦纳……”他低声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但是……可能过几个小时我就会被冻死在这里。到时候你不要害怕,因为你会活下去,知道吗?”   “帕尔瓦纳,你一定要活下去……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只要你活下去,我们就一定会再见面……”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他,碧绿的双眼中只有茫然和懵懂。   周祈抱住他的脑袋,将他按在自己的颈侧,“虽然这对你很残忍,但是……等待吧,这是你的人生中必须要学会的一个东西。只有活下去,你才会等到那个改变你生命的人,再然后,你会遇到我。”   冷空气顺着咽喉进入胸腔,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塞进了大量的冰雪。   “帕尔瓦纳……在未来,会有人爱你,至少我会……”   他的意识逐渐朦胧,口中却仍喃喃着,“帕尔瓦纳,我爱你……”   即使到最后,他也没有对那个能听懂他话的帕尔瓦纳说过这句话,他很后悔。   如果知道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一定会告诉对方:   我也爱你,像你爱我那样……   他把这句话反复说了无数遍,直到陷入昏迷。   怀中的人见他失去了动静,探出头,好奇地摸了摸他的睫毛。   帕尔瓦纳将指尖下移,拂过他的眼角,最终停留在他眼下的那颗红色小点,并用手指来回的摩挲着那里的皮肤。   很久之后,帕尔瓦纳仰起头,在他眼下的泪痣上轻轻吻了一下。   ……   幸运的是,几个小时后,周祈还是苏醒过来。   他走出山洞,惊讶地发现,外面的雪居然停了。   周祈心中一喜,急忙带着帕尔瓦纳继续赶路。   小孩脚上的鞋子破破烂烂的,指头被雪水冻得通红,周祈只能背着他,免得他因为这段路程而留下什么残疾。   前进了大概三个小时后,后背上的小孩突然扯了扯他的头发,“周、周祈……”   “怎么了?”   帕尔瓦纳抬起胳膊,颤巍巍地指向某处。   周祈停下脚步,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在交错的林地中看到了好几具人类尸体。   尸体已经死去多年,完全白骨化,每一个人身上都裹着皮袄,经过日复一日的侵蚀,那些衣服也已经千疮百孔。   但周祈还是从中扒下来两件保存最完好的,裹在帕尔瓦纳和自己身上。   二十多个小时过去,他的道德水平跟随着体温一起急速下降。   除了衣服,他还拿走了尸体身上的钱袋。   粗布织成的袋子装满圆形的金币,是周祈从未见过的样式。   他从衣着和随身物品判断出来,这些死去的人可能是一支突遭横祸的商队成员。   他们出现在这里,足以说明,前方的确存在着人类居住的城镇。   这给了周祈希望,他振作起来,并为这些死去的人默默哀悼。   假如你们生活的世界有神明存在,希望他能保佑你们通往来生的道路一切顺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那些尸体的轮廓隐约浮现了一层朦胧的金光。   但周祈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收好钱袋,用皮袄裹紧帕尔瓦纳的身躯,抱着他继续前进。   ……   厚实的皮袄帮他挺过了最艰难的一段路程,在到达陌生世界的第三十六个小时,周祈终于走出雪谷,进入了有正常人类生活的小镇。   他可以看懂这个世界的语言,很快便在沿街的商铺中找到了一家旅馆。   过程比想象的还要顺利,周祈假装是不会说话的哑巴。在拿出了一枚金币之后,老板没有为难他,给了他一把钥匙,并亲自带他上楼。   这大概是整座旅馆最豪华的房间,不仅拥有窗户,甚至还有燃烧的壁炉。   刚一进去,周祈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放下帕尔瓦纳,和老板比划了好一阵手势,终于成功让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好的,我会替你买一些食物送过来。”   老板接过他递来的第二枚金币,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周祈返回楼下,提了壶热水回来,他脱下帕尔瓦纳身上的大袄,用热水打湿房间中的手帕,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掉脸上的脏污。   他们坐在地板上,壁炉的火光映在帕尔瓦纳的脸颊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多了些红润的光泽。   从紧张的环境脱离之后,周祈又开始思考之前的问题,帕尔瓦纳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   如果是男孩,为什么珍妮斯要说他是「魔女」。   而且他还穿着修女服、和一群小女孩生活在一起。   但如果是女孩,那、那之前他和周祈「相处」时又是什么情况?   回想起之前的那段经历,周祈又忍不住想到另一个问题。   他和现在这个帕尔瓦纳是什么关系?   虽然说这小孩以后会成为他男朋友,但是……他现在毕竟还是个孩子,周祈的道德水平虽然已经直线下降,但还不至于崩坏到那种程度。   思考片刻,他叹了口气,“你…你就当我是你哥哥好了。”   帕尔瓦纳仰起下巴,歪着脑袋看他。   洗干净了脸,帕尔瓦纳看起来比初见时更加可爱,周祈控制不住地掐住他两侧的脸颊,轻轻捏了捏。   “叫哥哥。”   周祈托着长音教他,“哥——哥——”   帕尔瓦纳理解了他的意思,下意识地模仿,“哥、哥哥……”   周祈心满意足,觉得这样的关系好像也不错。   这时,旅馆的老板敲响房门,为他们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食物。   房间没有桌子,周祈就将一个个盛器铺在地板上,鸡茸蘑菇汤、肉酱面、烤兔腿、覆盆子蛋糕、苹果派、以及许多个圆滚滚的烤面包……   一时间,食物的香气充斥在整个房间,周祈深呼吸了几下,感觉自己嗅到的是幸福的气息。   帕尔瓦纳无视一旁的勺子,试图用手去抓取碗里的食物,周祈这才发现,原来这小孩连餐具都不会用。   他当然会教会帕尔瓦纳基本的餐桌礼仪,但不是现在。   他将小孩抱了过来,攥着勺子亲手喂他喝汤,帕尔瓦纳尝了一口。顿时双眼放光,发出「咕隆咕隆」的动静,显然是还想要再吃。   “别急,尝尝这个……”   他把烤面包塞进帕尔瓦纳嘴里,对方再次睁大眼睛,捧着面包,像个大号的啮齿动物,疯狂地进行「啃食」。   周祈将所有的食物都给帕尔瓦纳「投喂」了一遍,那张惨白的小脸竟然真的多了几分血色。   看到他这种表现,周祈的心被成就感填满,后面他干脆也不在乎什么餐具不餐具的,直接让帕尔瓦纳上手去抓。   他趴在地板上,双手托着下巴,微笑着看向对面的小孩,“明天我再带你去吃别的,好不好?”   帕尔瓦纳没有功夫回答他,周祈也没有想听他回答,他看着帕尔瓦纳,过去的疲惫和忧愁全部一扫而空。   这样的日子还有五天。   周祈在心里想,在接下来的五天中,他要让帕尔瓦纳的每一刻都像现在一样幸福。   ……   晚上,周祈有点不好意思和帕尔瓦纳睡在一起,便拿上一个枕头去了床尾,把床头的位置让出来。   可等他睡着之后,帕尔瓦纳还是悄悄地爬了过来,再次钻进他的怀抱中。   等周祈睡醒,差点被怀里多出来的卷毛脑袋给吓死。   在山洞时,周祈以为他是因为冷才会和自己抱在一起,可没想到即使是到了温暖的环境,他还是选择和自己抱着睡。   ……   抱着睡就抱着睡吧。   周祈在他的头顶亲了一下,抱着他继续睡回笼觉。   他实在是太累太累,这一觉好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当——当——   窗外传来沉闷的钟声,接着,原本寂静的街道开始逐渐变得喧哗。   这算是这个世界的白天吗?   周祈走出房间,下楼向老板打听消息。   他用自己的方式和老板交流,自己比划「手语」,让老板写字给他,这样他就能顺便积累一些常用的词汇。   周祈从老板口中得知,小镇上没有警察局之类的机构,当地的人想要寻求庇护,都是去一个名叫「永昼教会」的地方。   教会……   周祈默默记下,并准备去一趟教堂,将修女们的事告诉那里的牧师。   他解救了帕尔瓦纳,但那群可怜的女孩还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等待着她们的救赎。   既然是教会,还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教会,一定有办法对抗那个邪恶女巫的「黑魔法」,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欸,这你就错了 第323章 后记(十三)   周祈拜托旅馆老板帮他写了封信,大概的内容是:距离小镇十几公里的地方,有一群孩子需要帮助。   他带上那封信去了「永昼教堂」,门口聚集的人很多,他多方打听,终于搞明白,今天是「聚礼日」,小镇所有的虔信徒都会来这里参加礼拜,并在仪式结束之后分享圣餐。   周祈原本只是来送封信,却被人群裹挟进入教堂内部,和所有信徒一起跪坐在地毯上,聆听牧师讲经。   从牧师口中,他了解到这个奇怪世界的特殊性,每年十月份之后,他们会进入名为「无光季」的季节,在黑暗的环境中度过三到四个月的时间。   听起来像是永昼之神每年会给自己放三个月的假……   周祈在心里吐槽着,默默等到了聚礼结束。   永昼教会的圣餐是脆薄饼和葡萄汁,他从牧师手中接过这两样物品,然后递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信。   交换的过程中,周祈瞥见对方的手上有几条狰狞的伤疤。   恍惚间,他好像还看到那些伤痕透着些许澄黄色的光芒。   他眨了眨眼,那些伤疤和光芒又都消失了,好像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牧师当着周祈的面拆开信,看到信中的内容后,对方显然也感到震惊,过了几秒才想起来回应。   “哦,我真不敢相信,在伟大的永昼之神的注视下,居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他表情郑重,“教会一定不会对这件事袖手旁观。”   周祈得到了预想中的回答,甚至想要说一句「愿白昼永存」来表示自己的赞美之心。   但他需要维持「哑巴」人设,只能「欣慰」地点了点头。   ……   离开教堂,周祈回旅馆接上帕尔瓦纳,带他一起去镇上的「集市」。   聚礼日的集市格外热闹,到处都是吃的喝的摊位,帕尔瓦纳似乎很恐惧这样人群密集的场合,双手死死攥着周祈的衣角。甚至把脸也藏在他的衣摆之下,生怕和他分开。   周祈揽着小孩的肩膀,先带他去购买合身的衣服。   店里的男装和女装摆在一起,周祈不确定帕尔瓦纳的身份究竟是怎么回事,便拿起两件不同样式的大衣,举到小孩面前,让他自己挑选。   帕尔瓦纳的眼神在两件款式存在明显差异的衣服之间来回打转,似乎十分纠结。   “没关系,帕尔瓦纳,你不用在意其他的因素,只选你喜欢的就可以了。”   周祈说着,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帕尔瓦纳得到了他的鼓励,最终举起手,选择了属于男孩的那件。   果然还是更愿意当男生吗?   周祈对他笑了笑,“好,那我们就选这个。”   接着他们又挑选了配套的服饰,包括羊毛衬衫、长裤、软牛皮靴子……   经过一系列的打扮,帕尔瓦纳摇身一变,从一个奇怪的「小修女」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小绅士,他本身不爱说话,比起那些令人费神的闹腾小孩,简直像天使降临凡间。   小镇的物价水平不高,周祈用金币结账,甚至还有剩余,他拿着那几枚钢镚,到门口的摊位给帕尔瓦纳买了一杯热巧克力和一根烤肠。   帕尔瓦纳趴在他的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回去。”   周祈先是有些惊讶,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学会了说除自己名字外的词语。   “你想回去吗?”   帕尔瓦纳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伸出手,探进周祈的袖口,用自己的手掌握住他的小拇指。   奇怪的是,周祈真的能从他的一个动作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帕尔瓦纳想要告诉他,“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好吧。”周祈替他擦掉嘴角的巧克力酱,“那我们就回去。”   ……   后面的几天时间,周祈没有再带帕尔瓦纳出门,他们整日窝在旅馆,偶尔会去后院荡秋千,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房间中度过。   帕尔瓦纳非常讨厌陌生人的出现,哪怕是旅馆老板来给他们送食物,他也会直接躲进窗帘后面,等周祈亲自来找他时再出来。   而经过周祈的观察,一天当中他最喜欢的时刻分别是清晨和晚上。   在小镇大部分人还没有睡醒的时候,周祈会陪他去后院荡秋千,他会要求周祈和他并排坐在一起,然后用手抓住周祈的胳膊,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他喜欢这样亲昵的接触,尤其是周祈用自己的外套裹着他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耳朵贴在周祈的胸膛,安静地聆听他的心跳。   到了晚上,周祈会教他写字和画画,由于周祈本人也不会这个世界的语言,所以他只能教帕尔瓦纳中文。   他其实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写过汉字,当他在纸上写出帕尔瓦纳的名字后,他先是愣住,很久之后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居然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字迹和在帕尔瓦纳房子里看到的便签纸上的文字没有任何差别。   ……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周祈找不到答案,只能盯着那四个字发呆。   身旁的帕尔瓦纳轻轻戳了戳他的手指,周祈这才回过神,问他,“怎么了?”   帕尔瓦纳递来他的涂鸦本,上面有他用炭条勾勒出的「画作」。   说实话,周祈只看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看不出来上面画的究竟是什么。直到他把画本拿远,才依稀辨别出来……这好像是个人。   他在这个「人」的双眼下方找到了一颗黑色的小点,然后立刻恍然大悟,指向自己的眼睛,“你画的是我吗?”   帕尔瓦纳用力地点了点头。   “哦!”周祈发出一声感叹,“画得可真像,这简直就是我!”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似乎很高兴,他从周祈手中拿走画本,握住炭条,在那个「人」的脚下画出了一大团黑影,并在一旁写上了几个歪七扭八的大字。   他把这幅画重新拿给周祈看,后者又花了一点时间才辨认出来,多出来的「文字」是帕尔瓦纳的名字。   看着画本上多出的新内容,周祈好像明白了帕尔瓦纳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在纸上画了周祈,又画出了周祈的影子,并在影子旁写上了他自己的名字,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   ——「我想成为你的影子」。   “……”周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后,他默默抱住身旁的小孩,将对方按进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顶。   他不想和帕尔瓦纳分开,可时间飞逝。无论如何,明天都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的最后一天。   他放开帕尔瓦纳,抬起自己的手,做出勾手指的动作,“小帕,我不能留下来陪你走完剩下的时光。但我发誓,我会回到这个世界找你,我一定、一定会回来。无论到时候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然后我们永远不分开,好吗?”   帕尔瓦纳不知道这是周祈同他的告别,他看着火光在周祈的脸庞上摇曳,只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饱含着的温柔和暖意。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周祈温暖的手掌,小声说,“嗯。”   -   无论他怎样抗拒,最后一天还是到来了。   周祈决定将帕尔瓦纳送往永昼教会,他相信那里的牧师会为帕尔瓦纳找到一个合适的归宿,这也是周祈能想到的最好的托付之处。   清早,周祈和往常一样帮帕尔瓦纳穿好衣服,然后带着他到后院坐了一会儿。   他将珍妮斯的匕首当作礼物送给了帕尔瓦纳,这份礼物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帕尔瓦纳能拥有独自抵御危险的能力。   永昼教会的晨礼在早饭之前,周祈牵着帕尔瓦纳走进教堂的大门,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今天的教堂格外冷清。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他们步入正殿,一个窈窕的背影出现在周祈的视野之中,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黑色鱼尾裙的女人。   “好女儿,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转过身,露出熟悉的红色嘴唇,“这些天我可一直在找你。”   周祈瞬间感到呼吸一滞,认出这个人就是前几天攻击过他的「邪恶女巫」。   她怎么会在这里?教会的人呢?   危险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周祈抓住帕尔瓦纳的手,带着他向殿外跑去,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双腿传来沉重的感觉,像是灌了铅一样,完全无法动弹。   大门毫无征兆地关闭,窗户上的卷起的帷幕也都在同一时间降下,一时间,四周变得漆黑一片。   红唇女人缓缓踱步至两人面前,喉咙中发出「咯咯」的笑声,“蠢货,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秘术师,竟然会自己送上门来。”   周祈的心脏猛地一颤,教会……永昼教会和这个女人是一伙的吗?怎么会这样?   那女人抬起手,周祈当即感觉到有许多无形的链条捆缚住他的四肢和身躯,他被迫跪倒在地面上,大脑好像正在遭受强烈的鞭笞。   好在这种痛苦的感觉似乎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他的纸人身躯已经坚持不住,很快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哦,现在该你了,我亲爱的女儿。”红唇女人扯着帕尔瓦纳的长发,将他带到自己身边,面朝着周祈,“为什么要和这个陌生人一起逃跑呢?留在不发愿高地,将你所有的痛苦献给伟大的夜巫,这是你无法逃避的使命,难道你不明白吗?”   周祈看着她粗鲁的动作,想要出声阻止,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哪怕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些零碎的音节。   “你说……”红唇女人用她尖细的指甲掐住帕尔瓦纳的脸。   甚至在他脆弱的皮肤上戳出了几个血淋淋的小孔,“我要怎么样才能原谅你呢?”   帕尔瓦纳咬着牙,用一种憎恶的眼神瞪着面前的女人,他拔出周祈送给他的匕首,狠狠扎向对方的心脏。   女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并没有躲闪。反而任由帕尔瓦纳刺向自己,那柄匕首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她被贯穿心脏,没有流出一丁点血液。   “做的好,我的宝贝,但你要知道,普通的匕首无法伤害秘术师,你至少应该在上面刻下伟大夜巫的尊名,祈求祂的力量。”   说着,女人用同样的「魔法」禁锢住帕尔瓦纳的身躯,然后抢走他手里的匕首,澄黄色的光芒闪过,匕首上的凹槽被抹去,并在顷刻间附着上新的花纹。   “来吧,用这柄受到祝福的刀刃……杀了他。”   红唇女人将匕首塞到帕尔瓦纳的手里,攥住他纤细的手腕,强迫他将刀尖抵在周祈的脖颈处。   刀尖一点一点没入周祈的皮肤之中,鲜血顺着他的脖颈蔓延至锁骨,帕尔瓦纳睁大眼睛,碧绿色的眼瞳中满是惊恐和慌乱。   他大声尖叫起来,声音近乎凄厉,那女人却变得更加兴奋,在帕尔瓦纳的叫喊声中轻轻开口,“杀了他吧,好女儿,杀了他,妈妈就原谅你擅自逃跑。”   帕尔瓦纳的眼泪疯狂向外涌出,他想要挣脱女人的掌控。但对方的力气很大,即使他拼命地反抗,也完全无法挣脱女人对他的禁锢。   他不停地尖叫着,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周祈将他的痛苦看在眼里,似乎能够感同身受,他用力握紧自己的手掌,试图激发那道伤疤的力量。但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仿佛当初的那道金光只是一次意外。   不行……   周祈在心里想着,他不能让帕尔瓦纳亲手杀了他,这样他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永远活在自责当中。   眼看帕尔瓦纳的眼泪越发汹涌,他屏住呼吸,用自己顽强的意志与身体上无形的禁锢进行对抗。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拿回了左手的控制权,他想都没想,径直握住抵在脖子上的短刀,锋利的刀刃当即割破他的手掌。但到了这一刻,其实他已经感受不到什么疼痛。   “不!”   帕尔瓦纳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周祈!周祈!”   周祈看向他,笑着说,“没关系……帕尔瓦纳……我不会疼的……”   他手腕用力,可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纸人做成的身躯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提前结束了这段异世界的旅程。   “哈…居然就这么死了?”   红唇的女人十分失望,但她并不准备放过擅自逃跑的修女,她摁着帕尔瓦纳的太阳穴,强行对他使用了「催眠」。   帕尔瓦纳眼瞳涣散,眼前的画面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他看见周祈用手攥住刀身,将锋利的刀刃没入他的胸膛。   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帕尔瓦纳的视野,他发出更加尖锐、更加凄厉的惨叫,那些叫声在教堂的大殿之中不断回响,久久未曾停歇。   -   “帕尔瓦纳!”   周祈惊醒,冷汗沿着额头顺流而下。   他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卧室。   他们现在不应该在珍妮斯的工作间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祈没有心思来考虑这些问题,他冲出房间,想要去隔壁寻找珍妮斯,请求她再用那种神奇的纸人把他送回帕尔瓦纳的世界。   他不能让帕尔瓦纳对他的记忆以那种悲惨的形式结尾。   那样的话,前面那几天的相处非但不会成为支撑帕尔瓦纳活下去的东西,反而会成为他憎恨世界的缘由。   必须要回去、必须……   “K?”   周祈在楼梯旁撞见了神色匆匆的瑞凡,对方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已经知道了吗?”   周祈愣住,“什么?”   “珍妮斯去世了。”瑞凡说,“就在刚刚。” 第324章 后记(十四)   葬礼上,周祈沉默地注视着灵柩缓缓下沉。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首先是对这位不太熟悉、但依然难以割舍的家人的哀悼,其次,他感到无比的茫然。   珍妮斯不在了,他该怎么才能再见到帕尔瓦纳?   仪式结束后,周祈在墓园外碰到了利亚姆。   “嘿,你还好吗?”利亚姆问他,“那天,你有见到「那个人」吗?”   几天前的经历已经成了他们共同的秘密,周祈点了点头,然后问他,“你呢,你在那个世界经历了些什么?”   利亚姆的表情发生变化,看起来有些紧张,压低声音道,“我到了个古怪的地方,那里的人的皮肤是黑色的,不是我们经常见到的那种,而是……像玻璃一样的质感。”   黑色、玻璃?   周祈想象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样的造型。   “不过,奇怪归奇怪,他们人还挺不错的。”利亚姆说,“我在那里碰到了一个名叫诺登斯的男人,他和那些黑色玻璃人不一样,是个正常的人类,而且他还会说英文,我们两个聊了很长时间。”   “诺登斯先生是个导演,有很高艺术追求的那种,我听他说,他将大半辈子的时间都投入在同一场电影当中,而且那还是他导演的第一部影片,太了不起了……”   利亚姆喋喋不休地说着,周祈在旁边开始忍不住走神。   他得去找一位新的「女巫」,或者男巫,或者他干脆自己成为拥有魔力的巫师……总之,他得想办法重新回到那个世界。   与此同时,周祈还想到了另外的问题,那个黑暗无光的世界十分危险。   如果要再回去,他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所以我答应他,会投资他的新剧本,他告诉我,希望把这部新的影片制作成互动式影片,就是观众们可以加入影片,通过各种剧情的分支,干预剧情的走向。”   说到这里,利亚姆叹了口气,“想法是好的,可这该怎么实现呢?以现在的技术,根本就是不可能的……K,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周祈猛地回过神。   他思考了一下,说,“或许,做成游戏?”   “游戏?”   “对啊,由观众来决定剧情走向,这听起来像是游戏玩家。”   “有道理啊!”利亚姆露出大白牙,拍了拍周祈的肩膀,“不愧是你,脑子就是好使!那我要走了,我得去找那几个会做游戏的朋友,和他们一起好好研究研究这事……回头见!”   利亚姆挥了挥手,匆匆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周祈也感受到鼓舞,决定行动起来。   -   他先是摸到了一个「巫师交流网站」,花二十美金成为了注册会员。然后在内部论坛上发了一个求助帖。   帖子发出之后,周祈的后台立刻收到了许多封私信,他和那些人逐个交流,大部分人上来都是要他先花几百块买他们的水晶摆件。   ……   周祈有钱,也愿意为此花钱,但这不代表他是傻子,像这种一上来就要他买这买那的,绝对都是骗子。   折腾了一晚上,他没等来一封看起来靠谱的私信,只能失望地关掉电脑,上床睡觉。   ……   第二天一早,周祈先查看了论坛的后台,确定还是没有收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后,他起床,快速完成洗漱,然后带着自己背包出门。   两个小时后,他离开市区,来到偏僻的郊外。这里有一家露天的靶场,老板是一位退伍军人,也是瑞凡的朋友。   几天前周祈就和对方约好要见面,但前几天他一直忙着葬礼的事,直到今天才有时间过来。   一见到他,那位先生热情地打招呼,“嘿,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很多。”   周祈低头笑了一下,“好久不见,特里。”   互相问候完毕,他们直入正题。   “你以前玩过枪吗?”   “没有。”周祈老实回答,“我甚至从来没有碰过它们。”   “好吧……”特里一边给他挑选合适的武器,一边笑着打趣,“今天过后,你就会爱上这些迷人的小家伙。”   他递过来一把手枪,并为周祈介绍,“新手的话,先用这个,格洛克44,几乎没什么后坐力。”   特里教会周祈基本的站姿和握持,然后让他对着远处的靶子开枪。   “嚯,十环。”特里双手叉腰,语气有些惊讶,“你真的是第一次摸枪?挺有天赋的啊。”   周祈活了二十年,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拥有射击方面的天赋。   他练习了整整一上午,从手枪玩到步枪。甚至是更重型的武器,全部都体验了一遍,而他也确实拥有天赋,平均水平达到了八环以上。   离开时,周祈向这位退伍军人询问,“我要练习多久才能在实战中达到这种水平?”   “实战?”那位先生挂上疑惑的表情,“你惹上什么麻烦了吗?”   “呃……”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硬着头皮说,“只是好奇。”   “好奇?但愿是真的。”特里说,“实战和靶场是两回事,在真实的场景中,你需要的往往不止是好的枪法,还有强大的心理素质,以及一些必要的格斗技巧。”   心理素质、格斗技巧……   周祈默默记下,接着问,“那如果我想学习这些格斗技巧该去什么地方,搏击俱乐部吗?”   他的话让特里更加困惑,“孩子,你真的没有遇到麻烦吗?如果你需要帮助,就直接告诉我,我和瑞凡是很多年的朋友,我会帮助你的。”   谢谢,可惜我需要解决的是一个会使用黑魔法的邪恶女巫。   如果说出来,你们只会觉得我得了精神病。   周祈在心里默默回应,面上却仍保持着微笑,“不,真的没事,我只是想拓展一些兴趣爱好。”   他再三保证,才最终说服对方,为他介绍了一家专业的俱乐部。   周祈觉得自己需要补充的知识和技能实在是太多了,只是学会打枪和格斗还远远不够,他还要学会医疗护理、野外的生存技巧、心理学、法律……以及所有能帮助他变得强大的学问。   只有变得强大,他才能在机会到来的时候,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   之后的时间里,周祈一边流连各大「巫师」网站,寻找能帮助自己重返神秘世界的方法,同时还在不停锻炼自己的力量和意志。   半年时间过去,他没有回学校,而是瞒着家里人在外面租了房子,白天就去练枪和各种培训俱乐部,晚上就在家里读书学习。   瑞凡对此事一无所知,一直以为他还在几百公里外的地方老老实实上课。   直到好朋友特里打电话告诉他,他的弟弟正准备学习如何驾驶阿帕奇武装直升飞机,甚至还计划到一座荒岛上独自生活半个月来检验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当天晚上,周祈接到大哥的电话,即使是逃了大半年的学,瑞凡依旧没有对他发火,而是要求周祈回家,和他见面聊聊。   “天啊,你和利亚姆,你们两个是怎么了?”   一见面,瑞凡就发出像是要崩溃了的感叹,“一个在计划着加入三角洲部队当特种兵,为此连自己的学业都放弃了,另一个在搞什么游戏公司,还非要给自己改名字叫利亚姆ꔷ诺登斯ꔷ怀特,你们两个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祈没有说话,瑞凡又说,“我听说你现在已经可以在一千米之外打中可乐罐上的标记。”   其实是一千四百米……   周祈叹了口气,“我会回去上学的,不用为我担心了。至于利亚姆,他也许只是三分钟热度,就像他之前的每一个兴趣爱好。”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想着那个男人,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可是K,你还年轻,而人生只有一次二十岁,你当然可以把它荒废过去,沉浸在对某个人的思念当中,暴力的发泄情绪。”   “但我怕的是某天你醒悟过来,会为自己现在的沉沦感到后悔,时间是没有办法倒回的,有的人,他注定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人生是段旅途,我们在沿途遇到形形色色的人。   可无论那个人是谁,他对你有多重要,你们总是会在某个路口分别。然后你爬你的山,他过他的海,学会和人道别,然后走出这段记忆,这是你必须要学会的东西。”   周祈依旧沉默,没有回应对方的长篇大论。   除了射击,他还在这段经历中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天赋,那就是「不会放弃」。   无论如何,他都会去找帕尔瓦纳,如果他们结伴而行的旅途已经结束,那周祈就放弃自己的前路,转向去找他,他身边是山就铲掉,是海就填平。   哪怕帕尔瓦纳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甚至有可能连人类都不是,周祈不在乎,他只知道,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要和帕尔瓦纳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   那晚过后,周祈回去继续上学,当然,他也没有放弃他的「课外兴趣班」,甚至如愿以偿地开上了直升飞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帕尔瓦纳」这个名字逐渐淡出了他的生活。   哪怕周祈从没有停止去寻找他,寻找他的世界。   可很多年过去,他没有找到任何与那个人有关的线索,就好像当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美好的情人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一个幻觉。   整个过程中,他学会了很多东西,虽然没有找到帕尔瓦纳,但这些技能和学习它们的过程的确充实了他的人生。   周祈的心性也在上千个日夜中被锤炼得越发沉稳,他现在能保证。假如再回到那片冰天雪地的山谷,面对突袭的黑狼,他不会再被吓到,而是能保持绝对的理性和冷静,然后进行反击。   他好像真的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利亚姆来找过他一次,当时周祈正在家里画画,对着巨大的画布发呆。   他画的是一个长有蝴蝶翅膀的人,后背、脊骨以及半张侧脸,他没有刻意回忆帕尔瓦纳的模样。但画出来的却和他的面容分毫不差。   眼前的画和当年的简笔画完全不是一回事,利亚姆已经认不出来画里的人是谁,询问道,“你画的是谁?好漂亮。”   周祈盯着画中人的眼睛,想到了珍妮斯的话,喃喃道,“他是……腐败一切的魔女,他行过之处,灵魂都会凋谢。”   “到底是男人还是魔女?”利亚姆不解,同时又问他,“我能拍张照吗?拿回去做游戏角色,腐败魔女、腐败魔女……你别说,这名字还挺酷,适合当那种大Boss。”   他害怕周祈不同意,急忙补充道,“游戏的开发已经接近尾声了,到时候我请你去参加内测。”   “随便你。”   周祈在沙发上翻过身,不再去看那幅画。   得到允许,利亚姆对着画布疯狂拍照,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周祈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但没想到,一年之后,在利亚姆举行的内部测试会上,他真的在对方开发的游戏里见到了「帕尔瓦纳」。   🍬🍬🍬作者有话说🍬🍬🍬   兵王降世 第325章 后记(十五)   “你是一个有志青年,孤身来到这座梦想中的繁华之都。”   “哦,弗洛利加,它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光鲜亮丽,在冷色霓虹灯的角落,总有些不可得见光明之事正在发生。”   “金色唱片,一家只在凌晨时分营业的音乐酒馆,你即将成为这里的门迎,和醉醺醺的酒鬼打交道不是件轻松的事,但你别无选择。”   “尤其这里还曾流传出一些耸人听闻的流言,涉及秘术、伤疤与献祭。因此,这里也得到了异常事件调查局的重点关注……”   “无论如何,今天是你入职的第一天,打起精神去迎接新生活吧。”   ……   周祈控制着自己的角色,在「街道」上来回走动几下,两侧的建筑十分还原。除了材质有些失真,它们和他印象中的那座城市几乎一模一样。   所有房间都可以进入,只要你拥有钥匙,或者掌握强行打开它们的方式,并且这些房间也都可以进行交互,用餐、购物、喝酒……   当然,前提是拥有足够的货币,霸王餐或者抢劫的行为会被扭送至警局,次数累积到一定程度则会直接触发「锒铛入狱」结局。   而除了上面的内容,这款游戏在其余方面的自由度也很高。   即使不推进主线剧情,只要保持足够的体力和金钱,玩家可以在游戏世界中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但不推进主线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在一周目,玩家必须要去工作。   不然就会因为吃不起饭和交不起房租而流落街头,直至饿死。   周祈一开始对这个游戏没什么兴趣,只是因为答应了利亚姆才玩的。直到他来到「金色唱片」的门口,看到了张贴在外墙面上的巨幅海报。   ——那是他的画。   帕尔瓦纳的侧脸在游戏世界中显得无比生动,在他卷曲的黑发旁书写着几行印刷体,「爵士名伶帕尔瓦娜小姐,弗洛利加的璀璨明珠」。   周祈眨了眨眼,这张海报被张贴在这里,说明游戏中真的有一个以帕尔瓦纳为原型的角色。   不过利亚姆显然是误会了什么,居然把他设计成了一个女角色。   周祈的心情一时有些奇怪,说不上是高兴。   但也无法克制自己心里的好奇与期待,他的感觉很微妙,可能是太久没有接触过与那个人有关的东西,他现在真的很想见这个名叫「帕尔瓦娜」的NPC。   他开始认真游玩这款名叫《无光密界》的游戏。   入职的第一晚,俱乐部内就发生了大事,年轻的调酒师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死在了吧台后方。   作为俱乐部的门迎,游戏角色目睹全程,亲眼看着无数披着黑色外壳的虫子钻破调酒师的头皮,从中飞舞而出。   在那之后,好几个身穿黑色风衣、看起来像是警察一样的人出现,他们检查了尸体,并盘问在场的所有人。   很显然,这些人就是来自背景中提到过的「异常事件调查局」。   游戏角色没有遭到为难,但当天夜里,他梦见一个被灰雾笼罩的黄金宫殿,在那里遇见了一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侍者。   在对方的指引下,游戏角色获得了第一条敕印,也就是成为「秘术师」的先决条件。同时,游戏角色还生成了属于自己的「魂质」。   魂质有色相之分,总共有九种不同的选择,玩家可以自行决定,但做出决定之后就不能再修改。   周祈选择的是银色。   整个《无光密界》的剧情就是围绕着游戏角色在隐秘世界闯荡升级来进行的,学习秘术、探索藏宝地,然后提升自己的灵知水平,获得新的敕印,并在累积到九条敕印之后展开最终的飞升任务。   玩家在游戏中的身份是「异教徒」。因此他需要低调行事,规避来自「永昼教会」和「异调局」的调查和通缉。   角色可以成立自己的教派,收集追随者,也可以单打独斗,选择独自升级。   游戏的流程并不长,十个小时左右就可以通关,周祈一口气玩到了飞升前的章节,但并没有看到「帕尔瓦娜」。   人呢?   他在弗洛利加的地图四处寻找,甚至因为反复进城、出城而缴纳了好几次「进城费」,可还是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人,搞得周祈甚至开始怀疑这游戏里是不是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可如果没有,为什么要在俱乐部门口悬挂那样一张海报?   他略有些失望地开启了最后的飞升任务。   作为游戏的最终关卡,他需要收集特殊道具,开启飞升祭坛所在的藏宝地,并打败终极Boss。   这所藏宝地的名字是「虚无的巢穴」,它藏在梦境当中,需要让全体弗洛利加人民在无光的时节陷入集体梦境,然后才能进入。   按照周祈对剧情的推理,这个终极Boss应该是指引他成为秘术师的「燕尾服男人」。   他控制人物使用道具,那座被迷雾笼罩的黄金宫殿果然出现在画面当中,他就要走进去,可眼前的电脑屏幕却在这时突然黑屏,紧接着,一段CG开始自动播放。   空旷的灰雾中卷起灰红色的狂风,无数灰烬般的光点像花瓣一样飘来,形成遮天蔽日的气旋。而在漫天红光之中,一道高挑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那人拥有黑色的卷发和湖水般的绿色眼眸,背后展开一双纯白的骨翼,灰烬般的物质包裹着它们,看起来像是火焰在燃烧。   她手里握着一柄脊骨打造的长剑,胸前的紫色宝石吊坠闪烁着诡谲的光芒,纯黑的裙摆在狂风的作用下来回摇曳,搭配苍白的脸庞和空洞的眼神,整个人的压迫感比游戏前面所有的角色加起来还要强。   周祈看到她头顶的称号,「腐败魔女ꔷ帕尔瓦娜」。   ……   原来你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一点铺垫都没有?   她为什么会是终极Boss?她来自什么组织,拥有什么样的身世和过往,能力是什么……   这些统统没有交待,「帕尔瓦娜」就这样突兀的出现了。   而就在屏幕外的周祈思考这些问题的同时,屏幕内的魔女出现动作,她手起刀落,脊骨剑甩出耀眼的剑风,毫不留情地砍向玩家所扮演的角色。   “回去。”   随着一声冷漠的低语,周祈的游戏画面变成了黑白的颜色。   ……   他被腐败魔女一刀秒了。   这这这、他的游戏角色好歹也是有九条敕印的大秘术师啊,这个Boss的强度真的不会太高了吗?   惊讶的同时,周祈没有选择返回存档点,而是给「游戏开发商」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利亚姆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游戏玩得怎么样?有趣吗?”   “还可以。”周祈随口评价了一句,然后问他,“可为什么最后的Boss会是一个剧情没有提到过的人?你们的剧情线是不是少了一部分?”   “呃……原本设计的终极Boss是另一个角色来着。但是编剧组临时更换,可能是觉得这位腐败魔女的建模更好看吧。”   “编剧组?”周祈疑惑,“你们不是游戏公司吗?”   “他们之前是拍电影的,更熟悉这个称呼,理解一下啦。”   “好吧……”   “游戏还没有制作完整,他们也在不停添加新的内容。如果你觉得缺一部分,或许可以试试二周目。”   二周目……那得先通关一次吧……   想到刚刚那位「腐败魔女」展示出的数值,周祈觉得这个目标一时半会实现不了。   “好的,我知道了。”   他准备挂断电话,那边的利亚姆突然提了句别的,“啊,对了,老大说他把生日礼物寄给你了,收到了吗?”   “收到了。”   周祈找到键盘旁边的礼盒,里面装着一块精致的手表,他顺手把那块表戴在手腕上,然后对着手机说道,“替我和他说声谢谢。”   “OK,挂了。”   通话结束,周祈没有选择继续游玩,而是点了保存并退出,然后回到卧室,上床睡觉。   时间不早了,通关什么的,还是明天再说吧。   -   在周祈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隔壁房间未曾关闭的电脑出现变化,黑白的画面突然变得鲜活起来,静止不动的大Boss也开始有所动作。   「帕尔瓦娜」转过身,看向黄金宫殿的大门。   胸前的吊坠破碎成为星星点点的粉末,「她」的眼神变得灵动起来,裸露的颈部出现明显的变化,后背上的灰烬也被灌入真正的腐败法则。   宫殿密不透风的大门被界源神的一个念头强行洞开,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诺登斯就站在门后,以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看向亲自降临的帕尔瓦纳。   “你让我结束梦境,自己却在灵薄狱搭建了一个舞台。”帕尔瓦纳的声音像是结了一层霜,“任何与我有关的名都会被我的灵感知到,哪怕只是一个短暂使用过的称号。”   “是的。”诺登斯露出一个笑容,“我当然十分清楚这一点。”   他说着,双眼染上暗紫色的光芒,脸颊也浮现出许多道裂口,像是龟裂的瓷器,一只只诡异的紫色眼瞳同时睁开,直勾勾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旧界源的气息……   帕尔瓦纳瞥向诺登斯,目光中凶芒毕露。   新世界建成之后,他其实猜想过虚无没有被完全铲除,并且一直在寻找着对方可能留下的后手。   可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诺登斯。   毕竟把这家伙囚禁在灵薄狱的人是周祈,而在帕尔瓦纳的潜意识当中,周祈能留他一命,就代表他已经构不成威胁。   周祈不杀他,帕尔瓦纳当然也没有杀他的理由,所以他才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攥紧手中的脊骨剑。如果他想,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彻底抹杀面前的人。   “从他游玩那个游戏开始,污染就已经开始了。”诺登斯平静地开口,“现在的他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进入梦境世界,并在那里完成整个仪式。”   仪式。   帕尔瓦纳对此心知肚明,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强行干涉游戏内容,顶替原本的「Boss」,阻止周祈完成通关。   在诺登斯的设计中,游戏角色完成飞升的那一刻,就会和新世界的辉光建立联系,而潜藏的旧界源,也就是虚无则会趁机卷土重来。   周祈没有出现在普路托的前半段人生曾是帕尔瓦纳在漫长时光中唯一的指望,他曾固执地认为,只要把这段记忆找出来,就能把周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现在看来,知晓这个漏洞的人不止他一个人。   “你阻止不了,除非你愿意把他前二十五年的人生也一同抹去……”   诺登斯的声音和他的身躯一同消失。   帕尔瓦纳没有和他说任何的道别语。无论他们曾经是敌是友,眼前的诺登斯都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收回手中的武器,银色的光芒环绕在他的周围,闰时世界快速构建,并在他的操纵下和某个人的梦境交汇在一起。 第326章 后记(十六)   周祈梦到了游戏世界。   他站在弗洛利加的街道上,收到选择身份的提示。   【富家公子】   【流浪歌手】   【搬运工】   这是二周目会解锁的身份?   可我不是没有通关吗?   周祈托着下巴思考该选择哪个,如果他想要挖掘和「帕尔瓦娜」有关的剧情内容,是不是要选一个和音乐有关的职业?   抱着这样的想法,周祈选择了「流浪歌手」的选项。而在确认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容貌和力量发生了变化。   周祈看向一旁的橱窗,玻璃倒映出他现在的面容,皮肤微微发红,颧骨处多了许多块状的鳞斑,摸起来是硬的,好像某种甲片。   【你是一个擅长歌唱的鳞人,长时间的街头卖艺令你身患重病。假如得不到及时的治疗,你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病死。】   看着这行文字,周祈顿时有了种身体不适且饥寒交迫的感觉,视野的右上角甚至还出现了倒计时,数字归零的那一刻,游戏角色就会死去。   必须要治病啊……可是身上没有钱怎么治病?   现在的健康情况也完全无法去工作赚钱。   他想了想,准备前往最近的永昼教堂。   作为大陆上唯一的正统教会,应该会为一个即将病死的人提供一些必要的人道主义关怀吧?   然而结果却让周祈大跌眼镜,他甚至不被允许靠近教堂所在的街道,在路口时就被拦了下来,原因是他的血统。   他这才知道,原来在这片大陆上,鳞人是不被允许信仰永昼之神的。   ……   游戏里也要搞歧视!   周祈非常不理解,但角色的健康值和体力值都不允许他做出任何的反抗,就那么被丢了出去。   “兄弟。”   一个建模非常粗糙的鳞人来到他身边,“你还好吗?”   “呃,不太好。”   周祈触发对话,“我想要治病,但守卫不让我靠近教堂。”   鳞人NPC将他扶了起来,“永昼教会视我们为罪血者,从不接受我们的追随,或许你应该随我一同加入黄金拂晓。”   “黄金拂晓?”   “是的。”NPC说,“黄金拂晓是整个普路托唯一接受鳞人入教的教团。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下详细的情况。”   周祈觉得这局存档应该是见不到帕尔瓦娜了,便点了点头,“你说吧。”   NPC模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慈爱的微笑,“我们追随伟大的父神,祂是无上的辉光,是璀璨繁星的化身。”   周祈抬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黑夜,繁星呢?   你们这个世界真的有这些东西吗?   NPC没注意到他的走神,仍在进行着宣讲:“祂亦是三度拂晓的铸造者、命运的指引者、秩序的创造者,祂是灵性的源头,是仁慈的父亲,在祂出现之前,世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父神说,要有光,于是普路托便有光明升起。”   周祈:“……”   “曜日之神是父神的化身之一,代表父神的神性与权威,祂曾行于大地,在普路托播撒父神的辉光与慈爱,祂是加冕者,祂执掌毁灭,祂执掌创造,祂说,凡千锤百炼之物,必先毁灭,而后再造。”   “古老之神是父神的另一位化身,祂是父神的灵光,是庇护者、是学识渊博者,是指引诸位圣徒踏上追奉之路的启明星。”   “圣凯伦,他是父神之子,亦是父神人性的化身,他遍历诸多磨难,是漂泊者、是守护者,是殉道者,他亦历经人间情爱,是兄长、是伙伴、是爱侣。”   “呃……”周祈好像听懂了,“所以上面说的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啊不,同一个神?”   NPC点了点头,“没错,父神的灵创造了世间万物,一草一木皆是祂的化身,凡沐光明者,皆是祂的子民。”   那你们父神的马甲还真多啊……   周祈在心里吐槽,整个黄金拂晓不会都是父神一个人吧?   他的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   “当然,除了三位化身,父神还拥有诸多的追随者,圣狮子、圣摩羯、圣双子……其中,伟大的弦月之神是最特殊的存在。”   呃,其实不用NPC提醒,周祈就已经听出来了,前面的名字都是三个字,就祂是四个,而且,「弦月之神」……这名字听起来和前面那个「曜日之神」明显是一对极品情侣ID。   啊不对不对,应该说是极品情侣「尊名」。   总之绝对是刻意设计过的,简直是父神赤裸裸的偏心。   吐槽归吐槽,周祈还是配合地往下问,“祂特殊在什么地方?”   NPC回答:“弦月之神,祂是神赐给普路托的礼物,是世间第一位沐光明者,也是父神最虔诚的追随者。   祂见证三度拂晓,是崇高的历史之源,祂执掌腐败法则,守护普路托四季轮回、枯荣交替。同时,祂象征静谧的夜晚,是纯洁的辉光眷属。”   周祈张了张嘴,「辉光的眷属」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让他猜中了,「曜日」和「弦月」真的是情侣尊名?   等等……腐败?   周祈捕捉到了关键词,这个「弦月之神」会和「腐败魔女」有什么关系吗?   他思考了一下,问那个NPC,“我该怎么样才能加入黄金拂晓?”   NPC微笑,“不,兄弟,只要你认为你是黄金拂晓的成员,那么你就已经是了。”   这么简单?   周祈将信将疑,又问,“那我决定追随……「父神」了,然后呢?”   “很好,现在我们是真的兄弟了。”   NPC递给他一本书,“这是《辉光启示录》,黄金拂晓的圣典,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另外,晚上的时候,你可以前往金色唱片俱乐部,聆听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她的秘术会治愈你身上的伤痛。”   “帕尔瓦娜小姐?”周祈心中一喜,“她也是黄金拂晓的成员?”   NPC的表情变得严肃,“是的,她是弦月之神的代行者,也是黄金拂晓的大人物。假如你见到她,一定不要做出冒犯的举动。”   “好的,我知道了。”   周祈向他点头致谢,两人就此分别。   帕尔瓦娜的确在金色唱片演出,可是上周目周祈就在那里工作,从没有遇上过她。   现在就更不用说了,他连钱都没有,只能在门口偷听,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思来想去,周祈觉得是自己选错了身份。于是他直接开启三倍速,在倒计时结束后进入「病死街头」结局。   白光一闪,他重新回到出生点,面前再次浮现出选择身份的提示。   「富家公子」、「流浪歌手」、「搬运工」。   流浪歌手肯定不能再选了,搬运工听起来也不像是会和大明星发生交集的样子,那就只能选富家公子了。   周祈一个念头,其余的选项飘散成灰。   【你出身于兰蒂尼恩的富裕家庭,你的父母是虔诚的永昼信徒。但你的信仰并不虔诚,整日游手好闲、寻欢作乐。于是他们决定将你送往教会学校,成为钻研神学的苦修士。】   【你不愿意服从,从家中逃了出来,漂洋过海来到弗洛利加】   【请在七天之内找到一处庇护所,否则将会被追捕你的修士找到,进入失败结算。】   提示文字消失,周祈发现自己身上多出了很多钱。   寻找庇护所……   他仔细研究任务的内容,既然追捕他的是教会的人,普通的旅馆肯定算不上庇护所,这任务的意思是要他主动去接触秘密教团,寻求邪恶秘术师的庇护。   那就还去金色唱片吧,毕竟按照一周目的流程,在那里目睹神秘学事件,到了晚上就会触发进入黄金宫殿的剧情。   拿定了主意,周祈立即往金色唱片的方向走,等到了俱乐部的门口,他忽然发觉,剧情的时间似乎和前两次存档不一样了,现在的金色唱片还没有那名脑子会炸开的酒保。   时间提前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观看到帕尔瓦娜的演出了?   “你好。”周祈走进建筑,找到俱乐部的经理,“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什么时候开始?”   “就在今晚,半个小时之后。”   可能是设定的缘故,俱乐部经理对他很是谄媚,“先生,需要我带您前往位置最好的包厢吗?”   周祈想了想,拿出他的钱包,取出厚厚一沓钞票,“嗯,演出结束后,我希望可以前往后台,和帕尔瓦娜小姐聊两句。”   经理连连点头,“没问题。”   ……   半个小时后,周祈心心念念的人果然出现。   帕尔瓦娜穿着那身属于终极Boss的装束,只是没有背后的大翅膀,头顶的称号也没有出现。   可不知道为什么,周祈觉得她的建模好像比别人的建模精致许多,就像是真人一样。   她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登台,并对所有观众鞠躬致谢,目光扫过周祈所在的位置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停留了两秒。   周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个帕尔瓦娜只是游戏里的一个NPC罢了,怎么可能会认识她,这两秒可能是游戏为主角特意设计的剧情。   演出开始,帕尔瓦娜弹奏的乐曲名为《辉光颂》,这首乐曲十分出名,普路托的大街小巷都在播放。   临近结束时,周祈拜托俱乐部的侍应生帮自己去外面买了束花。   反正是游戏世界,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任何想要的商品,不用担心商店会打烊。   他来到后台,帕尔瓦娜小姐刚刚结束演出,正在摘下她耳朵上的绿色宝石耳环。   周祈和她打招呼,“帕尔瓦娜小姐,你好……”   帕尔瓦娜注意到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看到了巨人。   好、好魁梧的建模……   周祈的身高已经算是很高的存在,没想到这位「女士」竟然比他还要高出很多。   他感觉到压力,但还是把自己手中的花束递了出去,“这是、这是送给你的,庆祝你演出顺利。”   “谢谢你。”   魁梧的「女士」接过他的花,用手指轻轻抚摸花瓣,“我记得,在我人生中第一次登台演出之前,我的兄长曾经送过我一束一模一样的花。”   说完这句话,周祈看到她的头顶冒出「好感度+10」的字样。   原来是这样吗?游戏里的帕尔瓦娜有一个哥哥。   正想着,魔女抬起头看他,“他和你很像,都是黑发黑眼的东方人。”   “是吗?那真是太巧了。”   周祈挠了挠头,发现游戏没有为他往下推进剧情。   这是为什么?根据上个存档得到的信息,帕尔瓦娜是黄金拂晓的成员,她这个时候不应该趁机传教吗?就像那个鳞人NPC一样。   难道要我自己主动提起?   “您的琴声很优美,像是有魔力一样,我感觉我的疲惫和烦恼都被净化了。”   “是吗?能帮到你就好。”   周祈:“……”   完全没有要进入剧情的意思啊……   是好感度还不够吗?   周祈开启三倍速,游戏进入到第二天,他再次来到金色唱片,并为帕尔瓦娜小姐带来了新的礼物。   好感度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但还是没有触发特殊剧情。   周祈没有放弃,一连几天都在俱乐部蹲守这位大明星,送她不同的礼物,刷好感度。   帕尔瓦娜从不会拒绝,无论什么礼物都会收下,甚至有时候只聊天都会加好感度。   可是,只加好感度不进剧情线是什么意思?   她难道不应该向我提起父神、提起曜日和弦月,然后指引我追随「无上辉光」,带我去黄金拂晓的总部,帮助我获得敕印、学习秘术,并在我累积到九条敕印、触发飞升任务的时候,站出来阻止我飞升吗?   怎么不按照剧情来呢?   因为她是大反派,所以我们注定不能是一路人?   周祈有些苦恼,距离修士追捕只剩一天的时间。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也来不及去寻找别的教团,只能等着进入失败结算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决定最后做一次尝试。   “帕尔瓦娜小姐。”周祈看着眼前的NPC,真诚地开口,“其实我不是弗洛利加本地人,我来自兰蒂尼恩,我的父母逼我去教会学校当一名苦修士,我是为了躲避才来到这里,明天他们就要找到我了,我想……或许你能帮帮我吗?”   这话说得已经够明白了吧,如果再不触发敕印的剧情,周祈就真的只能放弃了。   魔女的表情很是平静,她来到周祈面前,“我愿意帮你。”   周祈心中一喜,终于要来了吗?   那位魁梧的「女士」牵起他的手,用同样真挚的语气对他说,“我们私奔吧。”   🍬🍬🍬作者有话说🍬🍬🍬   喜闻乐见的传教环节 第327章 后记(十七)   “啊?”   私奔?   游戏里还有这种剧情发展吗?   周祈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把好感度刷得太高了才会变成这样……   可能是他迟疑了太长时间,NPC更加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你不愿意吗?”   “呃……”周祈看着那个和帕尔瓦纳几乎一模一样的NPC,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魔女灵动的眼睛出现一些失望的神情,“你每天都来看我,我以为你会愿意跟我走。”   “我……愿意。”周祈说,“但是教会的人会找到我,把我抓回去,他们很强大,所以……”   魔女打断他,“我会保护你的,有我在,谁都没办法带你走。”   ……   周祈睁大眼睛,他现在甚至开始觉得这位魔女大人根本就是故意不给他敕印。   不过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呢?她只是一个游戏角色,不会做出游戏内容之外的事,现在发生的都是剧情的设计罢了。   “好……我跟你走,但我们要去哪?”   魔女摇了摇头,“没有具体的目标,但教会的人似乎要来了,我们可以先去隔壁的城市躲避,并在那里住一个月,之后再南下去另一座城市,大陆南边是鳞人聚集的地方,教会的控制相对比较薄弱,只要我们谨慎一些,不会被找到的。”   计划得这么周密,魔女难道也很怕永昼教会吗?   周祈想到对方在一周目时秒天秒地的数值,不由得有些怀疑。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毕竟只是游戏而已,被抓住了开下一局就好。   他反手握住魔女柔软的手掌,在对方的无名指上轻轻亲吻了一下,“帕尔瓦纳,能和你共度余生是我的荣幸。”   魔女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捧着他的脸颊,与他接吻。   周祈猝不及防,就这么被一位魁梧的「女士」抱着亲了很久,对方温热的气息和沉闷的心跳声都让他几乎分不清游戏和现实的区别,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无论是头发的飘来的香气,还是接吻时喜欢抚摸他眼角的习惯……周祈甚至会觉得,这个人就是他的帕尔瓦纳。   于是周祈对这位NPC有了极强的占有欲,发自内心地希望其他的人不要发现好感度的秘密。   ……   他们离开俱乐部,魔女用她的积蓄买了辆车,两人在教会的人赶来之前离开弗洛利加,前往邻近的城市。   周祈感觉自己将动作游戏玩成了恋爱游戏,剧情的发展也从「邪教徒模拟器」变成了「和腐败魔女不得不说的二三事」,还好这游戏没有十八禁的内容,不然就真的是在游戏里过日子了。   魔女成功带领他躲避了教会的抓捕,而这也意味着这局游戏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哪怕他不去接触神秘学,不去进行敕印和飞升,只要他想,他能永远和魔女以恋人的生活模式相处。   可惜游戏剧情终究迎来了转折,当时间来到第十九天时,富家公子从家中带来的积蓄已经在过去的游戏进程中挥霍殆尽,于是他不得不出去工作。   作为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混混式人物,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是酒水推销员。   周祈对此没有任何看法,内心毫无波澜地接受了这份工作。早上,魔女微笑着送他出门,并在他的脸颊上留下轻轻一吻,叮嘱他,“早点回来。”   那一刻,周祈在心里想,也许他们应该结婚。   不知道游戏有没有设计关于结婚的内容,是不是买一对戒指就能触发相关的剧情?   不管了,等拿到钱之后试一下就知道了。   周祈心情很好的走在街上,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家里的「魔女」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   帕尔瓦纳盯着不远处的背影,目光渐渐低沉下来。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已经可以确认,周祈的梦境无法被唤醒,只要没有按照剧情流程完成飞升,他就会一直被困在这片虚假的世界当中。   而且,由于这片空间是由旧界源的残余力量构建,帕尔瓦纳甚至不敢在这里使用灵知。   毕竟他的界源从未与虚无有过接触,是完全纯净的存在,假如因为一时冲动遭到了污染……他没有办法承担这样带来的后果。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拖延剧情的进展,不让周祈进入主线,获得敕印,只要没有敕印,虚无就没有可乘之机。   但……帕尔瓦纳能感觉到,他对剧情的拖延越来越困难,比如今天。假如他不同意周祈出门工作,那么游戏就会直接进入结算,然后开启下一轮循环,而在新的剧情中,也许周祈不会再选择现在的身份开局。   冥冥中,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推动着一切的进程。   帕尔瓦纳想不明白,明明诺登斯的意志已经被抹除了,还会有谁能在幕后操纵剧情的发展?   ……   周祈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大概是富家公子拥有很高的口才和魅力,他很容易就能将自己售卖的啤酒推销出去。   临近中午,周祈来到一家酒馆,比起私人客户。如果能和酒馆的老板达成合作,也许今天一天的酬劳就能购买一对最便宜的求婚戒指。   他满怀期待地走进酒馆的大门,一进去,率先看到的竟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在吧台之后,年轻的调酒师正在擦拭酒杯,周祈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他是一周目里脑子会飞出黑色甲虫的那个。   他不是应该在金色唱片工作吗?怎么会在这里?   还没来得及思考太多,调酒师的目光和他碰撞在一起。紧接着,对方的双眼突然覆盖上一层暗紫色的光芒,原本平整的面容出现无数道裂口,并在同一时刻睁开,变成一只只灵动的眼珠。   砰——   调酒师的整个头颅完全炸开,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扇动着翅膀,从中飞舞而出。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周祈想要闭上眼睛都来不及。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掌从他颈后伸出,遮挡住他的视线。   周祈的视野陷入一片漆黑,感官却变得更加敏锐,他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耳廓,帕尔瓦纳柔和的嗓音从距离很近的地方传来。   “别怕,跟我来。”   他用另一只手和周祈十指相扣,带着他离开「凶案现场」,等远离喧闹的人群之后才放开。   直到这时周祈才猛然意识到,带他离开的人是游戏里的魔女,不是他的帕尔瓦纳。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问。   魔女露出微笑,“我担心你会遇到教会的人,所以出来找你。”   担心?   担心的话就应该帮我敕印啊……   周祈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又听见魔女说,“中午了,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   “啊,好。”   周祈立刻调整好表情,也对着魔女微笑,“但是你要在餐厅等我一下。”   魔女露出疑惑的表情,“你要去做什么?”   周祈冲她眨了眨眼,“秘密。”   他丢下魔女独自离开,并时不时回头,确认对方没有偷偷跟着自己,之后,他来到街边的首饰店,用中午赚的所有钱,外加强大的个人魅力,终于说服老板卖给他一对最便宜的银色对戒。   回去的路上,他用最后的零钱买了一束花,是帕尔瓦纳最喜欢的那种浅蓝色的小花。   周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找到魔女大人,对方坐在餐桌旁,昏黄的烛光倒映在她的脸上,火苗在她明媚的绿色眼瞳中跳动,周祈从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感受到了灼热的温度。   他呼吸一滞,不由的联想到那次在伯灵顿的餐馆,他和真正的帕尔瓦纳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那时的钢琴家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接着他又想到雪谷旁的小镇,在那座旅馆,年幼的帕尔瓦纳和他一起坐在壁炉旁画画,当时连话都不会说的帕尔瓦纳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周祈觉得很奇怪,无论是什么时空的帕尔瓦纳,是成熟还是年幼,真实还是虚拟,他的双眼中总是会投射出相同的东西,一些与他本人的气质截然相反的,滚烫的、炽热的闪光。   落座之后,魔女缓缓开口,“也许我们该提前出发,前往下一座城市了。”   “嗯。”周祈点头,“但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他在魔女疑惑的目光中拿出装有戒指的礼盒,并将它打开,面朝着对方,“帕尔瓦纳,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他的心脏疯狂跳动,甚至不敢去看魔女大人的表情。   可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增加好感度,也没有跳出特殊CG,周祈的心一下一下抽搐,紧张到升起反胃的感觉。   就在他以为游戏根本没有设计和魔女结婚的剧情,自己的求婚以失败告终的时候,对面的人突然用力握住他的左手,掰开他的手指,抚摸掌心处的伤疤。   “你的手……”帕尔瓦纳的声音都在颤抖,“为什么会有一条敕印?”   “啊?这是敕印吗?”   周祈挠了挠自己的侧脸,不知道该怎么和魔女大人解释,这是她的「原型」在自己手心留下的伤疤。   “我……之前不小心弄的。”   帕尔瓦纳的神情无比紧绷,已经大概猜到了伤疤的来历,可他明明已经抹去了这条敕印,为什么会重新出现?   他用力攥着周祈的手掌,作为辉光的过往残念,一条敕印和九条敕印对周祈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只要有这条伤疤在,就意味着虚无可以利用它来渗透周祈的精神世界,方才的调酒师就是渗透开始的信号。   这是幕后的人在逼他做出选择,放任虚无染指新世界,还是抹去周祈过往的残念,让他彻底消失。   ……   “那个、帕尔瓦纳。”   周祈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抬起头,俊朗的青年指向一旁的绒布盒,提醒道,“我在向你求婚欸……”   他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紧张,双手在桌子下面悄悄用力,在裤子上抓出一道道褶皱。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对他说,“我愿意。”   周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真的吗?”   “嗯。”帕尔瓦纳拿起盒中的戒指,分别将它们套在自己和周祈的手指上。   青年变得无比激动,来回翻看着自己佩戴有戒指的手掌。接着,他看向帕尔瓦纳,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之前都打听过了,我们需要去永昼教堂,在牧师的见证下举办婚礼,不需要宾客,只用我们两个到场就可以……虽然教会的人正在抓我,但我们只用去教堂宣个誓,应该不至于暴露。”   在他说话时,帕尔瓦纳清晰地看到,那双纯黑色的眼瞳中已经多了一丝稀薄的灰雾。   他心口一疼,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明天、明天怎么样?”周祈重新攥着他的手掌,“我们明天就去举办婚礼,好不好?”   “好。”帕尔瓦纳凑到他身边,在他脸颊吻了一下,“我爱你,周祈。”   周祈的脸变得通红,用同样的方式作为回应,在他的侧脸上也留下亲吻。   在帕尔瓦纳的视野中,青年的面容开始逐渐变得模糊,而他的思绪也跟着陷入恍惚。   我该怎么办呢?周祈,为什么要留给我一个这样的难题?   我知道不应该去怪你,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杀死诺登斯?   难道你已经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所以连过去的你也不愿意留给我吗?   他看向侧边的玻璃窗,三只洁白的蝴蝶带着辉光对他的思念,悄然停靠在窗框之上。   对面的青年在他耳边询问,声音也变得若即若离,“我们需要礼服吗?还有手捧花,你想要什么花束……”   帕尔瓦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给出回应,他的思绪早已飘远,随着翩翩飞舞的蝶群,回到多年前的兰蒂尼恩。   他记得周祈和他讲罗伯特与朱迪的故事,讲他们的结局,罗伯特积劳成疾,为他的事业献上了生命。   但故事到此并没有结束,朱迪另嫁他人,婚礼那天,娶亲的队伍路过罗伯特的坟墓,她得知爱人死亡的真相,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跳进墓穴殉情,两人双双化蝶……   这才是故事的结局。   那时帕尔瓦纳问他,我们死后也会变成蝴蝶吗?   而周祈回答他,你还这么小,何必去想几百年后的事。   ……   现在百年已过,他终于到了可以思考结局的年纪。   周祈牵着他的手离开餐厅,开始去筹备明天的婚礼,他们奔波了一下午。   直到晚上,围绕在周祈身上的灰雾变得愈发浓重,他自己察觉不到,可帕尔瓦纳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自己该做出决定了。   “周祈。”   帕尔瓦纳叫住他。   青年在霓虹的倒影中回身,“怎么了?”   “你……”帕尔瓦纳问他,“你听过梁祝的故事吗?”   周祈愣了一下,“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帕尔瓦纳来到他身边,“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认出我,这也不重要了。我想和你说,之前我找到你,是我还抱着会发生奇迹的期望。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想明白了你对我说过的话,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拥有完美的结局。但有缺憾也不代表这个故事不美丽。”   “曾经我一直想守护住我们之间的回忆,好像如果没有人记得,就意味着我们没有相爱过一样。”   “而现在我也懂了,只要我们经历过,就算没有人记得也没关系,我们的意志是无法被抹去的,它不需要被人铭记,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它就是永恒。”   周祈茫然地看着他,心中隐约明白过来,“所以……你就是帕尔瓦纳吗?这些天,你一直都是帕尔瓦纳吗?”   帕尔瓦纳没有回答他,而是将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能让虚无的力量染指你创造的新世界。”   虚无?新世界?这都是什么?   周祈听不懂,但他能从帕尔瓦纳现在的表情看出来,现在他们正在面临的绝不是什么轻松的局面。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杀了我吗?”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周祈笑了一下,“没关系啊,不就是一局存档吗?”   “不。”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不会再有新的循环了,这就是最后一次。”   听了他的话,周祈突然变得无比平静,“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帕尔瓦纳用拇指轻轻抚摸他的眼角,眼神中的悲痛如同奔流的河水,“对不起。”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周祈,我不是要杀了你,我道歉是因为我不能继续履行和你的约定了。”   “我们的约定?”   “嗯。”帕尔瓦纳将另一只手也贴在他的脸颊上,捧着他的脸,让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我答应过你,我会守护住我们的回忆。但现在我做不到了,我不能让你的存在完全消失,也不能让新界源被污染,所以就只能……”   他顿了顿,“和当初的你一样,分离我的人格,让我的一部分魂质来保留你的记忆,而剩余的那部分则会远离这片空间。作为没有自我意识的界源神,永远守护新世界。”   周祈还是听不懂,他伸手抱住帕尔瓦纳,轻声道,“那我们会怎么样?”   帕尔瓦纳露出一抹浅笑,“或许会变成两只自由自在的蝴蝶,挣脱一切束缚。作为两个相爱的意志,永恒地存在于天和地之间。”   “听起来……”周祈盯着他的碧绿色的眼睛,“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是啊,没那么糟糕。”帕尔瓦纳笑得更加明显,“只是等不到明天的婚礼了。”   “没关系的。”周祈的声音几乎完全被灰雾吞没,像是从空旷的远方传来,环绕着层层叠叠的重音,“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他说,“我总是想找到你,想要将那句我从没有说出口的话讲给你听。”   灰色的雾气从他的眉心向外泄露,帕尔瓦纳开始按照预先想好的计划行事,干脆利落地分裂了自己的魂质。   界源从他身上脱离,他开始放心大胆地使用灵知。   “你想对我说什么?”   柔和的光芒包裹住周祈逐渐消散的身躯,将他从灰色的雾气中抢夺过来。   “我想说。”   周祈的轮廓变得无比虚幻,九条不同形状的伤疤显露出来,向外散发淡淡的金光。   “我爱你,帕尔瓦纳。”   在这句话的结尾,帕尔瓦纳的魂质将他彻底包裹,他的身影消失,虚无强行为他生成的魂质进入到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   在此之前,帕尔瓦纳几乎从未遭受过虚无真正的污染,他从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刺骨,灵魂好像都凝华成霜。   他感觉万籁俱静,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他的过往也如同消融的雪花,逐渐被雾气吞噬,但他仍守护着核心处的那道身影。   分离出的那部分魂质开始攻击这片虚假的空间,灰雾被历史长河的力量击溃,逐渐向四周扩散,试图挣扎,可惜它只是残存的爪牙,在新界源的全面压制下无处遁形。   银色的河水倾覆而下,顷刻间覆灭整片空间。   终于要结束了吗?   帕尔瓦纳残存的魂质死死守卫着周祈的魂质,和他亲密无间地紧贴在一起,金银两色光芒编织成了巨大光茧,等待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到来之后,他们的意志将会从中破茧而出,变成轻盈的蝴蝶,翱翔天际。   可是,比毁灭更先到来的是残余的灰雾,它发现光茧是周围唯一的庇护所,不由分说地渗透进来。   帕尔瓦纳动用残存的灵知,想要将灰雾赶出去。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怀中的金色魂质竟然在主动吸收着逃亡的灰雾。   灰雾顺着他身上的九道伤疤钻入他的身躯之内,顷刻间就将金色的光芒污染成为灰色。   帕尔瓦纳完全无法阻止,只能操控剩余的灵知,更加用力地包裹住周祈的魂质,想要帮他压制住灰域的侵蚀。   他的灵毫无保留地与灰域接触,也是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开始战栗起来。   他竟然在这片噩梦般的灰色雾霾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周祈……”   他呢喃着那个人的名字,似乎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他彻底放开了对灰域的抵御,任凭它吞噬自己的魂质,并跟随它一同沉入自己的精神领域。   帕尔瓦纳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精神领域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指环,一枚他以为已经跟随爱人消融在新世界到来前夕的指环。   它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思绪接近停摆,而那团灰域在这时吐出了刚刚吞噬掉的金色魂质。   银色的素环破碎成无数的碎片,并组成闪烁着冷光的飞剑,毫不留情地飞向被强行容纳进精神领域中的魂质,在那具身体上留下一条崭新的伤口。   金色的光芒从伤口的裂隙中迸发而出,宛若奔涌的浪潮,瞬间淹没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   璀璨的华光如同黄金铸成的拂晓黎明。   在照亮万物的同时,它们填满魂质身上的伤口,留下一道金灿灿的敕印。   在第十条伤疤出现的那一刻,精神领域中的光芒变得更加高涨,金光从帕尔瓦纳的皮肤泄露出去,为他的轮廓镀上华彩,接着往一处汇拢。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金光凝聚之处逐渐出现一个高挑而挺拔的身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虚幻的身影逐渐变得凝实,那人睁开眼睛,露出一双令他魂牵梦萦的乌黑眼瞳。   他对着帕尔瓦纳露出笑容,一如他们生命中的每一次相逢。 第328章 后记(十八)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   他看着那人朝自己一步步走来,在四周灿烂的金色华光当中。   黑色的衣摆在他身后摇曳,他的存在看起来是那么的真实。   “怎么,已经激动到说不出话了吗?”   他对着帕尔瓦纳笑,又抬手去抚摸帕尔瓦纳的脸颊。   “你……”帕尔瓦纳刚要开口,眼泪便再也克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你为什么会……”   周祈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轻声哄他,“真的好多眼泪啊,小帕。”   这道柔和的嗓音终于击溃了帕尔瓦纳最后一点镇定,他紧紧抱着周祈,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肩膀,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真切的温度。   周祈揉着他的头发,“好了,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对吧?”   帕尔瓦纳更加用力地抱紧他的身躯,声音中带着颤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就说来话长了。”周祈说,“大概要从我第一次进入你的精神领域开始讲起。”   帕尔瓦纳抬起头,“第一次?”   他好像隐约记起了那段经历,是他们将西奥多前辈带回银贝壳街的那天。   “戒指是那个时候……”   周祈点了点头,“没错,当时我已经有了一些预感,所以就把它留在了你的精神领域。”   “我之前说,它是我用辉冕订立出的一份誓言。同时,它也算是我们两个之间具象化的「因果」。   我在世界上所有的因果线都被抹去。因此所有人都忘却我的存在,而你之所以还会一直记得我,就是因为它的存在。”   “你知道的,一个人只要还有一条因果线存在,他的存在就不会被完全抹去。”   “可是……”帕尔瓦纳还是不明白,“指环一直在我身上,你的意志却还是消散了,现在为什么又会……”   “那是因为在此之前这条因果线有所残缺,还不够支撑我的意志。”   周祈笑着为他解答,“我们看到的因果线大多是一条笔直的长线。但真正的因果应该首尾相连,就像一枚指环。”   “你在灰域的裂隙中找到了我曾经的记忆,并一直保留着它们。后来你用闰时去到我的过去,又因为见证的特殊性,让那段经历成为了我真实的过往,我们之间的因果就发生了变化。”   “二十岁的周祈遇到了钢琴家帕尔瓦纳,他们之间的缘分是第一个「结」,之后诺登斯介入,保留了那段经历和我手心的敕印,并让我进入你的童年,遇到小时候的帕尔瓦纳,创造第二个「结」。”   “接着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梦境世界,这场游戏是我们之间的第三个「结」,玩家周祈遇到了魔女帕尔瓦纳。   在这之后,他会来到普路托,这段续写的因果就会和指环的因果相汇,彻底成为一个圆环。”   帕尔瓦纳睁大眼睛,眼瞳仍在颤抖着,“那……你没有杀诺登斯,还有残存的灰域,这些……都是你故意的?”   周祈忍不住抬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好笨啊小帕,怎么一点都没有变聪明?”   帕尔瓦纳瞪着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周祈赶忙哄他,“啊好了好了,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残存的灰域,在送诺登斯去灵薄狱的时候,他告诉我。虽然他的干涉已经给了你,但他的魂质特殊。   在我与虚无融合之后,他可以用魂质容纳我的污染。作为一种记录的方式,为我保留一部分意志。”   “那不会太多,因为多的话就会被辉光给抹去,大概就是一个执念。”   周祈放缓声音,低下头,向帕尔瓦纳靠得更近,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还记得我给自己留下的三道思维烙印吗?我把最后一条给了他,因为我相信,只要「我爱你」的念头还在,我就一定能回到你身边。”   “所以……”帕尔瓦纳愣愣地开口,“如果游戏的飞升剧情完成,你只是会记起那条思维烙印?”   周祈顿时笑得更加灿烂,“是啊笨蛋,你当时是不是都快被吓死了,连「一起当两只自由自在的蝴蝶」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也许我真应该在你小的时候少给你讲些故事。”   帕尔瓦纳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么一大段话,整张脸唰的一下就变得通红,“你、你都知道!”   “是啊,我还知道某个人说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他。”周祈捂住自己的心口,装作十分伤心的模样,“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居然被我的宝贝质疑我对他的爱……”   帕尔瓦纳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还想去捂他的嘴巴,“你不许说!”   周祈被他的表情逗得一直笑,“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他也抱住帕尔瓦纳,双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帕尔瓦纳低下头,眼泪又流了出来。   “对不起,小帕……是我回来得太晚了。”周祈贴在他耳边,温声道,“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真的。”   这些安慰的话反倒让帕尔瓦纳的眼泪更加汹涌,他拼命抱着周祈,甚至想要将这具身躯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时间过去这么久,其实他已经不会哭了。可此时此刻,感受着周祈的体温和心跳,他心中万千的委屈和难过都被重新勾了出来。   “我好想你,周祈,我好想你……”他呢喃着,“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宝贝。”周祈的眼睛也开始发红,“我不会再走了,也不会再留你一个人,让你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   “真的吗?”   “嗯。”周祈又为他擦掉眼泪,“但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完成。”   帕尔瓦纳抬起头,怔怔地看他,“什么事?”   “跟我来就好。”   周祈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历史长河之中穿梭,四周的光影急速变幻,金光褪去,黑夜笼下,一片泛着冷光的建筑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觉得这地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们来到一栋建筑的后院,这里灯火通明,穿着黑色长袍的传教士一个个都举着火把,神情冷漠地注视着后院中央的囚车。   肚皮浑圆的男人走了过来,立即便有传教士走上前,递给他一只棕红色的手提包,“理查德警督,这是蒂尔大人给您的酬金。”   男人接过皮包,狞笑着说了句,“赞美永昼之神。”   没多久,背着步枪的警员押送着建筑内部的囚犯走了出来。   他们佩戴着沉重的镣铐,为首的是一个女人,她面容憔悴,满脸绝望,而在她身后,皮肤发红的鳞人少年仍在为自己辩解,不停地哭喊着,“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帕尔瓦纳一眼便认出他的身份,“昆塔先生?这里是……拉维亚镇?”   “是。”周祈点头,“我们需要将这一部分的内容填上,让「我」能顺理成章地见到「你」。”   他把自己分裂成为两个,抹去另一个身上的伤疤,并修改了部分的记忆,拿走魂质,将他扔在了囚车必经的山路上。   “那么……”周祈对着空气做出抓握的动作,一沓厚厚的文稿出现在他的手中,封面上写着《拂晓之路》,俨然是当初在梦巢被他烧毁的剧本。   “故事的开始,K爱上了年轻的钢琴家,他为了寻找爱人而来到普路托。在这里,他遇见了小时候的帕尔瓦纳,带领他短暂地逃离不发愿高地。   K的出现让年幼的帕尔瓦纳有了存活下去的执念。在多年之后,他走出不发愿高地,跟随伊甸来到拉维亚山谷的崖边修道院。”   “而回归现实世界的K也不曾停下寻找帕尔瓦纳的脚步,他无意中游玩了与普路托相连的游戏,通过游戏来到了普路托。但过程中他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昏迷在拉维亚山谷的灌木丛里,并恰好遇上了前往修道院的囚车。”   “囚车上的死囚意外摔落悬崖,约定好的十七人少了一个。于是传教士将昏迷在路边的K搬上囚车,将他带回修道院。”   周祈合上剧本,对帕尔瓦纳道,“我第一次在梦巢看到剧本的时候,会议记录上写,我的命运已经被人进行过干涉,那时候我没有在意这句话。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份干涉就来自我自己。”   帕尔瓦纳捧起剧本,在他的见证之下,周祈方才所书写的所有内容都真实有效。   至此,他们之间的那条因果线终于首尾相连,变成了一枚牢不可破的圆环。   周祈笑着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帕尔瓦纳,我是为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从背后抱住他。   他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命运已经在这一刻完全交融在一起。   如果没有帕尔瓦纳,就不会有现在的周祈,而没有周祈,也不会有现在的帕尔瓦纳。   象征因果的圆环将会作为两人最坚实的锚点,任何的力量都没有办法再将他们任何一个人抹去。   他们安静地站着,远处便传来车轮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愤怒的辱骂。   “该死的,放我下去!”   “闭嘴,老实呆着!”   “放我下去!”   嘭——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囚车上跳下一个人,可他还没有站稳,直接沿着山坡滚了下去,摔进崖底。   “靠,那家伙摔死了!也不知道有什么想不开的,现在薅好了,少了一个人,主教大人一定会发火的!”   “真是倒霉!先回去吧,回去再找……欸,你们快看,前面是不是躺着个人?”   “好像是……快、快停车!”   几名传教士从车上跳下来,搬起路边昏迷的人,将他抬上车,然后重新启程,朝着远处的修道院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一章(可怜) 第329章 后记(终)   帕尔瓦纳抱着周祈,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诺登斯和你是「串通」好的,可是我却把他……”   一巴掌拍成了灰。   “没关系。”周祈露出微笑,“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了,或者说,这就是他为自己书写的结局。”   “……”帕尔瓦纳不解,“那他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好点的结局?”   “对诺登斯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周祈看向远处的夜空,“那时幻梦之神擢选九人觐见,唯有诺登斯没有从辉光中看到任何,可没有看到即是看到,只不过他看到的是「无」。”   没有看到即是看到。   帕尔瓦纳好似被触动到,“那么他究竟是银色准则的意志,还是虚无的化身?”   “可能……都有吧。”周祈说,“他脱胎于辉光,即使看到了「无」,所追求的也是从无到有的过程。从前的普路托虚无缥缈,即使有剧本的存在,也不过是浮在灰域上的无根草。   因此,诺登斯长久地活着,没有力量可以杀死他。   而当你的界源将一切变成真实的时候,他的「无」便不存在了,消亡便成了他注定的结局。”   “我想,这也是他一定要你来杀死他的原因。”   帕尔瓦纳垂下眼,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诺登斯和他是同一个原点出发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周祈转过身,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真实的历史应该见证,而非干涉,这就是你和他的区别。”   帕尔瓦纳心念一动,“我和他的区别难道不该是我有你吗?”   周祈眯着眼睛看他,“啊,原来是在说俏皮话的方面变聪明了啊,小帕。”   “不喜欢吗?”   “怎么会呢?”周祈笑了笑,“当然喜欢,你说什么我都喜欢。”   帕尔瓦纳又扑进他的怀里,「大鸟依人」地伏在他的肩头。   周祈在他脸上戳了戳,“以后可以多说给我听吗?”   “你想听什么?”   “就是……你知道的啊。”   帕尔瓦纳抬眼看他,“宝贝。”   “不是这个!”周祈着急忙慌地否定,低下头就看到怀里的「大鸟」在笑,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只坏鸟。   帕尔瓦纳好像也看穿了他的想法,对他说,“都是和你学的。”   周祈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他,只能「恶狠狠」地亲了他一下,批评道,“好坏。”   “嗯。”帕尔瓦纳说,“其实我一直都很坏。”   周祈想了想,如果这指的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方面的话,好像确实如此。   “而且还有更坏的。”帕尔瓦纳吻了吻他的下巴,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周祈可以确信,他没有在和自己开玩笑。   好可怕……   周祈握住他的手,快速地略过这个话题,问他,“小帕,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把这一局游戏的存档走完呢?”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很快回想起来,按照游戏的进程,他们明天就要举办婚礼了。   他愣住,“可、可是梦境世界已经被我摧毁……”   帕尔瓦纳没能把话说完就想起来,自己身边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会编织梦境的支配者。   对周祈来说,找回游戏的「存档」比接受自己叫他宝贝简单。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好。”   周祈放开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他们四周的场景果然开始变化,瞬息之间,两排弗洛利加风格的建筑就出现在漆黑的夜色当中。   他们回到玩家和魔女居住的公寓,一起等待黎明的到来,只可惜,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周祈在露台上找到帕尔瓦纳,问他,“很紧张吗?”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很不真实。”   周祈抚摸他的额头,“没关系的,以后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你确认,我是真实的存在。”   他的动作很轻,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心都融化在他掌心的温度当中。   “周祈。”帕尔瓦纳看着他的眼睛,用很低的声音道,“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好啊。”   周祈发出「咳咳」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开口,“从前,富饶而美丽王国里有一位公主,某天她在树林里迷了路,恰好被路过的王子所救,她与王子一见钟情,两人都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对方。   于是,公主将王子带回自己的国家,在所有人的祝福下,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没有了吗?”   周祈点头,“没有了。”   “可是……按照正常的故事发展,不是应该出现为非作歹的恶龙、拿着毒苹果的坏女巫,或者是想要拆散他们的人吗?”   “那是别人的故事,在我的故事里,没有恶龙,没有坏女巫,也没有想要拆散他们的人。”   周祈用柔和的声线说着,“王子和公主没有经历磨难和坎坷,他们彼此相爱,在所有的时空,长长久久的幸福下去。”   帕尔瓦纳在不知不觉间沉浸其中,小声地问,“你会带我回去你的国家,是吗?”   周祈歪了歪头,“嗯?难道不是你带我回去吗?”   “是你带我回去……”   “好吧好吧。”周祈举手投降,“请和我一起回家吧,王子殿下。”   帕尔瓦纳被他逗笑,心情好像放松了很多。可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身旁那人的表情却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他问。   “呃……”周祈挠了挠自己的侧脸,“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当时我不知道你就是帕尔瓦纳,还以为你是游戏里的腐败魔女。”   “所以呢?”   “所以……”周祈说,“我订了一束白玫瑰和洋桔梗的手捧花,还有……头纱。”   “哦。”帕尔瓦纳看起来接受良好,“戴在你头上。”   我就知道。   周祈无奈地闭上眼睛,帕尔瓦纳的声音随着晚风飘来,“我们一起来排练一下吧。”   他从隔壁建筑的花墙上摘下两朵白色的小花,分别将它们别在自己和周祈的胸前,看起来非常正式。   “好吧。”周祈决定配合他,并额外给露台加上彩灯和长椅,让这片漆黑的空地看起来更有婚礼的氛围。   “那么第一步。”帕尔瓦纳说,“你要站在门口那边,朝我走过来。”   周祈本来想据理力争一下,但最终还是放弃,乖乖站在露台的门前。   银色的光芒像薄纱一样飘下,逐渐汇聚成一个西装革履的银发帅老头。   「他」一如既往地佩戴着墨镜,看了看周祈,又看了看帕尔瓦纳,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我说的怎么样,你小子根本没有女人缘。”   周祈:“您看人真准。”   「他」朝周祈伸出手,“来吧,臭小子,去迎接你的幸福。”   周祈穿过他虚幻的臂弯,与他一起缓缓向前,他在心里想,为什么没有音乐。下一秒,帕尔瓦纳的辉光颂就在耳边响起。   舒缓而神圣的乐曲如同河水潺潺而来,满头卷发的男人站在彩色霓虹的尽头与他相望,笔直的身影与周祈记忆中任何时刻的他都重叠在一起。   「银发男人」攥住他们的手腕,将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飘散成无数光点。   周祈注视着帕尔瓦纳的眼睛,“你希望谁来做我们的证婚人?”   帕尔瓦纳没有进行思考,银光乍现,金发的「音乐大师」出现在他们的前方,气质优雅、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们。   “诸位来宾,我们今日齐聚一堂,见证和祝福这两位男子共同步入神圣婚姻的殿堂。”   他话音落下,周祈回过头,身后的长椅上已经坐满了熟悉的身影,他们肤色各异,穿着不同的服饰,但无一不带着热烈的笑容。   看着那一张张亲切的面容,周祈的心情久违地澎湃起来。   「音乐家」温厚的声音在乐曲中响起,“现在,你们可以互相演说誓词了。”   周祈对他点了下头,接着牵起帕尔瓦纳的手,对他说,“我在很多年前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帕尔瓦纳露出一抹恬淡的微笑,“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深呼吸了几下,表情变得庄严而认真,“我,帕尔瓦纳,愿意接受我对面的男人成为我的丈夫。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我们都会不离不弃,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周祈更加用力地攥住他的手掌,用同样真挚地目光注视着他,“我,周祈,愿意接受我对面的男人成为我的丈夫,我以辉光之名宣誓,将会如同往日那般守护他,珍惜他,爱慕他,我对他的爱必将如照耀新世界的光辉一般,永不熄灭。”   帕尔瓦纳愣住,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你耍赖。”   周祈对他笑,“没有人规定我必须和你说一样的,也许到了正式的宣誓,我还会换成别的。”   帕尔瓦纳抿着嘴唇,不甘示弱道,“我要对我的誓词进行补充。”   周祈无奈,“好吧,那你补充吧。”   “我……”帕尔瓦纳一时哽咽,“我以弦月之神的名义宣誓,历史长河将会见证我对你的爱真实有效,它、它将会如同新世界的过往与未来,亘古而永恒地存在下去。”   周祈同样感到鼻尖一酸,抬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现在好了,轮到我去思考怎么才能说出更加深情的誓词了……”   他们彼此对视,在沉默中紧紧相依。   幻梦消散,彩色的霓虹与喧闹的宾客化作无数泡沫,露台上只留下两个真实的存在。   或许真的如同周祈所说,人生是一段旅途,在这段旅程中遇到的所有人。无论缘分深浅,总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可他们不会。   帕尔瓦纳在心里想着,他和周祈的命运是两条彼此交汇的线条,当有一方的线条出现偏移,那么另一个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更改自己原有的轨迹,重新与之相逢。   因此,他和周祈出现在彼此生命中的每个重要节点,他们的因和果紧紧粘连在一起,分不出哪端是头,哪端是尾,就那样反反复复,缠绕成无数绳结,在他们共同走过的路途上留下清晰可见的记号。   他回首来路,发现自己从未失去。   晚风徐徐吹来,揉乱爱人额前的碎发。   哪怕已经看过许多次,可帕尔瓦纳还是最喜欢周祈对他露出笑容时的模样,他的爱人有一双温暖的眼眸,从中流淌出的光芒可以填满他心上的每一道裂隙。   他是如此的神圣,一如天边升起的黄金色的拂晓。   帕尔瓦纳眼含热泪地望着他,“周祈,你永远爱我吗?”   周祈对他微笑,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吻,“我发誓,永远。”   【后记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安排+新书】   首先说一下番外的安排,因为和朋友约好了要出去旅游。所以要下周回来之后才能开始更新。   内容的话大概三章,其中一篇是对海城霓虹感情线的一点小补充,当时实在不知道该把它塞到哪里,只能删了。但后来想想还是挺重要的,干脆放番外里好了。   然后新书的话预计是月底开文,目前定的是专栏第一篇《赛博世界的大反派》,不过也不一定,也有可能临时换成另一本题材和拂晓之路更相似的,就是修理工那个^作者:^   总之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点个收藏啦,感恩——   【下面是超长废话小作文】   啊啊啊完结啦,虽然比预计的篇幅要少一些,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从PC端上看,这本书第一个章节存稿的日期是24.12.05,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367天,就相当于过去一整年的时间都在和小帕小周「打交道」。   所以到了结束的时候真的会非常舍不得。   其实这本书也是我头脑一热才会去写的,本来在上一本写完之后应该是写另一本篇幅相似的仙侠。   但是我写文很奇怪的一点是必须先想到一对cp日常是怎么互动的,那本书就是死活想不起来。   反而是小帕小周的人设有了雏形之后立刻就想到了他们平时会以什么样的模式相处。   在最初的构想中,周是类似傀儡师的身份,而小帕则是他创造的第一个人偶,后面我又觉得写成游戏文好一些。   但系统啊、任务啊什么的又和我想的主基调不太符合,修修改改就成了现在这样。   世界观背景的话,应该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是致敬了密教模拟器,(psꔷ虽然我很爱玩,但是一次都没有飞升过啊啊啊),另外为什么背景会选在大萧条前的黄金时代是因为当时我特别爱听打雷姐的歌,书里通过制造伤疤来获取力量也是因为她的《Kintsugi》的一句歌词,“万物皆有裂痕,那便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也是在听了这首歌之后,我立马就想到要写一个主题是救赎的故事,在我看来小帕小周其实算是双向的救赎,小周是有点白骑士情结在身上的圣父型帅哥,责任感是他的骨架,温柔和理性是覆盖在骨架上的血肉,就像后记里写的,小周是为了小帕才变成十项全能。   但他在主线里呈现出的人格并不是完全因为小帕,他本身就拥有这样的性格,只是小帕将他唤醒了。   小帕的话,他身上虽然有病娇的标签,但是他的底色并不邪恶,当然这不代表他会是和小周一样的圣父型男人。   如果说小周爱一个人的方式是守护,那么小帕的爱就是克制本性,以及近似盲目的偏执。   他会憎恨世界,但也会潜移默化地向小周靠拢,他总是反复的失去。   但他从没有因为小周的选择而由爱生恨,而是一如既往的追逐着小周,我觉得这是他性格里最难得的一点。   整本书的六部分内容如果让我选的话,我最喜欢的肯定是海城霓虹,那个时候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不停写写写,感觉那也是我写的最得心应手的一部分,到后面的话,可能是没写过这么长篇幅的书,慢慢的就变得有点力不从心。   对于这一点接受所有的批评,但现阶段我的能力也只限于此了,我能做的就是给小帕小周的感情画上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然后在之后的写作当中努力改正。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没有什么写作天赋的人,有很多时候都想直接放弃。   但是每一次又都坚持下来,写书大概是除了上学之外我坚持过最久、并且还想要一直坚持下去的事。   对我来说,将自己脑海中故事呈现出来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   所以我想,那就一直写吧,永远不要停下来的那种。   最后借用一句我很喜欢的科幻小说《球状闪电》里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我现在的人生好比一颗疾飞的炮弹。   除了对到达目标时那一声爆炸的渴望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儿,我只是想去,这就够了。   感谢所有读者朋友的支持和陪伴,没有你们我不可能坚持到这里,感谢你们喜欢我的故事,并且包容我的不足,遇见和自己喜好相同的人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那么小帕小周的故事就到这里了。如果你也喜欢他们真是太好了,我们下本书见—— 第330章 海城往事(上)   弗洛利加。   墙壁上的铸铁散热器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量,房间里暖烘烘的,小麦的香气从门缝渗透进来,很快便填满整个空间。   床上的人被香味唤醒,从凌乱的被子之间抬起头,露出英俊而带着些锋芒的面容。   他本能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在即将抬起眼皮的那一刻想到了什么。   “帕尔瓦娜?”   他像说梦话般喊出一个名字。   房间内无人回应,周祈这才敢放心地睁开自己的眼睛。   确认帕尔瓦娜已经起床并离开卧室之后,他非常放肆地伸了个懒腰。   美好的休息日啊。   周祈起身拉开窗帘,发现外面正在下雪,雪花像一颗颗细小的盐粒,很快便消失在无光季的黑暗当中。   “帕尔瓦娜!”   他拉开卧室的门,有些激动的将这个消息传达给客厅的妹妹,“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吗?”   帕尔瓦纳正在小心翼翼地摆放餐具,周祈的突然出现给他带来了一些小小的惊吓,他猛地颤抖了一下,差点将手里攥着的东西扔出去。   “嗯。”他用很低的声音回应道。   “下雪的话,学校应该会提前放假吧?”周祈一边询问,一边走至餐桌旁。   帕尔瓦娜抱着一筐正在散发热气的小面包,那些面包圆滚滚的,一个个蓬松而饱满,看起来十分诱人。   “这是你买回来的吗?”   帕尔瓦纳摇头,“康妮送过来的。”   “原来是这样。”周祈露出微笑,“那你有没有和她说谢谢?”   帕尔瓦纳放下装有面包的篮子,用沉默当作自己的回答。   周祈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手掌轻轻拂过女孩的头顶,“下次收到别人送来的礼物记得说谢谢,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帕尔瓦纳垂着脑袋,轻轻「哦」了一声。   “你先吃吧,不用等我。”周祈打着哈欠走进浴室,声音也跟着飘远,“刚刚我好像看到莱瑞克家的汽车了,外面的温度很低,最好还是别让司机先生等太久。”   “噢,对了。”他从浴室里探出半个头,露出弯弯的眼睫,“记得替我向王尔德先生和特蕾莎夫人问好。”   即使是休息日,帕尔瓦娜的「行程」依旧排得很满,早上她要去莱瑞克家补习文字课程,下午要练习钢琴,晚上还要前往银贝壳街、在教授的指导下学习秘术。   交代完注意事项,周祈关上浴室的门,留帕尔瓦娜一个人在外面。   他干巴巴地咀嚼着面包,同时在脑海中酝酿着一些「大胆」的举动。   半晌后,帕尔瓦纳终于拿定了主意,她提上自己的书包,鼓足勇气来到浴室的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   浴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周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帕尔瓦纳犹豫着开口,“我、我出门了。”   “啊、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帕尔瓦纳抿了抿唇,又说,“再见。”   “再见,小帕。”   ……   啪嗒。   公寓门开启又闭合,浴室里的周祈总算是松了口气。   帕尔瓦娜学会在出门前打招呼了,这很好,周祈感到非常的欣慰。当然,如果她不是选在这么令人感到尴尬的时刻就更好了……   洗完澡,他咬着面包出门,想去和送来美味食物的房东女士说声谢谢。   那位女士像是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周祈刚到门口,她的声音便从敞开的门缝中传来。   “K,你来得正好,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周祈走进去,发现康妮手上攥着一个奇怪的机器,那东西的造型看起来十分笨重,头部装有类似钻头的部件,尾部还拖着一根长长的线,看起来很像现代的电钻。   视线下移,他看到地上堆着许多白色的圆柱形铁杆,还有一块一块的胡桃色木板。   周祈好奇地问,“康妮女士,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手持钻头,用电的。”康妮转过身,微笑着和他解释,“我需要更多的衣架,所以让艾伦抽空做了这些,但……这个手钻比我想的还要难用很多,可以拜托你在墙上打几个孔吗?”   “没问题。”   周祈接过那个「大块头」,拿在手里仔细研究。还好,除了重一点,实际操作起来其实并不麻烦。   他先和康妮一起在需要打孔的位置涂上记号,确定好衣架的规模,接着便启动机器,对准涂有记号的地方开始钻孔。   手钻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墙壁也跟着微微颤动,康妮站在一旁,趁着声音停歇和周祈聊天,“你现在这份工作也有一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   周祈笑了一下,“挺好的,丹尼尔很照顾我,其他的同事也很友善,就是加班的次数稍微有点多。”   “正常。”康妮抱着胳膊,缓缓开口,“这份工作就是这样,当城市和国家需要你的时候。无论你正在做什么,读书、吃饭、或者是陪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玩球,你都要义不容辞地抛下他们,然后出现在需要你的地方。”   周祈敏锐地觉察到什么,回过头看向那位女士,“您说的是……”   康妮叹了口气,“艾伦和丹尼尔的父亲,也是我的哥哥。”   丹尼尔的父亲也是净化猎人?   周祈微微睁大眼睛,而康妮似乎猜到了他正在想什么,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和莱纳尔熟悉起来的。”   也是,不然康妮这么一个明显的秘术师早就该受到异调局的关注,不会平安的活到今天。   周祈张了张嘴,“那、那位先生……”   “他死在弗洛利加。”康妮说,“我带着孩子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尸体甚至都不完整,那时候艾伦十二岁,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因为缺少强力的火枪才会死在战场。所以他一根筋地扑在郊外的工作室,狂热地爱好着各种各种的枪和炸药。”   “而丹尼尔比艾伦聪明一些,他也是三兄弟里最像他父亲的那个,他知道杀死自己父亲的人是秘术师。   所以他痛恨世界上所有的邪教徒,从很早之前就立志要当普路托最强大的净化猎人。”   说到这里,短发女士的表情变得柔和,“虽然我总说他是个不在乎家人的工作狂。实际上我能理解他的一切,他和艾伦看起来都是那种死脑筋的人。但作为他们的亲人,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孩子。”   听了她的话,周祈心里多了点不知道该称作什么的滋味,从严格意义上讲,他现在也属于「邪教徒」的范围。   假如有一天他的身份败露,丹尼尔会怎么看待他这位昔日的好友呢?   应该会进行公正的审判吧……   周祈在心里默默祈祷那一天不会到来。   他正想着,康妮的话打断他的思绪,“好了,你好不容易休息,我们应该聊点轻松的话题。”   “啊啊、好啊……”   周祈打好一面墙的孔,将手钻放在地上,拿起那些铁杆和木板开始比划。   同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道,“对了,今天不是周末吗?怎么没有看到沃森先生?”   “他啊,一大早就出门了。”   提到最小的侄子,康妮忍不住揉了揉额头,“学校要在放假前举行一次校园嘉年华活动,沃森和他的同学们都申请了义工资格,这几天总是忙到很晚才回来。不过这也算是件好事,至少他不会早上六点起来练他的那把小提琴了。”   “原来是这样。”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夸赞道,“沃森先生真是一个热心的好孩子。”   康妮耸了耸肩,“更多的是精力旺盛,以及学校的强制要求。”   “强制要求?”   周祈瞬间来了精神,要知道,帕尔瓦娜和康妮的小侄子可是在一所学校上学。   “是啊,你还不知道吗?”康妮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我想起来了,你刚来不久,没来得及加入我们的家长教师协会。”   “家长教师协会?那又是什么?”   “学校建立的一个组织,目的是让家长能够参与进学校的事务,为学生们的一些活动提供筹办和资金等等方面的帮助,同时也是让家长们及时获取学校消息的渠道。”   康妮顿了顿,继续道,“洛桑德尔规定,所有年级的学生每学年都要完成三十个小时的志愿活动,具体内容没有硬性的规定。   但这项活动关系到日后的升学,越是知名的学校对这方面的要求越严格,音乐学院也不例外。”   居然还有这种规定?   周祈已经脱离校园生活很久,他一直以为升学只需要考试就可以,完全没想过其他方面也需要努力。   而且帕尔瓦娜完全没有向他提过这回事……当然,她几乎不会主动提起她的校园生活,除非周祈问她。   短发女士问他,“你准备让帕尔瓦娜上大学吗?”   周祈想都没想,“当然了。”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康妮说,“如果她上了大学,可能就要等到大学毕业才能结婚。”   结婚?   周祈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康妮女士会突然提到有关结婚的话题?   要结婚就要先恋爱……但周祈想象不到帕尔瓦娜会喜欢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人,甚至喜欢到抛下学业和钢琴。   拜托,那可是帕尔瓦娜!   周祈摇摇头,认真回答那位女士的问题,“现在还不是谈论那种事情的时候,而且我的想法不重要,关键是帕尔瓦娜怎么想。她现在正废寝忘食地学习文字和钢琴,还定下了进入弗洛利加音乐学院的目标,我们当然要尊重她的想法。”   康妮露出一抹欣慰的笑,“行,这我就放心了,你是个有良心的好男人。”   什么鬼……   周祈莫名其妙被发了一张「好男人」卡,顿时变得更加困惑。   他犹豫着要不要询问一下康妮女士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而对方却在这时开口,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嘉年华活动应该还有几个义工的名额,你可以问一下你妹妹。如果她愿意,我就让沃森帮忙联系。”   周祈脑子里的疑问瞬间被清空,急忙微笑着道谢,“那就多谢你了,康妮女士。”   -   晚上,帕尔瓦纳乘车归来。   但他今天的「行程」并没有结束,银贝壳街还有一位严厉的黑猫教授在等着他。   周祈趁着晚餐的时间提起了课外活动的事,“我听康妮女士说你们每年都要完成三十个小时的志愿活动作业,你知道这件事吗?”   帕尔瓦纳「嗯」了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查尔斯提起过。”   意思是她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没有告诉我?   周祈会心一笑,“我不是在责怪你,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做的志愿活动。”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们学校最近有一个嘉年华活动,你想不想到那里去做义工?”   “不想。”   周祈眨了眨眼,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好快的拒绝……   他不死心,试图对女孩进行劝说,“康妮说那个活动挺有趣的,我们的邻居沃森先生也在,说不定你会认识一些新的朋友……”   他的话还没说完,帕尔瓦娜再次拒绝,“我不去。”   “好吧。”   周祈害怕接着提这件事会惹她生气,便岔开话题,指了指餐桌上的食物,道,“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下头,帕尔瓦纳却盯着他的头顶,脸上挂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查尔斯告诉他,这次嘉年华是需要家长参与的活动。但那天是周三,周祈会愿意推掉异调局的工作陪他去参加活动吗?   “那个活动……”   他刚要开口,身后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周祈起身去接电话,丹尼尔的声音在听筒那边响起。   -K,你现在有时间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对,东区警察局向我们报告了一起疑似邪恶献祭仪式的凶杀案,一个小时前发生的,地址就在红枫街附近。   -我和艾萨克正在往那边赶,你离得比较近,能不能先过去追踪凶手的灵?我担心他还没有离开,会对附近居民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   “可以,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过去。”周祈一边回答,一边拿起椅背上挂着的外套。   他穿好衣服,路过餐桌时随手摸了一下帕尔瓦娜的头顶,“你先吃,我出去一趟。”   帕尔瓦纳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周祈出了门又折返回来,“对了,教授让我转告你,今天他有其他重要的事,上课时间改到周日晚上,你可以不用去银贝壳街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1章 海城往事(中)   周祈很快赶到案发现场。   这是一家旅馆,报案人是旅馆的老板,据他说,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旅馆的保洁人员。   受害人被吊死在房间的电灯上,尸体正下方布置有血腥的祭坛,用鲜血描绘而成的特殊符号画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腥臭的味道隔着房间门都能闻到。   警察局的人没敢进去,现场保存得十分完好,而周祈当然也没有贸然进入,他先是让警察驱散旅馆内的所有住客,避免他们遭到邪恶力量的污染,接着又使用秘术,给自己施加了足够多的防护措施,这才敢转动门把手,轻轻打开那扇房门。   受害者的尸体仍悬挂在半空中,房间内暖气充足,尸体的皮肤还有温度。   身旁没有其他人,他直接对着死者使用「通晓」,判定成功,一串凝聚着斑斓色彩的信息浮现在眼前。   周祈快速阅读那些信息,并迅速提取出其中最为关键的一部分,死者名叫保罗ꔷ巴恩斯,奥珀远航公司的高级职员,兰蒂尼恩人,已婚已育。   但夫妻关系并不和睦,原因是巴恩斯先生和他的每一任秘书都有着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   一周前,巴恩斯先生来到弗洛利加出差,为了更加方便地前往舞厅和酒馆寻欢作乐,他选择住在治安混乱的东区。   周祈猜测,或许就是这个错误的选择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试着用秘术寻找凶手的去向,却发现房间中的灵被人为的抹去了一部分,而那部分正是与凶手有关。   凶手携带有反追踪、反占卜的奇物?   他没有直接放弃,而是借用星虫的力量再次进行检索,很快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看来只能等丹尼尔他们赶到了……   周祈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检查房间内的各处细节,门窗没有被暴力破坏的迹象,屋内陈设整齐,不像是发生过打斗,而尸体手腕上佩戴的手表也说明,凶手不是为了死者的钱财而来。   死在一名邪教徒手上,说明这位保罗ꔷ巴恩斯先生拥有某种吸引凶手的特质,会是什么呢?   路过床边的茶桌时,周祈无意间瞥见一叠熟悉的书册,很像是冷原书店派发的、写有寓言故事的小册子。   他把那东西拿在手里,果然和他猜的一样,这叠书册和他看过的那本完全一致。   这是冷原书店幕后的组织用来筛选「潜力信众」——也就是拥有秘术天赋的「高灵感」群体——的方式。   难道这就是保罗ꔷ巴恩斯被盯上的原因?   没过多久,丹尼尔带着艾萨克赶到,还没见到人,艾萨克满是牢骚的低语便传进了周祈的耳朵里。   “我去,这地方怎么比我家堵了一周的下水道还难闻?”   他走进门,看到悬挂在半空中的保罗ꔷ巴恩斯,顿时又发出崭新的感叹,“哇噻,超大号晴天娃娃。”   丹尼尔瞥了他一眼,严肃道,“尊重死者。”   艾萨克做出举手投降的动作,转而看向周祈,“怎么样,有凶手的线索了吗?”   周祈摇头,将自己刚刚的所有发现都转达给两位同事。   “高灵感者……”丹尼尔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邪恶的晋升仪式,我记得我们分局就处理过类似的案件,那起案件的凶手在很短的时间内接连杀害了八名高灵感的普通人,在杀害最后一名受害人之前被迦文先生处决。”   听了他的话,艾萨克也回想起来,“没错,那起案件是我刚加入异调局的那一年发生的,当时把我吓了个半死,每一个案发现场都和这个房间差不多。”   丹尼尔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如果真是这样就麻烦了,这种仪式规定每场血祭的间隔时间不能超过两个小时,凶手很快就会进行新一轮的谋杀,我们得尽快找到他!”   周祈点了点头,说出自己的想法,“凶手身上佩戴有反追踪的奇物,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想办法找到附近的高灵感者……”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没有了声音。   高灵感者……附近的高灵感者……   红枫街公寓距离这里只有不到五百米的距离,帕尔瓦娜不就是最符合要求的目标吗?   周祈脸色骤变,甚至没顾上和丹尼尔他们打招呼,朝着公寓的方向狂奔而去。   “K,你去哪?”艾萨克在背后叫他,但周祈头也没回,很快便消失在两人的视野当中。   丹尼尔和同事对视一眼,匆匆追了上去,“他可能是知道凶手的去向了,我们得去帮他。”   艾萨克点头,“嗯,需要用到晋升仪式的至少是中阶秘术师,我们可能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得通知迦文先生。”   -   红枫街公寓。   帕尔瓦纳坐在书桌前看书,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在散发着微弱的光亮,现在正是黄金时段,楼下的节拍酒吧热闹非凡,单薄的玻璃无法阻挡那些喧嚣的笑声。   纵使帕尔瓦纳拥有远超常人的专注力,还是没办法完全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   他拿起手边空了的水杯,想到客厅接杯水喝。   刚走到门外的位置,帕尔瓦纳忽然脚步一顿,隐约间嗅到了些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他心中顿时警觉,下一秒,一双几乎只有眼白的眼睛在黑暗中浮现,直勾勾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那双眼睛投射出锐利的寒芒,惨白而肿胀的脸庞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死尸。   看到帕尔瓦纳出现,他咧开嘴角,露出森然的笑,“你好啊,年轻的小姐。”   他是怎么进来的?   帕尔瓦纳瞳孔放大,来不及思考太多,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在觉察到对方投来汹涌的恶意的同时,他激活自己精神领域中唯一的秘术符号,黑色的雾气快速包裹他的全身,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陌生人显然没有想到他竟然是一名秘术师。   因此没能在第一时间打断秘术的引导,帕尔瓦纳得以完成雾化,成功将「雾影」施展出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雾影」的效果大大增强,帕尔瓦纳选择沿着墙角的阴影潜回书房,并在解除雾化的一瞬间关上房间的门。   他迅速转身,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出一支装有紫色液体的玻璃试管,将里面的东西喝进肚子里。接着,他拿出上次没用完的秘术法印,使用灵知激活。   紫光汇聚在房间的门板上,形成一道道繁复的纹路,书房瞬间变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将那个陌生人挡在门外。   虽然没有直接的接触,但帕尔瓦纳已经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灵。   毫无疑问,门外的人是个秘术师,还是个强大的秘术师,他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公寓内部,说不定是掌握有「开启」效果的秘术。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认为自己不应该再留在房间当中。   他拿出另外的拗转药剂,将自己的灵知重新「切换」为黑色,随后打开窗户,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   在跳下去的瞬间,帕尔瓦纳再次施展「雾影」,无光季的黑暗成为他的「降落伞」,保护着他平稳落地。   他抬起手腕,圆形的手环上显示周祈就在附近,他确定好方向,朝周祈所在的位置跑去。   陌生的秘术师果然很快便解除了房间的封印,也从窗户跳了下来,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距离第二次血祭的时间不多了,他来不及寻找新的目标,只能尽快解决掉这个疑似掌握两种不同准则力量的小妞。   他直接用出自己掌握的最强力的秘术,紫色的光芒从他的双手涌出,在空中构建出一个硕大的正方形,飞快地飘向正前方。   帕尔瓦纳拼了命地往前奔跑,灵性已经觉察到即将到来的危险,他顿时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双腿甚至都开始发软。   他清楚地意识到,即使这时候使用雾影,恐怕也会被身后的那道中阶秘术锁定,框死在密闭的空间当中。   就在这时,周祈的声音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帕尔瓦纳!”   紧接着,帕尔瓦纳看到灼眼的红色光芒从自己的头顶掠过,交叉的十字与身后的紫色方块碰撞在一起,周围的灵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扭曲。   可惜陌生人的秘术更胜一筹,十字光芒被撞碎成无数光点。   紫色方块继续前进,而这个时候,另外两位净化猎人也赶到现场,带来第三种准则的秘术。   纯净的蓝光交汇在一起,总算是破坏了那个封闭的方块。   邪教徒看到三个人身上的异调局制服。   就像是老鼠见了猫,想都没想,掉头就跑。   这家伙跑得极快,似乎还掌握着与「传送」有关的低阶秘术,身影断断续续地消失,然后又重新出现,就像是忽闪忽闪的烛火。   丹尼尔和艾萨克追上了上去,周祈则是留下来照看帕尔瓦娜。   “帕尔瓦娜!”周祈扶住妹妹的肩膀,“你还好吗?”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说,“我没事。”   他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都转告给周祈,后者在担忧的同时也忍不住赞叹帕尔瓦娜的机敏。   他拍了拍帕尔瓦娜的头顶,“我想,如果教授知道今天的事,应该会让你学习更多新的秘术。”   听到自己可以学习新的秘术,帕尔瓦纳双眼放光。但他很快又想到了嘉年华的事,眼里的光芒又暗了下去。   周祈没有发现妹妹的表情变化,注意力被她光着双脚吸引,“你的鞋子呢?”   “我没有穿。”   那她是怎么从二楼跳下来,还跑了这么远的距离,不会冷吗?   白天下过雪,现在的地面还是湿的,周祈想了想,走过去在帕尔瓦娜前面蹲了下去,并冲女孩招了招手,“过来,我背你回去。”   帕尔瓦纳盯着他的后脑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周祈催促她,“快点,小帕,我们还得赶在丹尼尔他们回来之前清理一下你使用秘术的痕迹,免得被他发现我们的秘密。”   听了这话,帕尔瓦纳犹豫着靠近他,俯下身,轻轻抱住他的脖子。   周祈害怕妹妹反悔,直接托着她的腿站了起来,帕尔瓦纳没有做好准备,本能地收紧手臂,脸也跟着埋进他的颈侧。   虽然隔着一层衣物,但他还是感觉到周祈的体温,明明是很温暖的触感,他的心却像是被烫了一下,狠狠地痉挛起来。   周祈知道女孩现在一定非常紧张,往前走了没几步,他忽然松手。虽然很快就重新接住她,但帕尔瓦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整个人都缠在周祈身上,手指死命地掐住他的脖子。   周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帕尔瓦娜……我要被你掐死了……”   帕尔瓦纳急忙松手,在他耳边小声地问,“你干什么?”   这句听起来像是责怪的低语成功逗笑了周祈,他笑着回答,“我和你开个玩笑,想让你别那么紧张。”   帕尔瓦纳:……   他的视线聚焦在周祈晃动的耳廓,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耳尖,他突然有了一种想咬上去的冲动。   还好,在帕尔瓦纳即将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想要将想法变成现实之前,他们回到了公寓。   周祈把他放了下来,叮嘱他穿好鞋子,接着去书房处理秘术的痕迹。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柄左轮手枪。   “拿着这个。”周祈把枪递给女孩,“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就把它放在身边。知道怎么用吗?”   他打开转轮,取出子弹,又一颗一颗装了回去,然后扳下击锤,“就像我刚刚演示的那样,接下来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可以了。”   帕尔瓦纳接过那柄沉甸甸的手枪,忽然想到周祈刚刚那个有些恶劣的玩笑,他握紧枪托,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枪口对准自己面前的人。   周祈立刻制止女孩这个危险的行为,“嘿,帕尔瓦娜,不可以这样,你还没有收回击锤,这样很容易……”   「走火」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祈突然预感到了什么,全身的灵性都开始向他疯狂地示警。   他被身体的直觉驱使着转动上半身,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帕尔瓦纳手里的枪毫无征兆地冒出火光,一枚燃烧的子弹从枪口吐出,擦过周祈的耳廓,在那里留下一道血线,紧接着钉入他们背后的墙壁中。   周祈按着帕尔瓦娜的脑袋,将她压在地板上,躲过了被反弹回来的弹片。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帕尔瓦纳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睁到最大,像是要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周祈差点脑袋开花,饶是心理素质强大,还是被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楼下的康妮因为听到枪声而找了上来。   “天啊,发生了什么?”   周祈回过神来,从地上站了起来,“没事……就是枪走火了。”   康妮捡起摔在门口的手枪,用左手的拇指缓缓将击锤复位,“这种型号的手枪确实很容易走火,只有血蔷薇营地的人还在用,这是兰斯给你的吧?”   周祈点了点头。   “我拿走了,明天你们去我那里拿一把新的,艾伦别的不行,在这方面还是挺擅长。”   康妮将手枪收了起来,又看向墙面的弹孔,“很不幸,K,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和你的押金说再见吧。” 第332章 海城往事(下)   丹尼尔他们追了那名会传送的邪教徒整整两条街。   直到迦文先生赶来,一个高阶秘术甩下来,直接让那人失去了行动能力。   了解过事情的前后经过之后,迦文先生开始安排后续的工作,“你们把这个人带回去,但暂时先不要审问,他的力量特殊,可能得移交到兰蒂尼恩去。   另外通知联合处的人过来处理一下后续,我可不想在明天的头版新闻上看到咱们三个的脸。”   丹尼尔心里还有疑问,托着下巴道,“可为什么这个邪教徒会找到K的妹妹?”   迦文想都没想,“K是神血者,他的房子里有他残留的灵,这人是被那些东西给吸引过去的。”   “或许吧。”丹尼尔并没有完全认同部长的结论。   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将那名邪教徒提溜起来,准备押送回异调局。   他们走后不久,联合处的基里安带着几名同事赶到红枫街,为现场的众多围观群众进行催眠,让他们以为自己只是目睹了一起普通的暴力事件。   周祈透过窗户看到了基里安的身影,回过头嘱咐帕尔瓦娜,“异调局的人来了,等会儿他们会对你进行催眠,不过不用紧张,你身上有父神的敕印,那种程度的催眠不会对你起作用,你只需要配合他们,装作被催眠就可以了。”   帕尔瓦娜站在入户门前,像个僵硬的石膏雕塑,她脸色惨白,眼瞳涣散,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周祈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便走到她身边,问,“小帕,你在听吗?”   帕尔瓦纳低着脑袋,“我没有想……”   “我知道。”周祈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你不是故意的,刚才康妮不是说了吗?是枪的问题。”   枪的问题……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身体微微颤抖着,“如果子弹打中了你,你会死吗?”   这算是什么问题?   周祈思考了一下,虽然自己现在是秘术师,但只是低阶,还没有到那种刀枪不入的程度。   “不能说是百分百,但大概率会的。”   听到他的回答,帕尔瓦纳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祈又安慰她,“好了,先不想这件事了,我们先把异调局的人应付过去,好吗?”   然而帕尔瓦娜还是没有动作。   周祈弯下腰,原本是想凑到她面前说些幽默的、能调节她情绪的话,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酝酿中的话语就被两行晶莹剔透的眼泪给堵了回去。   “你怎么哭了?”   他一下就慌了神,偏偏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红色头发的异调局探员推门而入,恰好听到了周祈的话。   “天,她一定被吓坏了。”   基里安的语气中带着些怜悯,他来到帕尔瓦纳的身边,并摘掉了自己的帽子,“没事了,小妹妹,那个大坏蛋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会再有人受到伤害了。”   陌生人的出现让本就在哭泣的帕尔瓦纳更加无地自容,他躲开基里安想要抚摸他头顶的手,冲向自己的卧室。   基里安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眼神变得有些尴尬。   “抱歉。”周祈说,“我妹妹她……比较认生。”   “没事、没事。”基里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小姑娘嘛,都容易害羞。”   这位同事总是给周祈一种十分憨厚的感觉,他试着和对方商量,“基里安先生,要不然你明天再来?”   基里安面露难色,“可是你也知道,咱们是有规定的……”   “我知道。”周祈向他投去一个「真诚」的眼神,“但她确实是被吓到了,这样,我保证在你明天来之前,不让她和任何人接触。”   基里安的眼神有了松动,周祈又补充一句,“算我欠你个人情,好吗?”   早在周祈刚加入异调局的时候,基里安就向他传达过「结交」的信号,见他这样说,红发青年犹豫着应下,“那行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告诉那个丹尼尔啊。”   “丹尼尔?”   “对啊。”基里安缩了缩脖子,“那家伙的眼里可容不下一点沙子,你和他住在一栋楼里,最好还是小心点,千万别让他发现你有违反规章制度的地方,你都不知道,上次……”   话说到一半,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有点奇怪,“算了算了,你还是赶快去安慰你妹妹吧,我先走了。”   那边的周祈的确没有心情听对方讲述他和丹尼尔之间的过节。   他再次道谢,并将基里安送出门外,紧接着便着急忙慌地回到卧室。   和预想中的一样,帕尔瓦娜果然又将自己「躲藏」了起来,像只鸵鸟,挤在被子和枕头之间。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敲了两下床板,“咚咚咚,帕尔瓦娜小姐在家吗?”   这句话不知有没有将被子里的人逗笑。   反正等周祈将她的脸从一层一层的棉被中挖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面无表情地流眼泪。   看着她的表情,周祈原本想好的安慰的话也都被堵了回去。   其实他有些不太能理解,差点脑袋开花的人是他,该哭的人应该也是他才对吧……   他知道帕尔瓦娜是不小心的,可这次的事并不是这位女士第一次「差点杀了他」,前几次的她甚至还是故意且主动的。   凭借周祈对她的了解,帕尔瓦娜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她哭泣的原因一定不是那柄走火的左轮手枪。   “帕尔瓦娜……”周祈张了张嘴,“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帕尔瓦纳没有任何反应,泪水还是哗啦啦往下面淌。   周祈从厚厚的棉被中找到她的肩膀,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又拿出纸巾替她擦掉眼泪。   做完这些,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帕,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而感到难过?”   为了让帕尔瓦娜愿意开口说话,他不得不用了点「小技能」。   在一番挣扎和犹豫之后,帕尔瓦纳被某种神秘力量驱使着开口,“你、你死了……就没有你了……”   周祈愣了一下,有些艰难地领会了帕尔瓦娜的意思。   “所以,你不想没有我,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帕尔瓦娜的脸上轻轻掐了一下。   这个十分轻柔的动作却给帕尔瓦纳本就破碎的情绪造成了一次重击,他的两条眉毛拧成一团,眼泪就像坏掉的水龙头,越发汹涌地往下流。   他好像是猛然看清了自己真实的内心,却又无法接受……原来他是不想这个世界上没有周祈的。   这次糟糕的经历仿佛推翻了他从前所坚信的一些东西,他一直信奉某种武力至上的暴力法则。   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普通烦躁和郁闷会被他统一外化为憎恨。   而喜欢和愉悦也会因为这种思想而被他表达成尖锐的侵占。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任何问题,可就在刚刚,当他意识到假如那枚子弹真的打中周祈。   对方就会死掉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制造了一个「错误」。   是的,他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错了。   在帕尔瓦纳过去的十几年的人生当中,他其实从没有建立过「犯错」的概念,当他用暴力的手段伤害某个人,他只会认为是对方比自己弱小,而反过来也一样。在他看来,别人对他的伤害也是理所应当。   但现在他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无论是刚才,还是更早之前,他那么多次想要杀掉周祈的想法或是行动,都是错误的,全部都是错误的……   在眼泪快停止的时候,帕尔瓦纳看向周祈,嘴唇嗫嚅着开口,“对不起……”   周祈眨了眨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帕尔瓦纳咬了一下牙齿,又用同样轻微的声音重复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这下周祈终于控制不住地睁大眼睛,帕尔瓦娜在向他道歉吗?她居然会道歉?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这才是她哭得这么伤心的原因吗?   周祈似乎想明白了一切,帕尔瓦娜就像是一个晚熟的孩子,在错误的年龄来到了她的秩序敏感期。   或者说,伊甸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正在像蝉蜕一样离开她的身体,她在建立新的认知,成为思想上更加健全的人。   想到这里,周祈突然觉得刚刚那一枪挨得特别值,至少以后的帕尔瓦娜不会再想要杀死他了。   “没关系的,小帕。”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原本放在帕尔瓦纳脸颊上的手转移至对方的头顶,“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不。”帕尔瓦纳哭着摇头,一抽一抽地说着,“这…就是…我的错……”   “嗯,就算你做错了,我现在原谅你了,好吗?”   帕尔瓦纳又摇头,“你应该惩罚我。”   “惩罚?”   听到这句话,周祈忍不住笑得更加明显。但帕尔瓦纳的表情却非常认真,他不得不严肃起来,认真思考关于「惩罚」的问题。   “嗯…让我想想……”   周祈摸着自己的下巴,忽然回忆起几个小时前的情景。   于是他立刻知道该怎么给这件略带乌龙的事故画上句号。   “这样,帕尔瓦娜同学,我对你的惩罚就是……”他按着帕尔瓦纳的肩膀,假装板起脸,“你必须要去参加几天之后的嘉年华活动。”   这下换成帕尔瓦纳愣住,他也想到了之前他们讨论这件事时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可是……那个活动不可以一个人参加,要……要家长一起。”   周祈想都没想,“我可以陪你一起啊。”   帕尔瓦纳猛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眼神中都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要工作吗?”   周祈又笑了,“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   “白天的时候康妮都和我说了,我当然是可以抽出时间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   窗外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洒向黑暗的房间,帕尔瓦纳看着周祈脸上柔和的微笑,原本沉寂下去的心跳忽然紧促起来。   周祈朝他伸出手,“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了吗?”   帕尔瓦纳凝视着他的眼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紧接着,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只温暖的手掌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了一个更加温暖的地方。   他被周祈抱着,耳朵贴在柔软的胸膛,听着对方的心跳,他忽然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有点太热了,要被融化了一样。   但他不觉得难受,反而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他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周祈衬衫的两侧。   这一刻,帕尔瓦纳感觉好像失去了支撑,身下的单人床消失了,他好像漂浮起来,变成了一只轻飘飘的气球。   这或许才是表达喜欢的正确方式。   他闭上眼睛,手臂也彻底贴在周祈的身上,甚至悄悄收紧,和他更加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一起。   在大哭了一场之后,帕尔瓦纳竟然就这样陷在周祈温暖的环抱中睡着了,他在恍惚之中感觉有人在触摸自己的头发,那只手轻柔地抚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   他看到无数画面在眼前划过,像是明亮又美丽的焰火,在燃烧过后快速熄灭。   他被无边的困意席卷,却还是没有忘记紧握住那一点温暖的热源。   对不起,我从前不知道,原来喜欢是要紧紧抓住不放。   -   帕尔瓦纳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明亮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直直洒向他的面庞,他本能地背过身,挺阔的后背出现在视野当中,他伸出手,摸向那具赤裸的身躯,掌心贴在对方的肩胛骨上。   暖气和棉被没能捂热他的手,所以他立刻听到了一声带着点不满的低语,“好凉……”   帕尔瓦纳收回自己的手,并凑到那人身边,将整张脸都贴了上去,香波的味道和对方身上独特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像浪潮一样朝他拍打下来。   他亲吻着对方肩膀上的皮肤,偶尔会轻轻地吸吮,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印记。   这一系列的行为没有受到谴责,反而获得了纵容,那人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伸进他的长发之间揉了揉。   “怎么醒得怎么早?”   “做了个梦。”   沙沙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他听到对方问他,“梦到什么了?”   梦的内容好像有点多,帕尔瓦纳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讲起。   “梦到……弗洛利加。”   周祈终于忍不住,转过身面朝着那个打扰他睡觉的坏家伙,“宝贝,我们现在不就在弗洛利加吗?”   带着笑容的脸庞好像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到一起,帕尔瓦纳眨着眼睛看他。   虽然周祈确实不是普通的人类,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感叹,为什么这个人刚睡醒时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从前他们住在一个房间的两张单人床时,他总是会早早醒来,然后悄悄盯着自己的室友看。虽然对方总是背对着他,但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周祈有点受不了这家伙的眼神,用手捂住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不许看我。”   “那我要哭了。”   帕尔瓦纳说得一本正经,周祈吓得急忙放下手。   按道理来说,弦月大人目前应该完全超凡脱俗,摒弃人类才会有的低级情绪,可怪就怪在他非但没有变得不喜不悲,反而比从前要更加多愁善感一些。   周祈重新回归时新世界的历史已经行至一百年后。   但帕尔瓦纳总是担心他会再次消失,想要他在新界源中留下更多的「锚」。   于是他们又一起回到了百年之前,以一种不改变世界行进的方式生活,用这种方式在历史中留痕。   帕尔瓦纳重新回归「音乐家」的身份,发行了自己的唱片,并且取得了空前的反响,而周祈则会陪着他四处巡演,和他一起天南海北的到处旅行。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兰蒂尼恩,偶尔会回到弗洛利加,就像昨天,周祈说弗洛利加下雪了,他们就特意回来看雪。   其实昨天晚上他就该意识到不对劲。   毕竟他们在堆雪人的时候帕尔瓦纳就没怎么笑。   “那时候的回忆不应该是很开心的吗?”他用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小声问道。   “是很开心。”帕尔瓦纳看着他,“我梦到嘉年华,就是你去我的学校参加活动那次。”   周祈想起来了,“哦,你说那个,当时玩得确实挺开心的。”   “嗯。”帕尔瓦纳说,“我们学校的女生都围着你,很好玩吧。”   “……”周祈张了张嘴,“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环节,不是有很多趣味小游戏吗?”   “你指的是你和四个女生把腿绑在一起赛跑的趣味小游戏吗?”   周祈觉得记性太好真的不算是件好事,他解释说,“那是因为你拒绝和她们一起跑步,我才代替你加入的。”   帕尔瓦纳不说话了。   “那个时候你根本不和其他人说话,更不用说把腿和几个陌生人绑在一起……我是在帮你。”   帕尔瓦纳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算是吧。”   周祈试图转移话题,“那后来呢,你们有没有聊到我?”   帕尔瓦纳想了想,“有。”   还真有?   “你们聊什么了?”   “她们问我,为什么我们长得不一样。”帕尔瓦纳如实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然后她们又问……”   说到这里,他突然犹豫了,周祈的好奇心被他的话勾引起来,忍不住问,“什么,又问了什么?”   “她们问……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周祈腾一下就坐直了身体,“你回答了什么?”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帕尔瓦纳露出一个笑容,他几乎没有和学校里的同学说过话,但那个时候他确实回答了。   帕尔瓦纳没有开口,周祈却从他的表情判断出了答案。   他不禁开始回想,在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件让他「风评被害」,并且他根本一无所知的事。   而他又在弗洛利加的众人心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周祈苦恼地揉着自己的头发,“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道德败坏的家伙……”   帕尔瓦纳伸出手环住他的腰,似乎是想要安慰他,“没关系啊,虽然过程有一些错误,但结果都对应上了。”   周祈被他略带得意的语气给逗笑了,他眯起眼睛,把那家伙拎了起来,“你故意的。”   帕尔瓦纳像碰瓷一样倒在他身上,“对不起,请你惩罚我吧……”   话是这样说的,但周祈觉得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索要奖励。   周祈抓住他创造美妙旋律的手,在他的手指上狠狠亲了一下,“我要惩罚你现在起床。”   帕尔瓦纳也抓住他的手,让他们的十指交扣在一起,“你想吃早饭吗?”   “不是。”周祈露出一个微笑,“我想和你去约会。”   “约会?”帕尔瓦纳果然变得兴奋起来,“去哪?”   “你的高中,我听说它重新翻修了,变得更大更漂亮。”   周祈一边说着,一边掐了一下对方的脸颊,“你如果穿上校服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当作学生。”   帕尔瓦纳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眯着眼睛说,“你其实就是想看我穿当时校服吧。”   “我可没有啊,你自己说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用力地扑到,剩下的话当然也就说不出来了。   帕尔瓦纳捧着他的脸颊,在所有值得流连的地方都下轻轻的吻,周祈悄悄睁开眼睛,将对方脸上柔和的神情都刻进自己的心里。   帕尔瓦纳说得对,虽然过程有点错误,但结果却如每一个人所想的那样,他和帕尔瓦纳,真的以最为亲密的方式守护在彼此身边,从前是,现在是,将来还会是。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篇,大概是互听心声的梗【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33章 草药魔法(上)   兰蒂尼恩的新年在大雪纷飞中来临,和煦的日光洒在房前尚未消融的积雪上,周祈和往常一样睡到自然醒,然后发现原本应该和自己睡在一起的人不见了。   从弗洛利加归来之后,帕尔瓦纳就开始变得有些神秘,总是一大早就出门。然后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回来,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周祈有问过他「早出晚归」的原因,却只收获了「秘密」两个字作为回答。   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尝试「套取」信息,帕尔瓦纳都守口如瓶,始终不愿意透露半个字。   其实如果周祈想的话,一定是有办法可以搞清楚帕尔瓦纳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样做会显得自己像是个强势的控制狂……反正帕尔瓦纳最终都会为他揭晓答案,只需要等就是了。   虽然这个等待的过程确实有些煎熬。   周祈在房子里找了一会儿,房间里空空荡荡,整栋建筑当中的确只有他一个人。   餐桌上有帕尔瓦纳留下的早餐,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杯子里的咖啡和餐盘中的烤面包都仍保持着热气腾腾的状态。   他裹上外套,沿着后门走入花园,那里已经建起一座长方形的玻璃温室,专门用来栽种各式各样珍稀的灵性植物。   修建温室的起因是周祈收到的一份礼物。   在他重新回到普路托之后,那位名为高塔的支配者曾以人类的身份前来拜访过他们,并送来了许多种子。   周祈还记得那位先生当时对他说,“这些东西能给你贫瘠的花园增添点生机,它们的灵或许也能更好地见证你的存在。”   作为人类时的高塔拥有纯真质朴的双眼,看起来就像一位圣洁的神父。   但周祈却觉得他向自己推荐种植植物时的样子有点像疯狂的戴夫。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群僵尸冲出来想要啃掉他和帕尔瓦纳的脑子。   不过他也没有辜负对方的好意,第二天就将那些种子撒进了花园的泥土里。   然而一个月过去,竟然没有一颗种子成功发芽。   直到这时周祈才明白,灵性植物比普通的植物更加难以成活,必须要用心去栽培,给它们适宜的生长条件。   冬季来临之前,帕尔瓦纳雇人在花园修建了温室,和周祈一起将植物们转移进去。   但只给它们盖一栋房子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仍需要无微不至的关怀。   好在灵性植物一旦发芽就会开始向外界传递自己的灵,而周祈又能通过这些灵解读出植物们当下的「需求」。   比如有一种名叫「钥匙草」的植物,这类植物喜干燥。但周祈每天都给它们喷很多水,于是钥匙草们便用这种方式向他传达「别再浇了!我们马上要被淹死了」的抗议。   现在周祈已经养成了每天早上醒来先到「种植园」看一眼的习惯,而就在今天,他前脚刚踏进花房的门,立刻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今天的植物们很「沉默」,一个个都蔫了吧唧的,叶子也都尽可能地卷曲起来。   这明显是被吓得,而能把一大批珍贵的灵性植物吓成这样,「犯罪嫌疑人」的人选除了帕尔瓦纳之外,周祈根本想不到第二个。   他一大早起床跑到花房里来做什么?   周祈来到一株苦橙叶的旁边,用手指戳了戳蜷缩起来的叶子,那片叶子瑟瑟发抖,颤巍巍地释放出植物所特有的灵。   周祈很轻易就捕捉到那些微乎其微的东西。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这家伙居然是在哭?   “你哭什么?”   他感觉自己像是那种幼教老师,在精心饲养之余,还要关心同学们之间的打闹。   更糟糕的是,苦橙叶这一哭,其他植物也跟着一起「嗷嗷大哭」起来,一时间,花房变得又寂静又吵闹。   这让周祈不由得更加困惑,帕尔瓦纳究竟对它们做了什么?   -   他带着满腹的疑问等到了中午,帕尔瓦纳没有回来,于是他又等到了下午。   房子的二楼有一个带飘窗的房间,那里是周祈现在最喜欢出没的地方,柔和的日光穿透玻璃洒落在他手里的「草药百科图鉴」上,为那上面手书的文字和图案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这本书也是高塔送他的礼物,上面的内容似乎是那位支配者在懵懂的学徒时期亲手所写,其中记录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偏门的传言。   比如某某植物在经过浸泡之后会产生令人口吐真言的效果,常被魔药学者用来制作吐真药剂……   阅读了大概三分之二的内容后,睡意挡也挡不住的袭来,周祈开始频繁地变换看书的姿势,却怎么样都不太舒服,后来他发现闭上眼睛看书会非常轻松,便在不知不觉间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馥郁的香气唤醒。   视线被扣在脸上的书本遮挡,他只能感受到是有人拿着花或是精油之类的物品在他鼻子前方晃悠。   “是薰衣草吗?”   “答对了。”   帕尔瓦纳说话的语调听起来像在唱歌。   周祈刚想摘掉脸上的书,却被对方扣住手腕。紧接着,飘向鼻尖的香气换了一种。   帕尔瓦纳像考官一般发问,“这是什么?”   “呃……迷迭香?”   “这个呢?”   周祈嗅到一种刺鼻的香气,“唔…这是胡椒。”   帕尔瓦纳孜孜不倦地玩着分辨气味的小游戏。   直到周祈开始分不清香气与香气之间的界限。   “最后一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拈起自己的一缕头发放在周祈的鼻尖下面,“这是什么?”   “这是……”   他看见周祈轻轻吸了几下鼻子,咕哝着说,“这是小帕。”   帕尔瓦纳露出一抹浅笑,抬手摘掉遮挡周祈视线的书。   窗外的明媚的白昼已经变成了橘红色的落日时刻,强光刺得周祈有些睁不开眼,过了几秒才彻底适应。   他回过头,帕尔瓦纳趴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一缕卷发。   “看来我猜对了。”   “嗯。”帕尔瓦纳抓住他的手指亲了一下,“奖励。”   “好吝啬的奖励。”周祈翻了个身,支着脑袋面朝着对方,开玩笑似的说着,“我下次再也不要参加这种活动了。”   帕尔瓦纳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扑了上来,原本还挺宽敞的飘窗顿时变得无比拥挤,而只是物理层面的侵占空间当然还不够,炽热的吻接踵而至,窗外的落日余晖仿佛化作有形的暖流,无声地流淌进来。   周祈出现短暂的恍惚,而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他身上所有该解开和不该被解开的纽扣、拉链就全被解开了。   “可以了、可以了。”他急忙制止,“你一点都不吝啬,简直是全世界最慷慨的男人!”   「全世界最慷慨的男人」并不太慷慨地松开他的脖子,却还是和他一起挤在窗台上。   周祈害怕帕尔瓦纳掉下去,只能尽可能的和他贴在一起,双手环抱在他腰部的两侧。   “今天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帕尔瓦纳的心思不知道在哪里飘着,开口就答非所问,“周祈,你的眼睛真好看。”   周祈:“……”   好生硬的转移话题方式。   他抽出一只手,在帕尔瓦纳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对方很快便捂住被弹到的地方,“疼。”   他语气如常,但周祈却听出了委屈的意味。虽然自己根本没有用力,奈何对面实在犯规,他重新伸出「作案」的那只手,轻轻揉搓对方的「伤口」。   “早上你是不是去花房了?”   “嗯。”   果然是你。   周祈质问面前的「凶手」,「你去就去,怎么那些植物一个个都被吓得鬼哭狼嚎?」   帕尔瓦纳轻轻眯起眼睛,语气变得有些不悦,“它们向你告状了吗?”   “是啊,它们还请求我为所有花房中的植物主持公道。”周祈假装板起脸,“犯罪嫌疑人,请你老实交代,你对那些可怜的植物做了什么?”   帕尔瓦纳挑了挑眉,“我摘了它们的叶子。”   “叶子?”周祈疑惑,“你摘叶子干什么?”   “不告诉你。”   ……   看来是和他最近在实施的秘密计划有关。   周祈觉得自己没办法直接套出他的话,便借着植物的话题发挥,“你摘了很多吗?我看到它们都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   帕尔瓦纳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你觉得我欺负它们?”   欺负什么的倒也算不上,少些叶子还不至于让那些植物哭天喊地,它们主要是被帕尔瓦纳身上的腐败法则给吓到了……   不过为了套话,周祈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没想到对面的人非但没有表达歉意,反而十分坦然地看着他,“那我就是欺负了。”   周祈眨了眨眼,帕尔瓦纳说这话时的语气简直像是个「恶霸」。   “而且我不止要欺负它们。”卷毛恶霸面无表情道,“连给它们撑腰的人我也要一起欺负。”   周祈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卷毛恶霸扳起他的腿贴到自己腰上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他好像就是那个给植物撑腰的人。   残阳所带来的温暖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可周祈却无暇去体会这份温暖,他大约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没事别随便给植物撑腰。   -   周祈差点被狠狠欺负一顿,还好帕尔瓦纳的良心及时回光返照,善念战胜了恶念,天使人格战胜了恶魔人格……   天空的轮盘更替,曜日隐去,弦月绽开波纹状的外衣,向普路托的大地播撒盈盈月华。   帕尔瓦纳替他穿好了衣服,然后提出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是你这几天在忙的事吗?”他问。   “是吧。”   是吧?   这还真是一个非常「帕尔瓦纳式」的回答。   周祈心存疑惑,却还是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和他一起在雪地里行走。   走着走着,周围的场景似乎发生了变化。虽然还是覆盖着积雪的道路和树林,可周祈却能感知到,这里已经不是兰蒂尼恩了。   一栋孤零零的木屋建筑出现在黑夜当中,屋内还亮着灯,周祈随便扫了一眼,却发现屋里并没有人,至少没有活着的「生命体」。   “这是什么地方?”   帕尔瓦纳想了想,“应该算是你说的那种「温泉小屋」?”   “温泉?”   周祈快步走上屋前的台阶,推开半掩的屋门,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穿过门厅,来到最大的那个房间,果然看到了一方蓄满热水的浴池。   清澈的泉水呈现出柔和的绿褐色,上面还漂浮着熟悉的花叶,似乎就是周祈亲手种出来的那些,草药经过温泉水的浸泡,灵性被彻底激发出来,香味和水汽混合在一起,房间的每处角落都是香的。   ……   周祈现在算是知道帕尔瓦纳摘那些叶子是做什么用途的了。   他看了看跟上来的帕尔瓦纳,又看了看眼前的水池,很难想象这就是对方这些天以来在忙活的事。   “你租的?”   帕尔瓦纳摇头,“我建的。”   “你建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周祈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帕尔瓦纳扛着十字镐一下一下开凿山石的画面。   是那样建出来的吗?   难道他每天早上消失都是来这里凿石头了?   周祈在馥郁的草药香气间不停发散着自己的思维,闻着这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他心里突然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帕尔瓦纳发现他在走神,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周祈回过神来,试探着问,“我在想,这地方是你……自己建的?”   帕尔瓦纳有时候也会有些无法理解周祈的脑回路,为什么他会觉得这地方是自己建的?   “不是。”帕尔瓦纳如实回答,“我雇佣了几名兰蒂尼恩的工人,每天早上都把他们送来这里。”   居然是如此简单、正常的方式吗?   周祈理解了帕尔瓦纳近些天来的怪异举动。   但他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那就是帕尔瓦纳做这件事的「动机」。   “你为什么会想起来修建这个?”   帕尔瓦纳看着他,想都没想,“不是你说的吗?家里的浴缸太小了。”   周祈差点愣住,他确实说过这句话。   但那是因为这小子非要在他泡澡的时候挤进来,红楼的所有浴缸都是单人尺寸,根本挤不下两个人。   尤其是两个成年男人,所以他们只能「叠」在一起,而叠在一起泡澡根本就不能被称为是泡澡……   他正想着,温泉房间的角落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两个人叠在一起泡澡根本就不能被称为是泡澡……”   周祈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谁在说话?”   他抓住帕尔瓦纳的手,仔细聆听拿道声音。紧接着,他有些惊讶地发现,那好像是自己的声音,而声音的内容也好像是他刚刚的想法。   “不对,这听起来怎么像是我自己的声音,说的话好像也是我刚刚的想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房间内响起另外的话语,这下周祈彻底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看向帕尔瓦纳,对方的眼神中写满了茫然和惊讶。   很显然,帕尔瓦纳也可以听到这道来路不明的「心声」,周祈想到《草药百科图鉴》上记录的内容,急忙问道,“你早上摘的叶子里有吼吼树根草和小喇叭花的根茎吗?”   帕尔瓦纳想了想,然后点了下头,“有。”   周祈两眼一黑,“这两种草药是制作吐真魔药的主要配方,把它们泡在水里会释放大量的灵,只要接触到那些灵,就会将内心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当然,书上并没有提到,这种魔药的效果会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呈现出来。   “我和帕尔瓦纳都接触了这个房间的水蒸气,所以……”   周祈的心声刚刚落下,他便听到了帕尔瓦纳的声音,“我内心的想法也会像这样暴露出来吗?”   他刚想回答一句「有可能」,却突然发现,帕尔瓦纳刚刚根本没有张口,他所听到的就是对方的心声!   “完了完了,现在走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被帕尔瓦纳听到内心想法什么的也太尴尬了,虽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但……欸,老夫老妻?男人和男人之间可以用这个词吗?”   “可以的吧。”   帕尔瓦纳听到了他的长篇大论,并迅速抓到重点,回答了他的疑问。   周祈抓住他的双手,无奈道,“这个问题不用回答。”   这时,帕尔瓦纳的心声也开始在房间内回响:“原来周祈心里在想这些……为什么他会在想某件事的时候突然跳到另外的话题?”   “不是他为什么要回答我的心声呢,这样会让场面变得更尴尬的啊,要不还是走吧,但走了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我没有突然跳到另一个话题啊,只是正常的思维拓展吧……等等我为什么也要回答他的心声啊,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哈哈。”   房间的角落响起沙沙的笑声。   而在这两声短促的笑声之后,房间内寂静片刻,紧接着是周祈更加汹涌的心声。   “刚刚是帕尔瓦纳在笑吗?他居然会在心里笑,而且还笑得这么克制,外表和内心惊人的一致啊。   这么看来这个魔药也并不是都是坏处,平时的帕尔瓦纳就像是蚌壳一样,根本看不穿他内心的想法……不是,这句话怎么也要播出去啊……”   “蚌壳?”   帕尔瓦纳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是蚌壳?”   “没什么。”周祈挤出一抹微笑,努力想要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赶出脑海。   魔药的效果好像暂时有了停歇,他指了指旁边的水池,“要不我们下去吧,说不定到了水里就没事了。”   帕尔瓦纳没有犹豫,点头道,“好。” 第334章 草药魔法(下)   周祈把自己的下半张脸埋进水里,悄悄观察着不远处的卷发男子。   帕尔瓦纳闭着眼睛,气定神闲的坐在水中,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为什么帕尔瓦纳可以做到连心里话都这么少?还是说,是我的心理活动太多了?”   他的想法刚冒出头,该死的魔药就将它们一字不漏地「公放」出去,吓得周祈立刻开始屏气凝神,试图克制自己心中的想法。   “不行,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得想个办法……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等等,我为什么要用普路托语来展示自己的想法,用中文的话帕尔瓦纳不就听不懂了吗?”   话音刚落,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帕尔瓦纳忽然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他的心声在周祈耳边响起。   “他怎么又要耍赖……”   “?”周祈睁大眼睛,“什么叫又?”   帕尔瓦纳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但心声却不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挡都挡不住。   “啊,为什么说出去了……会生气吗?”   周祈当然没有生气,反而是被他慌张的表情给逗笑了。   他在心里忍不住想,“难道我经常耍赖吗?也没有吧……而且这怎么能算耍赖的呢,他的心理活动那么少,本来就不公平。”   想到这里,他立刻收敛起嘴角的笑意,装作严肃的样子开口说话,“我有像你说的那样……耍赖吗?”   帕尔瓦纳往他身边靠近,“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已经说出来了。”   周祈在心里偷笑,但他已经将自己的心声切换成了中文「模式」,只要帕尔瓦纳不使用特殊手段,一定是听不懂的。   不过帕尔瓦纳当下的注意力并不在周祈的心声上,他真的以为自己随口吐槽的一句话惹恼了周祈,还在有些紧张地为自己辩解,“我真的没有……”   “就当你没有吧。”周祈用手掀起小小的水花,拍到帕尔瓦纳的脸上,“现在我要对你施行一些小小的惩罚,你有意见吗?”   帕尔瓦纳偏过头躲水,顺便抓住周祈的手腕,直接将他拉进自己的怀抱当中。他的力气很大,周祈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几乎是摔了过去。   “什么惩罚?”帕尔瓦纳将脸埋向他湿漉漉的肩膀,好像那种做错了事之后透过撒娇来请求原谅的小孩子。   肩膀上柔软的触感瞬间膨胀出了排山倒海的气势,周祈的心脏被狠狠地触动到,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经常耍赖的人好像是这家伙才对吧……”   他的心声被公放出来,但帕尔瓦纳已经听不懂,只能在周祈的脖子上来回磨蹭,“我错了,可不可以不要惩罚我?”   “不可以。”周祈狠下心,一只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另一只手戳了戳他心脏所在的位置,“下面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许说话,要用这里来回答。”   现在的场面简直是玩真心话小游戏的最佳时机,周祈甚至都没等到帕尔瓦纳同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提问,“第一个问题,苹果派还是巧克力蛋糕?”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他的心声随即在两人耳边响起:“巧克力蛋糕。”   “哈。”周祈笑了一声,“原来你之前说你最爱吃苹果派是在撒谎。”   帕尔瓦纳又眨了眨眼,“因为你最爱吃苹果派。”   周祈觉得他有点笨,“我喜欢是因为那是你做的,也就是说,只要是你做的东西我都会喜欢。”   “真的?”   “当然。”   周祈嘴上是这么说的,但他的心声却在此刻暴露出来。   “不过巧克力蛋糕我确实不爱吃……准确的说,所有和巧克力有关的制品我都不爱吃……   啊怎么又忘记暴露心声的事了……还好我现在说的是中文,不要再想巧克力蛋糕的事了,还是赶快进行下一个问题吧……”   他咳嗽了两声,同时将手搭在帕尔瓦纳的肩膀上,“喜欢晴天还是喜欢雨天?”   “晴天。”   周祈有些惊讶,“啊,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下雨的天气。”   “以前的时候可能更喜欢下雨天,但现在……更喜欢阳光充足的天气。”   周祈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帕尔瓦纳很讨厌有光的环境,总是喜欢在黑漆漆的角落呆着,没想到现在他竟然也开始喜欢光线明亮的天气了……   周祈感到非常欣慰,接着问第三个问题,“喜欢小猫还是喜欢小狗?”   “都不喜欢。”   这个回答倒是和周祈猜的一样,帕尔瓦纳不喜欢小动物,当然也不喜欢植物。   他微微一笑,更加用力地按了一下帕尔瓦纳的肩膀,“第四个问题,说一个我的缺点。”   帕尔瓦纳看着他,嘴里的话和心里的话重叠在一起,“你没有缺点。”   周祈愣了一下,“怎么会呢,人都会有缺点的。”   帕尔瓦纳忽然挑了挑眉,“我有什么缺点?”   “你?”   听到这句反问的话,周祈一时间还真的想不出帕尔瓦纳有什么缺点。   “性格很可爱,长相很漂亮,就是有点太喜欢贴在一起……不过这根本不算缺点,反而算是优点,那……长得太高?”   周祈轻轻摇了摇头,“长得高怎么会是缺点呢……”   经过一番「缜密」的推理,周祈发现自己真的找不到帕尔瓦纳身上的缺点,反而想到了对方的一大堆优点。   帕尔瓦纳对他大概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周祈猜测着,有一种名叫爱情的东西给他们的双眼添加了厚重的、冒着粉红色泡泡的滤镜。   所以他们只能看到彼此身上可爱的地方。   “好吧……”   周祈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放在帕尔瓦纳肩膀上的手也变换动作,改为环抱住对方的脖子,“最后的几个问题你要回答得特别快,知道吗?”   帕尔瓦纳犹豫着点了点头。   “咖啡还是茶?”   “咖啡。”   “海滩还是爬山?”   “海滩。”   “喜欢被亲左脸还是右脸?”   帕尔瓦纳愣了愣,“嗯?”   周祈向他靠近,让两人之间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彻底消失不见,“快说。”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将会关系到即将获得的「奖励」,帕尔瓦纳的心声难得出现了迟缓。   几秒钟之后,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周祈耳边响起,“都喜欢。”   “不可以说都喜欢,必须要选一个。”   蒸腾的水汽濡湿了周祈的头发,他在水里泡了至少十分钟的时间,期间还不止一次的将脸沉入水中,在热气的作用下,他满脸通红,和任何时候的他都不一样。   帕尔瓦纳的心声不可阻挡地泄露出来,“喜欢周祈。”   这个十分狡猾的回答成功让眼前的那张脸旁变得更加鲜红,帕尔瓦纳凑过去和他接吻,静谧的房间被一些细微的哼声填满,周祈忽然变得非常紧张,生怕自己在这个时候说出一些丢脸的话。   他用双手紧握住帕尔瓦纳被水浸湿的发梢,全身的肌肉都因为心中的这个念头而紧绷起来。   还好草药的效果似乎终于消失了,没有人的心声再被播放出来。   可周祈的紧张却没有得到任何的缓解,池中的泉水被搅动的哗哗作响,他感觉那些水蒸气化作了邪恶的魔爪,掐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呼吸。   “太热了……”   他推开帕尔瓦纳的身躯,试图离开水池,寻找清凉的地方,可他还没来得及走出水面,便被一只强壮的胳膊拦腰拉扯回来。   帕尔瓦纳将他按在水池的边缘,冰凉的石头给他昏沉的脑袋带来了片刻的清明,他们紧贴在一起,后背上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泉水,亦或者是两者都有,帕尔瓦纳用手掌抚摸向他可以称作是滚烫的皮肤,随后低下头,咬住他暴露在外的后颈。   ……   很久之后,帕尔瓦纳不知在哪拿出来两套干净的衣服,分别裹在自己和周祈的身上。   他把周祈带到隔壁用来休息的房间,将门窗全部打开,冷风呼呼吹过,瞬间抚平了身上积聚的燥热。   外面又开始下雪,白色的小点缓缓飘落,和地面身后的积雪汇在一起,弦月的光芒将天幕映照成神秘的钴蓝色,而这抹迷人的色彩也是破晓降至的信号。   周祈垂在地板上的手稍稍抬了两下,立刻便有一只柔软的手掌找了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以后经常来这里吧。”他说。   帕尔瓦纳翻了个身,磨蹭着枕在他的胸膛上,“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周祈笑了一下,“但是下次不要再把那两样草药放在水里了。”   帕尔瓦纳轻轻仰头,从奇怪的角度看向周祈的下巴,“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可以问你吗?”   周祈觉得他的脑袋有点重,便伸出一条胳膊,帕尔瓦纳心领神会,转身就枕了上去。   “想问什么?”   “喜不喜欢……”   “喜欢。”   帕尔瓦纳在他脸上戳了一下,“还没问呢。”   “不管你问什么,答案都是喜欢。”   这还是在耍赖。   帕尔瓦纳又抬眼看向身边的人,却发现对方在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经变得呼吸平稳,进入了睡梦之中。   “……”帕尔瓦纳微微抬起上半身,动作轻柔地将周祈的手臂折回他的身侧。   接着,他将自己的胳膊伸了出去,垫在对方的脑袋下面。   做完这些他又觉得不够,干脆将周祈整个人都抱了过来。   周祈靠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地说了句,“都喜欢。”   帕尔瓦纳收紧手臂,像水草一样紧紧纠缠着他,想到这样可能会让周祈感觉到不舒服,他又急忙放松力气,将手按在他还带着湿气的发梢。   柔软的头发和微微发烫的皮肤都让帕尔瓦纳确认对方是真实的存在。   他感到无比的安心,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闭上眼睛,追上怀中人的步伐,与他一同沉入静谧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