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我再也不敢师徒恋了》作者:月十三川文案:不晓情爱仙子&阴湿怨夫-   她鲜活,漂亮,她对所有人都好,所有人都爱她。   但他不允许。   -俞宁有一师尊,名唤坠玉,他怜爱她,娇宠她,待她是无可挑剔的好。   在俞宁的眼里,师尊是如兄如父般的存在,她想与师尊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只奈何天道不允,它不仅不成全,还偏要让他们之间纯粹的师徒情变质。   一朝梦醒,俞宁穿越回了崩坏的三百年前,成了清虚教派掌门的独女,金枝玉叶,是一等一的贵人。   而徐坠玉却只是个伶仃凄惨的外门弟子。   彼时,他穿了件漏风的破袄子,正被几个内门弟子摁在雪水里拳打脚踢。   内门弟子面色嫌恶:他是妖!   俞宁又惊又怒,什么妖?哪来的妖?师尊他可是修真界第一人,一招朔雪万洲寒的璞华仙君!   她愤然掏出鞭子,啪地甩到地上,而后冲几个弟子勾勾手指。   “来,靠近点儿。让我想想啊,这一鞭子,是抽你们的脸呢,还是抽腿呢?”   ————一切都乱套了。   徐坠玉不仅成了妖,且论辈分,如今的他,该恭恭敬敬地唤俞宁一声“师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少年的脾性依旧是极好的。   他既贴心,又包容,很有一副师弟的派头。   尤其是那双银灰色眼睛,笑着弯起来,像是在说话。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副极具欺骗性的乖顺模样,让俞宁忽略了少年眼底与日俱增的,黏稠的爱欲。   直到一颗熟悉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她的脚边,她掀起眼皮,看见了一截染血的刀锋。   她认出来了,这剑,好像是师尊的朔雪剑。   这颗人头的主人呢,好像是前几日送她结侣帖的师兄。   是师尊杀了他吗?   恍惚中,只听“噗通”一声,刀剑落地,一道人影闪至她的身后。   随即,粘腻的凉意爬升,俞宁的后背被一个冰冷的怀抱抵上。   徐坠玉弯了身子,用脸轻轻地蹭着她,像是讨好。只是他的手,却一点一点的,扣住她细白的脖颈。   他的眸中燃烧着热切,含住她的耳垂。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是师姐,还是与自己的师尊交吻的……孽徒?”   ————徐坠玉从不是什么好人。   他冷心冷情,视众生为刍狗。   直到某日,他收了个心软的弟子。   为了她,他装妥帖,装温良,在无数个焚身的夜里,他将仙袍扯皱,喘息着,喃喃着她的名字。   他曾忘记这一切,而当他醒来,却见她笑着,收下了旁人的结侣贴。   这不可以。   她是属于他的。   他要杀了那个男人。   他要杀了所有靠近她的人。   ●xp之作,狗血,酸爽●男嘉宾多且全洁,魅魔人设,单箭头女主,雄竞●非传统师徒文,师姐弟剧情占多数●我流修仙,私设如山内容标签:天作之合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正剧师徒 HE主角:俞宁徐坠玉配角:白新霁奚珹一句话简介:正宫的地位,勾栏的做派立意:爱一人也爱苍生 第1章   十二月的天,积着化不开的铅云,寒气针尖似地直往骨缝里钻。地上结了暗青色的冰,滑腻腻地泛着冷光。   万物都像被这严寒抽走了魂,蒙着一层灰败、僵冷的色调。   俞宁斜倚在美人榻上,支着颐,神色恹恹的。她抬眼望向窗外枯槁的庭院,只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场荒诞无稽的大梦。   一切纷乱的源头,皆要追溯到昨夜。   俞宁爱酒,且海量,这在师门中并非秘密。同门常笑她,年纪轻轻,竟是个醉鬼。   昨夜,她的师尊徐坠玉因故离山。   俞宁一直惦念着师尊酿的桃花酿,便趁此良机,拎了把小铲,偷偷摸摸掘了一坛出来,手下一敲,拍开泥封。   她抱着酒坛子,盘腿坐在山门口的青石上,对着天心一轮孤寒的月自饮自斟,一口一口喝了个精光。而后便是一枕安眠,万物皆空。   只是,待再次睁开眼,她却来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所在。   宿醉带来的头痛钝钝地敲打着太阳穴,俞宁跌撞地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趔趄着扑倒在梳妆台前。   她看着黄铜镜子里映照出的面庞:杏眼微翘,琼鼻小口,发髻处绑了条长长的鹅黄色丝带,十足的娇俏。   美则美矣。可是——这不是她啊!   俞宁愣愣地抬手,指尖颤抖着触上冰凉的镜面,划过镜中人同样惊愕的眼眸。   ……   “啊,原来你也叫俞宁。”   俞宁有些惊讶,戳点着镜中的人物。   待拼凑完原主残留的的记忆,历经一番艰难梳理后,她总算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她穿越了,回到了三百年前的鹤归仙境。   当今世界,人、仙、妖三族共存,人之所在称为人间,仙之所在唤为仙境,而妖居无定所,它们或混迹于人间,或拜入仙门渴望能得道飞升。   而今各大仙门虽开放了妖族的晋升渠道,但门槛却高如天堑。即便侥幸入门,也多被派去做些洒扫、砍柴的苦役,根本无缘接触真正的修仙法门。   因此,妖族的成才之路,注定是步步坎坷,难如登天。   鹤归仙境大小仙门无数,其中尤以清虚教派为尊。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与俞宁同名同姓,是清虚教派掌门玄真道人的独生爱女。   原主自幼体弱,灵根驳杂,虽是掌门的女儿,修为却在同辈人中垫底。人也木讷呆愣,据魂医所言,她天生少了一魄,这才心智有损。   半个月前,不知为何,一向怯懦的原主却似是受到了什么感召,跌跌撞撞地闯入了教中禁地,虽被巡逻弟子及时救下,却也受了极大惊吓,高烧不退,昏迷了足足十日。   而自己,那个三百年后贪杯的修士俞宁,便是在此时占据了这具身体。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俞宁此刻总算将师尊往日的训诫听了进去,只可惜,这顿悟来得有些晚。   诶,不过,若是提起师尊……   俞宁的眼睛亮了亮。   按现下年份推算,如果运气够好,她应该是能遇见少年时的师尊的。   师尊此时多大了?十八岁?十九岁?还是二十岁?   兴趣被勾起,俞宁也不再感到不安了。她一向热衷于给自己找些乐子。   她好奇地想,如今的师尊该是个什么模样呢?   俞宁的师尊徐坠玉,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人,一招朔雪能令天下结霜。自打俞宁有记忆起,师尊便是一副冰清清水泠泠的模样,腰间坠着能号令群仙的令牌。   那么,想必,以师尊惊才绝艳的天资,即便是在三百年前,也应当是个很厉害的人物罢。   窗外风雪正烈。俞宁随手取了件袄子,将自己裹起来,她计划着先去拜会一下原身的父母。   残余的记忆告诉他,掌门夫妇二人方才传唤了她。   临走前,她双手合十,对着虚空默默欠身:“对不住了,俞宁姑娘。我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但如今,我需得借你身份一用,必当惜之重之。”   清虚教派的风景甚美。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被雪色覆盖,偶尔有灵鸟从林间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俞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的石板路上,摸索着去往掌门殿宇的的路径。   正凝神寻路间,一阵尖锐刺耳的叫骂声,混杂着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突兀地穿透风雪,灌入耳中。   “废物!还敢躲?”   “不过是个妖族杂种,也配待在我们清虚教?”   “打!给我往死里打!看他还敢不敢用那种眼神看师妹!”   俞宁眉头一皱,她循声看过去,只见拐角处的雪地里,三个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   被打的少年蜷缩在地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布袍,早已被雪水和尘土弄脏。   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即便被打得如此狼狈,他却并未求饶,像是在挽留最后一点尊严。   俞宁先是愣了一下。在后世,她自己独住一座山峰,日常见到的人并不多,偶尔去到了山下,同门待她也很是友善。似这般赤裸裸的欺凌场面,她确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一股火气登时窜上心头。   “住手!”俞宁大声斥道。她冷着眉眼,快步走向那几人,“谁给你们的胆子,竟在教中行此等暴虐之事?”   那几名弟子猝然被打断,动作皆是一滞,可待回头看清来人,面上那点下意识的惊慌顿时消散,转而浮起几分混不吝的轻慢与嘲弄。   教中谁人不知,俞宁的性子怯懦,是个出了名的泥菩萨,平日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即便受了委屈,也只会躲回房里偷偷抹泪。   因此,纵使她顶着掌门千金的名头,也少有人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哟,我当是谁呢。”为首那名高个弟子扯了扯嘴角,浑不在意地笑道:“原来是俞师姐啊。师姐这话可说得重了,我们不过是见小师弟修行刻苦,特意来指点他几招,闹着玩儿罢了。”   他故意将“玩儿”字咬得轻佻,身后的两人也跟着嗤笑出声。   “闹着玩儿?”俞宁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没再言语,只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腰间,而后素手轻抬,指尖拂过腰间长鞭,缓缓抽出。   “竟是这样么?”俞宁将鞭子在掌心松松绕了半圈,抬眸看向那几人,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声音也温软起来,仿佛在同他们商量一件趣事:“小师弟看样子是累着了,你们也别再折腾他了,但也算凑巧,师姐我啊,今日兴致不错,正想活动活动筋骨……”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笑意加深。   “不如,让我替他,换我上?”   俞宁如今的修为确实停滞在炼气期,进展缓慢。可原身的父亲,掌门玄真道人,因怜她体弱,不惜耗费无数天材地宝,特地为她炼制了这根御灵鞭防身。   一鞭既出,灵力激荡,足以令金石开裂。   那几名弟子脸上颇为无赖的嬉笑瞬间僵住,他们咬咬牙,不说话了。   他们可以不在乎地上那个妖族杂役的死活,却不能无视这条御灵鞭。俞宁的修为是不济,可这鞭子的威力,他们却是听说过的。   几人面面相觑,额角隐隐渗出冷汗。今日真是邪了门了,俞师姐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多管闲事,竟还摆出这副架势!   “……是、是我们逾矩了,扰了师姐清静。”   为首的高个弟子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拿自己的皮肉去试那御灵鞭的锋芒,咬牙挤出一句服软的话,扯了扯同伴的袖子,“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   俞宁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雪地中少年露出的那截手腕上——青紫斑驳,旧伤叠着新伤,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红艳艳的,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目。   “把你们的疗伤丹留下。”她的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还有,记清楚了。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下次。往后若再让我瞧见你们仗着人多,欺压同门……”   俞宁的手轻抚过鞭身,其意不言自明。   那三人闻言,如蒙大赦,又觉屈辱无比,脸上青白交错,却终是不敢反驳,只得慌忙从各自腰间或袖中摸出装低品疗伤丹的粗糙瓷瓶,胡乱地扔在少年身旁的雪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随即,再不敢多留片刻,转身便仓皇逃窜,背影狼狈,很快便消失在廊角风雪之中。   “还以为有多大能耐。”俞宁瞥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冷哂。   周遭终于静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风吹雪落的声响。俞宁捡起地上的瓷瓶,转身看向依旧蜷缩在雪地里的少年:“能起来吗?”   少年这才缓缓抬头。   长长的刘海被血和雪粘黏在额角,露出的半张侧脸线条流畅,唇色和眸色都很淡。   这是一张极为漂亮的脸,但俞宁的心脏却猛地缩紧。   师、师、师、师尊!   俞宁呆住了。不会错的,她和师尊相识相伴了十余载,所以就算眼前的少年依旧青涩,她依旧可以一眼认出——这就是徐坠玉!   可三百年前的师尊,怎么会落魄至此。   还是个妖身。   少年似乎被她过于直白、甚至堪称惊骇的眼神看得极不自在,浓密的长睫颤了颤,下意识地偏开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挣扎着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却猛地牵动了腹部的伤处,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险些再次栽进雪里。   俞宁这才回神,她本能地箭步上前,伸手扶上了他的手臂。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瘦削,骨头硌人。单薄的衣料根本阻隔不了严寒,徐坠玉整个人就像一块冰。   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只穿这么一件单衣,跟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有什么分别!   “你……”   俞宁她想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想问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可当对他空茫茫的目光时,话滚到嘴边,哽住了。   最终,只化成一句干巴巴的、甚至有些愚昧的问话:“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倚靠着她的搀扶,微微喘息着,琉璃色的眸子低垂,盯着自己染血的衣角。   “徐坠玉。”他的音色又低又哑。   可这轻轻的三个字却如同棒槌一般重重地砸在俞宁的心上,让她的身形晃了一晃,差点没站稳。   真的是他!三百年后那个叱咤修真界的璞华仙君,自己的那位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师尊,此刻竟狼狈地缩在她怀里,连件厚袄子都没有。   ****   日复一日,徐坠玉早已没什么感觉了。   从踏进清虚教派山门的那一天起,他就清楚自己的处境。身负妖脉,在这自诩正道魁首的仙门之中,便是原罪。   那些穿着光鲜道袍,口诵清规戒律的师兄弟们,总是能寻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他的麻烦。   有时是他“眼神不敬”,有时是他“偷学功法”,有时甚至不需要理由,仅仅是他们心情不好,或是看他不顺眼。   毕竟,教训一个卑贱的妖族杂役,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便闹到执事长老面前,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弟子间玩闹失了分寸”,最多罚几块灵石,闭几日禁闭罢了。   而他,则要付出实实在在的皮肉之苦,遭受更多明里暗里的排挤。   但是,他不能离开。   清虚教派里有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有能逆转他这可笑又可悲的宿命的唯一契机。为此,他必须忍耐,必须留下来,哪怕是以最卑微、最不堪的身份。   今日,暴雪封山。   他早有预感,那些终日里无所事事的人,总会寻些乐子。果然,他又被堵在了这僻静的廊角。   这次的理由荒唐得令人发笑。他们说,不许他再觊觎卿卿师妹。   卿卿?他连这个名字都未曾听过,更遑论觊觎。但他懒得争辩,也无谓解释。他知道,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戾气的借口,至于这借口是否成立,并不重要。   冰冷的拳脚落在身上,疼痛是熟悉的,寒冷是熟悉的,连那些污秽的辱骂,都听惯了。   他只需抱紧自己,护住要害,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他们厌倦,然后拖着这身伤,爬回那间四面漏风的柴房,对着窗外惨淡的月色,一点点疗伤。   本以为,今日也不过是无数个灰暗日子中寻常的一个。却不料,生了变数。   一个发尾系着黄色绦带的少女冷声制止了他们。   他认得这个声音的主人,是那个据说天生少了一魄、十八岁仍停留在炼气期、痴痴傻傻的掌门千金。   她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嫌这场欺凌不够精彩,要来添一把火?   徐坠玉于拳脚缝隙中,冷冷地掀了掀眼皮,瞥过去一眼。   却见她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她竟真的喝退了那几人,然后,她转过身,蹲下来,朝他伸出了手。   她的手部白皙,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与他满手的泥污血垢一点都不一样。   “能起来吗?”她问。她的声音不像传闻中那般呆板迟钝,反而无比清亮。   鬼使神差地,他借着她的力,试图站起。手臂相触的瞬间,从她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心尖一颤。   他抬起头,终于与她视线相撞。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将整个冬日的雪光都收束在了那一双瞳仁里,清澈见底。   那一湾如水般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猛地攫住了他。他几乎想立刻别开脸,躲开这过于澄澈的注视。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只是一个笑容而已,却莫名让周遭冰冷的空气都暖和了几分。   “徐坠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报出了这个承载着无数鄙夷与冷漠的名字。   同时,他也想起来了:她叫俞宁。   这名字在他的舌尖无声地滚了一圈,但最终,他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唇,没有说出来。作者有话说:----------------------欢迎点进来的宝宝们[让我康康]希望大家会喜欢这个故事[亲亲]下本开现言,哥妹文学,推一推~被宠坏的妹×服务型哥-   从小到大,时尹枝想要什么,便会得到什么。   她看中的衣服包包,下一秒就会摆进她的衣帽间,她今日暧昧过的帅哥,隔日便会变成她的裙下臣。   时尹枝漂亮、自由,平生最受不了被人管着,所以她越看时翎玉越觉得不顺眼。   他是她哥,又不是她爹,凭什么谈个恋爱还要和他报备啊!   直到她被时翎玉扣着手腕压在沙发上,男人第无数次冷声斥责,让她不要再与坏小子厮混。   时尹枝烦得不行,随意往下瞥了一眼,可这一瞥,却让她瞧见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她勾唇,胡乱想着,要不要帮哥哥一下呢?   最后抬起小腿,重重地碾了上去。   啧,她古板的好哥哥,身体和嘴一样硬呢。   *   时翎玉觉得,都怪自己太惯着时尹枝了,以至于养成了她无法无天的性子。   这本来没什么关系,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为妹妹兜底。   可如今,时尹枝竟一副风流浪子的做派,整日和不三不四的男人勾搭在一起。   她也不想想,那些狗东西如何能配得上她!   妹妹花钱可以大手大脚,反正有他养着,妹妹可以在他的面前耍娇小姐脾气,反正有他宠着。   可妹妹不可以离开他。   妹妹是他亲手养大的,他知晓她的一切,知道碰她哪里会有感觉,哪里会舒服。   所以,妹妹理应由他来服侍。   至于人伦纲常……呵,谁在乎?   他们又不是亲兄妹。   【小剧场】   时尹枝蹭着时翎玉高挺的鼻梁摇晃,头扬起来,发尾的卷一弹一弹的。   半晌,她从他的身上滑下来,瞪了他一眼:“哥哥,你的舌头是摆设吗?我要的是打桩机诶,你懂不懂啊,你如果不行,我就去找别人……”   时翎玉无奈地抹了把脸,扯过她的腿继续,吞咽间,他的声音含糊:“枝枝,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哥哥不爱听。”   “而且,真的不行吗?”   “哥哥为什么会被呛到,枝枝难道不清楚吗?”   阅读须知:1.女非男全c2.女主有公主病,又美又作,欲-望强,配得感高3.所有人都爱女主,雄竞,部分男配哥和女主有亲密戏4.年龄差6岁,无血缘关系,不在同一户口本5.架空背景 第2章   看着眼前尚显青涩、却已初具日后轮廓的师尊,再想到他此刻处境之艰难,俞宁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本是师尊捡回来的孤女,可师尊待她却极为亲昵,如兄如父,平时里不管得了什么宝贝都会遣人送到她的住处,换句话来讲,她俞宁便是徐坠玉用天财地宝娇养着宠大的人。   她修行惫懒,遇着瓶颈便闹脾气要放弃,是师尊在寒潭边陪她静坐三日三夜,亲手为她梳理紊乱的灵脉。   她贪恋人间烟火,一日不过随口提了句想吃人间的糖糕,师尊便御剑千里去镇上买回来,怕糕点凉了还特意用灵力温着。   桩桩件件,她都记得真切。   在她心里,师尊该一直是她记忆中那副清冷矜贵、无所不能的样子。   可眼前的徐坠玉,却连件避寒的厚衣都没有,被人按在雪地里拳打脚踢,连句辩解都显得多余。   酸涩的疼意直冲眼底。俞宁慌忙垂下眼睫,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助那一点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将骤然上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   绝不能哭,她怕被师尊看出端倪。   因为她无法坦白。   寰宇上方是天道,观世间兰因絮果,掌世间因缘聚散。师尊从小便告诫她,前尘铸成后缘,不可擅改。若被天道所觉,则将遭天谴。   俞宁闭了闭眼。她怎能将三百年后的真相告知此刻的师尊?那无异于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性命置于天道的注视之下。更何况……   俞宁侧脸,看了下他毫无血色的面庞。   就算是知晓了全部,又能如何呢?如今的艰难处境已是事实,那些受过的伤、咽下的苦,并不会因此消失。   而她能做的,唯有在将诸事理清的同时,尽量护好他。   俞宁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暖和的锦缎夹袄,不由分说地披在徐坠玉肩上,仔细拢紧。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瘦削的肩骨,那触感让她心口又是一揪。   “这里太冷了,我先带你去个能避风的地方,把身上的伤处理一下。”俞宁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软。说完,便扶着他往记忆里那间闲置的暖阁走去。   她半点没察觉到少年身体的僵硬,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才能让眼前的师尊少受些苦。   暖阁的门轴吱呀一声碾过厚重的积雪,开了。俞宁艰难地搀着徐坠玉往里挪。   她抬手挥开满是尘埃的旧帐,将徐坠玉扶到榻边坐下。   “快些吃了。”俞宁将方才从那几个外门弟子手中缴获的粗瓷瓶塞进徐坠玉的手中,有些愧疚:“这药的品相差些,但也聊胜于无。我晚些去寻更好的伤药给你送来。”   徐坠玉默然片刻,半晌,他抬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为何帮我?”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是妖族。”   “妖族又如何?”俞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对这片仙境中根深蒂固的偏见感到由衷的不忿:“众生求道,何分族类?以出身论贵贱,行欺凌弱小之事,这哪里还有半点修仙问道、超脱物外的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徐坠玉腕处的伤痕之上。   这些无妄之灾,皆因他那身妖脉而起。一时间俞宁心头酸涩更甚,“你别听他们胡说,更别往心里去。”   徐坠玉安静着,没回话。半晌,他攥紧瓷瓶,仰头将丹药倒入口中。   俞宁见状,紧绷的神经这才稍有松懈,她张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徐坠玉打断了。   “俞师姐。”他直勾勾地看着俞宁,目光中掺杂着一丝探究,“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徐坠玉的皮肤本就极白,此刻他斜倚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睨过来时,竟无端透出几分森然料峭的鬼气,与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俞宁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不好。她本就非机敏善辩之人,此刻被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盯着,脑中更是一懵,先前打好的腹稿瞬间散乱。   “传闻岂能尽信?”她强自镇定,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不过是些人见我修为不进,性子又软,便编排出些闲言碎语罢了。”   言罢,她寻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而且前些日子我病那一场,高烧昏沉,险些醒不过来。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许多事反倒想开了。仙途漫长,我若总是畏首畏尾、踟蹰不前,岂不是白活这一场?”   “嗯。”徐坠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那便恭喜师姐,心境破界。”   这话听起来像是祝贺,可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淡淡的腔调,实在听不出多少诚意。但好在,他总算没有再追问下去。   徐坠玉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依旧纷扬的雪:“今日之事,多谢。方才,师姐想说什么?”   俞宁这才找回差点被吓跑的思路,她斟酌着字句,试探地问道:“我是想问……徐师弟,你可想成为内门弟子?”   方才她细细思索了半天。因有天道在上,俞宁不敢对师尊吐露自己的身份,因为这是三百年后的果。   但若在此时此刻呢?   此时此刻,一切尚未发生。只要不涉及未来既定之因果,仅仅是基于眼下境遇的、合情合理的帮扶,或许,是被允许的吧?   毕竟,方才她阻止欺凌,讨要伤药,不也安然无恙么?   师尊如今在外门做着最底层的杂役,连最基础的修行典籍都难以接触,更遑论得到指点。且,若能进入内门,也能少受许多无谓的折辱。   而且她知道师尊的灵根是顶级冰灵根,只是被妖脉掩盖,只要能参加内门测试测试,定然能显露出来。   “内门弟子?”徐坠玉闻言,竟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他转回头,视线重新锁定俞宁,不再闪避,仿佛要将她所有隐秘的心思都剖析开来,摊在光下。   “师姐,你今日好生奇怪。”徐坠玉慢条斯理的:“先是救我,再是为我疗伤,现在又要给我晋升内门的资格。”   他边说,边缓缓自榻边站起。   少年的身量颇高,此刻站直了,更显身形修长清瘦。他一步步走向俞宁,步调不紧不慢,将俞宁逼向墙角。   在俞宁退无可退之时,徐坠玉猛地抬手,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下颌。他看似羸弱,力道却奇大,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师姐。”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你如此费心费力,究竟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用目光紧锁着俞宁,瞳孔几乎要凝成一道竖线。   俞宁太柔软,也太矜贵。她望过来的眼神清凌凌的,像蓄着一汪晃动的春水。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弄坏这张脸,让她落泪、哭泣。   怎么样都好,只是别再这样看着他笑了。   她什么都有了,她的人生不再有缺憾了,可是他呢?他凭什么命如草芥,只能像鼠辈一样苟延残喘。   这不公平。   于是,他掐住了她的脸,在她无垢的肌肤上留下属于他的指痕,好像只要这么做了,他就能染指她。   但俞宁哪里会知道徐坠玉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被这般近乎粗暴地质问,她却只想叹气。   果然如此。久居人心之恶,反而让师尊不知该如何接受一份纯粹的善意。   既然温情脉脉的关怀只会让他退避三舍,那不妨,换个方式。   俞宁眸光微动,眼底那层水雾般柔软的怜惜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非但没有挣扎,反倒顺着徐坠玉的手,微微扬起了下巴。   “徐师弟,你倒是个明白人。”俞宁喟叹:“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不再瞒你,我确实想从你身上拿点报酬。”   此话一出,徐坠玉明显顿了顿。她的反应,与他所预想的并不相同。   俞宁趁着他这刹那的凝滞,偏头挣脱了他的钳制,向旁边迈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我爹总嫌我修为低,说将来若没人护着定要吃亏。内门那些人,要么瞧不上我,要么只想着拿我做垫脚石,真心能指望的没几个。”   她的目光在徐坠玉的身上逡巡,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你虽身负妖脉,不过我能看出来,你根骨极佳,是个修炼的好苗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我帮你进内门,给你找修行的典籍,让你少受些欺负——等你将来厉害了,只需记着欠我个人情,往后我若遇着麻烦,你搭把手护我一次,如何?”   “就这样?”徐坠玉犹疑,似是不信。   “不然呢?”俞宁迎上他的视线,“我看重你的能力,你需要我的帮扶,各取所需,银货两讫,岂不干脆?”   徐坠玉敛眸,不论俞宁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这般于他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   俞宁很满意,她的眉眼弯起来,刚想说些什么,便听暖阁外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叫喊:“俞师姐!你在哪儿?掌门和夫人在寻你呢!”   俞宁猛地顿住,这才想起来,她原本是要去见原主父母的,此番耽搁,怕是已引人疑虑。   她回头看了眼徐坠玉,却见他已移开视线,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寂,那沉默的姿态,以及方才在雪地里无人撑腰的境况,都在无声地印证着他的孑然与窘迫。   想必师尊如今的住所必然很凄清。那么定是不能让他回去继续受苦的。   俞宁当即压低了声音,:“这间暖阁废弃已久,若不介意,你便先住在此处吧,我晚些来同你一起布置。”   说完,她没顾得上看徐坠玉的反应,匆匆转身,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纷飞的大雪之中。   ****   少女的面庞圆润,即使未施粉黛却也美到了极点。她的鼻尖被冻的红红的,清澈的杏眼望着他,其中蓄满了雾气,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那神情……真切得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仿佛她正为他承受着莫大的委屈与心痛。   徐坠玉漠然地想,传言当真不是空穴来风,今日他观俞宁的样子,确实言行莫名。   他本不欲在此久留。天寒地冻,他虽早已习惯与冰冷为伴,却也并非不会感到不适。人心之冷或许无解,但天地之寒,只需寻一处避风的角落便可暂缓。   他转身欲离,没想到,下一秒,一件厚实的夹袄便披到了他的身上。   “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先把伤处理了。”面前的少女替他拢了拢衣裳,声音带着些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心疼之色仿佛要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   徐坠玉怔了怔,竟忘记推开她。   她是在关心他么?   因他的这一身妖脉,所活人生十余载,打骂是常态,温情是奢望,他也从不幻想能被人所拯救。   不期待,便不会失望。凡事只靠自己,也很好。   所以,即便顶着外门杂役的身份,即便修行资源匮乏,他也会抓住一切机会,小心翼翼地收敛妖气,混入听讲的人群,如饥似渴地记忆、揣摩那些内门弟子才能接触的术法典籍。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废物,而他之所以隐忍,不过是为了避免引来更多无谓的注目与麻烦。   若让那些人发现,他们肆意欺凌的妖族杂种,在修行上的悟性与进境竟远胜于他们,等待他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折辱与打压。   反正,早已习惯了。拳脚加身时的疼痛,至少还能清晰地提醒他——他还活着,他的血还是热的。   可现在,却有人上前,扶住了形色狼狈的他,笑着对他好。   他忍不住问出那句“为何帮我”,甚至特意点出自己的妖族身份。   他想看她露出嫌恶的神情,想让她知难而退,想告诉她,靠近自己只会沾惹是非。   可她却置若罔闻,面上依旧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想帮你。 第3章   雪越下越大了。俞宁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往掌门居所赶,边走边为暖阁里的师尊忧心。   方才离开得太过匆忙,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师尊身上的伤,但她还记得当初一眼扫过去,他的手臂上青紫斑驳,看起来很严重。   还有那件夹袄……   那袄子对她而言是合身的,可披在已然开始抽条、身形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师尊身上,定然是捉襟见肘,恐怕连后背都难以完全覆盖。   俞宁越想越是心焦,脚下的步子不由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掌门居所的暖阁早已燃上银丝炭,推门而入时,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玄真道人和夫人李芸正坐在主位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   “宁儿,你去哪儿了?”李芸率先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拉过她的手紧紧攥住,“不是早早便说要过来,怎么耽搁到现在?你瞧这手,都冻僵了,出门怎就不知道多披件衣服?”   俞宁感受着双手被包裹住的温暖,有片刻怔愣。   俞宁的父母很早便故去了,是师尊把她拉扯大的。或许是因为不曾体验过,先前俞宁并不觉得所谓血脉亲情是什么多大不了的事。   可见到李芸的第一眼,她竟觉得有些面善。恍惚间觉得,若自己真有母亲,合该就是这般模样吧。   俞宁将自己的泪意憋回去,扯出了个软乎乎的笑:“娘,我没事。就是在路上碰见几个外门弟子欺负人,一时没忍住,管了桩闲事,这才耽误了时辰。我瞧着那位被欺负的师弟可怜,身上就一件单衣,雪那么大……我就把袄子给他了。”   一旁的玄真道人闻言,眉头微蹙,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冷硬道:“可知那人是谁?”   清虚教派素以清正门风、规矩森严立世,门下竟发生如此恃强凌弱之事,实在有损门庭清誉。   “他叫徐坠玉。”俞宁抬眼,迎上玄真道人的目光,“是一名妖族弟子。”   原来是妖。   玄真道人的眸色沉了沉,再开口时,语气添了几分审慎,“妖族弟子在门中本就处境微妙,你贸然插手,可知会惹来多少非议?”   “而且……”玄真道人锐利的眼神扫向俞宁,“你何时变了性子?往日你若见到这种情形,必然是要避着走的。”   来了。俞宁心头微凛,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她脸上适当地流露出几分经历过生死的恍然,顺着玄真的话往下说:“爹爹,先前那场高烧烧了十余日,我缠绵病榻之际,倒想明白了许多事。”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从前我总觉得,有爹娘庇护,修为高低、旁人的眼光,都无需太过在意。凡事能躲则躲,能避则避,以为这样便能安稳度日。可直到如今我才明白,一味的逃避是没用的。”   “至于为何帮他……”俞宁沉吟着开口:“徐师弟虽为妖族,却比许多人族弟子更有风骨,被那般欺凌也不肯低头。我帮他,既是瞧不惯以强凌弱,也是想给自己积份善缘。往后若是我遇到难处,说不定也有人肯伸手帮我一把。”   李芸听得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连忙拉住玄真道人的衣袖:“老爷,你听听,宁儿能说出这番话,是真的懂事了,长进了!总比从前那般万事不经心要好。那孩子既能得宁儿另眼相看,想必真有几分过人之处,未必不能栽培成才。”   她转向俞宁,温声道:“娘觉得你说得在理。只是宁儿,你要记住,帮助别人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凡事多留个心眼,切莫因一时心善,反而将自己置于险地。”   玄真道人沉默半晌,在妻女的劝服下,也终究是松了口:“罢了,妖族之中亦有良才,不能一概而论。你既想帮他,便让他来内门参加考核。”   俞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要开口道谢,便被玄真道人抬手止住,“内门考核非同小可,需测灵根、验心性,他若通不过,休怪门规无情。且入内门后,若敢动用妖力滋事,或与其他弟子结怨斗殴,定按门规从重处置。”   “是!”俞宁欢快地答道。她想,自己的师尊是多么温良的一个人啊,如何会与人动粗。只要能让他参加考核,以他的天赋,一切定将水到渠成。   趁着会面掌门的间歇,俞宁托人备了些吃食和药品等物,她一并取了,匆匆回到暖阁。   俞宁的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她站在门边跺了跺脚,抖去一身寒意,这才抱着怀里的东西推门进屋。   “给你的。”她将一包点心放在桌上,油纸包散开,露出几块精致的桂花糕,“还热着。”   徐坠玉没动。只是看着她忙碌。   俞宁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瓷瓶,笑着递给他,“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比门派发的管用,你试试看。”   接着她又从包袱里掏出几块银丝炭,转身添置到了墙角的暖炉里,“最近夜里冷,这种炭耐烧,你也能暖和些。”   一件又一件,俞宁带来的东西几乎要堆满整个桌子。   “俞师姐。”徐坠玉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冷淡,“你不必如此。”   此时俞宁正蹲在炉边拨弄炭火,她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撩拨火星,“举手之劳而已。”   “对师姐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却不是。”徐坠玉抬眼,浅色的眸子锁住她的身影。   徐坠玉的瞳色很淡,近似于银灰色,如今这么沉沉地看过来,有一种类似无机质的诡谲感。   俞宁安静了片刻。   炉火噼里啪啦地响,暖意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她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些许炭灰,转身,坦然地迎上徐坠玉审视的目光。   “我方才已说过了,这是一场交易。我助你入内门,他日若我落难……”   “是因为这张脸吗?”徐坠玉忽然打断了她,毫无征兆地问道。   俞宁猝不及防,愕然抬眼。   “很多人都说过,我生得不错。”徐坠玉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甚至有些乏味的事情,“师姐今日这般反常,也是为此?”   俞宁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这话对了一半,却又错得离谱。她确实是因这张脸才注意到他,但她所看重的,远不止这副皮相。   师尊永远是师尊,就算是换了面孔,她还是可以一眼就认出他。   “你误会了。”俞宁最终只挤出这一句。   徐坠玉似乎失了继续探究的兴致,也不再追问。他转而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他吃得很慢,让俞宁不免有些怀疑,他是怕她在这份糕点里掺了东西。   “太甜了。”他只吃了一半便放下了,现在的徐坠玉一张嘴就是刻薄,他毫不客气地点评道:“腻得慌,难以下咽。”   “怎么会?”俞宁怔住,有些不信,她也取来一块入了口。熟悉的清甜桂花香气在口中化开,甜度适中,软糯可口,是记忆里一贯的味道。   怎么会觉得太甜呢?   一个念头倏然划过脑海——难道从前,师尊其实并不喜欢这般甜腻的糕点?只是因为那是她买回来的,所以师尊便从未表露过半分不喜,甚至在她问起时,总是含笑颔首,回一句“尚可”、“不错”?   师尊一直都在迁就她的喜好么?   “那、那下次我买些清淡口味的。”她垂下眼,轻声说道,将那半块桂花糕默默放回原处。   徐坠玉看了看她,没接话。   “关于内门考核,我有些事想嘱咐你。”俞宁不甚熟练地转移话题:“幻阵凶险,能剖察人心,你务必记住我的话。身置其中,你要多想开心的事,或者重要的人。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方有破阵之机。”   “我没有。”徐坠玉答得干脆。   “一个都没有?”俞宁不甘心地追问。   徐坠玉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他仔细描摹过俞宁认真的眉眼,想,怎可能会有第二种答案。   他又不是烂好人,对着旁人的冷言冷语,怎会笑脸相迎。   对于折辱他的人,他只恨不能生啖其血肉。而对于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他也是恨的。   他憎恨他们的幸运,憎恨他们轻而易举便能拥有他渴求却永远触不可及的一切。   而俞宁自然也在其列。   “没有。”徐坠玉移开视线,语气斩钉截铁。   俞宁有些难过。她知道师尊说的是实话。若真能得一人相护,他又何至于此。   “那便想想未来。”她以最柔和的音调宽慰道:“等你入了内门,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会变得很厉害,非常厉害。”   徐坠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起来并不信任这般虚幻的承诺,“借师姐吉言。”   只是末了,他的语气还是少了几分尖锐:“也多谢师姐和我说这么多,考核我会尽力。”   送走俞宁后,徐坠玉在桌前静坐了许久。他拿起那块被吃了一半的桂花糕,看了半晌,最终慢慢地吃完。   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并不喜欢。可这份味道太过陌生,以至于让他觉得若是扔掉了,反倒像辜负了什么,有些可惜。   他在脑子里琢磨着俞宁方才的那些话,颇有些想笑。   他觉得俞宁很天真。她莫非真以为她的那套说辞能骗得过他?在这弱肉强食的仙界,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人轻贱的妖族施以援手?   所以方才俞宁所言,他半个字也不会信。若不是因为他这张脸,那便是另有所图。   可他如今落魄至此,又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徐坠玉眸色渐深。不论她的目的是什么,既然她主动递来这根橄榄枝,他便没有不接的道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仙门,他太需要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的师姐的庇护了。   窗外风雪更急。他透过窗子,看向外面冷然的瑟瑟吹雪,唇边掠过一丝冷嘲。   这世间,从来只有相互利用与各取所需。   至于真心?那太遥不可及了。他从不觉得,会与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日后雪霁。演武场的青石砖板被融雪浸得透亮,测灵玉台通体莹白,立于中央,迎着天光泛出冷润光泽。   参选弟子按序排开,窃窃私语声涌动,而其中半数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队伍最末尾那一道孤清的身影上。   徐坠玉的容色本就极佳,如今换上俞宁送的新氅,墨色的衣料质地细密挺括,衬得他冷白的皮肤愈发清透,平添几分矜贵雅韵。   俞宁坐在视野最佳的看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起初,她心底甚至还冒出点与有荣焉的骄傲——看,这就是她的师尊,即便在如此窘境,依然难掩光华,而她可是这漂亮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呢。   但她马上又发起愁来。   入外门时对妖族的考核虽严苛,却终究不过测试些基础体魄与拳脚功夫。而内门考核,才是真正检验修道天赋、决定未来道途的关键。灵根测试,便是第一道,也是最无情的一道天堑。   师尊先前一直被困于外门杂役之职,从未有过正式测验灵根的机会,旁人自然无从知晓他体内蕴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力量。   但来自三百年后的俞宁知道啊!她知晓师尊的冰灵根何等惊绝尘寰,但她忧心妖脉掩其真韵,更惧异象昭彰,徒惹纷争。   玄真道人端坐主位,面色沉凝,李芸陪在一旁,见她神色紧绷,悄悄递来一块暖玉,低声安抚:“这玉可安神,你握着。”   俞宁接过暖玉,感激地笑笑,心中激荡的情绪暂缓。   “下一位,徐坠玉。”执事长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扫过他时,还带着对妖族弟子的固有轻蔑。   执事长老在心中冷嘁:妖族嘛,腌臜之辈,合该蜷缩在人间角落,竟也痴心妄想踏入仙门圣地,沾染大道清辉?笑话!   他经手测试的妖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十个里有九个灵根驳杂不堪,偶有一个稍显清明,也绝难与真正的人族仙苗相比。眼前这个,看着倒是人模人样,恐怕也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罢了。   徐坠玉对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与长老隐含的鄙夷恍若未觉。他抬步站定在测灵台前,缓缓抬起手,修长干净的手指,平稳地触上了那冰凉润泽的玉璧表面。   霎时间,原本莹白的玉台骤然震颤,一道刺目的冰蓝色光柱冲天而起,瞬间穿透云层,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清寒色。   演武场骤然死寂,就连风也静了。   下一瞬,各门派弟子轰然炸开:“超……超品灵根?!这怎么可能?!”   “我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磅礴的冰系灵韵!简直像是把万年玄冰的精华都凝在了他一人身上!”   “可他……他是妖族啊!妖族怎么可能拥有这般正统、这般极致的仙门灵脉?这、这不合常理!”   观礼台上的弟子们瞠目结舌,议论声沸反盈天,座上长老满面震惊,玄真道人猛地前倾身体,手中茶盏险些脱手。   俞宁长舒一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扬。   测灵玉上的蓝光久久不散,细碎冰晶顺着玉台边缘滑落,在地面铺成一层薄霜,寒气漫开,俞宁仿佛又见到三百年后师尊一招朔雪万洲寒的景象。   执事长老颤巍巍执笔,声线微震,“徐坠玉,纯质冰灵根,灵韵浓度——超品!”   “不可能!”   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吼骤然响起,刺破了尚未平息的哗然。   俞宁循声望去,杏眸微微一眯——哟,还是张熟面孔。正是三日前带头在雪地里围殴徐坠玉、被她用御灵鞭吓走的那名高个弟子。   他的面色涨得通红,指着徐坠玉的方向嘶吼道:“他是妖!一个卑贱的妖族杂种,怎配拥有超品灵根?!这绝对不可能!往日他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定是这测灵玉台年久失修出了差错!或者……或者就是他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邪术,蒙骗了玉台!作弊!他一定是作弊!”   这番话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   “没错!妖族向来诡计多端,阴险狡诈,说不定真是用了什么龌龊手段!”   “超品灵根何等尊贵?千年难遇!出现在一个人族天骄身上已是幸事,怎会落在一个妖身上?这简直是对我仙门正统的亵渎!”   “请长老明察!绝不能让他蒙混过关!”   许多本就没有主见,或是单纯嫉妒徐坠玉容貌天赋的弟子,此刻纷纷出声附和,质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执事长老本就被那超品灵根的异象震得心神不稳,又对妖族成见极深,此刻又被这话一激,也忘了方才玉台异象的震撼。   他猛地将手中玉简往案几上一拍,发出“啪”一声脆响,横眉怒目,指着徐坠玉喝道:“岂有此理!徐坠玉,你这妖族孽障,安敢在测灵大典上施展妖术,妄图篡改天机,玷污我仙门圣地!速速从实招来,你究竟用了何等阴私伎俩,否则休怪门规无情!”   俞宁真是要被这些人的胡言乱语气笑了。他们是在发梦么?   她猛地站起身,一贯的笑意盈盈不再,眉目间似是凝了层霜。   “灵根择主,向来只看天资与道心,何时竟要论种族出身了?”俞宁的眼中蕴着股怒意,目光扫过那带头叫嚣的弟子,字字锐利。   “前几日你寻衅滋事,徐师弟念及同门之情不予计较,你可倒好,反而倒打一耙、借题发挥,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因自身样样不及徐师弟,天赋不如,品行更逊,这才妒火中烧,恼羞成怒,行此污蔑构陷之举!”   那弟子被她目光所慑,又触及玄真道人陡然转冷的视线,脸色瞬间白了白,下意识地想缩回人群,却已是骑虎难下。   俞宁懒得看他,转而直面执事长老,出言讥讽道:“长老莫非是年事已高,有些糊涂了?这测灵玉台,乃上古流传之神物,历经万载灵气淬炼,与天地法则隐隐相合,岂是区区妖邪之术所能轻易蒙蔽撼动?若仅凭妖族身份便将人罪,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我清虚教派胸襟狭隘、以貌取人?   “确然。”   徐坠玉的声音从测灵玉台旁传来,依旧清冽平静。   徐坠玉抬眸看向执事长老,目光坦荡,“长老若心存疑虑,不信这测灵结果,弟子愿当场再测一次,十次、百次亦可。若当真是弟子使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阴私手段,蒙骗了玉台,玷污了圣地,弟子甘愿承受仙门任何严惩,绝无怨言。”   “然而,若仅因弟子身负妖脉,便在毫无凭据的情况下妄加罪名,轻易否定这测灵玉台显现的天道之意……此举,岂不是寒了天下有灵者向道之心?”   执事长老梗着脖子还想辩驳,却被玄真道人抬手止住。   玄真道人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坠玉,眼底满是对旷世奇才的珍视,“诸位也亲眼所见,方才检测之时,玉台引动天地灵气共鸣,冰晶覆台,光柱穿云,此等异象,绝非妖法所能伪造。”   他顿了顿,“测灵玉台乃上古神物,从无差错。而今千年未有之冰灵根现世,是仙门之幸,而非祸患。”   言罢,玄真道人沉思片刻,对着徐坠玉道:“然,入内门的规矩不可废,心性品性才是道途长远之根本。”   “心性试炼可辨善恶,三日后,你便入幻阵试炼三日。若能平安归来,证明心性无亏,本座便亲自指导你修行。”   徐坠玉微微颔首,“弟子领命。”   *   灵根测验已毕,人群渐次散去。   俞宁却仍立在原地,她垂眸,望着青石砖上未干的雪水出神。   徐坠玉本已随着散去的弟子人流,走出了数步。不经意间回首,却瞥见了那道依旧滞留在原地、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纤细身影。   她低着头,肩背微微塌着,与平日总是带着鲜活笑意的模样截然不同。   理智告诉他应当径直离开,抓紧时间准备三日后的幻阵试炼,那才是关乎他能否真正在清虚教派站稳脚跟的关键。   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折返,朝着看台的方向走去。   “师姐,你怎么了?”他在俞宁面前站定,声音比往常温和几分。指尖虚虚抬起,隔空点了点她微蹙的眉间,“这副模样,是谁惹你不快了?”   俞宁似乎才惊觉有人靠近,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微红。   “啊,你来了。”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声音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郁,“我只是觉得……他们太过分了。这不公平。”   啊,原来是在为他的境遇而感伤啊,只是他并不太明白这种情绪的由来。   不公平?这世间何曾有过真正的公平。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于他而言才更为熟悉。至于那些喧嚣的质疑与污蔑,他其实并未真正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可她看起来却很难过。   那他呢,需要做些什么?如果想在日后得到这位师姐的帮助,他应该上前聊表关怀罢。   他努力回忆着那些,他偶然瞥见过,却从不属于他的场景——凡人集市上,母亲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擦去哭泣孩童脸上的尘土,笨拙地哄着。同门之间,似乎也会在对方沮丧时,拍拍肩膀,说些无关痛痒却意在安抚的话。   徐清玉迟疑了片刻,抬起手,落在俞宁的发顶。   “没关系,我早已习惯了。” 第5章   自那日灵根测试后,俞宁便没再见过师尊。因为她麻烦缠身,无暇他顾。   事情还要从俞宁在演武场舌战群儒一事说起。   先前她救下徐坠玉,并引荐其参加内门考核,尚可勉强用“一时心善”、“路见不平”来解释。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一个妖族弟子,如此锋芒毕露地驳斥同门、甚至顶撞执事长老,这便实在与俞宁这个身份过往十八年塑造出的木讷形象相去甚远,甚至可称得上南辕北辙。   毕竟俞宁从先前的愚笨怯懦再到如今的言行犀利,变化不可谓不大,而古书确实有记载过夺舍之事。   玄真道人惊疑于女儿的变化,竟请了传闻中额间生了第三只眼,可以窥前尘,观往生的魂师来勘俞宁的识海。   身为清虚教派掌门的女儿,自不可与邪术有所牵扯。   俞宁惶恐。她穿越到仙门这个最忌讳邪门歪道的地方,若真被探出她这非原主的内核,恐怕会被马上斩杀吧。   到时候别说是给师尊送温暖了,估计连自己的小命都要不保。   因此,纵使占据他人躯壳非她所愿,这场戏,她也必须做足,做得天衣无缝。   她搜肠刮肚,将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反复咀嚼,设想了无数种可能被询问到的细节,准备了诸多看似合理、能解释她性情大变的借口,甚至模拟了数种应对魂术探查时,该如何坚守心神、不露破绽的法子。   可是谁成想,到最后,俞宁绞尽脑汁准备的万全之策,竟一个也没用上。   那魂师入俞宁的识海不消片刻,眼睛便蓦地睁大,下一秒,他直挺挺地朝着俞宁跪了下来,行了一个庄重的叩首礼,嘴里高声喊着:“这厢圆满了。”   玄真道人见状,忙上前一步搀起魂师,神色凝重,“大师何出此言?”   “经大病一场,令嫒天生缺失的一魄已然归位。”魂师望着俞宁,眼神里翻涌着悲悯与释怀,“如今三魂七魄俱全,阴阳调和,因果自成圆满之相!”   俞宁在心里疑惑。   她原以为自己的穿越是鸠占鹊巢,却没料到竟是补全了原主的缺憾。   那自己这来自未来的魂魄,究竟是巧合降临,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俞宁的脑海中闪过第一次见到原主母亲李芸时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难道……自己和原主本就是同一个人?同一条魂魄在不同的时空节点,补全了自身?   但这想法着实太过离奇,几乎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俞宁马上便否定了。   “宁儿既已魂魄归位,便是天大的喜事。”玄真道人紧绷的神色舒展不少,看向俞宁的目光满是疼惜,“先前是为父多心了。”   俞宁勉强笑了笑,心思却飘远了。   她穿越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   今日便是幻阵开启的日子。   那是一处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古阵,阵门前立有一石碑,通体刻着繁复的符文,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玄真道人亲自坐镇,各长老分列两侧,场面十分肃穆。   俞宁四下望了望,从乌泱泱的人群中一眼找到了徐坠玉。   徐坠玉的五官柔和清冷,再加之周身疏冷圣洁的气质,活像是一个由冰雪堆出的美人。偏偏淡极生艳,如今这般远远地瞧过去,只觉得秾丽逼人。   许是感知到俞宁的目光,徐坠玉微微侧脸,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与她对上。   俞宁心头一跳,她弯起唇,笑着冲他眨眨眼。   徐坠玉的唇瓣抿了抿,别过头去。   “现在,考核,始——”执事长老的声音打破沉寂。   阵法开始运转,徐坠玉收回目光,抬步走向阵门。   阵内,徐坠玉刚站稳,周遭景象便骤然变幻。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将他带回了记忆深处的那片荒芜山谷。   “孽种!你就该被冻死在这鬼地方!”一男子怨毒的声音穿透风雪,直直地刺入徐坠玉的耳膜。   徐坠玉抬眼看过去。   面前的男人,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此刻男人脸上满是嫌恶,他高高举起手中带刺的皮鞭,向徐坠玉挥去:“看我今日不了结你这条贱命!”   幻阵中五感皆真,所以当皮鞭落在徐坠玉的肩胛时,他不由得闷哼一声,血迹在衣服上晕开一片暗沉。   “爹,”他拭去唇角血渍,声音平静,“我是你的骨血,你何必要这般待我?”   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面色狰狞,皮鞭再次扬起,又狠狠落在徐坠玉的背上,“你也配叫我爹?你还我柔儿的命来。”   “就是因为你的降生,我的柔儿才不在了……”男人捂着脸,又哭又笑,“你是不详的灾星,只要靠近你的人,都免不了祸端!”   “母亲是难产而死,与我无关。”徐坠玉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从未害过任何人。”   “孽障还敢狡辩!”男人怒吼着扑来,可身形刚动,便如被冻住般僵在原地,周遭的风雪、山谷也开始扭曲碎裂。   徐坠玉看着眼前的幻象消散,肩胛的痛感随之褪去,只余下满心冰寒彻骨。   下一瞬,光影流转,他已站在清虚教派的膳堂外。   他衣衫褴褛,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干硬的窝头。身旁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他们将他推搡在地,狠狠地甩他耳光,边打边嘻笑着。   “看这妖种的样子,怕是几天没吃饭了吧?”   “哼,妖族就该吃泥喝风,也配吃仙门的食物?”   “把窝头交出来!不然今日就打断你的腿!”   徐坠玉垂下眼。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刚入清虚教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一无所有,唯一的念想就是攒够食物,分给同屋那个病重的妖族小师弟。可最后,小师弟还是没能熬过寒冬,在一个雪夜里没了气息。弥留之际,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师兄,你一定要变得很厉害,那样的话,就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了。”   脱离回忆,徐坠玉冷冷看着眼前的虚影。   心底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徐坠玉,动手吧。杀了他们,剖出内丹收为己用。你不恨吗?不想报仇吗?不想变强吗?”   “你看清了,从小到大,从未有人爱你。母亲抛弃你,父亲厌恶你,同门排挤你。”   “你生来就是罪孽。”那声音幽幽缠绕,“抛却所有无用的善意,将众生踩在脚底,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徐坠玉,你忘了吗?你的体内,有一条魔脉。”   “魔脉觉醒,你便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再也无人会凌驾于你之上……”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蛊惑之音。   徐坠玉的指尖微微颤抖,体内一股暴戾的气息蠢蠢欲动——那是被他刻意压制多年的魔脉。   经脉似是有烈火灼烧,痛感让徐坠玉忍不住痉挛、精神恍惚。   意识朦胧间,他想起,曾有一次,他被父亲打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结冰的河岸边,半边身子都浸在冰水里。   恨意如藤蔓疯长,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可就在他即将抬手取走面前这几人性命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是俞宁。   俞宁的眼睛永远是亮晶晶的,他可以透过这清透的眸子看清楚她所有的想法。   他曾在其中见过太多情绪,却从未见过半分蔑然。   既然她未曾用那种眼神看过他,那么,这凭借他过往痛苦记忆而显化的怨灵,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责他的不幸,审判他的命运?   它配么?   徐坠玉垂下头,良久,他低低地笑出声。   "天意冥冥,竟是借你之手......渡我此劫。"徐坠玉周身骤然涌起清冽灵力,那些缠绕周身的暴戾妖气如潮水般退散,被他强行压回丹田深处的魔脉之中。   他抬眼望向眼前将他团团围住的丑恶嘴脸,眸中已无半分迷茫与动摇,只剩一片澄澈的清明。   那些桀桀怪笑,在灵力的冲击下如同碎纸般纷飞溃散。   膳堂的幻象层层剥落,露出阵法核心的金光。   至此,阵法已破。   ****   徐坠玉站在幻阵的出口处,身后石碑上的符文流转着光芒,为他的周身镀上了层淡淡的金光。   玄真道人目光落在他周身纯净无垢的灵力上,眸中满是赞许,“幻阵勘心,心魔不侵,你已具备内门弟子资格。自今日起,入我座下修行,我亲授你功法。”   满座哗然,也再无人出言反对。   毕竟顶级灵根加上向道之心性,足以堵住所有悠悠之口,也足以让任何关于出身的偏见,暂时偃旗息鼓。   徐坠玉垂眸躬身,声音温润无虞:“弟子遵命,谢掌门厚爱。”可眼底却未映半分欣喜。   方才幻阵中那蚀骨的恨意与戾气,并未因破阵而消散,不过是被他用更沉的心思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徐坠玉一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从不是魔脉带来的毁天灭地、玉石俱焚,那是困兽末路的疯癫,却换不来真正的立足之地。   他要的是正统,是仙门认可的身份,是光明正大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是让那些曾经骂他妖种、踩他入泥泞的人,终有一日要仰望着他,恭恭敬敬地唤一声仙师;是让清虚教派、让整个仙门,都成为他踏向巅峰的垫脚石。   魔脉之力虽强,却终究是邪途,只会让他沦为众矢之的。   而拜入仙门,得掌门亲授功法,便能借正统之名遮掩妖脉,炼化体内冰灵根的纯粹力量,待羽翼丰满之日,便能执掌世间规则,无人敢因他的出身而轻贱半分。   他要的从来不是毁灭,而是掌控。   掌控自己的命运,掌控天地规则。   这份游走在在善恶交界点的野心,骗过了幻境。   幻境以为他心向正道,可实际上,徐坠玉心向的不过是正道能给予他的力量。   至于俞宁——徐坠玉抬眼,看向她笑意盈盈的面庞。   从雪地里她挺身而出,到为他求来内门考核的机会,再到幻阵中使自己顿悟,她的价值远比他最初预估的更高。   就连掌门亲授的机缘,说到底,也是借着她的身份与偏袒才得来的。   徐坠玉勾起唇角。他这个师姐,不仅出现得恰逢其时,也着实好用极了。 第6章   众长老将通过测试的弟子一一分配妥当,随后便引着众人前往清虚教大殿,行拜师之礼。   大殿巍峨矗立于云海之巅,通体以莹白灵玉砌成,飞檐斗拱,气象万千。殿内极为开阔,三十六根需数人合抱的盘龙巨柱撑起穹顶,柱身上浮雕的白龙栩栩如生,鳞爪飞扬,龙须垂落间似有灵气流转。   自古人皇以金龙为尊,而仙家领袖,则多以象征纯净与超脱的白龙为徽。这殿内陈设无需多言,便彰显出清虚教在仙界卓然的魁首地位。   徐坠玉随玄真道人立于大殿最前方的首座之侧。新晋的内门弟子们依照分配好的师承,井然有序地列队于殿中,俞宁亦在其列。   如今她全了魂魄,灵脉也豁然贯通,整个人的气质通透澄明,与往日判若两人。   俞宁本是天生仙髓的修炼圣体,此番穿越附身,也将这绝奇的根骨一并带入了这副躯壳。   此前她借魂师话术,将身上的变换解释为“魂归其位,灵脉自通”,虽引得众人惊疑不定,但有魂师作保,加之她身上灵气精纯,不染丝毫邪秽,众人惊诧过后,倒也未曾深究,只道是掌门千金否极泰来,天赐福缘。   玄真道人更是老怀大慰,言道往日她无甚资质倒也罢了,既一朝得了仙髓,便再不可肆意躲懒,于是着手计划着要为她寻一位能行教化的师父。   几番斟酌后,他以符传音,唤了已归隐多年的老友无尘长老出山。   无尘长老修为深厚,性子淡泊,教导自己的女儿术法及为人,再好不过。   “拜师礼,始!”执事长老高声唱喏,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绝。   典礼依照古礼进行。弟子们依次上前,走到各自师尊面前,恭敬跪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礼毕起身,再从一旁的玉案上端起早已备好的清心灵茶,双手奉予师尊。   师尊饮茶后,则会赐下早已准备好的护身法器或修炼资源,至此,师徒名分便算正式缔结。   一时间,殿内唯有衣袂摩擦与跪拜叩首的细微声响。   待到徐坠玉时,他敛袖整衣,缓步上前,在玄真道人座前的蒲团上稳稳跪下。他背脊挺直,姿态疏朗清举:“弟子徐坠玉,拜见师尊。”   话音落,他额头触地,行完三叩之礼,而后起身端起案上的清茶,双手奉上。   玄真道人接过茶盏,引毕,放下。他抬手变幻出一柄通体银亮的宝剑,上镌雕花,极富美韵。他将之递给徐坠玉,“此剑唤作朔雪,唯有你道心纯粹之时,方能发挥其十成威力;若你心志动摇,它将会反噬于你,切记慎之。”   玄真道人沈声道:“我知你体内异数难驯,但清虚教门下,从无不可渡之人。日后修行,若遇心魔滋生,便以朔意剑自省,莫要让一时执念毁了毕生道途。”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徐坠玉接过朔雪剑,恭敬应是,语气一贯的温润,垂下的睫毛遮掩住了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讥嘲。   他清楚,这不过是玄真道人一厢情愿的期许罢了,而他所求,不可言说。   *   俞宁看过去,心中疑窦丛生。   在修真界,一人一生只配一件法器,她记得师尊的法器虽同唤朔雪,却与如今这柄的形质大不相同。   过去那柄更加古朴内敛,剑意浩瀚如渊,而非这般精致华丽,锋芒外露。   未及细想,便已轮到她上前。   面前站着的无尘道人一袭白衣仙气飘飘,他未曾挽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素簪松松束着苍苍白发,衬得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庞愈发清癯。   “你便是俞宁?”无尘道人慈眉善目,他以柔和的目光看向俞宁,“老夫避世多年,未成想如今的仙界尽是些惊才绝艳之辈,先是顶级冰灵根现世,而后又来了根仙髓。”   “许是上苍感知到您即将重履尘世,特意降下这般祥瑞福祉,以为恭迎呢。”俞宁笑吟吟地接过话头。   “哈哈!有趣,当真有趣!玄真老儿这闺女,不仅根骨奇绝,心思也玲珑剔透!”无尘道人朗声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把骨扇。   “既如此,老夫也不藏宝了。此扇无名,乃老夫早年偶得的一块太古异兽灵骨所制,自成形起便自行吸纳天地灵气,温养至今,颇具灵性。配你这仙髓之体,或许正合宜。”   无尘道人将骨扇递向俞宁,“对我门下弟子,我向来不苛责,惟愿你们能恪守本心。日后修行,有惑便用此扇传声寻我,去罢。”   俞宁端茶要敬,却见无尘道人摆摆手,“此等虚礼就免了。你既唤我一声师父,这师徒缘分便已结下,又何必执着于这些繁文缛节。”说罢,一甩袍子,身形转瞬间消失在大殿中。   “这无尘,还是这般不着调,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上首的玄真道人见状,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摇了摇头,他的视线转向俞宁,“宁儿,往后务必勤勉向学,记住你身上的重担。”   俞宁握着那柄骨扇,颔首。   拜师礼毕,众弟子随执事长老前往居所安置。   途经清虚教后山小径,两侧修竹苍翠,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飞檐翘角,仅是置身其中,便觉神清气爽。   俞宁走在队尾,心里依旧在想着徐坠玉的朔雪剑。   “奇怪。”俞宁喃喃,“我若是穿越,那师尊的剑就不该变了样子。”   “难不成朔意剑还有变换形态的能力?但也不对啊,若真是如此,我和师尊相处那么久又岂会不知。”   俞宁想着想着便出了神,恰在这时,她的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师姐。”徐坠玉满眼笑意,“先前一直在忙着准备考核,还未来得及谢谢你。”   “师……徐师弟!”骤然被打断思绪,俞宁惊了下,没反应过来,一句师尊差点脱口而出。   “真是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徐坠玉垂下眼,似是有些局促,“我只是许久不见你,有些激动。”   “噢,没事的。”俞宁摇摇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问问……你为何要躲着我。”徐坠玉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是我惹你厌烦了吗?”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徐坠玉顿了顿,“我以后不再多说了便是。”   “没有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俞宁被他这番话打得措手不及,完全没跟上他跳脱的脑回路。   她停住脚步,生怕他误会,忙急切地抒怀:“你特别好,我很喜欢你的。”   “因为你最近都不来找我了。”徐坠玉的语气带了些委屈,“包括在方才,我在你身后叫你,你没有搭理我。我这才上前拉住了你,唐突了。”   俞宁闻言,顿时有些讪讪:“我、我没有不理你。只是近些时日,比较忙,琐事比较多罢了。”   “至于方才,我是真的没听见你在叫我,只是心里装着些事情,一不小心想得出神了,绝非故意不理睬。”   俞宁掰着指头一件件解释,她用力摇头,强调道:“你真是多心了,我怎么可能会厌烦你?绝对不会的!”   “啊,是这样。”徐坠玉适可而止,“是我误会师姐了。”   “没事,话说开了就好。”俞宁摆摆手,“不过我最近确实有些忙。”   “先是忙着打磨仙髓,如今又要为温习术法做准备。”俞宁叹了口气。   俞宁本质上还是有些好逸恶劳的,此刻提起修行,不免带上了点娇气的苦恼。   “若是有想请教的,大可以来找我。”徐坠玉温声。“骨扇传音终究不便,你若总是辗转两地也未免劳碌。基础术法的问题,我尚能解答。”   “我知道的,徐师弟很厉害。”俞宁发自内心地赞叹。三百年后的师尊已臻至化境,飞升成神了,这可不是寻常天才所能及。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抬头却发现两人早已被队伍远远落下。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俞宁轻呼一声,有些着急,“若是去晚了,位置好些、灵气充沛的居所,恐怕都被挑走了!”她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徐坠玉的袖口,催促道:“我们得快些赶上去才行!”   但她拉了拉,却没拉动。   俞宁疑惑回眸,却见徐坠玉手腕一翻,掌心轻轻覆住了她的手。   “师姐莫急。”徐坠玉的声音依旧温和,指尖却不容拒绝地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你走得太快了,这样才不会走散。”   俞宁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低头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相贴的皮肤蔓延上来,让她一时有些无措。“那、那也用不着这样吧……”   她想要抽回手,徐坠玉却并不放开,反倒加重了力道。   “师弟?”   “师姐方才不是说,很喜欢我么?”徐坠玉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又坦然,“既然如此,牵着手也无妨吧?”   “话是这么说,但……”俞宁一时语塞,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也罢,师尊如今没什么安全感,牵就牵吧。   她也并不在意这个。   *   徐坠玉无意间知晓了一件秘辛,于是对于俞宁,他有了新的打算。   古书记载,若承载仙髓者对某人产生深刻的感情,那么仙髓便可被此人取出。   仙髓之力磅礴纯然,届时他便可借此压制自己混沌的魔脉。   徐坠玉想,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他的这个小师姐这么善良,那么不妨,他也装装正人君子的样子好了。   俞宁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末梢,发尾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   透着股不设防的天真。   他上前一步拉住俞宁的手,趁着她呆愣的瞬间反守为攻,颠倒黑白了二人的言行。   确如他所预想的那般,俞宁又露出了那副愧疚的表情,她傻乎乎地相信了自己的辩白,认为错处反而是在她自己。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徐坠玉发现俞宁在感情方面过于迟钝。或许是仙髓至善的缘故,使俞宁难以察觉到自己旁人微妙的恶意,也很难理解一些话中话。   她怕伤害别人,所以很少拒绝;对于一些出格的举动,她也很是宽容。   比如现在——徐坠玉垂眸,看着他与俞宁彼此交握的手,在心中冷嘁。   真好骗啊,俞宁。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之间,转眼间,俞宁穿越至此方天地,已有月余。   她渐渐习惯了清虚教派的晨钟暮鼓,习惯了灵气充盈的呼吸吐纳,也习惯了以“俞宁”这个身份,重新开始的一切。   过去有师尊对她处处照拂,予取予求。一切大可随她心意,这便也养成了她自由散漫的性子。   以至于,在师尊座下修习十余年,于道法一途,她竟是真的一无所成,全凭师尊庇护方能安然度日。   可如今不同了。她的师尊尚不是日后那个羽化飞升、万人敬仰的璞华仙君,只是个初入内门的普通弟子,不久前还刚被人欺负过,看起来还没有自己厉害。   而她作为师姐,自然得有个师姐的样子。于是俞宁转了性子,每日将自己拘在后山的竹林中,日日研读无尘道人为她留下的术法秘籍。   仙髓的潜力在骨扇灵力的滋养下不断迸发,俞宁周身的灵气也日渐浑厚凝练。   原本生涩拗口的术法口诀,如今运转起来也愈发得心应手。   这日午后,她正试着催动一套新学的御风术,身形刚离地半尺,衣袂翻飞间,手中的骨扇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扇面上原本温润的灵气瞬间变得狂躁,竟隐隐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   俞宁心头一紧,连忙收了法术落地。   她想起了无尘道人的叮嘱:“此扇生于灵骨,长于天地,对世间气之流转最为敏锐,尤擅感知煞气、秽气。若遇妖邪阴祟之物靠近,扇灵自生感应,示警于主。”   世间妖族,虽同出一源,却因心性道途不同,被大致划分为两类。   纯妖虽为妖身,却愿循正道修行,求一个超脱,如徐坠玉便算在此列。   而妖邪多生于混沌之地,或后天因杀戮、执念而堕入邪道,嗜血好杀,向来是仙门合力剿杀的对象。   如今骨扇无故震颤,必是周围有妖邪出没的缘故。   可清虚教乃灵气鼎盛之地,教派坐落于灵脉之上,山门四周更有上古先贤布下的强大结界,寻常妖魔根本无法靠近。   能悄无声息潜入后山的,必是大妖。   俞宁的掌心沁出冷汗,握紧骨扇缓缓后退,做出防御姿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竹林静谧,竹林寂静,唯有风过竹叶的簌簌之声。可越是安静,便越透着不详。   果然,不消片刻,一道黑影猛地从竹林深处窜出,利爪带着腥风直扑向俞宁的面门。那妖邪浑身裹着黑雾,双眼赤红如血。   是玄铁妖。   俞宁心头一凛,握紧骨扇顺势旋身,扇面灵力暴涨,一道白光直劈其左肩。   可玄铁妖皮糙肉厚,这一击竟只留下浅浅白痕。   它怒吼一声,长尾横扫而来,俞宁躲闪不及,腰间被狠狠扫中,踉跄着后退数步,喉头泛起腥甜。   眼看玄铁妖就要再度跃起——电光火石间,一声桀骜的少年音色骤然响起:“小心。”   俞宁抬眼,只见一男子破空而来,挡在她身前。   来人身着黄色锦袍,腰间别着个酒壶,手里握着柄长剑。   他色若春晓,长相招摇漂亮,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凝满含霜。   “师妹,退后。”   他侧头示意,而后直直地迎向玄铁妖。   少年长剑出鞘如流星赶月,一时间林中竹叶纷落如雨,刀光剑影不断。   他身法灵动,辗转腾挪间竟让玄铁妖无从下手。   俞宁站在一侧并未闲着。   先前交手时她便已在留心玄铁妖的破绽。   如今再细看——是了。   俞宁握紧骨扇,向林间翻飞的身影朗声道:“师兄,它眉心处的黑晶是死穴!”   少年挑眉,桃花眼亮了亮,赞道:“好眼力!”   他足尖点上竹枝,运起轻功,长剑中灌注灵力,剑刃化作一道金芒。   俞宁见状会意,立刻旋动骨扇,温润灵气凝成数道风刃,死死缠住妖邪四肢。   “就是现在!”   二人配合默契,金芒直直刺向玄铁妖的眉心黑晶。   噗嗤一声,长剑没入,玄铁妖再无任何挣扎之力,身形瞬间溃散。   庞大的身躯如烟般散去了。   少年收剑入鞘,转过身来,腰间酒壶晃了一晃。他看向俞宁,眼睛弯起来,嘴边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端的是一派鲜衣怒马的恣意模样。   “刚回山门便撞上这孽障,倒是巧了。”   他目光扫过俞宁刚被玄铁妖扫中的腰间,语气带了点关切,“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多亏你来得及时。”俞宁感激地看向他,“不知师兄是哪位长老门下的弟子,先前竟从未见过。”   “你自然没见过。”少年的笑眼眨了眨,“在下白新霁,今日刚云游归来。我来此地不为拜师求道,只是为了借这钟灵毓秀之地调养生息罢了,算不得门中正经弟子,只是个挂名的闲人。”   “白新霁……”俞宁喃喃,这名字好生熟悉,似是在哪里听到过。   俞宁正垂眸思索着,忽听到有人轻轻唤了声“俞宁。”   徐坠玉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他一身青衫如洗,墨发松松束着,几缕发丝被风拂到颊边。   “方才感知到妖气,便赶来看看。”徐坠玉拉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细细地瞧,“师姐,你的手怎么这般红了,是伤到了吗?要紧吗?”   俞宁的手猝然被温暖包围,她先是一僵,随即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抽回手。   只是徐坠玉攥得太紧了。   她没抽动。   “没事啦。”俞宁安抚道,“多亏了师兄及时出现,否则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啊。”徐坠玉歪歪头,仿佛才发觉白新霁的存在。   他的嘴角勾出一抹笑,看似友好,眸间却掠过一丝清寒。   “殿下竟也在这里。”徐坠玉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疏淡,“抱歉,方才一心记挂师姐伤势,一时眼拙,竟没看到殿下在此。失礼了。”   “殿下?”俞宁微怔,随即灵光一闪,“师兄……你莫非便是人界的太子?”   她与同门闲聊时,没少听过这位太子殿下的轶事。   常言道,这太子殿下可是个妙人,虽是凡人之躯壳,可却天生流光脉象,人也生得极致秀逸俊美。   如今人间也算太平,人皇老当益壮,故太子也不必忙于继位一事,人皇存了让他历练的心思,遣他入仙门寻一番机缘。   他的性子素来闲适豁达,酷爱游山玩水,不愿拘于一处。所以,他素来行踪不定,辗转于各地之间。今日或许还在东海观潮,明日便可能已至西山赏雪。   今日云游归来,遇见俞宁也算有缘。   白新霁没有一点架子,他微笑,“正是在下。很高兴认识你啊,师妹。”   “我也很高兴!”俞宁听说太子殿下酒品一流,也不知道和她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她很想交这个朋友!   “师兄,我……”   俞宁当即开口欲邀共酌,只是话音未落便被徐坠玉打断了。   他握着俞宁的手未曾放松,手指微微蜷紧。   徐坠玉的目光落在二人之间,笑意显得很淡薄,“殿下,我们先行一步。师姐方才遇险,想来也受了惊吓,应回去好好休整。”   他的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说着便要扶着俞宁转身。   “哎,等等。”白新霁挑眉,上前一步挡在二人身前,“徐师弟何必急于一时?师妹方才受了伤,不如先随我去居舍寻些丹药,我这恰巧有几颗上好的凝神丹,最适合疗伤定神。”   徐坠玉眸色微沉,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眼底却已无半分温度,“多谢殿下好意,只是师姐的伤势我自会照料,不劳殿下费心。”   他看向俞宁,语气放软:“师姐,此地妖气虽散,终究不甚安宁。我们早些回去吧,我帮你运功调理。”   俞宁夹在二人中间,只觉得进退两难。   其实她是很想随师兄一道的。   清虚教派规矩森严,门下弟子严禁沾酒,而白新霁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教派中人,这才得了饮酒的自由。   俞宁穿越而来,深受门规之害,苦苦觅不得酒友,如今见到志同道合之人,难免想要畅谈一番。   只是……   虽不知道是为何,但师尊像是在生气。   是因为自己和师兄在一起吗?   师尊不喜欢他吗?   空气安静了片刻。   “也罢。”白新霁看着俞宁纠结的模样,也再没了逗弄的心思。   他摊摊手,“徐师弟对师妹倒是上心。既然师弟这般周到,我便也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看向俞宁,挥了挥手,“师妹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来寻我,我暂住在前山的云舒院。”   “哦,好的。”见白新霁如此说,俞宁也不再有什么坚持的理由。   “我叫俞宁,今日的事,真的多谢你了!”她语调真诚。   白新霁本已转身欲走的步子,在听到她自报姓名时,微微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向俞宁的目光有些惊讶。   “啊,原来是你啊。”白新霁轻轻笑起来,“那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言罢,他未再多言,略一颔首,挥袖转身,踏风而去。   竹林间只剩俞宁与徐坠玉二人。   徐坠玉的指尖仍紧紧地抓着俞宁的手不放。   “徐坠玉,你抓疼我啦。”俞宁的手本就在方才和玄铁妖的缠斗过程中受了伤,如今又被徐坠玉用力一掐,痛感更是雪上加霜。   “抱歉。”徐坠玉忙松了手。   俞宁看过去,只觉得他心不在焉,精神恍惚。从方才一见到师兄,师尊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有仇吗?俞宁在心中疑惑。   这边厢,徐坠玉垂眸看着自己空落的掌心,缓缓收拢手指,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走吧,师姐。”他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往常那种温润的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俞宁神思游离间,忽然想到一个极为贴切的比喻——她与徐坠玉的对话,就像榔头对上棒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永远敲不到同一处频率上。   那日与太子殿下作别后,她便同徐坠玉一道往回走。清虚教派的后山景致清幽,翠竹掩映,偶有灰雀掠过林叶,惊起一片碎影摇曳。   俞宁欣赏着山景,心情渐朗,嘴里轻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也跟着雀跃起来。   可身侧的徐坠玉却始终沉默。他面色如凝薄霜,眸色沉静,看不出情绪,却也无半分往日的和煦。   俞宁想起他方才面对白新霁时那句句带刺的言语,心中难免有些忐忑。犹豫再三,她还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师弟……”   徐坠玉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目,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你方才为何要那样同师兄说话?”俞宁困惑:“师兄是出于好意才邀我去他的居舍,且,他又救了我,该好好谢谢他的。”   徐坠玉仍不言语,唇角却极细微地绷紧。   但俞宁哪里能瞧见,她仍继续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对恩人的感念:“而且师兄为人坦荡,有侠者之风,修为又高,实在是个难得的人物。师弟,你若与他多相处,定然也会欣赏他的。”   她说着,甚至抬起眼看向徐坠玉,目光清澈真诚:“不如我们改日一同去云舒院拜访他?你二人若能结交,于你日后……”   “师姐对他,倒是了解得很。”   徐坠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内容却像一柄薄刃,十足的刻薄。   俞宁一怔,抬眼正对上他转过来的视线。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静得瘆人,竟像是蓄了团黑雾在其中。   “不过是初见,师姐便如此信他、赞他,甚至——”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齿间轻轻磨过,“还想将我推到他的身边去?”   俞宁没明白他的意思,一时竟接不上话。   徐坠玉却忽而轻轻笑了,只是笑容的弧度僵硬而刻板,透着一股浓浓的讥诮与讽刺:“师姐是觉得我性情孤僻,不擅交友,所以需得靠你为我牵线搭桥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宁摆手,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白师兄他为人光风霁月,你们若能成为朋友……”   “我不需要。”   徐坠玉打断她,他身上的那根名为温和的弦崩断了,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我不需要什么光风霁月的朋友,更不需要师姐为我费心安排这些。”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与俞宁的距离,那双冰冷的眸子紧紧锁住她,一字一顿:“师姐为何总是想着旁人呢?”   他轻声问,像在自言自语,“你分明是我的师姐啊,为何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俞宁彻底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话?   但虽是这么想,俞宁却还是认真地解释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而且,师兄他是太子,将来你若在人间行走,有这层关系总会方便些……”   “我不在乎。”徐坠玉垂下眼,嘴角仍挂着那抹淡薄的笑,“他是太子也好,是仙君也罢,与我何干?与师姐——又有什么相干?”   他抬起手,将俞宁颊边散落的一缕乌发别到她的耳后,语气温软下来:“我知道师姐是为我好,但没必要为我操心这些。”他注视着她,眸色深深,“莫要再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费神了,好么?”   俞宁张了张口,想反驳。白新霁是他们的师兄,如何能算不相干之人?   但徐坠玉显然并不这么觉得。他直起身,扭过头去,一副抗拒交流的样子。   半晌,他慢悠悠地补充:“师姐若真闲来无事,不如多陪陪我练剑、论道。”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声音随风轻轻飘来,“外人之所以称之为外人,就是因为不能近身。”   俞宁完全不知其意。最后和徐坠玉掰扯了半天,她却依旧不知道他对白新霁哪儿来的恶意。   不仅答案没问到,她还被迫承接了他更诡异的思想。   林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俞宁默默跟上他的脚步,却第一次觉得,这条走过无数次的林间小径,忽然变得有些陌生,也有些漫长。   ****   这夜,徐坠玉又梦到了那个声音。   黏腻、潮湿的,同幻境里的一般无二。   这声音幻化成了实体,凝成一团雾气。   攀附上他的腰腹、脖颈,将他紧紧缠绕、收勒、束缚。   “徐坠玉,你还想等吗?”   “莫非你还想像如今这般屈于人下?”它低低嘲笑道,“不管见谁都要赔上三分笑意。”   “或是你还在寄希望于俞宁?”   “别傻了。”它的声音陡然尖锐了几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已经在害怕你了。你阴晴不定、表里不一,她恐惧你这诡谲的面貌。”   “她迟早会抛弃你的。在你费尽心机成功攻略她之前,她便会被旁人的温言软语勾走,将你弃如敝履。”   “与其等到被抛弃的那天,不如……”它降低音调,循循善诱道地蛊惑,“不如跟我合作。我助你唤醒魔骨。我能给你力量,给你地位,让你不再受任何人的轻视,我还能……”   “我想那日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徐坠玉打断了它,周身流露出一股戾气。   “我不想为人所控,包括你。至于俞宁,我自有我的计划,也有我的把握。她,逃不掉。   “哦?”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外,雾气在他周身翻涌,“果真是如此吗?我还以为,那位太子殿下已然让你感到危机了呢。”   “她甚至为了那个人,与你争吵,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你……徐坠玉,你的把握,听起来可不太牢靠啊。”它桀桀地笑着。   灰雾渐渐变得稀薄,声音也开始飘忽远去,“看来,你还没有彻底醒悟。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   “只是我怕你……等不及了。”   话音落下,缠在身上的紧绷感骤然消褪,那股潮腻之感也缓缓隐去,只余留些许寒意,在四肢百骸间迟久不散。   徐坠玉睁开眼,额角渗出冷汗。窗外的月光皎洁,更衬得他眼底一片暗沉,分不清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   徐坠玉抬手抚上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灰雾缠绕的窒息感。   他将目光移向窗外,心绪杂乱。   ****   此时,俞宁亦辗转难眠。一阖眼,徐坠玉的身影便浮上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她细细梳理今日种种,大抵摸清了他的心思。   因过往坎坷,他心存不安,将与她之间的情谊看得极重。白新霁的出现,于他而言,便是分割这份情感的刃。所以他不愿接受,不肯退让。   可这未免太过偏执。俞宁轻轻叹息。她想引师尊走出往日阴翳,却在他的固执面前徒感无力。   还是先睡吧。俞宁催促自已。   明日还有明日的课业,明日的修行,明日需要面对的种种。或许睡一觉,头脑清醒些,便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她刚准备强迫自己歇下,便忽听得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掠过。   俞宁警觉地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窗外,却什么也没看到。   只是一股莫名的冷意,顺着门窗的缝隙渗了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翌日,凄厉的尖叫声。   俞宁披衣跂鞋,刚从窗棂探出头,便见门外的师姐脸色惨白地冲她招手,声音发颤,“宁宁,出大事了!西山涧那边,死人了!”   俞宁闻言,心头咯噔一下。她来不及细想,抓起枕边的骨扇便往外跑去。   沿途的弟子们神色惶惶,俞宁根据他们的只言片语,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今日天刚蒙蒙亮,几名负责晨间取水的弟子如常前往西山涧。涧水清冽甘甜,历来是教中烹茶煮药的上选。然而,就在他们掬水饮用之后,异变陡生。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红肿溃烂,黑紫色的纹路顺着经脉蔓延,不消片刻便猝然倒地,不省人事。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探了探其中一人的脉搏,下一秒便踉跄着瘫倒在地,嘴唇哆嗦个不停,“脉、脉息停了……”   待俞宁赶到西山涧时,溪边已围了不少人。   玄真道人面色铁青地站在最前面,几位长老眉头紧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往日里清澈的溪水此刻漆沉如墨,两旁的花草树木也俱呈枯败之态,叶片焦黑卷曲,一派死寂。   “父亲。”俞宁快步上前。骨扇在她的掌心微微震颤,显然已感知到浓郁的邪祟之气。   她心下了然,看来昨夜听到的异响并非错觉。   玄真道人微微颔首,面向众人,声沉若钟:"近日教中祸事频仍。先是昨日宁儿在后山遭遇玄铁妖袭击,再到今日门内弟子遭妖物屠戮。"他微微抬眼,眼中锐芒乍现,"我疑心是有人在暗中与妖物勾结。山门结界松动,绝非偶然,定是人为所致。"此言一出,满座弟子哗然四起,却被玄真道人抬手止住。   "此事尚需从长计议。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待办。"他转向俞宁,神色肃穆:"宁儿,你身具仙髓,百邪不侵,为父便遣你去找寻此妖踪迹。""正巧新霁云游归来,他天生流光脉象,诸邪退避,你们二人便结伴同行罢。"玄真道人说罢,目光投向俞宁身后。   俞宁侧脸看去,是白新霁。   他今日穿了个宝蓝色的内衬,外罩一件镶着细密金丝滚边的朱红色锦缎短袄,这身装扮配上他昳丽招摇的五官,整个人显得无比光鲜漂亮。   “没问题。”白新霁冲着俞宁弯唇一笑,爽快应下,“我会护好师妹的。”   话音刚落,一道清润的声音复然响起,“师父,弟子也愿同往。”   众人循声望去,徐坠玉立在人群边缘,素白道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梢微蹙,平添一丝美人嗔怒的风情。   他走上前,对着玄真道人拱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白新霁和俞宁并肩而立的身影,缓缓道:“弟子乃是妖身,对同类气息最为敏感,若是同去,想必也能多一分助力。”   白新霁闻言,挑了挑眉,语气带了点玩味,“我先前还以为徐师弟不喜我,想与我避开些走呢。”   “师兄这是说的哪里话。”徐坠玉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情绪,外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恭顺,“先前若我有冒犯之处,还请师兄见谅。”   “师弟客气。”白新霁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目光却仍带着几分探究。   玄真道人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应允,“也好,你们三人同行,相互照应,务必小心。”   三人恭敬应是。   *   俞宁手腕翻飞,骨扇在她的掌心摇曳生花。   她口中无声默念聚阖诀,屏息凝神,将周遭残留的煞气收归一处,倾注到骨扇的扇柄之中。只见骨扇周围流转起淡淡光晕。   “骨扇有追踪之效。”俞宁扭头看向徐坠玉和白新霁,“待会儿你们跟紧我。”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在人间。”   *   市井之间车水马龙。   街道两侧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耳目间皆充盈着喧腾热闹的烟火气。   俞宁侧眼看向镇口旁边立着的木匾,上面题着“如方镇”几个大字。   “就是在此处了。”俞宁叹了口气,“骨扇只能给出大致范围,无法定位准确位置。徐师弟,你可有办法?”   “我方才试过了。”徐坠玉摇头,“这镇中人气旺盛,五行驳杂,更重要的是……那妖物似乎在此设下了某种隐匿或干扰的阵法,将自身行迹与妖气屏蔽得相当彻底。”   “我感知不到具体位置。”   白新霁的目光扫过街上往来行人,若有所思,“既如此,不妨先去打听一下近日镇上是否有命案发生。”   “妖邪一旦开了杀戮,便很难再克制不断滋生的心魔了。所以它必定再犯凶案。”   “师兄言之有理。”俞宁附和着往前走,没注意到徐坠玉始终落后她半步,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眼瞳里的光明明灭灭。   三人沿街而行,刚走进一条巷弄,便听见隔壁酒肆传来阵阵议论声。   “听说了吗?李木匠家的小儿子,昨晚去河边洗衣,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岸边了!”   “怎么死的?跟之前张屠户家的小子一样吗?”   “可不就是一样!浑身乌漆嘛黑,皮肤上还爬着那种黑紫色的、像树根一样的纹路,看一眼就做噩梦!仵作都不敢细验!”   三人对视一眼,心头一沉。   白新霁身形一晃,已掠至酒肆门口,片刻后折返,“方才问了店内小厮,镇上近三日死了五个人,皆是死状诡异,且都与镇东的黑水河有关。”   “所到之处,溪水污浊。”徐坠玉思索片刻,“听这描述,应是藤蛇妖。它们天生擅长操纵水木阴气,能污染水源,汲取生灵精气。”   “但据我所知,藤蛇一族虽为妖族,性情却大多温和,居于山林水泽,潜心修行者众,堕入魔道、行此凶戾屠杀之事的极为罕见。”   “更是未曾听闻,竟有修为如此高深、行事如此猖狂的藤蛇大妖。”   “哎,这些渊源日后慢慢查究也不迟!”俞宁听得心急,一想到可能还有无辜百姓受害,便按捺不住,“我们先去那黑水河看看!或许能寻到更多线索,绝不能再让那妖物害人了!”   黑水河远离村镇,一片萧索。   河边芦苇枯黄,河水漆黑浑浊,与西山涧的形貌如出一辙。   俞宁俯身蹲下,将掌心轻轻贴在被污染的土地上,闭上双眼。她有至纯至善的仙髓在身,一切阴私存在她的探查下都无所遁形。   片刻后,俞宁惊喜地开口,眼神一亮,“它就在附近!”   白新霁闻言,脚尖一点,跃至一棵枯树顶端,目光俯瞰整片河岸。   “你们看那边。”他抬手示意,不远处的芦苇丛中,隐约可见一抹异样的暗红,与枯黄的草木格格不入。   徐坠玉的朔雪剑出鞘,他上前,用剑刃拨开芦苇,只见地面上刻着些繁杂的阵纹,暗红之色是干涸的血迹。   阵纹中央嵌着一块发黑的兽骨,其上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这是……   徐坠玉的瞳孔骤缩,他忙回头看向正在走来的俞宁和白新霁,起身向他们劈出一道剑意。   这剑意并无杀伤力,唯一的作用是止住他们向前的步调。   俞宁和白新霁被剑意逼得退后,二人讶异,刚想问询发生了何事,却只见徐坠玉的周围升起半透明的结界。结界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秘文符咒。   “是祭生阵!”白新霁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语速很快,“这是陷阱。我们中计了。”   话音未落,地面的阵纹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魔气升腾,顺着结界缝隙疯狂涌入其中。   徐坠玉脸色一白,朔雪剑挽起层层剑花,奋力抵挡魔气侵蚀。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此阵以生魂为祭,能引动魔气反噬,一旦被困便难以脱身!你们快离开!”   俞宁握着骨扇的手指收紧,她张惶地看向被缚在阵中的徐坠玉,眸中血络浮现。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白新霁看出她的意图,急忙拉住她的衣袖,“祭生阵一旦闭合,入阵者便会被抽干生魂,你身负仙髓虽能暂抗魔气,却也撑不了多久!”   “那又如何?”俞宁挣开白新霁的手,她指尖掐诀,催动仙髓之力。   “师兄,徐坠玉对我而言非常重要。”俞宁抬眸,眼底蓄着潋滟水光,“我一定要救他。”   “哪怕是一命换一命。”   ****   这次遇险,本就是徐坠玉的设计。   自双脚踏入如方镇的那一瞬间,他便已感知到祭生阵的存在。   祭生阵需以妖类精血开启,而徐坠玉身负魔骨,可从同类的血液中窥之它的全部意图。   他将计就计,佯作不知,甚至“恰到好处”地第一个发现了阵纹,顺理成章地踏入这“必死之局”。   近来,他对俞宁的关注愈发不受控制,心思轻而易举便被她牵引。   这般失控让他感到陌生、厌恶,甚至恐惧。   他迫切地需要重新掌控局面,掌控俞宁。而获取仙髓,是达成这一切的捷径。只要得到仙髓,他便无需再小心翼翼地伪装,无需再忍受这些扰乱心绪的情感波动。   他甚至冷酷地想过,届时,或许可以将俞宁这枚棋子彻底踢出自己的生活,一了百了。   他以身入阵,本是想博取俞宁最大限度的同情、愧疚与倾慕。   毕竟这祭生阵在他人眼中是必死之局,于他却不过是短暂的禁锢,不足为惧。待苦肉计后脱身,一切便可水到渠成。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俞宁竟决绝地愿舍命救他。   “哪怕是一命换一命。”   俞宁的声线微微颤抖,她的字句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对上俞宁的视线。   在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中,他看到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丝含笑的暖意。   她在对他说:别怕。   徐坠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震惊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连被魔气侵蚀所生的痛感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失算了。 第10章   “别过来。”   徐坠玉的声音微微哽咽,他呕出一口血,血丝顺着唇角滑落,“我死不了。”   徐坠玉看向俞宁朦胧的泪眼,生出了替她拭去的欲望。   在这一瞬间,他并未想到什么仙髓,什么利用。他的眼里充斥着俞宁灼灼的身影,心脏砰砰直跳。   这便也促使着他咬破指尖,血液滴落在朔雪剑上,瞬间融成一道妖异的血纹。   徐坠玉闭目凝神,魔脉之力汹涌而出,与剑脊身上的血纹相融,化作漫天黑雾缠绕全身。   霎时间,祭生阵红光暴涨,与黑雾激烈冲撞,结界上的黑色秘文疯狂闪烁,结界摇摇欲碎。   他手腕翻转,朔雪剑脱手而出,却并未落地,而是悬于他身前,剑尖直指结界穹顶。   “魔脉为引,血纹作契,黑雾吞灵,朔意剑鸣——破!”   徐坠玉一声沉喝,悬于空中的朔雪剑骤然分化,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万,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四周的结界屏障疾速轰击而去。   徐坠玉立于黑雾与红光的中心,衣衫猎猎,墨发狂舞。他掐诀的指尖窜出星火,这簇光亮照亮了他漂亮的眼睛,万物仿佛都倒映在他的眼底。   结界在他的眼神里寸寸碎裂,魔气与煞气四散奔逃,吹得岸边枯黄的芦苇尽数伏倒,飞沙走石。   徐坠玉踉跄着踏出阵法,脸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血珠。   他的唇线崩得很直,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以魔脉之力强行破阵终究伤及心脉。   徐坠玉以剑撑地,刚稳住身形,便见俞宁挣脱白新霁的阻拦,奔向他,下一秒,她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巨大的冲力让本就虚弱的徐坠玉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半步,却下意识地伸出未持剑的手臂,将她牢牢环住。   “徐坠玉!”她猛地将头扎进他的怀里,泪水汹涌而出,在胸口洇开一片湿濡。   *   当看到徐坠玉被困祭生阵中,魔气穿透心脏的那一刻,俞宁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事,最终在一个问题上定格。她在想,自己能眼睁睁地看着徐坠玉殒身在自己面前吗?   起初,她决意以身入阵时,也是怕的。她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穿越而来的第一秒,铺天盖地的惶恐便将她裹挟。   俞宁自小是被师尊徐坠玉捧在手心、娇生惯养着长大的,被护得密不透风,从未真正经历过风雨,受过半分世俗的委屈与磋磨。   如今独处这危机四伏的异世,她最深的恐惧,并非妖邪,也非身份暴露,而是害怕自己身若浮萍,无人可依,无人可诉,最终无声无息地撒手人寰,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搭救落难的妖族弟子、在演武场上据理力争、于竹林被玄铁妖袭击、亲眼目睹同门惨死的脸庞……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应对之时,她都很害怕。   尽管她强撑着站出来了,但在潜意识里,她依旧在等待着其他人的帮扶,她希望有人能替她分担,告诉她该如何去做。   直到此时此刻,看见徐坠玉身陷囹圄,俞宁才幡然醒悟。   她还能继续做那个永远躲在他身后,心安理得享受庇护的俞宁吗?   不能了。   俞宁看向阵中徐坠玉染血的衣衫,一切的怯懦都消匿了。   她要让自己爱的人、让爱自己的人,让这世界上所有怀揣善意的一切,都活下去。如若能至此,那么自己身死又何妨?   她想,如果无法破碎这结界,大不了生祭自己这条仙髓。   她知晓仙髓内所蕴的接近天地本源的力量,既能替换驳杂灵脉,滋养万物,或许,亦能破除天下无解之邪阵,涤荡一切污秽。   只是,还不等她将这近乎疯狂的念头付诸行动,阵中的徐坠玉便已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悍然破阵而出。   俞宁来不及想师尊是怎样凭一己之力挣脱桎梏的,她只是循着本能冲了过去,抱住了他。   被圈在师尊的怀里,她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仿佛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生命。   ****   白新霁静静地站在原地,维持着方才想要阻拦俞宁却被她用力推开的姿势,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显得有些寂寥。   方才他去阻拦俞宁,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推开,她的眼底再无初见那日含笑叫他“师兄”的温度。他的指尖只擦过了一截溜走的衣袖。   这次回归清虚教派,并非偶然的云游落脚。   父皇告诉他,清虚教派的掌门独女名唤俞宁。前不久,此女缺失的一魄回归,还意外生出了仙髓。言语之间大有与之喜结连理之意。   而清虚教派作为仙界第一教派,掌门独女的夫婿的位置自是被无数人垂涎,于是父皇特命他重回山门,博取其好感以占得先机。   起初他只当是件苦差,满心不耐地启程,却在入山门的路上,撞见了被妖族攻击的少女。   少女明眸皓齿,坦率热情,他无可避免地跌进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当她笑言自己便是俞宁的那一瞬间,白新霁的心头猛地一跳。先前的抵触转眼便被隐秘的欢喜取代。   原来这便是他要找的人,原来缘分竟是这般凑巧,又仿佛是命中注定。   在藤蛇妖于教派中作乱后,他临危受命领了同俞宁一道捉拿邪祟的任务,那时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窃喜。这正是使感情迅速升温的好时候。   只是如今……   白新霁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眸色沉沉,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无妨。俞宁现在的眼里没有他,没关系。   他白新霁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更有的是办法。   这似乎,比原先那单纯的政治任务,要有趣得多,也刺激得多了。   他在心底低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疯魔。   *   林间风声骤变,一股腐腥气卷着枯叶扑面而来。地面轻颤,一道青影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藤甲覆身,蛇瞳猩红,正是此前作乱的藤蛇妖。   它并未直接展开攻击,而是盘踞在不远处的巨石上,吐着分叉的信子,目光越过三人,死死盯着祭生阵残留的红光。   “你们……竟敢毁了我的阵法!”   藤蛇妖嘶哑着声音开口,大滴血泪从猩红的蛇瞳中滚落,仇恨的目光聚焦在三人身上。   “那是阿鸾唯一的生机!是我散尽修为布下的祭生阵!是你们!害死了我的阿鸾!我要你们拿命来偿!!!”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骤然暴涨数倍,青黑色的藤条从脊背蜿蜒而出,朝着三人的方向席卷而来。   徐坠玉强压下心脉受损的剧痛,将俞宁护在身后,将朔意剑横在胸前,硬生生挡下迎面而来的藤条。   “疯子。”徐坠玉喉间涌上腥甜,他硬生生咽下鲜血,唇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弧度,“此阵以生灵精气为引,残害无辜性命,本就该毁!”   “无辜?”藤蛇妖的笑声里满是癫狂,“他们的命在我的阿鸾面前,一文不值!”   “别和它废话了。”白新霁轻轻眨了眨眼,他拔剑出鞘,面上的神情是与往日截然不同阴冷。   俞宁看过去,下意识一哆嗦。她的仙髓能感知危险。   此刻,她的仙髓告诉她,师兄身上的戾气竟比藤蛇妖还要恐怖。   但她没有功夫细想,手中骨扇翻折打开,她上前一步,与徐坠玉并肩而立:“师弟,你不必护着我。我可以。”   她心下凝神,催动仙髓之力,磅礴的白光溢出,覆盖全身。   那些袭来的藤条碰触到白光,竟如烈火烹油般滋滋作响,急剧萎缩。   藤蛇妖惨叫一声,“仙髓!你竟有仙髓!”它的瞳孔中快速闪过一丝畏惧,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贪婪和怨毒。   “若得了仙髓,我便能飞升了!阿鸾或许便有救了!”   它狞笑着,猛地甩动长尾,带着雷霆之势砸向俞宁,同时无数藤条绕过白光,从两侧夹击而来。   徐坠玉眼疾手快,挥剑隔断,却因心脉受损,力道不足,被震得后退数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俞宁手中骨扇猛地合上,仙髓之力顺着扇尖凝聚成一道细长的光华。   她手腕转动间,光华蓦地窜出,不偏不倚地击中藤蛇妖额心的一片鳞甲。那是藤蛇妖的逆鳞,是它全身上下最脆弱的要害所在。   藤蛇妖瞬间爆发出凄厉至极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暴涨的身形瞬间萎靡了几分,周身煞气也散乱不少。但它依旧未退,扭曲着扑来。   “真是……找死。”白新霁嗤笑一声,他身形一闪便已出现在藤蛇妖身后。   白新霁的招式干净利落,寒光凛冽的长剑径直刺穿藤蛇妖的脊背,随即他默念禁锢诀,将其缚在原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腕转动间,剑刃深入藤蛇妖体内,搅碎了它的心脉。   每一次转动剑柄,深入藤蛇妖体内的剑刃便在其血肉与骨骼间搅动、切割一次。   “呃啊——!!嗬……嗬……”   藤蛇妖的那双猩红的竖瞳因极致的痛苦而涣散、放大。但白新霁却充耳未闻。   “师兄!”俞宁皱眉,“杀了它便是,何必如此?”   白新霁动作一顿。   他回头对上俞宁的目光,眼底的阴冷敛去,仿佛方才的恐怖只是错觉。   “抱歉,”他轻描淡写地收回剑,“只是想到此妖作恶多端,残害了那么多无辜性命,连清虚教派的同门也遭其毒手,若是让它这般痛快地死去,未免太便宜它了。”   没了剑的力度作支撑,藤蛇妖无力地栽向地面。   它身上的藤甲随着生机的消逝迅速失去光泽,黯淡地覆在身上。青黑色的藤条软塌塌地垂落,再也没了半分凶戾。   弥留之际,它费力地转动头颅,看向祭生阵消散的方向,浑浊的眼底竟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着素衣,正朝着它轻轻招手,声音柔得像林间的风:“阿延,我等你好久了。”   是了,他原叫魏延,曾是一只心向正道的纯妖。一次偶然,他心爱的女子阿鸾惨死,他也就此被怨气缠上,日日受其蛊惑,这才走上了不归途。   他以污浊之水为媒介,吞吸修道之人的充沛灵气入阵,再辅以人类的精元加固结界,日夜期盼着祭生阵能复活他已逝的爱人。   只是如今,过往万般皆成了泡影。   魏延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是没了力气。   俞宁望着藤蛇妖逐渐停止起伏的胸膛,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看看徐坠玉,又看看白新霁,刚想张口说些什么,眼前却突然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第11章   俞宁倚在床栏,未绾的头发垂落肩头,遮了大半身形,从侧面看去,仅能窥见半张莹白的面庞。睫羽纤长,在眼下覆上一层淡淡的阴影,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就这般呆坐了许久,直到一截发丝轻轻扎进眼尾,带来一阵微痒的刺痛,她才像是从冗长的失神中被唤醒,睫毛颤了颤,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俞宁迟钝地抬手,拢过散落的长发,盘了个松松的发髻。待固定好头发,她便又不动了。   她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着在黑水河发生的一切,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如芒在背,搅得她心神不宁。   首先是白新霁。   仙髓传来的感知真实且清晰,师兄身上的戾气竟比害人性命的藤蛇妖还要浓重。绞碎妖邪心脉时的阴狠冷漠与初见时温润清爽判若两人,这两副面孔,究竟孰真孰假?   其次是她自己。   催动仙髓之力时,她分明感到有一股阻力郁结心胸,活像是被人下了禁制。   她强行冲破桎梏动用术法后,终因气脉阻塞晕了过去。   这禁制是何人所下,又是何时落在她身上的?   最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师尊。   昨日事态紧急,生死一线间由不得她细想,待今日缓过神来她才惊觉诧异。   祭生阵既以妖邪精血开启,就需以妖邪之血终结。   若她没记错,在师尊以朔意剑劈向结界之前,曾咬破手指,以血液涂满剑身。那么身为纯妖的师尊又是如何以血破阵的?   她垂下头,将脸埋入掌心。想不明白。   正当心思千回百转之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俞师姐,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这声音带了些沙哑,但清冷冷的声线是极好分辨出的。是徐坠玉。   俞宁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波澜,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徐坠玉着身披黑色大氅,手里拎着个食盒,墨发未束,裹挟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昨日以魔脉破阵伤及心脉,尚未痊愈,所以他此时的面容带了些病色之态。   徐坠玉的瞳仁是极浅淡的银灰色,天生透着冷感,看人看事难免令人感到薄情。只是如今,他的眼睛里却充斥着与之相违和的焦灼。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蹲下,将自己的视线调整到与倚在床栏的俞宁完全平齐的高度,姿态放得极低。   “你感觉怎么样?”他伸手想去探俞宁的脉搏,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指尖抬起又顿住,终是克制地收回,“气脉还疼吗?”   俞宁看着徐坠玉关切的目光,心里一软,摇头道:“已经好多了。”   自穿越而来后,俞宁总觉得与师尊的相处间有层隔阂,可今日,她却感受不到这屏障了。   所以,那些关于煞气、关于破阵血液的尖锐疑问,到了嘴边,又被她悄悄咽了回去。   至少……不是现在。   “师弟,多谢你。”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些许虚弱的笑容,“昨日若不是你……”   “是我该谢你。”徐坠玉打断俞宁,声音低低的,“若不是你不肯弃我,我未必能撑着破阵而出。”   “当时被困于祭生阵内,灵力流失,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直到我看见你……哭了。”他顿了一下。   “你的眼泪,还有你看着我的眼神……那一刻,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你亲眼看着我去死。”   俞宁闻言,松了口气。竟如此轻易吗?原是自己多心了,或许那祭生阵的记载本就有所偏颇,或是师尊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属于纯妖的秘法。   也是,师尊怎么可能同妖邪扯上什么关系。   徐坠玉看着俞宁慢慢褪去犹疑和警觉,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并不打算向任何人提及魔脉,且尤其不想让俞宁知晓。   如今的他尚能控制魔脉所滋生的怨灵,而他也相信终有一天自己能将其从自己的体内完全铲除。   魔脉能开启斩天阵,蕴藏着足矣灭世的力量。因此,他身负魔脉一事一旦为人所知,他便注定被正派人士联合绞杀。   只是比起身死道消,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俞宁失望的目光。   他能感受到,从俞宁见自己的第一面起,便一直信任着他。他至今都不清楚这份好感从何而来。   但他也没必要刨根问底。   他所想做的,他所能做的,便是牢牢抓住俞宁的这份心意,不放手。   “师姐,我亲手煮了雪莲羹,补气血的,你趁热喝。”他笑着打开食盒,取出瓷碗递到俞宁面前,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脸上。   俞宁刚要伸手去接,便听到一道清冽的少年音色从门外遥遥地传来,“师妹终于醒了。让我好生担心。”   俞宁抬眼看去,只见白新霁推门而入。他的眉眼无比精致漂亮,随着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颊边露出很可爱的梨涡,端的是一派俊俏风流的模样。   这位人界的太子殿下,笑起来的模样很是纯情无害,仿佛世间所有阴霾都与他无关。   白新霁的目光扫过床边的徐坠玉,落在那碗雪莲羹上,“徐师弟倒是有心,只是雪莲性寒,俞师妹刚醒,气脉尚未平复,服用这般寒凉之物怕是不妥吧。”说着便从腰封间掏出一个琉璃瓶,“师妹有所不知,我闲暇时最爱钻研丹道药剂,于调和药性、温养经脉上,还算有些心得。”   “这润心丹是我昨夜特意为你调配炼制的,选用的皆是药性最为温和平补的灵草,又佐以晨露调和,最能抚平气脉躁动,滋养神魂。此时服用,正当其时。”   而后,他话锋一转,言语间满是自责,“昨日除妖时是我不对,是我未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抱歉,吓到你了。”   “我的母亲……同样死于祭生阵。”白新霁抬眼,眸中已闪着粼粼水光,“我一时伤怀,这才下了重手。还望师妹莫要因此,便觉得我是个残忍暴戾之人。”   俞宁愣住了。她确实从未听闻此事。平日里她不是修炼便是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对于人界皇室秘辛、太子家世,所知着实有限。   此刻,虽仍不认同白新霁的虐杀手段,但这份乖戾总算有了缘由。太子殿下对她有救命的恩情,她确实不能仅凭仙髓感知便断定其品行。   俞宁摇摇头,认真道:“师兄,你不必对我道歉。”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伸手想去接琉璃瓶。   徐坠玉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他对上白新霁的目光,语气恭敬,神色却不耐。   “师兄做人向来思虑周全,只是我为了师姐的安全,还是冒昧一问,不知这润心丹里,是否掺了些过于滋补的药材?师姐气脉刚通,若是补得太急,反倒容易壅塞。”   白新霁笑意加深,梨涡更显,他没看向徐坠玉,只对着俞宁柔声道:“师妹放心,我炼丹向来拿捏得准分寸,此润心丹确是我为你专门调配,服用百利而无一害,我可做担保。”   他瞥了徐坠玉一眼,话里藏针:“倒是师弟的这碗雪莲羹,看上去才更需斟酌呢。雪莲本性寒凉,即便煮成羹汤,其性难改。冬日里饮用,对心脉的负担可不小。师弟你不通药理,可莫要一番好意,反倒办了坏事。”   “我煮羹时加了三根暖草调温,寒性早已中和。”徐坠玉的指尖微微用力,按住俞宁的手没松,“倒是师兄熬夜炼丹,怕是精力不济,万一哪味药材放多了剂量,岂不是害了师姐?届时出了岔子,师兄的担保,怕也挽回不了什么。”   “师弟,你确实很冒昧。”白新霁笑容僵硬,“我自炼丹以来,从未出过任何差错,此乃人尽皆知。反倒是师弟你,昨日破阵时气息紊乱不堪,伤势看来不轻,如今自身尚且难保,还有闲心在此琢磨羹汤火候……”   “小心分神太过,一个不留神,将什么不新鲜的食材,或是沾了晦气的东西,一同下了锅,那才真是害了师妹。”   徐坠玉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俞宁止住了。   “好了!你们二人……都不要再说了!”   俞宁夹在他们二人之间,坐立难安。   经此一遭,她彻底歇了撮合他们相知相交的心思。这两人分明天生八字不合。   “谢谢师弟,谢谢师兄。”她扯出一抹笑,“感谢你们对我如此关怀备至。”   “二位放心,我先喝羹,再吃药,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一片心意。如今我已无大碍,二位昨日奔波除妖,想必也十分劳累,不如先回去好生歇息?”   俞宁开始赶人了。   徐坠玉眸色微动,见俞宁的神色确实难掩疲态,便松开了手,“师姐说的是,你好好休养,我明日再来看你。”   白新霁也收起了琉璃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润心丹我放在床头,师妹记得饭后服用。”   俞宁点头应下,看着二人先后出门,这才长吁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头好痛!   这两人在一起的气场实在诡异,往后还是尽量少让他们碰面为好,她实在是消受不起。   *   门外廊下,徐坠玉负手而立,黑色大氅的衣摆被风拂起,银灰色的眸子再没了方才的温和。   白新霁走至他身侧,周身气质大变,显得薄幸浪荡。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看来你很在意师妹。”   徐坠玉并未接话,只是淡淡开口:“殿下身份尊贵,太子之位待承,想必定是事务繁忙,不知打算何时启程回人界。”   “本宫此次前来有要事在身,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去。”白新霁侧眼看向徐坠玉,“本宫知道你身负冰灵根,很受教派上下看重,所以并不想与你起什么没必要冲突。”   “只是啊,本宫想提醒你一句。”他眨了眨眼,眼底笑意无邪,尾音却勾着几分轻蔑,“有些界限,最好还是看清些,守住了。”   “你——配不上她。不是么?”   “我与师姐的事情,就不劳殿下费心了。”徐坠玉面无表情道。   但他的内里却远不如面上那般平和。魔脉的气息在体内隐隐躁动,却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好吧。”白新霁无所谓地耸耸肩,仿佛刚才那些刻薄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聊,“听不听,自然随你。本宫也是出于同门之谊,好心劝你一句。”   他也没再多说,转身时衣袂轻扬,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别陷得太深。有些梦,早点醒,对谁都好。”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俞宁近来的桃花运,旺得有些扎眼。自她从人间归来,便似蒙尘明珠拂去翳障,光华尽露。   她不但长相漂亮,性格也好,还是金枝玉叶的掌门独女,更有万中无一的天生仙髓在身,如何不引人瞩目。   如今俞宁行走在教派之中,时常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注视。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探究,自然也不乏倾慕与热切。   有胆子大些的,直接拦在路前,红着脸问她是否愿结为道侣,共赴仙途。   只可惜,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未必有情。   俞宁对所谓的情情爱爱、风花雪月,实在是提不起太多兴致,面对各路美色依旧我自岿然不动。她近来满脑子都是修炼,哪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她甚至在私下里打趣,若是非要凑一段姻缘,那她便与自己的这柄骨扇过一辈子。   先前因动用术法时偶感灵脉滞涩,她还一度疑神疑鬼,惴惴不安地以为是被人暗中下了什么禁制,后来她向现任师尊无尘道人请教时,那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只是捋须微微一笑,一语便道破了天机:“此非禁制,乃是你将要筑基之兆。”   俞宁这才恍然。   她长期气脉不畅,魂魄归位后仙髓觉醒,短时间内吸纳了海量沛然灵力,丹田一时难以尽数容纳,这才显得滞涩郁结。   俞宁几乎要喜极而泣。上辈子加这辈子,统共活了二十载光阴,她却始终卡在炼气期原地踏步,漫漫仙途,如今也总算要迎来一番改头换面。   此后她愈发刻苦,每日晨光熹微之时人便已坐在了后山,运转无尘道人传授的功法,一点点梳理体内奔腾的气韵。   只是今日出了些小插曲,俞宁原本的清修计划被打断了——因为,她的烂桃花随她一道过来了。   “俞师姐!”一道莽撞的叫喊声打破林间的静谧,俞宁自入定中睁开双眼,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是个身材颇为壮实的内门弟子,名唤孙彪。   俞宁对他有些印象,在她刚穿越而来、对一切都还懵懂陌生、手足无措的那段日子里,这孙彪见她时常独自发呆、面露茫然,倒是好心帮她做过几次引路、搬送物品之类的零碎小事。她心中一直记着这份善意,颇为感激。   此刻见他寻来,俞宁刚想扬起一个友善的笑容,开口打声招呼,却见孙彪的神色异样。   他面庞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灼热得惊人,直勾勾地盯在她脸上,呼吸都带着不正常的急促。   俞宁心头一跳,刚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孙彪已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冲到了她面前。   “俞师姐!”孙彪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股脑将憋了许久的话倾倒而出,“我、我喜欢你!从你刚入内门时就注意到了!你漂亮,心肠又好!我、我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做我的道侣?”   他像是怕被拒绝,又急急地补充,拍着胸脯保证:“我以后一定更加刻苦修炼!尽快提升修为!我会保护你,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师姐,你就答应我吧!”   “……”   俞宁连忙起身,紧赶慢赶着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诚恳,“孙师弟,多谢你看重我,但我只想专心筑基,暂时没有结侣的想法,师弟天资不错,也当以修行为重,还是早些回去勤加修炼为好。”   “没有想法?”孙彪却像是没听懂,“是不是我修为太低,你瞧不上?我会努力的!真的!师姐,你就给我一个机会,看看我的诚意!”   他说着,竟伸出粗糙的大手,猛地想去抓俞宁的手腕,口中还兀自念叨:“师姐,你整日闷在教派里修炼多无趣?你跟我走,我带你去山下人间最热闹的市集逛逛!那里有好多好吃好玩的,比这里有趣多了!”   俞宁惊得瞳孔一缩,下意识想动用术法,却因念及他是自己的同门而稍顿了一下。   犹豫间,孙彪的手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俞宁眼前蓦地闪过,裹挟着极为霸道的灵力破空而来。   孙彪只觉得手腕处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与麻痹,抓向俞宁的动作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硬生生阻住、荡开。他甚至没能看清来人是如何动作的,紧接着,一股凝实锋锐的真气便已袭至面门。   孙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踉跄着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一株粗壮的紫竹上,震得竹叶簌簌落下。他痛得闷哼出声,嘴边溢出鲜血。   俞宁方才其实并未感到多么害怕,大不了就是被碰一下手腕,她立时甩开便是,以她如今的修为和对术法的掌握,对付一个筑基期的孙彪,并非难事。   但此刻,看着倒地不起、嘴角不断溢血、脸色惨白的孙彪和他那只以诡异角度弯曲、显然已经骨骼尽碎的手腕……她是真的有些惊魂未定了。   是谁这么强悍?   她抬眼望去,对上了徐坠玉的目光。   他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走到她面前便急忙上上下下打量:“师姐,你怎么样?有没有被伤到?”   “方才我远远瞧见有人对你动手动脚,便速速赶来了,还好及时。”徐坠玉的语气中满是焦灼。   俞宁哑然,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抬手指了指地上蜷缩成一团、狼狈不堪的孙彪,语气有些复杂:“被伤到的人……貌似不是我。”   被忽视半天的孙彪见自己终于有了些存在感,气急,他捂着被粉碎的腕骨又惊又怒地看向徐坠玉:“你为何阻拦我?我与师姐两情相悦,关你何事!”   “两情相悦?”徐坠玉冷笑一声,周身灵力微微外放,压得孙彪脸色发白,“师姐已然明确拒绝,你强行拉扯,也配谈两情相悦?“他眼尾轻挑,“若再敢做些不着边际的痴梦,断的——可不仅仅只是一只手了。”   孙彪被他周身的气势震慑,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大声放肆,只能小声嗫嚅,“教派有门规,门下弟子不可对同门出手。”   “门规亦有言,弟子当以礼立身。”徐坠玉紧抿唇瓣,冷冷地瞥向孙彪,“你造谣生事在先,言行无状在后,还有何脸面在此辩驳?”   孙彪顿时语塞,手上剧痛钻心,额角冷汗涔涔,他终究不再多言。只得狠狠剜了徐坠玉一眼,踉跄着跌撞而去。   临走时他还颇为不舍地看向俞宁,眉目间似是在抱怨她为何不帮自己说话。   俞宁这厢哑然了。除了想踹他一脚外,她真的无话可说啊。   林间重归安静,徐坠玉看向俞宁的眼神复杂。得知她来后山清修,他特意绕路过来看看,却正巧撞见孙彪妄图轻薄她,那时他浑身戾气险些收敛不住,伴魔脉而生的怨气又开始聒噪,叫嚣着让他上前撕碎孙彪。   好在,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徐坠玉望着俞宁,心头陡然漫上一层涩意,像吞了口未化的雪,凉得发紧。   她总是这样,对谁都留着三分余地,连这般无礼的纠缠,也不肯多添半分厉色。不像他,内心晦暗,满心报复的念头。   其实,第一次见到俞宁,他的内心便已然为之触动了。   少女容色灼灼,一身锦缎小袄明艳夺目,整个人像只骄傲小孔雀。可这样的一个人,却愿意为满身尘灰的他停留,她斥退了那些欺辱他的人,而后解下那件矜贵的袄子,轻轻盖在他肩头。   “天冷。”她弯起唇角,眼底清亮,不见半分嫌恶,“披着吧。”   当时他在心里嘲弄:假慈悲。可如今相处日久,他才恍然惊觉,俞宁的好是纯粹的,是不带半分杂质的真善美。只有真正干净的人,才会有同她一般的,没有杂质的,清泉般的眸光。   但是他并不喜欢她这样。   她太好了,好到招人觊觎,好到让他自惭形秽。   徐坠玉的脑中闪过白新霁的那句——配不上。   确实是配不上吧。家世、性格……哪里都配不上。   徐坠玉越想越烦闷。他收回目光,语气尖刻得像淬了冰,“师姐倒是菩萨心肠,对谁都这般宽容。方才若我没来,你难不成还要笑着跟那登徒子讲道理?”   他看着俞宁微微睁大的眼睛,心里有些懊悔,却又莫名觉得解气,于是他继续喋喋不休:“师姐的菩萨美名马上便要传扬教派上下,到时候啊,师姐的桃花,怕是只会更多、更烂、更不知进退。师姐可要做好准备,日日应付这些麻烦了。”   俞宁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带刺的话。她眨了眨眼,轻声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在一味隐忍,我只是在想,凡事若能在动手前把话说开,岂不是更好。”   “但后来,他并不听劝,我也没想再忍了。”俞宁笑笑,“我近日新学了一个咒,本想下在他身上的。”   她柔柔地笑笑,“此咒名曰太上忘情,中咒之人会马上忘记并不深刻的感情。如此,既不会伤了他,也能绝了他的念想,岂不是比直接动手更妥当?”   “只是没想到你来得这样快。”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遗憾,“罢了,虽说你下手重了些,但也算是让他长了记性,往后该不敢再这般放肆了。”   这一番话完全出乎徐坠玉的预料。他以为,俞宁纯善,知晓了他的手段,必会反感他、恐惧他,却没想到她也有自己的心思。   “所以呢,师弟呀,做人需要刚柔并济。要懂得保护自己,但也不能过分苛责。”俞宁敛了些笑意,认真道。   徐坠玉听出了她的言外之音。半晌,他敛眸,轻轻嗯了一声。   徐坠玉想,自己孜孜以求,满心算计,活得也挺累的。不妨通透一些,毕竟如今自己身在正道,学着用更符合这里规则的方式去应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至少,不会让她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   其实,俞宁哪里会什么太上忘情咒。方才孙彪扑过来时,她只是在思索着直接动用攻击性术法是否过于激烈、有违同门之谊,这才有了那片刻的迟疑。   她不过是灵机一动,借着这个由头,用一种更委婉、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来劝诫徐坠玉。看他此刻陷入沉思、戾气渐消的模样,想来自己的话他是听进去了一些。   俞宁很欣慰,她觉得自己已经颇有些师姐的样子了。   曾几何时,师尊告诉她,做人做事要留有余地,要宽和,心怀大爱方能无灾无难。如今,便由她亲口,将他昔日教过的道理,再复述给他听。   有时俞宁会恍惚,莫非真应了那魂师的话,这红尘诸事,皆逃不过因果轮回。   师尊于昔日种下的善因,终成今朝庇佑自身的果报。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清虚教派出了件大事。   俞宁结丹了。她越过了筑基期,一步登天般踏入了金丹境。   彼时俞宁刚睡醒,起榻准备梳妆,指尖刚触到发簪,便忽觉一股沛然灵力自丹田喷涌而出,顺着经脉奔腾流转。   先前阻滞的气脉尽数贯通,滞涩感荡然无存,只剩暖流裹着金光游走全身,连神魂都透着舒畅。   她心头一喜,正欲盘膝坐下稳固灵脉,却猛地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到了地上。   好痛。这便是越级破界的代价吗?昏迷的前一秒,她在心里惨兮兮地想。   俞宁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周遭既无光影,也无声响,唯有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压笼罩全身,沉得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极静。天地间仿佛独留她一人,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俞宁。”   一道无波无澜的声音在混沌中响起,不辨方位,散于四方。   俞宁骤觉神魂震颤,她勉强凝聚神识,试探着回应:“你是谁?”   “吾乃天道。”   话音落下,混沌中骤然亮起亿万道细碎的光粒,如星子汇聚,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周身流转着清润圣洁的光晕,看不清真切面容,却仅凭那股俯瞰众生的威严,便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俞宁心头巨震——天道?那个师尊从小便告诫她不可违逆、掌世间因果轮回、定众生寿数的天道?   “你可知晓,你附身于这具躯体,搅乱本序,却为何未遭天谴?”天道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俞宁一愣。   她一开始认为是自己穿越的特殊性,后来又疑心是补全原主魂魄的侥幸,可从未敢往更深层去细想。   “因你与原主,本就是一体同源。”天道之言宛若九霄惊雷,轰然贯入俞宁的识海。只此一句,便令她身形凝滞,僵在原地。   “你生来魂魄残缺,灵脉阻塞,命数短浅。”光粒组成的轮廓微微晃动,混沌中浮现出隐绰的画面——一个眉眼稚嫩的小女孩蜷缩在床榻一角,面色苍白,正是幼时的原主。   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命火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这缕缺失的魂魄不甘消散,顺着时空裂隙遁入三百年后,托生为另一重身份,遇徐坠玉,受他教养,修得仙途,也正是如今的你。”   “然有得必有失。因你之故,既定命数终生偏移。”清辉流转间,俞宁看见了师尊。   徐坠玉一袭白衣,眉目清冷,气质脱俗,正是她记忆中冰清玉洁的璞华仙君。   可画面一转,残阳泣血,大地悲鸣,徐坠玉的额间裂开一竖妖瞳,诡艳猩谲,眼尾染着嗜血的殷红,周身煞气滔天,他坐在满目的尸首骨堆之上,已呈完全的入魔之相。   “前者是他本来的命数,后者是时空偏移后的劫难。”天道的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悲悯,“俞宁,你本已死于天道劫雷之下。”   俞宁猛地抬头,疑心是自己听错了。那她这是死而复生了?未免太过荒谬。   “你魂魄离体穿越百年光阴,本就是逆天而行之举。三百年后的你,虽得徐坠玉悉心教养,却因魂魄残缺之故,修炼始终存有隐患,最终在渡劫飞升时,仙基崩塌,引动天道劫雷。”   “天雷九九八十一道,你受至第三十道,便已灵力枯竭,身殒道消。”   光粒翻涌,俞宁看到自己浑身是血地跪在云端,原本凝脂般的脸颊布满龟裂的血纹,护身结界化为齑粉。   师尊跌跌撞撞地御剑向她而来,将已断绝气息的她圈入怀中,向来无甚情绪的眸光此时溢满了心死莫若灰的哀恸。   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生命的逝去,一同寂灭成了永夜。   那一刻的徐坠玉,为了护住俞宁的尸身,不惜以己身为盾,替她挡过剩余天雷,仙骨寸断。   “后来,他以自身道基为祭,跪求于吾,字字泣血。”   “他言道,魂魄残缺非你之过,搅扰时序亦非你所能控,时空错乱乃吾之疏漏。他愿倾其所有,换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吾应了他。你亦因此忘却前尘。”光粒继续汇聚,画面转为徐坠玉盘膝掐诀,自请封印仙骨,褪去仙身,投身轮回。他甘愿化作三百年前这具身负妖脉的少年躯体。   “他本想独负所有因果,替你偿尽逆天代价。却未料,轮回之中,魔脉自生。”   “魔脉聚世间万般煞气,乃至恶之存。它暴戾阴邪,时刻诱他堕魔。幸而他体内冰灵根主清冽纯粹,引他向道,方能相安至今。”   “然两股旗鼓相当之力日夜撕扯,今已至临界。一旦魔脉压过灵根,他便将彻底堕入魔道,以魔脉开启斩天阵,祸乱生灵,天下永无宁日。为救此世,吾今日借你破境之机现身,将此间一切告知于你。”天道喟叹,“你是三界唯一的变数。故而你的使命,便是助他涤清魔脉,稳固道心。”   “若在过程中不慎伤了他……”   “俞宁,你清楚自己的责任。”天道的威压骤然加重,让俞宁几乎喘不过气,“天下兴亡,皆系于你二人之身。若他堕魔,届时,莫说他,便是这天地间一切有情众生,亦在劫难逃,永堕无间。”   “当一切尘埃落定,魔脉涤清,徐坠玉真正心向正道、道心无垢之时,封印自解,他将重归上仙之位,再掌朔雪,守护苍生。吾想,你亦望他能得善果。”   见俞宁仍怔忡失神,天道静默,不再多言。   散尽前最后一瞬,它留下一缕悠远残音:“吾今日所诉一切天机,关乎时空根本,涉因果轮回之秘。你绝不可对任何人吐露分毫。否则天机泄露,因果必再紊乱,恐将引发连吾亦难预料的灾劫。”   “切记。慎之。”   *   俞宁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中衣。   体内,那颗初成的金丹正缓缓流转,散发出温热磅礴的灵力,滋养着她方才受冲击的经脉与神魂。   她踉跄着从地上站起,身体却蓦地一晃,又重重栽倒。她的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隐隐作痛。   俞宁捂着酸痛的膝头,鼻头一酸,泪水就这么流了满面。   璞华仙君徐坠玉,未及百岁便已证道飞升,是修真界千年未有之旷世奇才。他皎皎如天上明月,高悬云巅,清冷矜贵,一招朔雪能令万洲覆霜,乾坤肃静。   他是受三界生灵景仰、寄托着正道希冀的上仙,是传说中完美无瑕的存在。   可谁能想到,他却会为了她这个不成器,最终还渡劫失败的弟子,舍弃仙身、封印仙骨,投身轮回,甘愿背负一身妖脉,在三百年前的清虚教派受尽冷眼与欺凌。   师尊抱着她尸身时那死寂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幸而,还有机会。俞宁抬手抹去眼角泪痕。   天道叮嘱过,真相不可吐露分毫。她只能装作一无所知,以寻常姿态徐徐图之。   如今师尊还未堕魔,她仍有机会助他涤清魔脉、稳固道心。师尊若堕邪道,则六合尽毁,八荒同悲,此乃万古不复之劫。   她一定要阻止这不幸的发生。   *   俞宁越级破界、已入金丹境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山门。玄真道人的眉宇间止不住笑意,他先前还担忧女儿魂魄归位后修行会有阻滞,未料俞宁竟一举踏入金丹境,这般造化实属罕见。于是他当即遣人传唤俞宁前往掌门殿。   俞宁望着眼前恢弘的掌门殿宇,心间情绪翻涌。她拾阶而上,一步一个台阶,心间涌上一股暖意。她与原主既本是一人,那么,她并非无根浮萍,她在这个时代,亦有归处,亦有需要守护的家人。   踏入殿内,玄真道人正端坐主位,李芸陪在一旁,见她进来,连忙招手让她上前:“宁儿,快过来让娘瞧瞧,结丹后气色倒好了不少。”   俞宁依言走到近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热切地唤了声“爹,娘”。   玄真道人颔首,满眼慈爱,他的指尖轻叩案几:“你此番越级结丹,虽是机缘,却也需好生稳固根基,切不可急躁冒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唤你前来,除了叮嘱修行之事,还有一桩关乎你的终身大事,需与你商议。”   俞宁心头一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人界太子白新霁对你颇有好感。”玄真道人缓缓开口,“他此次云游归来并非偶然,乃受人皇所托,欲同我清虚教派结秦晋之好,共护三界安宁。昨日他已遣人送来庚帖,以太子之名号,向清虚教派提亲,欲娶你为太子妃。”   “提亲?”俞宁如遭雷击。   “是啊。”李芸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新霁这孩子,身份尊贵,性情也豁达,与你倒是相配,若你们成婚,对教派、对你而言,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俞宁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闪过白新霁那张带着梨涡的笑脸。   太突然了!师兄他为何要赶在此时提亲!这一切来得太不凑巧了!   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助师尊涤清魔脉。若她应允了这门亲事,往后便要嫁入人界皇室,哪还有机会留在师尊身边?   天啊,这门婚事是万万不可的!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其实,这本该是桩顺理成章的婚事。父亲为两界邦交与人皇定下盟约,俞宁身为清虚掌门之女,维系教派荣光、守护三界安宁是她的本分,因此,这般大局为重的安排,她没有理由拒绝。   况且她对儿女情事向来淡漠,至今与她亲近的异性,除了师尊再无他人。道侣于她,不过是调和阴阳、辅助修行的助力,只要瞧着顺眼,于修为有益,便没什么可挑剔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知晓了师尊为她舍弃仙身、背负魔脉的真相,知晓了自己是三界之中唯一能助他涤清邪祟的变数。   若应允这门亲事,她便要嫁入人界,从此困于宫墙朱门,与师尊天各一方,更何谈助他稳固道心。可若是拒婚,两界邦交恐生裂痕,清虚教派也会陷入两难境地。   当以何策,方能在不伤两界和睦的前提下婉拒这桩婚事?   “宁儿?你怎么了?”李芸见她神色变幻不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莫非是觉得太过仓促?你若是有顾虑,不妨直说,爹娘与你一同商议。”   玄真道人也放缓了神色,“婚姻大事,终究要看你自己的心意。虽说此姻亲对我仙门大有裨益,但你若不愿意,爹爹也不愿委屈了你。”   俞宁抬眼,望着他们关切的面容,心头一暖,却也更觉为难。天道与她所言她不能为外人道,所以她不能直言说若自己离了徐坠玉,三界日后将生灵涂炭。   所有的挣扎与决断,都只能她自己扛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此番越级结丹实属侥幸,我体内的金丹尚未稳固,亟需闭关炼化。”   “若此时仓促成婚,心绪不宁之下,恐伤及修行根基,届时非但无法为两界邦交助力,反而会因自身修为倒退惹人非议,岂非得不偿失?”   “女儿愿与师兄坦诚相商量。”俞宁垂眸,“待我修行稳固,再议婚约之事。想来师兄必能理解。”   “也好。”玄真道人微微颔首,“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主见,那便由你看着办吧。”   待离开掌门殿时,暮色已漫过山头,将袅袅云海染成一片暖橙。   俞宁刚走下石阶,就见松树下倚着个明黄色身影。   白新霁捏着酒壶,见她出来,晃了晃壶身,唇角勾着笑,颊边酒窝的酒窝很是晃眼,“师妹的话,我都听见了。”   俞宁脚步一顿,尴尬地低下头,“师兄,我……”   俞宁感到有些抱歉。她想,白新霁身为人界太子,这门亲事大抵也是人皇的旨意,他未必真心愿意,却还是奉旨前来提亲,如今却又被她以修行为由推脱,想来心里难免不快。   “师妹不必对我如此客气。”白新霁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既身在门中,修行本就是头等大事,其他事情往后排也实属正常。”   他往前挪了半步,明黄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落叶,声音温软极了:“其实我早想同师妹说,先前在黑水河并肩除妖时,我便觉得你性子通透,与我很是投缘。往后你若是想找人说说话,大可以来寻我,我很乐意作陪。”   白新霁自认为自己这一番话已然很直白了,他料定俞宁定会明白他的意思。   修行必是借口,她拒婚,大抵是觉得两人感情不够深。   俞宁于他而言大有用处,他一定要将她攥在手里。所以他还是要多与她亲近。   可他的话说完半天,俞宁却没半点反应,就垂着眼默默地站在那儿,像魂儿飘走了。   “师妹?”白新霁声音轻轻扬了扬,眼底的笑淡了些。   俞宁这才回神,慌忙抬头:“啊?师兄刚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她是真走神了。听见白新霁说“无妨”,悬着的心便落了地,心神一松,就又琢磨起天道的话来,压根没听进白新霁后面的话。   看她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白新霁的心头泛起细密的火气。他特意在这儿等她,绞尽脑汁地找话题拉近距离,她倒好,全程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这股怒意只在心底翻涌了一瞬,便被他压得严严实实,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没什么,只是叮嘱你别太累着自己,记得按时歇息。”   “师兄你人真好”。”俞宁弯了弯眼,语气诚恳,“多谢你的提醒,我听你的,今日无事,我要回去早休了!也就不扰你了。”她挥了挥手,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重担。   白新霁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到俞宁的身影,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他抬手将酒壶凑到唇边,却没喝,只盯着壶中晃动的酒液。   啧,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烦得很。   若不是为了那仙髓……   白新霁垂下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晦暗。   辞别白新霁后,俞宁脚步不停,几乎是小跑着往后山去。   徐坠玉已搬了住处。许是嫌前山弟子往来嘈杂,他自请在后山竹林深处辟了处竹屋,四周种满凤尾竹,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倒把那方天地衬得更幽静了。   如今的徐坠玉,早已不是数月前那个需她庇护的外门弟子。冰灵根的潜力彻底迸发,加之他没日没夜地苦修,而今他的修为已飙至金丹后期。   现在清虚教的弟子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小师叔”,连几位长老谈及他时,语气里也都是抑不住的赞叹。   俞宁刚穿过竹影,便见竹屋前立着道青衫身影。徐坠玉正俯身整理花圃,指尖捏着株刚采下的凝露草,墨发用根素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隽秀到极点。   “徐坠玉!”俞宁唤出声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此刻的师尊,像极了她记忆中的模样。仙姿玉骨、温和纯良。   徐坠玉动作一顿,抬眼看来。银灰色的眸子在暮色里显得很平静,他直起身,将凝露草放进竹篮,语气很柔和,“师姐,找我有事吗?”   俞宁快步上前,直到站定在他面前,才发现他指尖沾着些泥土,指节处还有道浅浅的划伤——想来是整理药圃时不小心碰的。她心头一紧,忙拉过他的手,很是心疼道:“疼不疼?”   “小伤而已,如何会疼,一会儿便消了。”他没有抽回手,笑意盈盈地看着俞宁,“掌门殿那边,谈完了?”   “嗯,不是什么大事。”俞宁含糊过去,随即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坠玉的脸,打量起来。   样子看着和善,气息也清冽干净。   还好还好,看来师尊的冰灵根还压着魔脉,有救!   “我……听说你最近在炼凝露丹,我结丹后要稳固灵力,想问问你这儿有没有多余的药材。”俞宁攥紧了衣袖。她是想借求药的由头,跟师尊多聊聊,套套话,看看魔脉现在对他影响到了哪一步。   徐坠玉闻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暗芒,随即勾了勾唇,转身往竹屋走,“进来吧,药材在屋里。正巧,我也有些事想跟你说。”   *   听闻俞宁破境,徐坠玉本是欢喜的。   虽然他对俞宁的仙髓的兴趣已经淡了,但架不住其他心怀叵测之人仍对其心有觊觎。   徐坠玉始终坚信实力为尊——越强,便越无人敢轻辱半分。俞宁结丹后修行能更顺遂,早日勘破大道,总是好的。   他想,自己和俞宁也算生死与共过的……朋友。她破境,他总得送点什么庆贺。   思至此,徐坠玉掌心运力,变幻出半块晶体。他想,便给俞宁雕块护体灵石吧,里面再嵌上自己的感应体,往后她要是遇险,他也能及时知道。   徐坠玉的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可下一秒,窗外传来的窸窣低语让他的笑容立刻瞬间僵在嘴角。   “听说了吗?人界太子殿下来提亲了,要娶俞宁师姐!”   “当然听说了,如今山门上下谁人不知。”   “不过你还别说,这门亲事还当真是门当户对……”   笑声渐渐远了。   晶体“咔嗒”一声碎在徐坠玉的掌心,碎片扎破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他体内的魔脉骤然苏醒,阴冷的声音桀桀地笑着:“你看,她要嫁去人界了。婚后他们定将如胶似漆,哪里还会记得你?从始至终,你不过是个局外人罢了。”   徐坠玉闭了闭眼,他强压着喉间的腥甜,冷声道:“闭嘴。”   “闭嘴?”那声音笑得更放肆了,“你不会真以为她喜欢你吧,你比得上白新霁吗?你不过是一只卑劣的妖而已,如何能入得了她的眼。”   徐坠玉未曾理会它的讥嘲。半晌,他轻轻笑出了声。   “是么……”徐坠玉轻叹,“她会喜欢像白新霁那样的人吗?”   “看起来温和有礼、谈吐得当,还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   “既然她喜欢这样的人,那我变成这样的,不就好了?”   徐坠玉眼底的阴翳瞬间褪去,恢复了平和柔顺。   他重新在掌心幻化出冰晶,指尖翻飞,细细地雕刻起来。 第15章   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素木桌,两把竹椅,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上糊着张略泛陈旧的宣纸画。画上之人负剑而立,衣袂翻飞,墨色笔触间自有凛然正气。   俞宁好奇地凑近了些,指尖悬在画前半寸点了点,她的目光落在画中人腰间那柄眼熟的剑上,隐约觉得在哪本古籍残卷里见过类似的图样。   “他是谁?”   徐坠玉看过去,眼神里流露出疑惑,“师姐竟不认得?这是七百年前的剑道至圣,莫云起。”   “哦,是么?”俞宁的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她对仙门史册向来不甚上心,当年也不过草草翻阅几卷,应付师尊考核罢了。   “嗯。我一直很崇拜他。”徐坠玉浅浅笑着,他走到柜前,伸手打开。   “世人皆传,莫云起本已证得上神之位,却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童而落难,甘愿自剥神骨换其性命,最终沦为凡胎,在病痛中早早殒落。”   俞宁听得心头一涩,声音染上几分怅然:“莫先生当真是圣人心性。”   “师姐说得是。”徐坠玉从柜中取出一个药包,递到她面前,“所以我将他的画像悬于屋中,为的就是时时告诫自己,莫忘求道初心。”   “心怀菩提,悲悯万物,方是正道。”   俞宁伸手接过,心念微动。   天道曾警示她,若为魔脉内所蕴的怨气所蛊惑,行事将会变得病态、偏执,可眼前的师尊正派通透,眼底的痛惜也不似作伪,怎么看都与被魔脉侵惹沾不上边。   这样看来,师尊还是把魔脉压制得很好的。   “师姐,你坐。”徐坠玉指指一旁老旧的竹椅,面上带着些愧色,“我物欲淡薄,身居陋室,还望师姐不要介怀。”   “你也知道,除却人间,仙界也有许多寥落弟子,就像过去的我。”   徐坠玉微微垂下眼,显得很落寞,“如今得幸进入内门,每月有十二枚灵元补贴,若全用在自己身上未免浪费,我便都捐了出去,略尽绵薄之力。”   俞宁大为感动,她就知道师尊是这世上顶好的人,哪怕被魔脉所负累,骨子里依旧纯善。   “对了,师姐,我还有一件东西给你。”徐坠玉的话音打断了俞宁的思绪,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当着她的面轻轻启了盖子。   一块漂亮的、璀璨的护体灵石端正地置于中央。   “恭喜师姐成功破境,师姐不愧是秉有仙髓之人,进步竟如此神速。”徐坠玉的声音是极致的温软,“我为你高兴。”   “这是我送你的贺礼,我在里面嵌入了我的一缕神识,若你遇险,我也可及时察觉。”   “不过我希望,师姐永远不会用到它。我希望师姐可以一生顺遂、无虞。”   徐坠玉的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他今日未束发,墨色的长发垂下,乖顺地披散在肩胛,如今这么瞧过去,只觉得极美、极纯粹。   “谢谢!”俞宁受宠若惊地接过,感觉暖融融的,整颗心变得异常柔软。   三百年后的师尊便是这般细腻妥帖。她还记得自己不过随口叨念了一句心神不舒爽,师尊便亲入东海,于海底至洁之地催动冰灵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为她炼制出一枚沉石,可养清气、避心魔。   可惜穿越时未能将沉石一并带来,否则正好可给师尊做调养之用。   “徐坠玉,你不必唤我师姐了。往后直接叫我宁宁便好,相熟之人都这么叫我。”俞宁眨巴着眼睛看他,“我们也不算生分了。   徐坠玉闻言,轻轻笑起来,“好,宁宁。”   俞宁也不再拘束着,她随意的倚坐在竹椅上,圆圆的杏眼惬意地眯了起来。   先前师尊的脸虽也是这张脸,却总让她觉得古怪,终究少了份亲近。可今日他的言行举止,竟与三百年后的模样别无二致,端方宽和,雅正温润。这份熟悉感,让她不由得松懈了心神。   “宁宁,你是在和师兄议亲么?”徐坠玉语气随意,似是随口提及。   俞宁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她的身体微微坐直,有些磕绊地应道:“是……师兄他确实向我提亲了。”   她顿了下,立马补充,“但是我如今刚破境,体内金丹不稳,所以过些日子我打算闭关调养灵脉。此时实在不宜谈婚论嫁,我便给婉拒了。”   俞宁有些恐惧和师尊谈论起这个话题。   师尊在其他事上对她很是纵容,唯独在择取道侣这方面,却是严防死守。   曾有弟子向她诉过衷肠,被师尊知晓后,他面上依旧笑意柔和,却转头给那弟子安了个用心不专、败坏门风的罪名,罚去外门,自此与俞宁再无相见之机。   当时门内怨声载道了好一阵,说徐坠玉专权擅势,但奈何徐坠玉辈分高,愣是无人敢当面置喙半句,此事最终便也不了了之。   可俞宁却不怕,她只觉得师尊处罚过重,不晓得的还以为堂堂璞华仙君竟与一介弟子有私仇。   为维护师尊名誉,也欲为那无辜弟子讨回公道,她跑去与徐坠玉理论,可徐坠玉却只是叹气,“你不懂,他是在骗你,只有师尊是真心对你好。”   俞宁疑惑,那人为何要骗她?   徐坠玉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语调淡淡的,“宁宁,你是师尊座下唯一的弟子,仙途坦荡,他若对你怀着些不可告人的企图,也不是不可能。”   看俞宁久久不回话,徐坠玉的眼底浮现出一些幽怨的神色。   他伸手,抚过俞宁的发顶,替她整理好有些散乱的碎发,声音很低,尾音拉得很长,“听师尊的,好吗?师尊何曾骗过你?”   俞宁垂下眸子,想,确实是这样。师尊处处为了她着想,如今师尊这么说了,想必那弟子确实有什么问题吧。   “嗯,我知道了。”俞宁接受了这套说辞。   闻言,徐坠玉又漾起了温和的笑意,先前的一点莫名的阴郁仿佛只是错觉。   此乃其一。   再加之前不久孙彪向她示好,师尊也是二话不说,上前便使出最凌厉的招数,硬生生碾断了他的手骨。不过这件事倒是情有可原,毕竟是孙彪无礼在先。   但是……   “宁宁,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徐坠玉的声音忽然响起,俞宁猛地从回忆中抽身。   “嗯?”她惊慌抬眼,“你说了什么?”   待缓过神来,俞宁自责。今日的自己怎么频繁走神,先是对新霁师兄的关怀置若罔闻,如今也不认真听师尊的问题,实在无礼。   “我说,你在想什么?是在想师兄吗?”徐坠玉的唇瓣抿得有些直,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怎的想的这般入神,都把我忘了。”   “我没有。”俞宁愣了愣,连忙否认,“我是在想一些关于你的事。”   俞宁直直地看向徐坠玉的眼睛,语气无比诚恳,“真的。”   这下,轮到徐坠玉沉默了。   *   全是假的。徐坠玉不屑地想。   莫云齐的画像是他御剑去人间,从小贩手里花五文钱买来的。他对那位剑道至圣更是毫无半分崇拜之心,反倒觉得对方愚蠢至极——明明已位列仙班,何苦为区区人族舍弃百年修行道行。   他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至于物欲淡薄……不过是因为苦日子过惯了,居所简朴一些对他也无甚大碍。他算准了俞宁良善,大抵会喜欢这种亏待自己,造福他人的人设,便也顺带着把自己的月奉捐了。果不其然换来了俞宁的惊叹。   看着俞宁亮亮的眼睛,觉得很舒适,前所未有的舒适。   眼看她对自己彻底放下戒心,他这才佯装无意提起白新霁提亲一事。他虽已知道了俞宁已婉拒了这门婚事,但他还想听俞宁亲口复述一遍。   他讨厌白新霁,他不想让俞宁和白新霁有一丝半缕的关系。   可没想到,俞宁不仅回应得吞吞吐吐,竟还当着他的面走神。   魔脉诡谲的气息又缠绕上了徐坠玉的神识,开始肆意讥嘲。   “你看她这般回应,莫非是真对那位太子殿下有意,只是碍于刚刚破境才含泪相拒。”   “说来也是,太子殿下雪貌风华,家世更是顶尖,即便表里不一,也比你强些。”   “只有我知道你的恶劣,你的暴戾……无人能接受真实的你,俞宁也不例外。”   徐坠玉闭了闭眼,勉强压制住心头的混沌。   他望着俞宁因失神而涣散的瞳孔,烦闷感陡然攀升,刻薄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在想什么?是在想师兄吗?”   “想的这般入神,怎的都把我忘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便后悔了。这绝非俞宁会喜欢的模样。   果然,假的成不了真的。演得再纯良又能如何,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幻影罢了。   可俞宁的那句“我是在想一些关于你的事”却猝不及防地落在他的耳畔。   他抬眼看过去,少女面色真挚,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瞧不出一丝一毫的欺骗。   徐坠玉马上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在想白新霁,她……在想他。   可是,为什么要想他呢?他并不是一个好人。   他甚至在一开始,还想谋划她的仙髓。 第16章   徐坠玉偏过眼,不再和俞宁对视。他感到面颊烫得厉害,自己此刻的模样简直蠢钝如木。   荒谬至极。他几乎要怀疑自己被什么邪物夺舍,否则怎会一再失态至此。   他沉默半晌,身姿端正如故,却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悄悄瞥向俞宁。   但这一瞥,徐坠玉心头刚压下去的那股子火气又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在这里心绪翻涌、烦闷不堪,俞宁倒好,瞧着全然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搅乱人心的话,她说过便忘,压根没往心里去。   俞宁察觉到他飘忽不定的视线,感到很奇怪,“你怎么了?”   “无事。”徐坠玉喉结滚动,闷声回应,郁结之气堵在胸口难以消散。   俞宁为何总爱把话说得这么不清不楚,在雪地初遇的时候是这样,在祭生阵中亦是如此。   难不成这是她惯用的伎俩?欲擒故纵,钓着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下。   不可能,俞宁性子纯善,不过是不擅与人交恶罢了。她待自己定是特别的,否则怎会在祭生阵的死局中执意闯进来救他?   至于白新霁……想必仅是为了人仙两界的邦交,俞宁身为清虚掌门之女,肩上自然担着这份责任。   如此自我开解一番,徐坠玉心头的阴霾这才稍稍散去。   俞宁坐在一旁,惊讶地看见师尊的脸色在须臾之间呈现出繁复的变化。时而愤懑,时而含笑,间或还透着些怨毒。   俞宁:“……”   她心头一紧。   难道是师尊体内的怨灵又在和他说胡话了?俞宁惶恐。天道也告知过她,魔脉中蕴着一股怨气,日久成灵,最擅勾起人深埋的苦痛与执念。师尊早年受尽挫磨,那么怨灵会不会借师尊那些不堪的回忆大做文章!   绝不能让他独自待着!   “哎,师弟。”俞宁清了清嗓子,试探道:“你近日忙不忙?”   徐坠玉闻声回神,眸底的复杂情绪瞬间敛去,“不忙,怎么了?”   “嗯……”俞宁斟酌着开口,“我方才想了想,打算三日后去清心洞闭关。”   徐坠玉闻言,微微颔首,“知道了,我会多炼制些丹药,到时候你一并带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宁见徐坠玉会错意,也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毕竟这个请求算得上冒昧,但如今她的气脉不稳,确实急需闭关调养,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方可出关,那这段时间由谁来看管着徐坠玉体内的魔脉?   这是关乎四海八荒生死存亡的大事,容不得半分差错。   “我想请你陪我闭关。”俞宁迎上徐坠玉的目光,语速放缓,“你也知道,我刚结丹,根基不稳,心魔易生。你体内有超品冰灵根,与我的仙髓正好相配,所以有你在一旁护法,我也能更安心些。”   “再加之你我相熟……”俞宁尴尬,这理由连她都觉得过于牵强。   “算了,我……”俞宁不想丢脸,她歇了这份心思,打算再想想别的注意,话头却被徐坠玉蓦地止住。   “为什么算了?”徐坠玉勾了勾唇角,“我陪你。”   体内的怨灵发出桀桀的怪笑,“不错不错,近水楼台先得月。待她闭关时心神最脆弱之时,正是你彻底掌控她的好时机。”   徐坠玉不曾理会,只是看着俞宁清秀的面庞,笑意盈盈。   掌控吗?也好。   他便留在她身边,让她一点点习惯他,一点点依赖他,直到再也离不开他。   *   翌日。   “师妹,你在吗?我有事寻你。”   白新霁清澈的少年音色在门外响起,伴随着两声轻叩门扉的声响。   “稍等。”俞宁下了榻,走去推开房门,莞尔笑道:“师兄,进来坐。”   俞宁为白新霁沏泡了一壶新茶,端至他的面前,神情间透露出一丝歉意,“昨日我不是在你讲话的时候故意走神的,拒了我们之间的婚事也实非我之所愿,我对你本人完全没有任何意见,只是……”   “我知道,师妹,你不必和我解释这么多,我也没有怪罪你的意思。”白新霁好脾气地笑笑,侧身,不知从哪里拎出一壶酒。   “今日前来,原是有件事想问问师妹的意思。不过在此之前……”他边说边启了酒封,将俞宁刚沏好的茶盏轻轻推开,另寻了两只洁净杯盏,徐徐斟满,“我想先与师妹共饮一盏。”   俞宁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心中蓦地生出知音相遇的欢欣。自初见起,她便隐隐觉得与这位师兄脾性相投,早想与他畅饮一番,只可惜一直未得机会。   “我从未与师兄提过饮酒之好,师兄是从何处得知的?”俞宁感到很好奇。   白新霁手中动作微顿,随即浅笑,“许是意气相投,自有灵犀。”他不再多言,只将斟满的杯盏递到她面前,自己亦举杯相邀。   “请。”   酒杯碰撞,清越如碎玉鸣泉。   俞宁久困于教规,已许久未尝酒味。此刻一口入喉,只觉清冽甘醇,余韵绵长,快意顿生。她满足地眯起眼。   这酒香醇却不辛辣,回味悠远,空杯留香……   “好酒!”俞宁赞道:“师兄是从何处购得的。”   “乃是我自己所酿。”白新霁弯弯眉眼,露出颊边的酒窝,很甜蜜的样子,“此酒名曰茅台,改日我把酿制配方写了送给你,你也好往后自己做了喝。”   俞宁非常崇拜,连连点头。   果真是一醉解千愁,如今俞宁已有些微醺了,只想去睡觉,但念着白新霁说找她有事,还是强撑着。   “师兄,你方才说,想同我商议些事情,是何事……”酒劲儿上头,俞宁的头晕晕的,白新霁昳丽的面庞在她眼前分裂出好几个。她只能勉强将眼神聚焦在其中一个虚影,含糊着问道。   “听闻师妹要去清心洞闭关,我近日恰好也需稳固修为,正愁无人作伴。不如我也一同前往,也好彼此间能有个照应。”白新霁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关切,“师妹刚破境,心神正是脆弱之时,还是有人看护着比较好。”   “但是……我已经应了徐坠玉,他会陪我去。”俞宁抬手,拍拍白新霁的肩膀,“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啦,师兄,你真是个好人。”   白新霁静了片刻,半晌,俞宁听见他带着叹息的声音,“原是如此,是我多虑了。徐师弟做事一向周到,想必是可以照顾好你的。那我便也不凑这个热闹,去做那个多余的人了。”   此刻俞宁已酩酊大醉,哪里能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她只觉得师兄心情不佳,往日里作为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时刻被人奉承着,却被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绝,心中难免委屈。而且,他还要送自己酒方呢。   “唔,师兄若是愿意同去,我也没意见……”醉意昏沉间,俞宁随口应下,早已忘了徐坠玉与白新霁之间那点剑拔弩张的旧怨。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只想睡一会儿。   还未及送客,俞宁便一头栽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师妹,你说的话我已经用留音石录下了哦。”白新霁托腮,漂亮的面孔上带着些恶意,“你是不能反悔的。”   *   提及“茅台”二字时,白新霁险些笑场。确实是茅台,只不过此茅台非彼茅台。   但味道确实不错。   白新霁在心中轻笑。系统早就告知他俞宁是个酒鬼,他自然要投其所好。   白新霁是来自末世的穿越者。彼时丧尸围城,他孤立无援,最终引爆最后一颗手雷与尸潮同归于尽。待再次睁眼,他便来到了这么一处天地。如今想来,已近十年。   而于近日,一个自称系统的人在他的脑海中颁布了任务,即攻略俞宁,趁机夺取她的仙髓。   待俞宁对他情根深种之日,便是夺取仙髓之时。   那份情谊,是爱情也好,是友情也罢,都无所谓。   系统承诺,若仙髓到手,它便会将白新霁送到未被污染的所在,保障他的余生。   白新霁与俞宁见面初遇时,尚不知她的姓名,所以当初救下俞宁,实属偶然。可事后看着少女的那双干净的剪水秋瞳,他的心莫名地震颤了一下。   他至今都不清楚那是为何。   他一开始,是打算走友情线攻略俞宁的。   毕竟在白新霁眼中,俞宁并不是他所喜欢的那一类。她过于天真,行事莽撞,听不懂弦外之音,总是一股脑地相信初识之人。所以他不太看得上她,并无意与她风花雪月。   但相处日久,他发现,其实俞宁也还不错。   她足够勇敢,会为朋友两肋插刀、仗义执言;待人真诚,不掺虚情假意;为了守护重要之人,甚至可以不顾性命。   于祭生阵外,他看见俞宁为救徐坠玉甘愿以己身入阵,那时他拉扯住俞宁的衣衫假意阻拦时,他本想出言嘲笑,但对上俞宁泛红的泪眼,心头却不受控地涌起一股病态的渴望。   他想让她的眼睛永远只在他身上停留,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一个人。他意识到,抛开任务不谈,他也确实想把俞宁勾到手。   得知俞宁要闭关调养后,白新霁便赶来了,他深知这是培养感情的千载良机。   只是他那个叫徐坠玉的师弟,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又凑上来了。   啧,真想除掉他啊。   可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俞宁会不会难过呢?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清心洞外云雾缭绕,灵气氤氲。旁边是一处石崖,山风掠过崖间,卷着雾缕撞在石壁的青苔上,溅起一阵湿漉漉的寒意。   俞宁挎着药囊赶到时,两道身影已在门前对峙多时。   徐坠玉仍是笑着的,但笑意比前两日俞宁见他时淡了许多,虽依旧是一副温润的样子,却莫名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白新霁则是满面春风,一贯的张扬漂亮,他笑意盈盈地把玩着一枚留音石,看见俞宁过来,他的眼尾弯起潋滟的弧度,“师妹,你来啦。”   俞宁那天醉得厉害,醒来后发现体内灵气略有些紊乱,所以这两日她一直待在屋中忙着固气,并未外出见到他们。   如今见到这素来不和的两个人站在一处,她先是有些疑惑。   今日是师尊陪自己闭关的日子,师兄怎么也在这儿?   她尚未理清思绪,目光忽地落在白新霁手中那枚留音石上。   酒醉的记忆归位了。   “宁宁。”徐坠玉看向俞宁,语气柔和,“护法留我一人便足够了,何必劳烦师兄?”   “徐师弟这是在赶我走吗?”白新霁指尖微动,手中的留音石中便传出俞宁醉意朦胧的声音:“好啊,师兄若是愿意,我没意见……”   “我自是愿意的。”白新霁笑声清越,“既然师妹都已经答应了,徐师弟又以什么立场过问呢?”他尾音缱绻,“是不是啊,宁宁?”   “宁宁?”徐坠玉嗤笑,“师兄何时与宁宁这般相熟了?”   “那你又是何时……”   俞宁夹在两人之间,只觉得灵台都在发胀。若早知师兄那日来找她是为了闭关一事,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其实是不敢答应。   师尊与师兄这般不对付,若一同陪她闭关,少不了十天半个月都要共处一室,到时候整日吵吵嚷嚷,师尊肯定会很生气的。   但俞宁可不能让师尊有生气的机会,他一生气,体内的怨灵便要跑出来作祟了。   她抬眼对上白新霁清澈含笑的眸子,心里一阵难受。师兄好心为她护法,甚至来得比她还早,师兄这般赤诚相待,她却要辜负这份好意。   “师兄。”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拉住白新霁的衣袖,“借一步说话。”   俞宁和白新霁肩并肩地走到石崖边,将徐坠玉独自留在原地。山风卷起俞宁的发带,一晃一晃的。   俞宁未曾回头,自然没看见身后的徐坠玉骤然阴沉的脸色。   站定。   “师妹要同我说什么?”白新霁垂眸看向俞宁,目光柔软,语调亲昵。   俞宁斟酌词句,一字一顿地说着艰难,“师兄,那日我醉得厉害,实在记不清说了什么。闭关一事……”   “师妹要反悔么?”白新霁眼底的光暗了暗,却仍笑着,“你这样会让我很伤心呢。”   “我们也算是朋友吧,那既如此,为何要厚此薄彼?莫非你还在因我向你提亲一事讨厌我吗?”   这话说得太重,俞宁一时无措。她本就不擅处理这种缠缠绕绕的关系,在白新霁的追问下,她更是难以辩驳。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慌乱间,指尖无意触到他的手腕。并未隔着衣袍。   俞宁并未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相反,因为着急,她的指尖一个攀附,径直拉住白新霁的手腕。   青年腕骨清瘦,肌肤相贴处传来温热的触感。白新霁眸光微动,任由她拉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那师妹是什么意思?”他顺势俯身,靠近她耳畔,“那日你醉酒时,可不是这般疏离的。”   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耳尖,俞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却被他反手轻轻握住。   “我……”俞宁惊惶!她知道自己喝醉了会是会耍酒疯的,想当年她偷摸着在师尊的眼皮子底下一鼓作气喝了一坛仙酿,然后马上就断片了。第二天睁眼,她惊觉自己竟躺在师尊的榻上,师尊坐在一旁,面色酡红,俞宁猜他是因为生气才这样的。   因为师尊的语速较往常快许多,他冷冷斥道:“宁宁,在为师面前倒也罢了,若换做在旁人,你切不可如此放纵地饮酒。”   俞宁颤声,“我……怎么了?我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彼时师尊偏过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并无。”   但俞宁不信,她笃定,自己肯定是当着师尊的面耍酒疯了!否则他为何这副表情!   回神后,俞宁有些尴尬,她想解释一下让师兄不要介怀,她张了张口,忽然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冷得刺骨。   她转头,徐坠玉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们身后三步之遥,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吓了俞宁一大跳。   “说完了吗?”他的目光落在俞宁和白新霁牵着的的手上,声音温和,“宁宁,该闭关了。正午时分,正是清心洞内灵气最丰盈之时,误了时辰便不好了。”   俞宁抬眼,竟已日上三竿,她连忙应声道:“马上就说完了。”   白新霁身长玉立,个子高,俞宁只能微微踮脚,凑近他说:“师兄,不瞒你说,是我父亲非要让徐师弟陪我一道闭关的,我也很无奈。其实我更想和你一起,只是……”   俞宁眨眨眼,做出惋惜的模样,“下次好不好,下次一定。”   俞宁觉得师兄会变脸。他虽大部分时间看上去都柔和好脾气,可有的时候却疯疯的。比如先前斩杀藤蛇妖之时,他的手段狠厉,神情也阴鸷。   俞宁想,还是不要惹到师兄了。如今师尊已然不满,若师兄也生了怨气,那便太惊悚了。   关键时刻,只好请她的掌门父亲出山代为挡刀。   “噢,原来是这样。”白新霁笑起来。他的眼型很漂亮,瞳孔的颜色近似琥珀色,在阳光下蜜色流转,看起来很温暖。   他嘴角的梨涡显眼,“好啊,那便下次吧。”   白新霁转身撤步,他回头,看向徐坠玉的眼光中带着点儿讥嘲,“徐师弟,既领了这份差,便要护好师妹。”说罢,径直离去。   俞宁长吁一口气,多亏自己机智,平定了一场灾祸。这下总算是安静了。她抬眼,正想招呼徐坠玉随她入关,指间处却忽地覆上一层沉重的力道。   徐坠玉拉过俞宁的手,紧紧攥住,十指相扣。   “我的手有点冷。”徐坠玉对上俞宁疑惑的目光,冷淡道。   俞宁:“……”   或许吧,毕竟师尊身负冰系灵脉,会冷,也算正常。   *   看见白新霁出现在清心洞门口,徐坠玉颇有些幸灾乐祸。   他想,白新霁来得刚刚好,一会儿正好让他看看,如今俞宁和他的关系有多么深厚,好让这伪君子彻底歇了对俞宁的心思。   “师兄,你也要来此处调养灵韵吗?”徐坠玉的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面上是佯装的遗憾,“只是不巧,俞师姐已定下在此闭关,恐怕师兄要另觅他处了。”   白新霁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他手间倏地幻化出一枚留音石。   “哦,我知道。”白新霁手中的留音石漾出浅金色的光晕,映得他眉眼愈发张扬,他慢条斯理道:“我就是来陪她的呀。难道师妹没告诉你——”他故意拖长语调,“我也要同她一道闭关么?”   徐坠玉得意的神情微僵。   “瞧,她来了。”白新霁的脸转向一侧,冲着俞宁挥挥手,“师妹,你来啦。”   徐坠玉闻言,勉强不让面上残余的笑意彻底崩溃,他默默地站在那儿,看着俞宁和白新霁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   简直是……旁若无人!   看着二人说着说着竟开始动手动脚地勾勾搭搭起来,徐坠玉简直要冷笑出声。他正想开口批驳几句,可俞宁却对他完全视若无睹,扯着白新霁的袖子就走开了。   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   徐坠玉:“……”   体内的怨灵还嫌事儿不够大,也跑出来凑热闹。   “看呀,你不是为此欢心了好几日吗?不曾想最终竟变成了三人行。”   “徐坠玉,你觉不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你怎么不说话啊,是被我戳中心事了吗?”   徐坠玉阴湿地窥看着,他看见白新霁微微低下了头,和俞宁仅隔咫尺之距。他的发丝甚至垂到了俞宁的肩胛,和俞宁的头发彼此勾连。   “闭嘴。”徐坠玉运力压制住怨灵的声音,他抬步上前,想立刻中断这二人的亲密对话,视线里却撞进了俞宁含笑的眼睛。   俞宁的五官柔和,周身的气质也让人感到很舒服,如今她轻轻地笑起来,让徐坠玉竟有些迟疑。   他并不想扰了这份安逸。   但是……   “宁宁,该闭关了。正午时分,正是清心洞内灵气最丰盈之时,误了时辰便不好了。”   他终究是开了口。   徐坠玉无视白新霁眼底所蕴的叫嚣,只是上前牵起了俞宁的手。   俞宁的手很小,如今正完全地被他囊括掌心。看着俞宁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徐坠玉默了默,寻了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蹩脚的理由——“手冷。”   其实,何止是手冷。他的心,也是不舒服极了。 第18章   清心洞作为清虚教秘境之一,向来只允金丹境及以上修为者踏入。洞内布设极尽雅奢,地面铺陈的云纹软垫,皆以蕴灵金银线手工绣制,流光内敛,触手生温。   俞宁叹为观止,她用指尖戳了戳身下的软垫,细密的金银线纹路下灵韵潺潺,顺着指尖窜入经脉,暖融融的却不灼人。   “徐师弟,这一小块垫子,怕是抵得过外门弟子十载月例。”她眉眼间凝着惋惜,摇了摇头。   “太铺张了。要我说,这等花费大可省下,用在别处岂不更好?”   徐坠玉懒懒掠来一眼,神色疏淡,“秘境本为助益修行,耗材虽奢,却能聚敛灵气,于闭关有益。”   俞宁想了想,还是不太认同,“可你看,这金银线的灵韵虽浓,却未必无可替代。在旁多设一个聚灵阵亦能达成同样的效果,不过费些功夫罢了。”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抬眼撞上徐坠玉凉薄的眸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俞宁的性格很好,但她也不是块儿木头,什么气都能受着。扪心自问,她对于师尊现在恶劣的脾气已经很包容了。   徐坠玉近来愈发变幻莫测,前一刻尚且和风细雨,转瞬间便冷若冰霜。久而久之,甚至让俞宁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像是在演,演一副温和妥帖的模样。   这念头太骇人,俞宁不敢深想。若真是如此,便意味着魔脉对师尊的侵蚀已深。   天下将倾啊!   俞宁一个激灵,转过身盘膝坐定。暂且不管他了,此刻她的灵台胀痛,需立即调息。俞宁指尖掐诀引动周身灵气,顺着经脉往金丹汇聚。   起初很是顺遂,灵力温顺地依循着俞宁的指引,流过手太阴肺经,淌过中府,穿过云门,循着手臂内侧柔缓下行,最终汇入指尖的少商穴。   气脉贯通,俞宁感到沛然灵韵于须臾间充盈四肢百骸,她正欲运转第二周天,却忽感心田处壅塞。   意识如坠云霭,瞬间恍惚。   俞宁的识海坠入一片纯白的空间。   她闭眼,又睁眼,而后看到了师尊——三百年后的师尊。   璞华仙君徐坠玉着一袭白袍,他并未束发,长长的黑发如绦垂下,配上他冷白的肤色,有些森然的鬼气。   他的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清冷隽秀,可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此刻却沉沉地锁着她,目光灼热。   什么情况?俞宁呆滞。待反应过来后,她心头狂跳,一股荒谬感扑面而来。   师尊穿的哪里是白袍,分明是寝衣!而她现在,竟躺在师尊的榻上!   俞宁想跑,想拔腿就跑,但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好像被术法缚住了。如今她全身上下唯一能动弹的地方是……眼睛?   她甚至连张嘴说话都做不到。   俞宁想,自己是有点可怜的,先是无端受气,又在闭气时识海不稳,被拖拽到这个鬼地方。   她看着目光如晦的师尊,疑惑。所以这里是何处,是她的回忆吗?此情此景,竟与那夜醉酒误闯师尊寝殿时何其相似。   那时师尊也是一身素白,神情也是如此刻般诡谲难辨。   俞宁正拼命理清思绪,却见师尊的眼尾逐渐泛起一抹胭脂色的红,很艳丽。   他缓缓凑近俞宁,头发擦过她的面颊,声音低低的,也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窥之的秘密。   “宁宁。”俞宁听见他在唤自己的名字,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   下一秒,濡湿的触感落在她的唇上。   俞宁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不是回忆!她那素来板正守礼的师尊,绝不会做出这般趁人之危的事!   既非回忆,便是幻境。可这个认知让俞宁一阵心悸。既不是回忆,那她如今是在干什么,竟然在修行之时生出这般妄念吗?   毕竟幻境素来与欲念相生。   但俞宁敢对天地起誓,她与师尊从来都是纯粹的师徒情分,是如兄如父的亲情,她对师尊,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这简直是悖逆,是大逆不道!   俞宁欲哭无泪。这哪里是在修行,分明是在亵-渎尊长!   快醒过来!   可幻境却缠着她不放,唇上的触感渐渐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侵占意味。   *   徐坠玉原本阖眼调息,洞内静谧,正宜让他平稳心绪。   方才他又没控制住自己,对俞宁说重话了。徐坠玉唇瓣抿直,心底掠过一丝懊恼。   体内魔脉近来隐隐有失控之势,轻易便能影响到他的心智,让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戾气。   如今,刚好可借这洞天福地的纯粹灵气压制混沌。   他气沉丹田,正待入定之时,却听见一阵极轻的喘息。   是俞宁。   徐坠玉倏然睁眼,侧目望去。   俞宁虽仍保持着盘坐姿势,脸颊却绯红如霞,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其上还缀着些细碎水光,周身灵气更是波动得愈发剧烈,隐隐有暴走之兆。   “宁宁?”他蹙眉唤了一声,对方却毫无反应。   徐坠玉眸光一沉,意识到情况不对。   俞宁已有走火入魔之状。若以外力强行阻断,恐会损毁她心脉,唯有以神识探入她识海,方能将她从紊乱中唤醒。   但在仙界,这唤作神-交,是只有道侣之间方能为之的亲密之事。   只是事急从权,顾不得拘泥俗礼。徐坠玉低低道了句“抱歉”,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清凉神识,轻点向俞宁眉心。   神识落入识海的瞬间,一股彻骨酥麻席卷而来,徐坠玉以灵力撑住身形才勉强站稳。   待意识回笼,他本欲快速寻到紊乱源头将其抚平,眼前景象却让他蓦地僵立原地。   柔软的寝榻之上,一男子正将俞宁禁锢在身下,姿态亲昵至极,他墨色的长发披散遮挡侧脸,只留下一个充满占有欲的背影。   徐坠玉有点想发疯了。   朔雪剑应声出鞘,他提剑便要刺去。   是谁?竟敢在俞宁的识海里,编织如此……不堪的幻境!玷污她的清修!   徐坠玉满脑子混乱,全然忘了幻境只能随心而定,他人无权干涉。他也忘了,这也可能是俞宁的回忆。   他只是在想,他要杀了这个人。以最惨烈的手段。   直到——他看清了这个男子的模样。   那俯身的男子似是察觉到徐坠玉一览无余的杀意,他停了动作,微微转过了头。   墨发滑落,露出一张徐坠玉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清冷隽秀,眼尾却染着秾丽的胭脂红,眸光晦暗,灼热如火。   正是他自己。   朔雪剑脱手,咣当一声掉到地上,所有的怒火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诡异地凝固,然后化作了一片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惊悚与……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也终于想起来,幻境始于欲望。   那他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俞宁对他……   徐坠玉的脸不可自抑地烧了起来。   很滚烫。   *   被亲吻得意识迷离的俞宁,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帘。她迷蒙的视线穿过师尊墨发的间隙,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盈满震惊与复杂情绪的眼睛。   俞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四目相对。   她不想承认,也不愿接受,师尊本人竟入了她的幻境,看到了全部。   血液仿佛逆流,俞宁的一张俏脸先是红得滴血,随即又褪得惨白。   她想惊呼,想辩解,想立刻魂飞魄散,可被幻境禁锢的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慌乱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徐坠玉。   徐坠玉亦是一震。被抓个正着的尴尬,让他几乎想立刻退走。但他不能。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神识化作一道清冽的流光,不再犹豫,猛地切入那纠缠的身影之间。他包裹住俞宁剧烈波动的意识核心,将她从那荒诞又旖旎的纯白幻境中,狠狠拽离。   “……”   俞宁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身下的云纹软垫依旧温润,清心洞内灵气氤氲,但她却再没了平和的心境。   然后,她的目光,直直地撞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徐坠玉半蹲在俞宁面前,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眉心前方,指尖残余的灵光尚未完全散去。此刻,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表情复杂难辨。   他全都看到了!他一定全都看到了!那个幻境,那个吻,以及她最后与他对视的、羞愤欲死的眼神!   俞宁平日里懒洋洋的,很难有非常剧烈的情感波动,但如今她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遁天而逃。   她猛地向后缩去,跌下云纹软垫,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师……徐、徐师弟!我……不是……那是个意外!是心魔!对,是心魔作祟!”   这下全完了。   徐坠玉缓缓收回手,指尖灵光彻底湮灭。他站起身,垂眸看着倒在地上抖个不停的俞宁,轻轻开口,声音辨不出喜怒。   “哦?”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让俞宁心头一紧。   徐坠玉微微俯身,拉近了些距离,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探究,问道:“是什么样的心魔,能让宁宁在入定时,看到我在吻你。” 第19章   俞宁和徐坠玉靠得很近,气息交缠,周遭气氛似细石入湖,漾开圈圈难以忽视的、暧昧的余温。   清心洞顶镶嵌的明珠流泻着柔和的光晕,光与影将徐坠玉清隽的面庞巧妙分割,一半浸润在朦胧的暗色里。   他浅灰色的瞳孔显得有些幽深,目光如凝实的丝线,紧紧地、带着某种执拗的探究,锁着俞宁。   他不是在说笑,他是真的在向她索要一个答案。   俞宁冷静下来。她自认心似明镜台,无愧无疚,躲闪反而显得心虚。眼下的关键,是如何将这惊世骇俗的幻境含糊其辞地遮掩过去。   她绝不能让师尊认定自己是那等心存妄念、亵渎同门之人,否则,他若心生厌恶将她驱离,那天道所托付于她的重任便要中道崩殂了。   俞宁敛下眼眸,飞速地思索着。   要不……试着夸夸他?她依稀记得,往日里但凡夸他剑法精妙或是修为深厚,他虽面上仍是淡淡的,嘴角却会略微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所以俞宁一直觉得,师尊骨子里是有些傲娇的。而这般性情的人,大抵是需要顺毛捋着,哄着的。   思及此,俞宁抬起眼,努力在神情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悔,她望向徐坠玉,“徐师弟。”她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沉痛,“我知错了。我不该心生杂念,觊觎师弟风姿!”   徐坠玉:“……”   徐坠玉略有怔忡。他方才那般与俞宁说话,本意不过是想逗逗她罢了。   毕竟依他对俞宁的了解,于感情一事上她素来迟钝,此刻合该面红耳赤地辩解,却万万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愣愣地认下罪名。   “心魔诡谲,幻化万象,最擅窥探人心,编织人最为恐惧、最不愿见到的场景,以此扰动心神。”   俞宁的声调极有力度,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我方才入定前,正在忧心宗门事务,致灵台不稳。因为出神,这才让那魔障有了可乘之机。”   徐坠玉眸光微动,不置一言,静待她的下文。   俞宁硬着头皮,将临时编造的伪逻辑贯彻到底,“至于为何幻化成师弟的模样……许是因我们平日相见最多。而且……”   她顿了顿,寻了个最妥帖的措辞,“师弟容颜昳丽,令人见之难忘。”   “对,定是如此。”她重重点头,越发自洽,“幻境如梦,既已身陷其中,潜意识里自然会择选赏心悦目之物。”   俞宁试图将那个悖逆的亲吻,扭曲成对“美”的无心冒犯。   “哦,是么?”徐坠玉顺着她的话,微微歪了歪头,几缕墨发随之滑落,更衬得他侧脸线条流畅,骨相俊朗。他的声音里含着几分玩味,尾音轻挑,“原来在宁宁心中,我竟仅是一件可供赏玩之物么?”   他话锋一转,双目含笑,轻轻眨了眨眼,“但是宁宁,你可是我心里面很重要的人啊。”   如今的师尊脾气古怪,他的这番话轻飘飘的,乍一听甜蜜亲昵,可俞宁却忧心内里藏针。   她心头一慌,连忙摆摆手,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师弟你不仅风姿卓然,还、还心善!你瞧,你愿陪我闭关梳理灵脉,方才还将我救出幻境,我心中甚是感激!”   “啊,原是这样。”徐坠玉似是恍然,轻轻颔首,表示自己了解了。他不再逼近,直起身拉开些许距离,给了俞宁喘息的空间,目光却依旧胶着。   “不必客气。”他语气散漫,“宁宁待我这般好,我总该回报一二。”话锋微转,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只是还望宁宁日后稍加收敛,改改这易为外物所惑的性子。”   “皮相不过转瞬浮华,岂能见一个爱一个?”他眉眼弯弯,唇畔弧度温柔似水,“我自然无妨。但若换作刻薄之人,怕是会说闲话。”   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俞宁的耳畔,“我不愿你受这等委屈。”   “……”   俞宁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她暗自松了口气,只当这场闹剧已然结束。   却不料——“宁宁,实在抱歉,方才事急从权,我入了你的识海。”徐坠玉又开口,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你该不会怪我吧。”   “当然……不会。”俞宁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且不说若非他相助自己恐难清醒,单论这个话题,她就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不要再讲了,真的不要再讲了!   她真的不想戴着一顶名为“悖逆”的大帽子,与自己的师尊讨论如此私密的事情啊!   *   一时间安静下来。   俞宁重新盘膝坐好,闭上眼。经方才一番折腾,她体内的滞涩不仅丝毫未减,涌动的灵气反而愈发紊乱无序起来。她的经脉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幻境的灼热气息,以及徐坠玉的神识闯入时带来的,微凉的触感。   她眉间微蹙,努力摈弃杂念。但那处壅塞如同跟她作对一般,始终无法贯通。   “凝神,静气。”徐坠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与之相伴的,还有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渡来,精准地汇入她运转略显艰难的灵脉之中。   俞宁身体一僵。这股灵力在她的体内细致地游走,温婉地抚平每一处沟壑,但正因为太轻柔,无可避免地带来一阵微胀的酥麻感。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徐坠玉的存在,亲密无间的。   “这里。”徐坠玉的声音再次响起,“需要仔细看顾。”   话音落下,那渡入的灵力在她某处穴窍碾过,力道恰到好处地加重了一分。   “唔……”俞宁的脊背窜起一丝战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这感觉太奇怪了,她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发现周身气机已被徐坠玉牵制,她动弹不得。   怎么和幻境中如出一辙?   俞宁还未及细想,便听徐坠玉轻斥道,“宁宁,别走神。”   这副腔调像极了他三百年后的样子。师威在上,俞宁再不敢胡思乱想,她只能被动地跟随。   冰清的力量在自己体内畅通无阻,所过之处,淤塞被一一冲开,这过程无疑是极有效率的,不消片刻,俞宁便觉浑身舒爽。   但伴随而来的,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掌控和被抚摸的感觉。   俞宁想,曾经师尊也为她引渡过气息,但并未像此刻这般,仿佛……是在刻意挑逗。   *   徐坠玉垂眸,看着俞宁微微泛红的耳尖,勾了勾唇。   真好,她闭着眼,看不到他的神情。   否则,会被吓到的吧。   他清晰地感知着她灵力的每一分变化,感知着她因他的引导而产生的,无法自控的细微反应。   “宁宁,很好。”他的声音低哑,“保持这样。对,就是这样……”   “没关系,有点不舒服是正常的,一会儿就好了。”他的语调带着些诱哄的意味。   俞宁颤抖的眼睫落入他的眼底,让他的不由得泛起一阵欢愉。   啊,就是这样,他们理应如此亲密。   毕竟他和俞宁,是最好的朋友,不是么?   *   俞宁的身体越来越热,意识也渐渐迷离。她像是漂浮在一片温暖的灵力气海中,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便是徐坠玉的气息。   就在她几乎要沉溺于这种被完全主导的感觉时,徐坠玉的灵力却倏然一收,干脆利落。   俞宁没反应过来,因骤然失去支撑,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   俞宁的鬓发粘在汗湿的额角,狼狈不堪。而徐坠玉坐在一旁,依旧容光齐整,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宁宁,你没事吧,脸为什么这么红啊?”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俞宁的颊边,似是好奇。   说实话,俞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平生第一次经历如此玄妙的感觉,导致此刻还有些没缓过神,头脑懵懵的。   俞宁支吾道:“许是灵脉豁然贯通的缘故吧,火气有些上涌。”   徐坠玉闻言,眼底掠过笑意。他并未收回手,反而将指尖又往前探了半分,几乎要触到她滚烫的肌肤。   “是么?”他声音放得极轻,“方才我见你一直咬着唇,还以为你是不舒服呢。”他看着俞宁无措的神情,继续恶劣地开口——“我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事。”   徐坠玉含笑,他的指尖上移,触上了俞宁的眉心,一缕极细的灵力如游丝探入。   俞宁想问他这是在干什么,却被他的噤声手势止住。   半晌,徐坠玉收回手,语气带了点歉意,“宁宁,你知道么,你的识海里还留着我的神识印记。”   他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说出的字句却让人心惊,“方才一时慌张,竟忘了将其完全剥离干净。若是再晚一点,它便要与你的灵根相融了。”   “届时,你与我的神识,怕是再也分不开了。”他的眼底藏着兴奋,静静欣赏着俞宁骤然苍白的脸色。   俞宁感到非常悚然。   她怎么觉得,现在的师尊,像极了她从话本子里瞧见过的,以美色勾人,而后吃人心肝的狐狸精啊。 第20章   “那、那现在取出来了吗?”俞宁简直欲哭无泪,难道闭个关也需要提前翻阅黄历,看看是否宜深入识海、忌神识纠缠吗?   自徐坠玉说出那番意味不明的话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幻境中的异样感竟卷土重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自俞宁的识海深处蔓延,让她几乎想呻-吟出声。   “待我看看。”徐坠玉的声音依旧温柔,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俞宁的眉心,那缕极细的灵力在她识海里打了个转,引得她浑身又是一阵轻颤,“取自然是能取的,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宁宁,你方才在幻境里,可不是这么拘谨的。”   “这如何能一样!”俞宁忍不住动了火气,“你倒是快一点呀。”   若这神识当真取不出来,难不成往后余生她都要与徐坠玉神-交相连?这成什么了!难道是要师徒变道侣吗?   “急也没用啊,宁宁。”徐坠玉眼底笑意更深,他指尖微动,默念一诀,灵力如丝如缕,开始在俞宁的识海中细细探寻。   俞宁只觉得浑身骨头仿佛被抽走,软得厉害,意识浮沉。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却见徐坠玉依旧是一副清风朗月、端庄自持的模样,连呼吸都未曾乱上一分。   神-交不该是五感相通吗?为何只有她一人如此狼狈,难以自持。   “你……”俞宁艰难开口,刚想问问好了没有,却见徐坠玉忽然蹙眉。   他的眼底泛起些许为难,“这印记似乎与你的心脉有了牵扯。”随即指尖灵力稍稍加重,俞宁顿时闷哼一声,额间渗出细汗。   “按道理不应如此的。”徐坠玉眸中含着一丝歉意,显得真诚而无辜,“许是我方才闯入得太过突然,你识海自行防御,未能全然接纳,这才摒出一缕残魂,若是强行抽取,怕是会震荡心脉,于你有损。”   俞宁惊呆了,心缓缓沉了下去。   “那......该如何是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   徐坠玉忽然轻笑出声,他收回手,指尖抵住唇角,“宁宁方才不是说,喜欢我的脸吗?”   他轻轻眨了眨眼,似是勾-引,“既然如此,让我的神识常伴左右,不也很好吗?这样我们便可时时见面了,永远不分开。”   俞宁:“……”   不对。这莫非还是在幻境中?眼前的一切仍是心魔编织的假象?   饶是俞宁于情事上再如何迟钝,此刻也清晰地察觉到了徐坠玉言行中的异常。他分明是在刻意用这种旖旎曖昧的语气与她说话!   师尊这是在干什么!   “宁宁,怎么了?你为何这般看着我?”徐坠玉语气自然地流露出疑惑,仿佛方才那些引人遐思的话并非出自他口,“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想要一直在一起,不是很正常么?”   他似是落寞地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深色,“我未曾有过什么朋友,不太懂得该如何与人亲近交往。若是我方才的言语让你不快了,我向你道歉。”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神情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我并非是故意的。”   俞宁信了。这怎能不信,若徐坠玉不把她当作朋友,还能当做什么?道侣吗?   她只当是自己经历幻境后心神不宁,这才会错意了。   “那该怎么办。”俞宁有些难过,“我们是朋友没错,但神识印记……肯定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抬起眼,眼神带着决绝,“要不然,你便强行取出吧。心脉就算受损,总归有办法慢慢将养回来。可若对这印记置之不理,日后……”   俞宁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徐坠玉笑吟吟的面色立刻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   徐坠玉的感情原本极尽淡薄,既从未得过温情,他便也习惯了孤寂。直到遇见俞宁,他的心火才一点点燃起来,热起来。   俞宁帮他、救他,所以他将俞宁当作挚友,他想一直与她在一处。   入了幻境后,他见俞宁与自己缠绵缱绻。他想,幻境伴欲而生,这是否意味着俞宁对他有意。   若能与她结为道侣,自是再好不过。以仙书为契,往后若无他允准,她生生世世都无法离去,眼中再容不下旁人。这念头让他心口发烫。   可现实却是,俞宁的所作所为与他的期许完全背道而驰。为了取出这道连接着两人的印记,她竟宁愿承受心脉俱损之痛,也要生生斩断这牵连。   理智上,他明白这反应才算正常,即使是朋友,也并不会接受这种近乎绑定的神识纠缠。   可情感上,他却认定他们不该止步于此。他们应该比挚友更亲密。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忘记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任由心底翻涌的阴郁攀上眉梢眼角。   *   “徐、徐坠玉?”俞宁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这一声轻唤,让徐坠玉瞬间清醒过来。   对上俞宁犹疑的视线,他立刻收敛了外露的不悦,眉宇间的怨色尽散。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态,语气也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抱歉,宁宁,”他微微侧过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低哑,“方才有些头疼……吓到你了吗?”   “哦,没有。”关心占了上风,俞宁有些紧张,“你没事吧?”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只对我一人有反应。”俞宁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徐坠玉的耳力很好,他听清了这句话,几不可察地勾唇,知晓俞宁不会再纠结此事,他便也适时开口,“方才一痛,头脑反而清醒了许多,我大概是知道该如何取出了。”   “怎么取?”俞宁眼睛亮亮的,很激动,她也顾不得周身不适,当即端坐。   徐坠玉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不必坐这么板正。”他的指尖凝出一缕莹白色的灵力,“现在,需要你完全放松心神,让我引导你的神识与之共鸣。”他顿了下,“不会如先前那般不舒服,只是过程中难免会有触碰,你若觉得不适……”   “无妨。”俞宁打断,她闭上眼,“你来便是。”   徐坠玉闻言,顿了一下,似是在纠结什么,但他最终还是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轻点向她的眉心,灵力如春风化雨般渗入俞宁的识海。这一次的触感与先前截然不同,俞宁感到识海中的暖流逐渐充盈全身,她的气脉似是被灵泉滋养,如春水在体内温润平和地流淌。   她渐放松下来,意识如舟行碧波,随着他的指引在识海中游荡。那缕残留的神识印记于无知无觉中缓缓剥离心脉。   但是就在即将成功的刹那,俞宁的仙髓对她示警了。   它捕捉到,在徐坠月的灵力中藏着一缕极为深重的执念,如藤蔓缠绕,缚于其上。   俞宁正要细究,仙髓却蓦地沉寂下来,不安的感觉转瞬即逝,仿佛方才的警示只是她的错觉。   “可以了。”徐坠月收回手,他的面色略显苍白,透着一股病弱的味道。他的笑容和煦如初,“感觉怎么样?”   俞宁闭目内视,那缕外来神识果然消失无踪。她细细探知周身经脉,只觉通体舒畅,灵台清明。   “多谢你,已经无碍了。”她感激地说道,抬眼看向徐坠玉时,她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染上了一抹金色,她疑惑,“这是……”   徐坠月不动声色地敛袖,将手盖住,“不过是一点小反噬罢了。”他站起身,“既无事了,你便先休息一下,我外出一趟,很快回来。若要梳理气脉,记得温和一些。”   “嗯。”俞宁笑了笑,“你去吧,不必管我,有了这次的教训,我会小心的。”   她望着徐坠玉离开的背影,怔然。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体内多了些什么东西,细细探究时却又无迹可寻。   有些奇怪。   俞宁并不知道,此刻走出洞府的徐坠玉正借着月色垂眸凝视着手背上渐渐渗入肌肤的金色纹路。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端的是飘飘欲仙的谪仙气质。   但他的神情却委实算不得温良。   徐坠玉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带着些恶劣。   既入了他的心,那便生生世世都别想真正离开了。   他借着为俞宁调理的契机,将情咒种入她的心脉。此咒会让她在往后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对他情根深种。待到大成之日,便是俞宁心甘情愿与他结为道侣之时。   到那时,他便是俞宁在这世间最亲密无间的人。   月色如水,映照着徐坠玉眼底翻涌的粘稠欲望,无声蔓延。   *   只是,这世间事,终不似人算。   徐坠玉万般心机,却未曾料到,他这因执念而生的谋划自第一步起便踏入了迷障。   俞宁天生没有情丝,情咒于她而言不过如露水坠于顽石,风过无痕,激不起半分涟漪。她不会爱人。   而俞宁自己也并不知晓——她的魂魄从始至终都未曾圆满。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清心洞内,最后一缕逸散的灵气被俞宁纳入丹田,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内视丹田,那枚初结不久的金丹已凝实了许多,光华内蕴。原本因越级破境而略显虚浮的根基,在连日来的潜心梳理与徐坠玉的灵力辅助下,已然稳固如山。经脉间灵力奔涌,沛然充盈,再无半分滞涩之感。   俞宁轻轻舒了口气,眉眼弯弯,很开心。   她成功了,如今仙髓之力与自身灵脉融合得更为圆融,心念微动之间便能引动周遭灵气共鸣,如臂使指。   “徐坠玉?”俞宁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她四周张望着,但并未见瞧见他的身影。   虽在闭关,俞宁却始终惦念着要看顾徐坠玉体内的魔脉,于是一有机会,她便要与他说话,看似闲聊,实则在不动声色地揣摩他的心神,生怕那怨灵蛊惑了他去。   回想这数日,除却那次神识纠缠的意外,徐坠玉大多时候都显得异常平和,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待她细致周到,眉眼间常漾着清浅的笑意,只是偶尔,那银灰色的眸子望向她时,会夹带着一种让她看不分明的、近乎志在必得的奇怪意味。   俞宁:?   俞宁想了想,虽不解其意,但这副样子总比他沉郁阴鸷要好得多。   她起身理了理衣袍,决定先出去再说。她的指尖轻触石门,石门上贴着的符文感应到了她的气息,訇然中开。   洞外天光正好,山风送来草木清气,轻拂过俞宁的面颊。她眯了眯眼,无比惬意。待适应了略有些刺眼的光线,她这才看清不远处立在竹影下的人。   这一看,倒是让她微微一怔。   俞宁向来知道师尊容色极好,毕竟三百年后人人都赞他玉树临风,有皎皎如月之形貌。   可今日的师尊,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他着一身玄黑色锦袍,料子也换成了更显矜贵的云纹绡,腰间束着同色丝绦,下方缀着一枚品相极佳的冰玉。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整齐束起,眸色淡淡的,但唇色却艳。在清隽出尘的同时又平添几分昳丽。   “宁宁。”徐坠玉见俞宁出来,缓步上前,在她身前驻足。他微微垂首,向来寡淡的银灰色的眸子一眨一眨,像是在说话。   他是想要她夸他吗?俞宁想。   俞宁诚实地赞叹,“你今天格外好看。”   徐坠玉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悦色染上眉梢。   情咒果然已在悄然生效,她开始注意到他了。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隐秘的欢愉。   “是吗?”他的声音放得轻柔,“不过是换了身寻常衣物罢了。”   俞宁点点头,仍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补充,“这身很衬你。”   “多谢。”徐坠玉眼底笑意更深,“我观你周身气息精纯,现在感觉如何?气脉可还顺畅?”   “很好!”俞宁用力点头,带着点雀跃,“灵力都理顺了,金丹也稳固了。多亏了你的帮助。”   她想起闭关初期的波折,仍心有余悸,"若不是你在,我怕是要走火入魔了。""怎会。"徐坠玉的语气温和,"宁宁心思澄明,心魔永远无法真正掌控你。"言罢,他的目光掠过俞宁略显单薄的衣衫,"晨露未晞,你先回去添件衣裳,莫要着凉。”   他的关心细致入微,不带丝毫压迫感,让俞宁幻视了三百年后的师尊。她的心暖暖的,嗯”了一声,乖乖点头。   徐坠玉身长玉立,身量颇高,俞宁需微微仰首才能与他对视。她抬起头,正想和徐坠玉说些什么,却发现徐坠玉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那银灰色的瞳孔像蒙着一层寒雾,看似平静,却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黑黢黢的,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怎么了?”俞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徐坠玉眸光微动,他敛去了眼底的深凝,“没有。只是看你气色很好,便放心了。”他侧身让开道路,“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你的。”俞宁摆摆手,“我自己回去就好。”   “顺路。”徐坠玉语气自然,已率先沿着下山的小径走去,步履从容。   俞宁望着他的背影,心下疑惑:她居东苑,他住西阁,何来顺路一说?可见他已走远,她也只好快步跟上。   石阶湿滑,其上覆着青苔,林间鸟鸣清脆,露珠从叶尖斜斜地滚落。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打破空山的静谧。   “闭关月余,外面可有什么新鲜事吗?”俞宁随口问道。   徐坠玉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我帮你调理过后就会回房,不常出门,所以对外界事务并不清楚。”半晌后,他补充道,“只是白师兄前几日似乎离山了,说是去人间有事要办。”   俞宁“哦”了一声,没有下文。她对白新霁的印象,更多停留在那壶好喝的茅台酒上。   走在前方的徐坠玉听着她这句平淡的回应,唇角微勾。他放缓脚步,等俞宁行至身侧。   “怎么,你不关心他去做什么了吗?”徐坠玉含笑,"闭关前见你们相谈甚欢,还以为你们交情匪浅。"“师兄他是我的朋友,我们自然关系好。但去何处做何事是他的私事,我为什么要过问?"”俞宁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徐坠玉的笑意僵在唇角。这并非他想要的答案。   俞宁浑然未觉他的不悦,反而兴致勃勃地继续开口:"说到师兄,你有机会一定要去尝尝他酿的茅台酒,当真是绝世佳酿。没想到太子殿下不仅文韬武略,还颇通酒道......"听着俞宁的喋喋不休,徐坠玉回了一个死气沉沉的单音节。   “哦。”   “只是身为门中弟子,依门规,并不能饮酒罢。”他冷嘲热讽:“师兄当真是叛经离道。”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闪现,悬停在二人面前。是一道传讯符,其上流转着掌门玄真道人特有的灵力印记。   徐坠玉指尖轻点,符箓展开,玄真道人沉稳的声音响起:"宁儿,坠玉,速来掌门殿,有要事相商。"“好吧,看来没有时间让你去更衣了。”徐坠玉无奈,他速写了一张暖身符,置放在俞宁的腰封中,“先凑合一下罢。”   *   掌门殿内,玄真道人端坐于上首,见二人进来,他的目光在俞宁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宁儿看来修为精进不少,金丹已彻底稳固了。”   “多谢父亲关心。”俞宁笑了笑,“也多亏了徐师弟护法周全。”   她在心中默念:爹,你快夸夸他呀,我们可都是他觉醒魔脉路上的阻碍啊。   玄真道人闻言颔首,“坠玉,有心了。”   “此乃弟子分内之事。”徐坠玉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挑不出一丝错处。   寒暄过后,玄真道人神色一肃,切入正题,“今日唤你二人前来,是有一件要紧之事。”他袖袍一挥,一道灵光在空中漫开,化作一株奇诡花卉的形貌。   "近半月来,人间南境数城出现了一种名为'人面花'的邪物。此花白日里与寻常花卉无异,甚至更为艳丽。"他指尖轻点,虚影中那妖异花朵缓缓舒展,露出花盘中央模糊的人面轮廓,"然一到子时,此花便会'活'过来。""它会散发异香,诱人靠近。"玄真道人语气转沉,"待觉察到人息后,它会用花茎将人缠绕、拖入花心。不过一夜之间,便只余一具人皮空囊,连骨血都不曾留下。"他顿了顿,继续道,"待它将人吞噬殆尽,花盘上便会渐渐浮现出那人的面容,眉眼口鼻,分毫不差。初时如同沉睡,三日后竟能睁眼说话,声音样貌与生人无异,它会传声勾/引至亲至爱之人前来……”   虚影中的人面忽然睁开双眼,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而后,生吞活剥。”   俞宁听得脊背发凉。   玄真道人长叹一声,"南境三城已因此物人心惶惶,白日闭户,入夜不敢点灯。当地官府束手无策,只得以妖物作祟为由,求到仙门。"他看向二人,"此事非同小可。若任其蔓延,恐酿成大祸。新霁已在南境查探数日,方才传回消息,称此事背后似有蹊跷。你二人即刻下山,与他汇合,务必查明此物来历,将其根除。"徐坠玉垂眸应是,"弟子领命。定当竭尽全力铲除妖邪。"方才,他清晰地感知到体内被压制的魔脉躁动不安,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同源之力在遥遥呼应。想必,人面花一案绝非寻常妖物作祟。   俞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上前一步,语气坚定,"父亲放心,女儿定会查明真相,绝不容这等邪物继续害人。"她转头看向徐坠玉,道:"有徐师弟和师兄相助,我们定能解决此事。"那目光太过干净,仿佛能涤尽世间一切污浊。徐坠玉对上她的视线,心底那点因魔脉异动而生的阴暗念头,竟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唇边漾开清浅的笑意:"自然。"他想,那个总爱围着俞宁打转的白新霁……   正好可以一并会会。 第22章   掌门殿外,仙气缭绕,云海翻涌,目下千层台阶,壮丽恢弘。   俞宁侧头看向身旁的徐坠玉,“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尽早动身为好,你可需回去打点行装?”   徐坠玉的指尖正捏着一道朱砂符箓,他默念法诀,符纸无风自燃,化作流光没入云海。   “不必。”他回道,“我已传讯白师兄,告知他我们即刻下山。”   话音落下,一声清越的鹤唳自天际传来。白鹤翩然落地,羽翼舒展间,一袭身着鹅黄锦袍的身影轻盈跃下。   白新霁的桃花眼很漂亮,其内蕴着笑意,"别来无恙。"“师兄!”俞宁见到熟人,热情地打了招呼,“你怎么来了?我本以为你会在人间等我们。”   “因为我想快点见到你啊。”白新霁从白鹤的身上下来,在俞宁身前站定。   他将俞宁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见她气息沉稳,眸色清亮,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师妹闭关成效颇丰,金丹已然稳固,可喜可贺。”   “是啊,虽然中途遇到一些…   …意外,但结果总算是好的。”俞宁眉眼弯起,“白师兄既已先至南境,想必已掌握些线索,不妨先说说看?”   白新霁颔首,“确有些发现。南境三城,以芙蓉城情况最为严峻。此花似乎极喜人气鼎盛之处,城中最繁华的几条街巷,几乎十户中便有一家遭难。”   俞宁凝眉思索:“我有一事不解。既然知晓人面花之所在,为何不直接铲除?”   白新霁眸光微沉,唇角笑意淡去三分,“待你亲眼见过便知。此物颇为奇诡。”   他看着俞宁,语气温和,“师妹,届时你务必跟紧我,万事小心。”   俞宁正要点头,徐坠玉却上前半步,恰好隔断了白新霁看向俞宁的视线。   他淡淡道:“师兄多虑,师父已将宁宁托付给我,我自然会护她周全。倒是师兄,孤身查探多日,可有被那异香所惑?”   白新霁眉梢微挑,看向徐坠玉,“徐师弟这是在关心我?”他轻笑一声,“放心,我自有护身之法。不过那异香确实厉害,能窥探人心底的欲望,稍有不慎便易中招。徐师弟年纪尚轻,定力或有不逮,更需谨慎。”   “师兄的辈分确实比我高,但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年岁该是相当的。”徐坠玉笑着纠正。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虽说都面色和悦,气氛却莫名有些凝滞。   俞宁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最后只当他们是在就事论事,她横插到二人中间。   “既然情况紧急,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吧。师兄,芙蓉城距此不远,我们御剑而去,傍晚前应能抵达。”   “好。”白新霁手腕翻转间幻化出一柄流光溢彩的灵剑,“师妹,可要与我同乘?此剑平稳,速度亦快。”   俞宁尚未回答,徐坠玉已先出口做出了回应。他声音淡淡,“不劳师兄费心。”   徐坠玉的指尖一引,朔雪剑便已悬于身侧,剑身通体银亮,散发着凛冽寒气。“宁宁已习惯我的灵力气息,由我载她更为妥当。”   白新霁似是觉得这般斗嘴颇为无趣,也不再强求,“既如此,师妹随意。”   俞宁觉得徐坠玉说得有理,便对白新霁笑了笑,“好,那我便和师弟一道吧,多谢你。”   她轻巧地跃上朔雪剑,站在徐坠玉身后,扯住他的衣角。   在俞宁站稳的刹那,剑周泛起莹莹白光,将她与徐坠玉笼罩其中,隔绝了九霄之上的凛冽罡风。   白新霁见状,亦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虹先行引路。   三道流光掠下云阶,直奔南境而去。   *   暮色四合时,三人抵达芙蓉城。   昔日繁华的城池而今却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虽未到宵禁时分,长街上却行人寥落,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晚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带着甜腻的花香味道。   白新霁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客栈,梁上悬着副红色牌匾,其上写就“云来”二字。一进院落,映入眼帘的便是几株株开得正艳的垂丝海棠,绯红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如血般鲜亮。   “这花开得真好。”俞宁赞道。   徐坠玉走到她的身侧,目光掠过那株海棠,没有接话。他垂眸,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云来客栈的掌柜是个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他见到白新霁如见救星,“白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再安排两间上房。”白新霁递过银钱,问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可有发生什么事?”   掌柜的手一抖,手中的银钱险些落地,他的声音发颤,神色悲戚,“昨夜,西街又没了两户。就算是闭门也无用,那东西寻着人味就找来了。”   徐坠玉是妖身,对同类的气味异常敏感。他站在一旁,嗅闻到掌柜身上有一股异样的味道,与院落里那株垂丝海棠所散发出的极为相似。   他本想出言提醒,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最终他缄默其口,不置一言。   *   夜色低垂。长街空无一人,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巷弄间空洞地回响。   云来客栈二楼,徐坠玉临窗而立。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院中的几株垂丝海棠,眼底意味不明。   他方才已探查过,那株海棠的根系竟与客栈的地脉隐隐相连——这客栈根本就是一处精心布置的陷阱。   "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徐坠玉的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他早看出这掌柜有问题,如今他正好借刀杀人,借着这天赐良机除去那位他一向看不顺眼的太子殿下。   子时刚过,异变骤生。   先是闻之幼童的嬉笑在院中回荡,而后又听到声带沙哑的老妪在楼下怨毒地咒骂。   徐坠玉静立房中,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当掌柜凄厉的呼救声响起时,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朔雪剑,任由白新霁夺门而出。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俞宁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师兄,可是出事了?"传来俞宁带着睡意的问询。   徐坠玉神色骤变,夺门而出,却见俞宁已跟着白新霁走下楼梯。   他正要开口,却见那掌柜躲在柜台之后,嘴角弯起诡异的弧度,他的手掌翻飞,正对着院中的海棠结印。   “别下去!”   徐坠玉话音未落,整座客栈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院落里的几株海棠疯狂生长,它们的枝条窜入厅堂,每一根枝条上都绽开无数人脸状的花苞。   转头回首,只见掌柜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诡花的纹理。   "既然来了,那就都留下吧。"掌柜嘻嘻笑着,声音重叠诡异。一声、两声、三声……整个客栈被他的回声完全笼罩。   白新霁冷眼,挥剑斩向妖枝,却不料地面忽地裂开一道深壑。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将要坠落,却见俞宁飞身扑来,一把将他推开。   可这个动作却让她自己失去了平衡,俞宁脚下一空,栽入了裂隙之中。   “师妹!”白新霁欲伸手相救,却被更多藤蔓缠住,阻滞了他的步伐。   地缝迅速闭合,再不见俞宁的身影。   徐坠玉的朔雪剑轰然出鞘,冰霜瞬间冻结了整个厅堂。他的眼睛里染上惊怒——他算准了白新霁会中计,却万万没算到俞宁会为救了救白新霁而以身涉险。   怎会如此?白新霁的性命,怎抵得上她分毫?   他忽然想起他与俞宁初识之时,俞宁曾为救他欲孤身闯入祭生阵。那时他只当她是另有所图,如今才明白,俞宁天生一副慈悲心肠,愿为世人舍生忘死。   可她怎能对谁都如此?徐坠玉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你方才为何不出手?"白新霁斩断最后一根藤蔓,声音冰冷。   徐坠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道早已闭合的深壑,眼底眸光晦暗不明。   *   白新霁一早便知这家客栈有异。虽说那颁布攻略任务的系统许久未曾出现,但他素来机敏,自有章法推进诸事。关于人面花一案,他已查访数日,顺藤摸瓜寻至此地,自然看出了此间蹊跷。   于是,他故意邀俞宁和徐坠玉入宿了这家客栈,他料想不出多时,或许就是今夜,掌柜便会按捺不住,对他们这一行人出手。   届时,他既可在混乱中英雄救美,也能趁乱除掉那个碍眼的师弟徐坠玉。   可他没有想到,在自己的计划开始进行前,变故突生——俞宁竟为了救他落入地缝之中。   他想起在黑水河畔,俞宁甘愿为徐坠玉以命换命。那时他满心的不解、愤懑。   他既困惑于她为何将旁人性命看得比自身更重,又嫉恨徐坠玉能得她倾心相护。   可事到如今,俞宁也护着他,他也拥有了这一切,但他却不想要了。   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若仙髓离体,俞宁将会变得痴若木偶,同行尸走肉一般无意义地活。   那未免过于无趣了。   白新霁垂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的神情。   他想留下她。一直看着她。 第23章   地底之下弥漫着浓烈的甜香,举目四顾,周遭是粘稠的黑暗,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缓缓亮起,以非人的瞳孔冰冷地注视着坠落的闯入者。   俞宁在下坠过程中强行扭转身体,仙髓自发流转,在她的身上覆上一层微弱的莹光。莹光形成实体,质地柔软,堪堪抵消了坠地的冲击。   她跪伏地面,双手撑地,但触手所及却并非是泥土的湿泞,而是一种略带弹性的肉质触感,仿佛置身于某种活物柔软的腹腔之内。   俞宁尝试调动灵力,却发现周身灵脉如被禁锢,术法在此地竟全然失效。   她想了想,从腰封里取出一张润火符,低声念咒,符纸应声燃起火苗,勉强可当作光源。   火光照亮的刹那,她瞥见四周肉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纹路,正有节奏地微微搏动。   俞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悸,凭借仙髓带来的微弱感知,摸索着向前。每走一步,脚下的肉质地面都会微微凹陷,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声响。   黑暗将安静放大,也不知走了多久,俞宁终于听到了除自己的喘息声之外的其他声音。   锁链碰撞声夹杂着几阵压抑的喘息落入她的耳中。   俞宁循声望去,但见数条粗壮的血肉藤蔓紧紧缠绕着一个身影,将他禁锢在蠕动的肉壁之中。   那人低垂着头,银色的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线条流畅却苍白的下颌。   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袍,衣袍破损处所出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咒文在蠕动。   似是察觉到有人过来,他猛地抬起头。   俞宁看到他的面孔,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极漂亮的男子,甚至可以用美艳来形容。他的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形圆滑,薄厚适中。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毫无血色,眼底带着久困的疲惫和一丝惊疑。   “你是……”他的声音低哑干涩。   俞宁定了定神,上前几步,在一个适当的距离停住,蹲身关切道:“我叫俞宁。阁下是何人?为何被困在此处?”   青年艰难地抬起头,凝视着她,在感知到一缕圣洁的气息后,他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异色,随即被虚弱和恳求取代。   “在下奚珹,是一介散修。月前途经芙蓉城,不慎被妖邪所掳,它每日吸取我的精气,用以滋养这些邪花。”他动了动被缚的手腕,锁链轻响。   “求姑娘怜悯,施以援手。”   奚珹的眼神哀戚,配上那副绝佳的容貌,足以让任何心软之人为之动容,俞宁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地方如此诡异,一个散修被困月余,竟还未被吸干?   她蹙了蹙眉,“奚公子,我如今灵力受制,与凡人无异,如何救你?”   奚珹的目光落在俞宁周身的那层荧光上,“姑娘身负至清之气,光华纯粹,正是这等阴邪之物的克星。这些藤条畏光,你只需靠近些,它们自会退缩。”   他的言辞恳切,眼神凄然纯良,俞宁见之闻之,不由得迟疑。   师尊曾告诫过她,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奚珹出现得蹊跷,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古怪。可是他的神情却又不似作伪。可这终究是一条性命,纵有疑虑,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沉吟片刻,俞宁终于下定决心,她缓缓起身,手持符火,一步步向奚珹靠近。   缠绕在奚珹身上的暗红藤蔓在感知到俞宁身上的气息后,果然不安地蠕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束缚的力道似乎真的松懈了一丝。   奚珹垂下眼帘,掩住眸底深处的算计。   这涉世未深的小仙子,果然心软。   自俞宁一行人踏入芙蓉城,宿在那间被他的力量浸染的客栈时,地底深处的奚珹便已睁开了久阖的双目。   他轻笑:有趣。三人之中,一人身负仙髓,一人承载魔脉,还有一人的体内安放着来自异世的魂灵。   奚珹被囚于此太久太久了。当年那帮仙界的老家伙们以仙骨仙元布下这堕仙绝阵,声称此阵聚纳天地清正之气,非真正的仙力不可破之,要将他永世困锁于此,直至神魂俱灭。   呵,仙力?在这寥落之地,何来真仙?不过是断他生路的诅咒罢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暗无天日的禁锢中,唯有孤寂与怨恨相伴。   直到见到俞宁,奚珹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要先借她之手离开此处,而后夺取她的仙髓以重塑自己本原的力量,最后,他要去将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校门正道通通屠戮殆尽。   正思量间,俞宁又近一步。奚珹兴奋着,竟不可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   然而就在俞宁探出指尖,即将触碰到藤蔓的刹那,一股磅礴伟力自她丹田处轰然荡开。   仙髓之力升腾,化作柔和屏障将俞宁的周身笼罩,也将她与奚珹、与那些污秽的藤蔓彻底隔绝。   俞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得后退一步,奚珹亦是愕然。   电光火石间,一段关于仙髓的零星记载蓦地涌入奚珹的脑海——仙髓有灵,非其主心甘情愿,不可强夺。强取必遭反噬,轻则仙元溃散,重则魂飞魄散。唯情意相通,方可取出。   情意相通?   奚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俞宁看向奚珹,怀疑占了上风,她一脸戒备,“你做了什么?”   这屏障并非她主动催动,而是仙髓感知到强烈威胁后所产生的自发排斥。   奚珹心中暗骂这仙髓的麻烦,面上却瞬间显露出委屈的意味。他像是被俞宁的质问伤到了一般,眸子里氤氲水雾,脸色愈发苍白。   “我、我能做什么?”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眼神哀伤,“俞姑娘,我如今自身难保,灵力尽失,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这光华是姑娘自身的力量,与我有何干系?”   但俞宁却没有再立刻相信,她沉默地观察着奚珹。   若她方才没看错,在被仙髓之力排斥时,奚珹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并非是纯粹的痛苦或茫然,而是不耐。虽然很快便隐去,但恰被俞宁捕捉到了。   而且,这些藤蔓也很奇怪。它们缠绕奚珹的方式,与其说是单纯的束缚,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共生?让俞宁想到了禁锢式的法阵。   她敛眸凝神,仔细感知奚珹的气息,果然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混沌。   此人果然有问题。   难道奚珹便是人面花案的始作俑者吗?   俞宁垂下眼,此地诡异,术法无效,若奚珹当真是幕后黑手,撕破脸皮绝非明智之举,她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了。   或许……她正好可借用奚珹的伪装,套取信息,以助自己脱困。   思至此,俞宁脸上的戒备迅速淡化,她顺着奚珹的话接着说:“身处陌生之地,我难免多虑,抱歉。”   她的语气温和,“公子被困许久,对此地了解应比我多,不知可知晓这邪阵的来历?或者可有察觉这些藤蔓有何特殊之处?我们若想离开此处,总需要一些线索。”   她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催动仙髓之力。莹莹光亮包裹住她的周身,她小心地伸出手将光华轻覆在藤蔓表面,助其缓慢松动,以显示自己的诚意。   奚珹在俞宁的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缓缓扯出一抹冷笑,声音却依旧可怜:“我大多数时间皆在昏迷,但清醒之时,我偶尔能感觉到,东南方向似乎有不同寻常的气息流动,或许是阵眼所在?但我也不敢确定。”   奚珹所给出的方向并非生路,而是此阵法的薄弱之处。他需要将俞宁引向那里,借助她的力量松动结界。   “噢,东南方向是么?我一会儿便去看看。”俞宁一副很信任他的样子,继续试探,“那么哪里比较危险呢?你被缚在这里,没有办法为我引路,我怕一个不慎误入歧途。”   奚珹早已卸下心防,他完全没料想到俞宁纯粹温良的面皮下会藏着弯弯绕绕的心思,伸出手,遥遥一指,“喏。”   俞宁顺着他所指望去,见一棵古树枝干虬结,垂绦落地。“那里常有人面花滋生,姑娘切记远离,小心被拖了去。”   “好的,谢谢你啊奚公子。”俞宁掐灭仙髓之光,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我知道该往何处去了。”   说罢,她径直朝那棵古树走去。   奚珹愣了愣,一点不安涌上心头,他迟疑着开口,“俞姑娘,你走错了……”   “并未。”俞宁回眸一笑,“你听没听过有一句话叫做“灯下黑”?”   "常言道“危墙之下,或得安寝”,那看似凶险之处,往往暗藏生门。更何况,我可不觉得奚公子会为我指出真正的出路。若我没猜错的话,东南方向有你想要的东西吧,你想借我的手得到它。”   她佯装抱歉地叹了口气,“但实在不好意思,我的朋友们还在等我上去,所以我没时间在此地逗留太久,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俞宁眉眼弯弯,末了,补上最后一句:“对了奚公子,我忘了告诉你——”“你的演技,实在是过于拙劣了。 第24章   奚珹卸去了和善的伪装,他慵懒地倚在身后正在蠕动的肉壁上,银发如瀑垂落,纵然衣衫褴褛,举手投足间也自有一股落拓风流的气韵。   "俞姑娘留步。"奚珹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些。"他歪着头打量起俞宁,“可惜,你虽找准了方位,但你当真以为自己能无虞而出吗?为了防我脱逃,鹤归仙境的那帮老家伙可是没少在这阵法上下功夫。"他的尾音拖得绵长,眼底泛起讥诮,"一步一陷阱,十步一杀机,俞姑娘怕是还没摸清门路,便要香消玉殒了。"奚珹的话讲得极不客气,但俞宁却没几分生气的情绪,她只是觉得奇怪。   "不然呢?难道我要把你救出来,然后让你与我结伴而行吗?我虽不知你底细,却也能看出你绝非善类,否则怎会被囚于此?"俞宁伸出手,指了指脚下隐约的繁复纹路,"若我没猜错,这是堕仙阵吧。"她能识得此阵,还是师尊的功劳。   当年师尊曾强迫她看过一些阵法注解,他望着她的眉眼,温柔道:"宁宁,世间险恶,多识一阵,便多一分周全。"师尊翻开书目,指尖点上书页上的红色藤蔓图样,"此阵名唤堕仙,乃是绝阵。困于其中者,虽不死不灭,却要承受永世孤寂。”   俞宁不解:"究竟犯了何等罪过,才会受此刑罚?"她记得师尊回了句——“罪无可赦。”   俞宁抬眼看向奚珹,“奚公子,其实我很怀疑这人境四城消不尽的人面花是出自你的手笔。”   奚珹闻言轻笑,“我的手笔?那俞姑娘可真是高看我了。”他晃了晃腕间的锁链,“你觉得我该如何办到?”   润火符的光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俞宁垂眼盯着地面,思绪飞转。   其实奚珹没得说错,她确实需要指引。这地下法阵中危机四伏,仅凭她一人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但奚珹方才的所作所言,却又让她不得不防。   “看来奚公子很努力地想自证清白。”   俞宁点点头以示肯定,“我可以相信你,然后我们做个交易,你将我带离此处,作为回报,我会帮你解了这束缚的藤蔓。但除此之外,你还需依我三条规矩。"奚珹挑眉,“愿闻其详。”   "其一。"俞宁的指尖凝起一点灵光,"我要在你的灵脉中种下九重禁制,若你有半分异动,禁制立时发作,到时休怪我不讲情面。"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奚珹的神色,"其二,若我在中途发现你与人面花案有关……""你待如何?"奚珹饶有兴致地问。   俞宁眨眨眼,"那我便把你原封不动地送回这里,重新绑起来。"奚珹低笑出声,"行。还有第三条?""当然。"俞宁竖起三根手指,"其三,若你与人面花并无干系,等我们出去后,你要随我和我朋友一道查明此案。"“俞姑娘还真是会得寸进尺。”奚珹的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但是……凭什么?你帮我一次,我却要帮你两次,生意哪儿有这样做的。”   “凭我能将你放出来。”俞宁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改口的意思,“所以你应,还是不应?”   奚珹闻言,作惋惜状,“难道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没有。”俞宁上前。   她伸出手,轻轻触向缠绕着的肉质藤蔓,仙髓之力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藤蔓在纯净的灵力冲刷下,痛苦地扭动起来,缓缓松开了对奚珹的禁锢。   就在最后一根藤蔓松开的刹那,俞宁并拢掌心迅速结印,九道清辉依次没入奚珹的灵脉,每一道禁制都暗含玄机,在他的周身形成无形的枷锁。   “合作愉快。”俞宁手上使力,拽住奚珹的袖子将他拉起,"现在,你该开始兑现第一个承诺了,奚公子。"   *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   徐坠玉斩尽最后一株人面花,整个人形容狼狈。他抬手蹭掉脸上鲜红的花蕊汁水,用余光瞥向角落里一处颤抖的身影。   “还有一条漏网之鱼。”徐坠玉的声音很轻,他拖着朔雪剑走过去,剑划过地面,徒留一阵刺耳的噪音。   他站定,高高在上地睨向这团阴影,“谁让你们动她的。”   徐坠玉的面色算不上恐怖,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淡,但掌柜看向他,只觉得胆寒。   同为妖族,他清晰地感知到徐坠玉骨血里的暴虐,以及此刻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戾气。   "不是我!真不是我做的!"掌柜匍匐在地,叩首如捣蒜,"求您饶命!""啧,嘴倒挺硬。"白新霁不知从何处转出,他的唇角噙着恶劣的笑,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蜜色流转,但仔细看去,其内却藏着病态的痴相。   白新霁从腰间取下一个坠挂着的琉璃瓶,打开塞子,倒扣出一枚紫色的丹药,“只是,不知道你一会儿还能不能有力气在这儿和我扯谎。”   他的五官昳丽,如今这么痴痴地笑起来,满是癫狂的美,“这是我自己炼制的,剖心丹。”   “哎,你有看过自己的肠子吗?”白新霁的语气很亲昵的样子。   “如今我给你这个见识的机会。只消一颗剖心丹,你便会穿肠肚烂而亡。但最初,你并不会死,我会让你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这身皮肉是如何一点一点地被腐蚀,你的五脏六腑又是怎么一点一点地掉出来……”   他的语气天真,仿佛在念叨家常,“怎么样,你想试试看吗?”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徐坠玉立在一旁,冷淡着眉眼,“她在哪儿。”   掌柜看着面前两尊煞神,抖若筛糠。但是这件事情真的与他无关啊!他只是观这三人皆有灵力傍身,想一网打尽以充作人面花的养料,怎知地面会突然开裂!   惶然间,徐坠玉的剑锋已经抵在他的喉间,一滴血珠顺着剑刃滑落。他悚然,既然二人不信其言,不如暂且周旋......待她来救。   "在、在枯井!"他尖声叫道,"定在枯井!”   "具体方位。"徐坠玉的声音冰冷,"错一字,削一片肉。"掌柜语无伦次:"在......后院!不,出门右转......"半晌,他终于编不下去,涕泪横流,"小的真不知那姑娘下落!但我猜想她应是陷入了地下的阵法,只是这阵法向来千变万化,料想每次的入口都不一样。"“掌柜的,能不要说废话吗?你说的这点儿事,但凡长着眼睛的人都知道。”   白新霁在手中把玩着剖心丹,"看来你是铁了性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他捏住掌柜的下颌,迫其张口,"那就尝尝这剖心丹的滋味吧,保证让你……欲-仙-欲-死。""这可是好东西,便宜你了。"将丹药塞入掌柜口中后,白新霁像逗狗一样拍了拍他的面颊,"人既无用,何必苟活。你该谢我,助你早登极乐。"丹药入口即化,掌柜顿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腹部升起。他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紫红色。   "啊——!我的肚子!"他撕开衣襟,惊恐地发现腹部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紫色的血管,黄色的脂肪……   徐坠玉冷眼旁观,朔雪剑轻轻划过掌柜的手臂,"这才只是开始。"剑锋过处,一层薄冰迅速覆盖了伤口,放大了疼痛。   "求求你们……杀了我……"掌柜在地上翻滚,身上的腐肉一块块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白新霁蹲下身,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痛苦的模样:"这么快就求死了?我还想看看你的肠子是什么颜色呢。"他指尖凝起一道灵光,轻轻点在掌柜的腹部,"别担心,我会让你保持清醒,直到最后一刻。"掌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体内剧烈抽搐。他低头看去,只见腹部裂开一道口子,一截肠子正缓缓滑出体外。   "看来是深紫色的。咦,怎么还有点黑?"白新霁歪着头点评,"看来你平时没少作恶啊。"徐坠玉不耐烦地皱眉:"别玩了,问正事。"朔雪剑再次挥出,这次直接削去了掌柜的右耳。“位置。”   掌柜哪里还说得出话,他的脸色渐渐变白,透出一股死寂。   白新霁叹了口气,“他不行了。”他指尖轻弹,一枚银针射入掌柜的眉心,"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吧。"银针在他眉心颤动,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影——是一张漂亮女人的脸。   “什么啊,都死到临头了,怎么还在想这些腌杂事。”白新霁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看来是真的不知道。师弟,不必留了,杀了吧。”   “现在宁宁不在,师兄可真是演都不演了。”徐坠玉冷然,但手下动作未停,朔雪剑径直刺入掌柜的心脏。   “彼此。”白新霁侧脸看向他,“所以呢,如今打算怎么办?”   徐坠玉用手拭去剑上残留的血迹,“师兄,你听说过魂术吗?魂术可通天地,勘南北。”他看向白新霁,“我们二人各祭出一条生魂,开启魂术。”   徐坠玉用的并不是商量的口吻,"毕竟,我们都想找到宁宁,不是么?" 第25章   俞宁心口毫无预兆地一悸。   她倏然回首,身后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吞噬了来路。   "怎么了?"奚珹注意到她的异样,侧首问道。   俞宁摇头,“没什么,只是感觉……地面上的动静似乎很大。”   奚珹轻轻地笑了,笑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噢,是么?”他语带玩味,“看来你的同伴们,很是担心你呢。”   “嗯。”提及同伴,俞宁的眼中自然地流露出信赖与暖意,“若我们成功出去,你也能见到他们。一个是我师弟,一个是我师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奚珹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很好的人?   他想起方才以秘术窥见的地面景象:那位师弟手持冰剑,剑锋染血,神情癫狂;而那位师兄,则笑吟吟地踩着垂死妖邪的残躯,以最阴私的手段折磨着。   看来身负至纯粹的仙髓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无节制的善只会蒙蔽心神。啧啧,这俞姑娘还真是遇人不淑,看人不准啊。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并未点破。   俞宁仰首,看向面前这棵占据地穴中央位置的庞然古木。树干需数人合抱,树皮干枯皲裂,枝桠虬结向上,最终没入上方无尽的黑暗,仿佛撑起了这方诡异的空间。   “堕仙阵的阵眼,是在这棵古树之中吗?”她问道,声音因仰望而显得有些飘忽。   “是。”奚珹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抚上粗糙的树皮,“如今想来,破阵之法,倒也简单。”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幽深地看向俞宁,“不过是做一场梦罢了。”   “一场梦?”俞宁愕然,漂亮的杏眼中盈满疑惑,“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此阵困锁仙魂,欲破此阵,需入阵眼,经历一场由阵法衍化的梦境。若我们二人皆能在这场梦中保持本心,勘破虚妄,得以醒来,而后阵法自破,我们便能离开这暗无天日之地。”   “可你方才说极为凶险,”俞宁回望向奚珹,“听来却似乎并非如此。此梦是有什么蹊跷吗?”   “自然。”奚珹垂下眼,眼底神色不明,“这场梦,并非噩梦,恰恰相反,它会很幸福,幸福到就算你在梦境深处隐隐觉察出它只是一场虚妄,也会因贪恋那份温暖,而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再也不愿醒来。”   “届时,我们的魂魄便将永囚于此,与这古木同朽,成为滋养阵法的养料。”   “竟是一场美梦吗?”俞宁轻叹,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却在雀跃着。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能在梦里回到三百年后。   她很想念,三百年后的山水,风,蓝天流云,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明白了。”俞宁轻声道,“那么,我们该如何入梦?”   “很简单,”奚珹指向古木根部处一个不起眼的扭曲树洞,“将你的手放上去,凝神静气,然后闭眼。”   俞宁依言做了。在掌心贴合树洞的刹那,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光亮重叠渲染。俞宁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抽离,飘飘然起来,如同坠入一条奔腾的星河。   在魂归混沌的,前一刻,她似是听见奚珹的低语,随风消散。   “祝你好运,俞姑娘。但愿你我,还能再见。”   *   俞宁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峦之上。四周的林木苍翠,仙鹤清唳,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和绿叶缝隙洒下,碎金般跃动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这是哪里?俞宁环顾四周,俞宁环顾四周,感到有些陌生。   她的记忆好像断片了。她来此处做什么,踏青吗?   正当迷蒙之际,身后忽地传来一道清亮活泼的女声:“宁宁!”一个带着馨香的柔软身子从后面覆了上来,亲昵地勾住俞宁的脖颈,“你发什么呆呢,怎么愣愣的。”   “啊?”俞宁有些凝滞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媚艳丽的脸庞。   好面熟。“你是……慕欢欢?”俞宁试探着问。   “我的小师妹这是怎么了?怎么爬个山还把脑子爬坏了呀!”   慕欢欢尖叫,她心疼地捧起俞宁的脸蛋儿,左看看右看看,语气夸张:“徐仙君可是千叮万嘱要我妥帖地照顾你,阖派上下谁不知道他疼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若你在我手上出了什么大差错,我还能善终吗!”她装模作样地长吁短叹起来。   徐仙君……师尊?   俞宁这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来。是了,面前的清丽佳人是她的师姐慕欢欢,徐真人便是她的师尊徐坠玉,今日,她便是和师姐一同来这此地游玩赏景的。   奇怪?分明是非常熟悉的画面,她怎会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没有啦,欢欢,”俞宁按下心头那丝异样,佯装体力不支,蹙起眉,软声:“许是累着了,啊,头好痛,好晕。”她演得逼真,竟真唬住了慕欢欢,对方手忙脚乱便要掏传讯符求援。   “是我骗你的,我无事!”见师姐当真,俞宁立刻破功,她灵巧地躲开慕欢欢张牙舞爪伸过来要挠她痒痒的手,笑得乐不可支。   她感觉自己已许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这快乐,在她回到熟悉的殿宇,见到那道清华身影时,达到了顶峰。   徐坠玉端坐于上首,正在翻阅一卷书册。他素手明晰,骨节匀亭,和竹页的木本色搭配在一起十分和谐。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来,那双总是淡漠如霜雪的银灰色眼眸,在触及俞宁身影的瞬间,漾开一片清晰可见的温柔。   “回来了?”徐坠玉放下竹简,嗓音温醇,“到师尊这儿来。”   俞宁几步跑至座前,极自然地挨着他坐下,仰起脸,眼眸亮晶晶的,“师尊!后山的云海今日格外好看,欢欢姐还带我认了好几种灵草呢!”   徐坠玉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鬓角沾染的细微草屑,“玩得开心便好。”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今日趣闻,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纵容的笑意。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俞宁生活中的一个寻常剪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欢欣无处不在,似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俞宁牢牢缚住,她几乎瞬间便沉溺于这片祥和之中。   与同门相处,是俞宁梦寐以求的融洽和睦。   她与几位相熟的师姐一同去山下的市集闲逛,品尝新鲜出炉的糕点,挑选精致的发簪;几位师兄也不再是记忆中或疏离或讨好的模样,他们会真心实意地与她切磋术法,输者拜服,赢者加冕。   大家围坐在桃花树下饮酒品茗,笑闹声能传出很远。   师尊待她更是无可挑剔的好。   晨起时,徐坠玉会立于廊下看她练剑,若遇疑难招式,便亲自执了她的手引动剑势,“手腕再沉三分,灵力贯于剑尖。”嗓音清泠如玉磬。   暮色四合时,他常临窗抚琴,见她倚门听得入神,便信手拨出一段轻快调子,浅色眸子含笑望她。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檀香。俞宁满足地阖眼,只觉此刻,便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完满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弹指一瞬,或许地久天长。俞宁纤长睫羽微颤,终是缓缓睁开了眼。   “师尊。”她轻声唤道,目光迎上徐坠玉始终温柔的注视。   “嗯?”徐坠玉唇角笑意未减,带着询问。   “虽然很不舍,但我还是要走了。”俞宁说。   “走?”徐坠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那神情完美却虚浮,“宁宁,你要去何处?这里,不就是你的归宿么?”   俞宁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难过。她摇了摇头,“不是的。梦,该醒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地动殿摇,梁柱倾仄,周遭景象如被石子击破的水面,荡开圈圈扭曲的涟漪。   徐坠玉脸上的笑意凝住,他未显惊慌,只微微偏首,以一种非人的、纯粹探究的目光静静凝视着俞宁,“你是如何察觉的?”   是啊,她是如何察觉的?   是因这幸福太过完美,毫无瑕疵,反显苍白?还是因为,纵然畏惧,可她心底深处,始终无法真正忘却前路。   俞宁哑然失笑,那笑里带着释然。   她轻声道,“我早该明白,这世间从无唾手可得的、十全十美的幸福。人有爱憎贪嗔,有求不得、放不下,怎会有不费吹灰之力的圆满?这个梦,织得简单纯粹,却也正因如此,它最是虚妄,最难企及。”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即将崩塌的殿宇,看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如今回到三百年前,靠自己走过这一遭,亲眼见过这镜花水月,我才真正明白,我曾以为的幸福,不过是有人在为我遮风挡雨罢了。”俞宁想到了天道,想到了为她甘愿换上妖身的少年师尊,想到他背负的魔脉,想到她仍有未竟之事……   “所以,再见了。”俞宁笑得柔软,“不知是谁布下这方阵法,但谢谢你,让我得以再次回望我所想念的昨天。”   “可人终归是要向前看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风拂散的沙画,迅速褪色、分解,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融入无边的黑暗。   意识的抽离感再次袭来,比入梦时更为猛烈。俞宁没有抗拒,她闭上眼,任由带着地底阴冷与尘埃气息的味道,将她重新包裹。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那棵沉默的参天古木。   安静,却真实。 第26章   万丈霞光流转,仙乐缥缈萦回,九重天阙的凌霄宝殿内祥云铺地,瑞气千条,一派煌煌天家气象。   奚珹座于殿中上首,身姿舒展随性却自带威仪。他身着绣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九天玄袍,头戴象征无上权柄的紫金凌霄冠。   冠檐垂下细细的玉旒,珠玉轻撞,泠泠作响,半掩了他过分漂亮的眉眼。   奚珹懒懒地倚着身后的软垫,目光扫过殿内垂首恭立的众仙师,问:“罪仙莫云起何在?”   一名身着青色神君袍服的仙官立刻出列,“回禀剑圣,此人已被拿下,正押在诛仙狱中,等候您亲审。”   “是么?”奚珹的唇边逸出一丝讥诮,“竟如此容易便被捉了去。原是我高看了他。”   “带上来。”他淡淡吩咐。   “是。”仙官应道,高声唱喏:“拿罪仙莫云起上殿——!”很快,殿外便传来锁链刮蹭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粗暴地撕裂了仙乐的和谐。两位金甲兵将押着一人步入殿内。   那人披头散发,原本素白的仙袍早已污秽不堪,浸染着暗沉的血渍与狱中污垢。   他的手腕被反剪在身后,以闪烁着禁制符文的光链紧缚,双脚则戴着沉重的玄铁镣铐,镣铐深深嵌入皮肉,留下血肉模糊的伤痕。   昔日的那位风度翩翩、被誉为仙道楷模的莫云起仙尊,此刻形容枯槁,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行至御阶之下,负责押解的兵将毫不留情地在莫云起的膝弯处一踹。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面上。   他挣扎着,脖颈青筋暴起,试图抬起头颅,却被身后一股巨力死死按住,额头被迫紧贴地面。   “殿前不得失仪。”金甲兵将冷硬地说道。   “不得失仪?”莫云起挣开他的钳制,猛地昂起头,嘶声尖叫起来,糟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怨毒的眼睛,其内布满血丝,充斥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恨。   “奚珹!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折辱于我!你难道忘了……”   “谁准你多话的?”奚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优雅地端起身旁的仙娥适时奉上的琉璃盏,轻啜了一口茶水,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力道便猛地压下,如同万丈山岳直接镇在莫云起的脊骨之上。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刚刚抬起些许的头颅被狠狠按了回去,磕在地面上,一时间只能听到沉闷的骨骼碎裂之响。   场面惨烈至极,然而殿内列班的众仙师却皆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未有人敢出言置喙半句。   奚珹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琉璃盏,缓缓起身,玄色袍袖曳地。   他踱步至瘫软如泥的莫云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摊扭曲匍匐的身影,轻轻笑起来。   “如何呢?”奚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高高在上的莫仙尊不曾想过会有今日吧?”   似是担心莫云起听不真切,奚珹甚至好整以暇地蹲下身来。他伸出手,勾起莫云起一缕被血块黏连的头发,缠绕在指尖,然后,猛地用力一拽——一小撮沾惹血污的头发连带着头皮被硬生生撕扯了下来。   莫云起拱起身子,剧烈地痉挛。   奚珹垂眸,凝视着手中扯掉的一团脏污,捻动手指,感受着那黏腻的触感,轻嗤道:“真难看。”随手将其扔在莫云起毁容的脸旁。   他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就着蹲踞的姿势,和颜悦色道:"怎么不继续嘴硬了?嗯?不过是撞破你以邪术增进修为的秘密,你便要对我赶尽杀绝。莫仙尊当真是好狠的心肠。"“你将我打入堕仙阵,夺我剑典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能逃出来?当年你冷眼旁观我受刑时……”   奚珹的指尖倏地腾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狠狠按进莫云起皮肉翻卷的伤口,焦糊味瞬间弥漫,“又是何等感受?可曾……快意?”   “呃啊——!”莫云痛极,发出溃不成声的痛吼。   “嘘。”奚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唇边,眼神疯狂而炽亮,“别吵。本尊在问你话呢。告诉我,当年,你看着我的仙骨被一寸寸抽出时,是不是……在笑?”   他的语气越来越轻,眼神却越来越骇人。   奚珹沉浸在这种掌控仇敌生死,肆意玩弄其痛苦的极致快感中。他看着莫云起在自己的手下如蛆虫般毫无尊严地讨饶,一种沸腾的兴奋感灼烧着他的神经。   就是这种感觉!将他加诸于己身的痛苦,千倍百倍地偿还!   是先拔了这家伙巧言令色的舌头,还是先剜出那双伪善的眼珠呢?奚珹神经质地低笑着,正待动作,视线却不经意掠过了御座旁手捧仙果玉盘的侍女。   那侍女低眉顺眼,身姿窈窕,穿着与其他仙娥无异的霓裳羽衣。   只是那张脸……   奚珹瞳孔骤然一缩。   是俞宁。   她怎会在这里?离开堕仙阵后,他们不是已经分道扬镳了吗?不……不对。   奚珹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美,与俞宁分毫不差,却像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毫无生气,眼神空洞。   她只是站在那里,履行着侍女的职责,对眼前这血腥残酷的一幕视若无睹,仿佛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死气沉沉。奚珹的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   一瞬间,所有的复仇的快意都泄了个干净。   奚珹环顾四周,只觉得那些垂首的仙师姿态僵硬,除了所谓的谦卑,并无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脚下来自莫云起的咒骂与呻吟,也变得空洞而虚假。   原是黄粱一梦。   他仍被困在阵中,从未脱逃。   至于莫云起,早已因功法反噬而身死道消,不过他为了保全身后清名,便编造了为救孩童而陨落的谎言。若非奚珹有双可窥万里的眼睛,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当年,莫云起因一己之私,折他仙骨,夺他修为,缚他肉身……此仇不共戴天,岂能因斯人已逝便一笔勾销?况且,他还未公布了这贱-人的真面目。这血海深仇,必要其徒子徒孙,代代偿还!   所以,即便在这幻梦中登临至尊,快意恩仇,也终究是镜花水月,毫无意义。   他缓缓阖上眼,不再看这虚妄的殿堂,不再听这缥缈的仙乐,也不再理会脚下令人作呕的幻影。   “散了吧。”   声音落处,周遭万象,尽归虚无。   *   “奚公子,你醒啦。”奚珹一睁眼,便见俞宁离他很近,正欣喜地瞧着他。   俞宁见他睁眼,明显松了口气,“你昏睡了许久,我还以为……”她顿了顿,将后半句不吉利的话咽了回去,“我看你眉头紧锁,似陷梦魇,便一直在旁试着唤你,也不知是否有用。”   原来如此。奚珹了然,难怪梦中会出现她的身影。   “多谢,有用。”他的声调温和,“俞姑娘怎么这么早便离了梦?是那梦境不够好么?未能留住你。”   他说话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俞宁的双眼。这双眼睛,与梦中那个死气沉沉的侍女截然不同,是极为清透的。奚珹看着,莫名舒心。   俞宁轻轻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并不是。相反,那个梦太过完美,梦里的一切都无可指摘。可也正因如此,才显得虚妄。”   她抬眼望向头顶无尽的黑暗,仿佛透过此处看到了渺远的未来,“现实纵然千般艰难,却终究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路。”   话音落下,地动山摇,穹顶震颤。无数碎石尘屑簌簌落下,如雨纷坠。   那株充作阵眼的参天古木,躯干上皲裂的纹路疾速蔓延,发出迸裂之声。盘踞根部的妖异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焦黑,终化飞灰,散于无形。   一股久违的、稀薄的天地灵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阵法将倾。"奚珹起身,"上方处裂隙便是生门。"惊天巨响自头顶传来,地表即将崩塌。   "阵破灵通,快走!"他化作银光直冲而上,俞宁催动仙髓之力紧随其后。莹白光罩护着她冲破层层岩障,终在轰然巨响中重见天日,闪现回云来客栈的后院废墟。   月华如练,凄清地铺洒在断壁残垣间。夜风过处,送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俞宁的视线缓缓扫过满目疮痍,最终凝滞在地面之上。   暗红色的血液几乎浸透了每一寸土地,还未完全干透,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个圆滚滚的物什正巧滚到她的脚边,借着朦胧月光,俞宁看清了——这是云来客栈掌门的头颅。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夜空,嘴角还残留着惊骇的神情。   断裂的脖颈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极其凶残的手法生生撕裂。血迹沿着地面蜿蜒,在残破的庭院中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奚珹不知何时已站至俞宁的身侧。他垂眸瞥了眼那颗头颅,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我们不在的时候,这里倒是热闹得很呢。"“对了,你的同伴们呢?”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他们……”   俞宁刚想回话,脚下却倏地踩中一截软腻之物,她垂眸看去,竟是一段尚在蒸腾着热气、微微抽搐着的肠子。   她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所有的气血仿佛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抽离,她双腿一软,幸好奚珹就在身侧,虚虚扶住了她。   “俞姑娘,你还好么?”奚珹微低下头,银发有几缕垂落,扫过俞宁的额角。   俞宁正要开口道谢,一道凌厉灵力骤然而至,精准击在奚珹扶她的手腕上。   奚珹久困于阵法,尚未完全恢复,被震得一个趔趄,俞宁也因此失了依托,跌在了地上。   她惊恐地看去,然后,撞进了两双蕴着怒气的眼睛。   徐坠玉不知何时已站在俞宁身侧不远处,他的脸色很难看,薄唇紧抿,以不善的目光紧紧盯着奚珹。   俞宁心头大骇。师尊为何会露出如此……近乎狰狞的神情?难道在她离开的这短暂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变故,竟诱发了师尊体内魔脉的提前觉醒?   她愣愣地坐在地上,忘了起身,还是白新霁快步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你是何人?”徐坠玉看向奚珹,他的手已然按在了朔雪剑的剑柄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鞘上甚至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被针对的奚珹却只是揉了揉被击中的手腕,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他挑了挑眉,目光越过杀气腾腾的徐坠玉,径直落在俞宁惊魂未定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俞姑娘,这便是你的同伴么?他似乎对在下有些误会。”   白新霁在一旁冷眼旁观,几乎要抚掌称快——徐坠玉这般言行无措、醋意冲天的怨夫模样,实在太失态了。   他隐秘地勾了勾唇角。虽然他也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漂亮男人感到不爽,但他知道在徐坠玉这般作态下,他若能出面调停,正好可作对比,在俞宁面前彰显自己的风度。   白新霁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徐坠玉与奚珹之间,笑容温润。   “师弟,你怎的还是如此唐突?方才若非这位公子出手,师妹怕是要摔得不轻。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出手伤人,如今还吓着了师妹,实在是有失礼数。”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侧身,将俞宁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完全是一副体贴师兄的模样。   听到俞宁的名字,徐坠玉似被点醒,他眉间萦绕不去的阴翳顷刻消散。   下一瞬,他跌撞而来,广袖拂开白新霁,将俞宁紧紧揽进了怀里。   俞宁感到脖颈处传来一点突兀的、冰凉的湿润。   “宁宁……”徐坠玉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俞宁的耳畔,“你不见了,我真的很着急。”   徐坠玉的手臂收得极紧,几乎要阻断她的呼吸,他喃喃着:“我怕……我怕极了……”   “你勒到我了。”俞宁推拒,她手下用力,和徐坠玉之间隔开了一些距离,但也因此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溢满了痛楚。   俞宁何曾见过师尊如此脆弱的模样。但将心比心,若是师尊突然消失,生死不明,她恐怕会比这更加惶然。这么一想,她的心顿时软了又软。   思至此,俞宁主动抱住了徐坠玉,宽慰地拍拍他颤抖的脊背,柔柔地哄着:“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嗯。”徐坠玉顺从地将头埋进俞宁的颈窝,斜斜的刘海垂下,遮住他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但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却没能逃过白新霁的眼睛。他在心中冷笑:真会演。   被冷落在一旁的奚珹也未曾闲着。他用目光扫视过破败的院落,垂眸看向地上四散的肢体碎片,结合之前在地底的感知,在心中迅速复盘出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被缚阵中时,奚珹便已暗自卜算过徐坠玉和白新霁的底细,深知二人绝非善类。   奚珹掀起眼皮,懒懒地睨了一眼面前黏糊糊的三人。   两个手段狠辣、杀人不眨眼的狂徒如此费尽心机接近俞宁,除了觊觎她那身万中无一的珍贵仙髓,奚珹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奚珹心想,如此一来,自己便与这二人成了竞争关系。他心底掠过一丝不屑。   若不是为了重塑灵脉、修复自身受损的仙髓,想他堂堂一个活了七百余年的上古剑仙,何须自降身份来做这等掉价之事?   但既然决议要做,他便无所顾忌,也绝不会输给这两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奚珹当即笑吟吟地开口,声音清越,瞬间打破了此刻略显旖旎的氛围。   “抱歉,打扰诸位叙旧。”奚珹伸出修长的手指,虚点了点地上的血腥污秽,“不知哪位能告知在下,眼前这番景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奚珹的话音落下,院中有一瞬的凝滞。   俞宁这才从徐坠玉过于用力的拥抱中完全脱身,亦是满心疑惑:“是了,掌柜是妖邪。”   她看向徐坠玉和白新霁,眉心微蹙,“这是……你们做的么?”   问出口的同时,她看着那糊了一地的脏腑碎片,心头胆战心惊。   虽这么问,但俞宁潜意识里已认定这是他们的手笔。毕竟在四方镇便已有过先例了。   只是手段如此残忍……   “自然不是。”徐坠玉毫不犹豫地否决,他摇摇头,神色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宁宁,你为何会这么想?我和师兄虽非圣贤,但也绝非这般嗜杀之人。”   白新霁心想,这碍眼的师弟总算是说了一句人话。他从容不迫地接过话头。   “师妹,当时你意外落入地壑后,我与师弟心急如焚,立即与那掌柜交手。本已占据上风,谁知他见不敌,竟暗中掐断了隐藏的妖香,引来了埋伏在附近的同伙。”   徐坠玉适时补充:“他们人多势众,又是早有准备,我与师兄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他们用特制的绳索捆了去,一时无力挣脱。”   说着,他主动伸出手,将手腕内侧朝向俞宁——只见那白皙的皮肤上,赫然交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勒痕与划伤,皮肉外翻,看着便觉疼痛不已。   “但不知为何,那些妖邪却突然起了内讧。”   徐坠玉顿了一顿,“他们似乎是为了如何处置我们、以及某种宝物分配不均而争执起来,说着说着,便大打出手,下手狠毒,毫不留情,那掌柜修为稍逊,便落得了这般下场。”   白新霁在一旁附和,完美衔接:“我与师弟便趁他们激烈争执、无暇他顾的间隙,暗中运功,勉强解开了身上的束缚。他们因内讧本就有伤在身,见打不过,便逃去了。”   两人一唱一和,逻辑清晰,情真意切,俞宁听后觉得很合乎情理。   她想,虽然师尊如今身负魔脉,但也断不会变得残暴不仁,师兄乃人界太子,自幼受礼法约束,黑水河畔一事亦是情有可原。   “原是如此。对不住,师尊,师兄,是我错怪你们了。”她歉然道,看向徐坠玉伤口的目光盈满担忧,“你的手……”   “无妨,小伤而已。”徐坠玉迅速放下衣袖,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的笑容,“你能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徐坠玉面色苍白,眼睛因方才落过泪还微微泛红着,看得俞宁心里很心疼,她不再追问半句。   奚珹简直要发笑。   好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好两个……演技精湛的骗子。   简直比莫云起那个贱-人更没脸没皮。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再质疑什么,毕竟俞宁已信服,他无凭无据,只得噤声。   “对了,刚刚真是不好意思,误伤了你。”徐坠玉的视线转向奚珹,“但是,不知公子是何人。”   “我叫奚珹。”奚珹微微笑起来,看起来很友好的样子。“我因为一些旧事被困地下阵法,幸得俞姑娘搭救,这才脱险。”   “嗯,我师姐一向心善。”徐坠玉亦回以无可挑剔的浅笑,话语间却带着逐客的意味,“奚公子如今既已安全,我们便也放心了。只是我们还需继续追查人面花一案,便就此别过罢。”   “恐怕不行。”奚珹轻轻摇头,银色的长发披至肩胛。   徐坠玉顿感不妙。   奚珹的语气无比自然:“因为俞姑娘已邀请我与你们一道同行啊。俞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她若有需求,我自是责无旁贷,鼎力相助。”   徐坠玉:“……”   白新霁:“……”   两人目光瞬间锐利如刀,齐齐射向奚珹,又转向俞宁。   “是的,”俞宁全然不觉气氛的诡异,笑吟吟地确认,“奚公子困于此地许久,对人面花的了解比我们更深。有他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她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正事,“好啦,因这意外我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须得快些推进调查了。”   很安静,几人似是在认真地听,实际上魂儿早已飘远了。   徐坠玉垂眸看着腕部的伤——这是他为取信于俞宁,亲手划下的。   白新霁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翻了个白眼——怎么办,他观新情敌不是个省油的灯。   奚珹抬手抚上心口——待取得俞宁的仙髓,功法大成后,他定要血洗鹤归仙境,掀了莫云起的老坟。   三张俊脸,三颗黑心。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俞宁指诀轻抬,涤尘咒的清辉流过庭院,将昨夜的血腥与污浊尽数抹去。   事毕,她的神情露出些许困惑:“昨夜地动山摇的动静,左邻右舍竟无人察觉么?”   “我布了道隔音结界。”徐坠玉广袖轻拂,门廊处一道金纹倏忽隐现。   “初入客栈时我便觉蹊跷,云来客栈作为这城中最大的客栈,怎会萧条至此,纵有妖邪作祟,也不该连个活气都没有。”   他斜着眼睨向白新霁,“只是这住处是师兄选的,我若当面质疑,未免太驳师兄颜面。”   白新霁闻言,嘴角抽搐一下,讥嘲道:“那师弟还真是贴心。”   俞宁将头转了过去,她实在不想再听这二人拌嘴。她看向奚珹,面色为难。   “奚公子,禁制我先不给你解了。我……”   她终究对奚珹抱有疑虑。   可奚珹看起来对此丝毫不在意,“这禁制唯有在在下对姑娘起歹念时才会发作。俞姑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在下又岂会恩将仇报?所以这禁制即使留着也是无妨的。”   他说话时倾身靠近,气息拂过俞宁的耳畔,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朝徐坠玉绽开一个极尽挑衅的笑。   徐坠玉的面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   “宁宁既说奚公子对此地熟稔,我等也不必耽搁。”徐坠玉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烦请奚公子引路,早日寻得人面花线索才是正理。”   “好啊,这便走了。”奚珹率先一步踏出客栈。此时晨光初破,晓雾未散,长街上已有零星行人。   待众人皆至街心,他指尖灵光流转,一道墨迹淋漓的“歇业”字条凭空显现,随着他袖风轻送,不偏不倚地落在门楣之上。   “此地暂不宜待客。待此间事了,报与官府处置罢。”   离开云来客栈那片血腥的废墟,四人走在渐渐苏醒的芙蓉城街道上。晨光熹微,驱散了些许夜间的阴霾,但城中弥漫的压抑感却并未随之散去。仅有的几个行人神色匆匆,交谈声也压得极低。   “哎,奚公子,听师妹所说,你久困于地底。那么你是如何得知这地面之上关于人面花的事情的?”白新霁话里带刺。   奚珹微微一笑,“或许是因为束缚我的阵法与地脉相连,我偶尔能捕捉到一些从地面渗透下来的、极其模糊的声音。他们的话语,皆指向了一处地方——醉烟楼。”   *   醉烟楼坐落于城西繁华腹地,不过晌午时分,已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丝竹管弦之声婉转悠扬,混着浓郁的脂粉香气漫溢街巷,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此处热闹得不像话,丝毫寻不到半分妖邪祸乱的阴霾,与城中其他地方的压抑沉寂截然不同,恍若两个天地。   “人面花嗜人息而活,更善引诱人魂主动趋近。”徐坠玉眸色沉凝,目光扫过楼内喧嚣的人影,“此处人气鼎盛,正是它的巢穴。”   “等一下!我得换身行头。”   俞宁止住了正欲抬步的几人,指诀轻掐,青丝倏忽缩短,裙裳化作一件月白青衫,不过转瞬,便成了位清隽的少年书生,眉目间漾着几分未脱的秀致,清润得惹人心动。   “这样才对,走罢。”她侧头转身,恰好对上三人晦暗的目光。   俞宁:?   俞宁觉得莫名其妙。她又不是什么珍馐美馔,何故要这般直勾勾瞧着。   四人踏入阁内,白新霁身为人间太子,随身从不缺俗物。他故作纨绔姿态,掏出一袋银子在手中抛着玩。   龟公眼尖瞥见,立马堆着谄媚的笑迎了上来:“不知几位公子想点哪位姑娘?”   “凡是牌子热乎的,全要。”徐坠玉也是一副浪荡子的模样,他接过白新霁手中的银子布包,打开,露出满满一兜银光灿灿,“这些够了么?”   “够!自然够!”龟公点头哈腰,引着四人往楼上走,“四位公子楼上雅间请——”雅间里暖香氤氲,姑娘们如彩蝶般翩然而至。   过去俞宁虽常来人间玩乐,但师尊拘着她,一向不让她来这些风月场所。俞宁四下张望,觉得一切都很新奇。   作男性装扮的俞宁少了些柔美,多了些清秀的的英气,面庞白皙,气质温润,那一双漂亮的杏眼清可见底,看得周围的姑娘们心生欢喜。   相较于俞宁身旁虽含笑但隐隐透着煞气的男人们,这般纯净懵懂的“小公子”,自然更得姑娘们的青睐。   “小公子怎么不说话呀?”一位紫衣姑娘摇曳生姿着走过来,倚进俞宁的怀中,媚笑道。   俞宁只觉得香风扑面,温香软玉撞了满怀。那紫衣姑娘眼波流转,纤纤玉指已抚上她的胸口,惊得她手忙脚乱地去挡,脸颊烧得滚烫。   若是被这位姐姐发现她是女儿身,那还得了?   “哎呀,这就脸红了?”紫衣姑娘吃吃地笑,指尖不依不饶地往她衣襟里探,“让姐姐瞧瞧,可是吃酒吃热了?”   “我、我没事……”俞宁慌忙后仰,后背却抵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她身后伸来,精准地扣住了紫衣姑娘的手腕。   “她害羞。”   徐坠玉弯着眼睛,但语调很平,外人辨不出喜怒,但俞宁却是知晓师尊这是生气了。   她在心里暗自腹诽:三百年前的师尊竟也这般古板,不过是被漂亮姐姐碰了碰,又没少块肉,至于这般沉脸么?   紫衣姑娘的手腕被制,她脸上笑容一僵,对上徐坠玉那双没什么温度的银灰色眸子,心头一寒,悻悻地离远了些。   徐坠玉并未即刻退开。趁俞宁思绪飘忽、神思不属之际,他身形微侧,自然而然地落座于她的身畔,长臂一伸,虚虚环住她的肩背,姿态亲昵得仿佛本该如此。   待俞宁回过神来,他已拿起她方才饮过的那杯酒。指尖拈着杯沿,似是不经意般,薄唇轻轻蹭过她残留着酒渍的地方,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间,平添几分说不尽的旖旎风流。   “这酒太烈,不适合你。”他垂眸看着怀中有些僵硬的俞宁,语气平淡,目光却在她因被酒液润泽而显得愈发鲜妍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   俞宁仰头,视线里是徐坠玉线条流畅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师尊他……靠得太近了。   她忽然想起穿越来此之前的旧事。那时师尊也喜欢将她揽在怀中,贴着耳朵说话直到有一次被一名弟子瞧见。那弟子后来寻她,语气迟疑:“你与璞华仙君向来都是这般模样么?如此亲密,未免逾矩。”   俞宁只觉理所当然。她自小孤苦,承蒙师尊不弃,师徒二人相依为命,亲密些又有何不妥?   可她终究未曾见过别家师徒相处的模样,心中难免存了一丝疑虑,便去问了师尊。   师尊当时望着她,眼里带着落寞,轻声问道:“宁宁,如今你渐渐大了,便要与师尊生分了么?”   俞宁如何肯?她当即摇头否认,只愿与师尊依旧如往日般亲近。可等她转身想去寻那弟子说清缘由时,却再也寻不到那人的踪迹了,仿佛从未在这仙门中出现过一般。   周围其他姑娘见徐坠玉气场冷冽,虽心仪那清秀小公子,却也不敢再轻易靠近,只得转了方向,围着白新霁与奚珹软语调笑,席间倒也添了几分热闹。   奚珹将一切看在眼里,摇着酒杯,只觉得有趣。他最擅揣摩别人的心理,徐坠玉在他眼中早已不足为惧。有了弱点的人,档次便落了下乘,不配与他相争。   白新霁却显然没有这么冷静,他颇有些咬牙切齿。他想,徐坠玉这厮凭什么离师妹这么近,若依循世俗礼法,他才是与师妹有婚约的人。虽说是……单方面的。   徐坠玉仿佛浑然不觉另外两人投来的不善目光,他顺手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递到俞宁唇边。   “尝尝这个。”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哄,“宁宁,这么久了,你也不曾吃过什么东西,定然饿了。”   俞宁愣愣地张嘴,小巧的糕点被徐坠玉喂入口中,徐坠玉的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机械地咀嚼着,甜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品不出滋味,俞宁满脑子都是唇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和身后之人过于贴近的身体。   脑子里有道声音在叫嚣:这不正常。但不正常在哪儿,俞宁却也说不清。   徐坠玉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懵懂的眼神,心底那股因旁人靠近她而升起的烦躁戾气,奇异地被一丝满足感取代。   他知道自己此举过于逾矩,有些……不可告人。但他控制不住。   他在心里宽慰自己:俞宁已中情蛊,迟早会爱上他,如今这般不过是在培养感情罢了。   徐坠玉垂眸,遮去了眼底的笑意。   即便此刻的俞宁是男子装扮,即便靠近她的同样是女子,他也依旧觉得刺眼。   他只想让俞宁的目光永远停驻在自己身上,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皆因他而起、为他所动。   这种念头如同藤蔓,在他心间疯狂滋长,越是压抑,越是缠绕得紧。   他微微俯身,几乎是贴着俞宁的耳廓,道:“宁宁,方才我已探查一番,此屋内并无妖邪痕迹,我们去外面看看。”   分明是无比正常的话,却偏偏让他说出了缱绻的意味。   俞宁吓得差点跳起来。她浑身一颤,只觉得被他气息拂过的耳垂烫得惊人,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她慌忙点头,胡乱地应了。   徐坠玉这才稍稍直起身,唇角微弯,他揽着俞宁肩膀的手臂并未松开,仿佛是在宣告所有权。   她带着俞宁起身,对隔座的白新霁和奚珹笑道:“我与宁兄暂出去一趟,二位仁兄且在此尽兴,不必等候。”   言罢,根本不给其他人反对的机会,便半拥着还有些晕乎乎的俞宁,径直朝雅间外走去。   留下神色各异的白新霁与奚珹,在靡靡之音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冷意。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你的仙髓有感知到邪气么?”徐坠玉揽着俞宁的肩,二人贴得近近的。   提及正事,俞宁暂且按下因他过分贴近而生出的那点不自在,凝神催动仙髓。片刻,她眉心微蹙。   “有感知到,但是这邪气很古怪,并非是纯粹的妖邪之气,内里竟夹杂着一丝……”   “夹杂着一丝清灵仙韵,对么?”徐坠玉接过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原来是是半妖半仙之体啊,怪不得能害这么多人,确有几分本事。”   俞宁抬眼望去,却见徐坠玉的神情中并无多少对此等丧尽天良行径的谴责,反而充斥着一点赞赏?   她心头一凛。这如何使得!   “徐师弟……”俞宁迟疑着开口。   “嗯?”徐坠玉垂眸看她,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抹异色只是她的错觉。   他应得随意,手指却极其自然地抬起,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轻柔地别至耳后,动作熟稔亲昵。   俞宁拍开他逾矩的手,压低声音:“认真些!我觉着,我们该去会会醉烟楼的头牌,柳烟姑娘。方才在雅间,我听那位紫衣姐姐说起,她半月前骤然称病,闭门谢客,连贴身侍婢都难得一见。   徐坠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我还当宁宁方才沉醉于温柔乡,早将正事忘到九霄云外了。”他微微俯身,眉眼含笑,“继续说。”   “时间上太过巧合。”俞宁早已习惯他偶尔来得莫名其妙的调侃,闻言只是瞥他一眼,“城中人面花案肆虐,恰恰也是这半月之内。”她眉尖微蹙。   徐坠玉捏捏她的肩头,“怎么,怕了?”   “不是怕。”俞宁摇头,眉头却未舒展,“只是觉得……若真是柳烟姑娘,她为何要这么做?身负半仙之血,理应比寻常妖族更加向往修仙正道,为何要行此等阴鸷之术,残害生灵?”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有些怔忪,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正道?”他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你又如何断定,正道便是唯一通达之道?”   这话问得俞宁一愣。她张了张嘴还未答话,徐坠玉便已自然地执起她的手,掌心温热,“走罢。既然有了线索,我们便去见一见她。”   “哎,那师兄和奚公子他们……”   “噢,他们啊。”徐坠玉的语调拉得很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看他们二人挺喜欢那里的,就让他们在那儿待着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理由冠冕堂皇:“我们四人若一同行动,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俞宁想了想,觉得倒也有理,便不再坚持。   一路行去,廊间偶遇揽客的姑娘,见俞宁作男装打扮,面容清俊,不免秋波频送,香帕轻抛,软语相邀。   俞宁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只得睁大一双圆圆的杏眼,面颊微赧,应对无措。   徐坠玉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不爽。他虽然乐见俞宁因他而脸红,却绝不喜旁人招惹她。   但碍于俞宁在他身侧,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得在她视线不及之处,眼风如刀,暗含警告,生生将那些环绕的莺莺燕燕逼退。   俞宁不明所以,看着顷刻间散去的漂亮姐姐们,有些怅然若失。   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一个荒谬的念头骤然闯入徐坠玉的脑海。   他僵硬地转头,目光紧锁俞宁,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试探道:“宁宁,你……所好的,莫非是女色?”   “啊?”俞宁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她思考了一下,认真地、慢吞吞地回答:“不可以么?只是……我觉得,好看的,不分男女吧?”   她只是单纯欣赏一切美丽的事物而已。   她没有情丝,并不知情爱为何物,回答得坦荡直接。然而这话落在不知内情的徐坠玉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徐坠玉:“……”   他在心里宽慰自己:无妨,至少是男女通吃,而非单一取向。他总归还在她的喜好范围内。   *   廊道深长,越往里走,越显安静,硬厚的墙壁将楼下的丝竹喧嚣隔绝得模糊不清。   俞宁循着仙髓那微弱的牵引走在前面。二人沿廊道尽头的旋梯拾级而上,越往上,人声愈杳,空气里的脂粉香气也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的异香。   这香味很特别,不像是寻常香料,倒像是某种花香,被刻意压抑收敛后的余韵。   “徐师弟,这香味……”   “嗯。”徐坠玉应了一声,“是人面花。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两人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此门较之别处更为厚重,门板上繁复的缠枝莲纹中央,镶嵌着几颗灵石,隐隐构成一个简易的隔绝阵法。   “呵,真是多此一举。”徐坠玉嗤笑道:“这种低劣的阵法,也想阻人?”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点灵光,轻触门扉中央的莲心。灵光如水纹漾开,阵法符文剧烈波动数下,光华骤熄,彻底失效。   徐坠玉运起巧劲,无声震开门栓,将门板翘开一道缝隙。更为浓郁的异香扑面而来,同时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   俞宁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屋内未燃灯烛,光线晦暗,仅能依凭窗棂透入的稀薄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奢华却沉闷的布置。   在房间最深处,轻纱帷幔低垂,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边,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缟素,如墨青丝未绾,流水般倾泻至腰际,仅是一个背影,便已流露出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孤寂。   她并未回头,空灵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寂静中缓缓荡开:“是谁……扰我清静?”   声音入耳,俞宁只觉得神魂微微一荡,竟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徐坠玉上前一步,彻底推开房门,将俞宁护在身后。   “柳烟姑娘。”他开口,声线清冷。   那白衣女子静默一瞬,方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堪称完美的脸。苍白的肌肤,精致的五官,眉眼唇鼻无一处不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性别的、近乎妖异的美丽,足以让人忘情。   然而,在这张完美的脸上,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她的瞳孔是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琉璃色。眸中空茫一片,无悲无喜,无怨无嗔,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丝毫世间光影。   她的视线落在徐坠玉和俞宁身上,琉璃色的眸子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终于聚焦。   “你们……不是楼里的人。”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来找我……所为何事?”   俞宁觉得这张面皮大抵有蛊惑之效,因此垂眼,“柳烟姑娘,我们是为近日城中泛滥的人面花而来。”   “人面花……”柳烟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她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与我何干?”   “何必再演?”徐坠玉懒得周旋,目光懒洋洋地瞥向房间角落阴影处,那里摆放着一盆植株,枝叶形态诡谲。   “那不就是尚未完全绽放的人面花么?此花乃至阴至邪之物,以生灵精气为食,你与它同处一室却安然无恙,气息相连……”   他歪了歪头,“除却你是它的饲主外,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柳烟伸出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拉开窗帘一角,又仿佛畏惧光线般,用手背遮住了太阳。   “是,又如何?”她放下手,喃喃低语,随即抬起那双冷寂的琉璃眸,直视二人,“所以呢?你们是那些自诩正道的仙门中人,今日特来……除妖卫道?”   “天道承负,业力自招。我们只为查明真相,终结祸患。”   俞宁迎上她的目光,虽见她形容可怜,但思及那些枯萎的人皮空囊,心肠复又硬起,“滥杀无辜绝非正道行径,纵有苦衷,亦不可恕。”   “正道?”柳烟满眼嘲讽,“何谓正道?夺我存续之基,便是正道?视我为异类,必欲除之,便是正道?”   徐坠玉眼神微动,似被此话触动。他沉默片刻,“所以,你因有怨在身,便以凡人性命精气,反哺己身?”   柳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缓缓站起身,白色的衣裙曳地,行动间带起腐甜之气。   “我倦了。”她移步窗边,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的一方灰蒙天色,声线飘忽,“尔等若欲取我性命,尽管动手。只是……”   她顿了顿,回过头,望向徐坠玉,““何必自相残戕?你我本是同类。更何况,你体内的力量,远胜于我千百倍。”   那双琉璃眸也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俞宁的身影,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小心你身边的人,虚妄……往往披着最惑人的外衣。”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俞宁正感疑惑,却见柳烟身形一晃,周身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而柳烟的身影,在白光掩护下,竟如同融入水中一般,变得模糊透明,眼看就要消散在空气中。   她想逃!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俞宁眸光骤寒,她手持骨扇,一甩将扇面打开,身形如一道轻烟,掠至于柳烟即将消散的虚影前。   手腕翻转间,扇缘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凛冽弧光,精准切入那道遁逃的白芒——“定!”清声断喝,如冰玉相击,遁术应声而破。   柳烟身形一滞,模糊的轮廓被迫凝实几分,眼中惊怒交迸。   于此同时,无需言语,徐坠玉已然心领神会。   他并未急于强攻,压低重心,足尖轻点,身形倏然移至柳烟的侧后方,与所处正面的俞宁形成夹击之势。   朔雪剑应声出鞘,配合着俞宁骨扇的钳制,彻底封死了柳烟所有的退路。   寒意萦绕,薄冰自柳烟脚下急速蔓延,如活物般缠绕上她的裙摆,死死缚住脚踝,令其如陷泥淖,举步维艰。   俞宁无视她的挣扎,掌心发力,顺势一绞,骨扇力道骤增。徐坠玉看准时机,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直刺向柳烟的面门——剑锋在距柳烟咫尺之距时堪堪收住。   徐坠玉执剑而立,眉梢微挑,“现在,可以坐下好好谈谈了么?”   *   待柳烟气息稍定,俞宁方收了骨扇,眉宇间凝着一抹肃色:“柳烟姑娘,你造下杀孽,我等本应立时诛之。但听你方才所言,此事却似是另有隐情。”   柳烟缓缓抬首,目光空洞地掠过俞宁,望向窗外那方被楼宇切割的灰蒙天空,唇边绽开一抹惨淡至极的笑。   “我何错之有?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她的目光转向徐坠玉,带着些同病相怜的嘲弄:“你也是妖身,大抵能懂得我的苦楚。”   不待回应,柳烟复又垂首,墨发垂落如瀑,遮掩了她美艳却毫无血色的面容:“在世人眼中,妖族本就低劣,更何况是半妖。纵有半仙之血,亦被视作不祥之物。”   她的声音平淡,似在诉说旁人的故事,“最初,我也曾想拜入仙门,求一条正道……可人人皆厌我、惧我。颠沛流离十余载,终遇一人,愿予我片刻温情。”   她低低笑起来,笑声凄怆,“可是,这一切不过是黄粱梦一场。他所贪恋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我这张面皮罢了。他诱我服下断魂散,将我卖入醉烟楼,以解药相胁,令我永堕风尘,不得脱身。”   “直至遇见李郎。他说不介意我的过往,愿倾家荡产为我赎身。”   柳烟的嘴角扭曲地扬起,“我不敢再信了,只当他是个跳板。可他待我却是那般……真切。我便告诉自己,再信这最后一次。”   “可谁知,这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她的声音骤然尖利,带着泣音,“他引来仙门中人,布下炼化大阵,欲夺我半仙血脉根基!而他……就那般冷眼看着!”   “后来我才得知,这半仙之髓,需要承负仙髓者献出一颗真心,方能被取出。修为被废,血脉枯竭,我如敝履被弃。绝望之下,体内妖血反而彻底苏醒,与残存仙力交融,这才将我变成了如今这般不伦不类的模样,却也因祸得福,得了这身力量。”   她轻轻笑着,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如此也好,再无人可欺我、辱我。这世道既不公,我为何不能报复?那些负心汉、伪君子,合该受尽折磨地死去。所以,将他们碾碎了以做花料,有何不好?”   俞宁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怜悯与憎恶交织,一时竟无言以对。柳烟身世凄苦不假,但她却也真切地害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弱肉强食,本是天道。"一直沉默的徐坠玉忽然开口,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柳烟身上,"你想报复,以牙还牙,这想法……倒也不差。"柳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徐坠玉的唇边噙着笑意,话锋却冷:“但你败了。既然选了这条路,成王败寇,怨不得谁。”   “是……我败了。”柳烟喃喃,眼神空洞,“从吞下断魂散那刻起,我便已是个死人了。”   “我杀了他,将他剁碎,喂了我的花,自此,也断了我的生路。”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已变得乌青,“我本就活不过今夜。”   “但你们也莫要高兴得太早。”柳烟忽地掩唇,笑得花枝乱颤,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荒芜,“你们当真以为,寻到我是那般容易的事么?”   她的指尖轻抚过唇角,眸光幽冷,“是我故意引你们前来……你们修仙之人不是最讲究“以命抵命”么?既如此,云来客栈掌柜的命,便用你们的命来偿还吧!”   话音落下,柳烟的芙蓉面上爬上诡异的藤蔓纹路,一株艳红的人面花竟自她颅顶破出,她整个人化作了一株似在燃烧的妖花。人面花招摇着,黏腻的花条直取徐坠玉的要害。   这一击凝聚了她的毕生修为与滔天怨念,狠绝毒辣,显然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俞宁瞳孔骤缩,心头一紧。   徐坠玉亦未料到柳烟濒死反扑竟有如此威势,他抬手将朔雪剑横格身前,堪堪挡住正面攻势,背后却空门大开,数条藤蔓刁钻地袭向他的身侧,已然避无可避。   腹背受敌之际,徐坠玉眸光一沉,脑中飞速思索着是否要动用魔脉。魔脉之力或可解围,然则他瞒着俞宁的事,也必将被她所知晓。   她会不会也像众人厌柳烟一般,就此远离他、躲着他,甚至……恨上他。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比他的念头更快。   不曾有半分迟疑,仿佛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又或是某种更深层的情愫驱使,俞宁身化惊鸿,不退反进,毅然决然地插入徐坠玉与那漫天藤蔓之间。   “宁宁!”徐坠玉的心跳几乎停滞,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只见俞宁手腕一抖,那柄骨扇在她手中震颤,莹白的仙髓之力被她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扇骨展开,却不是柔软的扇面,而是化作了一面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坚不可摧的光盾。   血色藤蔓狠狠撞在光盾之上,光盾剧烈摇晃,符文明灭不定,俞宁持扇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扇柄。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将这致命一击尽数挡下!   她无暇回头,只是高声喊道:“徐坠玉,左后方三寸,坎位,冰封!”   徐坠玉不加犹豫,依言而行,精准地用朔雪剑击向她所说的方位。藤蔓被冷凝,随即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右前方,离位,斩!”   徐坠玉剑随声动,剑光如匹练,又一条狰狞花条被齐根斩断。   攻守之势,顷刻逆转。   俞宁仿佛能预判所有攻击的轨迹,徐坠玉则成了她手中最锋利的剑,心念相通,配合无间。   徐坠玉在混战的间歇抬眼望去,俞宁就站在他身前,她的发丝因灵力激荡而飞扬,发髻上坠着的鹅黄色飘带,几乎要拍打到他的脸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悸动,如同惊涛骇浪,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撼、依赖、乃至疯狂的复杂感情,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只是痴迷地看着俞宁的背影,心脏扑通、扑通。   徐坠玉素来工于心计,他将真实的欲望与阴暗妥帖地藏匿于温润的皮囊之下,他自以为对俞宁的执念,不过始于算计,终于占有。   可此刻,所有的谎言与伪装皆成笑谈。   俞宁像一束破晓的光,映得他满身污浊无处遁形,让他自惭形秽,却又让他贪婪地想要攫取。   她越是清皎如月,他便越想折其华光,从此晨昏昼夜,皆只为他一人明灭。   “发什么呆!结束了!”俞宁略带喘息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心绪中惊醒。   在他心神震荡之际,俞宁已将柳烟彻底击溃。血色植株迅速枯萎焦黑,最终化作飞灰,消散无形。   柳烟的出现与存在,恍若浮生一梦,如今彻底湮灭了。   俞宁松了口气,收回骨扇。一阵脱力感袭来,她身形微晃。下一瞬,温热的手掌扶上她的腰肢。   徐坠玉贴得极近,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   “宁宁……”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唤她的名字,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何又挡在我的面前,你可知那有多危险?”   俞宁缓过劲来,对徐坠玉如此亲密的距离有些不习惯,下意识想挣脱却无果。却发现他的手臂箍得太紧。   “你是我师弟,我岂能眼睁睁看你受伤?”俞宁答得坦然,甚至带着些许不解,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她微微挣扎,“放开我,我身上全是花汁,脏。”   徐坠玉闻言,非但未松,反而收紧了手臂,他将头埋在俞宁的颈窝,半抱着她。   她总是这样,用最纯粹的理由,行最撼动他心魄之事。   这无心的庇护,却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撩拨,都更令他溃不成军。   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   俞宁被徐坠玉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柳烟对她最后的耳语:小心你身边的男人们,不要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宁宁,你怎么了?”徐坠玉垂眸,见俞宁神色怔忡,不似往常,以为她是被方才与柳烟的交手惊着了,便想着安抚她。   他的指尖轻轻上移,带着几分试探,暧昧地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语带轻笑:“怎么魂不守舍的?”   耳垂处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俞宁一个激灵,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侧头,避开了这份亲昵。   徐坠玉的笑意僵在唇角。   “没事,我们走吧。”待反应过来后,俞宁敛眸,“方才的动静太大,怕是已经惊动人界的官府了。师兄想必已在周旋,我们下去找他。”   她看起来依旧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拂开徐坠玉的手便要离开。   然而,下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俞宁愕然回首,只见徐坠玉面白如纸,双目紧闭,竟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师弟?徐坠玉!”她心头一紧,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揽住他的肩头,指尖急切地搭上他的腕脉,却感脉搏处强有力,并无甚羸弱的迹象。   俞宁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柳烟的那句警示再度浮现心头——小心你身边的男人们。   她是在暗示徐坠玉的欺瞒么?   魔脉之事,他讳莫如深,她理解,毕竟这确实是一件难言之事。可此刻盘踞在俞宁心头,让她惴惴不安的,另有其事。   譬如……仙髓。   柳烟说,欲取仙髓,需承负仙髓者献出一颗真心。   俞宁迟钝地想:他待她的那些好,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维护与亲近,难道都是为了博取这颗真心,为了谋夺她这身仙髓?   但是……他是她的师尊啊。   俞宁感到有些迷茫,她的眼眶有些发涩。   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自清心洞闭关,徐坠玉与她神识相交后,她偶尔能听到到徐坠玉体内那怨灵充满蛊惑的低语。   她听见怨灵向徐坠玉提起过——仙髓。   *   俞宁看着昏迷不幸的徐坠玉,揉了揉额角,觉得头疼。方才与柳烟交手,他虽非主力,却也招式凌厉,气息平稳,怎么转眼间就……   总不能是装的吧?   想到奚珹或许无事,她便试图催动传讯符寻他相助,却不知是不是柳烟在此地布了什么阵法,残阵干扰下,符光黯淡,无法传出。   无奈之下,俞宁只得勉力扶起他。徐坠玉的长相清隽,但身形却挺拔沉重,她只堪堪及他肩头。为了不让他滑落下去,俞宁只好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身。   只是还没走几步,徐坠玉的头便无力地歪倒在她的脖颈处,发丝纠缠,唇瓣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俞宁简直要尖叫。三百年后的师尊打遍天下无敌手,曾上九天擒龙,下五洋捉蛟,修为深不可测,为人清冷自持,怎么如今不仅成了一打就倒的病秧子,还动不动和旁人亲密接触。   若按师尊往日训诫,此等行径,便该斥之为——“无能,且孟浪!”   所幸,未待她窘迫太久,援兵便至。   “师妹,他这是怎么了?”白新霁慵懒地斜倚门框,漂亮的桃花眼扫过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俞宁身上的徐坠玉,语带戏谑,“堂堂冰灵根弟子,何时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   奚珹立于一旁,但笑不语,只温和地对俞宁说道:“宁宁——在下可否如此称呼?你力战方歇,徐公子又颇有分量,还是交由在下吧。”说着便要动手将徐坠玉从俞宁的臂弯里扯出来。   “我倒不知奚公子竟这般古道热肠。”俞宁听见徐坠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是很刻薄的腔调,原本昏迷的人,此刻竟慢悠悠地自行站直了身子。   “你醒了?”俞宁讶然看向他,睁大了眼,“刚刚我怎么唤你都不应,推你也毫无反应,怎么突然就……”   “抱歉,宁宁。”徐坠玉垂下眼,鸦羽微颤,缀上一层水光,端的是我见犹怜,“我也不知为何,许是你待我太好,令我心绪激荡,一时气息不稳,这才……”   他的头随即转向白新霁和奚珹,眼神里闪过微不可察的挑衅,声音却脆弱,“你们知道么,方才为了护住我,宁宁险些受了伤。”   白新霁:“……哈?”   奚珹勾唇:“若依徐公子此言,那便更是不该了。若换作是在下,则必当以宁宁的安危为重,岂能反让她涉险相护?徐公子,你这般做法,着实有失妥当。”   徐坠玉银灰色的眸子冷下来,瞳仁转动,无机质一般盯着奚珹瞧:“噢,奚公子在地下困守许久,想必是寂寥难耐,这才如此自来熟。相识不过数日而已,竟就亲密地唤上宁宁了。”   俞宁顿感尴尬,她悄悄扯了扯徐坠玉的衣袖,想让他收敛些。这般阴阳怪气的模样,实在与他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也太过失礼。   然而,徐坠玉并未理会她。准确地说,眼前这三个男人,无一人在意她的劝阻,兀自横眉冷对,言语间机锋暗藏,滔滔不绝。   俞宁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只觉得心力交瘁。她默默地叹了口气,索性放弃了劝和的念头。   虽不知他们为何如此,但看这架势……似乎都挺乐在其中的?罢了,她还是莫要凑这个热闹,自寻烦恼了。   只是过了许久,三人还是并无任何偃旗息鼓的架势,吵得俞宁头痛。最终,俞宁强制压下心头无奈,好说歹说,才勉强将这针锋相对的三人分开。   然而事后问起,竟无任何一人承认自己有不当言行。   徐坠玉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被误解的委屈:“我只是担心奚公子的心理健康,毕竟他于宁宁有援手之谊,我身为宁宁最亲近的师弟,自然是要聊表关怀。”   白新霁的桃花眼一挑,满是无辜:“从始至终我都没怎么讲话啊,不过是初见徐师弟伤重,我心惶然,讶异发生了何事竟能令掌门高徒昏迷至此。”   奚珹笑得温文尔雅,仿佛刚才言语犀利的人不是他:“在下向来与人为善,从不轻易动气。方才一直面带微笑,何错之有?”   俞宁:“……”   她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   城外僻静无人处。   考虑到连日奔波,所以在商榷过后,几人并未乘御剑返还,决意坐着仙门遣来的飞舟而归。   然而,在奚珹是否同行的问题上,徐坠玉与白新霁难得达成了一致,明里暗里流露出不愿他跟随的意思。徐坠玉甚至蹙着眉,以“飞舟内部空间狭小,恐招待不周”为由试图婉拒。   只是……   俞宁看着面前雕梁画栋的巨大舟体,沉默了片刻。这借口,未免也太过敷衍和牵强了。   经此芙蓉城一役,她觉得奚珹并非什么奸恶之徒,相反,他多次出手相助,于她有恩。虽说柳烟临终前曾厉声警告她身边这三个男人皆非善类,但在俞宁心里,终究是存了几分疑虑,她不愿轻易以恶意揣度他人。   毕竟,眼前的三个人,一个是她敬之爱之的师尊,一个是待她温和的师兄,还有一个是看起来很好脾气的恩人。尽管他们的言行偶有古怪,时而让她摸不着头脑……   俞宁眨眨眼,她希望是自己多思多虑了。   真心换真心。这道理,还是师尊告诉她的。她愿意相信。   “宁宁。”奚珹唤得愈发自然亲昵,他笑吟吟地看向俞宁,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说起来,我还不曾与你细说过我的来历,先前在地下,我与你并不相熟,所以骗了你,抱歉。”   他稍作停顿,而后迎着俞宁清澈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我是一名剑修。兼修……五品铸剑师。”   俞宁先是愕然,随后眼睛亮了起来,但这份惊喜很快被一丝疑虑取代:“五品铸剑师?当真?可我为何从未在仙界听闻过奚公子的名讳?”   铸剑师在当今仙界是何等稀缺的存在,她一清二楚。一柄上佳的法宝仙剑,非经高阶铸剑师注入本源灵元开刃不可,否则即便材质再佳,也不过是凡铁一块,难以发挥真正威力。   铸剑师品阶越高,所铸兵刃的灵性与威力便愈是惊人。如奚珹所言“五品”,已是屹立于铸剑之道顶峰的存在,百年都难有其一。   徐坠玉的那柄寒意凛然的朔雪剑,与白新霁的那柄流光溢彩的通慧灵剑,便出自于同一位五品铸剑师之手,不过那位大师已然坐化了。   总而言之,如今的仙界,正亟需这样一位铸剑大能。   既是如此,以奚珹五品铸剑师的身份,本该在仙界备受尊崇,为何会流落凡尘,甚至被困于那诡异的地下阵法之中?   “因为我在刻意隐瞒此事。”奚珹垂下眼,语气落寞,“我曾经因为这个身份,遭遇过一些不太好的事……”他欲言又止,将那份难言之隐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即,他抬眸,对上俞宁关切的目光,唇角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仿佛已将那些不快抛诸脑后:“总归都是些前尘旧梦,不值一提。”他漂亮的眼睛弯起,将话题拉回,“那么宁宁,现下我可否与诸位同行了?”   “自然可以。”俞宁应得干脆。即便他不主动提出,于情于理,她也会邀他同往。毕竟奚珹旧伤未愈,她不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还有一桩事,让她心怀歉疚。   俞宁面露难色,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奚珹:“奚公子,抱歉。我为你种下的那九重禁制,不知为何,竟解不开了。我反复尝试过多次,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她感到十分茫然与困惑,分明是自己亲手布下的禁制,灵力同源,怎会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无妨。”奚珹轻笑,语气温和依旧,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包容,“我一早便与你说过了,我并不介意此事。这禁制于我而言并无妨碍,毕竟……”   他目光诚挚地望向俞宁,眼底流淌着似水柔情,“我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   “嗯。”虽然听奚珹这般豁达地安慰,俞宁心下的那份歉疚感并未减轻分毫,“待回到门中,安定下来,我会琢磨明白的。”   就这样,奚珹终是登上了飞舟,与神情冷淡的徐坠玉和面色不虞的白新霁同坐一侧。   他颇为友好地主动开口,试图打破凝滞的气氛:“二位道友若往后需淬炼宝剑、提升剑器品阶,尽管来寻我,不必客气。”   白新霁直接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置若罔闻。   徐坠玉则低低咳了两声,佯装体力不支,换到另一侧凭栏而坐,以手支额,眉头紧蹙,一副被气得旧疾复发、不欲多言的虚弱模样。   俞宁不想再理会这些爱使小性子的人,她走到舟首,操控着飞舟缓缓升起,平稳地驶入云端。待飞舟飞行趋平后,她轻轻吁了口气,走到窗边,双手扒着舟缘,出神地望向窗外。   但见云海翻涌,如雪浪铺陈至天际,下方山河万里,在视野中渐渐缩成模糊的色块。   置身于这浩渺无垠的天地之间,只觉个人何其渺小,方才那些纷扰杂念、心头萦绕的淡淡愁绪,似乎也随之被这壮阔景象涤荡,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   奚珹随性地坐着,偶尔抬眼看看对面脸上表情精彩,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的少女,竟没忍住微笑了。   作为上古剑圣,铸剑之术于他不过信手拈来。而今借此身份潜入仙门,正合他徐徐图之之计。   他故意运转秘法,将俞宁所下的那九重禁制巧妙地封存于自身灵脉深处,正是为了制造一个日后能与她频繁接触、拉近关系的合理契机。   至于这禁制可能带来的些许反噬倒也不必过早忧心,毕竟取心非一日之所能成。   一切该慢慢地来,他知道。   *   飞舟穿云破雾,向着清虚教的方向疾速驶去。   从人间至仙境的路途不算太近,少说也需半日脚程。俞宁揉了揉被天风吹得发涩的眼睛,从船缘边转身,想寻人说说话解解闷。   她的视线在舟内转了一圈,却见众人皆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徐坠玉斜倚舷边,目光胶着于虚空,意味不明;白新霁抱臂而坐,漂亮的桃花眼里凝着阴郁;就连始终笑意清浅的奚珹,此刻也垂眸不语。   也罢,看来都各怀心事。俞宁无奈摇头,暗叹:男人心,海底针。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正打算靠在舱壁上小憩片刻,便听见奚珹温润的嗓音适时响起:“宁宁。”   这一声轻唤,让另外两道视线立刻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我离开仙境许久,在被柳烟掳去前,一直待在人间,对如今的鹤归仙境已是十分陌生。"奚珹歉然一笑,姿态温文,"如若可以,可否为我讲讲如今的境况?"俞宁闻言侧首,正欲答话,徐坠玉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宁宁,我有些头晕......”白新霁弯起桃花眼,唇角扯开一个讥诮的弧度:“徐师弟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俞宁也感到很奇怪,"为何会头晕?"她看了眼平稳得不能再平稳的飞舟,疑惑道:"御剑都比这颠簸得多吧?"徐坠玉睫羽轻颤,凝滞片刻后方才开口,声音愈发虚弱:"许是......先前与柳烟交手时伤了元气,尚未恢复。"他说话时,手抚上心口,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白新霁看在眼里,哪里还能不明白徐坠玉的用意,正要再不着痕迹地刺他几句,却被俞宁打断。   “既是如此,你好好休息。”俞宁说着,转向奚珹,正要继续方才的话题,却见徐坠玉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宁宁。”他的声音低柔,带着几分乞求:“我有些渴了。”   这下连奚珹都忍不住挑了挑眉,白新霁更是直接嗤笑出声:“徐师弟这是把飞舟当成自家寝殿了?”   俞宁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她甚至在想,莫非师尊同她一样,被异世的魂灵夺舍了?   此情此景,不免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   师尊一向清冷孤高,如九天寒月,最是看不惯惺惺作态的行径。   她记得曾有个女修为了接近师尊,故意在论道会上装作灵力不济晕倒,师尊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漠然:“修行之人,连这点定力都没有,不如早日离去。”   俞宁垂眸看着拽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带着刻意的柔弱。她的脑子晕乎乎的,真正的师尊究竟是何等模样,她快有些分不清了。   只是着徐坠玉苍白的脸色,她也没有什么心情再去分析他的意图,从储物袋中取出水囊递给他:“喝吧。”   徐坠玉接过水囊,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指,神色又好了起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间灵光一现,俞宁大彻大悟。   眼前的徐坠玉,竟与记忆中那个住在隔壁山头的小女娘裴青青的身影渐渐重合。   那是个严冬,她在人间街角的枯木堆中发现了瑟瑟发抖的裴青青。她衣衫褴褛,嘴唇冻得乌青。   俞宁当即心疼得不行,连心心念念的糖葫芦都顾不上买了,立刻将她带回了仙门,给她置换了一身暖和的夹袄,摸摸她逐渐热乎起来的小脸,柔声问道:“你爹娘呢?”   "他们、他们都不在了。"裴青青呜咽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姐姐,我叫裴青青,谢谢你......"徐坠玉待俞宁极好,不仅什么天材地宝都紧着她取用,还在她的名下划了两座仙山,特为调养之效。只是她一人也住不了两座山,于是她便在隔壁山头腾出一处院落,让裴青青住了下来。   从此她常与裴青青一起玩闹。裴青青比她稍小些,总是甜甜地唤她姐姐。   "姐姐,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裴青青依赖地抱住俞宁的脖颈,和她贴贴脸,冲她撒娇。可这般亲昵之后,裴青青又莫名伤感起来。   “怎么啦,青青?”俞宁有些慌,拍拍她的后背安抚着。   "仙君说,你天生仙髓,至纯至善。"一滴泪珠挂在裴青青长长的睫毛上,欲落不落,"我......"她似是难为情,闭了闭眼,最终一鼓作气道:"我不想让你对别人也这么好。"“我怕,有了别人,你便不要我了。因为你是最好的,可我却不是。”   俞宁眨眨眼,待理解了她的意思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戳了戳裴青青的额头:“你真傻,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俞宁的眼睛里仿佛匿藏着一颗颗亮闪闪的星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抚平了裴青青内心所有的棱角。   她说:"爱是无穷的,是只增不减的。所以我喜爱你与喜爱旁人之间并无冲突,不过是让这世间多一份温情罢了。”   “待爱意充盈天地,终将化作甘霖,泽被众生。那时人人皆在爱中,各得圆满。”   俞宁从回忆中脱身,她望着徐坠玉那双依旧紧盯着她的银灰色眸子,心里软软的。   徐坠玉这般反常的举动,或许正与裴青青一般无二。   他们都曾经历过凄苦的过去,都在最无助的时候得到过她的援手。这般境遇下,会对施以援手之人产生强烈的依赖与占有欲,也是人之常情。   怪不得他不喜她与白新霁、奚珹接触,原来是出于这个缘由啊。   思至此,她冲着徐坠玉宽慰地笑笑,然后干净利落地起身,径自坐到了徐坠玉的身后,指腹抵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捏了起来。   “没事啦,一会儿就不晕了。”完全是哄小孩儿的口吻。   徐坠玉并不介意。或者说,他根本无暇介意。   俞宁向他走来,带起一阵暧昧的香风,她温热的、嫩滑的手包裹住他,徐坠玉闭上眼,放任自己跌入这不加节制的欲望。   他几乎要以为,那情咒是不是下错了人,没有种在俞宁身上,反倒是种给了自己。   否则,他怎会这般欲壑难填。   如果俞宁愿为了他抛弃旁的一切,心里眼里都只有他,只与他一人温存……   那该有多好。   只是梦还未做一半呢,便轻飘飘地碎了。   因为他转耳便听到俞宁开始与奚珹热络地交谈起来。   “清虚教乃当今仙界翘楚,门规严谨,弟子勤勉。我父亲……嗯,就是玄真道人,身为掌门,处事还算公允。”俞宁简单介绍几句,末了弯唇一笑,“总而言之,门中上下都是很好相与的,你去了,定会喜欢那里。”   “是么?那在下很期待。”奚珹非常配合地回道。   徐坠玉的心里又开始不好受了。   俞宁……俞宁……   他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个名字,是他的劫。   之后的一段时间倒是难得安宁。没有拌嘴,没有冲突,俞宁的耳根子清净了许多,她很是满意。   徐坠玉倚在俞宁的腿上,似是睡着了,呼吸清浅。俞宁在理清徐坠玉的心绪后,对他再无什么排斥。至于魔脉提及的仙髓一事,证据并不确凿,她不愿怀疑亲近之人,她还是从打心眼里相信他的。   然而徐坠玉并未真正入睡。他感受着俞宁掌心的温暖,心中翻江倒海。自从在清心洞中窥见俞宁识海中的幻境,他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那个吻,那双迷离的眼,时时刻刻都在撩拨着他的心弦。他对俞宁的渴望与日俱增。   白新霁凭栏远眺,他已是安静了许久。他摊开自己的掌心,细细地瞧。   穿越来此地之前,这双手每日沾惹血腥,他奔波于穷途末路之中,心中没有一丝人性。所以斩杀藤蛇妖时,他手段残忍,面对客栈掌柜,亦是出手毒辣。   他想,自己或许早已不正常了。这种近似报复性的杀戮反而告慰了他的身心,这是释放的信号。   但是在俞宁面前,他却又想刻意收敛起这份阴翳。俞宁的真诚,是他在那个丧尸横行的时代里从未见过的。   当时在黑水河畔,他目睹俞宁愿为徐坠玉以命抵命的瞬间,心里眼里皆是难以言说的震颤。   他在想,若也有人愿为他牺牲,他是不是就不会那般窝囊地死去?末世中不堪的结局始终是他心头的憾事,而俞宁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份空缺。   白新霁抬手捂住脸,微微笑着。深刻的爱其实并无需长时间的积累,只是一眼,便误终生。   系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这让他感到不安,却又有一丝解脱。若没有系统的任务,他对俞宁的心意是否会更纯粹些?他不知道,也不愿深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俞宁是他唯一抓住的光亮,他绝不会放手。   奚珹面容含笑,只是眸子里却是冷凝着的。   云海之下,山河依旧。鹤归仙境,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只是没想到会以这般姿态——借着一个天真小仙子的怜悯,顶着五品铸剑师的虚名,像个真正的落难者般被带回此地。倒是讽刺得很。   莫云起。他亲爱的师兄,当年亲手抽去他仙骨、将他打入永暗深渊的剑道至圣,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虽说莫云起如今早已化作黄土,可他依旧顶着圣洁光环受万仙朝拜,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若奚珹想,他自是有一万种方法搅弄风云。可是他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杀戮。那太无趣,太缺乏美感。   他要剥下莫云起的圣人皮囊,将他贪婪卑劣的灵魂公之于众。他要让莫云起珍视的一切——名誉,道统,那些奉他如神的徒子徒孙,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土崩瓦解。那些当年附庸、将他定罪的老家伙们,他们的宗门,他们维系千年的秩序,也都将在这场复仇中化为齑粉。   俞宁的仙髓,是计划中最完美的一环。至纯之力,正合用来洗涤他被玷污的根基。待他取髓功成,恢复巅峰之时,一切便该落幕了。   他的目光掠过前方发呆的俞宁。少女侧脸柔和,眼神干净得不像话。   他完全能理解徐坠玉和白新霁为何会对对俞宁生出爱慕。俞宁纯粹,不加掩饰的直白与他们的阴毒与虚伪形成鲜明的对照。   人都是该趋光而行,不是么?   这是本能。   但奚珹对所谓本能不屑一顾。光太弱,而冰层太厚,于他而言不过是萤火之微,不值一提。   如今的每一步算计,每一个微笑,不过是为了迎接那场最后的终局罢了。   奚珹偏过头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开始欣赏起云海胜景。   飞舟在云层中穿梭,时而没入浓雾,时而跃上云端。俞宁望着变幻无端的瑰丽景致,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师尊带她御剑游历的日子。   幸福、安乐,是她这一辈子最美好的光景。   此时此刻。她好想念。   从晨曦至暮色四合,飞舟忽然轻轻一震,速度明显减缓。   俞宁透过舷窗望去,但见远处云海之间,清虚教连绵的仙山已隐约可见。层叠的殿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流光溢彩的护山大阵将整个仙门笼罩其中。   “快到了。”俞宁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归家的欣然。   徐坠玉缓缓睁眼,银灰色的眸子里波澜平复。白新霁整了整衣袍,又成了昔日里那副矜贵太子的做派。奚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三人各怀心思,却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愈来愈近的仙门。   而此刻,掌门殿内,玄真道人正与一位身着皇室服饰的使者对坐,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使者袖中,一卷明黄的绢帛若隐若现。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32章   玄真道人端坐主位,面色沉凝如水。下首处,从人界都城星夜兼程赶来的特使轻抚长须,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鎏金杖节立于身侧。   “玄真掌门。”特使的声音不急不缓,但细品却带着几分强势:“陛下对清虚教派,一向极为看重,视之为仙门柱石,维系两界安宁的基石。”   玄真道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陛下厚爱,清虚教派上下,铭感五内。”   一番惯例的寒暄过后,特使话锋一转,直切核心:“正因如此,陛下以为,太子殿下与令千金的姻缘,已不再只是简单的小儿女私事,更是关乎人仙两界气运的大事。”   “近年来妖祸频仍,防线吃紧。朝廷每年拨付清虚教派的灵材仙药,乃至诸多特许之权,皆系于“同气连枝,共御外侮”八字。陛下期盼,这份盟约能借太子与令千金之姻,愈加牢不可破,如金石之坚。”   言语间,已将联姻拔高至维系两界战略同盟的巍巍高度,字字句句,重若千钧。   但玄真道人并未被他所影响,神色不变:“特使所言,老夫明白。陛下深谋远虑,清虚教派自当领会。只是小女性子执拗,一心向道,此前已婉拒过婚约之议。”   “为人父者,但求她道途坦荡,心念通达。若她心不甘情不愿,强行为之,于她,于太子殿下,都绝非幸事。况且,两界盟约,根基在于互信互助,岂能全然系于一朝姻亲?”   特使执起手边茶盏,轻轻拨动盏盖,茶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掌门舐犊情深,本官理解。”他放下茶盏,话锋却寸步不让。   “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盟约之固,有时需超越个人喜恶。太子殿下文武兼资,风姿卓绝;令千金身负仙髓,仙途无量。二人本是天作之合。”   “若清虚教派执意推拒,朝中那些仙门岁供本就颇有微词的声音,只怕要甚嚣尘上。届时陛下纵有意维护,恐也难平众议。灵矿、药田供给……凡此种种,皆与两界关系是否融洽,息息相关。”   玄真道人自是深知其中利害纠缠。人仙两界虽殊途,然利益盘根错节,清虚教派虽为仙门魁首,但对于幅员辽阔、资源丰沛的人界王朝,也仍存依赖。   他最终沉声道:“陛下之意,老夫已然知晓。只是老夫仍须再问过小女之意。若她点头,清虚教派必风光送嫁;若她执意不肯……”   他顿了顿,言语不容置喙,“老夫亦不能以父权、以宗门利益强行断送女儿道途与幸福。”   仙界非人界,并不盛行强娶强嫁之风。更何况,俞宁身为掌门之女,身负罕见仙髓,平日为教派付出良多。   每月俞宁皆需亲赴日月潭,以自身为阵眼,涤荡教派积聚的污浊之气,换取更为清圣的修炼环境。那入阵涤荡的过程,极为痛苦煎熬。   因此,于这婚事上,玄真道人决意全凭女儿本心。她若不愿,那便罢了。   特使虽未达目的,但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步步紧逼,只得恭敬含笑:“既如此说,那便候着掌门的消息。希望莫要辜负陛下殷切期盼才好。”   *   飞舟行至云海深处,一道金光骤然破空而来,悬停在舟前。   俞宁伸手接住,是一道鎏金传讯符。她指尖轻点,符中便传来玄真道人沉稳的声音:“宁儿,人界特使至,需与你面议。归教后速来大殿。”   “人界特使?”俞宁转眸看向白新霁,“师兄可知所为何事?”   往日使节来访多与玄真道人单独商议邦交要务,今日特意提及她,教人茫然。   白新霁眨眨眼,容色是十足的昳丽漂亮:“我也不知,我已许久未曾面见父皇了。”   “噢。”俞宁见他答得真诚,便也没再追问,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在她转回视线后,白新霁低下头去,垂眸敛目间,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师妹怎么还是这么好骗啊。   如今系统莫名其妙地消失,没了任务束缚,他反倒更能摒弃对仙髓的执念,专心图谋俞宁此人。   先前俞宁以闭关为由婉拒婚事,分明是推脱之辞,可见对他无意。   可如今她身边蜂围蝶绕,碍眼之人甚多,他再不能不急不躁、徐徐图之。   不若借父皇之势,先将名分定下,把人牢牢拴在身边。往后日久生情,岂非美哉?   于是,他在父皇面前陈情,再三强调联姻之必要,又暗中煽动朝中对仙门资源倾斜不满的声浪。   他深知,朝堂与仙门利益交织,当各方压力接踵而至,纵是玄真道人,也难护爱女周全。   届时,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师妹终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另一侧,徐坠玉在接到传讯符的刹那,心头警铃大作,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这该不会又是来提亲的吧?   这猜想并非空穴来风,毕竟有前车之鉴。   徐坠玉的银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他瞥向白新霁,见其眉梢眼角隐有悦色,心下更是不安。   若当真如此,俞宁会再次拒绝吗?若是她答应了……   这种假定让徐坠玉的心口蓦地传来一阵钝痛,他眉间微蹙,不由得再次生出那个荒谬的猜测——莫非当初在清心洞中,自己一时昏聩,当真将那情蛊下到了自己身上?   否则,为何从始至终,被滋生的情愫纠缠个没完没了的,不是俞宁,而是他。   奚珹闲适地倚在舷窗边,将他们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指节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   他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好戏。   奚珺的骨子里是很恶劣的,他若不爽,那别人也别想好过。如今他的复仇大计未展,看着徐坠玉与白新霁日日这般拈酸呷醋、明争暗斗,倒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毕竟……   奚珹的目光扫过俞宁恬静的脸庞,微微笑起来。   瞧这模样,这位心思纯善的俞小仙子,对那两位,似乎都……无意呢。   飞舟缓缓降落在清虚教的一隅白玉平地,舟身符文流转的光辉渐次消匿。   已有执事弟子在此等候,见到俞宁等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师姐,徐师叔,白殿下。”弟子目光扫过陌生的奚珹,虽不识得,仍是礼貌地颔首,“掌门请诸位即刻前往掌门殿。”   “嗯,父亲与我说过了。”俞宁回头,见徐坠玉仍坐着兀自发怔,便伸手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走了。”   *   大殿之内,俞宁先是为奚珹引荐了一番。听闻奚珹竟是位五品铸剑师,玄真道人大喜过望,忙不迭命门下弟子拨出一处上佳院落安置,言辞恳切,直言凡有所需尽可开口,只望他能定期为门派炼制几柄灵剑。   一切皆如奚珹所料,无人深究他突兀的出现,只当他是流落人间的隐士高人,因缘际会得俞宁相助,这才认回身份,重返仙境。   这对清虚教派是件大喜事,因此满堂除了某两位男子的心情郁结,其他人皆是其乐融融,直到——特使阐明了此行的目的。   俞宁:“真是什么不想来什么。”   徐坠玉:“一语成谶。”   奚珹:“竟为的是此事?那这可是万万不可的。”   白新霁:“快答应快答应。”   俞宁很为难。她分明刚拒了这桩婚事没多久啊,怎么这么快就旧事重提了?   特使见俞宁似在犹豫,感觉有戏,忙上前趁热打铁:俞仙子,上次您因需紧急闭关,故而暂缓联姻。如今您金丹稳固,隐患已除,正是良机。况且修行之道漫长,婚嫁与修行未必冲突。太子殿下亦是修道之人,若得二人双修,或许更有裨益。”   话音落下,特使悄悄觑了一眼自家殿下的神色,见其眉眼含笑,似是满意,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关于这桩婚事,他略知内情,据闻是太子殿下亲自向人皇求来的,可见殿下对俞仙子确是一片真心。   殿下文韬武略,兼修仙道,深得人皇宠爱,加之俞宁身份尊贵,仙途坦荡,这门亲事,于情于理,人皇自会首肯。   至于清虚教派这边……   特使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一圈。   合该乐见其成才对。这并非强买强卖,实乃对双方皆有裨益之举。若真要拒绝,总需有个像样的缘由才是。   “抱歉。有一事,女儿早该言明,只是先前心意未定,这才迟迟未敢禀告。”俞宁中止了特使的飘忽心绪,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一字一顿,说得认真:“其实,我有心上人了。”   一言既出,满堂寂静。   这谎话说得俞宁心里惭愧,她哪里有喜欢的人啊。   但是她确实有要拯救的人,必须履行的天命。   若换作旁人倒也罢了,她向来不重情爱,嫁与谁人似乎并无不同。   但师兄并非普通人,他是人界太子。若她真成了太子妃,便需恪守俗礼,言行举止皆要合乎宫规,长居东宫深苑,再想与师尊时常相见,怕是难如登天。   届时,若师尊何时被体内怨灵蛊惑,堕入魔道,她恐怕都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这般罪责,她如何承担得起?相较之下,得罪人界的后果,反而显得轻了。   再者,俞宁心想,即便真无法与人界结成姻亲,人界也并不会彻底断供。抵御妖邪,人仙本属一脉,如同此番人面花案,便是携手共渡。正所谓唇齿相依,共存共荣。   如此一想,俞宁心下稍安,她说服了自己。   然而,她这番石破天惊的告白,显然未能说服别人。   白新霁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真的么,师妹?你的心上人,可否方便告知我。”   “嗯……”俞宁抬手,颤巍巍地指向了身后的徐坠玉。   她在心里忏悔:师尊,原谅我啊,我不是故意悖逆的。   正忙着和体内怨灵对抗的徐坠玉瞳孔骤缩。   他听见了什么? 第33章   徐坠玉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周遭的一切声音、景象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模糊不清,扭曲失真。   俞宁刚刚说了什么?   她的心上人……是他?   喜欢他?   她喜欢他?   他想将她狠狠拽到身前,掐着她的肩膀,逼问她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他想撕开她平静温良的表象,看看那下面是否也藏着和他一样汹涌的、见不得光的疯狂与偏执。   她是不是在骗他?她总是这样,看似亲近,实则疏离,不久前她还冷淡地拂开他伸来的手。   她会对他笑,但她也会对所有人笑,她会对他说“徐坠玉你真好”,但在她的心里,谁都是好人。   所以,这定是个谎言。一个为了留在清虚教、为了摆脱那桩皇室婚约而信手拈来的、拙劣不堪的谎言。   而他,不过是她随手从阴翳里拽出来,用完即弃的的挡箭牌罢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卑劣的妖身,肮脏的魔脉,时刻被怨灵低语侵蚀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魂灵。   还有那最初觊觎她仙髓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龌龊念头。   他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她一丝一毫的垂怜?   可是,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凭什么她喜欢的人不能是他?   难道他就活该永堕泥淖,只能痴望,连一丝僭越的念头都是罪过吗?   一股灼热腥甜的气息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   体内沉寂的魔脉开始躁动不安,怨灵在识海中发出尖锐而兴奋的嘶鸣,诱惑着,怂恿着。   “看啊……她说她喜欢你……”   “抓住她……把她锁起来……让她眼里只有你……”   “谁敢觊觎,就杀了谁……”   周围那些隐约的、带着猜疑的窸窣低语,如同蚊蚋嗡鸣,令他烦躁欲狂。   他们凭什么?俞宁与他们何干?   此刻,他只想将眼前所有碍眼的存在——白新霁,奚珹,甚至高座之上那位可能轻易戳破这梦幻泡影的掌门,全都碾为齑粉。   他们凭什么用那种眼神打量她?凭什么质疑她的话?   就算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这也是她亲口说出的、指向他徐坠玉的谎言。   这谎言如同无形却坚韧的丝线,瞬间将他与她紧紧捆绑。名正言顺,冠冕堂皇。   俞宁是他的了。   无论真假,从她用指尖点向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别想再收回去。   *   另一边,俞宁在伸手指认之后,便飞快地将手缩回了袖中,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心虚的微颤。她抬眼,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徐坠玉的情态。   只见徐坠玉的双手蜷握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白,面上毫无血色,薄唇紧抿,那双总是水泠泠的银灰色眸子此刻仿佛失去了焦点,整个人看起来满是惊惶与紧绷。   俞宁见状,感到非常抱歉。   在她的心里,师尊一直是个很贞烈的男子,他的身边除却她以外,再难看到其他女修。   过去,她自认与师尊亲近,所以,有时在他传授术法之时,她会下意识地缩短二人间距离,觉得这是表达信赖的方式。   可是,气息交缠间,莫名的神色便会攀附上师尊清隽的脸庞,他的眸色转深,连呼吸都会沉滞几分。   俞宁想,师尊定是气极了。否则面色何以难看到如此地步?   虽然她并不明白师尊的反应为何这般剧烈,毕竟她与裴青青也是如此玩闹,而青青总是眉眼弯弯,一副很欢喜的模样。   后来,她便私下里向裴青青取经,请她代为剖析缘由。   裴青青闻言,目光上上下下围着她转了一圈儿:“姐姐,我有时候觉得你聪慧过人,有时候又觉得你在某些方面,委实是迟钝得可爱呢。你难道真没看出来,仙君他对你……”   话音未落,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突然间噤声了。待俞宁再行追问,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了些狡黠的弧度:“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啊。”   “仙君他向来尊崇礼法规矩,最是恪守界限。就算姐姐你是他唯一的关门弟子,也要懂得把握分寸感哦。”   “这样。”俞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下恍然。   师尊是个极重规矩的人,是她逾矩了。   只是如今情势所迫,为苍生计,需监视魔脉,她不得不再次行此下策。   也难怪师尊此刻是这般情态,定是恨她不知分寸,于大庭广众之下,编造此等有损他清誉的谎言。   但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俞宁思前想后,坦言对徐坠玉有意,是最稳妥的法子,往后便可借此由头常伴其侧。   她想,等过一会儿,尘埃落定,她定要私下里去找师尊好好陈情,恳求他的谅解。   “竟是如此。”玄真道人作沉思状,双手交叠覆于膝。半晌,他转头对一旁冷汗涔涔的特使道:“事情的原委,您也已亲耳听闻,亲眼所见。小女心意已决,且有……缘由。烦请帮我将此间情形,如实回禀陛下。联姻之事,就此作罢,还望陛下海涵。”   特使只觉得这趟差事真是要了老命,看看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太子殿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是,下官定当如实禀明。”   玄真道人的视线重新移回到俞宁脸上:“宁儿,那么你与坠玉之事……”他话语未尽,但其意味显而易见,既然当众宣称两情相悦,后续又该当如何?   “不必!”俞宁连忙摆手。她知晓父亲是存了成全的心思,毕竟他对自己向来宠爱有加,几乎有求必应。但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于她而言是权宜之计,于师尊而言,恐怕也只是惊吓与负担。   她深吸一口气:“父亲,今日情急,无奈之下才出此言。女儿如今仍是想以修炼为重,其余事项皆可暂作搁置,日后再说。”   俞宁刻意将重点拉回到修炼上,希望能将这场风波的影响降到最低。   “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看着办罢。”玄真道人摆摆手,“除新霁外,都先退下,我们还有些事要相商。”   俞宁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退出了大殿,甚至不敢再看徐坠玉一眼。徐坠玉垂眸行礼,沉默地跟随在她的身后离开。   待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于外界,特使这才擦了擦鬓角的冷汗,上前一步,对着白新霁恭敬道:“殿下,陛下日前还有口谕,若另无他事,还请您随下官一同回宫商议。陛下很是挂念您。”   白新霁微微颔首,面上的冷然退去,声音温和:“清虚教乃仙门翘楚,灵气充沛,道法精深。新霁此番游历,获益良多,自觉修行之上尚有诸多需要磨砺之处。   “故而,我想向玄真掌门讨个人情,允我在此多叨扰些时日,潜心向道,精进修为。”   他绝口不再提联姻之事,淡然得像是一切从未发生。   *   离开大殿后,早有弟子等候在外,为奚珹引路前往客舍。廊下清风拂过,吹散了几分殿内的窒闷。   奚珹临走前驻足,转身面向俞宁和徐坠玉,唇角噙着笑意,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最终落在徐坠玉那张苍白的脸上。   “今日方知宁宁与徐公子之间竟有如此深情厚谊,是在下眼拙了。”他语气舒缓,如同闲话家常。   “只是徐公子,我看你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看开些,有些缘分,强求不得。若根基不稳,妄动心神,恐生心魔,反受其累啊。”   徐坠玉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扫出阴影,掩去了眸底瞬间翻涌的猩红与暴戾。他掩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勉强维持住面上那摇摇欲坠的平静。   奚珹,这个碍眼的贱-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好想……现在就一刀砍死他啊。   方才殿堂上俞宁那句“暂作搁置”的结语,旁人不解其意,但他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俞宁对他,根本无意。   是了,他果真没猜错。她总是这样。说着最动听的话,做着最绝情的事。将他高高捧起,又狠狠摔下。   她怎能如此……怎能如此轻易地,将他置于这烈火烹油的境地,事后又想轻飘飘地抽身而去?   呵,如此潇洒。   偏偏奚珹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人,还要在他眼前这般阴阳怪气、煽风点火,他莫不是是嫌自己的命太长,急着去投胎么?   俞宁看着徐坠玉愈发阴沉、几乎要滴出墨来的脸色,心头警铃大作,顿感事情不妙。   同时,她亦觉得奚珹好生奇怪,素日里那般温润妥帖、善解人意的一个人,怎么今日偏偏像是失了分寸,专往枪口上撞?   “哎,奚公子,”她急忙开口,试图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她抬眼对着奚珹连连使着眼色,“你快随弟子去吧,客舍那边大抵还有些物什需要整理腾挪,一会儿天色暗了,怕是不方便。”   奚珹见之,仿佛这才若有所觉,他歉意地笑笑:“既如此,那在下便先行一步,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转身随引路弟子离去,衣袂飘然,仿佛只是留下了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   待目送奚珹远去后,俞宁回眸,组织着语言,小心翼翼地开口:“好啦,师弟,我有些事情要同你讲,我今日……”   “我知晓。”   一个带着轻微颤音、仿佛脆弱到一触即碎的声音打断了她。   徐坠玉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尾洇开一抹秾丽的红,眸中水光潋滟,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孔愈发惊心,薄唇被他自己咬出一点残艳的痕。   “宁宁,你不必多说,我都懂。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方才在大殿上所说的一切,不过都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他的声音轻软,却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心头发紧,“你将我当作挡箭牌,我不怨你。”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俞宁的目光,露出线条优美的颈侧,银灰色的眸子里盛满近乎自弃的黯淡。   “你是我的师姐,你从不用对我解释什么。”他轻轻牵动嘴角,“能帮到你,总是好的。”   他字字句句,未曾指责,未曾索取,甚至未曾流露半分怨怼。只是这般平静地、近乎卑微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他理解她的利用,他接受自己的不配,他早已习惯了被如此对待。   俞宁闻言,楞楞地。她的脑子不太转得过弯来。   好奇怪,怎么听师尊如今的意思,他不像是在怨怪她的失礼,反而更像是在悲伤于她的那句“暂作搁置”的拒绝?   这对么? 第34章   俞宁压根不知道自己没有情丝这回事,徐坠玉更是被蒙在鼓里。   所以他们此刻在不同的频道上游离,各想各的。   徐坠玉看着俞宁怔忪的神情,心下冷笑,面上却显得愈发苍白,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似的。   想划清界限?想当作无事发生?休想。   宁宁,既然你想利用我,那便一直利用下去罢。怀着这份歉疚,永远对我好,永远无法对我彻底狠心。   思至此,他像个怨夫一样,继续喋喋不休:“原是我痴心妄想了……竟将你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当作了真心。”   “也是,这本就是奢望,你我之间,终究隔着万里鸿沟,云泥之别。”   俞宁站在一旁,听着他这番幽怨至极的言论,秀气的眉头越蹙越紧,心里像是打了一个结,别扭极了。   师尊的逻辑好生奇怪。她明明是在解释自己不该说出有损他清誉的话,怎么到他这里,反倒成了她击碎了他的某种奢望?她击碎什么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心悦于她?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俞宁自己按了下去。   好好笑。太荒谬了。   怎么可能。   俞宁虽未曾经历过情爱,却也知晓师徒伦常,做不成道侣。更何况师尊的眼界何其高,性情何其冷,他怎会对自己的弟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绮思?   只是为什么师尊会这么说呢?   俞宁抬眼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徐坠玉十分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情态,她忽地联想到他身为妖身,可能遭受的无数冷眼与深入骨髓的孤独。   刹那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是了,师尊他定是极度缺爱,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会如此敏感,将她任何形式的推开,都解读为彻底的拒绝和伤害。   他并非在指责她,而是在害怕,害怕连这被利用的、虚假的亲近,都要失去。   若这样想,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思及此,一股混合着心疼与怜悯的情绪,瞬间涌上俞宁的心头。   若非是为了她,师尊大可以一直做着皎皎如月、高不可攀的璞华仙君,可如今,他却因过往的凄苦,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渴望抓住一点微薄的温暖。   “不是的,徐坠玉!”俞宁急忙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真诚,她甚至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   “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怎么会是奢望呢,我一直把你当作很重要的人。”   俞宁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我只是……”   她再次看了眼徐坠玉的那双仿佛蒙着水汽的银灰色眸子,心软得一塌糊涂,放柔了声音:“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让你难过。你愿意陪在我身边,我很欢喜,真的非常欢喜!”   徐坠玉听着俞宁这番略显笨拙却情真意切的安慰,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惜,心中翻涌着的阴郁戾气,瞬间被一种隐秘而滚烫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赌对了。   利用俞宁的善良和心软,果然是最有效的法子。   看啊,她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若俞宁当真对他无意,为何在他这般直白地流露出情意受挫的脆弱后,她非但没有顺势疏远,反而如此真切地安抚,甚至说很欢喜他的陪伴。   这难道不是证明,她的心中亦有他?   至于所谓的“暂且搁置”,大抵只是碍于女儿家的矜持,或是其他顾虑,才没有直接承认?   也可能是爱得并不深沉,这才让她没有意识到。   无妨,他会让她坦诚的,在未来的某个日子。   “嗯。”徐坠玉的嘴角勾起清浅的弧度,“我知道了,我对宁宁来说,很重要。”   “对对对,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俞宁见他情绪似乎好转,连忙重重地点头,像是要加深这个肯定的分量,“好啦,那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山巅风大,仔细着了凉。”   她说着,为了增强说服力,还抬手故作姿态地挡了挡迎面而来的风,“你快些回去歇息吧。”   她心里还惦记着要去找师兄聊表歉意,毕竟她又一次驳了师兄的面子。   只是这事万万不能让师尊知晓,以师尊和师兄互看不顺眼的态度,小心一会儿又要吵起来。   她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得顺了毛,可不能再节外生枝。   徐坠玉闻言,却并未移动,只是看着她,轻声问:“是啊,风这般大。宁宁,你不走么?”   “我、我还要去找父亲商议些事情。”俞宁心头一跳,面上努力维持着自然的微笑,冲他挥了挥手,“再见,你快回去吧。”   徐坠玉已然听到了想听的话,心底的那点飘然的喜悦压过了细微的疑虑。他此刻心思纷杂,都萦绕在俞宁那句“很重要”和“很欢喜”上,便也不疑有他,只是微微颔首:“好。”   俞宁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哄好师尊,简直比上演武场斗法还要耗费心神。   *   俞宁在殿门口待了好久,也不见有人白新霁推门出来,眼看天色昏沉,将要彻底暗下来,俞宁耐不住,自己入了殿,却被告知白新霁早已离开了。   她想,师兄该是回居所了罢。   今日事今日毕,俞宁没再耽搁,快步向白新霁所居的客院走去。   夜色已深,客院外的竹林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显得格外幽静。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灯火。   俞宁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这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师兄,你在吗?”她低声唤道。   院内一片静默,就在俞宁以为白新霁已经歇下,准备明日再来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白新霁冷淡地站着,他未换衣衫,依旧是白日里着的那身明黄锦袍,只是外袍松散地披着,墨发也未束,随意地垂在肩头,看上去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多了几分落拓的慵懒。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没了蜜糖的色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师妹?”他似乎有些意外,侧身让开,“这么晚了,有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与平日那总是带着笑意的模样截然不同。   俞宁心里有些打鼓,迈步走进院内,站在庭中的石桌旁,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师兄,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白新霁关上门,缓步走到她对面,并未坐下,只是倚着石桌,垂眸看着她:“道歉?为何道歉?”   “为了……婚事。”俞宁抬起头,目光诚恳,“我知道特使奉人皇的旨意前来前来,必也给了你压力。我再次拒绝,定然让你难堪了。师兄,对不起,我并非是针对你,我只是……”   “只是心向大道,无心婚嫁。”白新霁接过了她的话,语气毫无起伏,“这话,师妹已说过多次了。”   “啊——也不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如今还多了一个婉拒的理由。有心上人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俞宁连忙摆手。虽说方才询问过师尊,师尊对此似乎并不介意,但她仍需澄清,不能真污了师尊清誉。   可话也不能说得太绝,若知晓内情的师兄权衡利弊后再次提亲,那她才真是进退维谷。   俞宁并未自信到以为师兄对自己有何特殊情愫,但她清楚,师兄身为人界太子,许多事需从大局出发。与清虚教派掌门独女联姻,于双方而言,确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于是,她斟酌着措辞,试图用一种更柔和的方式表达:“我对徐坠玉,或许是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在意,但是……”   她话锋一转,眉眼弯起,“我也同样很喜欢师兄你啊。这份亲近与信赖,并不冲突,是不是?”   她见白新霁的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心想:或许师兄同师尊一般,也误解自己被讨厌了。那她不妨沿用类似的安抚之策——给予朋友之间,最真诚、最友善的关怀与肯定。   于是,俞宁向前凑近一小步,仰起脸望着白新霁,眼神清澈见底:“师兄,你对我来说,也是非常重要、无可替代的人。我希望……我们一直都会是很好的朋友。”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沁骨的凉意。   白新霁静静地凝视着她,凝视着那双映着灯火、却照不进他心底深渊的眸子。   朋友?   他轻轻地笑起来,那笑容不再温润,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艳丽与危险。他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俞宁颊边的一缕发丝,而后指腹蹭上了她的脸颊。   “朋友?”他低声重复,尾音缱绻,“宁宁,你想用这两个字,就把我推开么?”   他的目光锁住她微微睁大的、带着纯粹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可我,从不想只想做你的朋友。” 第35章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不想只想做朋友?   那想做什么?道侣?夫妻?   俞宁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她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白新霁那张昳丽却带着偏执颜色的脸。她试图理解他话中的深意,却发现如同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情爱于她,是比最晦涩的功法口诀还要难以参透的东西。   “师兄……”俞宁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何简单的友情无法让他满足。   “我们如今这样,不好吗?我可以信任你,依赖你,与你并肩作战,分享喜悦忧愁……这难道还不够吗?”   她的话语天真而残忍,像一把未开刃的刀,钝重地切割着白新霁紧绷的神经。   “你觉得呢?”白新霁向前逼近一步,身影几乎将俞宁完全笼罩,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暗沉的海浪,“我要的,远不止如此。”   他抬手,指尖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更清晰地看清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灼热与占有。   “我要你的目光只为我停留,你的喜怒只为我牵动。我要你我的名字写在同一卷婚书上,你的未来将与我紧紧缠绕。”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宁宁,你明白么?这不是朋友二字便可以涵盖的。”   俞宁被他眼中那陌生而强烈的情绪慑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下颌却被他的手指狠狠禁锢。   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无法回应、无法理解的无力感。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呢?”她微微蹙起眉,试图讲道理,“我们现在这样,不也可以互相扶持,走过很长的路吗?为什么非要改变?”   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彻底封死了所有迂回试探的可能。   白新霁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俞宁的瞳孔清澈水润,鼻尖挺翘,脸颊被夜风吹得泛起浅淡的绯红,一头乌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坠着的夜明珠流转着温润的光辉,衬得她的脖颈纤细脆弱。   白新霁的胸腔里几乎要溢出冷笑。   明明生就这样一副纯净无害的面孔,为何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如此残忍的一番话。   她当真不明白他的心意吗?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她难道不通情爱,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吗!   但是……   白新霁再度垂眼扫过俞宁颤抖的睫毛,只觉得——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   这副懵懂的样子,好可爱。   他好喜欢。   他俯下身,气息拂过俞宁的耳廓,“因为我会嫉妒,宁宁。”   他的语气变得幽冷:“看到你与旁人亲近,我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将他从你身边驱逐。   “看到你为旁人涉险,我会恨不得取而代之,甚至……想让他彻底消失。”   “就算那人是徐师弟,我也不会有丝毫手软。”   “如果是他,我的下手还会更重一点。”但这句话,白新霁隐去了。   俞宁终于感到了一丝寒意,不是因为他话语里的内容,而是因为他此刻的眼神。仙髓又开始示警了,它在告知她白新霁此时此刻的疯狂。   “师兄!”她试图挣脱他手的钳制,“你不能这样想!徐师弟他是我的……”   “他是你的什么?”白新霁打断她,指下用力,紧紧梏住她的手腕,追问道:“你的师弟?还是……你的心上人?”   “不要用你应付特使的那套说辞糊弄我。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   在大殿上,他的视线对上了俞宁飘忽的眼神,便觉不对。   再看到她无意识绞紧的手指,他几乎立刻断定——俞宁在说谎。   正是这份认知,点燃了他心底的愤懑与不甘。   为什么?为了推拒这门婚事,她这个素来不愿牵连他人的人,竟不惜将徐坠玉拉入局中,当作挡箭牌?   她就这般厌恶他,甚至不惜编织谎言也要划清界限吗?   他紧紧地盯着俞宁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试图从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哪怕只是细微的动摇。   俞宁被他问得语塞。她对徐坠玉的感情复杂难言,混杂着敬重、怜惜与依赖,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界定,更遑论在此刻对着状态明显异常的白新霁剖析清楚。   “这与他无关!”她有些气恼地提高了声音,腕处传来的力道让她不适,“师兄,你冷静一点!我们现在说的是你我之间的事情!”   “我很冷静。”白新霁眼底的疯狂稍稍收敛,“正因为我足够冷静,才看得清楚——你对我,并非全无感觉,不是么?你曾说过喜欢我,说过我重要。”   他重复着她先前的话语,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试图从中构建出他所期望的回应。   “可那是不一样的……”俞宁试图解释那种广义的、对朋友、对亲近之人的喜欢。   “但在我这里,是一样的。”白新霁斩钉截铁地打断她,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转过身去,背影显得寂寥。   “算了。”他的声音带着深重的疲惫与沙哑,“你走罢。”   俞宁低下头,手腕上还残留着白新霁掐握时留下的温度。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她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只是来道歉,只是想维系一段珍贵的情谊,为何最终却好像将师兄推得更远,甚至激起了他如此……可怕的念头。   她的头好痛,究竟什么是男女之爱,他们为什么都要对她说喜欢?   师兄曾在她危难时出手相救,曾与她月下对酌、畅谈天地,他们曾一起并肩闯荡,历经过生死险关……她不想让师兄伤心,她是真的不想。   但她也是真的不知道,师兄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是爱情么?可那种能让话本中的人生死相许、魂牵梦萦的情感,于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夜风再次穿过寂静的庭院,带起竹叶簌簌的声响,更衬托出此刻令人难堪的沉寂。   她站在原地,看着白新霁背对着她,没有回头的意思。   最终,她只能低低地说了一句:“师兄,你……好好休息。”   然后转身离开了。   白新霁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俞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他才缓缓抬起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最终,一拳重重砸在了门框之上。   门框蔓延开一道裂痕。   白新霁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走?   她让他走,她便真的走了。   真好。   他抬起手,缓缓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泄出意味不明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与疯狂。   俞宁的目光放空,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迟缓而沉重。   她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连带着看路边的小石子都不顺眼起来,凡是有挡在脚边的,全都被她泄愤似地一脚踢飞。   “怎么了,宁宁,你的忧愁都挂在脸上了呢。”一道轻柔的声线飘进俞宁的耳朵,她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冰雪一般的美人儿。   是奚珹。   俞宁四下环顾,才发现自己于不知不觉间走进了分配给奚珹的客舍,院门未曾落锁,她便这般畅通无阻地走了进来。   “抱歉,”俞宁有些窘迫,边说边要转身离开,“我走错了……”   奚珹却微微一笑,自然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聊聊?”他笑得温润,“或许我能帮到你。”   俞宁闻言,停下了欲走的脚步。她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奚珹。   他站在那里,唇角噙着一抹温和而关切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俞宁此刻的心绪纷乱如麻,正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奚珹的出现,以及他温和的姿态,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奚珹让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清心茶。   奚珹将茶盏推到她面前,“若你愿意,可以把烦心事说给我听听。旁观者清,或许我能为你分析一二。”   俞宁捧起茶盏,她抿了抿唇,将方才与白新霁的争执,以及他那些她无法理解的、激烈而偏执的言语,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提及徐坠玉,只模糊地说“旁人”,但以奚珹的敏锐,自然心知肚明。   “……我不明白。”俞宁的声音带着困惑,“我只是想把大家都当作很好的朋友,互相扶持,为什么师兄他会那么生气?还说……还说想要伤害别人。   “究竟什么是情爱?为什么一定要改变现在的关系呢?”   奚珹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沿,眼底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劲。   俞宁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面对白新霁情愫涤荡的剖白,俞宁的那双过于干净澄澈的眸子里,除了纯粹的、毫不作伪的困惑,以及一种试图与人讲道理却失败的无力感之外,竟然寻不出一丝一毫,属于一个正常女子在被如此强烈地爱慕着时,应该会有的羞涩、慌乱、心动,哪怕是……反感和厌恶。   她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在观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激烈却无法理解的戏剧。   她一直在强调朋友之间的关系,固执地试图用友情的逻辑去解释和安抚一份明显越界的、充满占有欲的炽热情感。   这绝非寻常的迟钝或拒绝。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奚珹脑海中的迷雾——俞宁,她不会爱人。   她没有情丝。 第36章   奚珹的在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万千算计瞬息间齐涌上心头。   俞宁没有情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徐坠玉的那些示弱卖乖、博取怜惜的手段,白新霁的那番直白热烈、近乎逼迫的告白,落在俞宁的眼中,恐怕都只是一些难以理解的、过于汹涌的情绪宣泄。   她试图用她所知的、最亲近的友情去包容和安抚,却不知这恰恰是在火上浇油,只能让那两人在求而不得的泥淖中越陷越深。   可于他而言呢,他洞悉了全部真相,自可抢占先机,去勾-引,从而谋得仙髓的最终归属权。   一个没有情丝的人,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她无法被常规的风月所打动,却也意味着,她可以被塑造,他大可以利用俞宁的纯粹,将她对情感的认知,扭曲成他想要的模样。   奚珹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清雅温润、善解人意的姿态,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势在必得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进行言语上的离间,那太着痕迹。   对于一个情感认知空白的人,首先要做的,是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指引,并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与舒适、安心这些感觉绑定在一起。   “你知道么,宁宁,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天生于此道……便有些迟钝。”奚珹声音放得极轻,他微微倾身靠近俞宁,动作舒缓自然,不曾逾越半分,却将彼此的距离拉到一个亲昵的尺度。   他袖间清冽的冷香似有若无,萦绕在俞宁的鼻尖。   “更确切地说,他们有时会错误地解读自己和他人之间的羁绊。”奚珹的目光温和而专注,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听闻,白殿下自幼失恃,内心或许一直存在某种空缺。而恰巧,你出现了。   “你待他好,这份善意不经意间弥补了他情感上的渴求。所以,他才会如此执着,甚至无法接受你任何的拒绝与疏离。在他的认知里,你们是一体的。”   “至于徐公子……”奚珹顿了顿,随即笑开,“虽说相识之日尚短,但我仍察觉出他敏感细腻的性情。所以,他许是将你的关怀与怜悯,错认成了某种独特的情愫。”   “你予他一分好,他或许便生出了十分的依赖与不切实际的期许。譬如——误将那当作了男女之爱。”   他垂下眼,看着俞宁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然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继续加深这种误导:“他们二人,或许本心并非如此,只是用错了方式,将这过于浓烈、甚至有些失了分寸的在意,演绎成了令你不安与困扰的模样。”   他语带一丝无奈的怜惜,轻叹道:“你不解其意,并非你的过错,实是他们为自身心性或过往经历所困,所呈现出的感情……本身便已失了分寸。”   “竟是如此么?”俞宁醍醐灌顶,顺着他的逻辑得出了结论:“所以他们对我的感情,其实与男女情爱无关,只是特别想和我做朋友,但是用的方式不对,所以让我难受了,是吗?”   “对,宁宁真聪明,一点就通。”奚珹弯了眉眼,他状似无意地内涵:“只是朋友之间,也需讲究分寸。若对方的存在或言行已然让你感到不适……”   他适时地停滞,留下思考的空间,继而柔声相劝,皆似全然为她考量:“不妨……暂且远离些。”   “毕竟。”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一段关系,值得你委屈自己。”   俞宁听着奚珹条分缕析的话语,只觉脑海中纠缠许久的乱麻,终被一双灵巧的手慢慢理顺。   是了,师兄或许是占有欲过盛,徐师弟或许是依赖心太重,他们只是用错了方式来表达重视。   既然如此,她便无需去回应那些错误的情感。   她只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了。   俞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的千斤重担被卸下。她看向奚珹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多谢你,奚公子,我明白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能帮到你就好。”奚珹的笑容弧度是极其妥帖的完美,他执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一口,举手投足间自带清贵之气。   “往后心中若再有困惑,随时可来寻我。我在人间漂泊日久,见过的光怪陆离、人心百态总归多些,或能为你提供些许不同的见解。”   月光如水流淌,泼洒在二人身上。   俞宁静静地望着奚珹被月华勾勒的愈发清俊的面庞,感到久违的安心。   奚公子不会像师尊和师兄一样变化莫测,晦暗不明,他不会让她困惑,不会让她压力重重。   他温和、通透,和奚珹待在一起,很舒服。   然而俞宁并不知道,在她感到惬意的同时,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内心深处正在掀起怎样狂热的浪潮。   奚珹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光风霁月的君子做派,他目送着俞宁带着释然离去,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消失在院门之外。   “吱呀——”院门轻阖的声响落定,奚珹脸上漾着的清浅笑意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月光下,他独自坐在石凳上,方才刻意伪装出的温润模样荡然无存。他微微垂首,银缎般的长发披泻而下,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略显苍白的唇。   奚珹缓缓抬起方才为俞宁斟茶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分明,在冷月清辉下更显如玉雕琢。他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而后,轻轻吻了上去。   旋即,一抹扭曲到近乎癫狂的笑意,自他的唇角无声地蔓延开来,愈演愈烈,最终令他整个肩头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那笑声却被死死压在喉间,未曾泄出分毫,唯有那双隐在银发阴影下的眼眸,亮得骇人,其中翻涌着病态的餍足。   是了,合该如此。   忆起俞宁全然信赖的眼神,他心潮澎湃。   与他在一起,感到安心么?   他要的就是这个。   肆意涂抹一页纯白无瑕的麻素,按照自己的心意塑造一个不谙世事的灵魂,让她在无知无觉中,一步步变成只属于他的模样——此间快意,实在妙不可言。   仅是想象着这份彻底的掌控,便让他兴奋得浑身战栗。   只有在他身边才能放松,只有他的话才是真理。   至于其他人……徐坠玉,白新霁,他们都只会让她难受,让她困扰,他们是需要被远离的。   等到她将所有的特殊与信任都系于他身,将她把爱情这种她无法理解的情感错误地绑定在他身上时……   仙髓便也就到手了。   他缓缓放下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臆想中属于她的温度。   目光流转,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又缓缓移到了俞宁方才所用过的杯盏之上。   他能感知到,上面还残留着着俞宁无意间留下的的气息。   奚珹暗自喟叹,推手将杯盏取了来,举起,以一种柔柔的姿态将唇贴上了杯沿。   与俞宁的唇印相贴合。   “慢慢来,宁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如同情人般低语。   *   俞宁回到自己的居所,草草洗漱后,便浑身乏力地倒在了床榻之上。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实在令人心力交瘁。   眼皮沉重得几乎黏在一起,俞宁迷糊着扯过被子,就要睡去,却忽地听到一阵飘忽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   “俞宁……俞宁……”   她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她识得这声音,是徐坠玉体内的怨灵。   只是与以往充满蛊惑与恶意的腔调不同,此刻这声音竟带着一种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哀鸣,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他快撑不住了……”怨灵的声音气若游丝,如同风中残烛:“魔脉反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冰灵根……要压不住了……”   俞宁的心猛地一沉,方才因奚珹开解而得的片刻宁静,瞬间支离破碎。   “他在何处?”她急声追问:“是在他自己屋里,对不对?”   “对……他把自己关在客舍……不想让你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但他需要你……只有你的仙髓之力……能暂时安抚……”   怨灵的话音落下,仙髓示警的微光却开始闪烁,并愈发急促——有诈。   俞宁按下性子,冷声道:“我知晓你的底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   事出反常必有妖,就算真出了事,怨灵又怎会求援于她。   只是,万一是真的呢……   那怨灵捕捉到她这一瞬的动摇,声音愈发凄切哀婉:“快来……此次绝非虚言……来不及了……再晚一步……他……他怕是……”   “他真的……很痛苦……”   俞宁闻言,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她猛地自榻上翻身而起,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裙,她一把推开房门,身影如疾风般投入浓稠的夜色,朝着徐坠玉客舍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猎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袂,却散不尽心头的焦灼。   师尊,你千万不能有事!   而此刻,徐坠玉的客舍内,烛火摇曳。   他清隽的身影被投在墙壁上,拉扯出晃动的轮廓。   徐坠玉原本苍白的脸庞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如同染了醉意,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没入微敞的衣襟深处。   他眉头紧蹙,但细看,却是欢愉大过痛苦。   他的衣衫下摆被掀开,喉间溢出低喘。   沉闷。   “宁宁……宁宁……”   他唤着,一声又一声。   带着爱-欲,于唇齿间辗转而出。 第37章   满目暗沉将清虚教的重重楼阁吞没。俞宁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怨灵的那句“他很痛苦”如芒在背,催逼着她的脚步。   屋舍之外,窗棂内透出的暖光昏黄摇曳,在浓黑夜色中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俞宁停在门前,胸脯因疾走而微微起伏,气息尚未匀喘。她抬手欲叩,指尖却落了个空——那门竟是虚掩着的,未曾落栓。   一丝莫名的不安掠过心头,她却无暇深思,带着满腹焦灼,近乎莽撞地推开了门。   霎时间,一股温热馥郁、带着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俞宁的呼吸,让她一阵眩晕。   室内烛影摇红,将一切陈设都笼罩在晃动的、朦胧的光影里,平添了几分旖旎与不真实感。   她的目光于四周飘忽,最终定格在屋内的一方角落,那张紧挨着墙壁的床榻上。徐坠玉背对着她,坐在榻边。   他如墨的青丝未束,流水般倾泻而下,披散在单薄的雪色中衣上,勾勒出清瘦却并不孱弱的肩背线条,于昏暗中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孤峭的俊美。   他似乎沉浸在某种快意里,并未察觉到俞宁的闯入,他的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声无比清晰。   那声音低哑破碎,仿佛承载着极大的痛苦,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种沉沦至极的、近乎喟叹的满足。   “宁宁……”   他在呼唤俞宁的名字。   滚烫、灼热。   这两个字不再是平日里清冷的音节,而是被他含在唇齿间,反复研磨,沾染了浓稠的、化不开的情玉与渴望,深邃入骨。   这是怎么了?   俞宁的脚步微顿,不知为何,她下意识想离远一些。   然而,耳畔怨灵那尖锐凄厉的声音再次炸开:“愣着干什么?快过去!你没听到他的声音么!都已经不成腔调了。”   这番话如同鞭子抽打在俞宁迟疑的神经上。她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异样,快步冲向床榻,伸手便搭上了徐坠玉的肩膀,想将他转过来查看情况。   只是,就在俞宁的指尖触碰到他身体的刹那,她感受到手下的躯体爆发出激烈的震颤。   与此同时,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流,自徐坠玉的体内汹涌而出,形成一道强横的气劲余波,狠狠向她撞来。   俞宁猝不及防,被那力量冲击得重心顿失,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趔趄着倒去。   徐坠玉猛地回过头,电光火石间,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凭着本能,反手抓起榻上的软枕,掷向俞宁的身下。   软枕垫在了俞宁即将落地的腰背之间,缓冲了大部分力道,却依旧让她摔得有些狼狈,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而此刻,两人终于四目相对。   俞宁半伏于地,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撞入了一双燃烧着情愫爱-欲的眼睛。   烛火的色泽在徐坠玉昳丽的面庞上跃动,那双总是水泠泠的银灰色眸子,此刻沾惹色相,深不见底,如同翻涌着汹涌的暗潮。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似是醉酒,薄唇微张,气息灼热。   额前的几缕碎发被细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鬓角,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勾人魅惑。   他单薄的中衣领口因方才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漂亮精致的锁骨。   他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牢牢锁住俞宁,从她那惊慌失措的眼眸,缓缓滑过她因奔汲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随着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   空气中那甜糜的气息无声地昭示着,在她闯入之前,这里正上演着何等隐秘。   俞宁后知后觉。   啊,师尊是在做那种活计么?   修仙者有一进阶途径,名为双修。男女结合,龙阳虎阴,水火相济,通过此法可互证道心,共参玄机,较之独修,更易突破境界桎梏。   不过这通常是合欢宗所推崇的进阶秘术,旁的宗门并不将双修挂于口中,甚至对此讳莫如深。   所以相关学问,俞宁还是从裴青青的活色生香的描述中得知的。   当时,青青作娇羞状,附耳在俞宁身边,声音低低的:“姐姐,你有听说过精关自守之术么?”   俞宁摇头,她立刻露出兴奋的情态,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着讲解:“我也是听旁人说的,龙从火里出,虎向水中生。此术可泄离火之燥,降坎水之寒,贯被男子们所喜爱……”   裴青青喋喋不休半晌,眉梢间洋溢着一些欣喜的意味,但俞宁却不解其意。   在俞宁听来,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修炼法门么以往见青青对正经修炼并不甚上心,如今怎得对此道如此激动。   关键依她所言,此法女子也用不上啊。   所以俞宁听后反应淡淡,只觉得青青小题大做,这还惹得裴青青讶异非常:“姐姐,你当真是圣人心性!不动如山,丝毫不起邪念!”   俞宁:?   彼时,俞宁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托青青的福,她好歹也有了经验,所以如今,见到徐坠玉这般情态,俞宁心下恍然,原是他在自行修炼这等术法。   只是她依旧不明白,为何师尊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惶。   双修一法,虽途径不同,但也属正道,有什么大不了。   她既不会偷学,也不会嫉恨他夜半用功,作何如临大敌,还运转灵力将她远远地推开了。   诶,不过……那怨灵不是口口声声告知她师尊正处于危险之中吗?   可眼下这般光景,虽则觉异常,却实在不似性命攸关之态。   罢了,无论如何,还是细细检查一下为好,毕竟观师尊如今的状态,面染异红,气息紊乱,确实不太对劲。   思至此,俞宁手下用力,支撑着站起身,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衫,将颊边碎发别至耳后,向床榻边又走近了几步,“师弟,你……”   徐坠玉见她不仅不走,反而再度逼近,瞳孔骤然紧缩,他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寸,仿佛她是某种致命的诱惑。   但旋即,他又硬生生止住了退势,僵立在原地。   因为俞宁的手已然触上了他的衣衫,正将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着,“你没事吧?”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徐坠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微微倾身,任由如墨青丝垂落肩侧。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丝情动未褪的磁性,尾音勾人地上挑:“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师姐。”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小钩子,目光更是毫不避讳地在她周身流转,他低笑着,近乎贪婪地汲取着俞宁身上清浅的味道。   “你为何在深夜来我房中嗯”“你没事”俞宁不可思议地重复,随即一股无名火起。   这怨灵是不是闲得发慌,竟无聊到以此捉弄于她!奔波一整日,她浑身倦怠,只想入梦酣睡,怎么连这般微末的愿望都不让她实现。   只是俞宁只得暗自咬牙,耐下性子应付徐坠玉。她绝不能让师尊知道,她能听到他体内魔脉怨灵的声音。   否则便算是彻底掉马了。   以师尊那七窍玲珑的心思,万一顺藤摸瓜,推演出她往日所言所行,很大一部分程度上只是为了遵循教化之责,刻意引导于他,岂不在他脆弱敏感的心思上雪上加霜。   于是,她强自按捺住心中的火气,一边手忙脚乱地想从徐坠玉的身边退开,一边胡乱解释:“我、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修炼出了岔子,心中不安,所以才……”   “噩梦?”徐坠玉打断她,轻笑一声,笑声慵懒,“师姐说得对,方才……我确实是有些难熬。”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拽得更近。俞宁猝不及防,跌入他的怀中,手下意识地抵住他温热的胸膛。   徐坠玉挑眉,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俞宁颊边散乱的发丝,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俞宁如同被电流击中,浑身一软,身形猛地一颤。这陌生的触感让她心慌,她试图推开他,想要躲得远些。   但徐坠玉却不容她退缩,他的指尖顺势下滑,虚虚地托住俞宁的下颌,迫使俞宁抬起依旧写满茫然与困惑的小脸。   他俯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呼吸可闻。   那双氤氲着情-潮的银灰色眸子深深望进她眼底,他以调情的口吻,叹息道:多谢师姐关怀。可是既然来了……”   他声线暧昧:“便不要走了。你如今,正好可解师弟的……燃眉之急。”   “你在说什么?这事我帮不了你。”俞宁只当他是在玩笑,或是修炼得神智不清了,她此刻只想脱身回去休息。   “师姐此言差矣。”徐坠玉的目光直勾勾锁住她,见她拒绝,眼底竟瞬间蒙上一层水汽,长睫微颤,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   他语带嗔怨:“师姐未经允许便闯入,扰了我修行……作为补偿,帮帮我不是理所应当?”   他垂下目光,视线落在少女饱满的耳垂上,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恶劣的弧度。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么?朋友有难,师姐竟要坐视不管么?” 第38章   俞宁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噎得一时语塞,那双总是清澈的杏眼里难得浮现出几分真实的恼意。   她试图挣开徐坠玉虚握着她的手,却发现那看似轻柔的力道实则不容撼动。   “徐坠玉!”俞宁连名带姓地唤他,语带嗔怨。   “你讲不讲道理?分明是你自己修炼出了状况,我担心你才过来察看,怎么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状况?”徐坠玉低笑,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紧贴着他的俞宁也能感受到细微的震颤。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她挣扎的力道,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几分,两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上。   他垂眸,目光落在俞宁柔软的唇瓣上,眼神暗了暗。   “师姐说得对,是出了些状况。”徐坠玉从善如流地回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种磨人的亲昵。   “但是这状况因谁而起,师姐难道不明白么?”   言罢,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那触感带着电,一路酥麻到俞宁的心尖。   俞宁的脑子昏沉沉的,她想,师尊莫不是在修道中走火入魔了?   她又不是他的道侣,就算真要行那双修之事,于情于理,也断不能找上她啊!   徐坠玉看着俞宁这副呆楞的样子,以为她是默许了,嘴角扯开一抹得逞的微笑,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俞宁漂亮的,带着一些肉感的唇。   想亲上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燎原。   如果真这么做了,她会颤抖么?   大抵是会的罢,毕竟师姐是这么纯粹的人,喜欢脸红,总是懵懂地盯着他瞧。   那她会拽着他索取更多么?   大抵是会的罢,毕竟她定是欢喜极了他,所以才会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就不管不顾地深夜前来,撞见他那般不堪的情状,非但没有面露厌恶地退避,反而更凑上前来……   所以,师姐在白日里所说的那些推拒的言辞,果真如他所料,是在骗他呢,她并非对他没有好感,只是尚未意识到这份朦胧的情愫。   看,如今她不还是遵循本心,依偎在他的怀里,像小猫一样。   真可爱啊,师姐。   那我亲上去罢,好不好?   就这么想着,徐坠玉慢慢贴近俞宁的唇瓣,他的眸子里漾着欲色,眨啊眨。   眼看那滚烫的呼吸即将交融,唇与唇的距离只剩下毫厘——“啪!”   一道掌掴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室内漫开。   徐坠玉的脸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扇得偏向一侧,那如玉般精致无暇的侧脸,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红肿了起来。   “我都说了……让你放开我……”俞宁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喃喃,声音渐次低下去。   她有些恍惚。自己做了什么?   她大逆不道地打了师尊吗!   但很快,俞宁便冷静下来,她看着徐坠玉紧绷的脸色,不置一言。   啊哈,她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她要心虚?   反观师尊,先是言语轻浮,继而举止孟浪,被拒绝后,竟还敢摆出这副冷脸给她瞧?   凭什么?   就凭他曾经是她的师尊么?   可那已是过去式了。如今承担着引导与教化之责的,是她俞宁。   所以,她必须得让师尊好好改改这轻狂恣意的性子!这般行径,若放在外面,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而且……   俞宁的思绪开始飘忽,她想到了不久前奚珹对她说过的话,温和又笃定——“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一段关系,值得你委屈自己。”   是啊,犯错的是师尊,她得和他好好讲讲道理,不能让他再这样继续偏执下去了。   “徐坠玉,我想你或许误会了什么。我来寻你,是出于对同门的关切,而非你所以为的……其他。”   俞宁顿了顿,努力忽视徐坠玉粘稠的、带着愠怒的目光。   她继续说道:“奚公子说得对,人与人相交,贵在知分寸,守界限。无论是何种关系,都不该让对方感到不适和困扰。”   “我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一段关系,值得我委屈自己。”   俞宁将奚珹的话稍作改动,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本以为这番话至少能让徐坠玉冷静下来,反思自身的逾矩。   毕竟在她的心里,师尊也算是个能听劝的人。   然而,师尊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徐坠玉脸上的红肿尚未消退,在听到奚珹的名字时,他的瞳孔骤然缩紧,里面翻涌的情绪从被打的错愕、瞬间转变为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噬人的阴鸷。   “奚公子?”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来,“你半夜来找我之前……还去见了奚珹?”   他的关注点完全偏移到了诡异的方向。   俞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随即火气也噌地冒了上来。他这是什么态度?不反省自己的行为,反而来质问她与谁见面?   “是又如何?”俞宁被他这胡搅蛮缠的态度彻底激怒,原本还想好好讲道理的心思也淡了,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尖锐:“我不只见了奚公子,还见了师兄。怎么,莫非我见谁,还需向你徐坠玉报备不成?”   她本意是想用这种方式击溃师尊的无理取闹,强调自己有交友的自由,他无权干涉。   可如今看来……貌似,适得其反。   徐坠玉缓缓转回被打偏的脸,脸色非常难看。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深不见底,蕴着骇人的风暴。颊边红肿的指印在他玉白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   “师兄?”他高高在上地晲向俞宁,阴森吐字:“你还去见了白新霁……”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并无半分愉悦。   “好啊……真好……”徐坠玉伸手,紧紧地掐住俞宁的肩胛,分明是在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宁宁,我的好师姐,深夜不寐,倒是繁忙得很。不仅奚公子月下相约,还与白师兄秉烛夜谈,到最后,才施舍般地想起我这个状况不妙的师弟?”   “你、你非常这么说话吗?简直是不可理喻!”俞宁被他的胡搅蛮缠气得喘不上气,“我与谁见面,是我的自由!我现在是在跟你说你的问题!你方才的举动,根本就是……”   “是什么?”徐坠玉猛地打断她,他倏地靠近,低下头,贴得很近,他紧紧注视着俞宁的眉眼,二人鼻尖几乎相触。他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   “啊,原来师姐对我这么不满啊。”   “是我的举动不合礼数?冒犯了师姐?”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在说话:“那师姐深夜闯入师弟的寝居,又算什么?嗯?”   “我那是担心你!”俞宁被他这倒打一耙的逻辑气得眼前发黑:“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担心?”徐坠玉嗤笑一声,眼底的暗色更浓:“担心到需要先去见见别的男人,才能想起我?”   “他们是我的朋友,怎么就不能见了!”俞宁的眉眼冷冷的:“你若非要强调性别,那我便遂了你的意。”   她微微扬起下巴,清亮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她扫过徐坠玉神色晦暗的脸,开始一一细数:“执法堂的赵师兄,为人刚正不阿,常与我切磋剑法,共同精进;丹鼎阁的钱师兄,精通药理,前几日还赠我几瓶上好的清心丹。   “还有炼器坊的孙师兄,帮我重新淬炼了骨扇,手法精妙……”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徐坠玉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手背上青筋浮现。   那些平日里他丝毫不放在眼里的名字,此刻从俞宁口中吐出,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之上。   “不仅有师兄,还有师弟呢,你还想听么?”   俞宁继续滔滔不绝:“传功殿的李师弟,耐心为我讲解功法疑难;还有看守藏书阁的周师弟……”   “够了!”徐坠玉的面色已然惨白,但他却强行扯动唇角,勾起一抹有些扭曲的笑。   他不能发火,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口不择言。   他清楚地看到了俞宁眼中的冷意和决绝,如果他再失控,再让她感到不适和困扰,她可能真的会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些师兄和师弟,将他彻底抛弃。   宁宁会不要他的。徐坠玉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可以去争,去抢,甚至可以用尽手段将她禁锢在身边,所以他为何要将自己拘束在条条框框的规矩里,任由他人摆布。   他下意识便如此想道。   只是当他抬首,再次对上俞宁柔软的面庞,气势便蓦地矮下去了,不消片刻,偃旗息鼓。   面前的人是俞宁啊,是俞宁啊。   他本就配不上她,又如何能再行不义之事。   徐坠玉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遮住晦暗的视线。   “师姐……宁宁……”徐坠玉哀哀地道歉:“我错了,你想见谁是你的自由,我没有资格干涉。”   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违背他本性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钩,刮过他的喉咙。   但他闭了闭眼,依旧继续道:“只是我害怕,我怕你觉得他们更好,便再也不需要我了……”   俞宁闻言,惊喜地抬头,她兀自感叹:奚珹真乃洞明人心的妙手,竟能将他人心绪剖析得如此透彻。   如今师尊此般言语,不正巧应了他给师尊下的判词么。   俞宁心下思忖,看来她以后要多去找奚珹,学驭人之道。   但徐坠玉哪里能知道俞宁的所思所想,他看着俞宁渐渐和缓的脸色,只觉得——装可怜好有用啊。 第39章   “我不会不要你的。”   见徐坠玉姿态放软,低眉顺眼地立在那儿,俞宁自觉训诫见效,心头因他先前孟浪而生出的那点恼意顷刻消散,转而泛起一种孺子可教的宽慰。   她抬眸扫了眼徐坠玉惴惴不安的神情,心念微动。   既然师尊怕她厌了他,不要他,那不妨借此趁热打铁,给他立个明确的规矩。   思至此,俞宁故意板起脸,作一副尊长模样,长吁一口气:“不是我说你,师弟,你这性子,当真不如奚公子温润妥帖。”   她眼波微转,似在比较:“细想来,也不及师兄,师兄大多时候都比你更守礼节、知分寸。”   说罢,她伸出纤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徐坠玉的肩头,怒其不争:“所以啊,你若真想与我长久地和睦相处,首要便要学会收敛你这阴晴不定的脾气。”   “你如果再这般随性,肆无忌惮,我便真的不再搭理你了。”   徐坠玉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看向俞宁冷淡的眉眼,怔在原地。   她说什么?不再理会他?   她为何整日都要用这种话捉弄于他。   凭什么?她怎么能这般无情。   明明从一开始,是她主动来招惹他,结果事到如今,不过仅是窥见他心底疯狂的一隅,她便如此轻易地生出了抛弃的念头。   怎能如此。   徐坠玉的身形微颤,暴戾几乎要冲垮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竟生出一种扭曲的渴望,想剖开俞宁的胸膛,捧出那颗鲜活跳跃的心脏,仔仔细细地看个分明。   在她心里,他徐坠玉,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是否轻贱如尘,以至于让她这么理所当然地对待他。   但这些所思所想,他却是不敢在俞宁面前表露分毫的。   笑话,难道方才的那一巴掌,还不够他受的么?   然而,徐坠玉内心这番剧烈的天人交战,落在俞宁眼中,却成了心不在焉、毫无悔意的表现。   俞宁见师尊眼神飘忽,瞳孔甚至都有些失焦,全然没有虚心受教的态度,心头刚压下去的不满又涌了上来。   “师弟!”她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抬手拍了他手臂一下,“我在同你说话!入门第一课,与人交谈,最忌走神!”   俞宁的力道并不大,甚至只是象征性地拍打着示意一下,可徐坠玉却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浑身猛地一颤。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烧遍他的的全身,他的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都染上了不正常的绯红。   俞宁的突然闯入,打断了他未尽的、堕落的宣泄,体内躁动的余韵未平。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这具早已污秽不堪的身体,可耻地起了反应。   “你听到了没有?”俞宁见师尊神色怪异,只当他是神思飘忽,于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   徐坠玉艰难地掀起眼皮,目光黏稠,不由自主地再次黏在俞宁一张一合、色泽诱人的唇瓣上。   想咬上去,想吮吸,想碾磨。   想堵住她的嘴,让她别再这么肆无忌惮地伤他。   但也只能想想。   若是再任由俞宁这般任性地扇巴掌,他的命便要没了半条。   “听到了。”徐坠玉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其实他根本没听清俞宁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欲-火焚身。   “喔,听到了呀。”俞宁欢欣地点头,只觉得自己功德圆满:“那你可得牢牢记住,不许再犯,听到没有。”   事项既毕,倦怠涌起,她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困倦的湿意。   “那我走了啊。刚刚不好意思,打扰你修行了,你……继续。”俞宁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贸然闯入,扰了他精关自守之术的研磨,生出一丝歉意。   但她委实累极了,好想睡觉。便也没再多说,摆摆手,推开门就要离开。   徐坠玉一听这话,又不乐意了。   她怎么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些话!仿佛他先前的失控、此刻的狼狈,都与她无关。   徐坠玉下意识伸出手,想挽留俞宁,让她留下,指尖却只抓住了一截溜走的衣袖。   俞宁飘飘然地走了,毫无留恋,看都没看他一眼。   厢房内骤然空寂,只余烛火摇曳,在俞宁身后合拢的门扉上投下晃动的影,与徐坠玉形单影只的身形彼此作陪。   *   徐坠玉僵立在原地。   脸上被俞宁抚过、打过的地方隐隐发热。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红肿的痕迹,一丝混合着痛楚和奇异兴奋的颤栗掠过脊椎。   而后,徐坠玉低下头,未束的发乖顺地披落肩胛,掩住了他略有些癫狂的面色。   他捂住脸,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觉得自己被蛊惑了。   徐坠玉的腰间坠着一块玉,色泽清透、冷白。   他死死地盯着这块玉,竟能由此联想到俞宁。   她的手、她的脖颈、耳尖、鼻子……   俞宁的肤色是白皙的,这样的颜色占据她身上的大半色块,像一块软乎乎的嫩豆腐。   以至于那点红艳显得如此醒目——她的唇,她的舌。   徐坠玉手下动作,半晌,他不可自抑地呜咽一声,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痛恨自己此般下贱的反应,却又沉溺于这自我作践带来的、隐秘的快感之中。   就在强烈的肉-欲将要把他彻底撕碎之际,一个语带讥诮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幽幽响起。   【呵呵……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捧在心尖上的人。她对你,可曾有半分你期待中的情动?】   是怨灵。   徐坠玉的额角渗出汗液,他抿唇,不置一言。   【别装哑巴。】   “她对我是什么心思,与你何干?”徐坠玉的神色残忍:“闭嘴,别再让我听到你的声音。”   【闭嘴?】   怨灵嗤笑:【徐坠玉,你还在自欺欺人些什么?你以为你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就会心软?就会爱上你这具被魔脉侵蚀、连自己欲望都控制不了的肮脏身体?】   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你在无人处的丑态!看到了你因她而意乱情迷、自渎的卑劣模样!】   【你以为你之后那番可笑的表演能挽回什么?在她心里,你已经和一个趁着夜色意图不轨的登徒子画上了等号!】   “我让你闭嘴!”徐坠玉猛地低吼,周身不受控制地溢出庞然的灵力,震得桌案上的烛火摇曳,几近熄灭。   怨灵却仿佛受到了鼓舞,声音更加愉悦而恶毒:【对,就是这样!愤怒吧!怨恨吧!你明明想将她牢牢禁锢在身边,让她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人,却偏要学着谦谦君子那套温吞虚伪的礼节,装什么温良恭俭让!】   【你看看白新霁,看看奚珹,他们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你今日不过稍稍靠近,她便如此抗拒,若他日她真的对旁人展露笑颜,投入他人怀抱,你待如何?】   徐坠玉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俞宁对着白新霁或是奚珹巧笑倩兮的模样。   谁准许的?   好碍眼。   奚珹?白新霁?   贱-人。   去死。都去死。   【啧啧,瞧瞧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子,事情尚未发生,便已然同个妒夫一般了。】   怨灵叹道,而后声音低沉下去:【但是我能帮你。】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么?释放我,接纳魔脉的力量,你将会得到你所梦寐以求的一切。】   【待到那时,别说一个俞宁,这天下万物,皆可为你掌中玩物。她不愿,囚禁便是;她抗拒,驯服便可。】   【何必像现在这般,摇尾乞怜地哀求她一个眼神的施舍。】   徐坠玉垂眸敛目,沉默了。   扪心自问,怨灵勾勒出的幻景,是他心底的可望不可及。   但是————“我不会不要你的。”   ——“你若再这般随性……我便真的不再搭理你了。”   ——“你要学会收敛脾气……”   就在不久前,俞宁还在相信他,相信他性本善,试图塑造他的端方自持。   囚禁?驯服?   徐坠玉想,若他当真那般做了,俞宁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会剩下什么?恐惧?憎恶?还是因曾相信过他的鬼话而生出的后悔与绝望。那绝不是他想要的。   他贪婪地想要更多——想要她真心的笑,想要她主动地靠近,想让她真心实意地喜欢他。   他想要俞宁的全部,身,还有心。   【看来你已经有决断了。】   怨灵瞥向徐坠玉死死攥握的手,以为他是想通了,遂开口:【事不宜迟,你快些打开识海,我……】   “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徐坠玉的脸上一片漠然:“我有说过,我需要你的力量么?”   怨灵一怔,尖叫:【你竟然拒绝我?就为了那个女人几句轻飘飘的训诫?徐坠玉,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她根本不懂你!她想要的那个好人,根本不是你!】   “那又如何?”徐坠玉扯了扯嘴角,“她想要什么,我便给她看什么。”   “又不是没演过正人君子,我有什么不敢做的。”   “只要是为了她,我百无禁忌。”   【愚蠢!迂腐!】   怨灵咆哮个不停:【你你你你你……】   “吵死了。”徐坠玉神色不耐,他冷冷斥道:“给我滚回去。”   话音落下,他双手结印,动用冰灵根之力,强行将躁动的怨灵暂时压制下去。那喋喋不休的蛊惑之声渐渐微弱,终至不闻。   “宁宁……”   徐坠玉的面上凄然与阴毒交替。   但他的语调又轻又柔:“我会比奚珹更温润,比白新霁更进退有度。这两个杂碎能做到的,我自然也能做到,而且能做得更好,更完美。”   “所以,宁宁,你要爱我,也只能爱我。” 第40章   月色如水,淌过雕花木窗。   俞宁卧于榻上,满头青丝铺散,衬得她莹白的小脸愈发娇俏。   俞宁原本都已经闭上眼了,但忽地又想到了魔脉,因此辗转反侧,睡意消了大半。   细想,这次怨灵的声音较先前更大,也更清晰,这是否意味着它渐有盖过冰灵根之势。   她沉吟片刻,心知强行灌输大道理只怕会激起师尊逆反,清心咒等辅助之法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或许……她需要一个更温和却也更深刻的方式,去触动师尊的本心。   俞宁记得师尊说过,他推崇剑圣莫云起的品行,那位前辈以小见大,悲悯苍生。俞宁眸光微亮——不妨从此入手,加固师尊心中那份他曾提及的菩提初心。   若她没记错,门派内五年一度的人间历练在即,此乃天赐良机。   那便借此机会,带领师尊见见众生。   *   翌日,晨光熹微。   俞宁重拾功课,拿着骨扇准备去后山练剑,结果刚出屋门,便撞见一道伫立的身影。   白新霁不知在此站了多久,鸦青色的织锦大氅上已凝上一层寒霜,连长睫上都沾染了星点白露。   他有色若春晓之形貌,五官昳丽风流,而今面庞被冷风冰得苍白,多了些病弱的味道。   “师兄?”俞宁吓了一跳,忙上前替他拂去肩上霜花,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   “你有事叫我就好啊!既不敲门,也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来了?这春寒料峭的,若是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俞宁至纯至善,很少将旁人的狼狈放在心上,所以她早已将白新霁昨夜那场孟浪告白忘得干净。   但白新霁显然并没有这么心宽。   他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俞宁,在心里冷笑。   昨夜是谁言辞凿凿,将他的一片真心拒之于千里之外,口口声声只愿止于朋友之谊,并无男女旖思。   那她现在是在做什么?   靠得这样近,手几乎碰触到他的脸颊,还露出这般怜惜的神色……这哪里是朋友该有的界限和态度?   自俞宁离开后,他独自在那清冷的院落里站了许久,将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在脑中反复研磨。   最终,他得出了甚是荒谬却又莫名合理的结论——俞宁,在钓他。   她对谁都好,给谁都能发一张好人卡,给予希望却又从不明确回应,将所有人都吊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   不是在钓,是什么?   只是不消片刻,他便全然接受了这个由他自己推演出的事实,并开始冷静地盘算后续。   他自不可能会接受和其他贱-人分享俞宁,但他却并没有任何话语权,为今之计,只得先徐徐图之。   而他要做的,便是假装温良,降低俞宁的戒心,而后在她身旁吹耳旁风,将那些几个碍眼的伪君子,一个个不动声色地全部剔除出去,让他们永无翻身之地。   所以他在俞宁的门前站了一夜。他想用这苦肉计,赌她的心软,赌她那泛滥的怜悯。   最好……她能因愧疚而将他请进屋里。   思至此,白新霁开口,声音带着夙夜未眠的沙哑,他疯狂暗示着:“好冷啊,师妹。”   “啊?”俞宁闻言,讶异地看过来,困惑道:“你在这冰天雪地里站着,自然会冷,冷了就回房啊。”   她歉意地补充:“不好意思啊师兄,我不修火系术法,没办法给你生火取暖。”   只是话音落下,见白新霁依旧僵立在那儿毫不动弹,俞宁这才想起正事:“对了,你想与我说什么,说完就快回去罢。”   白新霁喉头一哽,脸上的神情几乎要扭曲。   他缓了缓,强迫自己继续演下去,眉眼弯弯,姿态亲昵:“是关于昨夜之事……我不该如此莽撞地对你说那些话,着实非我本意,我……”   白新霁说这话时,语气非常真诚,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非常水润,牢牢地锁着俞宁,看起来无辜极了。   “我没有怪你。”俞宁叹了口气,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   她是真的不理解啊,这一个二个都是在做什么?   感觉都快成套路了。   先是做错某件事,或者说了些让她困扰的话,然后过来求得她的原谅,信誓旦旦地承诺再也不敢了,继而又犯。   师尊是这样,如今师兄也是这样。他们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不嫌累吗?直来直去不好吗?   不像她,喜欢就是喜欢,关心就是关心,讨厌……好吧,她好像很少真正讨厌谁。   总而言之,应付他们这种反复无常的道歉,于她而言比练一套复杂的剑法还要耗费心神。   但尽管是这么想的,自身良好的教养却无法让俞宁将这些话脱口而出。   她压下心底的那点不耐烦,还是一副很客气的样子:“师兄,你若真心觉得自己的言辞不妥,日后谨言慎行便是。”   “同门之间,本应相互扶持,共同精进道法,实在不必为这些琐事过多纠结,徒增烦恼。”   她说着,还颇为认真地劝慰道:“师兄天赋卓绝,当以修行为重,莫要让这些无谓的情绪扰了道心。你看这天色正好,正是修炼的好时辰,不如……”   她的眼神转向后山的方向,其意不言自明——既无他事,你也该去修炼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师妹……说得对。”白新霁的笑容很牵强,他平复心绪,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锦囊,递到她面前。   锦囊是取用罕见的月华缎所制,上面用金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精致非常。   “这是……”俞宁没有立刻去接。   “一点小心意,算是为昨夜的唐突赔罪,也是感谢师妹今日点拨。”白新霁琥珀色的瞳孔亮晶晶的。   “里面是我闲暇时炼制的一些小玩意儿,有清心凝神的香丸,也有遇到危险时可触发的小型防御阵盘,若师妹不嫌弃,可以带着防身。”   他话说得妥帖,理由充分,姿态又放得极低,仿佛只是同门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关怀。   俞宁本不想收,但看他一脸诚恳,又想到自己方才那番相互扶持的言论,若直接拒绝,倒显得自己言行不一了。   所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多谢师兄。”   “宁宁喜欢就好。”白新霁唇角扯出的弧度扩大。   这锦囊岂是普通之物?上面附着他一缕极隐秘的神识印记,只要俞宁带在身上,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大致感知她的方位,这可比苦肉计有用多了。   毕竟他也算是看清楚了,俞宁就是在有意无意地晾着他,既然直接的示弱会被她重重格挡,那他便换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去随时随地地视奸。   “那师兄,再见,我先去练剑了。”俞宁挥手告辞,白新霁不置一言,掩下眸底的晦暗,含笑目送她离开。   俞宁在后山寻了一处平坦开阔之地。此处风景尤美,晨光正好,远处山岚未散,近处溪水潺潺,静心悟道再适合不过。   她站定,手腕翻飞,骨扇“唰”地一声展开。   无尘道人所赠的骨扇并非凡品,乃是由灵骨所制,边缘锋利,可作短兵,且与俞宁的气脉相贴合,所以她用起来极为顺手。   她起诀,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衣袂翩跹。   然而练了约莫一炷香,俞宁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感觉有人在旁看着她?   她猛地收势回身,将骨扇横在胸前,目光锐利扫视四周。竹林寂静,溪流依旧,却不见任何人影。   "是错觉么?"俞宁微微蹙眉。因有仙髓傍身,她的灵觉向来敏锐,可仔细探查下确无异常气息。摇了摇头,只当是思虑过重产生了幻觉。   她定神再次挥扇,抬转踢阖间无半分滞涩。   俞宁不知,袖中锦囊上的隐秘神识,正无声捕捉着她灵力波动的变化,将这一切遥遥传回某处客院。   白新霁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上把玩着一枚与那锦囊上印记相连的感应玉珠。珠身微热,浮现出模糊光晕。   他闭目,勾勒出俞宁此刻的模样,低声喟叹:"真是勤奋啊,宁宁。"他的语气里带着扭曲的满足与宠溺,"怎么这么可爱。"他对着玉珠轻声说道,仿佛俞宁能听到一般。   俞宁对此浑然不觉,她只觉练剑后身心舒畅,直到日上三竿才撤招止势,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颊霞飞,染上艳色。   她心情颇好地擦了擦汗,准备回去梳洗。转身时,袖袋中的锦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触手温凉。   她将锦囊拆开了来,从里面翻出一枚爽身丸吃了下去,清凉之意瞬间流转四肢百骸,涤尽疲乏,连带着身上的薄汗也仿佛被净化了一般,只余清爽。   如此,梳洗便可免了。   “师兄不愧是炼丹天才。”俞宁赞道,她将锦囊重新系好,小心放回袖中,这才踢着轻快的步子,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下走去。   所以现在该去做些什么呢。   对了,去找奚公子罢,奚珹毕竟是她从地底阵法中带出来的,在此处人生地不熟,于情于理,她都该多关照几分,尽一尽地主之谊。   况且她还想向奚珹请教驭人之术呢。   奚珹见识广博,言谈间总能切中要害,或许能为她指点迷津,让她更好地引导师尊和师兄,免得他们总陷入那些让她费解的弯弯绕绕里。   好的,就这么决定啦。 第41章   俞宁来到奚珹所居的客舍小院时,正值晨光漫洒,竹影婆娑。院落清幽,墙角的几丛兰草上沾着露水,更显雅致。   她远远地瞧见奚珹立于院墙旁的一株老梅树下,正仰首望着枝头残留的几朵晚梅。   残梅疏落,几点绯红缀在虬枝间,奚珹一身月白常服,绸缎般的银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肩头,侧影清寂如画。   俞宁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奚珹却似有所感,他回过头,视线与俞宁相碰撞。   阳光落进他的眼底,漾开一层温润笑意。   “宁宁来了?”他走向院中石几,素手提壶斟茶,而后将杯盏推至俞宁的方位。   “你方才练剑辛苦了,快尝尝这云顶玉针,可清心静气。”   俞宁走近几步,好奇:“你怎知我去修习啦,是我的身上沾上灰尘了么?”她提起裙裾,细细地瞧。   “你袖口有未散的剑气,很淡,但瞒不过我。”奚珹慢条斯理:“况且你额角尚有薄汗,气息也比平日稍促些。”   俞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触到一点湿意,她垂头丧气地叹道:“我何时能有奚公子你半分的细致。”   俞宁接过茶盏,小口啜饮,清雅的茶香瞬间盈满口腔,连带心头的最后一丝燥意也平复了。   “宁宁自有宁宁的好。”奚珹支颐看她,轻轻眨着眼睛,笑意盈盈:“你真诚坦荡,果敢率真——这些,都是极难得的品质,我很喜欢。”   这话说得温软,俞宁听得耳尖微热。她摆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奚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在心底冷嘲。   像俞宁这般不见众生疾苦,不识人心险恶的娇娇小姐,果然最好哄骗。不过是说了两句甜言蜜语,她便已晕陶陶不知所以然。   想来谋取仙髓一事,也不会太难。他只需维持这副温润妥帖的皮相,徐徐图之,何愁不能让俞宁交付出那颗真心?   “我说的皆是实话,宁宁不必自谦。”奚珹的语气愈发温和:“昨日我们刚见过,今日你便又来了,可有什么要紧事?”   俞宁闻言,放下茶盏:“倒也称不上要紧,不过确实有事想请教。”   “奚公子通晓人心,我想问问你,该如何应对那种……执念深重、近乎偏激的情绪?”   她的眉心微蹙,“我认识……一些人,他们的言谈颇有些步步紧逼之势,伤人伤己,可我却不知该如何化解。”   “执念么……”奚珹面上作沉吟状,心里却几乎要笑出声。   这所谓的“一些人”,还能是谁?自然是徐坠玉与白新霁那两个碍眼的家伙。一个阴郁乖戾,一个偏执狂妄,时日久了,纵是俞宁这般温软的性子,也难免生厌。   不过如此甚好,正合他意。   “执于情,执于恨,执于求不得、放不下……”奚珹缓缓说着,本意是再添一把火,让俞宁对那二人更生疏离。   可不知怎的,话至此处,竟勾起了某些过往的记忆,思绪飘忽起来,“有时一段恩怨,能纠缠数百载,至死方休。”   “数百载……”俞宁听得认真,眸中露出思索之色,“那真是极久了,可追溯至上古时代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顺着话头道:“说到上古,我倒想起一人。”   俞宁慢吞吞地:“奚公子可曾听说过剑圣莫云起前辈?”   “咔嚓——”极轻微的碎裂声。   奚珹手中那只青玉瓷杯的杯沿,兀地绽开一道细纹。他的指节骤然收紧,玉色的杯盏映着苍白的肌肤,竟显出几分嶙峋。   院中的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俞宁并未察觉奚珹的异样,只继续回忆道:“我最初是从徐师弟口中听说他的,后来生了兴趣,便去翻阅了些古籍。   “书上记载,莫云起天纵奇才,剑道通神,更难得的是心怀苍生,曾为救一群误入魔域的孩童而陨落,是仙门楷模。”   “书上还说,他生前似与什么人结下极深的仇怨,但最终却选择以德报怨,舍身取义。我想,这大抵便是放下执念了吧?虽结局令人扼腕,但他那般心境,定是极为通透磊落的。”   俞宁说完,抬眸看向奚珹,想听听他的见解,奚珹见多识广,或许能帮助她勘破更深层的义理。   只是……   奚珹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但他的那双总是含笑的的眼睛,此刻却幽暗得深不见底,所有的温度都在听到“莫云起”三个字的瞬间,被某种极尖锐的东西刺穿。   他的眼神里没有激烈的愤怒,没有外泄的恨意,只有排山倒海的,几乎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冰冷死寂。   仿佛他整个人,都在那一刹被拖回了某个暗无天日、只有怨恨此消彼长的深渊。   这般神情,俞宁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   恍惚间,她竟觉得奚珹似是活了很久很久,久到眼底沉淀了无法言说的沧桑——可他分明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   心头倏然一跳。   仙髓传来极其微弱却清晰的警示。   ——危险。   但这危险,并非针对她。   奚珹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奚公子?”俞宁轻声唤道,语带担忧:“你……不舒服吗?”   奚珹没有回答。他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手中杯盏的裂痕,然后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口。   他扯了扯嘴角,语调刻薄:“以德报怨?舍身取义?仙门楷模?”   “宁宁。”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直锁住俞宁,“若有一人,夺你根基,毁你前程,折你仙骨,还要在你身上泼尽污水,令你声名狼藉、永世不得超生……”   “你会如何待他?以德报怨?”   俞宁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痛楚与恨意惊住了。   她不明白奚珹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却还是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没有回避他灼人的视线。   “我不知道。”半晌,她诚实地回答:“我没有经历过,无法感同身受。但若按常理推之,怨恨是人之常情。”   奚珹的面色淡淡,他毫不意外。   俞宁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疾苦,又岂会懂得何为切肤之痛?他如何会指望她能有所共情。   但下一秒,俞宁的话却让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俞宁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奚公子方才所言的那种恨……听起来太过沉重。我若是恨一人恨到那般地步,便也意味着,这人曾经在我的心里,占据过极重要的位置,甚至……比爱更深刻。”   奚珹瞳孔骤缩。   俞宁并未察觉他的震动,只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道:“爱恨本是一体两面,皆因在意而生。不在意的人,伤不了我,也让我恨不起来。恨到想将其挫骨扬灰、念念不忘数百年的程度……这需要耗费多少心神,去铭记每一分痛、每一分辱?”   “把自己最浓烈的情感,哪怕是恨,长久地系于一人之身……这听起来,不像惩罚对方,倒更像惩罚自己。因为被恨的人或许早已不在意,甚至早已湮灭,而恨着的人,却要日日夜夜被这恨意灼烧脏腑、啃噬魂灵。”   “所以,选择放下或许并非以德报怨。”俞宁一字一句,如清泉击石:“不过是想把自己,还给自己。”   庭院寂寂,唯余风声过隙。奚珹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天真懵懂的小仙子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近乎残忍的透彻之言。   俞宁并非在评判对错,亦非在劝人向善。她只是以一种近乎剥离情感的、纯粹理性的视角,剖开了“恨”这种情感的本质。   而她剖开的结果,让他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仇恨支柱,显得荒谬非常。   放过……自己?   奚珹觉得可笑。他的恨意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从堕仙绝阵中爬出的唯一念想,支撑他熬过七百余年无边孤寂。   他恨莫云起,恨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恨这冷心冷情的世道——这早已成了他奚珹的一部分,融进骨血,刻入神魂。   可此刻,俞宁却轻飘飘地指出:这份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恨,或许恰恰证明,那个卑劣的叛徒师兄,至今仍以一种扭曲而顽固的方式,牢牢占据着他心神中最浓墨重彩的部分。   他惩罚的不是早已化作尘土的莫云起,而是被过往永锢的、不得解脱的自己。   何其讽刺。   奚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头微颤,随后笑声渐大,眼尾可隐隐见泪光。   他以手覆面,银发从肩头滑落。   “宁宁啊宁宁……”奚珹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带着叹息,也带着茫然:“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他放下手,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俞宁,心中那片被仇恨冰封了七百年的荒原上,仿佛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风,吹了进来。   俞宁被奚珹的一惊一乍吓到了,她不安地抿了抿唇:“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只是按照你教我的思路去想的——我的感受很重要。   “如果恨一个人让自己这么痛苦,那或许就该考虑,是不是该换一种方式对待这份感受了。”   “不。”奚珹摇头,目光深邃:“宁宁很聪慧,举一反三。”他的声音轻缓下来,“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在被恨意吞噬之前,他奚珹,也曾是一个鲜活的人,有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俞宁虽然不知道奚珹想明白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紧绷感消散了许多,心下便也松快起来:“能帮到你就好!那我们……继续说方才的问题?关于如何应对执念……”   奚珹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万千波澜。   他蓦地意识到,俞宁不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她是一面镜子,一面能映照出连他自己都未曾直视过的灵魂暗角的镜子。   而他对这面镜子,产生了远超利用范畴的、强烈到令他心悸的好奇与探究欲。   晨光愈盛,梅影渐斜。   奚珹紧盯着俞宁的眉眼,那目光里,带了些缱绻。 第42章   演武场上,晨钟余韵未绝。   数百位弟子身着月白道袍,列队而立。高台之上,玄真道人宽袍大袖,长须飘然。   “人间历练,五年一度,乃我清虚教立教之本。”玄真道人神情肃穆:“修仙之道,非闭门造车可成。需入红尘,见众生,体疾苦,明本心。此行既为磨砺,亦为问道。”   他一拂手:“老规矩,抽得同色灵签者,结为一组,共赴人间除魔卫道。”   话音落,执事长老捧签筒而下,弟子们依次上前,抽签,验色。   俞宁刻意落后了徐坠玉几步,站在队列中段,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徐坠玉探入签筒中的手上。   徐坠玉的手素白细腻,骨节匀亭,那根被抽出的签子与他的肤色极为相衬——朱红色。   待执事长老行至面前时,俞宁伸手入筒,灵力如丝如缕地攀附上筒内的每一根灵签。   “朱红色、朱红色……”她在心里默念。   俞宁动用了牵引术,掐诀间,足以让另一枚特定灵签微微发烫。   这是昨夜她翻遍藏书阁,从一本古旧术法残卷中学来的小把戏。   俞宁第一次使用不正规的伎俩,不免有些紧张,她舔舔唇,手下感应到了温热触感。   她抽出手,阳光下,朱红色灵签正静静地躺在俞宁的掌心。   成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将灵签拢入袖中,抬眼去看徐坠玉。   他正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朱红签,侧脸线条流畅,带着些模糊的美。似乎察觉到了俞宁的视线,徐坠玉忽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俞宁心头一跳,有些心虚。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见徐坠玉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淡的笑,可眼底漾开的那点温软纵容,却明明白白。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不计较。   俞宁见此,有些恍惚。   过去,师尊也总喜欢对她这么笑——在她偷偷往他茶里多放一勺糖时,在她练剑偷懒被他逮个正着时,在她缠着他讲人间趣闻耽误他处理宗门事务时。   师尊的笑容总是很宠溺,仿佛她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与过去大不相同了。   眼前的徐坠玉,终究不是三百年后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璞华仙君。他年轻,青涩,体内还蛰伏着不安的魔脉,需要她的引导与守护。   而她,也再不能同过去那般无忧无虑,肆无忌惮撒娇耍赖了。   俞宁垂眸,内心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她捏紧了手中的朱红灵签,签子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些许痛感。   片刻后,手中的签子微震,玄真道人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了过来:“相对应的历练任务已刻于灵签之上,诸位可自行查阅。”   俞宁举起灵签,对着光,慢慢将签子上的字迹读了出来:“南境边陲,青河村,鬼新娘案。”   鬼新娘么?   俞宁打了个寒噤。   这三个字让她想起志怪话本里那些穿着血红嫁衣、在月下飘荡的影。   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一身刺目的红,和一双绣花鞋踩过青石板时,空荡荡的脚步声。   俞宁有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她怕鬼。   她一向害怕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也抓不住。   她虽然修了仙,斩过妖,可对于那种没有实体、飘忽不定的存在,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躲开。   只是她却从未亲眼见过鬼,对鬼的一些粗浅的了解,大多来源于口口相传的故事。   俞宁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枚朱红签,一时有些出神。   “师姐。”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俞宁转身,看见徐坠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他的笑容和煦,竟奇异地驱散了俞宁心头的那点不安。   “徐、徐师弟,好巧。”俞宁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她举起手中的灵签,“都是朱红色诶,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将我们分在了一组。”   “啊,是么?”徐坠玉的调子拖得很长,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我还以为,这是师姐用了什么手段,故意而为之的呢。”   说着,他微微弯腰,视线与俞宁保持齐平,那一双如春水般温柔的眼睛对上她的瞳孔,“师姐方才抽签时,用了牵引术吧?”   “那法术施展时灵力波动很细微,若非我特意留意,恐怕也察觉不到。”   徐坠玉挑眉轻笑,声音里像带着小钩子:“怎么,师姐是怕与我分到不同的队伍?”   俞宁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被徐坠玉这样直白地点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在抽签的时候动用秘术,委实算不上什么光彩的行为。   “我只是……”她斟酌着词句,“觉得与徐师弟同行,或许能相互照应。”   “噢,那与其他人呢?他们便无法照应你了么?”徐坠玉没有止住话题,反而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宁宁,你不是很喜欢太子殿下么?唔……还有那个铸剑师,为什么不将牵引术用在他们的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甜蜜又亲昵,看起来非常无害的样子,所以纵使俞宁隐隐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刻薄,但也生不起气来,于是很认真地回答了。   “因为我只想同你在一起。”俞宁眉眼弯弯,“我知道的,你会保护好我,我也会保护你。”   徐坠玉虽已渐渐习惯了俞宁时不时脱口而出的一两句甜言蜜语,不再像最初那般心如擂鼓、方寸大乱,但他的脸上却依旧不可自抑地染上艳色。   “是么……”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那师姐可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气氛正微妙,一道明快的嗓音却蓦地横插进来——“什么话要让师妹记住?不如也说给我听听?”   白新霁不向他们走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织锦的弟子服,却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矜贵风流。那双桃花眼在俞宁和徐坠玉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俞宁脸上,笑意盈盈。   “师兄。”俞宁礼貌地打招呼,但她有点慌,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大事不妙。   “师妹抽到了红签?”白新霁很自然地站到俞宁另一侧,恰好将她与徐坠玉隔开些许距离。他瞥了一眼徐坠玉手中的签子,语气含怨:“和徐师弟是一组呢,啧啧。”   俞宁没有理会白新霁的阴阳怪气,她好奇道:“师兄,你抽的签子呢?是什么颜色的?”   “我没抽,此次便不去了。”白新霁轻叹:“近来朝中事务繁杂,父皇命我速归协理。待你们归来时,我这边大抵也忙完了。”   “噢。”俞宁点头,“那师兄注意身子,不要太操劳。”   “师妹不必担心我。”白新霁琥珀色的眼珠流淌着蜜一般的光泽,“我来找你,是有几句话想叮嘱你。”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靛青布囊,递到俞宁手中。布囊针脚细密,面上绣着简单的云纹,透着股草药的清苦气。   “南境多毒物,这里面是我亲自调的驱虫丸,随身带着可防身。”   他顿了顿,轻轻扯开嘴角,看向徐坠玉时,眼底掠过一丝挑衅的光,“毕竟……徐师弟虽有冰灵根傍身,但一步三喘,恐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妥,如何看顾得好师妹。”   徐坠玉闻言,额角青筋微跳。   他暗自运转清心诀,压下心头骤起的戾气,面上仍是一派清风霁月:“师兄多虑了,若遇险境,哪怕是舍了我这条性命,也定会护宁宁周全。”   “只是不知,师兄能为宁宁做到哪一步?”他抬眼,银灰色的眸子水泠泠的,“还是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呵,我……”   “停!”俞宁当机立断,截断了二人愈演愈烈的机锋。   她的神情冷肃下来,目光扫过两人:“我前两日才同你们说过什么?做人要讲和气,守分寸。那时你们是如何信誓旦旦向我作保的?怎么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言一出,四下俱静。   白新霁脸上的笑意淡去,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徐坠玉则微微垂了眼睫,避开她的视线,似是自觉理亏。   俞宁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有这般威严。她眉间霜色稍融,又恢复了平日里春风化雨般的模样。   “嗯,这才对嘛,都是同门师兄弟,和蔼一点啦。”俞宁笑眯眯的。   她伸手拽住徐坠玉的衣袖,对白新霁道:“师兄,那我先同师弟去取卷宗了,谢谢你的丹药。”   *   偏殿内光线稍暗,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领卷宗的弟子并不多,显得阔大的殿宇内有几分空旷。   “师姐方才很威风。”徐坠玉忽然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俞宁微怔,侧头看他,眨了眨眼:“有么?我只是觉得你们那样吵……不太好。”   她想起“鬼新娘”三个字,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依赖般的抱怨,“这个任务看起来很……诡谲,本就让人心慌,你们再吵,我更不安了。”   这话她说得坦诚,不自知地泄出几分软意。   徐坠玉闻言,倏地转头看她。   宁宁这是在和他撒娇么?   “不会了。”他说道,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以后不会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知是指不会再与白新霁争执,还是指不会再让她因他们的争执而心慌。   但无论是何意味,总归是好的。   俞宁笑了笑,没说话。 第43章   “红签任务,青河村鬼新娘案。卷宗在此,请二位收好。”   执事弟子捧着两份卷宗近前。   俞宁道谢后双手接过,暗褐色的兽皮卷轴微沉,触感冰凉。   她指尖微动,解开系住卷宗的丝绦,朱砂混合灵墨写就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透出一种陈旧而诡异的气息。   其上,字迹工整,却莫名透着急促,仿佛誊写之人书写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对了。”执事弟子探头过来,“这套卷宗是用的原拓本,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如果有什么看不清的,记得问我,我试着辨认辨认。”   “哦,好。”俞宁颔首,她垂下眼帘。   “青河村,南境边陲,临青河而建……”俞宁低声念着开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近三月来,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定远村必有待嫁女子身着红嫁衣,于闺房内暴毙。”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下一行。   “死者面色安详,唇边带笑,周身无外伤病痛,亦无毒迹。仵作验之,五脏六腑完好,似……欣然赴死。”   “至昨日,已是第三人。”徐坠看得比较快,他接过了话头:“死者分别是村中的富户之女、教书先生之女,以及昨日新丧的——村正之女。”   “三人互不相识,生辰八字亦无关联。”俞宁继续往下读,眉头越蹙越紧,“共通之处,便是都处及笄之年,已定婚期,死于出嫁前夜。”   她抬头望向徐坠玉,将卷宗递给他,“这当真是怪力乱神么?还是……妖邪作祟?”   光是拿着这卷轴,她便觉得有一股阴森寒意攀附着手臂向上爬。   “鬼怪之说多由世人臆想编纂,不可尽信。”徐坠玉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余下内容,合上卷轴。   “卷宗上说,宗门先前已派遣过弟子查探,但请去的几位道士和低阶修士,要么束手无策,要么……疯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俞宁的心猛地一沉。   “疯了?”   “嗯。”徐坠玉将卷宗重新卷好,丝绦系回原处,动作不急不缓,“这几人回来后胡言乱语,皆称,他们见到了新娘。”   俞宁哑声:“可是新娘……分明已经死了啊。”   殿内一时陷入静默。窗外有风拂过,吹动檐角铜铃,发出空灵的轻响。那声响在这寂静里,添了几分凄清。   虽说师尊认定这桩诡事与鬼怪无关,但俞宁依旧觉得脊背生寒。   无他,唯“邪门”二字而已。   俞宁不怕妖邪,因为那些东西好歹有形有质,能看得见、摸得着,能挥剑斩去。   但鬼……   那些话本里描述的、没有实体、飘忽不定、在深夜穿着血红嫁衣出现的影子……   俞宁悄悄咽了咽口水。她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冰凉。   她心下懊恼: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在半夜里听青青讲那些志怪故事!   “师姐。”徐坠玉忽然开口。   俞宁抬眸,对上他沉静的视线。   “你怕鬼?”徐坠玉问得直接,虽是疑问句,但俞宁总觉得他已经看透了她。   俞宁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有一点。”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像个师姐。可徐坠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如常,非但未露丝毫讥诮,反而朝她弯了弯唇角。   “莫怕。”他声音温和:“纵使真是鬼物作祟,亦非无解。此类存在多倚靠怨念维系,寻其根源,化解执念,往往比对付有形妖邪更容易。”   他凝视着俞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烙印进她的心里:“况且,有我在。”   这句话徐坠玉说过许多次。每次说,他都能看着俞宁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依赖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享受这种感觉。仿佛,他是她在将要溺毙之时,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俞宁果然被安抚了。她望着他,眼睛水汪汪的,里面甚至存了……一点仰慕。   那目光太干净,太专注。   徐坠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的喉咙发干,某种阴暗的渴望在胸腔里鼓胀。   他想碰碰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理所应当。   于是,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勾住了俞宁微凉的手指,而后紧紧握住,还轻轻摩挲了一下。   俞宁全然沉浸在徐坠玉所给予的、暖洋洋的柔情中,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过去三百年,她与师尊也是这般亲近。   师尊时常牵她的手,抚她的发,还喜欢在教她剑法时从身后环着她,调整她的姿势。   师尊总是含笑问她:“宁宁,师尊是不是你最重要的人?”   她懵懂地点头,师尊便会喟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那便说好了,我们生生世世不分开。”   在俞宁的认知里,牵手、拥抱,都不过是表达亲近的方式,再正常不过。   所以,她甚至微微蜷起手指,回握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份关切。   但落在徐坠玉的眼中,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宁宁没有抗拒他的接触。他想。   徐坠玉的视线慢悠悠地,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落在了俞宁的脸上。   最后,停在了她的唇上。   很红润的颜色,在偏殿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健康柔软的光泽。   她的唇形饱满,唇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说话时也像在微笑。   此刻因方才的紧张,俞宁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本就殷红的唇色便更深了些,见之只觉饱满欲滴。   ……像是在引诱他。   而徐坠玉确实被蛊惑到了,他静静地望着那一点朱唇,眸色晦暗。   看上去软软的,不知道亲上去,会是怎样的触感。   他斜眼瞥向一旁的执事弟子——那人正埋头整理着架子上的卷宗,丝毫没有注意这边。   大殿空旷,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人。   他安心了。   他慢慢低下头。   但还不待他含住那点渴望,下一秒,俞宁把头别开了。   徐坠玉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陡然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他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自己的师姐么?   徐坠玉瞳孔骤缩,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不可否认,他仍然想亲。   但他怕俞宁就此便厌弃了他。   他分明不久前才刚刚答应过她,会护着她,再不让她感到害怕。   所以,他怎能成为那个让她害怕的人?   俞宁看着面前如临大敌,对她退避三舍的徐坠玉,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脖子有点酸,想便想着转转脑袋活动一下筋骨,怎就把他吓成了这副样子。   眼前的徐坠玉,额间渗出些冷汗,微微喘着气,那一张如玉般清隽的面庞上写满惊惶,脸色甚至有些发白。   像是见鬼了。   什么……鬼?!   俞宁眨了眨眼,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   她下意识又抿了抿唇,舌尖飞快地掠过唇瓣,留下一点湿亮的水痕。   可不是吗——徐坠玉本就生得极其昳丽漂亮,眉眼如画,肤色冷然。   此刻在这空荡荡且不甚明亮的偏殿里,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乍眼看过去,活像个艳鬼。   这个联想让俞宁本就因卷宗内容而紧绷的神经雪上加霜,她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   “走、走罢……”她颤声说着,甚至没等徐坠玉反应,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偏殿。   背影里透着一丝失魂落魄。   彼时徐坠玉正失神地盯着俞宁唇上的一点湿痕瞧,久久不能平静。   再一回神,便见俞宁已经走了,他的心里更是漫开无边的苦涩。   她果然是生气了。   大抵是因为他唐突的靠近罢。   徐坠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抬步走出偏殿。   阳光刺眼,俞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蜿蜒的石径尽头。   徐坠玉没有立刻去追。他站在殿外的古松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握过俞宁的那只手。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徐坠玉慢慢收紧手指,蜷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血液缓缓渗出。   不能急。   不能吓到她。   他告诫着自己,一遍又一遍。   *   俞宁出了门,见了光,便不觉得胆战心惊了。   她时常想着,如果能把太阳切下一角,让她时刻佩戴着,那便好了,什么鬼啊怪啊,见了日头,都得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她这才想起被自己远远甩在身后的师尊,她回头望去,意料之中的不见人影。   但俞宁也并未去寻他,径自去了藏宝阁。   “鬼物无形,最易惑人心神。”守阁的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慢悠悠地从柜台下取出几样物品,“桃木剑两柄,浸过雷击木汁液,对阴魂有克制之效。紫霄镇魂符十张,贴身佩戴可护持灵台清明。玄光镜一面,注入灵力可照见阴气残留的痕迹。”   他将东西推到柜台上,又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瓷瓶,递与俞宁:“这瓶定魄香你拿着,点燃后香气可抵御邪祟侵扰,尤其适合心神不宁者。”   俞宁双手接过:“多谢。”   “不过这些东西,也就是图个安心。”老者眯着眼睛,“鬼怪啊,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世人张口闭口的鬼物,十有八九,不过是些擅于迷惑人心的妖邪罢了。”   俞宁将瓷瓶小心收进储物袋,闻言抬头,认真道:“既然宗门备有应对鬼怪的防身之物,那它的存在,也必定有所缘由。”   “非也非也。”老者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摆了摆,“实话同你说,这些克鬼的物什,大半是我从人界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手里购得的……展示品罢了。样子做得唬人,真遇上事,怕是还不如你手里那柄骨扇顶用。”   俞宁一愣:“……啊?”   “不过你放心,”老者见她怔忡,又补充了一句,“这瓶定魄香倒真是好东西,我亲自调的方子。回去记得按时服用,保管你夜里睡得踏实。”   俞宁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半晌,她才讷讷道:“……弟子记住了。”   因觉得守阁的老者新奇有趣,俞宁便又和他多聊了两句。   她向来就喜欢同老者这般见识广博的人说话,言谈间总能令人豁然开朗。奚珹也是个例子。   从藏宝阁出来,日头已西斜。天边铺开绚烂的晚霞,将群山的轮廓渲染成温暖的橘金色。   俞宁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走到一半,想着要不要去见见师尊,给他也送上一瓶定魄香,毕竟看他下午的样子,确实也需要安神定魄。   这般想着,她折身朝徐坠玉所居的客舍走去。   到了住处,俞宁叩了叩门,却并无人应答。她又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   罢了,师尊许是去了别处。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匆匆写下一行字:“明日巳时,山门云坪见。”   她又掏出瓷瓶,从中倒出一粒定魄香丸,用干净帕子仔细包好,连同纸条一起,轻轻放在了门前的石阶上。做完这些,她才转身离开。   只是她并未听见,紧闭的门扉后,传来阵阵的,压抑的喘息声。   待俞宁回到自己的小院,夜色低垂,星子渐次亮起。   屋内陈设简洁,窗明几净。俞宁在桌前坐下,将今日领取之物一一取出。   她将老者口中的那些展示品暂且搁置一旁,唯独留下了白玉瓷瓶。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微苦的香气逸散出来,似松柏的古朴味道,嗅之令人心神一静。   俞宁小心倒出一粒香丸,取来茶盏,注入温水,将香丸放入。   香丸化尽,俞宁捧起茶盏,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她果真觉得神思清明了不少。   她又检查了骨扇、备用的丹药、换洗衣物,以及白新霁所赠的锦囊,然后将它们搁置在一处,准备一并带走。   窗外夜色渐浓。   俞宁吹熄烛火,躺上床榻。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褥间。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定魄香的余韵仍在鼻尖萦绕,像一层无形的纱,将那些阴森的联想隔绝在外。   这一次,她很快沉入梦乡。   没有红色衣装的新娘,没有诡异的笑容,只有一片祥和与安宁。   噢不对,还有师尊。   她梦到了师尊。 第44章   云海翻涌,雾霭如纱。   一抹孤峭的身影立在茫茫云海之间,背对着俞宁,衣袂飘飞,似要融进这无垠的苍茫里。   俞宁怔怔地看过去,认出了——是徐坠玉。   但是,她却恍惚了,舌尖辗转,竟不知该唤他什么。   是师弟,还是师尊。   最后,她只能含糊地唤出那个名字:“徐坠玉”。   而后提起裙裾,朝他奔去。   “等等我!”   风卷起她的声音,四散消弭,杳无回响。   俞宁跑得那样急,双脚却仿佛踩在虚空里,绵软无力。   前方的那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维系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任凭她如何追赶,都无法拉近分毫。   就在俞宁气息紊乱,几乎要力竭跌倒时,那道身影忽然停了下来。   徐坠玉缓缓转过身。   云雾恰在此时散开些许,天地骤暗,清冷的月华倾泻而下,照亮了他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清隽如画的脸,眉眼深邃,唇色浅淡,那双温和的眸子,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宁宁。”他开口,声音很轻,如碎玉般落在俞宁的耳畔。   俞宁迟疑着,仰头看他,先是试探着叫了声:“……师弟?”   面前的美人闻言,神情冷冷的,并没有什么反应。   俞宁明白了,于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她的语气带着依赖:“师尊。”   “明日我要去参加仙门历练啦,不过卷宗上说,此事件,乃是鬼怪作祟。”   言罢,她叹了口气,有些懊恼,“早知有今日,当初我就不该在夜半缠着您,让您给我讲那些吓人的志怪故事了。”   “青河村之事,你不必过于忧惧。”徐坠玉伸手,轻轻拂开俞宁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熟稔。   “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柔下来,“不是有师尊陪着你么?”   俞宁想了想,心头的那点惴惴顿时被熨帖了大半,她认真点头,“嗯,也是。”   徐坠玉看着她这般毫不设防的乖巧模样,眸色深了深,他的目光锁着俞宁,像在思量着她言语的真假。   半晌,他忽然问道:“宁宁,你怕我吗?”   俞宁一愣,旋即摇头,答得毫无迟疑:“当然不啊。”   “是么。”徐坠玉轻叹,他唇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月色愈发清明,将他的半边面容照得如玉生辉,另半边却隐在深浓的阴影里,明暗交错,透着些冷怖与诡谲。   “那宁宁,你告诉我……”他的指尖缓缓抬起,虚虚地指向俞宁的心口。   “你方才,为何要唤我——”“师弟。”   话音未落,他的手位倏地下移,一把扣住了俞宁的手腕。   徐坠玉的手冰凉,力道也大,五指收紧,他的指节抵着俞宁腕骨最脆弱的地方,似被碾碎的酸痛袭来。   “师、师尊,你们是一个人啊。”俞宁慌了,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同时用另一只手去扳着徐坠玉的手指,想要挣脱。   徐坠玉却笑了。   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出几分妖异。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俞宁的手腕勒得更紧了些,而后猛地一拉——俞宁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进徐坠玉的怀中,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熏香味。   璞华仙君徐坠玉辈分高,身为鹤归仙境仙君之首,生活格调自是从方方面面,皆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所居的殿宇、所着的衣袍,乃至熏衣所用的香料,皆是世间最稀有名贵之物。   俞宁熟悉这味道,因为它伴着她长大,早已融入骨血记忆。   可如今,这清雅矜贵的香气里,却混进了一丝不该有的、潮湿而阴郁的气息。   像是雨后的泥土。   俞宁嗅闻着,所能感知到的,只是一些晦涩难言的情绪。   “你怕什么?”徐坠玉并没有在意俞宁眼中的惊恐,他歪着头,轻声问着,松开了对俞宁的钳制。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刮蹭过俞宁的脸颊。   俞宁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术法禁锢,周身灵力凝滞。   她只能僵硬地站着,眼睁睁看着徐坠玉用他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滑过她的鼻梁,最终,指腹停留在她微张的唇瓣之上。   然后,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坍缩。   云海消融,月光碎裂。   再睁眼时,已换了天地。   这一次,没有云海,也没有月光。   他们二人置身于一条昏暗的长廊,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皮脱落,露出其下暗沉的色泽。   俞宁感觉自己的脚下濡湿,她费力地用眼神向下瞟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地上已漫开了一层浅浅的水。   不,不是水,是某种粘稠的的液体,正从墙壁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悄无声息地盈满整个空间。   “你看,”徐坠玉的语速慢悠悠的,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又落回至她的脸上,“这里多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拇指按上俞宁的下唇,缓缓摩挲。   “那些碍眼的人……都不在。”徐坠玉笑吟吟的,调笑间,热气拂过她的面颊,“奚珹不在,白新霁也不在。只有我,和你。”   俞宁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徐坠玉竟将她的嘴也封禁了,她只能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呜咽。   “宁宁。”徐坠玉缱绻着,他的的唇几乎贴上她饱满的耳垂。   他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弄了一下那柔软小巧的轮廓。   这个动作带着近乎亵-玩的亲昵,让俞宁不可自抑地浑身一颤。   徐坠玉的音调里满是病态的愉悦,“你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对不对?”   他手下不停,指尖从俞宁的唇滑落到她的脖颈,虚虚地圈住那截莹白的纤细。   “那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好不好?”徐坠玉温柔地问询,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有旁人打扰,没有俗事牵绊。你就这样……永远陪着我。”   “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抵着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的宁宁……终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黏稠的液体漫过俞宁的脚踝,最终将她整个人吞没。   *   俞宁蓦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皮肤上。   是梦。   又是梦。   和清心洞里的梦一样,混乱、暧昧、意味不明。   她想起了在梦里,徐坠玉的那副孟浪的样子,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颤抖着手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碾压的感觉,挥之不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师尊总是像鬼一样,以这种姿态,缠着她。   俞宁崩溃地躺下,将被子拉高,遮住头。   她忍不住腹诽,师尊都对她动用了封口术,让她说不出话,却还一遍遍逼问她的答案。   还有那个什么定魄丸……   俞宁掀开被子,盯着帐顶发呆。   那药丸该不会是专门研制出来,让她做噩梦的吧?   *   同一时刻,藏宝阁。   守阁的白须老者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躺在竹椅上小憩一会儿,却忽然间想到什么,身体坐得笔直。   “等等……”他迷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那小姑娘来取药时,我递出去的是……”   他离了椅子,忙不迭地走到桌案前,将桌上摆放着的十数个药罐子挨个挑拣查看。   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打开封口的软木塞,凑近嗅闻,脸色越来越白,如纸蒙灰。   他捋着飘然的长须,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坏了……”老者嗫嚅着,声音里满是懊恼,“我好像把定魄丸和魇心丸的罐子……”   “搞错了。”   魇心丸,以梦魇兽内丹为引,辅以七种致幻草药炼制而成。服之必入深梦,梦境往往映照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栩栩如生,难辨真假。   如坠幻海。   *   徐坠玉的客舍内。   俞宁来时,徐坠玉正隐在门后,一身狼狈,气息不稳。他感知到她的靠近,甚至能想象出她立在石阶上微微踟蹰的模样。   可他不敢开门。   那时的他,情潮未褪,实在不堪见人。   而因着俞宁的到来,他的欲-念也来得更为汹涌,直到天色完全暗沉下来,他才结束了手上的动作。   徐坠玉的喘息声渐停,失散的瞳孔归位。   他起身出屋,去将门闩落下。   徐坠玉垂眸,看到了石阶上用素帕包裹着的香丸,和压在其下的字条。   “明日巳时,山门云坪见。”   字迹清秀,是俞宁一贯的笔法。   他微笑着,拿着东西回了房,就着水将其吞咽了去,而后和衣上榻,入了梦。   但这个梦……却委实煎熬。   梦里红烛高烧,喜字成双。   俞宁披着一袭红嫁衣,亮丽的乌发整整齐齐地挽起,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凰头面。   徐坠玉见之,愣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装,心念微动——莫非,今日是自己与宁宁的大喜之日?   但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彻底黑了脸。   他一身死气沉沉的玄色装扮,像个前来吊唁的未亡人。   那,这满堂喜庆,又是为谁?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吱呀”一声,身后的雕花木门开了。   徐坠玉猝地回过头,瞧见白新霁作新郎倌模样,玉冠束发,眉目含春地走了进来。   但这还没完。   他的身后,还紧跟着穿着暗红织金锦袍的奚珹,袍摆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衬得他的面容愈发矜贵风流。   徐坠玉独自一人,站在满室刺目的红里,一身玄黑,格格不入。   白新霁和奚珹一左一右,站在披着红嫁衣的俞宁身旁。   而俞宁……她乖顺地坐着那里,以团扇半掩芙蓉面,入眼的惟有她的一双纤细白嫩的手。   那双手他曾牵过,曾握过,此刻却持着象征姻亲的扇柄,等待他人来执。   “吉时已到——”不知从何处传来司仪尖利刺耳的唱喏,声音尖利刺耳。   徐坠玉想冲上前去,但他的双脚却似是灌了铅,牢牢地钉在原地。   他视线下移,看见自己衣摆上不知何时沾满了暗色的水渍,黏腻冰冷,正顺着布料向上蔓延。   “一拜天地——”白新霁与奚珹同时转身,面向厅外苍穹,躬身下拜。俞宁亦被左右搀扶着离榻,也缓缓弯下腰身。   红盖头上,金流苏轻晃。   徐坠玉的呼吸凝滞了。他看见俞宁微微侧头,似乎隔着盖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二拜高堂——”座上并无高堂,只有两把空荡荡的太师椅。   三人再次下拜。   徐坠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张了张嘴,想喊“宁宁”,想喊“师姐”,想问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要嫁,可还记得他是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被下了禁言术。   “夫妻对拜——”白新霁与奚珹面对面站定,而后同时转向中间的俞宁。   这荒诞绝伦的一幕让徐坠玉的胃里一阵翻搅,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两人同时躬身,看着俞宁朝左右各拜了一次。   俞宁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新妇。   礼成。   欢呼声、贺喜声骤然炸开,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徐坠玉看见白新霁笑着去挑俞宁的盖头,看见奚珹伸手欲揽她的肩。   然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俞宁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心口。   鲜红的嫁衣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洇开,比嫁衣的颜色更艳。   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从俞宁心口的位置涌出,瞬间染透了前襟,顺着衣衫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了脚下的地毯上。   “宁宁……”徐坠玉的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禁言术竟被他强行破开了。   俞宁的身形晃了晃,红盖头随之滑落,露出一张漂亮的小脸。   只是这张脸,此刻气血透支,苍白无比。   俞宁望着徐坠玉,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与口脂混在一起,模糊不清。   白新霁和奚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化为惊愕。   “怎么回事?!”   “宁宁!”   他们同时伸手去扶她。   可俞宁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她没有倒向任何一边,而是朝着徐坠玉所在的方向,艰难地、伸出了手。   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想抓住什么。   徐坠玉终于能动了。他猛地冲上前,粗暴地拨开挡在前面的白新霁和奚珹,将俞宁揽在怀里。   俞宁的的身体很轻,很冷,血液温热粘腻,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袖。   “徐坠玉……”她看着他,瞳孔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唇边竟扯出一丝极淡、极疲惫的弧度,“对……不起啊……”   “别说话!”徐坠玉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伤口,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会这样……谁干的?!是谁——!”   他抬头,眼尾殷红,怨毒的目光落在白新霁和奚珹的身上,杀意滔天。   可是,那两人却也是一脸的茫然与震骇。   “看我做什么。”白新霁后退半步。   奚珹眉头紧锁,盯着俞宁心口的伤,沉声道:“伤口不对,这不是外力所伤……像是从内部……”   内部?   徐坠玉猛地低头,看向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俞宁。   俞宁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却仍执拗地望着他,声音细若游丝:“别……怪他们……是……是我……”   “你胡说什么!”徐坠玉的声音抖得厉害,“撑住,我带你去找医修,我带你去药王谷,我……”   “没用的……”俞宁轻轻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又牵引出一大口鲜血,从唇角汩汩溢出,“师弟……其实……我一直……都……”   她的话没有说完。   那只伸向他的手,终究没能触碰到他,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俞宁的瞳孔彻底散开,其中的最后一点光亮湮灭了。   “宁宁?”   “宁宁!”   “俞宁——!!!”   徐坠玉抱着她尚有余温却已再无生息的身体,短促地尖叫了几声,然后就失魂落魄地坐着。   眼前的红,嫁衣的红,鲜血的红,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而他就跪在这片绝望中,任由地面上越涨越高的泥泞将他淹没。   *   徐坠玉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是一片死寂的灰蓝。   徐坠玉坐在昏暗的晨光里,久久未动。   梦中的画面盘垣在他的脑海中,自虐般的,愈发清晰。   “其实……我一直……都……”   都什么?   都什么!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攫住了他。这只是一个梦,他知道,可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要信以为真。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他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第45章   太阳越过山头,为仙门云坪覆上一层溶溶的金色。俞宁到得比约定的时辰略早些。   她着一袭浅碧色劲装,乌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眼下两抹淡淡的青影,流露出昨夜未得安寝的痕迹。   她正望着远处蒸腾的岚雾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宁宁。”   那嗓音微哑,浸着慵倦,尾音刻意地放得轻软。   俞宁的背脊倏然僵直。   无需思考,她已识出这声音的出处。   太熟悉了,熟悉到昨夜这道声音还缱绻在她的耳畔,呢喃着:“我的宁宁。”   魇梦的余悸尚未散尽,此刻乍闻此声,她竟有些不敢回头。   “师姐。”徐坠玉不舍地,又唤了一声,语调低下去,像是在示弱。   俞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认命般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俞宁的呼吸,轻轻滞了一瞬。   徐坠玉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红,是介于朱砂与海棠之间的茜色,色泽鲜润却并不过分张扬。   他的头发同俞宁一般,扎成了高马尾,那张清隽如玉的脸在红衣映衬下,显出近乎秾丽的漂亮。   他披罩了一件窄袖束腰的锦袍,款式利落,衣襟与袖口处以略深的红线绣着连绵的卷云纹,腰间系着条玄色绦带,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腰身线条。   徐坠玉向来偏爱清冷颜色,月白、霜青、鸦黑,衬得他气质出尘,有皎皎如月之态。   可如今这一身茜红,却潇洒地冲淡了那份疏离状。仅是站在那儿,便是书生白马的少年意气。   他的身后是枝桠横生的古松与翻涌的云海,身前是碎金般的晨光。   红衣灼灼,仿佛要将周遭的雾气都点燃。   徐坠玉迎着俞宁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容甚是明朗,但不知为何,俞宁却从中瞧出了几分难抑的苦涩。   “不好看么?”他微微歪头,发末尾梢随着动作轻晃,“想着要出门历练,穿鲜亮些,或许……能辟邪?”   “也能时刻提醒着我,有一些事情,是假的。”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极轻。   “什、什么?”俞宁从惊艳中回过神,她只在恍惚中看见徐坠玉的唇瓣翕动,却并未听清他的言语,复又问道。   “噢,没事。”徐坠玉眸光一闪,随意地岔开话题,“师姐昨夜睡得可好?”   俞宁闻言,觉得荒谬,颇有点想笑。   她能说什么?说做了个关于你的、荒诞又可怕的梦?说梦见你把我禁锢在一条满是黏液的昏暗长廊里,说要我永远陪着你?   还咬她的耳垂,舔-弄她的耳廓。   “……还好。”   俞宁的脸红红的,她含糊地应着,抬起眼飞快瞥了徐坠玉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就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话音刚落,俞宁便想去扇自己的嘴。   她在说些什么啊!这和直白地说“睡得不好,噩梦缠身”有什么分别?   “巧了,我也做了个梦。”   徐坠玉的唇线抿得有些紧,他的视线落在俞宁的脸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些潮湿的记忆。   他的声音干涩:“我梦见你,穿着嫁衣。”   “嫁衣很红,衬得你……”徐坠玉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尖锐的情绪,“很好看。”   但他蓦地,语出惊人:“但是你却死了。穿着嫁衣,死在我的怀里。血流了满地,怎么都止不住。”   俞宁:“……啊?”   原来,都做的是噩梦啊。而且听起来,师尊的梦似乎……更惨烈些?   但俞宁还有些好奇,在师尊的梦里,自己嫁与了何人。   所以她便问出来了。   但徐坠玉明显不想回答。   “好吧好吧,不提这个。”俞宁摆摆手,“我昨日送你的定魄丸,你吃了么?”   “吃了。”徐坠玉苦笑,“师姐,这香丸你是从哪里寻来的,我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不对劲就对了!那不是定魄丸!”   遥遥地传来一阵苍老的叫声,由远及近。   守阁的老者气喘吁吁地奔上云坪,他的满头白发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两个青瓷小瓶。   他冲到俞宁和徐坠玉的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色因急奔而涨红。   “可算赶上了……”老者上气不接下气,将手中瓷瓶往前一递,满脸愧色,“二位,老朽……老朽是来赔罪的!”   他胡乱擦了擦额上的汗,神色懊恼得几乎要捶胸顿足。“昨日,姑娘来取定魄丸,老朽一时昏聩糊涂,竟、竟拿错了药!”   他将两个瓷瓶高高举起,“这才是真正的定魄丸,清心凝神,助眠安神,乃老夫亲手所制,绝无差错!而昨日我给姑娘的那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魇心丸。”   俞宁心头一跳,她自然知道魇心丸是什么东西。   “魇心丸以梦魇兽的内丹为引,辅以七种致幻草药炼制而成。此药服下,必入深梦。梦境非凭空而生,而是映照服药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所以,此药通常都用于辅助修士勘破心魔,且服药后需有师长在一旁护法……””老者看向俞宁,又看向徐坠玉,脸上写满后怕。   “梦中所见所感,栩栩如生,难辨真假。曾有心志不坚的弟子因此陷入梦魇,险些走火入魔,神识受损!”   “老朽糊涂啊,竟将此药误作定魄丸给出,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俞宁闻言,怔然。   所以,她当是在潜意识里,怕了师尊么?   她忧于他的阴晴不定,怖于他对自己所说过的,那些暧昧的话。   以及他们之间,理不清剪还乱的复杂关系。   她下意识掀起眼皮,看向徐坠玉。   可相较于俞宁的惊疑不定,徐坠玉的反应却显得正常得多。   毕竟他的心下早已了然。   他一向知晓自己龌龊的心思,他恐惧于俞宁会爱上别人,恐惧于她所有的好都是有所图谋,在达成目的后便会抽身离去——毫无征兆地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之中。   “二位……”老者见空气凝滞,无人言语,心中更慌,他连忙将真正的定魄丸塞进俞宁和徐坠玉的手中。   “这瓶才是正药,快服下,可解魇心丸残留之效。”   俞宁动作机械地接过小瓷瓶,拔开塞子,看也不看便将其中的一枚褐色药丸倒入掌心,急匆匆送入口中,甚至忘了取水。   然而药丸干涩,瞬间哽在喉头。   最后还是徐坠玉拍着俞宁的肩膀,将其顺了下去。   因顾及着俞宁在场,徐坠玉并未苛责那惶恐不安的老者,只神色淡淡地将他劝离。   晨光愈盛,将二人的影子压缩成块状,最后氤氲着交叠在一起。   “师姐。”最终还是徐坠玉打破了沉默,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们……该走了。”   他并不知道俞宁梦到了些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她的梦,与他有关。   徐坠玉的声音里潜藏着一丝他并未意识到的,近乎祈求的确认——确认她还会将手交给他。   俞宁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他。   徐坠玉的红衣依旧灼目,发梢随风轻扬,少年气的装扮下,那张脸五官精致,却也苍白得脆弱。   俞宁迟钝地想,师尊梦到她了,但是梦中的她却死去了。   所以,他是在害怕么?   良久,俞宁缓缓抬起手,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安抚性的。   触手冰凉。   徐坠玉立刻收拢手指,将她纤细的手牢牢包裹,握紧,却也小心地控制着力道。   “嗯。”俞宁无知无觉地被他牵着,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沌。   徐坠玉弯了眼睛,他另一只手并指掐诀,唤了一声:“朔雪。”   清越的剑鸣响彻云坪,寒气凛冽的长剑应声出鞘,悬停在两人身前。   俞宁看着亮晶晶的朔雪剑,小声:“不能……乘飞舟么?”   若是往日,她不会多想,只会觉得同师尊共乘一剑很是令人欢欣,但此刻,她却莫名有些抗拒。   徐坠玉察觉到了俞宁言语间的意味,他抿唇,但声音依旧温柔。   他耐心解释着:“师姐,乘飞舟需提前向宗门报备行程,手续繁琐,恐怕来不及了。”   他的目光扫过俞宁腰间插着的那柄莹白骨扇,温和地补充:“师姐的灵宝虽千好万好,攻防一体,却无法用于长途御空而行。”   言下之意明了:你没有其他选择。   俞宁抿唇,没说话,她轻盈地跃上朔雪剑。   “冒犯了。”   徐坠玉松开牵着俞宁的手,改为虚虚地扶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操控着御剑。   “师姐,站稳。”徐坠玉低声嘱咐,声音近在咫尺,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地将俞宁环绕。   下一瞬,朔雪剑化作一道白虹,载着两人破开云气,朝着云海之下的苍茫大地疾驰而去。   俞宁在半空中,微微垂眸,看着腰间那只虚扶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   这只手,曾在梦中曾用力扣住她的腕骨,摩挲过她的脸颊,圈禁住她的脖颈……   她猛地闭上眼,将这画面驱散。   只是梦而已,是药力催生的、源于恐惧的幻象。   她不断地告诉着自己。   ****   朔雪剑敛去寒芒,落在一处远离官道的僻静山坳,惊起几只正在枯草丛中觅食的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远。   俞宁下了剑,环视四周。   只见林木萧疏,枝桠光秃,远处田垄阡陌纵横,几缕灰白的炊烟从山脚村落笔直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这是属于人间的温吞。   “青河村情形未明,恐有危险。今夜我们便先在此镇借宿,顺便向当地人打探些消息,看看有无卷宗未载的线索。”   徐坠玉收剑入鞘。   “好。”俞宁的态度认真起来,无论私下如何尴尬,既然接下宗门任务,便需以正事为先。   他们步行片刻,一条略显泥泞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蜿蜒着通向不远处一个看起来规模不小的镇子。   镇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迹——安木镇。   镇子比想象中更热闹些。夕阳西下,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少,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吆喝声、议价声不绝于耳。   “我去找个人探一下罢。”俞宁贴近徐坠玉的身体,踮起脚与他耳语。   徐坠玉很自然地俯了身子,配合着她的高度:“可,但说话要隐晦一点,以防打草惊蛇。”   俞宁耳边微痒,她迅速退开半步,点了点头。   她明白师尊的意思,有些邪祟手段诡谲,耳目上天入地,确实需得谨慎。   俞宁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的异色,继而挂起一抹温和无害的笑容。   她朝街边一个蹲在阴影处、守着几捆干柴和零星山货的老汉走去。   “老人家,麻烦问一下。”   俞宁蹲下身,与老汉平视,声音清甜有礼,“我和哥哥途经此地,不知镇上可有干净的客栈,供我们暂歇一晚?”   她天生一笑吟吟的模样,眉眼弯弯,眸光清澈,很容易博人好感。   老汉见她态度亲切,衣着不凡却不似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贵人,便很乐于解惑:“有有有!镇东头的悦来客栈就不错,掌柜的姓王,是个实在人,价钱也公道。”   “谢谢。”俞宁状似无意地继续开口:“我和哥哥是来游山玩水的,所以还想请教您,这附近可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好地方?”   “哎哟,姑娘你可问对人咯!”老汉来了兴致,他扳着手指,如数家珍般列举了好几处本地人常去的山水景致。   但末了,他话锋一转:“不过啊,有一处地方,去不得,千万去不得!那里……可邪门得紧!”   “哦?”徐坠玉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小角碎银,蹲下,置放到老汉脚下摊开的粗布上。“愿闻其详。”   老汉见之,眼睛一亮,他快速将银子拢入掌心攥紧,像是生怕它跑了。   得了好处,老汉谈兴更浓,喋喋不休:“青河村……不太平啊!就这三个月,已经接连没了三个水灵灵的姑娘!都是定了亲、等着过门的好闺女!”   这与卷宗记载相符。俞宁凝神倾听。   老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第一个,是村东头赵铁匠家的幺女,腊月里定的亲,开春就要嫁到邻村去。头天晚上还好好的,还帮着她娘纳鞋底,说说笑笑,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穿着红嫁衣,躺在闺房里,脸上还带着笑!吓死个人!”   “第二个,是村里李夫子家的姑娘,知书达理的,许给了镇上粮铺的少东家。被发现时,一样是穿着红嫁衣,笑着没的。”   “第三个,唉,就是十天前,村正家的闺女!那姑娘模样是顶顶好的,性子也爽利,要嫁与的是县里的一位秀才公。谁知道……唉!”   老汉连连叹气,摇着头:“衙门里的仵作老爷来验了,说是身上没伤没病,也没中毒,干干净净的,就像是……自己笑着睡过去,就再没醒过来。”   “可哪有大活人穿着嫁衣睡死的?还连着三个!县衙来了几拨人,查来查去,查不出个屁!后来,大家私底下就都传……是鬼新娘索命!”   “鬼新娘?”徐坠玉眉梢微动。   “对!这是老辈人传的闲话,说是什么含冤而死的新娘子,阴魂不散,专挑要出嫁的姑娘勾魂……”老汉的声音越发诡秘,:“而且,怪就怪在……”   他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汗味和烟味的气息萦绕鼻尖。徐坠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未后退。   “据那几家哭晕过去的娘,后来零碎说的……姑娘们走的那天晚上,半夜里,家里人迷迷糊糊的,好像都听到过极轻的、像是唱喜歌的调子,飘飘忽忽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窗外,听不真切调子,也听不清词儿……也不知道是伤心过度做了噩梦,还是真的听到了那索命的鬼音!”   唱喜歌?俞宁思索着,卷宗上并未提及此细节。   “还有更邪门的。”老汉咽了口唾沫,“赵铁匠的婆娘后来哭诉时说,她闺女走后,她们收拾闺女屋子,发现闺女枕头底下,压着一小截……红色的丝线。”   他比划着,手指颤抖:“像是从嫁衣上不小心勾下来的,但那颜色……特别艳,艳得刺眼,跟寻常嫁衣的红完全不一样,红得像……像血刚染上去似的!”   “摸上去……还有点湿冷湿冷的,不像布料,倒像是……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李夫子家好像也发现了类似的东西,但都吓坏了,不敢声张,悄悄拿到灶膛里烧了,连灰都不敢乱倒。”   “青河村现在啊,是人心惶惶。大家都担心,若是没有婚嫁喜事吸引那鬼物,它会不会就开始随机害人?”   “所以,但凡是有点门路和积蓄的人家,都在想方设法往外搬,投亲靠友。剩下走不了的,更是天一擦黑就关门闭户,吹灯拔蜡,大气都不敢出,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比坟地还安静。”   言罢,老汉脸上皱纹更深了。   事情既已了解得差不多了,与徐坠玉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身,向老汉真诚道谢。   徐坠玉又仔细问了悦来客栈的具体方位,两人便告辞离开,朝着镇东方向走去。   “师姐怎么看?”徐坠玉走出几步,侧过脸,问道。   “听这些描述,我心中有一些模糊的猜测……”俞宁沉吟着,秀眉微蹙。   “但线索仍嫌不足,未至青河村亲眼查勘之前,不敢妄下定论。”她顿了顿,“等安顿下来,我再与你细说。”   “天,要暗下来了。” 第46章   清虚教,铸剑谷。   奚珹长身而立。他手持一块剑胚,指尖灵火升腾,没入其中。   “奚师叔,掌门差人送来了一批云铁,说是库房珍藏,请您看看,是否合用。”一名年轻弟子捧着玉匣,恭敬地立于阶下。   奚珹连眼皮子也没抬,只淡淡道:“放下吧。”   待弟子退去,他放下剑胚,拂袖挥开玉匣。匣中的矿石幽蓝,其上泛着光斑,确为上品。   但奚珹却无丝毫怜惜之意。   他随意地捻起一块,在手上抛来抛去,而后微微运力,云铁顷刻间化为齑粉。   显而易见的,奚珹的心情很不好。   “莫云起……”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微笑起来。   昨日他又发梦,梦见了这个贱-人。   事实证明,若不将莫云起挫骨扬灰以泄愤,他的怨恨将永世难解。   七百年前,他的这位好师兄以“勾结魔道、残害同门”之名,联合几位德高望重的同僚将他定罪。抽仙骨,毁道基,打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堕仙绝阵。而后踏着他淋漓的鲜血,登临剑圣之位,受万仙景仰。   何其讽刺。   只是,并未遂了莫云起的心意,他不仅脱离了阵法束缚,还顶着铸剑师的头衔重归上天,进入这仙界第一大教。   铸剑师的身份是绝佳的掩护。毕竟,各峰长老、真传弟子,谁不想求得一柄上佳灵剑?   借由炼剑、淬灵、修补法宝等由头,奚珹得以名正言顺地接触许多人,观察许多事。   譬如,三日前来求剑的律法堂执事,言语间对当年剑圣陨落唏嘘不已,却隐约透出对某些记载的疑虑。   又譬如,藏经阁那位总是醉醺醺的守阁老人,有一次酒后嘟囔“历史都是由活人写的,胜者为王,败者只能去死”。   奚珹意识到,莫云起不仅将“奚珹”存在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似乎后来也用不甚光彩的手段,将与他沆瀣一气的同僚铲除。   这倒意外地免去了他被旧识勘破身份的后顾之忧。   奚珹缓步走出铸剑坊。   举目四望,天光豁然,弟子御剑往来,谈笑风生,一派仙家祥和盛景。   可谁能想到,这看似圣洁无垢、钟灵毓秀的仙门,内里早已是污浊不堪。   他早就知道的。人心鬼蜮,从来不堪细究。毕竟人人皆吝啬于交付真诚。   最负盛名那些年,奚珹高高在上,应有尽有。权柄、名望、力量、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皆在他翻掌之间。   可他的心里却总是空着一块。   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被那些平日低眉顺眼的同僚厉声斥为“邪魔奸道”,直到仙骨被一寸寸抽出,直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囚禁七百年,才终于明白——他缺的,从来不是外物。   看似敬重他的人,不过敬畏他的力量与权位,一旦他失势,便迫不及待将他捶入泥淖;看似仰慕他的人,所欢喜眷恋的,也不过是他光环下的名利与皮相。   落败之时,无人为他流过一滴泪。   他缺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颗真诚相待的真心罢了。   奚珹感觉到茫然。   所以真心到底是什么?   他遍寻不得,甚至开始怀疑这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然而,思绪流转间,一个身影却不合时宜地撞入脑海。   是俞宁。   她接近他,帮他,所图为何?   其实奚珹隐约明了,俞宁冰清玉洁,性子软,在她的心里眼里,尽是真善美。   她与人为善,没什么可质疑的。   可他不愿承认。   他不相信有近乎透明的情感,他不相信竟有人能干干净净地活。   所以他开始疑虑——她是不是图他铸剑师的身份?可清虚教内,地位更高者众。   她是不是图他这的副皮囊?可修仙之人重塑形貌并非难事,更何况她身边从不乏俊美之人。   难道真的是不求回报的关怀么?   不会是的。   但末了,他也并未想出个所以然。   半晌,奚珹失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开始剖析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心思。   难不成,他真被那日梅树下的话语影响了?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只需要关注自己应该关注的事,像过去一样。   *   人间,东宫。   白新霁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勤衣松垮地披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眼神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卷密报上。   “南境三州冬汛,灾民逾十万。户部明面拨银三十万两赈济,经手官员一十七人。”他轻声念着,漂亮的桃花眼里漾开讥诮,“至灾区实发……不足八万两。”   下方,黑衣男子垂首肃立。   “父皇啊父皇,”白新霁将玉佩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您既要彰显仁德,收揽民心,又舍不得真正放权让人彻查。这潭水,您是想让它一直浑着么?”   “殿下,证据正在收集中。是否按计划……”黑衣男子低声问。   “不急。”白新霁伸手,点了点密报上几个被圈出的名字,“先把这几条小虾米的罪证,透一点给御史台李怀明。那老东西刚正不阿,最恨贪腐,得了风声定会像嗅到血腥的鬣狗,咬住就不松口。”   他微微扬起下巴,烛光在昳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等朝堂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水彻底搅浑,各方都忍不住伸手想摸鱼时……我们再站出来,帮父皇分忧。那时阻力最小,收益最大。”   “殿下英明。”   “还有一事。北疆军报,戎族异动,镇北侯请增粮饷军械,兵部只批七成。”   “七成?”白新霁眨了眨眼,手指蜷握,叩击木榻。   镇北侯是父皇的心腹老将,执掌北境军权多年,向来只听父皇一人调遣。兵部此番卡他脖子……是试探,还是打压?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让我们的人,暗中给镇北侯递个话。语气要恭敬谦卑,就说——太子殿下知侯爷忠勇为国,戍边辛苦。若军务真有燃眉之急,东宫私库尚有些许积存,或可暂解一时之困。”   他强调:“记住,此事需做得万分隐秘。绝不能留把柄,更不能让父皇或侯爷觉得我们在结党营私、插手军务。只需让他知道,东宫……记着他的难处。”   “属下明白!”   言罢,他退下。   白新霁安静地待了一会儿,随后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的月色凄清,映照着东宫的殿宇,巍峨却孤独。   这囚笼般的繁华,他早已厌倦。   世人皆道,人皇陛下格外疼惜他这个嫡子,不仅自幼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及长后更是给予诸多历练机会,甚至允他至仙门历练,荣宠无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疼惜与无拘之下,不过都是算计。   父皇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有名分、有能力、却又不能真正威胁到皇权的太子坐在这个位置上。如此,既可安抚朝臣、稳定国本,又可避免其他皇子过早觊觎,引发内斗。   将他派往仙门修行,一来彰显皇室与仙道亲近,二来,也是理所当然地将核心的军权、财权、官员任免之权,依旧牢牢紧握在自己手中。   那些朝堂上的老臣,对他这个太子表面恭敬,背地里却各有算盘。   可白新霁要的,从来不是被动等待,不是仰人鼻息。而是自由,与掌控。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联姻。   联姻是条捷径,既能巩固他的权位,又能名正言顺地将俞宁留在身边。可惜,被俞宁当众拒绝了,她还拉着徐坠玉做了挡箭牌。   白新霁眸色转冷。   没关系,一次不成,还有下次。俞宁终究是清虚教掌门之女,这个身份,注定了她无法完全脱离世俗权谋的漩涡。   白新霁走回案边,拿起那枚与锦囊印记相连的感应玉珠。珠身微微发光,显示俞宁此刻正在移动。   她和徐坠玉已抵达了南境。   南境偏远,蛮荒未化,历来是妖异邪祟之事频发之地。他虽知俞宁身负仙髓,修为不俗,但孤身远行,总归让人难以全然放心。   更何况,同行的是那个心思难测、惯会扮柔弱的徐坠玉。   他的摩挲着玉珠,心潮翻涌。   她的方位,她的安危,皆在他的注视之下。这种感觉,让他稍感慰藉,却也更觉饥渴。   *   安木镇街头。   俞宁突然皱皱鼻子,打了个喷嚏。   “师姐可是着凉了?”身侧,徐坠玉信手凌空画符,一道暖金色灵光闪过,暖身符已成。他指尖轻点,将符力柔缓推入俞宁体内。   “要不要寻家铺子添件衣裳?”他垂眸看她。   “不必。”俞宁摆摆手,“我没事。”   她眉头微蹙:“我只是觉得……好像有谁在背后念叨我。”   徐坠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刻薄,他银灰色的眸子冷冷的:“师姐人见人爱,惦念着师姐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俞宁闻言,瞥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徐坠玉却立刻偃旗息鼓。   俞宁感到扬眉吐气。   她近日有了个新发现,只要自己敛了笑意,板起脸来,师尊便会有所顾忌,不再口不择言。   起初只是偶然观察到,在她因疲惫或心事而神色淡淡时,徐坠玉便会放轻声音,甚至噤若寒蝉。   几次下来,俞宁渐渐品出些门道。   是了,如今在这段关系里,她是师姐,他是师弟。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她若端出师姐的威严,他自然会怕。   这个认知让俞宁感到一种微妙的舒心,她觉得很有意思。   竟有一天,她在上,而师尊在下。 第47章   俞宁是个心肠很柔软的孩子。旁人待她一分好,她便总要惦念着,寻机会还上十分。   若是得了夸赞,她会很开心,扳着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起对方的好处来。   所以此刻,她虽听出了徐坠玉话里有话,却也不恼,反而抬起亮晶晶的杏眼,真心实意地回赞过去:“师弟,你样貌好,天赋也高,喜欢你的人,定然也是很多的。”   俞宁说话时,认真地看着徐坠玉的眼睛。   目光如水。   徐坠玉被她这般瞧着,又得了夸奖,唇角不自觉便弯了起来,心头飘然。可这笑意还未完全漾开,便骤然僵住——因为,他听见俞宁轻声问道:“但是,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打扮得这么漂亮。”   俞宁问得直白,但她并没有恶意。   到客栈的路程并不算近,俞宁觉得,两厢安静,未免显得无趣。且,很容易让她再次想起昨夜那个悚然的梦。   于是她偏过头,打量起身侧的人,想寻些话头。   但这一眼,却让她品出了些不对味的地方。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师尊近日来,愈发爱好装扮自己了,每日皆穿些鲜亮色调的衣服,头发也梳理地很齐整。   不仅如此,还熏着闻起来便很名贵的香。   今日徐坠玉所着的这身茜色锦袍,乍一看惊艳,细看,做工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俞宁心下不免犯嘀咕。   清虚教虽是仙门之首,却从不娇惯弟子。内门那点月例,多用来购置丹药灵石,绝负担不起这等锦衣华服、千金香料。   更奇怪的是,徐坠玉曾亲口说过,他将大半积蓄都捐了出去,接济那些流离失所却资质不错的妖族少年。   那时他眉眼低垂,语气带着悲悯:“他们无依无靠,想走正道何其艰难。我既有余力,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俞宁闻言,很是心疼,她只觉得师尊转世后虽命途多舛,骨子里却仍温良。   可如今……   离客栈还有些距离,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俞宁索性将那点疑惑问了出来,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对了师弟,你之前提过的,资助那些妖族子弟的事,如今可还在做么?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同我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徐坠玉一怔,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应对之策。   他该怎么解释?   那些关于资助妖族少年的话,确实是他说过的,还不止一次。   因为这是他取悦俞宁的手段。   在某个月色很好的晚上,他见俞宁对人间疾苦流露出怜惜的意味,便顺着她的话头,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   他从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好人,此生仅此一次近乎本能的回护,还是幼时在清苦宗门内,为同屋饿得面黄肌瘦的小师弟抢下半个冷馒头。   他在小师弟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但那点微末的、飘忽的善意,早就在长久的磋磨中弥失殆尽了。   起初为了在俞宁面前圆谎,他倒也敷衍地做过几桩好事。   可后来,当他发觉俞宁的目光也会为旁人停驻,那份急于攥取她所有注意的焦灼,便让他将更多心思与花销,用在了修饰自身的这副皮囊之上。   俞宁曾夸过他好看。他便想,或许能以这具肉身,多留住她一分目光。   但岂料俞宁旧事重提,让他颇有些措手不及。   “师姐观察得,很仔细。”徐坠玉沉吟片刻,抬起眼,唇角凝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这身衣服……是旧物了。”   俞宁眨了眨眼:“旧物?”   “嗯。”徐坠玉轻轻颔首,“这是我为入教派,特意置办的。”   他的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我家中人,待我并不好,早早便舍了我,任我独自在世间飘零。仅有的几套不错的衣服衣裳,皆是我跑了无数铺子,做了许多零工才换来的。我想着,既要入仙门,总得穿得利落些,不能太落魄。”   徐坠玉顿了顿,抬眼看向俞宁,银灰色的眸子里蓄着雾气。   “前些时日,我整理旧箱笼时,偶然将其翻了出来。我想着此番是与师姐一同下山历练,总不能太过寒酸,丢了师姐的颜面,便自己动手改了改尺寸,瞧着倒也能穿。”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微微偏过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侧颈,那姿态脆弱又隐忍。   俞宁看着他,一时无话。   关于师尊早年颠沛的际遇,她未曾刻意探问,却也零星从旁人口中听过些许。他们说,徐坠玉生而丧母,父亲视他为不祥,厌恶他身负的妖族血脉,早早便将他驱离家门,言称此生不复相见。   俞宁生出了愧疚——自己方才那般追问,岂不是在揭他的伤疤?   “对不起。”俞宁小声说:“我不该这么问的。”   徐坠玉摇头,神色释然,“既入仙门,前尘便该如烟隐去。更何况,师姐是在关心我,我心里是极欢喜的。”   言罢,他伸出手,虚虚扶住俞宁的胳膊,“小心脚下,地上的石板松了。”   徐坠玉的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传递过来。俞宁没有躲,任由他扶着,并肩往前走。   暮色渐浓,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至于那些妖族子弟……”徐坠玉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我自然还在资助着。怎么,师姐不信我么?”   俞宁听得心里发酸,哪里还敢疑心他的言行。   她想起师尊曾经的模样——高坐云台,受万人敬仰,何曾为这些俗物银钱、衣衫体面蹙过眉?   可如今的他,却要为一件旧衣解释再三,要为接济他人而苛待自己。   “师弟,”俞宁停下脚步,拍拍胸脯,“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定要告诉我。我或许本事不大,但总能帮你分担一些。”   徐坠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应得简短,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切地厌恶起自己的卑劣。   他利用俞宁的同情,编织虚幻的良善,以换取她纯挚的关怀与怜惜。可她,却总是一次又一次,毫无保留地想要贴近他、温暖他。   但他很快便将这不合时宜的异样压了下去。   有什么可矫情的呢?徐坠玉对自己说。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从决定隐瞒魔脉、接近俞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用谎言维系。   等他得到想要的一切后,届时,再慢慢偿还罢。   “到了。”   俞宁的声音将徐坠玉从短暂的失神中唤醒。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一栋三层木楼伫立在街角,檐下悬着写有“悦来客栈”的匾额,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净。门前挂着一串风铃,有风拂过,泠泠作响。   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打着算盘。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上房。”徐坠玉上前一步。   妇人眼光在两人质地不俗的衣物上扫过,笑容更深:“好嘞!上房一日三钱银子,包早晚两餐。二位打算住几日?”   徐坠玉正欲从袖中取银,俞宁却已抢先一步,将足额的银钱轻轻放在柜上,对妇人道:“先定一日就好!”   徐坠玉不明所以,却见俞宁凑上前来,轻声与他耳语:“收好你的钱,我请你。”   她的小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都穷成这样了,还充什么阔气。   徐坠玉哭笑不得。   但这也确实是个问题。他物欲虽淡,可若往后与俞宁在一处,绝不能委屈了她。   俞宁合该被如珠如玉地娇养着。   只是,俞宁本人丝毫不知徐坠玉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否则定要惊得跳起来,大喊着“我不要师徒恋啊”,夺门而逃。   “得嘞!”妇人利落地收下银钱,从抽屉里取出两把系着红绳的铜钥匙,“天字三号和四号房,在二楼最里头,清净。热水随时能打,晚饭稍后给您二位送到房里。”   “有劳。”徐坠玉接过钥匙,转身对俞宁温声道,“师姐,我们先上楼瞧瞧。”   楼梯是老旧的木头所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徐坠玉和俞宁十指相扣,理由冠冕堂皇:“楼梯陡,我扶着师姐。”   俞宁此刻满心都是对徐坠玉的怜惜与歉疚,自是百依百顺,任由他牵着,两人就这么黏黏糊糊地上了二楼。   天字三号和四号房挨着,门对着门。徐坠玉推开三号的房门,侧身让俞宁先进。   屋内比预想的宽敞,陈设简单,却拾掇得窗明几净。   徐坠玉走到窗边推窗望去,客栈后院植着几株老槐,枝叶蓊郁,更远处是浸在暮霭里的连绵山影。   “视野尚可。”他回头对俞宁道,“师姐看看可还满意?若不喜欢,我去换一间。”   俞宁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挺好的,就这儿吧。先歇歇脚,用了晚饭再商议明日之事。”   “师姐可是累了?”徐坠玉走近,俯身半蹲。   下一刻,他的手竟直直地攀附上了俞宁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放松些,我帮师姐活络一下气血。”他语调温软,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俞宁整个人蓦地僵住了,她杏眼圆睁,满是不可思议。   啊,这是在做什么?   师尊如今竟这般具有服务意识了么! 第48章   “不、不必的……”   俞宁的身子往后缩了缩,想将腿从徐坠玉的掌中抽离。   虽说如今,师尊已不记得他们二人是师徒关系,但俞宁的记忆却分明。所以她哪里敢自己舒舒服服地躺着,反过来让师尊屈膝伺候啊。   俞宁的顾虑很多,徐坠玉却浑不在意,不仅如此,他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他稳稳地握住俞宁的脚踝,像是生怕她跑掉一般。   “师姐,你乱动什么啊?”徐坠玉轻笑:“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你、我……”   “奇怪?”徐坠玉歪了歪头,下一瞬,他微微直了身子,毫无预兆地倾压过来。   “师姐是觉得,我离你太近了么?”   那张漂亮到惊人的脸在俞宁的眼前放大,再放大。他的唇瓣甚至要刮蹭上俞宁的面颊。   “这样呢?”徐坠玉很耐心地问询着俞宁的感受,气息滚烫:“若我靠得这样近,师姐会觉得排斥么?”   俞宁闻言,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太近了。她怔怔地望进那双银灰色的眼,于其中,她看清了自己的倒影——迷蒙的、慌乱的。   “还是说——”徐坠玉眼尾微弯,语调勾着蛊惑的钩子:“其实师姐并不讨厌,反而……很喜欢?”   远处隐隐传来街市的喧嚷,窗缝漏进一丝晚风,拂动桌案上油灯的火苗,光影在他的脸上摇曳不定。   俞宁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几乎撞疼胸腔。   她甚至暗中催动仙髓感应,想看看师尊是不是中了什么不干净的药。   徐坠玉垂眸,看着眼神飘忽的俞宁,忽然伸手捏住她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愉悦地勾起唇角。   他现在清醒得很,不过是在逗弄他的小师姐罢了。   怎么办呢,他也想忍着,想一直装妥帖,但师姐这么可爱,他有点忍不住了。索性撕开些伪装,瞧瞧她的反应。   都暧昧到这般地步了,她是会惊慌推开,还是会半推半就地陷进来?   今日这身装扮费了他不少心思,若不物尽其用,岂不可惜。   而这套色-|诱的路数,理所当然地奏效了。   俞宁的仙髓并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这也就意味着,师尊既没有中药,也没有被邪祟附体。   那她不免感到有些迷糊了。   分明是很寒冷的日子,俞宁的脸却热热的,几乎要烧着了,以至于她的脑子转得很慢。   她分析着师尊的意图,他说什么?什么喜欢?   啊,喜欢啊……   俞宁的的目光掠过徐坠玉的眉眼、鼻梁,然后落在了他饱满的唇上。   这里是糜红色的,和师尊今日的穿搭,好般配。俞宁完全是在天马行空地乱想。   她的体内蕴着一股不知名的燥气,已阻断了她正常的思绪。   如果徐坠玉能窥见此刻她心中所想,他定要笑得乐不可支——因为呀,他的小师姐,已被他蛊惑了。   徐坠玉太美,而此刻的模样又太过旖旎。纵使俞宁无情丝牵绊,也理所当然地被引诱到了。   毕竟,她只是喜欢欣赏美好的事物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俞宁被自己的心跳震得发晕,半晌,她终于找回声音,却细弱如蚊蚋:“师、师弟……”   “嗯?”徐坠玉应得懒洋洋的,他松了对俞宁脸颊的钳制,为了听得更清楚些,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分。   鼻尖几乎相触。   俞宁被吓得往后一仰,脊背抵上冰凉的椅背。慌乱间,她的手胡乱抬起,抵在徐坠玉的胸前。   隔着衣料,她听到——咚。咚。咚。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怎么不说话啊,师姐叫我的名字做什么?”   徐坠玉高高在上地睨着俞宁,发现她有点情迷意乱的样子。   因为,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都快要变成竖瞳了。   她还在盯着他的唇看。   徐坠玉的视线落在俞宁抵着自己胸口的手上。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磁,钻进耳朵里,酥了半边身子。   “师姐的手在抖。”他说着,竟缓缓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扣住她的手指。   “怕什么?”他问,似是在诱哄,“我又不会吃了你。”   “但是,师姐想不想尝尝我呢?”他的另一只手,点了点唇,“想吃这里吗?师姐。”   “你这样看着我,是想与我交吻么?”   俞宁闻言,猛地吸了口气,她的脑子终于摆脱了迷乱。   什么交吻?不不不,她没有这么想过。她这么对自己说道。   这是俞宁第一次下意识地逃避一件事——她方才看着徐坠玉的那点红艳,确实想要,扑上去,含住。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俞宁别开脸,飞快地否认。   “那你脸红什么?”徐坠玉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她的思绪。他看出来了,俞宁很含糊,她也没理清自己的态度。   俞宁:“……”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但摇摇欲坠的理智告诉她,她并不想知道,也并不能知道。   “那你又想做什么?”她反问,试图夺回主动权。   他怎么还好意思问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啊,离得这般近,呼吸交缠,任谁都会脸热。   可她也是真心疑惑——师尊究竟想从她这里试探出什么?   “我啊……”徐坠玉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却忽然抚上她的唇,力道不轻不重地碾过,“是想确认一件事。”   “师姐待我好,究竟是因为怜悯我身世凄楚——”他俯身逼近,银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还是因为,喜欢我。”   *   千里之外,东宫。   白新霁刚批完一沓加急奏报,正揉着眉心小憩。他慵懒地靠在紫檀木椅中,手里把玩着那枚与俞宁的锦囊相连的感应玉珠。   玉珠大部分时间只是微温,安静地传递着俞宁平稳的灵力波动和大致方位。   可此刻,玉珠陡然升温。   ——当佩戴者心绪剧烈震荡时,这枚珠子便能感知到更具体的情愫。   白新霁从翻涌的波动中,清晰捕捉到了“喜欢”。   喜欢。好喜欢。   紧接着是被人窥破心事的慌张、羞愤、无措。   白新霁的动作一顿。   喜欢什么?她在喜欢什么?   与徐坠玉独处一室,她还能喜欢什么?   白新霁倏然坐直身体,那双往日里流转着蜜色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死死盯着掌心滚烫的玉珠,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千里之外那间客栈客房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而他也确实能看到。   白新霁在胸前结印,周身溢出淡淡的黑雾,那黑雾如丝如缕地爬出他张开的眼眶,而后将内里包裹着的眼球猛地拽出。   黏连着血筋的眼球被黑雾托举着,升空,飘出窗外,遁入夜色。   而在遥远的安木镇,悦来客栈的耳房中,挤入了一只眼球。   那眼球搜寻着,最后来到了俞宁所在的隔间。它躲了起来,阴湿地窥探着。   它看到徐坠玉跪伏在俞宁的身前,调笑着用手挑起她的下颌。它看到俞宁的脸上云霞蒸腾,红晕齐飞。   从它的角度望去,那两人几乎唇齿相贴。   他们吻在一起。   白新霁猛地闭眼,抬手召回眼球,狠狠塞回眼眶。   末了,白新霁呕出了一口鲜血,他摊卧在榻上,任由血液将昂贵的衣衫染上污浊。   常言道人界太子殿下天生流光气脉,是钟灵毓秀的翩翩少年郎。白新霁每闻于此,只觉可笑至极。   这些愚民又怎会知道,他这副修炼圣体,是如何从天道手中抢来的。   白新霁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秘咒,强行掠夺、炼化天地间游离的驳杂灵机,贯入体内,这才打通原本滞涩的脉息。   他所练的是不容于世的邪功。方才所用,亦是邪术。   这是自修炼邪术以来,他第一次动用此法窥视。不曾想,竟看见这般画面。   晦气。   徐坠玉那个病秧子、那个惯会装可怜的贱-人,竟还用上色-诱的手段了。   白新霁抹掉唇角遗留的鲜血,那张昳丽的面容此刻因嫉妒和愤怒而微微扭曲。   他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桌上的笔洗,墨汁与清水泼洒一地,他却看也不看。   白新霁走到窗边,将窗户猛地推开,凛冽寒风灌入,却吹不散他胸腔里沸腾的杀意。   他攥紧玉珠。   不能等了。   白新霁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符。这是他最隐秘的传讯法器,仅与几个死士相连。   他将玉符贴上额前,冰冷的声音直接传入另一端的神识:“所有关于徐坠玉的消息——能查的、不能查的,尤其是他的身世和妖脉,给我散出去。要做得干净,就算是细查,也不能与我扯上任何关系。”   世人向来捧高踩低。像徐坠玉这般身份的人若当真攀上了掌门的女儿,免不了让一些人眼热,自然而然的,流言蜚语也会接踵而至。   他看得出徐坠玉骨子里的暴戾。那人绝不会容忍任何人横亘在他与俞宁之间,届时定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粉饰太平。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徐坠玉的所作所为,一点一点,捅到俞宁的面前。   他的小师妹,还是太单纯,太容易心软,太容易被徐坠玉那种伪装出来的脆弱与可怜所迷惑。   没关系,他会帮她看清楚。   他会把徐坠玉那身光鲜皮囊下的肮脏与不堪,一点一点,剥开来,摊在阳光下,摊在她面前。   至于现在……   白新霁唤来内侍,眉眼低垂,语气平淡:“去诏狱提个死囚,带到暗室。手脚干净些。”   内侍恭敬应下,早已习以为常。   待人退离,白新霁复又坐回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缓缓合眼。   他那点在末世里衍生的虐杀欲,终究还是难平啊。 第49章   暗室的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一切声响隔绝。白新霁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地上那滩逐渐蔓延开的血污。   烛台上的白蜡燃得正旺,将室内蒙上一层惨淡的亮色,也照清了墙上飞溅的液点,以及地上那具已不成人形的躯体。   白新霁悠哉着,他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踱着步子,缓缓走近。   他的靴底踩在黏腻的血泊里,发出细微的濡湿声响。   那团或可称作为人的东西似乎还有气息,胸腔几不可察地起伏着,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向外延展。   白新霁在刑架旁的乌木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支颐。他感觉脸上有道温热的痕迹,便抬手,轻轻抹了一下。   摸了满手的血。   他垂眸看了片刻,而后伸出猩红的舌尖,轻轻舔去了。   “疼么?”白新霁餍足地喟叹道。   地上的人自然无法回答,只从喉管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应该很疼吧。”白新霁没有介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唇角甚至噙着温顺的笑意:“肋骨断了七根,右腿膝盖骨碎了,左手五指的指节全碾成了粉——本宫亲手碾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的眼底跳跃,“可是,你知道么?这世上有些疼,比皮开肉绽、筋骨俱碎……还要难熬千百倍。”   比如,一辈子都不曾安生,过去忙着在末世求生,如今又在忙着在朝堂周旋。   比如,因修习邪术,日日夜夜皆要遭心神俱裂般的反噬。   又比如,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在旁人的怀中意乱情迷。   白新霁闭上眼,深深喘息。密室里浓郁的血腥味涌入肺腑,抚平了他胸腔里那股几欲破体而出的怨气。   再睁眼时,他又回到了显于众人面前的那副温光风霁月的模样。   “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白新霁对着地上那摊血肉轻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偏偏今夜,本宫需要见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墙上挂着各式刑具,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足足竟有上千件之多。   “这些器具,我也记不大全,有许多都不知用法。”他随意地挑了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走回刑架旁,蹲下身,很好脾气地开口:“所以,仁兄,你来帮它们开开刃罢。”   说着,他用刀尖轻轻将那人残破的衣袖从皮肉上剥离。   “你听说过凌迟么?”白新霁慢条斯理,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风月之事:“三千六百刀,刀刀见血,却偏要让人活到最后一刀——那是门手艺活。”   刀尖贴上皮肤,缓缓下压。   “只可惜,本宫没那个耐心。”他手下微微用力,一片肉被生剔了下来,“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疼痛这东西啊,是有阈值的。”   鲜血涌出,地上的人猛烈抽搐起来。   “超过了那个阈值,人就麻木了。”白新霁将那片分离的皮肉随手丢开,刀尖转向另一处,“所以要让痛感起伏,有张有弛——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说话间,又剔下三片。   “就像现在。”白新霁停了手,看着地上那人因剧痛而扭曲痉挛的身体,“你疼得快昏过去了,是不是?”   他忽然伸手,扣住对方的下颌,迫使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转向自己。   “但你不能昏。”他轻声说,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赤红的丹药,强硬地塞进对方嘴里,“本宫准你昏了么?”   “你不许学她,她也是这般不听话。”白新霁颇为无奈地托着腮,蹙着眉,语气嗔怨,就要落泪:“但我也没办法,她又不像你,她啊,娇贵得紧,打不得、也骂不得。”   “不仅如此,我还要时刻哄着她,在她面前装样子。”   白新霁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她啊,是很善良的人,如果被她瞧见了我现在的这副样子,那可真算完了。”   “不过呢,你死在我的手下,也不算冤枉。你抛弃妻女,终日流连赌坊,最终因欠债不还被堵截,混战中劈死一人,谁料对方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你这才被抓来做了死囚。”   “若是她见了,想必也不会同情你,毕竟按我们那里的话来讲,你就是个人渣。”   丹药入口即化。不过数息,地上那人本已涣散的瞳孔竟重新聚焦,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   “很好。”白新霁见状,满意地松开手,重新拿起柳叶刀,“我们继续。”   时间在暗室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烛泪一滴滴堆积,只有皮肉剥离的撕扯,只有鲜血滴落的啪嗒声,和那越来越微弱、却始终不绝的呻吟。   白新霁的神色隐隐透着癫狂。他甚至会时不时停下来,端详自己的手法,偶尔皱眉,仿佛对某个细节不满意,便又补上几刀。   直到地上那具躯体终于不再动弹,连最细微的抽搐都已停止。   白新霁撇下柳叶刀。刀刃沾满絮肉,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他站起身,走到墙沿的一处铜盆前,仔细地净手。他不疾不徐,将每一根手指、每一处指缝都洗净,再用雪白的绢帕慢慢擦干。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那团模糊的肉泥。   “拖出去。”他淡淡吩咐。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开始清理现场。   白新霁不再停留,推开暗室的门,步入外间的书房。事已毕,他心中那股暴戾的痒意终于平复。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眨着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纯真又无害。   *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烛火摇曳。   “怎么不回答?”徐坠玉步步紧逼,语调缱绻:“师姐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弄不明白么?”   俞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师尊在问她,是否喜欢他。   俞宁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春日初绽的桃花,雨雪纷飞后澄澈的天空,山涧里潺潺流淌的泉水。而师尊呢,他长得很美,对她也很好,就连身上的味道也令她感到舒适。除了偶尔阴晴不定外,几乎挑不出半分错处。   所以,她自然是喜欢的。   可这份喜欢,与往日里喜欢花草天地的情感,似乎又有些不同。那不同之处像雾里看花,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真切。   俞宁彻底宕机了。她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壅塞在那里,阻碍着她将这件事想个明白。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躁动纠缠着她,让她的理智寸寸碎裂。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撕扯打架——一个声音叫嚣着,让她紧紧盯着徐坠玉那两片鲜嫩的唇,那色泽与他今日的茜色锦袍相得益彰,漂亮得触目惊心。   另一个却嘶喊着前尘旧影:师尊高坐云台,清冷矜贵,不染尘埃。他执卷教她心法时垂落的侧脸,他罚她抄写时微蹙的眉峰,他受万人朝拜时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   不该是这样的。   “我……”俞宁的口中艰难地挤出字眼:“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徐坠玉贴近,潮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他像一株食肉的藤蔓,紧紧地缚住俞宁,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块敏感的皮肤。   “不知道要不要推开我,还是不知道,想不想让我继续?”   徐坠玉垂下眼皮看她。   俞宁的睫毛抖得厉害,纤细的身子也在微微发颤。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他看见了。   他默默地想,当一个人感到害怕却并不推拒,那是出于什么原因?   啊,定然是喜欢罢。至于他的小师姐为什么哑着嗓子不说话,想必是因为她太腼腆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又有什么关系?她只要愿意往前迈出这一步,便够了。   徐坠玉俯下身,昂贵的熏香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铺天盖地。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   俞宁猛地闭上眼睛。   不能看,她太蛊惑。   可黑暗反而让感官更敏锐——他指尖的温度,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那越来越清晰、分不清是谁的如鼓心跳。   “徐坠玉。”俞宁连名带姓唤他,她呜咽着,很委屈:“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的心里很难受,像被什么攥紧了,喘不过气。   “我想做什么?”他轻轻笑了,鼻尖几乎蹭上她的,“师姐不是猜到了么。”   话音落下,他忽然低头——却在即将触碰的刹那停住。   只差毫厘。   俞宁能感受到他唇瓣散发的热度,能想象那两片糜红覆上来的触感。   她浑身绷紧,理智尖叫着绝对不能这样,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她的手软得抬不起来,整个人像一汪被搅乱的春水,泄了所有力气。   徐坠玉只停在那里,低低地问:“师姐希望我继续么?”   他在逼她。逼她承认,逼她面对。   也是在给她最后反悔的时间。   但俞宁哪里还有余力思考他的用意?徐坠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靠近的动作,都需要她用漫长的时间去反应、去消化。以至于他已经凑得这样近了,近到呼吸可闻,俞宁却依旧怔忡着,仿佛置身一场混沌的梦,无知无觉。   她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想用疼痛换来一丝清明。   可身体却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她没有躲。   甚至,她的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轻的、细弱的呻-吟,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徐坠玉的眸色暗了一暗。   够了。   他不再犹豫,径直吻了下去。 第50章   又热,又软。   俞宁的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的唇舌被徐坠玉含住,吮吸。这般姿态,与其说是在亲她,倒不如说是在吞吃她,要连带着头发丝儿一起,将她拆解入腹。   徐坠玉终究是妖,即使入了仙门,修了清心寡欲的功法,那与生俱来的妖性却并不可根除。   妖性本淫,贪恋欲海欢愉,此刻他缱绻着,亲吻她的方式便是明证——他毫无章法地咬她的唇,力道时轻时重,偶尔还会伸出猩红的舌尖,轻轻地舔一口,亵-玩着。   他的牙齿有一点尖锐,但他怕伤着俞宁,便刻意敛了力道,只是厮磨。   俞宁像被抛到了云端,她迷迷糊糊地想,徐坠玉好像一只小狗啊。   过去,她一人独居在山上,除了裴青青偶尔来寻她玩乐以外,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终日对着云海花木,难免觉得空落。师尊瞥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嘴上并未多说,但转首间,便遣人送来了个毛茸茸的小金毛。   小金毛有着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小小的耳朵、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阳光。俞宁抱着它,喜欢得舍不得松手。   她甚至还亲手为它做了个窝。   许是因为俞宁有仙髓傍身的缘故,天性纯洁的生灵很容易对她产生亲近。小金毛亦是如此,它总是翘着一条短短的尾巴,吐着舌头,绕着俞宁转圈圈,它尾尖的绒毛蹭到俞宁光洁的小腿上,有些痒,逗得她咯咯直笑。   此刻,徐坠玉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灼热的呼吸缠绵,吞吐间,尽是暧昧的余温。这奇异的亲密竟让她感到一种沉沦的舒适,暖意从相贴的肌肤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筋骨酥软,疲态尽显。   所有的思考,所有的顾忌,所有的前尘记忆,在这一刻碎成齑粉。   起初,俞宁只是被动地承受,任由他予取予求。直到——她的舌尖被勾住。   徐坠玉仿佛要尝尽她每一寸气息,吮吸舔-舐,极尽缠绵之能事。他的一只手牢牢地扣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却不知何时滑到了她腰间,隔着单薄的衣料,将她死死按向自己早已滚烫的身躯。   俞宁的意识浮沉,臂弯竟也无意识地攀附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颈后微潮的发根。   她只能感知到唇舌间濡湿交缠的啧啧水声,感知到他有些粗粝的手掌隔着衣料摩挲她的腰线,感知到某种陌生而汹涌的快意,正从尾椎一路窜上头皮,让她忍不住娇喃呻-吟。   窗外夜风呜咽,室内烛火噼啪,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纠缠,不分彼此。   直到俞宁再也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她出于本能开始抗拒,推搡着徐坠玉的胸膛,他这才终于缓缓退开些许距离。   徐坠玉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未餍足的暗色,他盯着俞宁被蹂-躏得红肿水润的唇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唇角牵扯出的银丝,低哑地笑:“师姐……”   话音未落,俞宁猛地瞪大眼睛。   方才被情-欲蒸腾得混沌的脑子,在唇瓣分离的瞬间,骤然清醒。   ——她在做什么?   ——她刚刚在和谁交吻?   师尊!   是师尊吗?   俞宁像是被棒槌重重地砸了一下,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凌乱,最后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就连牙齿都在打战。   没有情丝,只意味着她不会爱人,但并不等价于她不晓人事。亲吻意味着什么,唇齿交缠代表着什么,她再懵懂也清清楚楚。   那是道侣之间、夫妻之间才会有的亲密。是欲-望,是情动,是不该存在于师徒之间的,悖德的逾矩。   哪怕徐坠玉已转世忘却前尘,哪怕他以师弟的身份靠近,哪怕在他的心里,她只是他的师姐。   但依旧不行。   这绝对不可以。   因为她记得。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眼前这个眉眼间饱含无边春色,唇瓣糜红的男人,曾高坐云台受她虔诚跪拜、执卷教她心诀剑法。他如冰似雪,将她从尘埃里捡起,舍命救她,给了她一切。   “不……”   俞宁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身前的徐坠玉,力道之大,连带着她自己也撞向身后硬实的桌沿。   "师姐"徐坠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怔,眼中情-欲未散的迷蒙被疑惑取代。他生怕俞宁撞疼了,眉头蹙起,下意识伸出手想扶她。   “别碰我!”俞宁像被烫到般尖叫,那声音似是生吼出来的。   她慌乱地抬手擦拭着自己的嘴唇,手背反复摩擦着那块红肿的肌肤,仿佛要抹去某种肮脏的痕迹。她的眼眶迅速通红,蓄满了惊惶的泪水。   她深深地看了徐坠玉一眼。   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之前的迷离温软,只剩下满满的惊恐,自责、以及近乎崩溃的破碎。   “师尊……不、不,师弟……”   “我、我不能……”俞宁语无伦次,她转身踉跄着扑向房门,手指哆嗦着拉开门闩,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和散落的发髻,就像逃离什么可怖的怪物般,投入了门外漆黑的走廊。   “师姐!”徐坠玉在身后唤她。   俞宁却头也不回,沿着楼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客栈。值夜的伙计被惊醒,揉着眼探头,只看见一道素白的身影跌跌撞撞推开客栈大门,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   俞宁漫无目的地奔跑,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肺叶刺痛如烧,她才不得不停下,扶着路旁的一棵树剧烈喘息。她的眼泪不知何时已流了满脸,被凛冽的寒风一吹,刺骨地凉,连带着面皮都紧绷。   她低头,死死地压住自己不停颤抖着的双手。她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徐坠玉颈后皮肤的温度与触感,唇上更是鲜明地烙印着被吮吸,啃咬,舔-舐的酥麻与微痛。   羞愧。   恐惧。   难堪。   自我厌弃。   种种情绪绞缠成一股狰狞的藤蔓,几乎要将她的心脏撕裂。她怎么会....怎么会任由师尊那样对她甚至在某一刻,那陌生的感官洪流中,她竟可耻地沉溺了一瞬。   都是她的错。她明明承载着所有的记忆,明明知晓两人的身份与过往,却还是选择放任自己迷离。   她简直不敢细想,若师尊有朝一日恢复了记忆,知晓了今夜种种,该对她有多么失望,多么嫌恶。自己含辛茹苦,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竟是个被本能支配,胆大包天玷污师尊清白的孽徒。   绝望淹没了她。俞宁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指尖深深抠进脚下泥土,她恨不能寻一块豆腐撞死。   然后,就在这时,远处长街尽头,蓦地飘来一阵诡异的乐声。   似唢呐,又似箫管,音调扭曲尖利,像是哀乐。一点猩红的光亮在街角浮现,缓缓朝这边移动。   俞宁屏住呼吸,转身去了一处墙面的拐角,贴着墙根阴影缩紧身体。   那红光渐近,定睛一瞧,竟是一列迎亲的队伍。   可大半夜的,谁家会行嫁娶之事?   俞宁细思极恐,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的脑子里飘过一个字眼——鬼。   四个面色惨白、腮涂血红纸晕的纸人轿夫,抬着一顶大红花轿,轿帘低垂。前方两个提着惨白灯笼的纸人引路,灯笼上却贴着血红的囍字。乐声是从队伍中间几个吹奏的纸人口中发出的,它们嘴巴开合,眼神空洞。   没有马蹄声,没有脚步声,整支队伍飘一般滑过青石板路,寂静无声,只有那扭曲的乐音和纸片摩擦的窸窣响动。   阴风卷起街道上的枯叶,盘旋着掠过花轿。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借着惨白的月光,她遥遥地瞥见轿内坐着的新娘——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可那双手,肤色青白,指甲漆黑尖长。   而那身鲜红的嫁衣上,隐隐有深色的水渍不断渗出、滴落,在轿子底部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是鬼新娘。   但是,鬼新娘不应该待在青河村么,怎会跑到这里来了?   俞宁屏息凝神,警惕地打量四周。街道两旁屋舍俨然,却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窗内无光,仿佛对这支穿行而过的诡异队伍毫无察觉。像是只有她一人能听到这异响,见到这诡事。   不及她理清其中蹊跷,那支迎亲队伍的速度便忽然加快,眼看着队伍就要从她藏身的巷口经过,朝着镇外荒山方向飘去。   俞宁咬了咬下唇,回头,望了一眼客栈所在的方向。徐坠玉或许已经追了出来,正在四处寻她。但她此刻心乱如麻,愧悔交加,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不想见到他,至少现在不想。   俞宁几乎没有犹豫。她从腰间锦囊中快速摸出一枚小巧的传讯符文。指尖微动,匆匆在其上留下"暂安,勿寻,有事探查"几字,并附上一缕极淡的气息印记,标明自己将去的方向。   随后她手腕一扬,符文化作一点微光,朝着客栈的方向疾驰而去。   随后,她隐去身形和气息,如同暗夜里的一片影子,遥遥缀在了那列诡异的队伍最后方。   只是,因心神激荡而致灵力不稳的俞宁并未察觉,那枚仓促发出的传讯符文,在飞出一段距离后,因承载的灵力后继不济,光华迅速黯淡,最终在夜风中无力地打了个旋儿,飘飘悠悠,悄然坠落在一处无人角落的积雪之中,被迅速掩盖。 第51章   待出了安木镇后,哀乐声渐远渐疏,纸人轿夫脚步虚浮,花轿颠簸,轿帘缝隙间偶尔泄出一点暗红。那是嫁衣的颜色,却又像浸透了陈血的褐。   俞宁低眉敛目,缀在队伍最末。   她素有体寒的毛病,平日里,衣衫总要裹上好几层。方才与徐坠玉那番纠缠,最外层的衣裳被褪了去,露出其内素白的寝衣,在这红艳艳的仪仗间,扎眼得厉害。   而今日,她穿了三重,最贴身那件,恰也是红色。   俞宁悄悄将寝衣剥去,只余红绸里衣,薄薄地贴在肌肤上。置身夜风中,凉意渗进来,激得她轻轻一颤,却也总算能隐入这片诡异的红潮。   她垂着头,神思却飘远了。   清河村与安木镇之间的距离,算不得很近。若鬼新娘当真只会固守一地作祟,今夜这队仪仗的出现,便说不通了。   除非,鬼新娘本就能游走。青河村只是开始,而非终结。   白日里那老汉的话又在耳边浮起:“摸上去……湿冷湿冷的,不像布料,倒像是……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   活物的触须?   俞宁心下一凛。若那红嫁衣本身便是某种邪物的一部分,或是被其依附操控的媒介,那么鬼新娘或许并非是某个含冤而死的女子魂魄。   就像是徐坠玉曾说过的,鬼新娘并不是真鬼,而是某种穿着嫁衣的妖邪在装神弄鬼。   正思忖间,队伍已飘出镇子,上了通往荒山的野径。   俞宁捏紧袖中的骨扇,轻轻喘气。腰间那处被徐坠玉掐捏过的地方,酸楚隐隐泛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细密的疼。   她强行克服掉自已身上的不适,跟上前人的步调。   山路崎岖,纸人却如履平地。不知过了多久,队伍在半山腰的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   庙门早已腐朽倒塌,院墙坍圮,唯余正殿框架尚存,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嶙峋。   纸人轿夫将花轿停在院中,垂手肃立,吹奏的纸人也息了声响。整支队伍陷入死寂,唯有山风穿过破败庙宇的呜咽,如泣如诉。   俞宁趁机溜出队伍,藏身在院角的一丛枯死的灌木后,屏息望去。   轿帘无风自动,缓缓掀开。   一只青白的手探了出来,指骨清瘦,指甲漆黑尖长。接着,是鲜红如血的嫁衣裙摆,以及嵌着珠玉的鞋尖。新娘迈步下轿,红盖头遮住面容。   她——或许该称之为“它”,在院中站定,缓缓转向破庙正殿的方向。   然后,它开始歌唱。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调子,非人非兽,音节破碎,却隐约能听出是民间嫁女时吟唱的送嫁曲旋律。只是原本欢快祝祷的词句,已被扭曲了含糊不清的呓语。   俞宁静静地听着。总觉得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她的脚下像是积了污水,越涨越高。   歌声一起,院中那些纸人忽然齐齐转向庙殿,惨白的脸上,用墨笔画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暗的殿内。   俞宁顺着它们的视线望去,目光聚焦在一处。   破庙深处,阴影蠕动,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看身形像个男子,穿着陈旧布衣,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来到院中。   俞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里赫然露出一小截艳红刺目的丝线。与老汉的描述中,死者枕下发现的红丝线,一模一样。   那红线仿佛活物,一端深扎入男子心口皮肉,另一端蜿蜒延伸,没入庙殿深处,不知所终。   新娘的歌声越发急促,她朝着男子抬起手,五指张开,做出拥抱的姿态。像是在迎接,又像是要攫取。   就在这时,俞宁忽然感知到一道视线黏上身来。   冰冷、潮湿的感觉又来了。   是谁?   俞宁抬眼看去,却见新娘并未与男子相拥。它的脖颈一卡一卡地,转向了她藏身的方向。隔着红盖头,正“望”着她。   歌声戛然而止。   纸人们齐刷刷地,将墨画的眼睛转了过来。   院中一片死寂。   这次不再是错觉了。俞宁的脚下真的蓄了水,正汩汩冒着泡,弥漫过她的脚面。   新娘歪了歪头,盖头下缀着的流苏轻轻晃动。它迈开步子,僵硬地、迟钝地,朝灌木丛走来。   绣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俞宁想后退,脚却被那水渍定住,动弹不得。她握紧骨扇,指尖冰凉。   三步。   两步。   一步。   新娘俯身,红盖头几乎贴到灌木枯枝上。   然后,一只青白的手从袖口缓缓伸出,拨开枝叶。   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带着湿冷的水汽,拂过俞宁的脸颊:“啊,找到你了。”   *   徐坠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师姐?”   他下意识轻唤,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徐坠玉怔怔地坐在榻上,他的衣袍还整齐地穿在身上,只是腰间绦带不知何时松了些,领口也微微敞着——方才亲吻时,俞宁无意识揪住那里,嫩白的手指划过他颈侧的皮肤。   他以为那是默许,是迎合。   她颤抖着,却没有推开他。她闭上了眼睛,甚至在他吻得更深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娇l喘,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刮蹭过他的心尖。   可是,她为什么又逃走了?   徐坠玉缓缓收回手,指尖蜷起。   “宁宁。”   他呢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而后他像是突然惊醒,这才意识到他应该去找俞宁。他失魂落魄地下了楼,值夜的伙计正揉着眼睛从柜台后探出头,见他这副衣衫凌乱的模样,露出几分诧色。   大半夜的,一个二个的,这都是怎么了?   “方才那位姑娘……”   徐坠玉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   “跑出去了!”伙计撇着嘴嘟囔,他指了指大门,“头也不回的,喊都喊不住——客官,黑灯瞎火的,外头不安全呐……”   徐坠玉并未听完,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长街冷清,青石板路向两头延伸,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他沿着街道疾走,目光扫过每一个巷口、每一处阴影。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疾行,而是因为不安。   俞宁离开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时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像是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是他么?   徐坠玉的脚步顿住,站在街心。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   可是,她明明,没有拒绝啊。   【哈。】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细碎的嗤笑。   【看吧……】   怨灵的声音幽幽浮起,它幸灾乐祸道:【我就说,她怎么可能会真心接受你呢?不过是看你可怜,施舍一点温存罢了。你凑上去,她就吓得魂飞魄散。】   【徐坠玉,你还不明白吗?在她眼里,你和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分别。】   “闭嘴。”   徐坠玉神色漠然,继续往前走。他惦念着俞宁,也不知她是跑到哪里去了,穿得那么少,可别冻到了。   他懊恼,早知道便不要去剥她的衣服了。   【我闭嘴有什么用?】   怨灵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事实就摆在眼前。她若是真对你有意,为何要跑?若是心中情愿,为何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徐坠玉,你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她只是……”   徐坠玉也正疑惑着,闻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什么?害羞?可她那眼神里的惊恐,分明就不是害羞。】   怨灵将话说全,语气讥诮:【只是突然发现自己被一个肮脏的妖族碰了,觉得恶心?还是终于认清,你对她那些好,底下藏着多龌龊的心思?】   【徐坠玉,我还是那句话,你该不会真以为,你那点装出来的温良恭俭让,能骗过所有人吧?】   “我让你闭嘴!”   徐坠玉提高了声音,颇有些气急败坏。他周身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溢散,震得街边屋檐下的灯笼摇晃。   几个晚归的行人远远地瞧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赶紧绕道而行。   怨灵却沾沾自喜,很是得意,它笑得更欢了:【急了?被我说中了?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她根本不喜欢你。她对你笑,对你好,不过是因为她天性善良,见不得旁人受苦。】   【以她的性子,换作街上任何一条野狗,她也会施舍两块肉骨头。徐坠玉,你又比野狗高贵多少?】   徐坠玉有一瞬间的迷茫。他想到了他与俞宁的初遇。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形容狼狈,被人按在雪地里拳打脚踢,活像一条丧家之犬。但俞宁却依旧很和善地对待他,清澈的目光中没有半分嫌恶。   所以,都是假的吗?因为善良,所以施舍?   “不……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样?】   怨灵步步紧逼:【你倒是说说,她方才为何要逃?为何用那种看秽物的眼神看你?徐坠玉,承认吧,你费尽心机,也不过只能得到她的怜悯。】   【等她玩腻了这份拯救可怜师弟的游戏,自然会转头去找更干净、更体面的人——比如那个太子,或者那个铸剑师。】   哈。白新霁。奚珹。   怎么又是这两个贱-人。阴魂不散。   徐坠玉快要恨死他们了。   “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指节攥得发白。   【他们不算什么东西。】   怨灵慢悠悠地说:【但他们比你像个人。至少,俞宁不会在被他们碰过之后,恶心得连夜逃跑。】 第52章   徐坠玉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笑。   “恶心?”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说她觉得我恶心?”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方虚空,眼底血丝蔓生,仿佛怨灵当真凝出了实体,正站在那处讥诮地睨着他,而他已用目光将其千刀万剐。   【啊,你不信么?你竟还想自欺欺人?】   怨灵的声音贴着识海响起:【徐坠玉,你难道忘了我是谁吗?】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所有的心思,在我面前都是剖开的。那些卑劣的、龌龊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我一清二楚。】   它见徐坠玉不语,顿了顿,很“好心”地给出建议:【其实有个极简单的法子验证。你现在就去找俞宁,亲口问她,方才那个吻,她是不是觉得恶心?问她,是不是宁愿被白新霁碰、被奚珹沾,也不愿你染指分毫?】   徐坠玉立在街心,夜风灌满他宽大的袖袍,衣袂猎猎如泣。   他又退缩了,他怕听到答案。   倘若她真的觉得恶心呢?倘若她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真的流露出恐惧呢?   仅是想想,五脏六腑便似被扔进虿盆,遭万虫啃噬,痛得他几乎蜷缩。   【看,你不敢。】   怨灵嗤笑,语气里的恶意溢出来:【那便别在这儿惺惺作态了。徐坠玉,你骨子里就是个卑劣的东西,凭什么奢望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不如听我的,放开压制,让魔脉彻底觉醒。到那时,你想要什么,直接抢来便是——】   【将她关起来,锁在身边,眼里心里只你一人。何苦像现在这般,摇尾乞怜,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关起来。   锁起来。   让她的眼里只有他。   这个念头攀附着,瞬间爬满脑海。徐坠玉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样的场景——暖阁静室,锦帐流苏。俞宁坐在榻上,眉眼弯弯对他笑,只对他一人笑。没有白新霁,没有奚珹,没有那些碍眼的师兄师弟……   对了,她那般招人喜欢,连师姐师妹也爱缠着她。若将她关起来,她们便也别再想靠近。   任何人。   但是,可以么?   若在从前,徐坠玉拒绝怨灵,是因不屑与邪魔为伍,更不愿在正道围剿中疲于奔命。他面前自有条康庄大道——借着掌门之女那点朦胧好感,从容铺就前程,何等轻巧。   然而如今,他竟捧出了自己曾最嗤之以鼻的一颗真心。他惴惴不安地将心递到她面前,惶惶然问她要不要。   “不行。”   徐坠玉猛地睁眼,银灰色眸子里水光晃动,映着惨淡的月色,“她会恨我。”   【恨又如何?】   怨灵冷哼,不以为然:【恨久了,便也习惯了。总强过此刻——你连她人在何处都寻不到,只能在这儿吹冷风。徐坠玉,你找得到她么?这茫茫夜色,她若存心想躲,你翻遍安木镇也是徒劳。】   【可若有了我赋予的力量,莫说区区一个镇子,便是千里万里,她藏在哪儿,你都能嗅到她的气息。】   徐坠玉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确实找不到她。这条街已经走到头了,前方是岔路,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她会不会已经跑出镇子?会不会遇到危险?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外……   担忧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怨灵的蛊惑。徐坠玉运力镇压,只是如今,怨灵已愈发不受控了。这逼催迫使他猛地呕出一口血。   徐坠玉用手蹭掉,没管。他强迫自己凝神,指尖掐诀,试图感应俞宁留下的灵力痕迹。可方才那一吻太过激荡,二人气息交缠深切,此刻他灵力场里全是她波动的余韵,乱糟糟一片,根本辨不清方向。   徐坠玉垂眼,萧索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流露出莫大的恐慌与哀求。   *   山神庙前,俞宁的骨扇抵在红盖头下三寸。   那只青白的手顿停在她颊边半寸,漆黑的指甲几乎要碰上她的脸。鬼新娘不动了,似乎在端详她。   “我找到你了。”   它又重复了一遍,而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湿漉漉的,带着水汽。   俞宁却很冷静,她抬头看了它一眼,语气笃定:“你是故意引我来的。”   “安木镇那些人,不是睡着了,是根本看不见你。你隐匿了气息,只让我一人看见这场冥婚。”   鬼新娘闻言,轻轻“咦”了一声,似有些惊讶。它收回手,宽大的嫁衣袖摆垂落,上面金线绣的凤凰流动着亮色的光。   “聪明的小娘子。”它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那你猜猜,我为何要引你来?”   俞宁的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纸人依旧保持着僵立的姿态,墨画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破庙深处,那个被红线控制的男子跪倒在地,胸口的那截红丝微微搏动,与血肉捆绑。   “因为你需要新的嫁衣。”俞宁飞速地将线索串联:“青河村三位姑娘的残魂已被你炼化,但这具“衣裳”快要撑不住了。你需要一具新鲜的、灵力充沛的身体,来承载你这道咒术。”   “而你感知到了我的气息,挑中了我。不只是因为我是女子,更因为我是修士。我的灵力,比凡人更能滋养你这邪咒。”   死寂。   鬼新娘的手慢慢抬了起来,她将红盖头掀开一角。俞宁悚然发现,盖头内是黑黢黢的一片空洞。   它没有脸。   鬼新娘复又放下盖头,慢条斯鼓起了掌。   “啪、啪、啪。”   青白的手掌相击,发出干涩的声响。   “全中。”它赞叹道:“好聪明呀,聪明得让我忍不住想瞧瞧,你这副皮相之下,究竟生着怎样的玲珑心窍。”   “小娘子,我的脸没有啦。”它歪着头,缀着的流苏轻晃,“你愿不愿将你的脸……换给我?”   话音落下,它的嫁衣上骤然迸出无数血红丝线。那些丝线于瞬息间织成密网,从四面八方罩向俞宁,速度快得只余残影。   俞宁早有防备,骨扇横扫,灵光暴涨,斩断最先袭来的几根。但丝线实在太多,断裂处迅速再生,且新生的丝线更加粗壮,颜色也从暗红转为鲜亮,仿佛吸饱了新鲜的血液。   她闪避腾挪,目光流转间瞥见关键——这些丝线的源头,并非全然来自嫁衣。有一部分是从破庙深处延伸出来的,更深、更暗。   那里还有东西。   鬼新娘的本体,或许并不完全在这件嫁衣里。   思虑间,一根丝线趁隙缠上她的脚踝。丝线变得冷硬,俞宁只觉脚踝处传来针刺般的痛楚,灵力竟顺着那处被抽离。   俞宁眉头微蹙,骨扇倒转,扇缘灵光化作利刃,斩断那根丝线。断口处喷出暗红黏液,溅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能硬拼。这邪物手段诡谲阴毒,若单打独斗,她并无胜算,再缠斗下去必败无疑。但若就此遁走,不仅线索中断,这邪物还会继续害人,且有了防备,下回更难对付。   电光石火间,俞宁做了决定。   ——佯装不敌,被它带走。   既然它需要用她做“新嫁衣”,短时间内便不会伤她性命。她跟着它,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甚至找到将其彻底镇压之法。   当然,风险也极大。若判断失误,便是自投罗网。但她没有犹豫。   俞宁的性子看起来温软,处世态度却极为洒脱。一旦认准一事,便会放手去做,且定要做到。   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后退时脚步踉跄,像是被地上水渍滑倒。手中骨扇的灵光也黯淡几分,挥斩的动作明显迟缓,露出疲态。   鬼新娘果然上当。   “撑不住了?”它轻笑,嫁衣袖中探出的红丝膨胀蠕动,蜿蜒着缠向俞宁的腰身。   俞宁仓促地挥扇格挡,却只勉强斩断三五根,剩余的层层缠上,瞬间将她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红茧。丝线收紧,勒得她呼吸一窒,灵力被彻底封禁。   “这就对了。”鬼新娘缓步走近,青白的手指抬起,隔着红茧轻抚她的脸颊,“放心,我会好好“穿”你的……这么漂亮的皮囊,这么纯净的灵力,定能维持许久。”   俞宁闭着眼,不作反抗,只暗中催动仙髓,在体内悄然凝结一层护障,护住心脉要害。同时,她分出一缕极细微的神识,悄无声息地附在缠缚的丝线上。   鬼新娘并未察觉。它似乎心情极好,哼着那支扭曲的送嫁曲,抬手一招。   破庙深处,那根连接男子的红线猛地一颤,将昏迷的男子拖拽过来。鬼新娘另一只手按在男子头顶,五指扣入发间——“咕噜、咕噜。”   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响起。   男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化作枯槁的灰白色。而他胸口那截红丝却愈发鲜亮,鼓胀搏动着,将抽离的精血魂魄源源不断输送回庙殿深处不过数息,男子已成一具干尸。   鬼新娘随手将干尸丢开,满足地喟叹一声。她嫁衣上的暗色又浓重了几分,几乎要滴下血来。   它转向被红茧裹缚的俞宁,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道。随即,那些纸人轿夫僵硬地抬起花轿,四个纸人走到俞宁身边,将她抬起,放入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月光。   俞宁躺在狭窄的轿厢里,她能感觉到轿子被抬起,纸人轿夫脚步虚浮地走着,方向是——往山更深處。   她缚在鬼新娘身上的那缕神识起了效用,正静静地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黑暗中,俞宁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就去看看,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第53章   花轿在崎岖的山道中颠簸。鬼新娘自恃红丝缠缚万无一失,因而并未留意轿内的动静。   这正中俞宁下怀。   神识悄然离体,附上缠绕腕间的红丝,逆流溯源。丝线蜿蜒着钻出轿帘的缝隙,一路延展,最终抵至破庙尽头。   山神庙的正殿早已坍毁,神像倾颓,蛛网垂结。残破的供桌之下,地面裂开一道缝隙,所有的丝线终端,皆从那里蔓出。   缝隙深处,别有洞天。   一株诡异的植株扎根血池。其无叶,唯有无数暗红藤蔓纠缠,吸盘汩汩地吸吮着浓稠的血浆。最粗的那根主藤向上穿透岩层,延伸至庙殿。   正是控制鬼新娘和那名男子的源头。   神识也与此时传来模糊的反馈:潮湿、黑暗、浓稠的血腥气。以及,复杂的情绪。   并非出自鬼新娘,而是红丝本身所承载的、残留的、属于不同女子的零落心念。   俞宁蹙眉,辨认着,最后,触到了绝望。   深重,哀切,像是被强摁着塞进嫁衣,被推搡着送进花轿,像被人捂住嘴不许说出那句“我不想嫁”。   俞宁的眼睫轻颤,忽然明白了什么。   *   溶洞内,血池翻涌。   俞宁被纸人从花轿中抬出,放置在一方平滑的石台上。红丝依旧缠缚着她,但松开了些许。它似乎已认定俞宁再无反抗之力。   鬼新娘俯身贴近,它缓缓抬手,掀起了自己的红盖头。   盖头下,依旧是黑洞洞的一片。但若定睛,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红丝在空洞中蠕动,勉强织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多么好的皮囊啊。”它紧紧地盯着俞宁,声线渗出贪婪,“这么漂亮的脸,干净的灵力……啧,比前三个都要好。”   俞宁缓缓睁眼。她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望着它,“那些姑娘死的时候,真的在笑么?”   鬼新娘一怔,随即嘴角咧开的弧度扩大,“自然。我给了她们最美的梦,在梦里啊,她们嫁得良人,夫妻恩爱,子孙满堂,怎能不笑?”   “是么?”俞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诘问:“可若当真是美梦,为何她们的魂魄却残留着——恐惧?”   鬼新娘的笑声戛然而止,缠身的红丝骤然收紧,洞内温度骤降。   “恐惧?她们怎么可能会恐惧?”它的语调染上怨毒:“她们在极乐中离去,无痛无苦,比在这污浊的人间挣扎快活多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俞宁难以置信。   “善事?”鬼新娘歪了歪头,红丝蠕攒出困惑的形貌,“我只是饿了,要进食。如同人需吃饭,妖需精气,天经地义。”   它走向俞宁,青白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我是不会被你骗到,放你走的。”   “只是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等你成了我的嫁衣,就能永远活在最幸福的梦里。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过自己想过的人生。这难道不好么?”   俞宁未躲,只轻声问道:“那三个姑娘,梦里嫁的是谁?”   鬼新娘的手变得冷冰冰的。   洞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血池咕嘟冒泡的粘稠声响。   它嗫嚅着,不说话。   “为什么沉默?是因为编不出来了么?”俞宁直勾勾地看向它,眼睛里像充斥着一团火。   “听说,赵铁匠家的幺女,连未来夫君的面都不曾见过。那她梦里嫁的,是谁?”   鬼新娘静默更甚。   “李夫子的女儿呢?”俞宁语气渐沉:“她那未婚夫婿来提亲时,一双眼只盯着嫁妆单子。而她梦里那位秀才郎,可还会那般看她?”   红丝开始不安地束紧又放松。   “还有村正家的女儿。”俞宁紧盯那团黑洞,“她根本不想嫁,对不对?全村都知她爹逼嫁,无人敢言。所以她宁可死在梦里,是么?”   “闭嘴!”鬼新娘尖啸,溶洞震颤,“她们应该感谢我!是我给了她们体面!是她们自己懦弱,连反抗都不敢——”“所以你就吃了她们的懦弱。”俞宁截断它,语速愈快,“吃了她们的恐惧、委屈、绝望。然后说,这是为她们好。”   鬼新娘恼羞成怒,它猛地抬手,红丝如箭矢射向俞宁的面门,却在触及前硬生生停住。   不知何时,俞宁已挣脱束缚。她手握骨扇,扇缘抵住猩红丝线,灵光流转。   俞宁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你生气了。”她说,“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是在给她们美梦,你只是在享用她们最深的恐惧。就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血池中那株妖藤。   “就像你曾经经历的一样。”   鬼新娘身形微晃。空洞的面孔里,红丝疯狂翻涌,像是被狠狠剜中。它踉跄后退,嫁衣上的红丝无意识地抽打岩壁。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俞宁说,“但我能感觉到。你很痛苦,对吗?那些红色,那些血……”   “别说了!”鬼新娘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鸣,“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穿着红嫁衣……很多人吹吹打打……然后很疼……到处都是血……”   它的声音开始破碎,嫁衣上的红丝变得紊乱,有些甚至开始自行断裂。   俞宁见状,眉眼一弯。   她从藤蔓上感知到了深重的怨气,她在想,这些怨气是否便是鬼新娘的依傍,也是它的弱点,一旦被触及,就会陷入迷障。   她猜对了。   仙髓之力流转全身经脉,缠绕四肢的红丝寸寸崩断,俞宁翻身跃起,骨扇展开,扇缘灵光凝成锋刃,直刺鬼新娘的心口。   鬼新娘悚然惊醒,暴退,但方才的混乱让它反应慢了半拍——“嗤!”   扇刃没入嫁衣,虽然被层层红丝缠住以至未能深入要害,但灵光已灼伤它的核心。鬼新娘凄厉尖叫,整个溶洞的红丝藤蔓疯了一般地张狂着。   血池沸腾,无数藤蔓绞杀而来。同时,嫁衣炸开,更多红丝射向俞宁,每一根上都遍布尖锐的倒刺。   俞宁抽身后撤,手上动作不停,将袭来的红丝一一斩断。但藤蔓太多,太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更要命的是,鬼新娘已渐渐恢复,空洞的面孔里红丝重新凝聚,散发出比之前更为狂暴的怨气。   “你竟敢……竟敢伤我……”它的声音扭曲,“我要把你的皮,一点一点扒下来,活着扒下来!”   一根粗壮的藤蔓蓦地从地底钻出,缠住俞宁的脚踝往后拽去,她重心失衡,骨扇挥斩稍有凝滞,另一侧的两根红丝趁机直立,直刺她的咽喉与丹田。   来不及了——俞宁手上掐诀,想勉力遁去,虽会耗费极大的气血,但至少不必身殉此处。   恰逢其时,一道月白身影如惊鸿掠入,剑光如瀑倾泻。   脆响过后,红丝应声而断。那人挡在俞宁的身前,反手一剑斩断脚踝的藤蔓,将她往后一推:“退后!”   是奚珹。   他怎么会在这里?   俞宁来不及细想,因为鬼新娘已呈癫狂之状,它恨恨地将头扭向奚珹所在的方位,操控着,血池中猩红的触手冲天而起,轰然砸落。   奚珹挥剑格挡,剑光与触手碰撞,迸出不知为何物的汁液。同时,无数红丝从岩壁缝隙中延展,交织成网,覆压而下。   他的身法极快,剑招神妙,他在密集攻势中穿梭闪避,每一剑皆斩断要害。但红丝扎根血池,力量源源不绝,断藤复生,斩之不尽。   久战之下,奚珹呼吸渐重。俞宁在一旁看得心生焦灼——她看出来了,奚珹剑法虽精,灵力修为却似未及剑招所显之境。   “它的弱点是记忆!”俞宁挥扇斩断足边细藤,急声道:触及生前痛苦,它会溃乱!”   奚珹闻言,即刻会意。他侧身,边战边退,将鬼新娘引向血池旁那三件残破的嫁衣。   “你看。”他忽然开口:“那些嫁衣,像不像你曾经穿的那件?”   鬼新娘攻势稍歇。   “很红、很红的嫁衣……”奚珹继续道,音调里流露蛊惑:“很多人看着你,吹吹打打。但你不想嫁,对不对?”   嫁衣上的红丝再度紊乱。   “那个人,你要嫁的人,他伤害你了,是么?”奚珹步步紧逼,“你很疼,你流了很多血……”   “闭嘴!闭嘴!”鬼新娘尖叫,触手挥舞,却失了章法。   就是现在。   奚珹纵身跃起,长剑化白虹,剑光凌厉,破空而至。   鬼新娘却在最后关头猛然回首。它不闪不避,所有红丝藤蔓皆调转方向,放弃防御,尽数扑向一旁的俞宁。它知晓自己已然不敌,然而,纵是死,它也要拉一人陪葬。   俞宁并未慌张。这一击虽猛,但她已看准藤蔓的轨迹,足尖轻点便要后撤。以她的身法,完全能避开要害,最多受些轻伤。   可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之际,奚珹的剑势便在空中硬生生折转。   他竟弃了那攻击鬼新娘的绝佳一击,扑来挡在俞宁面前。   也就是在此时,三根触手贯穿了他的左肩、右腹、大腿。   俞宁失神,怔忪地看着奚珹踉跄跪地。   鬼新娘发出得逞的尖笑,正欲再攻,却见俞宁缓缓转过头来。她一向温和的眸子里爬满血丝,这般仇恨的神情让奚珹都恍然。   奚珹甚至都没看清楚俞宁是怎样运转灵力的,便见炽白的灵光如烈日炸开,将鬼新娘连同那株妖藤彻底吞没。   凄厉的尖啸声中,血池干涸,藤蔓崩碎,红嫁衣化作飞灰。   而俞宁完全没理会妖邪的死活,她跌撞扑倒在奚珹的身边。她颤抖的手抚上他满身伤口,一闭眼,泪珠大颗滚落。 第54章   “你……别哭了。”奚珹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虚浮,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滞涩,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砸得他心头发慌。   他向来游刃有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在俞宁面前,他是体贴包容的解语花;在仙门之中,他是温润清正的炼剑天才,不过短短时日,便已然让长老和弟子心服口服。   他看似平和,实则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众生。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同辈尽数化作黄土,久到看尽门派兴衰起落。他曾几乎拥有一切,即便如今一无所有,他也有足够的自信,将其再度夺回。   他就这样一步步谋划,一寸寸算计人心。在得知俞宁与徐坠玉下凡历练后,他生出了几分窥探之意,便割出一缕识魄悄然附着在俞宁的身上。   他冷眼旁观徐坠玉如何引诱她,看他们唇齿交缠,他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师尊。”   徐坠玉忽略了,俞宁慌乱了,可他却听得分明。   这不像是口误。俞宁的师尊分明是无尘道人那个老头子,她怎可能会在这种时候无缘无故唤出他的名字?   所以,她是在叫徐坠玉师尊么?而看样子,徐坠玉并不知晓他们之间有这样一层关系。   奚珹沉吟。   除此之外,他还有了意外的收获——他看见了白新霁跌出眼眶的眼珠子,看见它龟缩在角落,望向暧昧的情事,瞠目欲裂。   啊,是这样啊。   原来表面上锦绣落拓的太子殿下,背地里竟修习邪术。奚珹微笑,果然,世人无论高低贵贱,骨子里并无不同,皆是些藏污纳垢的阴私之辈。   随后,他便静静地,看着俞宁撞入夜色里。   俞宁对他还有用处,他自然不能让她出事。他的识魄无声尾随,却未料到,她们此行要诛灭的妖邪,竟也循着气息来到这方小镇。   俞宁被邪物发现了。   他看出俞宁佯装不敌,颇有些好奇她要做什么,也紧跟着入了洞窟。   洞窟之内,一片艳色,奚珹见到了铺天盖地生长的藤蔓。   他认出来了,这是红陀曼。   红陀曼长于阴湿之地,虽是不详之物,却含有修补神魂的罕见力量,正是他所亟需。所以他速召识魄归位,以真身匆忙赶来,便是想趁俞宁不备,将之趁乱攫取。   至于救她,不过是顺势而为的苦肉计罢了。他算准了时机,算准了邪物的反应,也算准了自己该受多重的伤。   他做得娴熟无比。看着俞宁扑过来,看着她惊慌失措,一切本该按部就班,朝着他预设的方向发展。   他要让她愧疚,让她心软,让她从此对他更死心塌地。   他料到俞宁或许会落泪,毕竟她向来心软,对谁都能掏心掏肺,最见不得旁人因她而受苦。   可他万万没想到,俞宁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的双手颤抖着压在他的伤口周围,灵力不管不顾地奔涌而出,蛮横地堵向那些狰狞的破口。   过于澎湃的灵流让他被贯穿的伤处传来麻痒的愈合感,可这舒适,此刻却让他毛骨悚然。   “别浪费灵力,我没事……”他觉察到某些事情正在失控,想抬手制止,却牵动伤口,不禁闷哼一声。   “闭嘴!”俞宁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骇人,平日里总是漾着温柔春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惧与疯狂,“你别动!不准说话!不准死!”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输送灵力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仿佛稍一松懈,眼前的人就会如流沙般散去。   奚珹怔怔地望着她。   她竟这般在意他的生死?   他抬眼望向溶洞顶部嶙峋的岩石,眼神空茫了一瞬。   心脏仍在失序地狂跳,咚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这灼热的、失控的、远超预计的反馈……究竟算什么?   他分不清了。   *   俞宁的视线里充斥着一片红。喉咙里像是吞了铁,被炙烤着,变成了灼热。   眼前人的轮廓开始晃动、重叠。这是奚公子,还是……师尊?   她又恍惚地想起了天道曾为她铺陈的画面:天雷之下,师尊护着她的尸身,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蒙了尘、染了血。他一步一叩首,跪求天道,换她重活一世。   到最后,他甚至已经站不起来了。向来挺直如松的脊背被迫弯折,像是没了骨头。是碎了罢,也可能,是被抽去了。   方才,奚珹也扑上来护住了她,她能摸出来,他的手骨也碎掉了,那脊骨呢?   想到这里,俞宁又慌乱地将面前的人翻来覆去地查看。他的衣裳好红啊……奇怪,他今日不是穿的是白衣么?怎么会有这么灼灼的色泽?   耳畔嗡嗡作响,奚珹似乎在同她说话,她却已听不真切。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慢了……是我没躲开……是我害了你……”   俞宁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循环,她的瞳孔微微涣散,只是重复着低语,灵力输出愈发狂暴,几乎要超出她的自身负荷,“不能再……”   最后几个字被嚼碎在嘴里,含糊不清。   她气血上涌,眼前时不时地黑一下,因此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她蓦地感知到脸颊贴上了一点柔软的触感。   “不是你的错。”   奚珹抬起手,有些吃力地、缓慢地抚上了俞宁的脸,指腹用力拭去那源源不断的泪珠。   “俞宁,你看清楚,我在这里,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是你救了我,是你。”   他的指尖沾满了她的泪,温热而湿润。肌肤相触的刹那,俞宁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终于堪堪落回奚珹的脸上。   她终于看清了。   奚珹依然睁着眼,呼吸虽弱却未断绝,她感受到掌下伤口在灵力催动下确实止了血,甚至开始收拢,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心弦,才“铮”的一声,缓缓松懈了下来。   狂乱的灵力输出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脱力般的虚软。她仍旧抱着奚珹,额头抵在他未受伤的肩侧,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像是在承受一场迟来的后怕。   *   安木镇长街,徐坠玉捂着胸口,踉跄着扶住墙壁。   方才强行压制怨灵遭到反噬,内腑震荡,血气翻涌。可他顾不得调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撕扯着他——他要找到俞宁。   夜色已深,镇上万籁俱寂,灯火尽熄。徐坠玉却暴躁地将沿途的房舍一扇扇踹开,逢门便破,生怕有哪个不长眼的将俞宁藏匿起来。   他的师姐那样好,那样单纯,总惹人觊觎。他不能让她出事。可费了半天功夫,不仅人迹未寻,他反因这蛮横的行径被扔了满身的白菜和豆腐。   黏腻的汁液顺着额发滴落,徐坠玉也只是随手抹去,继续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街巷间乱窜。   他的灵力上天入地,一遍遍扫过四周,却捕捉不到半点俞宁的气息。   她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怨灵趁他心神激荡,再度挣脱,跑了出来,它说着风凉话,在识海中冷笑:【别白费力气了。她若真想躲你,你就算翻遍这座镇子也找不到。更何况……】   它故意顿了顿,语气变得诡谲:【你难道没感觉到吗?这镇子周围的灵气,有些不对劲。】   徐坠玉一怔,随即凝神感应。   的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潮湿的妖邪之气。这邪气丝丝缕缕,从镇外的荒山方向隐绰飘来,与红嫁衣的阴森如出一辙。   鬼新娘。   徐坠玉瞳孔骤缩。俞宁深夜跑出客栈,会不会是……撞见了那东西?   恐慌如冰水灌顶。他想起卷宗上的记载,想起老汉令人不安的描述——那些姑娘死时面带微笑,穿着嫁衣,无伤无痛。   冷汗浸透里衣,徐坠玉转身便朝镇外荒山狂奔。   【这就对了。】   怨灵的声音里带着愉悦:【去找她。用你的力量去找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在哪儿吗?放开压制,让我帮你——】   徐坠玉自是不予理睬。它回回次次都是这一句,听得他都烦了。   山道崎岖,夜色浓稠。徐坠玉几乎是在狂奔,横生的枝桠刮破了他的衣袍,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但他却浑然未觉,心里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唤出朔雪,御剑而起。尽管门规严令,凡界不得擅用法器,恐惊扰凡人,引来天道注视,但他哪里还顾得上。   灵力消耗剧烈,冰灵根疯狂运转,他却依旧感应不到俞宁的踪迹。鬼新娘的邪气像一张网,笼罩着整片山林,干扰着他的感知。   【你看,你做不到。】   怨灵幸灾乐祸:【凭你现在的力量,连她在哪儿都找不到。若是她正遭遇危险呢?若是那邪物正在吸食她的魂魄呢?徐坠玉,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徐坠玉悬停在半空中。   他垂眸,望着下方黑黢黢的山林,胸腔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把身体交给我。】   怨灵的声音变得温柔,充满蛊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魔脉的力量。我就能带你找到她,立刻,马上。】   徐坠玉敛目。   他想起了俞宁逃跑时的眼神——惊恐、破碎、仿佛他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他也想起了她唇瓣的柔软,她颤抖的睫羽,她无意识攀附他脖颈的手臂。   【来吧。救她。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徐坠玉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水泠泠的银灰色眸子,此刻深不见底,仿佛两口枯井。他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一道暗红的纹路正从皮肤下漾出,蜿蜒游动,如蛇如藤。   “好。”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下一秒,狂暴的魔气从体内炸开。   冰灵根的清寒被瞬间压制,纹路从掌心蔓延至手臂、脖颈,最终爬上他的脸颊。银灰色的瞳孔深处,一点猩红悄然点亮。   视野变了。   山林不再是山林,而是无数流动的能量脉络。植物的淡绿、泥土的湿濡、活物的生息,以及,远处溶洞中那团浓稠的邪气,和邪气中一点熟悉的、让他心悸的灵力波动。   是俞宁。   徐坠玉咧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混合着狂喜与暴戾的笑。   找到了。   他身影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崩裂。   怨灵在他的识海中翻腾,餍足而得意。   而徐坠玉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她的身边。 第55章   徐坠玉找到俞宁了。但他却恨不得剜出自己的眼,从此做个瞎子。   他面目狰狞,小臂上青筋暴起,像鬼一样地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两人。   只见石台旁,俞宁正以一个近乎依偎的姿势,栽倒在那个月白衣袍的男人怀中。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肩颈,发丝交缠,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襟,用力到指节都泛白,足以看出她对此人有多么情深意重。   她的肩背在轻微地颤抖,从徐坠玉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她湿润的睫毛、通红的鼻尖,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她像当初在祭生阵中一样,哭得凄楚破碎。可这一次,没有一滴滚烫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俞、宁。”   两个字从徐坠玉的齿缝里碾出来,嘶哑森寒,像是要把这名字的主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俞宁听到这声音,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咦,师尊怎么会找来呢?她分明留下了符文,其上明明白白写着“勿寻”。她认为她和师尊之间需要冷静,因此,她并不是非常想在此时见到他。   而且师尊是如何找过来的呢?此处隐蔽,她虽在符文上标记了大致方位,但也断没有如此轻易便寻到的道理。   她茫然地转过头,泪眼朦胧间,对上了徐坠玉的沉沉的一双眼睛。   ——她从中看出了滔天的怨恨。   毕竟曾是师徒,俞宁又一向守规矩,师威在上,她本就心生惴惴,此刻见他此等骇人的模样,更是怕得要命。   俞宁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从奚珹身旁弹开,踉跄起身,向后连退两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这动作落在徐坠玉的眼里,却彻底变了意味。   俞宁在躲他。   为了奚珹这个贱-人,她竟然躲他。   为何要躲?是心虚么?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不堪的错?前一刻还在他怀中意乱情迷,转身就能为了另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徐坠玉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想——方才俞宁与他交吻时,心里念的,究竟是谁?   “师姐,你躲什么啊?”   徐坠玉歪了歪头,朝俞宁伸出手。   他本意是想将俞宁拽回到自己的身边,将一切问个清楚,问她为何在客栈推开他,问她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喜欢他。   他努力扯出了一个自以为温和的弧度。   可俞宁却只觉得那笑容里浸满了怨毒。配上他高高抬起的手,像极了,他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掐死她。   于是,她理所当然的,又后退了一步。   奚珹在一旁悠哉欣赏着这出戏,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半晌,他轻飘飘添了句:“徐公子,再靠近些,宁宁可要掉进后面的池子里了。”   俞宁闻言一惊,慌忙后顾,这才发现五步之外有一寒气森森的深潭。   她稳住身形,心有余悸。正欲回头道谢,却见一道人影裹挟着狂风般的怒意,骤然掠至石台前。   徐坠玉目眦欲裂,一把揪住奚珹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向后方坚硬的石壁。   “砰!”   闷响之后,是更清脆刺耳的一声——“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奚珹苍白的脸颊上。   俞宁彻底懵了。那一掌仿佛也扇在她脸上,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奚珹被打得偏过头去,圣洁出尘的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随即咳嗽着,呕出一口血。   因着体内魔脉的影响,徐坠玉心中久久积攒的恶意被无节制地释放。   他心里的一股郁气本就尚未平息,所以,在听到奚珹那番故作姿态的腔调后,理智便寸寸崩断。   他毫不留情地将奚珹掼到墙上,冷眼瞧着对方伪装出来的脆弱,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师姐会看上他呢?   他很快便找到了理由。   是了,师姐还小,单纯又心软,定是被这伪君子的皮相和伎俩蛊惑了。师姐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处心积虑勾引她的贱-人。   他得打醒他。   思至此,徐坠玉运起灵力,抬起手,眼看第二掌就要落下——就在这时,奚珹极其艰难地转过脸,望向俞宁。   他的眼睛蓄着泪在眨,长睫轻颤,眼尾泛红,似是在无声控诉:你看,他便是如此凶残歹毒。   未等俞宁反应,他已颓然垂首。   旧疾叠新伤,一时体力不济,奚珹竟就这般晕了过去。   徐坠玉的动作一滞,他拧眉看着瞬间失去意识、软倒下去的人,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他感到有点困惑。   他的第一巴掌虽狠,但并未动用灵力,对于一个修行之人,何至于此?   他当真没想到奚珹竟会这么虚弱。   意识到这点后,徐坠玉不屑地冷笑:就这种货色,怎么还好意思和他争师姐呢?   但还未来得及口出恶言,他就被一股力道猝然推开。   他毫无防备,脊背重重地磕在背后冰冷的石壁上,喉头泛起腥甜。   俞宁只是循着本能动作,恍惚地拂开面前遮挡着的阻碍,俯蹲下身去碰倒在地上的人。   “奚、奚珹?”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奚珹一动不动。   这么来回折腾,他身上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汩汩渗出,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俞宁在眼睛刺痛,她来不及捋清诸事,只好先紧着最要紧的来。   她盘膝坐下,掌心贴上奚珹的心口,将灵力源源不断地引渡而去。   蓦地,她忽然想到身后还站着一人。   徐坠玉神出鬼没,俞宁是真快要被他吓疯了,不消犹豫,她从腰间取出一张阵符。此乃临行前父亲所赠,附有掌门亲刻的护身真气,可布结界,分神期以下不可破。   徐坠玉如今仅是金丹后期,自是无解。   俞宁背对着他,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也就未曾看见,那张如玉面庞上此刻翻涌着何等扭曲诡谲的神情。   徐坠玉妒恨到发狂。   他是知道这张阵符的来历的,可这么一张宝贵的,在关键时刻能护人性命的符咒,却被俞宁用来……防他?   但俞宁显然没想这么多,她只是觉得,凭自己那点微末修为,布下的结界根本拦不住徐坠玉,唯有祭出此符,方能暂保平安。   至少,不能再让他们大打出手。   结界既起,这方洞窟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奚珹身上的血流渐渐止住,俞宁松了口气,起身,手一挥,散了结界。   她抬眼,想去和师尊好好谈一谈,却听见徐坠玉很冷淡地站在那儿。   他的情绪看起来很平和,无悲亦无喜。   但很奇怪,俞宁的第六感却开始警铃大作,敦促着她撒开步子逃跑,但还没来得及移动,手腕已被徐坠玉一把攥住。   他仿佛窥破了她的心思,知晓她想离开,便生生截断所有退路。   “师姐。”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她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呼吸灼热,“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发颤:“你亲了我,却不要我,你还用结界隔开我。”   “怎么?”他又哭又笑,指尖按上她的唇角,“你以为我会打他?”   不待俞宁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调轻柔至极:“怎么会呢……师姐想多了。”   俞宁睁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尊已疯癫到如此地步了吗?什么叫她以为?他明明已经打了!奚公子此刻还奄奄一息躺在那儿!   可她很快为这反常找到了解释。   因为再度抬眼,她终于看清了徐坠玉额间那道裂开的妖瞳。   天道曾给俞宁看过,徐坠玉使用魔脉之力的标志,便是这一竖妖瞳。   那瞳色鲜红如血,竖成一线,因与血色相近,她方才未曾留意。   俞宁怔然地看着,几乎要忘了呼吸。   怎么会……   徐坠玉瞧着俞宁这副样子,以为她又想恐惧着退缩,想躲他远远的,心中气急,却忽听到她喃喃出声:“你……堕魔了?”   可这句话,因声调太轻,被他体内咆哮的怨灵生生吞没。他只模糊地看见俞宁唇瓣张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于是他又笑起来,仍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唇,一遍遍问:“师姐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要为他哭?他比我重要,是不是?可是我才是你的师弟啊,他算什么?”   他的这般完全罔顾事实、沉浸于自我臆想与诘问,让俞宁骤然明悟,醍醐灌顶。   有外力在作祟。是怨灵罢。   她想起天道的示警——魔脉会放大人心的欲望和执念,也会逐渐侵蚀、扭曲宿主的神智与认知,最终使人沦为不知餍足的怪物。   所以师尊此刻的偏执、疯狂、阴晴不定,或许都是受魔脉影响,而他,则是不慎被这种情绪裹挟了,这才变得幽怨。   她试着挣脱,却徒劳。为不激怒徐坠玉,也为绕过怨灵窥听,她放软声音,耐心解释:“我没有,我只是在替奚公子疗伤,他先前受了很重的伤……”   “闭嘴!我不想听你提他!”   他用力地碾压过俞宁的唇瓣,搓捏出一片红。   就在这一瞬间,俞宁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低语。那声音像是从徐坠玉体内传来,又像是直接钻进她脑海的,断断续续,声调凄怆:【杀了她……背叛者都该死……】   【她看别人的眼神……挖掉她的眼睛……】   【占有她……让她永远属于你……】   俞宁听出来了,那是怨灵的声音,她很熟悉,她曾经听过。   她猜对了。师尊对她的这些举动,他的亲吻、占有、乃至此刻的疯狂,皆非本心。   他只是……被怨灵蛊惑了。 第56章   徐坠玉的手指深深陷进俞宁的发间,另一只手钳着她的下颌,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二人呼吸交错,近在咫尺。透过他含怨的目光,俞宁恍惚窥见了一个支离破碎的,熟悉的影子。   她怔怔地望着徐坠玉额间那抹刺目的红痕,心头泛起细密的疼,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扎下。   世人皆道,前尘往事如旧梦易散。可对于与师尊朝夕共度的那些年月,俞宁如何敢忘,又如何能忘?   昔日的璞华仙君徐坠玉,形貌绝尘,修为通天。或许正因什么都有了,他的性子反倒显出几分无欲无求的疏淡。   他并无什么特别的嗜好,日常无非处理宗门琐务,偶遇可造之材,便随意点拨一二。   俞宁曾一度揣测,师尊收她为徒,或许只因这长生岁月太过寂寥,想寻些鲜活趣味,以此点缀他那亘古不变的日子。   鹤归仙境中有一老叟,与俞宁是忘年酒友。一次对酌至酣畅时,老叟提及徐坠玉,曾捋须长叹:“也就是遇见了你,仙君啊,才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类似的话,裴青青也说过。可每当她再行追问时,他们便讳莫如深,缄口不言,似触禁忌。   但即便他们不说,俞宁自己,也当能领会得到。   师尊待她,是极好的。如兄如父。他的手,从不会像此刻这般,用近乎蛮横的力道禁锢她。   记忆深处,徐坠玉常慵懒地倚在殿阁窗边的斜榻上,挽起她散落的青丝,为她细细攒梳。她则抱着暖融融的手炉,蜷在榻前专为她备的软椅里,半眯着眼,在他周身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中,昏昏欲睡。   “宁宁,这样可好?你看看。”   徐坠玉的声色恰如其人,清透疏朗,如碎玉投于冰泉,又似夏末一场洗净尘寰的微雨,轻轻落在耳畔。俞宁懵然惊醒,迷糊地取过一旁的菱花铜镜。   镜面澄澈,映出一坐一倚、两张相依的脸庞。她轻轻晃了晃脑后的新髻,眉眼弯成两截月牙:“好看。”   他笑了,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此等安谧:“那,师尊便为你绾一辈子的发,好么?”   明知是笑谈,但俞宁眨着眼睛看着面前一折清瘦的腕骨,还是鬼使神差点头,喃喃地应了:“好”。   ……   俞宁再度垂泪,为她记忆中那个温柔妥帖的师尊,也为眼前这个被怨念撕扯得面目全非的男人。   “徐坠玉。”她轻唤他的名字,眼中晶莹闪烁,唇角却向上扬起,勾起灿烂的弧度。   “你不要怕。”俞宁抬手,覆上徐坠玉贴在自己面上的手,指尖嵌入缝隙,与之紧紧相扣,“我们约定过的。”   她望进他猩红混乱的眼眸之中,一字一句:“一辈子,不分离。”   这番话,依旧被怨灵的狂啸遮掩去了,但因句子极短,徐坠玉能依稀地分辨出她的口型。   他下意识地将之默念,心头蓦地升起荒谬的陌生感。他们之间,何时有过这等约定?   可为何心口处,却因这六个字传来一阵近乎痉挛的悸动,仿佛是在提醒着他,曾经,在某个被遗忘的温情时刻,确有过这样的诺言。   【她在骗你!都多少次了?你还是信她!】   眼看着就差临门一脚,它便能彻底将徐坠玉蛊惑,怨灵怎会坐视功败垂成?它的尖叫声陡然拔高,试图以声势扰乱他的心绪。   但徐坠玉早已顾不得它了。   自看清俞宁唇形的那一刻起,他头痛欲裂,脑海中冥冥闪过一副场景——一男一女,和衣而座。一身雅白,一身正桃。女子笑吟吟的,浅笑声清脆,飘飘荡荡,竟真切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谁?   他欲凝神细看,画面却如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连带着怨灵不甘的嘶吼,一齐消匿。   额间那抹妖异的红光,如烛火般摇曳几下,渐渐淡去,只留下一道浅痕。体内奔腾暴走的灵力,也缓缓归于沉寂。   徐坠玉静立了许久,涣散的眼神才慢慢重新聚焦。   最先恢复的是触感。他的指尖传来一片温热细腻。   他垂眸,看见自己的右手正钳制着俞宁的下颌,于其上留下了艳红的斑驳。而他的左手,还插在她的发间,扯乱了她原本整齐的发髻。   视线微移,不远处,奚珹仍昏迷在地,脸颊红肿,唇边血迹未干。   他这才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俞宁。他有些清醒过来了。   他担忧师姐不敌妖邪,便动用魔脉之力找到此处,却撞见她与奚珹姿态亲昵,一时气血上涌,扇了奚珹一耳光,将他扇晕了。   然后呢,他对师姐又做了什么?   一切摆在眼前,显而易见。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方才,竟用如此粗暴、甚至堪称暴虐的方式对待她?   “你信我……”俞宁哽咽的声音拉扯回他的思绪。她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冰凉,微微用力,“我没有骗你……是你忘了……”   徐坠玉像是被她的眼泪或话语烫到,猛地抽回了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抵上身后的石壁。   他在做什么?他不是立志,要一直在她面前扮演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好师弟吗?今日又怎会失控至此,将她逼至这般狼狈可怜、泪痕两行的境地?   一方面是为补救,一方面也是为依旧盘踞不散的酸楚,几乎是本能的,徐坠玉复又上前。   这一次的动作却放得极轻,他将仍在落泪的俞宁揽入怀中。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肩背,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师姐……”徐坠玉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听起来脆弱不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他稍稍收紧手臂,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迷茫:“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总觉得古怪。你救我,待我极好,可我们明明……素不相识。”   徐坠玉的面上凄惶:“师姐,你有意识到吗?有些时候,你会说一些并没有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但你却说,那是同我一起做的。”   俞宁听到这话,凝滞了。   这下完了,她方才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了过去与师尊的相处。   但好像,也就这一次罢。既如此,师尊口中的“有些时候”从何谈起?   徐坠玉没有给俞宁更多的时间反应,他的语气染上卑微的乞求:“但我也不想去深究了。无论你透过我,在看谁,无论你把我当作了谁。我都不在乎。”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肯一直陪着我,我愿意……变成任何人,成为你想要的任何模样。”   他略微松开俞宁,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只剩下湿漉漉的哀伤。映着她苍白带泪的脸。   “所以,师姐方才说的话,我就当作是你对我的承诺了,好不好?”   他深深地望进她眼底。   “我再问师姐一遍,这一切,都算数么?‘一辈子,不分离’,算数么?”   俞宁在莫大的惶恐中沉吟。   师尊体内的怨灵,似乎暂时平息了?他额间的妖瞳不见了,气息也平稳下来。他此刻的模样,好像完全不知道他刚才动用过那种力量,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俞宁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她想说,你额间刚才有妖瞳,你差点彻底入魔。可话语在喉头滚动,终究被咽了回去。   她是亲耳听到了怨灵蛊惑的,因此,师尊必然也能听到。但他此刻却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且神情之真诚不似作伪。   难道,动用魔脉之力时,或是在怨灵强烈的影响下,师尊会遗忘掉那部分的记忆吗?   毕竟,他现在看起来如此正常,甚至因为伤害了她而愧疚不已。若她此刻指出他身上的异状,会不会反而刺激到他,进而加重心魔?   或许,暂时不说才是更稳妥的做法。眼下安抚他波动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她可以慢慢观察,再想办法。   只是,她真的说漏嘴了许多吗?她是真的记不大清了。   俞宁感到有些心虚,于是,她欲盖弥彰般,用力点了点头,斩钉截铁。   “算数。”   两个字落下,如同最后的判决。   徐坠玉的眼神空茫了一瞬,也不知是看往了何处。   先是俞宁莫名其妙的言语,再加上那段成双的幻影,让他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了一个猜测:俞宁是否是将他,当作了别人?   他怀着微末的希冀,编了漏洞百出的话试探于她,却没想到,她竟毫不犹豫地栽了进去,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或反驳。   这只能证明,他那个糟糕的猜测,恐怕是真的。   这世上,真的存在那样一个人。一个喜着雅白衣袍,会为她绾发,与她有过“一辈子”缱绻约定的人。   而俞宁,透过他这张脸,看到的、怀念的、承诺的对象,从来都是另一个人。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从头至尾,自己都不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替身罢了。   ……替身?   这个词汇冰冷地钉入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窒息的痛楚,随即被更汹涌的暴怒淹没。这怒火并不仅仅只针对俞宁,更多的,是针对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男人,以及这可笑至极的命运。   可徐坠玉的脸上,却没有泄露分毫。   他将脸埋在俞宁的颈侧,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太好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师姐,你答应了。答应了,就不能反悔。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能反悔。”   俞宁见状,心都要软成一滩水,她哪里还舍得让他再伤心。因此,她亦抬起手臂,回抱住他。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徐坠玉那双低垂的、漂亮的银灰色眸子里,脆弱与哀伤早已荡然无存,只余偏执的冷意如烈火灼烧。   替身又如何?都已是陈年老黄历了,是早该被掩埋的过去时。   如今,陪在俞宁身边的是他,能拥抱她、触碰她、让她落泪承诺的,也是他。   至于那个男人……   徐坠玉微笑起来。   若那人早已化为冢中枯骨、世间尘埃,自是最好。若他不幸还存于这世间某处,他也不介意,亲手送他一程,让他彻彻底底,真正的死掉。   温香软玉在怀,徐坠玉闭上眼,蹭了蹭俞宁的脖颈,呢喃着:“师姐,我只有你了。”   俞宁心尖酸涩更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嗯,我在。”   洞窟内一时寂静,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直昏迷不醒的奚珹,那垂落在地的、染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第57章   奚珹虽因久缚地下阵法而体虚,却也远未到弱不禁风的地步。他之所以倒在那里不起来,一来,是因为着实倦了,对于俞宁的,说不清道不明情绪让他泛起疲态。二来,他是想听一听,俞宁与徐坠玉之间,究竟藏着什么隐秘。   因此,他维系着昏迷的姿态,苍白脆弱,却凝神捕捉着不远处传来的、带着哽咽的断续对话。   旁观者清,不过寥寥数语,他已理清了其中弯绕。   俞宁曾有一许下不弃誓言之人,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缘由,二人相离。而恰巧在此时,徐坠玉出现了。   徐坠玉与那人有着相似的形貌,依凭着这点,他入了俞宁的眼,成了她寄托旧情的影子。   而徐坠玉对此耿耿于怀。从始至终,他并不知晓俞宁缺失情丝一事。所以,他只会将俞宁的若即若离,理解为对感情的轻慢与玩弄。   徐坠玉的心思并不难猜,他不过是个陷入情障、爱而不得的怨者罢了。奚珹心下冷淡。   真正让他生出几分兴味的,是俞宁的态度。   俞宁不会爱人,所以与她相约一辈子的人,绝非情郎。且,她曾在心神震动时,唤那人——“师尊”。   除了她名义上的师尊无尘,她竟还有过另一位师尊么?这位师尊,与徐坠玉,与那旧人,又是何关系?   *   这边厢,徐坠玉缓缓松开了拥抱,手指却仍圈着俞宁的手腕。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翳,遮掩了所有不该流露的情绪。   俞宁任由他握着,神思却有些飘忽。她正在心里斟酌字句。   她几乎能确定,徐坠玉能于此僻静之处找到她,十有八九是动用了魔脉的缘故。但她既已决定暂时不点破此事,就必须为他的异常行为寻一个合情合理的说辞,将方才那番失控圆过去。   俞宁是有些害怕的,她怕师尊清醒后,根本不记得体内怨灵作祟之事。若她说错半句,反倒是火上浇油。   正思忖着,徐坠玉却先开了口。   “师姐。”   他的嗓音仍带着未散的低哑,涩意隐约:“方才,我是不是很可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看见你和奚公子在一处,不知怎么,我就……”   俞宁闻言,心神略松。   ——他果然不记得了。   于是,她便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那等他醒了,我们去向奚公子赔个不是罢。此事我亦有错,是我行事欠妥,连累他平白受这一击。”   俞宁轻轻地,叹了口气。   对于奚珹的出现,她深觉蹊跷,感到疑惑。师尊出现在此处尚能理解,可奚珹呢?   自他入了鹤归仙境后,每日登门拜访寻他定制命剑之人不计其数,门槛几乎都快被踏破。这么忙碌的一个人,怎会有闲情逸致来人界走走逛逛,甚至还如此巧合地碰到了她。   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刻意。   但奇怪的是,俞宁对此并无太多惊讶。仿佛在潜意识里她便觉得,自己身边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合乎情理。   她的师尊徐坠玉,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在含笑相对,下一秒就掐住她的脸,垂泪质问。   她的师兄白新霁,诡谲难测。看起来是明丽甜蜜的少年郎,可仙髓不止一次地示警过他的危险。   如今又多了一位奚公子。他的言行相较于前二位,自是再妥帖不过,可相处久了,在那滴水不漏的周全之下,愈透出一种不真实的虚浮感。   世上……当真会有这般完美的人么?   俞宁不由得忆念起她与奚珹的初遇。   当时,在昏暗的地底,她一身狼狈,奚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粘腻的藤蔓所缚,倚在蠕动的肉壁之上,神情危险。   他一会儿说自己是被人面花妖掳来的,一会儿又说是被仙境里的神仙囚禁在此地的,言语矛盾,听得俞宁云里雾里。   她认真辨认过那地下的法阵,确是堕仙之阵无疑。但此阵并非仙人专属,一些道行高深的大妖亦可布设。   再观奚珹,他的周身毫无仙灵之气,只余久困的虚弱,她自然排除了后一种离谱的说法——哪位神仙会无聊到同一凡人过不去?   况且,已有数百年无人飞升了。上一个登羽化境的大能早已不知所踪,余者或坐化或隐匿。这让她如何能信,奚珹会与这等传说中的存在扯上关系?   至于他为何编出这般故事,大抵是因久困地下,心生恶劣,想捉弄旁人罢。   虽然认定奚珹是个落难的无辜者,俞宁初时也并未全然放下戒心。为以防万一,她在奚珹的身上打下了咒术,以此防止他萌生某些不轨的心思。   最终,是因为什么而改观的呢?好像是因为奚珹带着她找到了阵法命门,加之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令人安心的气质,让她不由自主便生出亲近之意。   只是,提到咒术……   俞宁这才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忘了帮他开解了。   “师姐?宁宁?”徐坠玉见俞宁半晌不搭腔,眼神空茫,便开始叫魂儿一般地,一声声唤她。   “啊……”   俞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跑偏了,她想了想刚刚在和师尊说些什么,捋清思路后,继续道:“这里的环境阴戾,确实容易让人心浮气躁。再加之,你刚才,是不是动用灵力寻我时,有些岔了气息?”她绝口不提有关怨灵之事。   徐坠玉从善如流,立刻顺着她给的台阶下,“或许罢。是我太着急了,见师姐二话不说便推门而出,担心师姐遇险,便强行催动了秘法搜寻……”   “可能是真的伤了经脉,气血逆行,这才一时迷了心智。”   他说着,还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一副仍有些不适的模样。   既已决定相信师尊忘掉了入魔时的记忆,对她是坦诚的,俞宁便也未疑心他所说的是假话,安抚般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我分明给你留了信符,嘱托你不要寻我……哎,算了,无事,你下次小心就好。”   徐坠玉不知道有关信符的事,但他也没细问。在被俞宁当作替身这件事面前,其他的一切都无足轻重了,让他提不起丝毫兴趣。   “嗯,都听师姐的。只要师姐没事就好。”   徐坠玉乖顺应下,他抬眼望她,目光扫过她下颌未消的红痕,眼神一暗,抬手想要触碰,又怕弄疼她似的缩回,低声道:“还疼吗?我……”   “不疼了。”俞宁打断他,因不想他继续自责,她转移话题道:“只是奚公子……”   她担忧地看向仍昏迷不醒的奚珹。   徐坠玉也随之看过去。不同的是,他在心底冷笑,他巴不得奚珹就这样倒在一滩烂泥里死掉。可也只是想想,他的面上仍显出恰到好处的愧色。   “是我不好,一时冲动,下手没了轻重。”他言语间懊恼,仿佛刚才那个一把将人掼到墙上扇耳光的是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鬼新娘已除,便没必要在此地搁置了。”俞宁垂眸看了看奚珹身上的血迹,心中愧疚更甚,想了想,主动包揽:“奚公子因我之故重伤,便由我来背他回去吧。”   此言一出,正倒在地上“昏迷”的奚珹,呼吸凝滞了一瞬。依在俞宁的怀里回去么?这提议……甚好。   他当即决定,他要继续昏睡下去。   然而,徐坠玉又怎会如他所愿?   几乎在俞宁话音落下的同时,徐坠玉便已抢先一步掠至奚珹的身旁,他的衣摆拂过潮湿的地面,溅上些污点。   “怎敢劳烦师姐。”他的语气诚恳,带着将功补过般的积极:“人是我扇晕的,理应由我负责。师姐方才也耗损不少灵力,且在旁照应即可。”   说着,不等俞宁再开口,他已俯身,看似小心地将人背起。就在将奚珹的身躯抵上他背部的刹那,他的指尖暗运巧劲,按在了奚珹腰腹某处被掌风波及、隐有淤伤的穴位附近,同时手臂收紧,故意牵扯到其肩背的伤处。   一阵尖锐的痛楚骤然传来,奚珹的身体一僵,气血翻涌。他心中冷然,徐坠玉这厮,果然睚眦必报,手段下作。但此刻,他若因吃痛而露出破绽,让俞宁察觉他早醒,先前刻意维持的虚弱昏迷形象便前功尽弃,更会显得他心思深沉,别有图谋。   于是乎,奚珹生生咽下险些逸出的闷哼,全身的肌肉在徐坠玉看似温和实则用力的掌梏下,被迫放松,宛若真陷入一场无知无觉的沉眠。   徐坠玉想象着奚珹难受的模样,心中快意非常。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奚珹的伤口会持续受到并不致命却足够难受的压迫,这才转向俞宁,脸上已然换上一副沉稳可靠的表情:“师姐,我们走罢。我会当心的。”   俞宁欣慰地点点头,她觉得师尊知错能改,勇于担当,很是贴心。她看了看奚珹垂落的手臂和白到发灰的侧脸,轻声嘱咐:“你走稳些,莫要再颠着他。”   “师姐放心。”徐坠玉应得干脆,背着奚珹,步履平稳地朝着洞外走去。   俞宁紧随其后,看着着和谐的场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   或许,师尊这次真的只是情绪失控,魔脉的影响……暂时被压制下去了?她该找个机会,悄悄探查一下他体内怨灵的封印是否稳固。   徐坠玉背着令他厌恶至极的人,感受着俞宁落在他身上那带着柔软的目光,脸上维持着愧疚的完美伪装,心底却似有业火灼灼,愤懑盈天。   演下去。   他无声地对自己说,嘴角的弧度在阴影中显得僵硬而森然。 第58章   暮霭从山峦的褶皱间漫上来,最后一缕残光沉入西山,天幕上疏星渐显,天色已暗了。   俞宁抱臂而立。山风肃冷,狠狠扑打在她的脸上,刺得肌肤生疼。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诸事已毕,俞宁的心神略微松懈了些,她也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此刻竟只穿了件单薄的红绸里衣。一时间寒意上泛,密密匝匝地扎进骨头缝里。   她将手缩握成拳,凑到唇边,呵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山里夜里凉,奚公子又伤重昏迷,没办法御剑。”   俞宁转头看向徐坠玉,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乘飞舟回宗门手续繁琐,怕是来不及了。不如,我们先寻个地方落脚,明日天亮再作打算?”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半跪于地,看似轻柔地将昏迷的奚珹扶靠在一棵虬结的老松树下,让他倚稳,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按过他臂上的某处淤伤。   做完这些,徐坠玉才起身,转向俞宁。   山风拂乱他额前的碎发,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渐浓的夜色里,竟显得格外清亮。   “师姐。”   他没有接俞宁的话茬,反而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冷么?”   俞宁确实冷,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点了点头。   徐坠玉垂首,从腰封里掏出一张裁剪整齐的明黄符纸,灵力凝于指尖,翻手写下几道繁复流畅的密文推置其上,符纸上流转起金色的流光。   他抬手,将俞宁的发辫轻轻拢到她的胸前,而后将符纸贴在她后心处单薄的衣料上。   暖意顷刻间包裹心脉,像一小簇火苗,热腾腾地燃烧着。   “这是凝火符。”   徐坠玉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水泠泠的眸子里漾着关切,像是要落泪,“现在呢?有没有暖和一些?”   俞宁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怔。   师尊这是怎么了?他们方才不是在商量夜宿之事么?他哭什么?   俞宁有点懵圈,但也渐渐找回些熟悉感。   是了,少年时的师尊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他年岁尚小,亦不记得过去的种种,在不被怨灵影响的时候,他一直是一副乖顺师弟的模样,很脆弱,眼尾总是晕开一片红。   但,不可否认,他对于她这位“师姐”,一直都是极好的,就像现在——徐坠玉解下了自己披着的黑色大氅,温柔地罩在俞宁的身上,有点腼腆:“方才寻师姐的时候,出了些差错。所以这衣服有些脏了,师姐凑合着穿。”   大氅还残留着它主人的体温,混合着清冽的气息,将俞宁密密实实地覆盖。   俞宁感动地一塌糊涂,只是待她垂眸,却瞥见领口绒毛上沾着几点格格不入的、白生生的软渣。   在徐坠玉尴尬的目光中,她好奇地用手指捻起一点。   “师弟。”   俞宁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是不是把人家的豆腐摊给撞翻了呀?”   徐坠玉:“……”   他的脸颊蓦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迅速别开脸,盯着旁边黑黢黢的树丛,闷声道:“是他们先不讲道理的。我寻人心切,他们却拦着路,推推搡搡……”   ——可他知道,事实是,为了找到俞宁,他像疯了一样挨家挨户踹开镇民紧闭的门扉,灵力暴走,形容癫狂,这才被惊慌的镇民当作恶徒,用菜叶、鸡蛋,乃至豆腐块扔了一身。   但他怎么可能会实话实说呢?   俞宁眨了眨眼,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大半夜的,镇子上怎会有那么多人还未安歇,还恰好聚在一起拦路推搡?但她见徐坠玉这般别别扭扭的样子,想,或许他是有难言之隐,便也没再追问。   俞宁感激:“好啦,谢谢你。”   言罢,她转头看向松树下昏迷不醒的奚珹。   疏淡的月光费力地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病弱的脸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他的衣物同样单薄,勾勒出他清瘦伶仃的轮廓,瞧来甚是可怜。   俞宁几乎未作犹豫,她抬手便将身上犹带徐坠玉体温的大氅解下,快步走到奚珹身侧,弯腰轻轻将那厚重的墨氅遮在他身上,仔细掖好边角,又将他冰冷的手也塞入氅衣之下。   “我有你的凝火符,就已足够暖和了。”她走回徐坠玉身边,仰脸看他,“奚公子伤重,又昏迷着,最是畏寒。这件氅衣先给他用,可以么?   她眉眼弯弯,无知无觉:“师弟,你不介意吧?”   徐坠玉只觉得胸口一股郁气猛地窜起,堵在喉头,噎得他连呼吸都滞了滞。   不介意?哈,怎么可能?   他介意得要命。那氅衣上浸染着他的气息,方才还亲密地包裹着俞宁,此刻却严严实实地覆在了这个居心叵测、惯会装模作样的奚珹身上!简直……   “自然。”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异常。   他能说什么?他难道要依循本心,暴躁地上前,将奚珹身上的衣服扯下来,宁愿撕碎了也不让奚珹沾染分毫吗?   很显然,他不能。   他只能在俞宁干净信任的目光下,僵硬地、近乎屈辱地默许了。   徐坠玉将头偏开,不再去看奚珹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他的心里凉凉的,觉得憋屈极了。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就像俞宁所豢养的一条狗。   他不舍得她难过,看见她无辜又无措的表情,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就好比这回,她亲了他,又推开他,转身为了另一个男人落泪,却没有一点要对他那仓促交出的真心负责的意思。   他想,他应该听怨灵的话的,将俞宁关起来。他要禁锢她,折辱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在她面前装好人,摇尾乞怜地去背自己的情敌。   徐坠玉死死地盯着左顾右盼的俞宁,快要恨死她了,只是待她回过头,他却迅速垂目,温顺得不能再温顺。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在她出现之前,他百无禁忌。   俞宁并未察觉身后之人激烈的内心厮杀,她指着远处几缕袅袅上升的炊烟:“啊,天现在是彻底黑了,想不在此处落榻都不行了。看那边有炊烟,定有人家,我们去那里去寻个住处罢。”   徐坠玉沉默着走回树下,弯身,将昏迷的奚珹重新背起。借着动作的遮掩,在直起身时,他脊背“不经意”地往后重重一靠——奚珹胸腹的伤处与他的肩胛骨结实相撞。   奚珹痉挛一瞬,眉峰紧蹙,却终是未醒。他本就伤势沉重,再加上徐坠玉这一路不动声色的“关照”,他残存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了。   这下,不是装睡,奚珹是真真正正昏死过去了。   *   因下山路径与来时不同,他们并未折返安木镇,而是沿着另一条山坳,来到一处陌生的村寨。   寨子不大,屋舍疏落,大多是黄泥夯墙、茅草覆顶的简陋房舍,不似能接待旅人。又行一里多地,方才见到一幢挂着客栈幌子的木楼。   客栈掌柜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见三人深夜投宿,其中一人还被背着,衣衫染血,先是吓了一跳。俞宁忙上前解释,只说是山中遇了野兽,同伴为护她而受伤。   妇人将信将疑,但送上门的生意岂有推拒之理,加之三人容貌气度皆不俗,不似匪类,便也未多纠结,爽利地开了三间相邻的上房。   她将一串旧铜钥匙递给俞宁,言语间关切:“这位公子伤得不轻,可要去村里寻个土郎中来瞧瞧?”   “多谢,我们随身带着家传的伤药,应是无碍,就不必劳烦了。”俞宁温柔地笑。   徐坠玉背着奚珹踏上楼梯。木梯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在俞宁指定的房门前停下,以眼神示意她开门。   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霉尘味道扑面而来。屋内不大,陈设简陋,但好在收拾得利落。徐坠玉将奚珹小心地安置在床榻上——至少动作看似小心。   他直起身转向俞宁,声音低软:“师姐,走了这么久山路,需不需要我帮你捏捏肩,活络一下气血?”   俞宁闻言,悚然,她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可没忘!上次在客栈,徐坠玉就是用这般无害的口吻,说着“帮你揉揉腿”,揉着揉着便将她压在了榻上……   “不了不了。”俞宁慌张摆手,“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歇息吧。我看看奚公子的伤势。”   徐坠玉却未离开,反而向前挪了半步。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俞宁的袖角,扯了扯。   “师姐……”他唤得缠绵,像是在撒娇:“你今夜,还会生我的气么?”   俞宁没明白他的意思。该生气的是奚公子,并不是她啊。   她从未生气过,就算是当时在客栈摔门而出,也是出于是惊惶、困惑,以及对师尊体内隐患的担忧。但这些话她却无法对师尊言明。   此刻她坐着,徐坠玉站着,他微微俯身,看起来颇为委屈。俞宁忽而想起自己从前在山上养过的那只小金毛。   她的心像被是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徐坠玉的发顶。   “不会,我不生气。”   徐坠玉的嘴角立刻上扬,勾起一个堪称明媚的弧度。他高傲地斜睨向躺在榻上的奚珹,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不能得意忘形,不能惹师姐厌烦。他告诫自己。   “嗯,那我就安心了,师姐早点休息。”虽然他依旧对俞宁与奚珹共处一室之事心有不甘,但是,奚珹如今昏迷着,他们二人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徐坠玉乖巧地转身退出房间,还体贴地掩上了门。门扉合拢,隔绝了廊间穿堂而过的冷风。   俞宁重新看向榻上的奚珹。   奚珹依旧昏迷着,烛光下,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徐坠玉那件沾染了豆腐碎屑的大氅随意盖在他身上,有些滑稽,却也透出几分落魄。   想到奚珹是因为她与师尊才成了这副模样的,俞宁不免愧疚,便凑近了些,伸手欲探他额间的温度。   只是指尖尚未触及,榻上之人却忽然动了一下。   “奚公子,你醒了?”俞宁惊喜,“你感觉如何?伤口可还疼?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和回元丹……”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一种奇异的感觉骤然攫住了她。   周遭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扭曲,俞宁茫然低头,看见自己手腕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握住。   “哎……?”俞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的音节。   下一刻,天旋地转,光影流散——她坠入了奚珹的梦里。   烛火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兀自跳跃了一下。 第59章   奚珹很烦躁,他知道,自己快要彻底昏过去了——拜徐坠玉一路“不经意”的磋磨所赐。   他在心里将徐坠玉翻来覆去地咒骂,却终究抵不过翻涌而上的倦意。耳畔处俞宁清脆的说话声渐渐模糊,仿佛隔上了一层厚重的水幕,终至不闻。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随即,又被一些纷乱破碎的光影强行撬开。   他被拽入了一场旧梦。一场关于自己那惨淡、泥泞前半生的,噩梦。   在梦里,他变回了孩童模样,也遗忘了所谓前尘。此刻的他,只是仙门角落里一个无人在意的、沉默的影子。   *   “你走开,我们不要和你玩!”   穿着嫩黄色锦袍的小少爷扬着下巴,一把将个头相仿的奚珹狠狠推倒在地,目光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轻蔑,“脏兮兮的,谁要跟野孩子一起!”   奚珹原本因期待而微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他垂头看着手心擦出的刺目红痕,火辣辣地疼。   他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委屈:“我不是野孩子……”   “哈?你还敢顶嘴?”小少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圆瞪着眼,抬脚就要踹过去,“给你脸了是不是!”   只是那一脚并未落到实处。一道强硬的剑光倏然而至,将小少爷震得踉跄后退。   “你,去执法堂领十记戒尺。”   冷然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一道白金色的身影渐行渐近,停在奚珹面前。此人侧身对着那吓呆了的小少爷,眉目疏淡,“愣着做什么?不服?”   小少爷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他认得这人——莫云起,师门这一代中剑道天赋最为卓绝的弟子,年纪轻轻却已是执事,有权督查训诫犯事弟子。是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可是,莫师兄为何要管这活得像根野草的奚珹?像奚珹这种人,生来就是该匍匐在他们脚下的!   莫师兄真是多管闲事!   但,尽管内心再如何不忿,他的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恭敬应了声“是”,灰溜溜地跑了。   莫云起瞥了一眼那逃也似的背影,似乎觉得无趣,也不欲停留,转身便要走,一只细瘦的手却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异常干净、此刻却盛满不安的眼睛。   “多谢师兄。”奚珹怯生生的,他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莫云起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跌坐在地的孩子。他的衣衫普通,甚至有些旧,但那张脸却是极其的漂亮。   莫云起这才停下脚步,难得生出一丝兴趣,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叫什么?为何在此?”   “奚珹。”孩子小声回答:“我……我想学剑。他们说仙门有机会,我就来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没有爹娘管。”   寥寥数语,勾勒出他卑微,困苦的底色。莫云起心中的那点兴趣微妙地转化成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多么标准的可怜人啊,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衬托他们这些天之骄子的顺遂,以及……等待被拯救的。   “方才那人为何欺你?”他问,语气平淡。   “因为……林师妹。”奚珹欲言又止,脸颊微红,末了才吞吐道:“他喜欢林师妹。”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莫云起了然。   啊,原来是因为嫉恨啊,嫉恨这孩子的相貌,嫉恨欢喜之人心有所属,偶然投注的目光。   多么浅薄,多么庸俗。   可即使是他莫云起瞧不上眼,却总有人买账。家世颇好的少爷,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空有副好皮囊的奚珹,自然无人敢置喙。   淡淡的优越感与大发慈悲的善意在莫云起的心中滋生。看,如此凄惨无依,合该由他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伸出援手。这不仅能彰显仁厚,更能满足他某种隐秘的、掌控他人命运的愉悦。   “后山剑坪西南角,每日寅时三刻,会有执事教授基础剑式。虽粗浅,于你倒也合适。届时,你报我的名字。”他仿若施舍:守时,勤勉。莫要辜负这场机遇。”   奚珹却浑然未觉他话中深意,只当师兄纯善,挣扎着爬起来,郑重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眼睛复又亮起,“多谢莫师兄!我一定努力!”   莫云起不以为意,起身离去。他白金色的衣摆拂过地面,不染纤尘。他觉得自己不过是随手丢给路边野物一点残羹冷炙罢了,此人掀不起任何风浪。   这可怜的小东西,只能从一个深渊,跌入另一个苦难。待他真正入门学了剑法,便会体会到,他那低劣的根骨注定让他泯然众人矣,那点可笑的希望,只会成为更深的折磨。   然而,事与愿违。   每日寅时,天色未明,奚珹便出现在后山剑坪最偏僻的角落,练习最基础的剑招。他沉默,刻苦,近乎自虐。   起初无人注意,直到三个月后的某次晨练。   那日教授的是“飞鸿踏雪”第三式变招,讲究腕力精微,连不少内门弟子都练得磕绊。奚珹却在一旁,握着一柄最劣质的木剑,一遍,两遍……   第十遍时,他手中那柄破旧的木剑划过空气,竟隐隐带起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破风锐响。   教授剑法的执事弟子愕然停住。   闻讯赶来的莫云起站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场中那个瘦削的身影。   当奚珹终于收势,额发被汗水浸湿,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时,莫云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中那点怜悯和优越感,瞬间冻结,碎裂。   天生剑骨。   这个他曾经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赋,竟然在这个他随手施舍过的、泥泞里爬出来的孩子身上,窥见了雏形。   后悔。噬心般的后悔如藤蔓缠绕上来。他当初为何要多事?   只奈何木已成舟。   奚珹的剑道天赋远在莫云起之上,他迅速从籍籍无名的边缘弟子,蜕变为门中炙手可热的“小师叔”。灵丹、妙药,数也数不清的仙门资源倾斜向他。   百年光阴,于修真界不过弹指。昔日落魄的凡人与矜贵的执事,各自历经劫难,先后踏破仙凡之隔,位列仙班。   奚珹的剑意纯粹凛冽,如孤峰积雪。而莫云起,表面仍是温文尔雅的云起仙君,内心却早已被百年积攒的嫉恨与悔意腐蚀。他眼睁睁看着曾经只能仰他鼻息生存的人,超越他,碾压他。   这让他如何能忍?   心魔由此而生。   在一次强行冲击瓶颈失败后,莫云起道心受创,灵气逆行,竟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兆。他狼狈地隐匿于自己的洞府,周身黑气缭绕,仙元动荡,平日清冷的面容扭曲着,满是戾气。   偏偏此时,奚珹因一桩公务前来寻他。洞府禁制因主人心神失守而出现破绽,奚珹误入深处——四目相对。空气死寂。   奚珹的眼中闪过震惊,却并无厌恶或恐惧,他反而上前一步,“师兄?你气息有异,可是修炼出了岔子?我……”   “别过来!”莫云起嘶声喝道,眼中布满血丝,惊怒交加。   他最不堪的秘密,最大的弱点,竟暴露在这个他最嫉恨的人面前!奚珹会怎么做?告发他?嘲笑他?将他打落尘埃?   “师兄,你需静心凝神,我这里有清心丹……”奚珹蹙眉,语气是真切的担忧。他是真的想帮他。百年前那一点指引之恩,他始终记得。   可这在已被心魔吞噬理智的莫云起听来,却无异于最恶毒的讽刺。帮他?这虚伪的小人,定是想借此拿捏他的把柄!   “滚!”莫云起暴怒,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指着洞口,“立刻滚出去!今日之事,你若敢吐露半字……”   奚珹看着他几乎癫狂的样子,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他甚至细心地替他重新掩好了洞府波动的禁制。   但他的沉默,在莫云起眼中却成了默认的威胁。   不久后,门中开始流传起关于奚珹的谣言。众人旧事重提,说奚珹一介凡人怎会怀揣剑骨,定是修习了损人利己的邪术;说他心性早已扭曲,对同门怀有恶意;更有甚者,暗示他无声欺压门内的师姐妹……   谣言起于微末,却因有心之人推波助澜,越传越盛,渐成滔天之势。仙门重清誉,尤其对可能堕落的苗头,宁枉勿纵。   莫云起作为引领奚珹入门的师兄,悲悯地指证曾“偶然察觉奚师弟气息有异,劝诫未果”,“痛心疾首”地提供了几处似是而非的“线索”。   与奚珹天生的疏离淡漠不同,莫云起多年经营,人脉深远,他联合诸多利益相连之人,行栽赃诬陷之举,层层编织,终将奚珹入魔一事坐实。   奚珹百口莫辩。他最终被众仙家联合裁决,入堕仙阵,抽去仙骨,毁其剑典,永镇地底,以儆效尤。   行刑那日,阴云密布。   堕仙阵中罡风如刀,剐骨蚀魂。奚珹被锁链捆缚在阵眼,昔日清冷的眼眸里一片空茫,他看着高高在上、面无表情主持阵法的莫云起,看着周围或冷漠或兴奋的同门,竟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仙骨被生生抽离的剧痛,比千刀万剐更甚。承载着他毕生剑道感悟的剑典在眼前被真火焚毁,化作飞灰。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每一缕神魂都在崩碎。冰清玉洁的云起仙君,亲手遗弃了百年前自己照拂过的少年。   奚珹没有惨叫,只是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苍白的下颌。他涣散的目光,死死锁住莫云起那双冰冷的、再无丝毫伪装的、充满快意与恶毒的眼睛。   他要牢牢记住,记一辈子。   地底深处,永恒的孤寂成为他新的归宿。残破的仙躯被阵法日夜消磨,痛苦永无止境。恨意与绝望如同疯长的毒草,侵蚀着他仅存的灵台。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清醒时是炼狱,癫狂时亦不得解脱。   直到——一缕陌生的、带着鲜活温度的气息,突兀地,闯了进来。   *   俞宁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强烈的失重感袭来,随后是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地的钝痛。   她闷哼一声,茫然地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一片昏暗,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真切。但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团极其微弱的、摇曳的光影,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被无数更深的暗影缠绕着。   她忍着不适,拍了拍沾染灰尘的衣裙,起身试探着向前走去。刚迈出几步,俞宁便猛地顿住,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好眼熟。   这里的气息……这昏暗的轮廓……   怎么像极了她与奚公子初遇的地方? 第60章   俞宁曾在一本古籍中读到过,执念可化梦。而那些能将旁人拖入的梦境,往往承载着一个人最为深重的苦痛。   此刻,她被卷入奚珹的梦中,便足以证明,这段记忆,是他的不可忘怀。   只是俞宁不明白,为何入梦的人会是自己。   梦境通常只会选择执念者潜意识中最信任、最能化解其心结之人。   那么奚珹为何认定她能替他挣脱这场梦魇?   但很快,俞宁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事了,她开始感到不安。   因为她看见了与记忆中迥然不同的奚珹。   俞宁记得很清楚,初遇时奚公子虽然形容落魄,却仍算得上体面,符合一个受困未久之人的模样。   可此时的奚珹,脸上脏得几乎都看不清五官,辨不出人形。   他可怜地蜷缩在地上,褴褛的衣衫勉强蔽体,裸露的肌肤上遍布新旧伤痕,有些深可见骨。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那里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凹陷,仿佛是用某种残忍的手段硬生生挖去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低着头,枯草般的长发散乱遮面,身体因剧痛而时不时抽搐,带动缠绕周身的锁链哗啦作响,仿佛紧勒在他的魂魄之上。   俞宁停在几步之外,喉头哽住。   奚珹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蜷握着手,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乱发间露出的那张脸,苍白瘦削得骇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记忆中那双总是蕴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混沌的灰败。   以及,挥之不去的、沉沉的恨意。   “你是谁?”奚珹嘶哑地说,他盯着俞宁的方向看了许久,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疯癫的笑,“呵,我是要死了么?都出现幻觉了。”   俞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所以,这便是奚公子的过往吗?原来当初在地下法阵,他曾对她说过实话,他确实是被仙界的人镇压在了此地,很久很久。久到像是被人彻底打碎了脊骨,碾进了污泥,连自己都要认不出自己了。   “不是幻觉。”俞宁向前走近了一步,“奚珹,你看清楚,我是俞宁。”   奚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头歪向一边,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试图聚焦。   “俞宁?”他喃喃重复,干裂的嘴唇吐出模糊的音节,“不认得……”   说罢,他重新垂下头,长发掩面,声音低微下去:“要死了……真好……终于……”   俞宁这才意识到,梦里的奚珹并不认识她,可是,他仍保有清醒的意识。   这个梦境宛如独立于现实之外的时空,哪怕日后苏醒,他也依旧会记得梦中发生的一切。   俞宁心中焦灼,她想做点什么,以此来减轻奚珹此刻的痛苦。这个念头刚起,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周围昏暗的空间,那些锁链的虚影,脚下冰冷的地面,似乎都随着她情绪的波动,产生了如同水纹般的涟漪。   俞宁有些讶异,在这个属于奚珹的梦境里,她似乎拥有某种影响之力。   那这是不是便意味着,她可以救出他。   思至此,俞宁凝神,她的目光锁住捆缚奚珹最粗的那条锁链,冷声吐字:“断。”   “咔嚓——”锁链应声出现了裂痕,虽然并未彻底断开,但束缚的力量明显一松。   有用!   俞宁精神一振,她不再去看奚珹那般凄惨的模样,而是闭上眼睛,用自己全部的意念去想象,去构筑。   “碎。”   “开。”   俞宁每吐出一个字,精神力便被剧烈抽走一层,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与此同时,周遭开始剧烈震动。头顶压抑的穹顶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纯净的的天光笔直泻下,不偏不倚,笼罩住奚珹全身。   奚珹面色古怪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他看她一点点湮灭了自己身上的枷锁,那点温和的灵光包裹着他残破的躯体,气息干净又温暖。   少女非常美,姿态柔和,甚至连天光也毫不吝啬,慷慨地洒在她的身上,衬得她宛如这世间至纯至善的仙子,自九天垂怜而来。   他也曾是仙人,害他的那些人亦是仙人,可他们早已污浊不堪,浑身上下浸透了算计与恶念,没有半分像她。   小仙子收了术法,脸色有些苍白。她走到光柱边缘,对着蜷缩在光晕中的他伸出手,声音温柔而有力:“拉住我,我带你离开这里。”   奚珹的目光穿透自身厚重的痛苦与迷障,落在了俞宁伸出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细嫩、纤弱,却在此时,成了这片绝望中唯一的锚点。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顷刻间,耳边风声呼啸,他忍不住闭上了眼,待再次睁开,他见到了蓝天,白云。   他牵着俞宁的手,站在一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山坡上。远处青山如黛,小溪潺潺。   奚珹茫然地环顾四周,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阳光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身体却因被捆久了有些酸胀,他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俞宁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小心。”她轻声说,而后扶着他慢慢坐到柔软的草地上。   奚珹没有反抗,任由她动作,只是目光依旧没有焦距,仿佛灵魂还滞留在那无间地狱,只有躯壳被强行带到了这片春光里。   俞宁望着他失神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没有被人拽入梦境的经历,不知这场梦会持续多久,他们何时才能醒来。   “哎,奚公子。”俞宁想扯扯奚珹的衣袖,却见他的衣衫早已残破不堪了,只好收回手,“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这是你的梦境,我不小心被你拽进来了。”   奚珹很安静地看着她,只是慢慢地,他的神情浮现出了困惑:“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有的字句,我听不到?”   俞宁闻言,闭了口。   原来“梦”之一字,在此地竟是禁忌啊。   “嗯,我是说……”她抬手结印,将一缕温和的灵力推出,附着在奚珹的身上,施了个简单的清洁术,拂去他满身血污尘垢,“我们可能要一起相处一段时日了。”   她想,既然奚珹拉她入梦,潜意识里是渴望被救赎,那么待他真正与过往和解,执念消散,他们应当就能醒来了。   救奚珹离开地穴只是第一步。破碎的灵魂需要时间弥合,更需要真实的、柔软的填充。   于是,在这片由她主导、却依托于奚珹过往本源构建的世界里,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个春秋。   俞宁带着奚珹去看了春日山谷间奔流的清澈溪水,让他将手浸入水中,感受奔腾的生机;他们在夏夜里躺在萤火闪烁的湖边草甸,看繁星倒坠,她告诉他每一颗星星都有名字,每一缕风都有来处;他们于秋日攀上山巅,看层林尽染,云海翻腾,她向他描绘这世间之壮阔宏大,远不止仙门那一方勾心斗角的天地;在冬日落雪时,他们坐在燃着炭火的小屋里,她煮一壶粗茶,氤氲升腾的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也似乎融化了他眼底经年不化的寒冰。   梦境中的奚珹,不似现实中那般能言善道。他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像个精致却失魂的人偶,只是静静地跟着俞宁,专注地看着她,偶尔在她笑意粲然时,会应和一两声。   那些曾属于他的尖锐恨意与绝望,被这流水般的时光和细致入微的陪伴,一点点包裹、安抚,沉淀到了意识的最深处,虽未消失,却不再时时刻刻撕扯着他的神魂。   改变发生在某个极其平凡的午后,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他们坐在林间的一方青石上小憩。   俞宁用细长的草叶编着一个小玩意,奚珹和顺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的手指灵活地翻动。   “宁宁。”奚珹轻声开口,“我想与你说说,我的经历。”   相熟之后,他开始唤俞宁的小字,语调总是绵长又缱绻。但是他从未谈及过他为何被缚于地下,为何身心满身伤疤。   俞宁也没问过,她觉得这样探究他人过去的行为并不礼貌。而此刻,她编织的动作滞了下。   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开始回忆惨淡的往昔呢?   她想,大抵是这个人已走出阴霾,做好了向前看的准备。   她有一种预感——这场梦,或许快要走到终点了。   奚珹以一种异常平和的语气,讲述起了旧时光影,他说了自己缺失的童年,说了被推到雪里时掌心的刺骨,他说了所敬仰的师兄如何用冰冷锁链穿透他的琵琶骨。   但他也说了自己曾有过短暂的幸福,他的剑术很不错,他有一本绝妙的剑典,他最终说,在历经漫长的不幸之后,他被人所拯救。   他抬起头,含笑望向俞宁,那双曾被混沌与恨意填满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雨后初霁的天空,千言万语皆在眉目之间。   俞宁这才知晓了莫云起的伪善面目,知晓了奚珹不仅是铸剑师,更是曾登临绝顶的剑圣,是飞升上界的真仙。   她心中酸涩更甚。   奚公子只是一个想向上走、未曾害过任何人的少年而已,他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碾碎与背叛?   俞宁将编好的一个略显粗糙的蚱蜢递到奚珹面前,努力在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只是运气不太好,遇到了坏人。但这不代表你不好。”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阳光、溪流、四季和……平静的生活。”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奚珹的手背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怔怔地低头,看着那滴迅速晕开的水渍,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   他像一个在茫茫雪原独行太久、早已冻僵的旅人,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告诉他: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冷了。你走过的路太难了,不是你的错。   原来,真的有人能看见。穿透层层污名与狰狞的伤疤,看见那个被掩埋的、或许可以不同的他。   奚珹接过那只轻飘飘的草编蚂蚱,以泪眼望向俞宁。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灿烂霞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颊边碎发随风轻动。   她不必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就像带来了整个春天,无声无息地治愈着他千疮百孔的生命。   周遭崩塌,破碎,化作流光的碎片。在梦境终结的前一秒,奚珹敛目,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   梦境中数年,现世不过几个时辰。   俞宁的睫毛颤了颤,她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她发现自己正伏在奚珹的榻边,因先前突然昏厥,头正不偏不倚枕在他的胸膛之上,双手扒着他的衣襟,将衣衫都扯得凌乱。   俞宁吓得一个激灵,正要起身,却蓦地被拥入怀中。   奚珹死死抱着她,埋首在她颈间,不言也不语,只是手臂微微发颤。   俞宁并不介怀。   虽是梦中春秋,但她与奚珹却也是相伴数年,她已然当他是知己好友。   更遑论,她知道了他所有的不幸,此刻漫溢的只有心疼,自然不会推开他。   可这份静谧却并未持续太久。   “砰!砰!”粗暴的砸门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满室安宁。   俞宁悚然回首,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房门便被一股蛮力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徐坠玉立在门外,逆着廊道间昏暗的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慢条斯理地踱进屋内,目光先扫过榻上紧紧相拥的两人,而后死死钉在俞宁的脸上,甜蜜地微笑。   “师姐。”他开口,声音轻柔到诡异,“你们,在做什么啊?” 第61章   俞宁呆呆地看着四分五裂的木门,想,师尊的力气……可真不小。   但是真的有这个必要么?这屋门并未落锁,只需轻轻一推便能打开,何至于用脚踹开?   徐坠玉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身后那堆凄惨的木块,歪着头,皮笑肉不笑:“师姐,你不必担心,进来前我布了消音术,旁人听不见动静。”   ……这是重点吗?!   俞宁觑了眼他此刻的神情,到底没敢把这句话问出口。   徐坠玉现在看起来,像一簇无声燃烧的冷焰火。他笑吟吟的,看起来又乖顺又温暖,可漂亮的眸子里却布满了红血丝,沉得骇人。   如果视线能杀人,估计她与奚公子都已成为师尊的剑下亡魂了。   可她实在不明白,师尊这又是怎么了?   方才分开时,他分明还好好的,很温和地叮嘱她早些休息。   俞宁垂下眼帘,看向环在自己腰间的,素白的一双手。所以……是因为这个拥抱么?   她听到师尊砸门的动静,悚然一惊,下意识松了手,但奚珹却没有,他还在抱着她。   徐坠玉看着俞宁这副怔忪茫然的模样,心头的火气便蹭蹭往上冒。尤其见她仍与那姓奚的亲密相偎,两人姿态间自成一界,倒衬得他像个突兀闯入、败人兴致的局外人。   一时间,他的心里既酸胀又痛楚。   俞宁曾经也抱过他,众人面前说过喜欢他,甚至……吻过他。如今她想将那些全当作逢场作戏,随手抛却,那他呢?他算什么?陪她演完一场就合该退场的傀儡人?   思至此,悲愤与不甘化作阴郁的戾气,攀附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俞宁被徐坠玉眼中犹如实质的寒意刺得一激灵,心里乱糟糟的。她遵循着潜意识,想从奚珹的怀里挣开,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奚珹甚至微微侧身,以一种更占有的姿态,将她半护在身后,沉默地迎上徐坠玉冷然的视线。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扭曲地撞上了,开始撕扯。   俞宁的头皮一阵发麻,她的脑子里飞快转动。徐坠玉这状态明显不对,他又像是被怨灵蛊惑了。   而只有一个人在处于情感激荡,大喜亦或大悲之时,魔脉不稳,怨灵才会有可乘之机。   理智告诉她,此刻她应该好好安抚师尊,让他平静下来。   尽管她依旧不懂,区区小事而已,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动如此大的肝火。   奚公子是她的朋友,还是为救她而病卧在床的恩人。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在一旁陪侍。同样的,她也不认为这个拥抱有任何错处。   奚珹刚挣脱了惨淡的旧日梦境,身心正值脆弱,一时不可舒缓,她作为朋友予以慰藉,规规矩矩地抱一下,怎么了?   不知为何,俞宁忽然感到有些烦闷。   她知道,年少的师尊因一身妖脉受尽欺凌,导致内心敏感,渴望关怀与偏爱,所以她一直小心顾念着他的情绪,往常若察觉他不快,也多是选择半退一步。   包容是她的责任,亦是她的义务。师尊教养她长大,守了她那么多年,最终甚至为她舍弃仙君身份,身死道消。这份大恩德,于情于理,她都必须感念,理应回报。   但这份恩义却也只是她的恩义,仅系于她一人之身,她没有资格要求旁人一同体谅师尊偶尔的任性。   因此,即便理智清晰地指示她,让她同往常一般,推开奚珹,走到徐坠玉身边,柔声解释,可她的心底却生出细微的抗拒。   于是,她依旧坐在榻上,虚虚地靠在奚珹的怀里,像是无动于衷。   她不语,徐坠玉亦沉默,奚珹更不会说话,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半晌,许是嫌这气氛太过冷硬,俞宁还是开口,回应了他:“我方才查看奚公子和伤势,大概是太累了,不知怎么……就伏在这里睡着了。”   这是她仓促间扯出的借口,尽是漏洞,她也没指望徐坠玉会信。   但令人讶异的是,徐坠玉看起来竟像是对这番说辞深信不疑。   “原是师姐累着了。”他放轻声音,语气满是关切,“我见师姐许久未归房,心中担忧,怕你太过劳累伤了神,这才过来想劝你早些休息……没想到惊扰了师姐。”   他顿了顿,言辞愈发体贴:“更深露重,奚公子重伤未愈,也需要静养。师姐体恤旁人,也当顾惜自己才是。”   徐坠玉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倒让俞宁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愧意。   师尊或许……真的只是关心则乱。自己却无端厌烦,甚至恶意揣测他的动机,实在不该。   俞宁稳了稳心神。她觉得师尊说得对,奚珹确实需要休息,现下他既已无事,自己也不便久留,反扰他清净。   她顺势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温柔地对着奚珹笑了笑,“那我先回房了。你好好休息。这个门坏掉了,你需要换一间么?”   奚珹摇摇头,说了一句“不必”,那双刚刚在梦境中被泪水洗涤过、清澈如许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   徐坠玉话中的机锋,俞宁未听出,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可他未予理会,仿若仍沉在某段余韵里,神思渺渺,意识显得飘忽而迷离。   徐坠玉将奚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走到俞宁的身边,扶住她的手臂,温声道:“我送师姐回房。”转身离开的刹那,他侧过头,银灰色的眸子冷冷地剜了奚珹一眼。   奚珹对上他的视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微微偏开了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继续他那副神游天外的状态,彻底无视了徐坠玉。   这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让徐坠玉心头火起。他暗自咬牙,收回视线,指尖悄无声息地弹出一道冰凌诀,没入奚珹的衣襟。   呵,最好能冻死他。   为省灯油,客栈长廊只零星悬着几盏昏黄油灯,光影昏蒙。徐坠玉跟在俞宁身后半步,步履沉缓。他掀起眼皮,望着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心中涩意翻涌。   俞宁如今待他,竟已敷衍至此了么?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为他编就了。   累到睡着?恰好伏在奚珹身上?还被那样亲密地搂抱着?   是当他瞎了不成?   可他终究没有戳穿。他甚至有些惧怕去深究那可能的真相。若她说了真话,而那恰恰是他最不愿听到的……他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他干脆闭了口,缄默着,维持着一个知错就改的好师弟模样。   行至客房,俞宁推开屋门,正欲回身道别,却见徐坠玉伸手,轻轻抵住了门板,并无离去的意思。   “师姐。”徐坠玉立在门边,遮住了大半光线,“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方才真的累着了?还是有哪里不适?”他问得仔细,眼神专注地落在俞宁的脸上,仿佛承载着他全部的心绪。   “没事,只是有点乏。”俞宁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股无形的压力,“你也快回去休息罢。”   徐坠玉却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翳,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他似是在祈求,“让我替你按按头吧,好歹能松快些。见你这般倦怠,我心里……不好受。”   又是这种眼神,这种语调。俞宁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是真顶不住这一招。末了,她只好侧身让开:“……那就麻烦师弟了。”   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二人双双坐在榻上。徐坠玉净了手,指尖微凉,带着习剑之人特有的薄茧,力道适中地按上她的太阳穴,而后缓缓移至额角、耳后。   他的手法确实娴熟老道,按压的穴位再精准不过。若在平日里,俞宁或许会舒服得喟叹,可此刻,她却浑身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太近了,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却全然笼罩着她的存在感,令她如坐针毡。   恍惚间,她总感觉师尊在以很深很沉的眼神看着她,可经历了方才的误会,她再不敢胡乱揣测,只得僵着身子,乖乖地坐着。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彼此轻缓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渺茫的夏虫鸣叫。   这寂静令人心慌意乱。   俞宁试图找点话说,思绪乱飘间,她忽然想起来,在下界之前,她曾想过带着师尊去看看这烟火人间,看看市井繁华,看看众生百态,看看那些琐碎而真实的悲欢。   她总觉得,这广阔的、鲜活的、充满温度的人世,或许能像阳光融化坚冰一样,一点点化去师尊魂灵深处的阴霾,让他知晓,除却占有与执念,世间尚有更多美好与牵绊。   只是这念头被如其来的各种变故打断,渐次淡忘。此刻,在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它却异常清晰地再度浮现。   或许……当真可以一试?   她依稀记得,近日,人界似乎有个热闹的“花火节”。极致的绚烂于夜空中轰然绽放,转瞬即逝,却震撼人心。那是属于所有人的、盛大而短暂的光华。   若带师尊去看看那样的景象呢?让他立于熙攘的人群之中,仰望漫天流火艳色,是否能在他被魔念盘踞的心窍间,撬开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别的色彩?   俞宁的心跳快了几拍,生出一种混合着希冀与忐忑的冲动。   “……师弟。”她开口,打破漫长的沉寂。   徐坠玉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停留在她耳后的一处穴位,“嗯?师姐可是觉得力道重了?”   “不是。”俞宁摇头,“我方才忽然想起,好像快到人界的花火节了。听说很是热闹……你,想不想去看看?”   她说完,屏息等待着回应。   身后,徐坠玉的指尖彻底停住了。   花火节?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状似无意地问:“只有我们二人么?”   “对,”俞宁肯定道,语气柔和地像在安抚小孩子,“只有我们。”   ——笨蛋师尊,因为只有你,需要被这万丈红尘好好暖一暖啊。   沉默蔓延了几息,就在俞宁以为徐坠玉不会回答,或者会冷漠拒绝时,她听到那熟悉的、带着点乖巧依赖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比刚才真切柔软了许多:“……想。”   他继续着按摩的动作,指尖的力道放得愈发轻柔。   “师姐愿意带我去的话,”他将脸稍稍靠近她披散着青丝的肩颈,像小猫一样,依恋地蹭了蹭她,“我很想去看看。” 第62章   翌日,俞宁去与奚珹作别。在寻他之前,她先找到了客栈的老板娘,赔付了昨夜坏掉的门。   老板娘接过沉甸甸的荷包,神色复杂地打量起她,大约是从未见过如此力拔山兮的住客。却又因俞宁态度温软、赔偿丰厚而不好多言,最终只嘟囔了一句“年轻人的火气就是旺啊”,便草草了事。   俞宁面颊微热,赧然。   其实,她也想跟着附和一句:英雄所见略同。   行至奚珹房外,只见那扇破败的门早已卸下,只余空荡荡的门框。俞宁立在槛外,朝里轻声唤了奚珹的名字,待听到回应后,她才进入。   屋内,奚珹依旧是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他斜斜地坐着,连姿势都未尝变动过,眼下淡淡的青黑色流露出他昨夜未得安寝的痕迹。   眼前人清瘦的侧影与梦中那蜷缩在血污里的身影恍惚重叠。   俞宁看出来了,奚珹仍困在那场梦魇里,迟迟未能走出。而她,却也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梦中相伴的数载光阴,同样在她的心底扎下了根。   奚公子是她的朋友,他们曾一同渡过许多没有烦忧的朝暮,看溪流奔涌,听夏虫夜吟。但她比奚珹清醒,她知道那是假的。   在梦里,她不必忧心即将现世的魔脉,像是回到了过去,住在自己那座云雾缭绕的小仙山上,每日闲散悠哉。   那时候的自己,可以去找守山门的爷爷蹭一口烈酒喝,也可以在阳光和煦得让人骨头发酥的午后,栽倒在书案一角,醺醺然沉入黑甜。   行坐懒倚,眉眼昏昏,就在那样安安袅袅的平和里,她慢慢长大了。   俞宁想,原来,过往不论悲欢,终究都会沉淀成心渊深处的一片永不干涸的湖水。水面静默,其下却蓄着粼粼波光,只在某些时刻,蓦然荡漾开来。   奚珹沉湎于旧日光影,她又何尝真正醒来?   俞宁定了定神,将眸中那点恍惚的水色仔细敛去,唇边弯起一个妥帖的弧度。她不想将任何无端的情绪,沾染给旁人。   “奚公子。”她开口,声音温静:“我与徐坠玉要往敦安城去,瞧瞧人间的花火大会。你伤势未愈,正好在此多休养几日。客栈的房钱我已续好了,你安心住着便是。”   奚珹看向她。   敦安。花火大会。   这两个词在俞宁的唇齿间轻轻吐出,带着一种轻盈的、期待的意味。   她看起来很快乐。   她似乎总是这样温暖,像个小太阳。待在她的身边,会让人错觉这世间本就不该有阴霾。   只是,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他想问问。   梦境中相伴的数载,使他生出了不该有的眷恋与贪求。   他记得自己在出梦前挣破喉间桎梏的的那句“我爱你”,他很少有不计后果的言语,这足以证明他是真的爱她。   但是,他应该去想这些么?在经历过那样多的背叛、碾碎与污浊之后,在被生生剜去脊骨、打入无间地狱之后,他还会爱人吗?   他还配去爱一个人吗?   他只想要逃避。所以,终究什么也没问。再度抬起眼时,眸中已是无波无澜。   “好。”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奚珹微微颔首,语调疏淡,如同送别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的友人。   “一路顺风。不必挂心此处。”   *   仙门有令,在人间不得御剑,二人只得徒步前往敦安。   俞宁正思忖着是否该去车马行租辆马车,徐坠玉却已利落地办妥一切,找了一辆简朴却干净的青布马车过来。   他今日的兴致似乎很高,眉眼舒展,与昨夜阴郁冷凝的模样判若两人。   “路途不算近,师姐总不能一直走着。”他将俞宁扶上车辕,自己则接过车夫手中的缰绳,动作熟稔,“我来驾车,师姐在车里歇着便是。”   俞宁看着他流畅的动作,有些惊讶:“你会驾车?其实,我们可以雇人……”   徐坠玉侧过头,笑意在眼底流转:“师姐忘了?我幼时流浪,什么都学过一点。”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俞宁却听得想落泪。   她垂下眼睫,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要给师尊多一点爱,再多一点。直到爱意满溢出来,或许就能慢慢填平他过往的那些苦楚了罢。   马车辘辘驶出城镇,驶入官道。起初俞宁还挑着帘子看沿途风景,后来便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栽一栽地睡去了。   徐坠玉将车赶得极稳,他回头瞥了一眼车内,见俞宁正在倚着车厢壁打盹,便轻轻喊了声“吁”,将行速放慢了一些,免得颠簸扰她清梦。   午后,俞宁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徐坠玉的外衫,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气。   她揉着眼睛坐起,正对上徐坠玉从车辕探头望进来的视线。   “醒了?”徐坠玉的眼眸弯起,“前面有个茶寮,要不要下去歇歇脚,用些吃食?”   俞宁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并未耗费什么体力,自然不会觉得饿,但她念及舟车劳顿的师尊,还是应下了。   茶寮建在路边,几根原木撑起茅草顶,风尘仆仆,甚是简陋。   徐坠玉先一步跳下车来,擦净了条凳才让俞宁坐下,又叫了一壶开水仔细烫过,才斟上温热的茶水递给她。   “乡野粗陋,委屈师姐将就些。”他的语气里带着歉意,自己却就着粗陶碗喝了一大口,姿态自然,不见半分嫌弃。   俞宁捧着茶杯,眨了眨眼,心底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格外柔软。她拿出帕子,凑近了一些,抬手擦去他额角的汗,“你累不累啊?”   徐坠玉微微一怔,随即眼里的笑意更盛,漂亮得晃眼。   “不累。”他任由她的指尖隔着帕子轻触自己,声音低了几分,“和师姐在一起,怎样都不累。”   不知为何,听着这话,俞宁的心忽然开始砰砰直跳,趁着徐坠玉起身去取饭食的间歇,她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好奇怪的感觉……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小镇投宿。或许是临近花火节的缘故,落脚的客栈人满为患。唯一尚有余房的一家,也只剩下一间上房。   徐坠玉毫不犹豫地将上房让给了俞宁,自己则去住了楼下略显嘈杂的通铺。   俞宁过意不去,拉住他的袖子想要交换。他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师姐是姑娘家,住在通铺像什么样子?我无妨的。”   夜里,俞宁洗漱完毕,散着一头半干的长发,正对着铜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打开门,徐坠玉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艾草水站在门外。   “我去找店家要了些艾草,白日里走了些尘土路,师姐用艾草水泡泡脚,祛祛乏,夜里好安睡。”   俞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双稳稳端着木盆的手,忽然觉得,一切并无什么变化。   虽然师尊看起来,与过去隐隐有些不同。他会乱发脾气,也会一声不响地闷声走开,但他的骨子里却依旧是细致温柔的一个人。   俞宁也没有再安然坐着享受,待徐坠玉放下木盆,她便拉着他坐到榻边,自己跪坐到他的身后,伸手替他捏起肩来。   徐坠玉身形僵硬,下意识便要躲开,“师姐,不必……”   “哎呀,你别动。”俞宁的手上用了些力,摁住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再动,我可就不理你了。让我也尽一尽做师姐的责任嘛。”   徐坠玉闻言,果然不再挣扎,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却微微绷紧。   他背对着俞宁,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她的模样——一定是干干净净的,像是集天地钟灵毓秀于一身的温柔的仙子。   他知道,她的心里有更重要的人,那个人与他不同,是真正风光霁月的君子,所以她才会那样喜欢。   喜欢到,甚至不惜将他徐坠玉当作一个虚幻的、慰藉相思的替身。   可那又如何呢?   徐坠玉面无表情地想。   他可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良善之辈。恩将仇报、过河拆桥的事,他做起来再顺手不过。   虽然俞宁救了他,虽然他也爱她,但倘若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当真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他只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囚禁、折磨,直至其形神俱灭。   所以,那个人最好永远、永远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   *   第二日上路,俞宁坚持要与徐坠玉同坐车辕。徐坠玉拗不过她,只得在她的身下铺上软垫,又寻了顶宽檐的笠帽替她戴好,遮挡渐烈的日头。   两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哎,师弟。”俞宁侧坐着,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双脚悬空,一晃一晃,“你有想过未来么?”   “未来?”徐坠玉微笑,“想过啊。未来我想和师姐在一起。”   俞宁回眸看他,眼神认真:“我是说正经的。你的灵根天赋如此出众,若能刻苦修行,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难道,就没有一些更远大的志向么?”   徐坠玉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俞宁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什么,无非是些高光伟岸的话,左右离不开一个兼济天下。   毕竟在她的心里,他一直是那样的一个人。一个好人。   因为他骗她很久了,他装温良,装清高,久到连自己有时都会有些迷离,俞宁自然更会深信不疑。   从前,这些言不由衷的话很容易便能说出口,尽管他对那些所谓善事并无任何兴趣,也不屑于去做,但为了哄俞宁高兴,他总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她想听的答案。   可这一次,莫名的,他不想再说假话了。他想让俞宁慢慢看见,那个并不光亮、甚至有些阴私晦暗的自己。   他隐隐期盼着,有朝一日,俞宁能够接受这样真实的他。   于是,徐坠玉否决:“没有。我只想和师姐在一起,一辈子。”   这是他的真心话。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俞宁没有再行追问,她只是转过了头,不说话了。   徐坠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对他失望了吗?   果然啊,她所喜欢的,只是一个虚假的影子。   徐坠玉想,他究竟该拿俞宁怎么办才好呢?   其实俞宁并没有失望,她只是觉得心脏跳得太急、太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震晕过去。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也屏息不再听他的声音,只是因为她发现,只要不看着师尊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不听他用那种柔软的语调说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她这失控的心跳,就能慢慢恢复正常。   她困惑,她不解,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   百里之外,白新霁把玩着手中的柳叶刀,慢悠悠地从密室里踱了出来。   方才,他用一种绝对干净且彻底的方式,让某个知晓太多、又企图以此要挟的蝼蚁永远闭上了嘴。   朝中事务已料理得差不多,他准备返程。   一想到能见到俞宁,他的心情便不由自主地明朗起来。   这是杀人所不能给予他的快感。   直到他掏出了那枚连接着俞宁心脉的感应玉珠。   几乎是瞬间,他便意识到——俞宁来敦安城了。   虽然他也在敦安,但他很有自知之明,俞宁不可能是来找他的。   他沉吟片刻,倚着门,再一次动用了邪术。   眼珠从眼眶中跌出,飞升,速至心上人的身侧。   半晌,白新霁双手颤抖着召回眼珠,呕出一口血。   他气得走向方桌,宽袍大袖,将桌面上的所有东西一扫而下。   文书满天飞,砚台的墨液瓢泼满地狼藉,白新霁却看也不看。   他的手按在桌角,指节泛白,咔嚓一声,把桌角捏碎了。   他开始形容疯癫地又哭又笑。   她怎么又和徐坠玉在一起?   还要一同去看什么……花火大会!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并肩同游,笑语晏晏,在漫天绚烂之下定情么? 第63章   敦安城的夜晚,是被灯火重新铸就的白昼。遥看长街两侧,窗棂透光,廊柱缠绸,檐角悬灯。人头攒动,汇成了一条喧闹的河流。   俞宁站在街口,望着这片只在话本里读过的盛景,心情随着远处的笙歌雀跃起伏。   虽说在过去,她经常下界,但是师尊会拘着她,不让她来此等人多的地方。   那时师尊敛着眉眼瞧她,嗓音里缠着似有若无的怨:“你这般心性,若见识了人间万丈软红、风月琳琅,怕是转眼便将师尊抛在九霄云外了。”   俞宁觉得师尊纯属是在杞人忧天,天大地大,终究还是师尊的身边最好,但她不愿让师尊不开心,便泯去了这番心思。   只是世事难料,如今不仅她来了,连师尊也同她一道来了。   徐坠玉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他长眉凤目,唇不点而自绯,在这煌煌夜色里,竟泄出几分雌雄莫辨的艳色。   “师姐想去哪里看烟火?”他侧头问,声音融进四周的嘈杂里,几缕未束妥的发丝与俞相勾连。   俞宁却忽然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太专注,太明亮,像两簇升腾的小火苗,烫得徐坠玉心头一跳。   “……师姐?”   “我在想,”俞宁忽然笑了,“师弟生得这般好看,不去扮一回花神,实在是可惜了。”   徐坠玉一怔:“……什么?”   “花神巡街呀!”俞宁指了指从远处行来的一辆华美车驾,车上立着一位纱衣翩跹、头戴花冠的少女,她娉娉袅袅地站着,纷扬的花瓣被抛入她的怀中。   “我方才打听过了,今夜花车巡游,每辆花车上都要有一位花神。可以是姑娘,也可以是俊俏的少年郎。”她弯着眼睛,“我觉得呀,师弟就很合适。”   徐坠玉的嘴角微抽。   俞宁这是让他像块木头一样立着,供人肆意点评打量么?哈,绝无可能。   “师姐。”他尝试劝俞宁舍去这个想法,“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俞宁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甚好,师尊总是这么冷冰冰的,像个站在俗世之外的遗世人,只有让他真正地走入万丈红尘,或许才能让他对这世间产生归属,而这份情感,正可涤荡他体内的怨灵。   思至此,俞宁伸手拉住徐坠玉的袖口,轻轻晃了晃,“你就去嘛,师弟。我想看。”   她的声音软下来,像是在撒娇。   一时间,徐坠玉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末了,皆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蓦地想起幼时流浪的时候,也曾远远地看过这样的盛会。那些坐在花车上、被鲜花与赞美簇拥的人,与他隔着人海与尘泥,是两个世界的光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那光景的一部分。   更未想过,拉他踏入那片光景的,会是一个同他一般大的少女。   而他爱她。   “……好。”他听见自己说。   俞宁的眼睛倏然亮了,像盛进了整条长街的灯火。   *   准备的过程仓促,却意外的热闹。   负责花车游行的老管事起初还有些犹豫——徐坠玉的相貌虽精致华贵,奈何周身气质太过冷冽清绝,与花神应有的柔美温婉实在相去甚远。他更倾向于择取一位眉目柔和、笑意盈盈的少年。   但当俞宁亲手为徐坠玉戴上那顶以银丝为骨、缠满洁白山茶与淡紫藤萝的花冠时,老管事当即拍案敲定。   花冠垂下的细碎流苏掩住徐坠玉稍显锋利的眉峰,山茶的白,藤萝的紫,都抵不过面前人的一颦一笑的动人。所有的华彩都凝聚在那张脸上,在那双偶尔抬起、掠过人群时依旧淡漠疏离的眼里。   一种奇异的、介于神性与魔性之间的美。   “妙啊!妙极!”老管事抚掌而笑,连带着皱纹里都透出欢喜,“这位公子不必更衣,就这样,就这样最好!”   徐坠玉全程沉默,任由俞宁和几位帮忙的姑娘在他的发间、衣襟别上更多鲜妍的花枝。   他的目光始终凝在俞宁身上,看她忙前忙后,裙裾轻旋,看她因寻到一朵正衬他的芍药而粲然,看她踮起脚尖,仔细为他调整花冠的角度,指尖擦过他的鬓角。   酥麻,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挠刮在他的心尖上。   “好啦!”俞宁终于退后两步,上下端详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一点小小的、骄傲的得意,“不愧是我家师弟,果然是最好看的。”   徐坠玉垂下眼睫,没有应声,耳根却悄悄红了。   花车缓缓驶入长街主干道时,人群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无数手臂自道旁伸出,将篮中鲜花如雨般抛向车上的花神。   并非因徐坠玉的扮相符合传统,恰恰相反,他与人们想象中那含笑拈花、温柔可亲的花神模样截然不同。   他始终安静地立在花车中央,脸上没有笑容,甚至很少看向欢呼的人群。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落向花车旁,那个跟着车步行、时不时仰头对他笑的少女。   可正是这份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垂目,反而在喧嚣中劈开一片奇异的静域。   他美得不似凡尘客,这份美令人屏息,令人心折。   俞宁跟着花车徐徐前行,仰头望着车上的人,心跳又有些乱了。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温软的、酸胀的悸动,仿佛心底某正在悄然融化,化作春水潺潺。   她忽然很想踏上花车,伸手,去碰一碰徐坠玉垂在身侧的手。   但终究没有。   花车行至长街中段,前方人潮忽地一阵涌动,喧哗声愈大。   “要放烟火了!”   “快看那边!”   人群齐齐仰首,望向夜空。   徐坠玉亦下意识抬起头。   就在这一刹那,半边天幕被映亮。   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攀升,然后在至高处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泻的光雨簌簌坠落,仿佛一场颠倒的星河之雨。   流光交织,明灭不休。   徐坠玉怔怔地望着天空。   恍惚中,他意识到,在来往敦安的路上,盘踞在他的心念里喋喋不休的怨灵已经不再出现了。   此刻,他不再身处被轻嘲妖物的囚牢,被打到下跪的雪地里,他只是站在这里,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央,站在流光溢彩的花车上,站在……俞宁的目光里。   有温热的液体,蓦地涌上眼眶。   他猛地闭上眼。   “师弟。”   温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徐坠玉睁开眼,侧过头。   俞宁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花车,此刻就站在他的身侧。又是“砰”的一声,夜空炸响。流光溢彩的光映亮她白皙的脸颊、明眸善睐,灿若朝霞。   “你今天开心么?”她笑着,声音被盖过,散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坠玉看着她。   他想说,开心。   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知到活着的温度。   从未有过这么一刻,想和一个人,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他想对她笑一笑,像她那样,毫无负担地、纯粹地笑。   可是嘴角刚刚扬起,滚烫的液体便猝不及防地冲破防线,流下。   一滴。   两滴。   在烟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徐坠玉愣住了,他似乎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下意识抬手想抹去,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没关系的,不要哭。我会让你永远都这么幸福。”   俞宁没有问他为何垂泪,只是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脊背。   徐坠玉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胸腔里的那颗心,此刻正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肋骨。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温暖。   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无声地滑落,滴在俞宁的发间,消失不见。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到近乎惶恐地,收拢双臂,将俞宁紧紧拥入怀中。   徐坠玉弯腰俯身,用脸蹭着她的脖颈,嘶哑地、破碎地回应:“开心。”   “俞宁,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   烟火大会在子时将近时步入尾声。   人群开始散去,长街上的灯笼渐次熄灭,只留下满地碎红的烟屑。   二人并未急着回宿处落榻,并着肩,抬头去看天上那一弯皎皎的月亮。   徐坠玉已经取下了花冠,脸上的泪痕也不见,只是眼角还泛着些许薄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   俞宁的心情原本很好,但瞧见师尊这副样子,难免又低落下去,她想了想,凑上前。   “师弟啊,你以后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   她念叨着:“这句话我同你说过许多遍了,你每次都答应,但从来没有做到。”   “我是你的师姐,你是我的师弟,我们是一家人,心连着心的,所以你不要怕麻烦我,知道么?”   家人。   徐坠玉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舌尖泛起一丝苦涩。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家人这个身份。   他想要更亲密、最亲密。   俞宁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轻快起来:“我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以后多笑笑,像今夜这样,好不好?”   徐坠玉的喉结轻轻滚动。   他怎么会不应呢?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已是子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俞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们快些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二人随意寻了间尚亮着灯的客栈,正要推门而入,徐坠玉却瞥见廊檐下蜷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他的身前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木碗,碗中空无一物。   鬼使神差地,徐坠玉脚步一顿,竟想帮帮他。   而后他转了方向,朝那团影子走去,俯身。   “夜深了,早些回家罢。”他从袖中取出一袋银元,放入碗中,“你家中的人还在等你。”   这话,不知是在对那乞儿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俞宁看着这一切,含笑,但眼眶却有些酸了。   *   好和美,好仁善啊。   街道对面的廊下阴影里,白新霁斜倚着砖墙,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在他的指尖,一片山茶花瓣被碾碎,汁液迸溅了满手。   待二人身影没入客栈后,白新霁才缓缓自阴影中踱出,停在正捧着木碗欲离开的乞儿面前。   他蹲下身,与那脏污的小脸平视,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眸流转着甜蜜而诡异的柔光。   “哎。”他似是好奇,“你说,方才送你钱的那个男的,你觉得他是个好人么?”   乞儿茫然抬头,对上那双看似友好的眼睛,本能地点了点头:“恩公自然是好心的,他……”   话未说完,白新霁忽然站起身,毫无预兆地抬脚,狠狠踹在乞儿瘦弱的肩头。   “砰”一声闷响,乞儿猝不及防地被踹翻,木碗脱手,银元滚落了满地。   “是么?”白新霁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惊恐瑟缩的小小身影,方才那点虚假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余一片漠然,“我不喜欢这个回答。”   他的语调天真,却字字淬毒。   “这个回答,就和你这个人一样……”   “碍眼得很。”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窜出,不过眨眼之间,地上那乞儿,连同那只破碗与滚落的银元,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白新霁立在原地,抬首望向客栈二楼某扇已然亮起灯火的窗牖,眼底戾气翻涌。   “一家人?心连着心?”他低低重复,忽而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长街上荡开,令人毛骨悚然。   “那便看看……”   “这颗心若被生生剜出来,还能不能连在一起。” 第64章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客栈二楼最东侧那间上房的窗棂被无声地撬开,月光流泻而入,在地面铺开一洼亮银。   白新霁斜倚窗边,面无表情地望着榻上熟睡的少女。   乍看是毫不在意的冷淡,可若细细瞧去,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在黑暗中流转着粘稠的光,掺杂着痴迷的、几乎要将眼前人拆吞入腹的欲-望。   俞宁睡得很沉,眉宇间的欢悦尚未完全褪去,唇角仍噙着一丝柔软的弧度。她侧身蜷卧,一手轻轻搭在枕边,呼吸均匀绵长,一点也不设防。   像一朵绽在夜雾里的小兰花,纯白的、干净的,同她这个人一样,纯良而不谙世事,仿佛永远也不知道这世间的阴影能有多么浓重。   白新霁一步步走近,影子随他移动,缓缓爬上床沿,最终覆过俞宁的脸。   他在榻边驻足,俯身,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他的视线描摹过她微颤的眼睫,饱满的、带着一点肉感的唇,最后定格在她细弱的脖颈上。   真想……就这样掐下去啊。   用这双曾沾染过无数鲜血与污秽的手,扼断这截脆弱的颈子,让那双总是盛着温软笑意的眼睛永远闭上,让那张总是吐出让他心绪翻涌话语的小嘴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样,她就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向旁人,再也不会让他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心底却又翻涌起陌生而令人厌恶的渴求。   白新霁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距离她脖颈寸许处停住,终究没有落下。   “为什么……”他微笑着,可声音却低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碾磨而出,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是徐坠玉?为什么不是他?   为什么他拼尽全力,辗转两世,却始终得不到半分真心?   白新霁靠得极近,脸几乎要贴上她的,温热的呼吸彼此交缠,猝然冲开了另一段记忆。   那并不属于这个仙侠世界。   *   公元3035年,全球首例人类异变,一传二,二传三。异变者再无神智,史载为“丧尸”。   自此,天是暗的,水是浊的,风里永远裹着腐臭,人……也是恶意的。   白新霁出生时,世界已崩坏多年。   他没有见过蓝天白云,没有尝过清甜的水,只在脏污的书页上见过所谓的盛世太平。   他印象最深的,是是母亲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残躯,和地堡之外永无止息的的嚎叫。   母亲是在他五岁时走的。他的父亲则更早,死于他出生之前的一次搜寻任务,连尸骨都未曾寻回。   双亲皆故,从此他学会一个人挣扎着活着。   他成长得很快,不过半大的少年,却已能冷冽地将磨尖的金属片精准捅入丧尸腐烂的眼窝。   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他毫不留情地割开了另一个孩子的喉咙。温热的血溅了满脸,他舔了舔唇,觉得味道咸腥。一次不道德的杀戮,能让空瘪的胃部暂时停止绞痛。   后来,他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足够好用的脑子,渐渐拉拢起一支队伍,人数愈聚愈多,最终在废墟中建立起一处避难所。   他制定严酷的规则,分配有限的资源,带领着幸存下来的人们,在行尸走肉的围困中求生。   人们敬畏他,依赖他,称他为“首领”。   他曾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同伴,有了需要拼死守护的人和事,他们彼此需要,彼此交付真心。   直到那次规模空前的丧尸涌向基地,防线溃散,弹药耗尽,所有人都明白,守不住了。   撤退的命令下达时,白新霁主动留下断后。   他将最后一批幸存者送上唯一能发动的卡车,自己则握着已卷刃的长刀,背对着他们,面向铺天盖压来的尸潮。   “快走!”他嘶吼。引擎轰鸣,车轮碾过碎骨与瓦砾。   他听见车辆远去的声音,心底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近乎悲壮的慰藉。   他并不惧怕死亡,因为他曾体验过关怀,为自己的珍视之人而死,他不后悔。   可就在这时,一声枪响自身后传来,不是射向丧尸,而是射向他的腿。   剧痛猝然炸开,白新霁踉跄着跪倒在地,难以置信地回头。   卡车厢里,一张张熟悉的脸遥遥地看着他,那个他曾经从丧尸口中救下、亲手教授枪法的少年,正颤抖地举着枪,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对、对不起,首领……它们追得太快了……需要、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   所以,用他的命来换。   那一瞬间,白新霁没有愤怒,他只觉得荒谬,觉得可笑,胸腔里空荡荡的,冷风呼啸而过。   原来他拼死守护的同伴,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为了多活几秒,就能将他随意舍弃的、自私卑劣的虫豸。   卡车绝尘而去,尾气混着尘土扑了他满脸。而他则握紧卷刃的刀,猩红着眼,一刀一刀,机械地砍向周遭涌来的一切活物。   世界都被染成了红色。从此以后,也只余红色。   白新霁没有死在那次尸潮里。   依凭着滔天的恨意以及顽强的求生本能,他活了下来。拖着一条废了的腿,在尸骸间独自爬了整整三年。   他终究还是没逃过被丧尸撕碎的命运,一息尚存之时,他眼前走马灯般闪过这凄惨的一辈子。   真冷啊。他迷迷糊糊地想。   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人心。   若能重来,若能去一个没有丧尸、没有背叛、有蓝天白云的地方,该有多好。   然后,他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缀有瑞兽祥纹的锦绣帐幔,鼻尖萦绕着清雅的、陌生的熏香。身下是柔软如云的锦缎床褥,窗外传来清脆婉转的、他从未听过的鸟鸣。   他成了人界大雍朝的太子,白新霁。   崭新的世界,尊贵的身份,完好健康的身体,这是他曾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   起初,他是真的狂喜,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命运的补偿。   他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勤勉政事,尊敬父皇,友爱兄弟。   他学着这个世界的礼仪,读圣贤明经,学治国律法,试图用这些光鲜亮丽的东西,麻痹掉因过去不堪往事而遗留的隐痛。   直到他渐渐发觉,无人爱他、也无人真心怜他。   父皇赏识他的才华与能力,却也仅止于此。他是父皇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子,用来权衡各方势力,博弈朝堂。   他曾无意间听见父皇对心腹重臣冷漠道:“太子……可用,但需时刻敲打,不可令其坐大。”   而他的那些皇兄皇弟,表面兄友弟恭,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谋划着如何将他拉下储君之位,甚至想让他去死。   书房里被替换的,带有慢性毒药的墨锭;围猎时突然受惊发狂、直冲他而来的御马;秋狝时恰好射偏、擦着他飞过的流矢……   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   一次又一次,看清人心。   他坐在金碧辉煌的东宫,看着铜镜中那张与前世一般无二的脸,忽然笑出声来。   这张脸上,竟写满一样的疲态,而这华美的太平盛世,亦充斥着一样的算计与背叛。   他恨上了所有。   他遍访天下,不惜代价,寻来了早已失传的邪功秘辛。以生魂为祭,换来了一身流光脉象。   他拜入仙门,在修炼那阴毒邪功的同时,修习正统仙术,以此压抑周身的不正之气,伪装成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利用自己金尊玉贵的太子身份,以权与利收买人心,像前世建立避难所那样,暗中培植势力。   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所谓同伴。下属在他眼中,不过是可用则用、无用则弃的低贱玩意儿。   同时,他也爱上了凌-虐与掌控的快感,所以有了书房里的暗室,有了悄无声息消失的死囚。   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将他们束缚在刑架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剖开皮肉,一边用温柔到诡异的语调,同他们讲述自己前世今生的过往。   看着对方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他感到痛快。而他也隐隐意识到,他的骨子里,或许本就是这样一个残忍的、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早就不正常了。   后来,他莫名绑定了一个系统。   系统说,只要他攻略一位身负仙髓的女子,让她动情,亲手取出她的仙髓,就能送他去一个全新的、以他意志为核心的世界。   他自然应下了。又一个交易,又一个利用,他驾轻就熟。   从此,在俞宁面前,他扮演着一个好好师兄,一个圣洁高华的太子殿下,为她炼丹调理,对她嘘寒问暖。   但他的目光,却在意料之外地,像附足一样,一点点胶着上了她。   在祭生阵外,她愿为徐坠玉以命抵命;在人面花客栈,她不管不顾地推开他,自己落入了地堑。   他曾试探着问她为何如此。   俞宁眨眨眼,回答得理所当然:“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就帮了呀。曾经有一个人和我说,修仙之人,当怀济世之心。”   济世之心。   白新霁在心里咀嚼这个词,觉得讽刺,又觉出一丝可悲的温暖。   看,多么天真,多么愚蠢的善良。   可正是这份愚蠢,让他对她,从谋划,到好奇,再演化为如今的爱-欲掺杂。   他喜欢她身上那种与这个世界、与他过往经历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机。   他以为,这一次,或许真的能抓住点什么。   直到他发现,俞宁对徐坠玉的不同。   她爱世人,是一视同仁。但是对徐坠玉,她却是偏爱,是他辗转两世,拼尽全力也未曾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偏爱。   她会拉他入世,去见漫天繁花的灿然,她也会牵起他的手,带他走过一生的困苦。   他甚至觉得,就在俞宁不曾意识到的瞬间,她已经爱上了徐坠玉。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徐坠玉那样一个来历不明、一身妖脉、阴郁古怪的货色,能轻而易举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恨徐坠玉,恨这个贱-人夺走了本可能属于他的目光。   但他更恨俞宁,恨她让他窥见了真心可能存在的模样,尝到了一点可怜的甜头,却又残忍地扒开他的眼睛让他看清楚,这份真心永远不可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想毁了她,却又舍不得。   这矛盾几乎将他逼疯。   榻上,俞宁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唇瓣轻轻动了动,似乎在唤什么。   白新霁凝神细听。   “徐坠玉……”   这几个字,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进白新霁的耳膜,搅动他的理智。   即使在梦中,她想着的,念着的,也是那个人。   琥珀色的眼眸骤然暗沉,翻涌起近乎暴虐的戾气。   方才那点因回忆而生的、卑微的柔软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毁灭的冲动。   他缓缓直起身,睨向榻上熟睡的少女。   “师妹。”他歪着头,笑得很甜蜜,颊边浮现起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说,若我将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眼里只能看到我,耳边只能听到我的声音……”   “久而久之,你会不会忘了那个人,你的真心,会不会只属于我一人?”   俞宁自然不会回答他。   但白新霁却也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看了她许久,最后又俯身凑近她,拢过她散在枕上的发丝,缠绕在指尖,放到鼻尖轻嗅。   “我会让你明白,谁才是真正适合站在你身边的人。”   “至于那些碍眼的……”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戏谑的杀意。   “我会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等着吧。”他笑吟吟地直起身,眉眼精致,神色乖顺,“等回到仙门,会有一份大礼,等着你们的。”   榻上,俞宁无知无觉,依然沉睡着。   她梦见了一片开满白色山茶的山坡,和山坡上,那个对她温柔微笑的少年。 第65章   俞宁并不是第一次梦到徐坠玉,相反,因着日间总在一处,夜里他便常入她的梦。   只是过往那些梦境,总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纱,影影绰绰的,梦中人的面目并不分明,或者说,她于梦里看见的,是旧日里那位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璞华仙君,而非眼前会笑会恼的师弟。   当今天地间的灵气,早已不如上古时期那般丰盈。故而,数百年来,师尊是四海八荒唯一一位勘破天道、飞升证得神位之人。   只因收了她这个亲传弟子,尚需行教化之责,他才未像其他未陨落神明一般去往神域,仍留存在鹤归仙境,日常代为主理些宗门间的琐碎事务。   璞华仙君徐坠玉黑发灰眸,唇珠一点赤色,待人接物看似温和,却也只是看似。稍微与他走得近些便可知,他的性子疏淡,冰清清水泠泠,甚至有点冷然的傲慢。   他像是一尊被供奉在云端的、完美无瑕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并不好相与。   仙门中皆言,凡是勘破大道之人,心境早已超脱物外,七情淡薄,悲喜不显,做人自然是这般无波无澜、近乎漠然的。   可俞宁在冥冥之中觉得,师尊不该是这副样子。   他缺了些什么。   只是缺了些什么呢?   直到她回到了过去,得遇年少的他,由此识得了师尊的缺憾。   这个伶仃凄苦的妖族少年,与师尊有着同样的魂灵、可二人给她的感觉,却迥然相异。   就如同此刻——视野里是一片无垠的白,千亩山茶延绵成浪,天光暖融融地洒在花海上。   在这里,在一株开得格外葳蕤的树下,俞宁看见了他。   尚显青涩的面庞,质地普通的衣装,这一切都在告诉她,眼前的人是师弟,不是师尊。   俞宁并未察觉这是梦,只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仿佛她本该见到的是另一个人。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眼前这盛大而宁和的美景冲淡了。   徐坠玉着一件靛青布衣,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   他随意地坐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一条腿曲起,手臂懒懒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伸直,隐入花丛。   平心而论,徐坠玉长得极好,无需任何华服美饰的衬托,便已是天人之姿,清辉自生。   俞宁至纯至善,心性澄明,天生便容易引得一切美好纯粹的事物为她驻足。同样的,她也很喜欢那些漂亮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人或事。   瞧见少年这般匿入花海的模样,她的心情轻快起来,踩着松软的花泥走向他。   “师弟,你在做什么呀?”她在徐坠玉身旁坐下,笑问。   徐坠玉似是从某种悠远的思绪中被唤醒,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着她,从身侧随手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山茶。   “在赏花啊,师姐。”他将山茶夹在指缝之间,抬起手,阳光穿透瓣叶,落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这花好看么?”他若有所思地问。   俞宁点头,说了句好看。   徐坠玉勾唇,“我也觉得好看,但是师姐,我从前……最讨厌花。”   他的声音里泄出几分冷意:“我也讨厌那些赏花的人。附庸风雅,虚伪得很。”   俞宁微微一怔,正想说什么,却被徐坠玉打断,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他们忙着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感叹春光易逝、红颜易老之时,我却在同门的胯-下受辱。”   “师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么?那天师姐一身绫罗,矜贵漂亮,我却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衣服破了洞,被几个世家子弟摁在雪地里,拳打脚踢。”   “我当时就在想啊,为何天地之大,却容不下一个我?明明都是同辈人,为何师姐生来便是金枝玉叶,而我,却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他将手彻底放下,那朵山茶花滑落,没入花丛,不见了踪影。   “可待今日再看,是我狭隘了。师姐是个真正的好人。你比我,更值得拥有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徐坠玉抬起眼,侧头看向俞宁,眸色深深,像藏了一片夜,“所以我现在觉得,一捧花,就算是能开一季,也是好的。至少有人记得它盛开时的样子。”   “就如同,如果我哪日不在了,师姐也会记住我。”   俞宁闻言,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敲了一下,酸与涩顷刻间涌起。   她透过这张年轻俊秀的脸,清晰地看清了徐坠玉眼中的伤痕与孤寂。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他的脸。想告诉他,她记得的,她会记一辈子的。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俞宁倾身靠近,轻轻抱住了他,泪水从眼眶中盈盈坠落。   她感到很抱歉。她一直将师弟当作师尊的影子,当作那个她亏欠良多、誓要挽回之人的另一种延续。   所以她从来没有梦到过师弟,因为在她的心里,师弟与师尊虽为一人,但他远远不及师尊重要。   但她忘记了,如今的徐坠玉没有前尘的记忆,他有自己的喜恶,有自己的悲欢。   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更不是她用来填补内心空缺的物什。   徐坠玉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别不开心了。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他将俞宁推开些许,蓦地合拢掌心,又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一朵莹白润泽的山茶,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来,我替你戴上。”他俯身,将花细致地别在她的鬓边,“愿师姐往后日日都能戴这样好看的花。”   他望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师姐要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俞宁撞进他的目光,心里那股酸胀温热的感觉更汹涌了,“……那你呢?”   徐坠玉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以后,也会永远幸福么?”她定定地看着他。   徐坠玉沉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声音似叹息:“我不知道。”   “但若是……”徐坠玉顿了顿,语调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冀,“若是师姐能陪着我,那我的未来,想必就不会太坏。”   *   俞宁睁开眼,这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梦而已。   可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真实得可怕,让她的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她觉得自己有愧于徐坠玉全然付出的真心。   尽管早已知晓他凄苦的过往,可她仍暗自埋怨过他那些偶尔尖刻的言语、逞一时口舌之快的脾气。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徐坠玉这个人,理应谦和、温润,就像她记忆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师尊一样。   她总是忘记,徐坠玉在成为她的师尊前,首先一个惴惴不安的、有血有肉的生命。   俞宁抬手抚向鬓角——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山茶花,只有被晕在枕巾上的泪水所濡湿的的鬓发,冰凉地贴在颊边。   她缓缓坐起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徐坠玉同样睁着眼,但与俞宁不同的是,他却在微笑。   成功了。   夜半时分,他躺在榻上思忖良久,终究还是牵引了魔脉。   不可否认,和俞宁说说笑笑的这几日,委实打动了他,他甚至都想撇去过往那些不光彩的心思,就这样与她平静地过一辈子。   可怨灵却在他心防最软的时刻又窜出了头,它和他说,白新霁来了,他来找俞宁了。   怨灵问他,想不想去看看?   他最终没有去看,他能感知到白新霁的气息,他知道怨灵没有诓骗他。   他害怕自己若是见到了那个贱-人,会不管不顾地剁了他。   所以,他只是木然地躺在床上,想,他需要挣脱自己身上的替身名分,他要让俞宁看见他,记住他,怜惜他,最终爱上他,只爱他。   于是,他放纵自己,使用了魔脉的力量。   他构建了一个由他掌控的梦境,而后引入了俞宁沉睡的魂灵。   他一向知道俞宁喜欢什么样的人,她喜欢温良的,柔软的,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同她所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样。   所以,在梦中,他将自己伪装成了那样的一个存在。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隐瞒自己不堪的念头。   毕竟,真实,才最能打动人心,不是么?   他将自己最屈辱、最鲜血淋漓的伤疤,用最平淡却最锥心的语气,一寸寸揭开,铺陈在俞宁的面前。   他刻意强调自己的卑微与不配,强调自己与金枝玉叶的她的云泥之别。   他要让她愧疚,让她心疼,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痛会受伤的徐坠玉,不应该,也绝不能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要一点一点,将她对旧人的执念与柔情,丝丝缕缕地,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要成为她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需要被她怜惜、被她保护、也被她深深记住的人。   至于那朵山茶花?   徐坠玉唇角的弧度愈来愈大。   那不过是他从客栈后院那株半死不活的山茶树上随手摘下的一朵,带入了梦境罢了。   在梦中,他赋予了它幸福的意象。他知道,俞宁会记住它,连同他别花时那温柔的眼神一起,永久地烙印在心底。   愧疚,怜惜,心疼……   这些柔软的情感,是最好用的绳索,能将一个人牢牢捆缚。   “师姐啊师姐,”他缱绻低喃,眼底却一片幽凉,“我是真的心疼你。你这么好,这么干净,这么温暖的一个人——”“怎么偏偏,遇见了我呢?”   徐坠玉餍足喟叹,阖上了双眼。   夜仍漫长。 第66章   帘帐并未拢紧,留了一隙,于是一早便被初升的日头穿透。光柱斜斜切过厢房,不偏不倚,正晒在俞宁阖拢的眼睑上。   俞宁迷迷糊糊地用手遮着眼,但发现睡意已断,只好认命地坐起身。她先是发了会儿呆,想起昨夜种种,心头仍有些乱糟糟的。   半晌,她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前支起窗扇。晨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俞宁慢悠悠地去洗漱,因为有些心不在焉,掬水时动作大了些,水花溅湿了袖口。转身时又不知怎的,被自己的步子绊了一下,结结实实跌坐在了地上。   她懵了一下,倒也没喊疼,只蹙着眉,拍拍灰爬起来,又走到了黄铜镜前坐下。   镜子并不算明亮,镜中的她人影朦胧,乌发如瀑散在肩背,神情有些呆滞。   俞宁拿起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哎,昨夜虽然是梦,却是很真实的梦,那些涤荡的情感都是符合逻辑的。   她自己粗心大意,但师弟却向来敏感细腻,他想必也同梦境中那般,早已觉得不舒服了罢。   “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飘忽思绪。   “师姐,你醒了么?”门外传来徐坠玉清润的声音,“我来给你送些饭食。”   “嗯,你进来吧。”俞宁定了定神,扬起微笑。   门扉被推开,徐坠玉端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他换去了昨日那身灼目的茜红,着上了与梦境中极为相像的霜青色的常服,添了几分清冷的少年气。   “我让店家熬了燕窝粥,还配了几样小菜。”徐坠玉将托盘放在桌上,而后看向俞宁,见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脖颈的线条流畅优美,没入微敞的领口。   他眼神微暗,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而问道:“师姐可想好何时启程回宗门了?”   “唔,不急。”俞宁放下木梳,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揭开白瓷盅的盖子,“我们的任务提前完成了,时日宽裕。多余的时间,正好可以在这附近溜达溜达,看看人间风物。”   粥还温着,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周身都暖了起来。   徐坠玉颔首,他单手支颐,目光落在俞宁的脸上,笑吟吟地看着她小口进食,腮帮子鼓鼓的,像个白白的软包子。   他觉得此刻的小师姐格外可爱,也格外……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心跳失序,又贪婪想靠近的味道。   “师姐方才在梳发?”徐坠玉轻声问。   俞宁讶异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却还是板正地回答了:“嗯,想着绾个简单的髻。”   “既然是这样的话……”徐坠玉缓缓凑近她,昳丽的脸在俞宁眼前放大,“那我来帮师姐绾罢。”   他觉得这主意甚好。既然不能做更过分的举动,那么,梳一梳她的头发,总是可以的吧?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酩酊大醉后,偶尔会陷入某种癫狂的忆往昔。他会攥着鞭子,眼神涣散,高谈阔论起他为夫人绾发时的模样,他说夫人的头发如最好的锻子一般,是顺滑的,捋过去,触手生凉。   随后眼底温情褪去,男人便又换回了那副阴狠的表情,发了疯一般抽他,皮开肉绽间,男人尖锐地嘲笑他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一个爱他的女人。   年岁久远,徐坠玉早已忘却具体的痛楚,甚至连那男人的面容都记不大清了。可彼时蜷缩在地、心中翻腾的不屑却奇异般地残留下来。   他那时便在心底嗤笑,觉得这种低三下四的讨好手段委实没品,将那点闺阁情趣拿出来显摆,他那便宜爹,当真是可笑又可悲。   未曾想,多年后的这个清晨,他竟然也鬼使神差地,主动踏上了这条曾鄙夷的路。   更荒谬的是,他的心中并无半分勉强之意。   俞宁听了徐坠玉的提议,放下瓷勺,笑了下,“好呀。”   她答应得爽快。   从前师尊经常给她扎头发。师尊心灵手巧,绾出的发髻是一等一的漂亮。仙女姐姐们看见她,都会夸她好乖好萌呢!   她想,即使师尊转世变成了师弟,但手艺应该是大差不差的。   见俞宁应允,徐坠玉起身,取过妆台上的铜镜,用软布略擦了擦镜面,将它稳稳置于一旁的四方案几上,调整角度,正对着俞宁。   随后,他绕到她身后,竟是撩起衣摆,半跪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恰好能与坐着的俞宁平视,也方便动作。   他垂眸,揽过一点头发。   起初很顺利,俞宁的头发没有打结的地方,是一梳到底的舒畅,徐坠玉心中一定:看来此事再简单不过。   只是待到要绾花样时,却乱了套。   徐坠玉试图将长发拢起,可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总从指间溜走,垂落颊边,他稍一用力,便扯掉了好几根。   “嘶……”俞宁的头皮微微一痛。   “对不住。”徐坠玉眨了眨眼,无措地顿住,抿紧了唇。   “道歉做什么呀。”俞宁不想看见他委屈的样子,好脾气地鼓励:“你慢慢来,不急。”   徐坠玉怕再弄疼她,动作愈发小心。他回忆俞宁平日最常见的发式——似乎是先将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再盘绕成髻?   嗯,应当如此。   他尝试将头发盘高,可手指总不协调,不是这里松垮,便是那里歪斜。几番折腾,额角竟沁出薄汗。   好不容易将长发束在脑后,终于形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马尾。   接下来是盘髻。他回忆着髻的形状,试图将那束头发拧转、盘绕……   嗯,感觉尚可。   只是当他终于松手,满怀期待地看向镜中时,俞宁也同时抬起了眼。   铜镜里,映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发髻。   头发确实是被束在了脑后,但位置却一边高一边低。   盘绕的部分更是惨不忍睹,几缕发丝胡乱地翘着,像是随便揉搓了几下的面团,勉强挂在脑后。   徐坠玉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他沉默片刻,尴尬地就要伸手拆掉,手却被俞宁一把拍开。   “拆什么呀。”俞宁左看右看,“挺……别致的。”   她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越看越想笑。她几乎能想象到若是以这副模样走出去,会引来多少惊奇的目光。   然而,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   俞宁是个很柔软的孩子,她见不得任何人过得不好。   同时,她的思维也很发散,可以由一件小事,联想到许多旁的事。   所以,她想起徐坠玉曾说过,他说他家中人待他不好,早早舍了他,任他独自飘零。   他出生时母亲难产而去,父亲厌弃他身负的妖族血脉,视他为不祥,早早便将他驱离家门……   那样凄苦的童年,那样孤零零的长大。   恐怕,从来没有人,在他幼小的时候,耐心地为他梳理过头发,教他如何束发戴冠罢?   所以他不会绾发,因为他连最基本的、被人温柔对待的体验都匮乏。   自己方才那样笑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俞宁垂下头去,因为内心酸胀,所以神情有些闷闷的。   徐坠玉因她的这番变化而有些忐忑,他不知她是不是生气了,或是觉得他太过无能。   他正想开口,却见俞宁转身,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   徐坠玉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俞宁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后。   霜青色的发带束着徐坠玉的长发,但发丝并不十分齐整。她接过他手中的木梳,指尖轻轻拂开他颈后的碎发,然后,开始为他梳理。动作很轻,很缓。   徐坠玉怔住了。   师姐在为他梳头。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小时候,他披头散发地到处跑,所有人都说他是个野孩子。他们骂他脏,骂他是个腌臜货色,却不愿意停下来,教会他该如何做一个体面人。   后来入了清虚教,一切自理,束发不过是将头发胡乱拢起扎紧,利落不散便好。   俞宁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在他笨拙地弄糟了她的头发后,非但不恼,反而转身拿起梳子,如此轻柔细致地,为他绾发的人。   俞宁浑然无觉。她只是很认真地在将其捋顺。   徐坠玉的发质也很好,顺滑如绸,只是比起她的,更偏硬朗一些。她将他的长发完全梳通,然后解开了那根霜青色的发带。   “师弟,你可真好看。”俞宁贴近他,指尖轻抬他的下巴对镜,“哎呀,这是谁家的俊秀少年郎。”   言罢,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坐好,不要乱动喔。”   俞宁像个温柔的姐姐,仿佛想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弥补他缺失的、无人照拂的童年。   “头发要先用梳子通顺,束发的时候,手指要这样,勾住这里,稳住……”俞宁一边慢慢做着,一边轻声说着,像是在教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坠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恍惚记起,自己今日晨起,特意换了这身俞宁或许会觉熟悉的霜青色,是存着趁热打铁的心思。他想再续昨日未能尽言的凄苦,博取她更多的怜惜。   他能料想到,待他说了那些话,俞宁一定会伤心的。她会说:“你不要听他们的,你最好了。”或许还会抱住他、安慰他。   他喜欢那样的亲密,喜欢她全然的关注与抚慰。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只要和俞宁待在一起,两厢静默,便已是很好的光景了。 第67章   俞宁最终没有让徐坠玉继续为难,她自己动手解开了那个歪斜的发髻,重新扎成一条清爽的辫子,用发带利落系好。   “好啦。”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对镜照了照,“这样就行了,以素为美嘛。”   徐坠玉站在俞宁的身后,望着镜中那张不施粉黛却清艳生动的脸,心里泛起遗憾,又有些道不明的滋味。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可对上俞宁那双含笑的眼,话便堵在了喉咙里,末了只化作一句:“师姐怎样都好看。”   二人收拾妥当,结账后便离开了客栈。   敦安城已恢复了往日模样,只留下满地被践踏过的花叶,还显露出昨夜灿烂而拥挤的热闹。   俞宁四下张望,看到了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她舔了舔唇,有点馋,正打算上前买一个,却蓦地被徐坠玉扯住了手腕。   “师姐。”少年的视线东瞟西瞟,飘忽不定,语调间隐隐带着哀求,“我们快点出城罢。”   俞宁被徐坠玉拉得脚步踉跄了一下,她茫然地抬眼看他,“怎么了?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还想……”   她原本想说还想在城里逛逛,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回去送给同门,可话未说完,就被徐坠玉急促地打断。   “没什么,只是觉得出来的时日已经不短了,该回去了。”   徐坠玉随意扯了个理由,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她往城门方向走,“任务既已完成,早些回宗门复命也好。”   他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极紧。昨夜怨灵提及白新霁在此,自有所感知后,不安便如影随形。   那贱-人心思诡谲,手段狠毒,又对俞宁怀着见不得光的心思,若是被他缠上……   想到这儿,徐坠玉便觉得颇为晦气,他不知道白新霁莫名其妙来找俞宁做什么,但冥冥之中自有预感——他一定会再来。   可他的话说得不清不楚,以至于俞宁全然无法理解他莫名的焦急。昨夜的幻梦虽让她对徐坠玉生出了更多的怜惜,只想多顺着他些,可此刻见他这般不由分说地拉着自己疾走,心中那点因疲惫而生的烦躁便悄悄冒了头。   她昨夜其实并未睡安稳,醒来后精神萎靡。此刻被徐坠玉这样拽着,手腕隐隐作痛,更是觉得不适。   “师弟,”俞宁试图停下脚步,却拗不过徐坠玉的力气,“你慢些……我还是不明白,为何非要这么早回去?你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嗯,对。”徐坠玉含糊地应了,他只想诱-哄着俞宁先和他走,等离开敦安,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他都依着她,与她同往。   俞宁今日神思不济,脑子转得有些慢,她虽觉古怪,但也怕误了徐坠玉的正事,便不再追问了,乖乖地被他牵着走。   就在二人即将拐出这条长街,步入通往城门的主道时,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悠悠传来:“宁宁?徐师弟?这可真巧。”   俞宁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晨光潋滟处,少年长身玉立,头上金檀为冠束着高马尾,他着一身青金蓝的锦袍,手持一柄合拢的折扇,风度清贵,正瞧着他们笑。   不是白新霁又是谁?   “师兄?”俞宁眼睛一亮,也不随着徐坠玉继续往前走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拂开徐坠玉的手,朝白新霁走去。   白新霁临行前曾送过她一个锦囊,说是可做防身之用,在单挑鬼新娘的时候,这锦囊帮了她大忙,她很感激。   对于这位处处照顾她的师兄,俞宁是真心喜欢且信任的。久别重逢,她自然开心。   徐坠玉的脸色在俞宁甩开他时,彻底沉了下去。他银灰色的眸子里仿若沉寂着一潭死水,无机质地转身看过去。   果然来了啊……这阴魂不散的贱-人。   “前些日子父皇寻我回宫,让我代为处理些事项,今日方了。”白新霁语气亲切,目光温煦地落在俞宁的脸上,“我本欲直接回宗门,却念及敦安城的花火节,便想着来看一看。”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不成想师妹也来了,倒是与我想到一处,看来我们师兄妹,果然有缘。”   “啊,是的!花火真的好美,你有没有看到天上最亮的那一朵,金灿灿的,大约是在亥时……”   俞宁伸出手比划着,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眉眼弯弯,尽是纯粹的笑意。   白新霁被她逗笑,颔首附和,这一幕融洽的画面刺痛了徐坠玉的眼,但很快,他便想到了回击的办法。   呵,姓白的不是喜欢装包容么?那他就陪着他演。   徐坠玉横身插到他们二人之间,嘴角扯出一抹乖顺的弧度,看起来很甜蜜的样子,对着白新霁开口:“师兄,我也来看烟火了,可为何你却只惦记着师姐,难道我与你,便无缘了么?”   他故作沉吟,半晌,似是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原来师兄是看不上我,所以才一直排挤我呢!”   徐坠玉回眸看向俞宁,十足的委屈:“师姐,过去我与师兄确实有些龃龉,但毕竟是同门,我早已不在意了,可没想到师兄却还在念念不忘……”   白新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几乎要冷笑出声。   姓徐的不是一直将脾气摊在明面上么?何时竟学得了此般暗地里恶心人的路数?这是要学他么?   但白新霁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中了徐坠玉的套,他手中的折扇“啪”地一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师弟,饭不能乱吃,同理,话也不能乱说啊。你站得那么远,脸上的表情还那么阴沉,我以为你是在怨恨我呢,哪敢贸然搭话?”   “我并没有这样啊。师兄莫不是还在怪我从前不懂事,这才看错了眼。”徐坠玉的眼睛湿漉漉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如今是真的改了。”   “我何曾怪过你,师弟可真会说笑。你年纪尚小,心智难免不成熟,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是要包容的。”白新霁皮笑肉不笑。   俞宁从徐坠玉的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奇怪。师兄和师弟的关系不是很差么?如今这是要和解了么?竟还彼此惦念上了。   “哎呀,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俞宁跑出来和稀泥,她只希望大家都能和和美美的,“师兄宽宏大量,师弟也知错了,以后好好相处便是。”   她对二人能冰释前嫌感到很欣慰,连倦意都散了几分。   “师兄,你的事情既已办妥,那接下来是要回宗门吗?”   兜了一大圈,俞宁这才想起正事,忙将最初的话题引了回来。   “本来是这么计划的,但如今有了些别的想法。敦安城南有家酒肆,自酿的梅子清酒乃是一绝,点心也精致。不如由我做东,请师妹……和师弟小酌几杯,也算是小憩。你们此行铲除妖邪,辛苦了。”   白新霁为了不让徐坠玉再行找茬,便勉为其难地后缀上了“师弟”二字,可目光却只看向俞宁,仿佛徐坠玉只是顺带的添头。   俞宁并未察觉白新霁的心思,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梅子酒吸引了。   她嗜甜,对酸甜口的果酒向来没什么抵抗力,尤其这酒还是师兄推荐的,定然不错。   她支持:“好呀好呀,那就先谢过师兄了。不过师弟就不和我们一道了,他尚有事……”   “不,我突然想起来,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徐坠玉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我们可以一起。”   哈哈,还喝酒、叙旧,这贱-人想得倒挺美,他怎么可能会让师姐和他独处。   他原是想反对的,但看到俞宁期待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住。方才他已示弱,若此刻言语强硬,落在俞宁眼里,恐怕他便真成了那等心胸狭隘、说一套做一套的男人。   可没过多久,纵使徐坠玉强制按捺着,也有些受不了了。   他明明已经退了一步,白新霁却还在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白新霁一把展开扇子,摇着,端的是风流倜傥,“宁宁喜欢逛街么?人界的市集新奇的东西还是有很多的,待饮完酒,我陪你在城里走走,买些你喜欢的物什,再送你出城,可好?”   这话简直说到了俞宁的心坎里。她立刻点头:“我喜欢!那就这么说定了!”   俞宁再单纯不过,她听不出徐坠玉和白新霁话里话外的互呛意味,只觉得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那既然是朋友,自然是要在一起玩的,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应下了。   但显然只有俞宁一个人这么想。   徐坠玉袖中的手蜷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着俞宁毫无防备、兴高采烈的样子,看着白新霁那副志在必得的虚伪笑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怨灵的低语适时响起,充满了蛊惑:【看,小宁宁根本就不在意你的感受……】   【你好可怜啊。】   【要不要去把他们分开呢?去做罢,很简单的,依循着你的本心……】   不,不能。徐坠玉用残存的理智压下暴戾的冲动。   他现在发作,只会让俞宁难堪,甚至可能将她推向白新霁那边。他得忍,得等,得找到机会,让这贱-人自己露出马脚。   他与白新霁是同一种人,所以他了解他。   他就不信,他能装一辈子温良。   于是,两人行就这样变成了三人行。   徐坠玉握着朔雪剑,走在后面,他眉心直跳,时不时就想拔剑出鞘砍掉白新霁的头。   为了消气,他只好默默安慰自己,至少奚珹不在。若是那厮也在,眼前这局面只怕更要混乱十倍。   嗯,如此一想,竟也算……可喜可贺。 第68章   城南的那家酒肆唤作漱酩坊,白墙琉璃瓦,琪花并瑶草,不像个喝酒的去处,倒像那般天上琼楼。   白新霁显然是常客。掌柜一见是他,忙不迭躬身相迎,亲自引着几人上了二楼,来到一处临窗的雅座,竹帘半掩,隐约透进其外的天光水色。   窗外,一弯碧水静静蜿蜒过巷陌,石桥如月横卧,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只道是朦胧。   白新霁抬手轻拍两下,各色佐酒菜便流水似的摆上素桌,琥珀色的醉虾、脆生的藕片、爽口的凉拌莼菜……当中置放着一只白瓷酒壶,壶身沁着水珠,梅子清冽的酸甜自瓶口飘摇而出。   “师兄真会找地方。”俞宁坐下,好奇地四下打量。没曾想喧闹的市集深处,竟会有此等幽静之地。   白新霁为她斟了一小杯酒,推去,笑,“宁宁喜欢么?以后可以常来,这家酒肆收归于我的名下,你来,便是座上宾。”   “师兄怎得这般厉害,不仅修为高,还会炼丹酿酒,竟也是做生意的好手,有你不会的事情吗?”俞宁真心赞道,她接过酒盏,微抿了一口,眼睫倏地扬起,“味道真好!”   “自然,酒样皆是我精挑细选出的。我知师妹嗜酸喜甜,这梅子酒定合你口味。”白新霁又斟一盏,推向徐坠玉,“师弟也别干坐着,尝尝。”   徐坠玉闻言,嘴角抽了抽。这人如何能做到面不改色、毫无芥蒂地在此演绎兄友弟恭?   他做不到。他心里快烦死了,索性连装都懒得装,只冷冷瞥着那推至面前的杯盏,纹丝不动,摆明了一滴也不想沾。   白新霁见状却也不恼,支着颐,反而笑得更明灿了,徐坠玉越是刻薄情状,他便越是愉悦。   姓徐的,段位还是太低了。   若想讨得女子的欢心,首先便要去进修男德。而男德,讲究一个贞静顺从,宽容大度,言行举止皆需温文有礼。   偏偏徐坠玉一样也没占。既如此,宁宁怎会倾心于他?   白新霁悠哉美哉,他转着手中杯盏,目光落回俞宁脸上,眉眼弯弯:“此番下界历练,可还顺利?听闻安木镇那妖物颇为诡谲,卷宗记载模糊,先前我还担心你们应对不来。”   俞宁回忆着说:“是有些棘手,那鬼新娘并非寻常妖邪,它的本体是一种名为红陀曼的怨植,专以出嫁女子恐惧绝望的情绪为食……”   说到这里,她很是怅然,“可是,它自己也曾遭过强娶强嫁之痛,又怎能忍心再去害与它同病相怜的女子呢?”   “不是所有人都像宁宁这般,懂是非,明事理。”白新霁轻声,他想起了末世时,那些为求活命而将他抛弃的所谓伙伴,一时也有些沉默。   而这转瞬的沉默,却被徐坠玉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在这儿装什么感同身受呢?只怕是又在演戏,想惹俞宁怜惜。   眼见白新霁那副故作深沉的姿态,徐坠玉想,既然他非要让彼此不痛快,那便如他所愿。   思至此,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淡淡:“说到应对妖邪,此行倒也不算孤立无援。师兄可知,我们在安木镇还偶遇了一位熟人。”   俞宁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有些茫然地看向他:“熟人?谁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坠玉惊讶,他没料到俞宁竟这么快便把奚珹忘了,一时间喜色盈上眉梢,看来奚珹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如此,全然比不过他。   但很快,徐坠玉便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俞宁一拍额头,恍然道:“不好意思,我想起来了。”随即,她的眼神里盈满了真切的感激。   “是奚公子!多亏他及时出现,救了我,不过他却也因此受了伤,也不知道如今伤势如何了。”   俞宁想到了临行前,奚珹半死不活的颓然相,颇为揪心。   白新霁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及时出现?他可不信会有这么凑巧。奚珹啊奚珹,竟连英雄救美这等老套戏码都搬出来了。   白新霁的指尖在瓷杯壁上缓缓摩挲,她抬眼看着俞宁,笑容重新变得鲜活,甚至比刚才更明媚了些,颊边那个浅浅的酒窝也显露出来,显得很甜蜜,“奚公子倒是有心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赞叹,可那字句却像是从唇齿间细细研磨后,再裹上一层毒蜜吐出来的。   “只是,铸剑阁事务那般繁杂,每日登门求剑的仙家修士怕是能踏破门槛。他竟还能抽身远赴人界,恰巧出现在你们除妖的安木镇……”   白新霁的言语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的调子:“宁宁,他出现得可真是时候。不知奚公子此次前往,所为何事?莫非也是历练么?可据我所知,炼剑师……似乎并无这项宗门任务。”   徐坠玉此刻心情扭曲,他又痛又爽。痛的是这番论话勾起了俞宁对奚珹的牵挂,爽的是如愿以偿地给白新霁添了堵。   但他却也没打算让奚珹就这样坐享其成地落个美名。   徐坠玉意有所指地接话:“奚公子心思深沉,他的打算,旁人如何能知?许是听闻师姐在此,特地赶来的也未可知。毕竟——”他斜睨向白新霁,一语双关,“师姐这般招人喜欢,总有些不知所谓的狂蜂浪蝶,闻着味儿便凑上来了。”   白新霁只当听不出那话中机锋,顺着叹道:“确实。宁宁,防人之心不可无。”   能攻击一个是一个,必要时,他不介意与徐坠玉暂成同盟。   彼时,俞宁正小口啜饮着杯中梅酒,想起奚珹梦中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心头窒闷,只想借酒压下那股酸涩。   此刻,她见师兄与师弟这般揣测,有些着急。   奚珹经历过那么多的苦痛,却仍温柔待人,怎会是心思叵测之徒?   她想为他辩白,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是他绝不愿人知的伤疤,未经允许,她自不可随意揭开示人。   最终,俞宁只是含糊地驳了一句,神情却认真:“你们别这么说。奚公子和你们一样,也是我的朋友。”   言下之意就是,大家都是朋友,不要质疑来质疑去的。   可俞宁不知道的是,这三个男人恨不得让对方即刻去死。   朋友?不存在的。   白新霁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指节微微发痒,那股想砍人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俞宁竟在为那个奚珹伤神?她就这么信任他?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铸剑师,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徐坠玉面色阴郁。他不过是说了奚珹一句,还没把他怎么着呢,俞宁怎么就这么大反应?   哈,对谁都是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果真符合他这位好师姐的脾性。   雅堂内一时寂静得可怕,梅子酒的甜香似乎也变得黏腻起来,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半晌,白新霁的脸上终于重新拼凑起温雅的笑意,只是那笑虚浮着,未达眼底:“宁宁说得是,是师兄多虑了。同门之间,原该互相信任。”   只是他终究不甘,故又补了句:“只是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无错处。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徐坠玉轻嗤。互相信任?这话,白新霁他自己信吗?   待缓过最初那股劲儿,他其实已有些麻木。若想做个乖顺师弟,头一桩要学会的,便是要自我排解这满腔妒火与戾气。   可理儿是这个理儿,他还是不舒坦。他决意稍加放纵一下——人若是憋太久了,是会憋坏的。   既然大家都难受,那不如……让这火烧得更旺些。   徐坠玉的目光落在俞宁因酒意而微泛红晕的脸颊上,她正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与白新霁,显然也觉察到了气氛的僵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副模样让徐坠玉的心尖一软,但随即却被汹涌的恶劣淹没。   他忽然倾身,靠近俞宁些许,声音压低,视线却挑衅般掠过白新霁:“师姐说得是,朋友之间,确实不该胡乱猜忌。”   徐坠玉气息轻拂,“就像那晚在安木镇的客栈,若非师姐信我,我们又怎能……”   这话他说的小声,且是附在俞宁的耳边说的,他并不想让白新霁听到具体内容,师姐的脸皮薄,他不愿让她难堪。   他只是想让白新霁看看,他与俞宁的姿态有多么亲昵,好让他明白,这段关系不是区区外人所能插足的。   可他却未料到白新霁修习了邪术,只要他想听,他便能听到。   且,俞宁与徐坠玉交吻过这件事,他早已知晓了,也早就泄过火了。   所以,理所当然的,徐坠玉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白新霁依旧端坐在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连刚才那冰冷的寒意都似乎消散了。   这诡异的平静,让徐坠玉心头蓦地一沉,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就在徐坠玉准备直起身,结束这场示威时,白新霁开口了。   “师弟方才言语,声音似乎有些大了。”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那些……不甚妥当的言辞,我坐在对面,也隐约听见了几句。”   言罢,他看向俞宁,轻轻一叹:“师弟或许是少年心性,不拘小节,又或是与你亲近,一时忘了避讳。但身为男子,更该懂得体恤与尊重。尤其是对宁宁你这般单纯良善的师妹,更应谨言慎行,维护你的清誉,而不是因一时意气,便口无遮拦,甚至……”   他目光温煦地落在徐坠玉骤然阴沉的脸上,缓缓吐出最后几字:“将某些私密之事,当作炫耀或赌气的筹码,摊开在明面上。” 第69章   “师兄可真会说话啊。”徐坠玉古怪地笑了一声,霍然起身,目光森然,近乎要杀人了。   白新霁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在劝诫,实则句句诛心。   什么叫口无遮拦?什么叫炫耀或赌气的筹码?这招挑拨离间玩儿得可真是太漂亮了。   俞宁站在一旁,见原本冰释前嫌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又吵起来了,吓了一跳。她本来还在因徐坠玉的那番暧昧言论惴惴不安,现在却已是全然顾不得了。   她总觉得,若是自己再不出面说些什么,徐坠玉的巴掌便会像落在奚珹的脸上一样,也落在白新霁的脸上。   “没事的师兄,师弟他不是故意的。”俞宁辩解,但与此同时,她却也觉得有几分奇怪。   徐坠玉确实是在跟她小声说话啊,但师兄却说他声音大,听到了……师兄总不能是在诓骗她吧,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哦?是么?”白新霁挑眉看向徐坠玉,“那师弟为何如此气急败坏,倒像被我说中了心事。”   他作一副兄长模样,语重心长,仿佛真心为俞宁考量:“师兄知道你们关系亲近,但分寸该守还是要守。今日幸好只有我在场,若被旁人听了去,以讹传讹,你待如何自处?”   徐坠玉闭了闭眼,待再度睁开,却见原本漂亮的浅灰色的眸子竟变得黑黢黢的,像怨鬼一样,粘稠、潮湿。   他扯出一抹矜持的笑,“分寸?这个词用在我和师姐身上,怕是不太合适。若是赠给师兄,反倒恰当。”   “毕竟,当初在大殿上,师姐可是堂而皇之地说了喜欢我,若我没记错,师兄也在场。怎么,莫非是贵人多忘事,记不得了?”   “啊,你是说这个。”白新霁指尖抵唇,歪着头,看起来很惊讶。   “我想你是误会了。”他的声音轻柔,却又像钝刀割肉,缓慢而残忍,“宁宁她向来心性单纯,一心扑在修炼上,对男女情爱之事并无兴趣,更无心嫁娶。那日在大殿之上,不过是不愿被长老们过多追问,更不愿被某些不识趣的弟子纠缠扰了清静,这才拉着你出来,权当是挡了一回桃花罢了。”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徐坠玉瞬间僵硬的脸,唇角的笑意加深,酒窝若隐若现,十分纯真的模样:“师弟,你不会……当真了罢?”   你不会当真了罢?   徐坠玉将这七个字咬碎,咀嚼,而后混着血沫咽进肚子里,像自虐一般反复回味。   是啊,是啊,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提醒自己,俞宁待他的特殊,不过是他借着这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偷来的、骗来的。   徐坠玉当然知晓俞宁对他的感情,从来无关风月,她当初被他蛊惑着唇齿相依,待清醒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这样的行为,会是喜欢么?   自然不会。   只是,他自己知道是一回事,从眼前这个他所厌恶的男人口中,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怜悯的语气说出来时,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实乃一场公开的、彻底的羞辱。将他小心翼翼捧着的、那点可怜巴巴的特殊,彻底打回原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怎么敢的啊……   徐坠玉只觉得耳边一阵尖锐的嗡鸣,眼前的世界似乎都扭曲了。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痛与酸楚,齐齐涌上。   他能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受控了。是魔脉罢,自从他前些日子借用了它的力量之后,他的意志便不能很好地拘束它了。   与此同时,俞宁在听到白新霁那番话的瞬间,眼前也是一黑。她震惊地看向白新霁,不明白师兄为何要如此直白、甚至近乎刻薄地揭穿这件事。   是,她当初确实存了那样的心思,可这并不代表她对徐坠玉没有真心实意的维护和亲近。师兄分明是明白她的用意的,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啊!   悚然间,俞宁听到了一阵窸窣之声,她将目光挪向徐坠玉——她又听见了,怨灵的声音。   怨灵正盘踞在徐坠玉的脑海,蛊惑他杀掉白新霁。   杀掉?!   俞宁的身体紧绷起来,她想了想,没有再去试图进行友好的劝和,也没有去拉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话的徐坠玉。她做出了一个让两个男人都猝不及防的举动——俞宁忽然抬手,猛地灌了一口酒。   不,不是一口,是一壶。她眼也没眨,全部干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硬生生将徐坠玉濒临失控的神思拽了回来。他怔怔看着,面露不解。   白新霁也愣住了,他犹豫着要不要提醒:“这酒的后劲很足……”   俞宁没管他们,待酒瓶空了后,她将其甩置到一边,抬起手,先是指着白新霁,又指向了徐坠玉。   “都说借酒消愁,我的愁全是你们带来的。”   言语未尽,俞宁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哽咽,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俞宁做出这个举动时,脑子里其实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既然劝不住,那就假装醉酒开始耍酒疯罢,她曾想过把这二人打晕带走,但武力貌似不敌,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她就不信自己又哭又闹又尖叫,徐坠玉和白新霁还能视若无睹地继续吵下去。   当然,她没想让自己真醉,如此那般,便太不可控了。她的酒量一直很好,区区一壶,不在话下。   只是她没想到,这普普通通的梅子酒,竟然比烈酒还要顶。   于是,很快,俞宁就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她踉跄两步,遥遥一指,点上白新霁的脸,吐出了自己的真心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宁宁,你别哭。”白新霁当然不会承认,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着无奈,“师兄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你故意说那么难听的话!”俞宁醉眼朦胧,哭得更凶了。   “你都把师弟说哭了!呜……师弟好可怜……”   徐坠玉:“……”   他并没有哭。但看着俞宁为他打抱不平双目盈盈,心里那处被捅出的窟窿,似乎奇异地被什么酸涩温热的东西堵上了些许。   然而未等感动个彻底,便听到俞宁愤怒地唤了他的名字。   “还有你!”俞宁转头指向徐坠玉,身形一晃,徐坠玉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你凶什么凶!眼神那么吓人!你要杀人吗?来啊,我就站在这里,拔剑!”   带着醉意的叱责,娇憨又直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徐坠玉的心上。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戾气,好脾气地哄着:“师姐,我怎么可能凶你啊,你定是看错了……”   “怎么不可能?你不要骗我。你们两个,一点也不听话,吵得我头好晕……”   俞宁只觉得天旋地转,她顺势软软地靠在徐坠玉及时伸过来的手臂上,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拉,抽泣声渐弱,变成了难受的哼哼唧唧。   “啊,是真醉了啊。”徐坠玉垂眸,粘稠的目光锁着俞宁,轻声道:“师兄,让一让,我要带师姐寻一处地方休整。”   白新霁挑眉,他也不知道徐坠玉哪儿来的脸命令他,俞宁已经成这样了,他也没必要再演什么妥帖,当即就要伸手把俞宁揽进自己的怀里。   然而,正欲动作时,白新霁却猛地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体内修炼的、用以压制邪术的正统灵力本能地流转起来,试图抵御这股突如其来的阴冷。   但已经晚了。   白新霁口不能言,亦动弹不得。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自他踏足此界以来,从未有过。   而这一切的源头——他颈项僵硬,眼珠极力转动,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少年。   徐坠玉似乎对白新霁的异状浑然未觉。他甚至微微偏头,对着白新霁那张因惊怒而隐隐扭曲、却又因紧制而无法做出更多表情的脸,微微笑起来。   那笑意清浅,映着他干净精致的五官,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此刻却显露出病态的疯癫。   徐坠玉的声线平缓,甚至带着点晚辈的谦逊,“师兄,你不说话,也没有反应,我就当你默认了。”   “放心,我会看顾好师姐的,不劳师兄惦念。”   徐坠玉边说着,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着俞宁的姿势,让她得以更舒服些。   他不再看白新霁难看的脸色,扶着俞宁,掀开竹帘,径自离开了。   廊间,俞宁在徐坠玉的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似乎被方才晦涩的波动惊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冷……”   徐坠玉意识到是因为魔脉外泄的缘故,他立即将其压制收敛,把俞宁往怀里带了带,安抚:“马上就不冷了,一会儿便到了。”   清风拂动两人的衣袂发丝。行走间不可避免地碰撞,言谈间,他的唇无意间蹭过俞宁温热的面颊。   一触即分,酥麻却窜遍四肢百骸。   徐坠玉垂着眼,顿了片刻。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近乎虔诚地低下头,将一个克制的吻,印在了她的发间。   无声。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短暂接触下汹涌而出的,绝望的情-潮。   *   雅堂之上,白新霁独自僵立在原地,被迫维持着那个欲拦未拦的姿势,许久,他的身体方才重新恢复了控制。   他扶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苍白。   这并不是仙门术法,且与他所修炼的邪术隐隐同源。   徐坠玉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70章   俞宁这一路走得极不安稳。她被徐坠玉半扶半抱着,只觉天旋地转,脚下发软。胸口那股缠绵的热意无处纾解,末了,尽数化作了肆无忌惮的骄矜。   她一会儿嫌徐坠玉走得太快,硌得她难受,便抡起没什么力气的巴掌,“啪”的一声扇在他的侧脸上,一会儿又抱怨地上不平,跌跌撞撞地,故意狠狠踩他一脚,惹得行人纷纷侧目。   可徐坠玉却笑吟吟的,半点也不恼,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下头,看着俞宁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向上弯起,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   只要师姐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再去想劳什子的其他男人,只是这样依赖着他、缠着他,哪怕是像这样无理取闹地折腾他,也很好。   就算她真的捅他一刀,他恐怕也只会心疼地握住她的手,问她疼不疼。   至于旁人如何非议,他半分也不在乎。那些人,又算个什么东西啊。   在这世上,他所在乎的,只有一人。他只想攫取她全部的注意,哪怕是以这样一种荒诞的、卑微的方式。   徐坠玉寻了个离漱酩坊不算太远的宿处,付了银钱,领了房牌,揽着俞宁,入屋上了榻。   他在床沿坐下,目光痴迷地凝在俞宁的脸上。她两颊酡红,长睫湿漉漉地黏在眼睑,眉心微微蹙着,我见犹怜。   徐坠玉喉结微动,看了好一阵,才像是猛地从一场旖旎的梦境中被拽回现实,倏然回过神来。   莫名的干渴感自身躯深处泛起。   该去倒杯水。他想。   师姐方才在酒肆哭闹,又一路折腾,必定口干舌燥。哪怕只是润润喉,或许也能让她舒服些。而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润泽,来压下心头那越燃越旺的火气。   徐坠玉欲起身。衣袖却在此刻被一只手轻轻扯住。   轻轻柔柔的,止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别走……”俞宁含糊地咕哝着,眼睛并未睁开,她攥紧了手边的布料,翻了个身,半边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破碎不成调:“师弟……水……我渴了……”   徐坠玉垂眸看着那只牵制住自己的手,一颗心软了又软。他放轻声音,几乎是低三下四地哄着:“嗯,我不走,但是师姐得松开我呀,否则我如何去给你倒水?”   他尝试轻轻抽了抽袖子,没抽动。俞宁似乎是不满于他的不配合,反而抓得更紧了些。   徐坠玉无奈地笑笑,却忽地听到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呼唤,忽然从她的唇间逸出,轻飘飘地落在徐坠玉的耳畔。   ——“师尊……”   徐坠玉疑惑地看去。   师尊?俞宁在叫无尘道人?那个于世外隐居,名义上是她师尊的老头子?   俞宁唤他做什么?是他听错了么?还是她醉得实在太厉害,开始胡言乱语?   于是,徐坠玉缓缓俯身,凑得更近些,试图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然而,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俞宁的手随意往上一探,攥住了他前襟的衣料,然后猛地一拽——徐坠玉的重心本就不稳,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力道出乎意料地大,且带着醉酒之人的不管不顾,以至于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徐坠玉闷哼一声,为了不压伤俞宁,他仓促间用手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二人的发丝相勾连,不分彼此。   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徐坠玉愣神,想要退开些,可下一秒,他的唇,不偏不倚,重重地撞上了另一片温软。   带着梅子酒残留的甜香,更多的是她本身清浅的气息,微微湿润。   *   热。好热。无边无际的热,由内而外地蔓延出来,烧得俞宁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头也疼,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足了水的湿棉花,又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又沉又闷。   俞宁感觉好委屈。她的酒量明明很好的呀!从前,山门里酿的最烈的烧春,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上三碗,可今天这甜滋滋的梅子酒,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什么千杯不醉,什么酒仙之名,全都碎了罢。   俞宁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一会儿记起方才的争执,一会儿又忘个干净。   她就像一条被扔在沙滩上暴晒的鱼,干渴,燥热,头晕目眩,只想找到一点慰藉。   俞宁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锦被被蹭得凌乱。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带着凉意的东西在贴过来。   俞宁费力地掀起眼皮,视野里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哦,好像是个人影……高高瘦瘦的轮廓,有些熟悉……   混沌的思绪像断了线的珍珠,四处乱滚。她恍惚间想起一个人——是师尊么?   师尊是冰灵根,所以身上总是清清凉凉的,带着霜雪的味道,靠在他的身边最舒服了。师尊也最疼她了,每次她难受,师尊都会耐心地哄她,替她按揉。   “师尊……”俞宁含混地喊了一声,想往那点清凉靠近。可那人却好像要动,要离开?   不行!不能走!   俞宁急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就朝那道模糊的人影抓去。入手是滑韧的布料,凉丝丝的,触感舒服极了,瞬间缓解了她指尖的灼热。   于是,她更加用力地死死拽住,五指收拢,说什么也不肯松手。非但不松,她还贪心地,要把这整片清凉都拉过来,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脖颈上,最好全身都贴上去才好!   于是乎,俞宁更加使劲儿地一扯。   一股清冽的气息猛地靠近,混合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咦?奇怪。怎么不是师尊身上那种经年沉淀的冷香,而是更清透,更鲜活一些的。   但此刻相触,如此解渴。俞宁也没什么心气儿去纠结了,她霸道地想,管他是谁呢,凉快就好。   俞宁满足地哼了一声,她将脸朝那清凉的来源蹭去,手臂也环了上去,想好好降降温。   然而,预想中的安稳并未到来。   她确实不再热了,但是——嘴巴为什么会这么痛呀!   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地撞了上来,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磕得她唇瓣生疼。   什么啊?难道是个食人的妖邪披了她师尊的皮么?而它现在,打算先啃她的嘴?   不要啊,她不想被吃掉!   俞宁在醉梦中惊恐地想着,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呼救,可无奈,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   但是渐渐地,唇上碾压的力道松懈了,如娟娟春水般柔和,细细密密地覆盖上来,辗转厮磨。   唔……好像……又不那么痛了。而且,这种感觉……好奇妙。甜甜的,带着梅子酒的余味,还有对方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感觉……还挺好吃的?   哼,她才不要束手就擒等着被吃,她要反过来吃掉他!   于是,在又一次温软的厮磨间隙,她试探性地探出了一点舌尖,舔了一下,像小动物品尝在新奇的食物。   而后,含住了它。   *   徐坠玉要疯掉了。他的身体猝然绷紧,仰起下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舒爽得几乎落泪。   不,不是几乎。他确实哭出来了。   徐坠玉漂亮的灰色眸子蓄满水光,眼泪涌出眼眶,滴在了俞宁红扑扑的小脸上。   他垂着眼,死死盯着眼前扣住他后脑、专心吞咽的少女,眼尾潮红,脖颈青筋微凸。   饶是再迟钝,也该明白过来了。俞宁口中的所谓“师尊”,自然不可能是无尘。   那能是谁呢?   大抵是一位男子,且与她相交甚密,让她醉酒了也忘不掉的,大抵是她那个喜着雅白的小情郎罢。   所以,俞宁此刻的迎合、试探、甚至这笨拙的主动,原本都是该给那个人的吗?   那他呢?他这番姿容,又算作什么呢?   一个伏在她身-下,供她消遣取乐的玩意儿吗?   徐坠玉怨恨极了,他恶劣地就要伸手推开俞宁——既然她不让他好过,她又凭什么这般舒服。   可未及动作,俞宁便像是预判了他的念头,扣住他后脑的手胡乱揪住他的发,扯散了发带。她将他更用力地压向自己,滚烫的脸颊蹭着他的,随后再次凑了上来,不是轻舔,而是带着泄愤似的,咬了一下他的唇角。   而后,整个含住。   细微的刺痛混着难以言喻的酥麻,直冲天灵盖。   徐坠玉喘息着,瞳孔失焦。   他感到挫败。怎么只是被她亲了一口,就像被玩儿坏了似的。   好可怜。   与此同时,俞宁另一只手也开始不安分。她的指尖抚上徐坠玉的衣襟交叠处,似乎嫌这层布料碍事,想要将它扯开,寻求更直接的肌肤相贴,来缓解体内被勾起的一簇热火。   徐坠玉眼睛通红地望着她。   她咬他。   她还扒他的衣服。   那一瞬,什么理智、什么怨恨,全数溃散。他完全忘了片刻前还想冷淡地推开她。   徐坠玉颤抖着,与俞宁滚作一团,捧住她的脸,反客为主,更深地吻下去。   他还想要更多。   他想吃掉她,占有她。   她不是想玩儿他么?来啊,就让他们的全身,都浸淫透彼此的味道。   只是,在他吻上俞宁漂亮的锁骨,想要更进一步时,怀里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   俞宁头一歪,紧扣着他的手倏然松开,软软滑落,搭在他的肩头。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徐坠玉僵在那里,滚烫的唇还贴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其间,可身下的人已不再有半分反应。   显然是睡着了。   徐坠玉怔然,半晌,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随后,气笑了。 第71章   徐坠玉流着泪,却在微笑。又哭又笑,形容癫狂,像极了患上失心疯的怨鬼。   他站起身,脊背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稍一松懈,整个人便会碎裂开来。   徐坠玉最终没有碰俞宁。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对自己说,不能在她全然无知的时候……那样做。   他要她清醒地看着,要她知道是谁在触碰她,要她的眼里映出他的样子。   哪怕映出的,是惊惧、是厌恶,都好过一片混沌的空白。   所以,他只能狼狈地自己解决。   像过去无数个深夜一样。   冷汗浸透中衣,高昂的脖颈像一折脆弱的花。玉白的肌肤染上情-动的薄红,眼尾湿漉漉地晕开一抹嫣色,双唇红肿糜-艳,泛着水光。   明明做着最不堪的事,那张脸却呈现出一种近乎圣洁又堕落的荒谬美感。   动人心魄,也令他自厌至极。   待那阵灭顶的欢愉如潮水般退去,徐坠玉方才找回些许力气。他沉默地整理好自己,拉响唤人的铃绳,吩咐店小二取来浣洗物什,还专门嘱托,水要冰的。   他用冰水净了手,又擦了把脸。冷然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徐坠玉回身,走到床边,垂眸看着榻上依旧沉睡的俞宁。   她睡得很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唇色却有些异样,破了皮。   ——那是被他吻的。   徐坠玉闭了闭眼,不愿深想。   他该恨她的。   恨她轻易就能牵动他的心绪,恨她总是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恨她的心里装着别人却还要来招惹他。   他不是她的狗,也不愿做她的狗。   徐坠玉打定主意,等俞宁醒来,一定要冷淡地对待她。   他要让她知道,他不是可以被她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他的感情亦不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他也要让她也尝尝患得患失的滋味。   ……   俞宁是被透过窗纸的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冒烟。   待这阵强烈的宿醉不适缓过去一些,俞宁才挣扎着用手臂撑起身体,坐起身。   “有人么?”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寂。   诶?她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儿睡着了?这是何处?看起来像是客栈的上房。   俞宁抬手拍了拍脑袋,试图回忆。   哦,想起来了。昨日,花火节后,师弟原本急匆匆要拉她离开敦安城,却在街口正巧偶遇了师兄。奇怪的是,师兄和师弟二人一改往日互相看不顺眼的模样,竟然言笑晏晏,看起来兄友弟恭,和睦得很。   她被这番和谐的景象弄得有点懵,最后稀里糊涂跟着他们一同去了南街那家很有名的酒肆。   白师兄做东,点的梅子清酒确实好喝,清甜甘冽,她忍不住多饮了几杯。席间气氛似乎一直不错?   哎,不对……   俞宁复又想起,酒至半酣时,师弟好像忽然凑近她,低声说了句旖旎的话,师兄的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好看,冷笑着说了句“徐师弟莫要太过轻佻”,师弟则立刻反唇相讥……   眼瞅着那点表面的和睦就要维持不住,剑拔弩张起来。   而她一时情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想了个莫名其妙的主意。她灌下了一壶酒,想装醉,以此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不要再吵了。   可万万没想到,这梅子酒后劲非常之霸道,末了,人也不知劝没劝住,但她是真的彻彻底底醉倒了,不省人事。   后来呢?师兄和师弟怎么样了?   打起来没有?   俞宁怔怔地坐在床上,发现完全想不起来酒后的事情,偶有几声模糊的、带着怒意的争执掠过,也分辨不清是谁、说了什么。   又断片了。   俞宁抬手捂住脸,郁闷地叹了口气。   她曾经也醉过几次,师尊一言难尽地叮嘱过她,让她少喝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醉酒后不但会忘事,似乎……还会有些不太端庄的举动?   比如,小些时候,她在某次仙门小宴喝多了,抱着殿前的白玉柱子唱起了童谣。虽然大家都笑着说无伤大雅,甚至挺可爱,但俞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耳根发热。   又比如,她在某个很美的夜里,喝得醉醺醺的,迷了路,就跑去师尊的寝殿里闹,醒来之后发现和师尊躺在了一张榻上,师尊的神色冷冰冰的,让她滚下去。   所以这次,她应该、或许、大概,没有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吧?   俞宁的心里着实没底。   半晌,喉咙实在干渴得难以忍受,俞宁便想叫人送些热水来,她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没办法,她只好自己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是一阵虚软,差点绊倒。稳住身形后,她走到桌边,就着冷茶灌了几口,才觉得好受些。   然而,就在俞宁放下茶壶,舌尖无意识舔过唇瓣时,一阵清晰的刺痛蓦地从下唇传来。   “嘶——”她轻吸一口气。   这是怎么了?俞宁茫然地走到一面等身铜镜前,凑近细看。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眼睛还有些浮肿,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下唇,靠近中间的位置,赫然破了一小块皮,边缘微微翻起,凝着一层淡褐色的血痂,周围的唇瓣也明显比别处更红肿一些。   俞宁惊呆了。   她盯着镜子看了半晌,难以置信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立刻疼得缩回手。   “我什么时候养成了做梦啃嘴的习惯啊?”俞宁喃喃自语。   在她的印象中,自己从来没有这种毛病啊?   难道是昨晚醉得太厉害,从床上掉了下去,脸磕到床沿或者脚踏了?可就算是磕碰,一般也是磕在额头、脸颊或者下巴,怎么会这么精准地只磕破下唇中间那一小块?   而且这伤口的位置和形状……   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正当俞宁对着镜子满心疑窦、百思不得其解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闻声看去,只见徐坠玉端着一个黑漆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醒了?”他的目光扫过俞宁,在触及她破损的唇时,停顿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   徐坠玉俯身,将托盘放在桌上,“喝了这碗醒酒汤,会舒服些。”   “啊,谢谢你。”俞宁的心暖暖的,她走回桌边,先道了谢,而后端起碗小口喝着,一边喝一边抬眼看他:“师弟啊,我们是怎么回来的?师兄呢?你们后来没再吵架吧?”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话。他听着俞宁一连串的问题,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果然又忘记了。好像有关于他的事,根本不配在她的心中留存片刻,泛起半分涟漪。   思至此,徐坠玉气得发抖,可他的语气却是迥然相异的、极度的冷淡,细听还有些冷嘲热讽的意味:“当然是我带师姐回来的。至于师兄,我就不怎么清楚了。大概是酒意未兴,又喝了点儿,被侍从带走了吧。也没再吵架,没什么可吵的。”   俞宁觉得徐坠玉不太对劲儿,像是在生气。且,这股气,好像还是冲她而来的。   可他生什么气呢?她惹他了吗?莫非,是因为她喝醉了给他添了麻烦?   俞宁心里有些讪讪。她想起自己唇上的伤,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师弟,我昨晚喝醉之后,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说……什么奇怪的话?”   徐坠玉闻言,缓缓抬眸,嘴角扯出一抹笑。   他恨恨地瞪了俞宁一眼,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他又不是俞宁的夫子,有什么义务去给她答疑解惑。   更何况,若是他真的直言相告,俞宁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是不是还是会像先前那般大惊失色,头也不回地离开。嗯,没准儿还会扇他一巴掌。   他怎么可能会给俞宁这么一个折辱他的机会。于是,徐坠玉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没有”,也不知是在说服谁。   然后,他不再看她,扯过一只椅子拖到窗前,坐下,烦闷地看向窗外。   俞宁被徐坠玉这一眼瞪得心里发虚。   看师弟这模样,生气是肯定的,可她到底怎么招惹他了嘛!难道自己醉后真的对他做了什么?比如……吐了他一身?或者抓着他胡言乱语?   她捧起瓷碗,慢悠悠地把剩下的醒酒汤喝完,期间在偷偷观察徐坠玉。   她几次想开口搭话,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周身那冷飕飕的气场给冻了回去。   师弟的脾气,怎么愈发喜怒无常了。   俞宁无奈地想。   *   发生了这些事后,二人自然没了继续游逛的心思,稍作收拾,便打算寻个僻静之处御剑返回宗门。   街道上,俞宁忽然想起白新霁。昨日承蒙师兄款待,今日不告而别似乎不太妥当。她犹豫了一下,看向身旁一脸不爽的徐坠玉。   “师弟,我们要不要去和白师兄道个别?顺便问问他是否同我们一起回宗门?”   徐坠玉侧过头看她,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像淬了冰,声音也凉凉的:“师姐若想去,自去便是,何须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重要么?”   俞宁:“……”   看这架势,要是真去找师兄,师弟怕是立刻就能翻脸。   “不去了不去了。”俞宁连忙摆手,“我们就直接回宗门吧,也挺好的。”   徐坠玉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转头继续往前走,脸色略微缓和了一点。   俞宁察觉到了徐坠玉的变化。   咦?这就开心了? 第72章   俞宁默默跟在徐坠玉身后半步,还在悄悄琢磨着,他究竟为什么生气。   她有点委屈,又有些无奈。自己醉酒断了片,兴许真做了什么惹他不快的事,偏生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无从说起。   正胡思乱想间,她觉察到徐坠玉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末了,他停在原地,目光定定望向街边一角。   俞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个走街串巷的老翁,佝偻着背,扛着一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正颤巍巍地沿街叫卖。   草靶子上,一串串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像琥珀似的,红得灼眼。   几个穿得鲜亮的孩子围在那儿,眼巴巴地瞅着,很快被身旁大人买下,欢天喜地举着跑开了。   俞宁眨了眨眼,悄悄挪到徐坠玉的身侧,去看他的神情。   那双漂亮的银灰色眸子雾蒙蒙的,失了焦距。   所以,师尊这是……想要糖葫芦吗?   俞宁心念微动。   可他分明不爱吃甜啊。初见时,他还刻薄地点评过她买的桂花糕甜得发腻。虽说人的喜好总是会变,但这念头冒出来,却还是让她怔了怔。   罢了,无论如何,先哄哄他吧。她去给他买一个好了,说不定他吃了甜的,心情便能好点呢。   如此想着,俞宁抬步就要朝那糖葫芦摊子走去。   可她的步子尚未迈开,徐坠玉却像忽然惊醒般,竟先她一步动了。   俞宁眼看着他从袖中取出银钱,也没怎么挑拣,直接从最显眼的位置取下一串糖壳最厚、山楂最大最红的。   那老翁笑呵呵地接过钱,说了句什么,徐坠玉只略一点头,便转身走了回来。   他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他走到俞宁的面前,停下,然后,将糖葫芦递给她。   “师姐还没用膳呢。先稍微垫一下。”   俞宁愣愣地接过。   啊,原来,他不是自己想吃的。他是买给她的。   在她以为他在生气、需要她去哄的时候,他也在惦念着她。   他们是彼此记挂的。   “谢谢。”俞宁轻声说。   她抿了抿唇,下唇破损处又泛起细微的刺痛,却被心中涌起的暖意悄然压了下去。   俞宁抬起头,看着徐坠玉依旧飘忽的视线,弯起眉眼,笑了。   她没再多问“你为什么生气”或者“这糖葫芦真是给我买的吗”之类的话。有些事,本不必问得太清楚。   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徐坠玉的袖口,晃了晃。   “我们一起吃吧?”俞宁的声音软软的:“这么大一串,我一个人吃不完的,会腻的。”   徐坠玉的喉结轻滚,像是要拒绝,可好半天过去了,也不曾吐出一个字。   俞宁就当他是默许了。她拉着他,走到街边一处稍微安静些的地方,然后举起糖葫芦,避开自己下唇的伤口,小心地咬下最顶端那颗最大最红的。   “好甜!”俞宁满足地喟叹,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然后,她把糖葫芦递到徐坠玉嘴边,仰着脸看他,“师弟,你也尝尝,真的很好吃。”   徐坠玉垂眸,半晌,他低下头,就着俞宁的手,咬了一小口。   糖葫芦的的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一齐侵入他的感官。   太甜了,甜的发齁,他并不喜欢。   但他却还是慢慢地咀嚼着,吞掉了。   “怎么样?好吃么?”俞宁笑盈盈地问,自己又低头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嗯。”徐坠玉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胸腔里那股从昨夜积压到今晨的郁气、恼恨、自厌,仿佛都被一点点融化、冲散了。   所剩下的,只有更深的贪恋,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甜食了,但是我记住啦,这次你请了我,下次我请回来。”   俞宁咬掉了最后一颗,主动拉起他,“走吧。我们该回去啦。”   徐坠玉感受到了腕间的温热,没有挣开。   他任由她拉着,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徐坠玉沉默地看着那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眼神空茫。   记忆里的街道似乎也是这般热闹,人声鼎沸。   年幼的他缩在肮脏的墙角,破烂的衣衫遮不住瘦骨嶙峋,脸上带着新旧的淤青。   他的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目光死死地黏在街对面那抹鲜艳的红上。   那时的摊主也是个老人,笑容和眼前的这个一样朴实。几个穿得厚实暖和、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围在那儿,他们身旁的父母笑着掏出铜板,换下一串串亮晶晶的甜。   孩子们接过,急急地咬上一口,糖渣沾了满嘴,清脆的笑声飘过来,落进他的耳中,却像冰碴。   “看!又是那个小杂种!”   一个稍大的男孩发现了他,眼睛一亮,高声嗤笑起来,嗓音尖利。   “啊呀,这是我爹刚给我买的,可甜了!你有吗?你爹……哦,我忘了,你爹怕是连正眼都不愿瞧你一下吧?”   另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孩子故意晃到近前,朝他做鬼脸,脸上是孩童独有的、天真又残忍的得意。   路过的大人瞥来一眼,目光像扫过地上的污水,迅速移开,脸上写满嫌恶与避忌。他们甚至伸手将自家孩子往旁边拉远些,仿佛他带着什么脏病。   他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世上的人,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如此一致——冰冷的、厌恶的、仿佛在看什么不洁之物。   是因为他的衣服太破了吗?还是因为他的脸上有伤?又或是因为他没有疼他的爹娘,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唯一所能做的,便是更紧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掩住抽泣的动静,却掩不住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响。   糖葫芦的甜香,混着别人父母温软的叮咛,像一把久久未磨的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知觉。   他也曾偷偷幻想过,或许有一天,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高大男人,也会给他买上一串。   哪怕只是随手扔过来,哪怕脸上仍是一派熟悉的厌恶和烦躁,哪怕一个字也不说。   可从来没有。   记忆中最清晰的一幕,是在一个雪天。他从府中膳房偷了一个又冷又硬的窝头,紧紧揣在怀里,而后蹑手蹑脚溜出后角门。   他想用这个窝头,去跟老翁换最小、或许已经有些蔫了的那一串糖葫芦。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摊前,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后面猛地揪住了他破烂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双脚离地。浓烈呛人的酒气瞬间裹住他。   是父亲。   “你这孽障!怎么又跑出来丢人现眼?”血丝爬上男人浑浊的眼球,脸色因愤怒和宿醉而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他吓得浑身僵直,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   怀里的窝头“啪”地掉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晶莹的雪粒。   “啊,原来是想吃糖葫芦啊?”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显得嘶哑而破裂:“你也配吃糖?你也想像那些有人疼有人爱的崽子一样,舔着这玩意儿,笑得没心没肺?”   “你也配……像个人一样活着?!”   话音落下,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了过来。   “啪——!”   他眼前猛地一黑,小小的身子像断了线的破布风筝,被掼倒在冰冷的雪泥里。   脸颊先是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炸开的剧痛,嘴里瞬间充满了铁锈味,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滴在雪地上,晕开。   “看见你就恶心!老子当初怎么就……滚!滚远点!别在这儿脏了我的眼!晦气东西!”男人喘着粗气,又狠狠踢了他蜷缩的身子一脚,那力道让他闷哼一声,几乎背过气去。   然后,男人骂骂咧咧地,摇摇晃晃地转身,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走远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糖葫芦的摊子还在不远处,红得刺眼。孩子们的欢笑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那一刻,某种比冰雪更冷的东西,彻底冻住了他的心脏。   久而久之,他不再奢望了。他甚至开始厌恶起一切味甜的食物,尤其是糖葫芦。   那鲜艳的红色在他的眼里,逐渐与耻辱,与父亲暴怒扭曲的脸孔联系在一起。   所以此刻,站在这熙攘的街头,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摊子,徐坠玉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过来,为什么要看着这些他所厌恶的东西出神。   这毫无意义。   然而,鬼使神差地,徐坠玉抬手,从草靶子最上方,取下了一串糖壳最厚、山楂最大、红艳欲滴、看起来最是完美的糖葫芦。   他握着竹签,转身,走回俞宁面前。   他不想吃。   但他想送给一个人。   ——一个他又爱又恨,分不清情感的人。   尽管他此刻还在生她的气,气她撩拨了他又忘却,气她的心里装着别的男人,气她像训狗一样玩-弄自己,高兴了就笑吟吟地说“师弟你真好”,不高兴了就甩他一巴掌。   她看起来最柔和,可实际上最淡漠。   所以,为了免去重蹈覆辙的伤害,他想要逃避,他想要远离她。   但奇怪的是,当他握着这串曾经的梦寐以求,第一个想到的,竟然还是她。   他希望她幸福。他希望她能圆满。   这个念头清晰而固执地盘踞在心间,甚至压过了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   即使她已经拥有了很多很多的爱——师门的呵护,朋友的关怀,可他仍旧希望,在她所拥有的所有幸福里,能有一份,是来自他的。   哪怕微不足道。 第73章   从敦安城到鹤归仙境,御剑而行,约需半日。   城郊僻静处,徐坠玉并指掐诀,朔雪剑应声出鞘,悬停于离地尺许之处,剑身莹白,泛着清凌凌的寒光。   他率先踏上剑身,回身,向俞宁伸出手,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是一个安静等待的姿态。   “没事,我自己能上来。”俞宁却轻轻拂开了他,足尖一点,轻盈跃上剑身,稳稳落在徐坠玉的身后。她顺手扶住他的腰,“走吧。”   朔雪缓缓升起,徐坠玉的声音裹在风里传来,闷闷的,辨不清情绪:“师姐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俞宁一怔,没立刻明白这话的意味。她自己便能上来啊,何需他的帮扶?   可这次,她留了个心眼,没像往常那样随口回应,而是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等等,师尊该不会以为,她拂开他的手,是在抗拒他、与他生分吧?   这念头有些荒谬,倒把徐坠玉想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小人似的,但诡异的是,俞宁却竟觉得合理。   师尊变成师弟后,性格大变,如今的他,确实就是这么脆弱。   于是俞宁试探着,收紧了扶在徐坠玉腰侧的手,传递出亲昵的讯号。   “风太大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她提高声音,假装未曾听清。   “……无事。”徐坠玉不再追问了。细听之下,尾音微微上扬,透出一点藏不住的明快。   俞宁见状,了然。她轻笑。   怎么这么可爱啊,像小孩子一样。   少年的腰身劲瘦,摸起来硬邦邦的,俞宁觉得抱着还挺舒服的,不由得将身子又贴近了些,下颌几乎要抵上他的肩背。   她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一派坦然。从前,师尊带她御剑,她也是这般扶着,有时飞得久了,困意袭来,她甚至会抱着师尊的腰身开始打盹。师尊总是纵着她,至多在她睡得太沉、身子歪斜险些滑落时,方才无奈地回手轻轻托她一把。   可徐坠玉显然不像俞宁这般自然。在她的掌心贴上的瞬间,酥麻感便缠了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那双手太小、太软,隔着一层衣衫,热度却清晰地透过来,暖融融的,轻轻搭在他腰腹最敏感的位置。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昨夜。那混乱的、滚烫的、带着梅子酒甜香的触碰。   以及唇齿相依的湿软。   徐坠玉眼睫轻颤,眸底蒙上一层濛濛的水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试图忽略那扰人的触感,集中精神催动剑气,可那痒意却始终纠缠着他不放,甚至越来越清晰,搅得他心神不宁。   朔雪已升至高空,穿云破雾,下方人界的城池渐次缩小成渺远的墨点。风声在耳畔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师姐。”徐坠玉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紧,“你……能不能松一些?或者,扶着我的手臂也好。”   俞宁正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出神,闻言“啊”了一声,这才察觉自己几乎半个人都挂在了徐坠玉的身上,许是让他不自在了。   她有些赧然,立刻松了手,又觉得扶手臂不如扶腰稳当,便只规规矩矩地用指尖,轻轻捏住他后腰处的一小片衣料。   “这样行么?”俞宁探头问。   腰间的温热骤然撤离,徐坠玉心里莫名空了一瞬。   他含糊地应了。   朔雪剑飞得极高,穿行于九天罡风凛冽之处,寻常修士至此多半需运功相抗,只是方才两人心思各异,不曾留意。   此刻俞宁刚一松手,恰逢一股尤为猛烈的横风袭来,剑身猛地剧烈一颠。   俞宁只虚虚抓着徐坠玉的一角衣料,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颠得向后仰倒。   慌乱间,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一抓,猛地扯住了什么实物,死死攥住,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待惊魂稍定,俞宁抬眸,定睛一瞧——天啊!她攥住的,竟然是师尊的后衣领。因着用力,几乎是将他往后勒带了一下。   俞宁当即便要松手道歉,可不巧,又一阵更狂暴的罡风自侧方轰然击来,剑身再度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而她因着惯性,整个人失控地猛地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撞进徐坠玉及时回身、张开双臂欲扶的怀里。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俞宁的额头重重撞上了徐坠玉的胸膛,鼻子则磕上了他因急切转身而低下来的下颌。   鼻尖蹭着鼻尖,吐息灼热,陡然交缠。   徐坠玉垂眸,猩红的血丝爬上眼球。   好近。近到他可以看清俞宁眼底映出的、自己此刻怔忡的倒影。近到她唇上那点破损的娇妍,暧昧地牵勾着他的视线,也引-诱着他昨夜未尽的心猿意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风声、云流、剑鸣,一切喧嚣都急速退去。   朔雪剑终于在徐坠玉的竭力控制下彻底稳住,悬停于翻涌变幻的云海之上,四野茫茫,天地间似独留二位并立之人。   徐坠玉终于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仓促转身,不敢再看她。   “师姐,你没事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俞宁揉了揉被撞得发酸的鼻子,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没事没事,多亏师弟你反应快。”   她见徐坠玉的衣领被自己抓得一团糟,便伸手,帮他仔细理了理那凌乱的褶子,嘴里轻声嘟囔着“不好意思啊,把你的衣服都弄皱了”。   可这举动却让徐坠玉的心里愈加不是滋味。   她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么?   她为什么不推开他?为什么不质问他为何抱得那么紧?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师弟,所以她全然不设防。还是因为那个旧人,也曾这样抱过她、护着她,所以她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另一个男人的相拥。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藤蔓,倏然缠紧了徐坠玉的心脏。   他于恍惚中想起,自己为何要在不久前为俞宁绾发。   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俞宁过去的记忆,那时,就有一男子身着雅白,风姿清举,正执着梳子,眉眼温柔地为她梳理如瀑青丝,动作轻缓,直至最后,为她绾成一个极漂亮、极妥帖的发髻。   那画面静谧而美好,却刺得他眼睛生疼。   让他记了许久。   反之,他呢?他攢梳不出如此精秀的样式,只会笨拙地扯疼她的头发,只会暗中作梗却屡屡失手,只会在她遇险时狼狈地抱住她,而后仓皇,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仿佛他生来便只配躲在阴影里,窥视着属于旁人的圆满。   徐坠玉陷入了一种很混乱的状态。   一方面,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强迫自己渐渐断了对俞宁的心念;一方面,他却仍在为俞宁无知无觉的言行心有戚戚。   有时他甚至阴暗地期望,若俞宁能对他冷漠些、疏远些,彻底划清界限,倒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如此,他便不必在此反复煎熬,进退维谷,一边贪恋着那点可怜的温暖,一边又憎恶着如此不堪的自己。   “师弟。”俞宁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穿透风声:“谢谢你。”   “其实我小时候随同门御剑,经常犯困,所以也这样摔过。”俞宁望着云海,笑了笑,“那时他总说我莽撞,可每次我跌下去,他都会立刻捞住我。所以方才你护住我时,我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徐坠玉抿唇,他隐约意识到,俞宁口中的同门,便是那个她藏在心底不可言说之人。   只是,她突然提起他做什么?是触景生情吗?还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徐坠玉不想问,他知道,即便是问了,俞宁也不会据实相告。   可不甘如野草疯长。他想横插进他们的故事里,想知道那人究竟好在哪里,凭什么能在她的心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所以,他还是轻轻开了口:“这位同门,我认识么?”   “啊……这个。”俞宁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嘴巴。好端端的,她提这陈年旧事作甚?简直是自找麻烦。   她能怎么说?难道直言不讳:你当然认识,那个人就是你自己,是前世身为“璞华仙君”的你?   俞宁一向不擅扯谎,支吾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师、师弟怎么会认识呢?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如今早就不在山门,不知去向了。”   “哦,这样。”徐坠玉语气淡淡,唯有握着剑柄的,蜷紧的手指流露出他的不太平,“既能让师姐如此惦念,想来,他定是极好的人了。”   俞宁全然未觉他话中机锋,只当是寻常感慨,便认真点头:“嗯,他特别好。温润端方,光风霁月,处处为旁人着想……”   徐坠玉闻言,扯了扯唇角,却殊无笑意。   她未否认“仁兄”之称……果然是个男子。   这人就那么好?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凿了一下,又酸又疼。如同自虐般,他想亲手将那尚未愈合的伤口撕扯得更大,于是继续追问:“那师姐觉得,我与他,可有相似之处?”   当然像啊,俞宁腹诽。   你即是他,他即是你,怎会不像?   但这话她是无法说出口的,便换了种答法:“像啊。你们都是心善之人,待人都温和,也都很照顾我……”   俞宁一句句细数,每说出一项,徐坠玉背对着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眸色便暗沉一寸。   善良?温和?照顾她?   这些词,与他何干?   他分明满手污秽,心思阴暗,接近她亦另有所图。他那些所谓的“好”,尽是算计,皆是刻意伪饰。   而那个人……却是真的。   徐坠玉闭了闭眼,忽觉荒唐可笑。   他就不该自讨苦吃,问这种问题。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朔雪剑穿过最后一重云层,前方,鹤归仙境的轮廓已在灵雾中隐现。仙山连绵,飞阁流丹,可徐坠玉见之,却只觉烦闷。   他唤了声“师姐”,声音融在风里,有些飘忽:“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与你想象中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像,甚至,截然相反。到那时,你会失望么?会……讨厌我么?”   俞宁几乎未加思索:“不会。”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你见过谁会弃自己的朋友家人于不顾么?”   俞宁的声音很软,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坚定:“即便你真做错了什么,我也会帮你,回到你该走的正途上。”   她望着少年紧绷的背脊,在心里轻声说:我怎么会放弃你呢?   你曾为我死过一次,已经太痛了。   我又怎舍得让你再经历一遍。 第74章   朔雪剑载着二人穿过鹤归仙境外围的护山大阵时,莹白的剑身荡开了一圈涟漪。   遥望远处,旭日高挂,在雾海云天处烫出一个圆满,泼洒了玉阶一层流淌的薄金。   俞宁轻轻舒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   这一趟入世,经历的实在太多。鬼新娘、奚公子的梦境、花火节、酒醉的醺然……   桩桩件件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徐坠玉那双雾气氤氲的银灰色眼睛。   思至此,俞宁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徐坠玉的背脊挺得笔直,衣袂随风拂动,眉目间似含霜雪,看起来疏离又孤冷,并不好接近。   可俞宁知道,不是的。   她想起他低声问她“会不会讨厌我”时,声音里那点几乎听不出的祈求意味;想起今晨他别别扭扭递来糖葫芦,偏还要故作平淡地说“师姐还未用膳,先垫一垫罢”。   俞宁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就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泛开细密的酸涩。   她拽着徐坠玉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剑光掠过熟悉的亭台楼阁,向着主峰掌门殿的方向落去。   按宗门规矩,弟子外出执行任务归来,需得先往掌门处禀明详情。   俞宁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那些纷乱的心绪暂时压下。   父亲虽宠她,但于正事上一向严谨,待会儿回话需得条理清晰些才是。   然而,剑光尚未完全落地,俞宁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平素这个时辰,主峰广场上总有弟子往来修习、切磋,或是三两聚在一处论道交谈,虽不至于喧哗,却也是生气勃勃的。   可今日,广场上人影稀疏,偶有几个弟子匆匆走过,也都低垂着头,步履匆忙。   更奇怪的是,那些弟子在瞥见徐坠玉时,眼神都有些闪烁。不是往日那种因他掌门大弟子身份而生的恭敬或仰慕,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窥探与避忌的神色。   他们交头接耳,压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听不真切,搅扰得人心头发慌。   徐坠玉显然也注意到了。   只是他面色未变,仿佛不曾听闻。   朔雪剑悄落在殿前白玉铺就的广场边缘。   徐坠玉收剑入鞘,而后侧身,看向俞宁,“师姐,走罢。”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俞宁却从那平静底下,听出了一丝冰封的冷意。   沿途遇见的弟子愈发多了,那些躲闪的、探究的、甚至隐隐带着惧意的目光,也愈发密集起来。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已能捕捉到零星字句:“就是他……”   “真没想到,平日里那般模样……”   “徐家那桩旧事,听说了吗?”   “到底是妖性难驯……”   俞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徐坠玉轻轻拉住了手腕,止住。   “师姐。”徐坠玉声音低缓,目光落在前方巍峨的殿宇上,并不看那些旁观的弟子,“不必急。”   怎么能不急?俞宁眉头蹙起。   这些人到底在议论什么?   师尊自被父亲正式收为亲传弟子、擢升掌门大弟子后,宗门内虽仍有少数因他妖族血脉而心存芥蒂之人,但明面上,谁不对他礼让三分?何曾有过如今日这般,几乎公然指指点点的场面?   俞宁忧心徐坠玉的体内魔脉躁动,想尽快将此事弄个分明,正巧,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位相熟的内门师姐正从身旁走过,神色间也有些古怪。   她当机立断,挣开徐坠玉的手,几步上前拦住了那位师姐。   “赵师姐!”俞宁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今日宗门内是有什么事么?我瞧着大家似乎……”   赵师姐猛地被拦住,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俞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眼神飘忽,飞快地瞥了俞宁身后的徐坠玉一眼,又迅速收回,支吾道:“啊,是俞师妹回来了……没、没什么事啊,师妹多心了……”   这件事与徐坠玉有关,她哪里敢跟俞宁实话实说?门中上下谁人不知,掌门膝下最受宠爱的小女儿是徐坠玉的伯乐,更是处处回护于他。   这浑水,她可不敢乱蹚。   这反应,反倒让俞宁心中的疑虑更深。   她正欲再问,一道和润的嗓音却自身侧响起,适时解了围:“赵师妹若还有事务,便先去忙罢。此处,我来与俞师妹分说便是。”   俞宁转过头,只见是奚珹。他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的病气,长发用一根简朴素净的木簪松松束着。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温和,见之,令人的心气都顺畅了许多。   他对着那位如蒙大赦、匆匆离去的赵师姐颔首,而后才将目光挪向俞宁,以及她身后不远处,静立不语的徐坠玉。   “奚公子。”俞宁看着他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有些担忧,“你的伤病好全了么?”   “嗯,已无大碍,劳烦宁宁还记挂着。”奚珹微微一笑,他抬手,探出素白的指尖朝一处回廊指了指,“此处不宜详谈。宁宁,徐公子,借一步说话。”   回廊处有嶙峋假山遮挡,不远处一挂飞瀑淙淙作响,倒也隔绝了人音。   站定后,奚珹并未立刻开口。他看了一眼徐坠玉,后者正半垂着眼睫,神色淡漠,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奚珹在心里冷笑,装样子给谁看呢,他倒要瞧瞧,后续,他待如何?   只是,他的内心虽是嘲讽意味十足,但面上却分毫不露,反而显得很关切。   奚珹语气凝重地开口:“宁宁,近日宗门内流言四起,多是针对徐公子的。”   俞宁心下一紧:“什么流言?”   奚珹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直言:“谣言甚嚣尘上,主要关乎两点。其一,是说徐公子身负的妖族血脉并非寻常,而是传承自某种极为凶戾的上古妖邪,所谓“妖性未除”,平日温良俱是伪装,恐有一日凶性爆发,祸及宗门。”   俞宁不敢置信:“师弟平日还会接济门中确有困难的弟子,于修炼一道也从不藏私,多有指点,怎就成了不轨之人?”   她是知晓徐坠玉身负魔脉一事的,这确为隐患,但她却也知道,徐坠玉一直在用冰灵根的清正之气将其压制,并非伪善。   奚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其二则更是不堪。有传言暗指,昔年徐家满门罹难,乃是徐公子因怨恨家族苛待,亲手而为之。”   话音落下,回廊内死寂。唯有飞瀑的水声,淅淅沥沥,敲在人的心尖上,溅起冰凉一片。   俞宁疑心自己听错了,她觉得好荒谬。   “徐府出事时,师弟他才多大?更何况,那是他的血亲,他怎么可能……”   “宁宁。”奚珹打断了她,“你为何不问问徐公子的意思呢?”   他慢条斯理的:“毕竟,徐公子和家中之人的关系,好像并不怎么融洽呢。”   而俞宁却也在此刻想起来了。   曾经,她无意中问及师尊的过往时,那一瞬间,他所出露的阴郁;还有他曾含糊说过的,那个将他驱离、任他自生自灭的父亲……   不。不会的。俞宁用力摇头,将那可怕的联想甩开。   她回眸,抓住徐坠玉的衣袖,“师弟,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些谣言都是污蔑,对不对?”   徐坠玉终于动了。   他低垂下头,视线落在俞宁紧抓着他衣袖的手上,那目光很深,很沉,看不清,也摸不透。   半晌,他勾了勾唇角。   “师姐觉得呢?若我说是,师姐待如何?若我说不是,师姐又信么?”   “我自然信你!”俞宁本也觉得这番话是鬼扯,“我这就去找父亲,找他澄清!这些谣言都是从何而起?定要彻查,严惩散布谣言之人。”   她说着,便要离开,为了不束着步子,还把裙摆提了起来。   徐坠玉却反手握住了俞宁的手腕,将她拉回身侧,摇了摇头。   “此事,我自会处理。师姐不必插手。”   “可是——”“没有可是。”徐坠玉直视着她,“师姐,这是冲我来的。我不想让你牵扯其中。”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信我一次,好么?”   俞宁不再挣扎了。   少年挺拔的身形缀上了一旁假山的阴影,半明半暗,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她想起梦境中,那个蜷缩在血污里、眼中只剩灰败恨意的奚珹。   一样的孤绝,一样的不肯让人靠近伤疤。   但她也相信,师尊与奚公子一样,是可以靠自己走出来的。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俞宁咬着唇,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心乱如麻。   她蓦地想起什么,转向奚珹:“奚公子,这些谣言究竟是从何处传出的?可有线索?”   在俞宁的潜意识里,对待奚珹是信赖的。不仅仅因他曾为她梳理清诸多迷障,更因为她曾与奚公子在梦中相度多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认可奚珹的能力,也相信他不会骗她。   奚珹又怎会不知俞宁在想些什么,她的心思,尽数写在了那张干净的面庞上。   他凝滞了一瞬,险些要吐露实情,末了,却仍是噤声。   奚珹提醒了自已许多遍,告诫自己,他真正所要去做的是什么。   他终是摇了摇头:“流言如风,无孔不入。似乎一夜之间,便人尽皆知。源头难以追溯。只是这谣言编撰得颇有章法,倒不像是空穴来风。”   “奚公子的意思是,此事是有人刻意从中作梗?”俞宁思忖着,心头寒意更甚。   奚珹对此不置一词。   只是再多的,他也不肯说了。 第75章   白玉阶,三千级,如同一条垂落的素练。徐坠玉宽袍大袖,快至殿前时,两扇朱漆大门从内里被人推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施施然步出。   白新霁头簪金莲细箸,玉冠攢发,他身披一袭紫狐斗篷,下颌拥簇在狐毛尖儿里,手持一柄白石为骨、冰绡为面的折扇,通身透着矜贵。   他似是刚向掌门禀事完毕,沿着长阶悠然下行。在与拾级而上的徐坠玉即将擦肩时,白新霁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意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近乎甜蜜的神采,眼眸弯起,颊边酒窝浅浅,纯真得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师弟。”白新霁开口,“你回来了?”   徐坠玉停下脚步,银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他,没有应声。   白新霁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了些许。折扇在掌心一敲。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言说:“师弟是从何处,修得了这般厉害的手段?那日在酒肆,可真是让师兄大开眼界,也吃足了苦头呢。”   话音轻软,尾音上翘,可字字句句却仿若带刺一般,泄出刻薄。   事到如今,徐坠玉哪里还会不明白此番风波的因源。他抚掌轻笑,由衷赞道:“师兄,当真是好手段。”   酒肆一事,是他草率了,他也不是没想过白新霁会借题发挥对付他,只是没想到他会扒出这些陈年旧事。   只是……证据呢?   没有证据,即算不得真,撼动不了根本,不是么?   徐坠玉并不如何慌张。白新霁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却从根本上误判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后天修习的邪道,而是魔脉。至于徐家倾颓之事,那就更与他无甚干系了。   是,那个名义上的家主父徐山亲咽气时,他确实在场。   只是,许是徐山作恶多端,连天道也看不过眼的缘故,他最终的死法很潦草,也极荒诞,让徐坠玉如今回味来,甚至都有些想发笑。   徐山是怎么死的呢?   哦,原是自作孽,不可活。   那日他又喝了酒,醉眼乜斜,满身戾气无处发泄,便如往常一般,命人将徐坠玉拎到跟前。   他总是这样,但凡心气不顺,便要借折辱这个妖族儿子来寻些乐子。   中途,徐山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怨怼,叫骂得愈发狠戾,言辞污秽不堪。   一记耳光携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徐坠玉苍白的面颊上。   徐坠玉早已习惯了。脸被打得偏至一侧,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他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缓缓转回头,甚至勾起一抹笑,嘲讽:“父亲,就这么点力气么?看来这些年,您是越发不济了。”   徐山闻言,果然被徐坠玉这轻描淡写的样子彻底激怒,他血脉偾张,额角青筋暴跳,枯瘦的手掌再次高高举起,正待落下——却忽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面露青紫之色,嘴唇翕张,眼睛瞪得滚圆。   乃是急怒攻心,诱发宿疾,心梗突发之状。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指腹拭去唇角渗出的血丝,那抹猩红衬得他眉眼愈艳,像极了山中精怪拟化了人形。   他歪了歪头,乌黑的发丝散落颊边,语气轻飘飘的:“看来,父亲今日,是无暇再教导于我了。”   徐坠玉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一旁,寻了张紫檀木椅坐下,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睨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男人。   徐坠玉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泄出几分倦怠的漠然。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更没有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那具躯体彻底僵直不动了,面色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死灰。   徐坠玉这才离了椅子,他的衣摆划蹭过地面,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首前站定。   “父亲,原来像你这样的人,在死时也不过如此……狼狈啊。”他俯身,饶有兴味地点评着。   后来,徐坠玉去唤了家仆。来人携府中人丁冲入室内,看到徐山尸首的第一反应,便是用胆寒的目光死死盯住他,几乎要脱口指认他谋杀。   但徐坠玉却用一句话便堵了回去。   彼时,他两眼缀满盈盈水光,衣衫褴褛,好不可怜,徐坠玉作一副羸弱姿态,摇着头,“平日里,我从不敢忤逆父亲,又怎可能是我做的。”   是啊,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顷刻间又从惊惧猜疑,变回了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该被可怜的对象,很快便成了他们自己。   徐山殒身后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葬送了整个徐府。满目里尽是热烈的灼色,烧透了半边天。   徐坠玉离了府,远远地地看着。   这方禁锢他十数年的囚牢,终究是湮灭了。   徐坠玉毫不留恋地回身远去,身后,不闻人声哭嚎。   或许有,但早已传不到他的耳中。   他是没有动手。   ——没有亲自动手。   父亲啊,要怪就怪您发现了魔脉的存在,惹怒了怨灵罢。   您若肯安静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必……非得让您“病故”,对不对?   徐坠玉以袖袍掩唇,笑得眉眼弯弯,肩膀轻颤,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但归根结底,这一切与他何干呢?动手的不是他,犯下罪孽的更不是他。   既如此,他有何可惶然?有何可畏惧?   此刻,徐坠玉的目光落回了白新霁笑意盈盈的脸上,他也徐徐地勾起一个弧度,笑容比对方更加柔和温顺。   “师兄说笑了。师弟愚钝,不曾听懂师兄的话中隐语,还望见谅。”   他知道,白新霁不清楚,也不在意真相,他所要做的,只是泼他一身脏水罢了。   他是在警告他,让他离俞宁远一些。就如同初见之时,白新霁笑吟吟地吐出那两个字——不配。   他徐坠玉,配不上俞宁。   但是凭什么呢?白新霁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流光脉象的天之骄子又如何?未来可能继承大统的太子殿下又如何?   这贱-人莫非以为,他便会这般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任由他搓圆捏扁?   徐坠玉瞧着白新霁那双看似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笑意加深,“倒是师兄,在修行一路上,是否也有些……不欲人知的隐秘呢?”   话音未落,他已自然而然地抬手,轻轻搭上了白新霁的肩头。指尖隔着紫狐斗篷柔软丰厚的皮毛,看似随意,却隐隐施了分力道。   白新霁肩胛微微一沉,脸上妥帖的笑意终于敛去几分。他冷冷地瞥向徐坠玉。   徐坠玉却并不理睬,甚至好脾气地劝勉他:“既是隐秘之事,那便请师兄务必守牢了。切莫因为一时不慎,露出马脚,被旁人觉察了去……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徐坠玉说完,撤回手,彬彬有礼地略一颔首,温声道:“师兄慢行,师弟还需入内禀事,暂且别过。”   言罢,他不再看白新霁阴沉的脸色,径直转身,步履平稳地踏上最后几级玉阶,身影没入洞开的殿门内。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白新霁独自立于阶上,望着那紧闭的殿门,半晌,才低低嗤笑一声。   “牙尖嘴利。”他轻声,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可惜,光会逞口舌之快,可破不了局。”   白新霁理了理斗篷,步态从容地下阶。   现在,他该去看看他那许久未见、想必正为此事忧心不已的小师妹了。   *   殿内光线略显幽暗。   高阔的穹顶上绘着祥云的彩绘,四角悬着青铜仙鹤灯,灯芯燃着鲸脂,散发出持久的光晕。大殿尽头,设着一张宽大的金玉案,掌门俞岱岩端坐其后,手执一卷简牍。闻得脚步声,他抬眸望来。   徐坠玉行至殿中,依礼躬身:“弟子徐坠玉,拜见师尊。奉命前往安木镇探查鬼新娘作祟一事,现已了结,特来复命。”   俞岱岩放下玉简,沉凝片刻,方开口道:“起来罢。此行详情,我已听执事堂初步回禀。你与宁儿做得不错,那怨植红陀曼颇为棘手,能将其根除,免去一方百姓疾苦,乃是功德。”   “弟子不敢居功,分内之事。”徐坠玉直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俞岱岩微颔首,“任务之事暂且不提。坠玉,近日宗门之内,有些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你可曾听闻?”   “弟子略有耳闻。”徐坠玉神色不变。   “哦?”俞岱岩目光微锐,“既是听闻,你有何话说?”   徐坠玉抬起眼,迎上他审度的视线。   俞岱岩生就一副慈眉善目的宽和之相,但久居上位,执掌偌大宗门,他的言行起落之间自有积威,寻常弟子被这般审视,难免心神战栗。   但徐坠玉却未受什么影响,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思路。   而后,略微苦笑了一下,端的是因天降横祸而生的无奈。   “师尊当明晰弟子的为人,那些流言,荒诞不经,实不足信。关于弟子身负妖族血脉一事,自入门以来,从未隐瞒。血脉承自母族,确非寻常,然弟子蒙宗门不弃,收入门下,授以正道功法,勤修不辍,以冰灵根清正之气涤荡己身,压制血脉中些许躁动,从未有半分逾越,更遑论‘凶性爆发、祸及宗门’之说。此等言论,不仅污蔑弟子,更是质疑宗门择徒授业之明,其心可诛。”   “至于徐家旧事,弟子无可辩白,亦无需辩白。徐家罹难时,弟子年幼,且早已被驱离家门,流落在外,此事稍稍查证便知。所谓‘弑亲’之言,实乃子虚乌有,恶意中伤。弟子不知散布此等谣言者是何居心,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弟子只道一句问心无愧。”   说罢,徐坠玉抬手,祭出朔雪剑,“拜入师门、蒙师尊收录之时,您曾亲手将此剑赐予弟子,并予训示。言道,此剑有灵,性主清正,可镇邪祟,更与弟子心神相连。若弟子日后道心偏移,心生不轨,或行差踏错,剑灵自有感应,剑身亦将出现异状,以示警诫。”   他抬眼,“如今流言汹汹,弟子百口莫辩。唯请师尊亲自查验朔雪,观其剑灵,察其剑身,可有丝毫被邪祟侵染、或与弟子心性背离之异状?此剑,可为弟子作证。”   俞岱岩逸出一缕灵气覆盖剑身,半晌,他收回,眉目逐渐和缓,“也罢,此事宗门自会详查,不会偏听偏信。你且先退下罢,安心修行,若无他事,近日不必常来主峰。若有需要,我自会传召于你。”   ——除却仙灵之气外,他未探知到任何不妥。   徐坠玉恭敬应是,再次躬身行礼。他抬手,朔雪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掌心,归入鞘中。   只是,转过身的刹那,徐坠玉脸上妥帖的笑容诡异扩大。   一切自然正常。   因为,那能感知邪祟、镇守心性的剑灵……   已经死掉了啊。 第76章   待出了殿门,徐坠玉冷淡着眉眼,启唇,说了句“出来罢”,霎时间,阴冷粘稠的气息自血脉深处泛起,丝丝缕缕,缠绕上了他的灵识。   「嗬,不错,你终于肯接受我了。」怨灵声音在识海里高低起伏,透着掩不住的愉悦。   徐坠玉并未回答,只是低垂着头走下石阶,目光落在自己足履那精致的竹叶青绣纹上。   ——这是俞宁送给他的,针脚细密,她说青色衬他,如雾如竹。   「好了,不说,我不说了便是。」怨灵见他神色莫名,知趣地收敛了过于外露的兴奋。   「闷了这许多年,总忍不住想多说两句……你莫嫌烦。」说来也奇怪,徐坠玉先前一直拘着它,不让它出来,更不让它说话,它知道,他是厌恶着它的。   他心里终究不愿与邪魔歪道为伍。   可自从在人界,徐坠玉动用它的力量去找寻俞宁之后,他便不再对它严防死守了。   与其说是守不住,倒不如说,他是懒得守,或是刻意而为之。   就好比此时此刻。   此地虽已离掌门殿有一段距离,但仍在主峰范围,耳目未必全然清净。   以徐坠玉素来的谨慎心性,为求稳妥,他完全可以将它死死禁锢在灵识深处,不露半分痕迹。   可他偏就这么做了。堂而皇之地唤它出来,任由阴秽气息缭绕周身。   就像是在嘲讽——看罢。就算我随心所欲又能如何?   只要有与之相配的手段,黑也可作白。   怨灵感知着徐坠玉心底那片愈发浓重、不再刻意掩饰的晦暗,笑了起来。   那笑声并无实体,却仿佛带着无数细小触须,搔刮着魂灵。   很好。   越来越像了……像它真正期待的,能彻底驾驭它,而非被它所吞噬的主人。   「方才殿内,那老东西,可是查了你的剑?」片刻后,怨灵耐不住沉寂,又寻了话头。   它想起了那柄名唤“朔雪”的剑灵,是如何被它催磨地一点点黯淡、颇有些洋洋自得。   「让他察,让他看!他又能看出什么呢?那些所谓正道楷模,满口仁义道德,自诩明察秋毫……结果呢?连剑灵早已湮灭都感知不到。愚昧!可笑!他们赖以甄别邪祟的倚仗,不过是个空壳!还有那可怜的小剑灵,当初抵抗得可真是倔强啊,冰清玉洁,正气凛然……可惜,不过一缕残念,怎配与我相抗衡?」“我放你出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废话的。”徐坠玉在识海中对怨灵说。   这番话,外人听不见,在他们的眼里,徐坠玉正在与遇到的每一位弟子微笑颔首,温和、皎皎如月。   「那你唤我出来,所为何事?」怨灵被他打断,也不着恼,反而更生出了几分好奇。   它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徐坠玉,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他像是有话要说。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传来隐约的练剑呼喝与讲道清音,玉阶两侧种着参天巨柏,郁郁葱葱。   可这一切,落在徐坠玉的耳中、眼中,却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帘幕,无法触及内里。   为何唤它出来?   他也在问自己。   或许,他当真需要怨灵。   他需要找寻一个同类,以此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于回忆中走了一遭,他又一次观摩了自己的残佞。   归来山门,听到旁人对他的议论纷纷,他不想虚伪地作解,只想将他们全部砍死。   看到师尊高高在上地打量他、点评他,他也不想让师尊活着。   ——即便他是俞宁的父亲。   这恶念日夜侵蚀着他,让他绝望,但更多的,却是想就此沉沦。   已然装得太久,他倦了。   唯一让他维系灵台清明的理由,只有一个俞宁。   他不想让她害怕他。但他也不知,这份因她而存的理智,还能维系几时。   “你究竟,为何找上我?”徐坠玉终于问出口。   怨灵闻言,喋喋不休戛然而止,愣然。半晌,它才古怪道:「我与你血脉同源,伴你而生,此乃天命,何来找上一说?」「我竟不知,你一个邪物还信什么天命。」徐坠玉语带嘲意,「不必骗我了,自我有记忆起,你便存在。可最初那几年,你仿若死物。直至徐山死前那段时日,你才醒来,日益聒噪。若真伴生,何须蛰伏?」识海中一片沉默。   怨灵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它寄生于此,与徐坠玉的魂魄交织日深,几乎能感知到他大部分情绪与表层思绪,却未曾想,它竟并未完全看透他。   不过事到如今,一体共生,既是他主动觉察,那倒也无需隐瞒了。   「你倒是敏锐……不错,非是伴生,而是择主。」“择主?”   「这世间晦暗之心何其多,怨憎、贪婪、暴戾、绝望……皆是吾辈滋养之物。」怨灵慢悠悠的,「然则,大多浑浊浅薄,如沟渠污水,食之无味。而你不同……」它顿了顿,仿佛是在回味。   徐坠玉步伐不变,目光遥遥望向回廊方向,那里似乎聚集了几道人影。   “有何不同?这世上歹毒之人不胜枚举,怨念深重者亦不知凡几。为何偏偏是我?”   「他们怎可与你相提并论。」怨灵似是不屑。   「你啊,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他曾是这世上最合我眼缘之人,我亦助他登顶巅峰,他承诺,将与吾共享权柄永恒。我们本该是这混沌世间最完美的共生体。但最终因为一人,因为一些区区小事,他竟背叛了自己的道。我希望你不要这样。」怨灵的嗓音渐转空灵,散入渺远之处,层层叠叠,回荡不休。   “你希望?”徐坠玉慢条斯理地反问:“你有何资格去教我做事?”   “你要的,不就是我这副躯壳么?你说,我若是将之折毁了,你还能得到你想要的么?”   从始至终,徐坠玉都并未存着和怨灵闲聊的心思,他只有一个目的。   ——他需要一个,能和怨灵谈判的筹码,他不想有朝一日被迫臣服。   他知晓怨灵对他有所图,那么,图的是什么呢?   怨灵如此在意他身上附着的混沌,恨不能时时劝他向恶,那么是否意味着,若他行善,怨灵的灵体便会削减。   徐坠玉决计试一试。   「你——!」怨灵的气息剧烈波动起来,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被它逐渐侵蚀心智的少年,远比它想象中更清醒,也更疯狂。   他在用本我作为筹码,反向要挟它。   「……你想怎样?」良久,怨灵压下怒意,嘶声问道。   “很简单。”徐坠玉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朝着回廊方向走去。   “其一,未经我允许,不得再擅自窥探、影响我的情绪与判断,尤其是涉及俞宁之事。其二,我需要力量时,你需全力配合,不得阳奉阴违。其余的……日后再议。”   「你提要求倒是爽快,可若我不应呢?」“那你可以试试,是我先斩杀了你,还是你先把我变成傀儡。”   徐坠玉语气平淡,“你既然选了我,就该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会甘心受制于人的性子。”   「虽让我着恼……罢了,我应你,只是,你也当守诺。那就再恨些罢。恨这世道不公,恨人心叵测,恨所有阻你得到所爱之人与物……」「不过我想,此事于你倒也不难。且看前面——」怨灵示意,徐坠玉随之看去,廊角的人影清晰起来。   「你说,有这两个人在此蛊惑,你的小师姐,会不会怀疑你呢?哪怕只是一点点……」怨灵邪笑着,消匿了。   徐坠玉掀起眼皮,看着。   看着奚珹微微倾身,姿态温雅,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病气,正在笑吟吟地和俞宁搭话。   白新霁则斜倚在廊柱旁,和俞宁贴得很近,他的紫狐斗篷已解,随意搭在臂弯,琥珀色的眸子在他出现时便已敏锐地转了过来,眼底蕴着讥诮。   徐坠玉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恨么?   得遇这两个纠缠着师姐不放的贱-人,恨,委实是一件极容易的事。   *   自徐坠玉独去掌门殿后,俞宁仍有些放心不下,便同奚珹一起准备去殿前等他,却在回廊处遇到了白新霁。   师兄今日穿得招摇漂亮,俞宁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所以这身装扮很轻易地攫取了她的目光。   俞宁迎上去,仍惦念着在漱酩坊的不快,关切地开口:“我那日醉得糊涂,醒后,师弟说你们并未再争执,才让我稍放心些。不过师兄没事罢?毕竟也饮了酒。”   “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师弟……”白新霁在心底冷笑。   徐坠玉这厮倒是会撇清关系,但他可不打算好心地顺承着他,就要细数徐坠玉的罪状,余光却瞥见徐坠玉已静立在不远处。   白新霁眉稍微挑,正欲再言,却忽听徐坠玉颤声唤了声“师姐”,而后快步上前。只是路行一半,他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白新霁尚未回神,便见俞宁吓了一跳,跑过去扶住他,连声问,这是怎么了。   徐坠玉靠在俞宁的身上,咳得撕心裂肺,脆弱不堪:“没……没事……方才殿中抵抗师尊灵压查探……岔了气……你别害怕。”   俞宁慌张地点头:“我不怕,我们回去,我照顾你。”   她吃力搀扶着徐坠玉,对白新霁和奚珹仓促道:“师兄,奚公子,先告辞了!”   白新霁看着俞宁全然被徐坠玉牵走注意,甚至忘了礼数,眼底阴沉一片。   奚珹沉默望着那相依离去的背影,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俞宁的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徐坠玉朝白新霁与奚珹勾起唇角。   呵,不是喜欢看吗?   那便看个够罢。 第77章   但人已经走远了,就算把背影盯出个窟窿来,又有什么用?白新霁敛起眸中的阴郁,正欲转身离开,余光一瞥,才发觉廊柱旁还站着个人。   哦,是那个炼剑师。   叫什么来着……奚珹?   也难怪他一时想不起来。他与这位奚公子素无深交,此人总是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恰是他最不喜的那类。   且,奚珹虽与俞宁有些交集,但看师妹的态度,对他并未上心,自己便更无需在意了。   只是如今,只独留他二人这冷檐下吹风,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萧索。   白新霁的心思转了几转。奚珹在门中地位不低,若能与之联手对付徐坠玉,或许能事半功倍。   毕竟如今徐坠玉仅仅是随意拿个腔调,俞宁就紧张得不行,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思至此,白新霁开口:“奚公子倒是好定力。眼看着小师妹被那装模作样的家伙骗走,竟还能如此平静。”   奚珹神色淡淡:“太子殿下,此话何意?”   “何意?奚公子当真不懂么?方才徐坠玉那副模样,你也瞧见了。咳血?岔气?呵,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在你我面前演这一出。”   “奚公子也是个聪明人,初遇时携恩打消了师妹对你的怀疑,还借她的手入了这清虚教派,从籍籍无名的莫名人,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炼剑师,可一路,可不是一般的顺遂。”   白新霁琥珀色的眸子蜜色流转,“你难道看不出徐坠玉的那点把戏么?”   奚珹闻言,静静看着白新霁,仔仔细细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奇怪,明明自己体内藏着更深重的秘密,却在这儿指责徐坠玉装模作样。不会想笑么?   他这几日头脑昏沉,虽回了仙境,但思绪却仿若仍滞留在人界,滞留在那一方狭小而温存的梦境里。   梦里,他和俞宁相伴了许多年,久到他至今仍清楚记得,她摘了一篮子水灵灵的果子,穿着一件襦衫小裙,穿过院落前那一条青色的石板小路,推开客舍的门,将果子递与他。   “喏,吃罢,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很甜呢。”   梦里只有他们二人。俞宁对他很好,无微不至,最开始,她将他当作朋友,后来,便当作心上人。   他想娶她为妻,有她常伴身侧,他甚至可以原谅过去的所有不堪,做一个她所喜爱的,光风霁月的君子。   但是如今,梦尽了,他醒了。   他方才知道,俞宁的身侧有许多人,有许许多多爱她的人,而他,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   在梦中,他不知虚幻,不知这现世的一切,因此沉溺其中。可俞宁却知道。   所以,那些温柔体贴,不过是她施舍给一个可怜之人的怜悯,是她天性善良所泛滥的温情。而他却傻傻地、毫无保留地交付了真心。   他甚至不敢开口问她,是否还记得人界那段相依的岁月。因为她好像,已对徐坠玉生了情愫。   奚珹在心底苦笑。   宁宁,你这是有多喜欢啊。喜欢到即便情丝未通、不谙风月,却还是会这般跌跌撞撞地、一头栽进这渺茫红尘。   就不会后悔么?   他的心痛极了,偏生这个姓白的半点眼力见也无,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提起徐坠玉。   烦,很是烦。   “太子殿下与其在这里明里暗里地指摘旁人,倒不如想一想,该怎么把自己的身份做全。”   奚珹面色柔顺,可吐字却冷冰冰的,“毕竟,若是让宁宁知道了,那便不好了。”   “你什么意思?”白新霁拧眉,隐约觉得不妙。   “太子殿下可真有趣,方才你还说,做人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奚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你体内的那点蹊跷……需要我直言么?嗯?”   “你……”白新霁喉结滚动,袖中指尖已凝起一缕暗色灵力,“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或许比你以为的要多一些。”奚珹直起身,慢条斯理道:“比如,你兼修两种功法,可有一种,并不出自仙门。再比如——”他微笑:“你每夜子时,灵台深处那缕挣扎不休的异魂。”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替白新霁掸了掸袖子,拂去其上的尘埃,很是体贴:“太子殿下,收一收灵力罢,你不必如此。我今日说这些,并非要与你为敌。只是提醒你,若真想护着宁宁,便先管好自己身上的麻烦。徐坠玉再会演、会装,至少目前还未真正伤她。可你体内那东西,一旦失控,最先遭殃的会是谁,你心里清楚。”   白新霁抿紧嘴唇,掌心蜷握,指节发白。   奚珹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奚珹似是预判了白新霁的言行,调子懒洋洋的,“你也不必问我是如何得知的。暂时,我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我无意掺入你们之间的纠纷,我只会做自己想做的。因此,只要太子殿下不来算计我,我们之间,自会相安无事。”   言罢,他微微一笑,折身离去,青衫拂过廊下石阶,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再会。”   *   回客舍的路上,奚珹百无聊赖地想,自己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这件事,分明是个很好的,用来要挟人界太子的筹码,可以用在其他更有用的地方,怎就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来了?   哎,也罢,他需要些清净的时日,好好捋一捋自己的思绪。   关于俞宁,他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   另一厢,俞宁正艰难地扶着徐坠玉往回走。   其实,“扶”这个词委实不大准确,因为徐坠玉太虚弱了,整个身子都压在她的身上,远远看去,完全是搂抱的姿态。   行走中不免磕碰,徐坠玉的唇瓣斜擦过俞宁的面颊,激得她浑身一颤。   “哎,师弟!你离远一些啊!这……我……”   “实在抱歉……”徐坠玉气息微弱,说话间又咳出一口血,面色苍白如纸,“我……不知是怎么回事,叨扰师姐了……”   俞宁被吓得魂不守舍。   “别说话了,省些力气。”俞宁咬咬牙,哪里还忍心说他半句,她将徐坠玉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父亲到底是如何盘问你的?怎就好端端的,伤成这样!”   徐坠玉没有回答,只是将头轻轻地靠在俞宁的颈侧,呼吸滚烫。   俞宁的心砰砰直跳,她感觉自己的脸突然间变得好热。是因为累了么?   哎,自己的体力怎愈发不济了,走几步路疲态尽显。   “师姐。”徐坠玉忽然轻声唤她,气息拂在她耳畔,“我冷……”   俞宁连忙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些:“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对,再快一些。失血是会体寒的,师尊可不能出事啊。   她不曾看见,靠在她肩头的徐坠玉,面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哪有半分病弱之态。   识海中,怨灵的声音低低响起:「演得可真像。连我都快信了。」徐坠玉在心底淡声道:“本就是真伤。”   只不过,伤的程度和时机,都在他掌控之中。   ——做戏便要做全套,所以他毫不留情地给了自己一掌。   今日这一出,一箭三雕。   其一,将俞宁从白新霁和奚珹身边带走。那两人看她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尤其是奚珹,人界那一遭后……他不得不防。   其二,降低俞宁对他的怀疑。门派之乱言,她虽未明说,但心里未必没有疑虑。如今他这副重伤的模样,若是被她瞧见了,她自然无瑕他顾。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要做给掌门和门中弟子看。   俞岱岩已查过朔雪剑,确认剑灵完好,证明他心智无损、未被邪祟侵蚀。那么此时他表现出的重伤,便只会被解读为,掌门为求稳妥,探查时未加收束,伤及了弟子。   如此一来,师尊对他会有愧疚,门中同门也会更信一分。   那些言论,自会渐渐淡去。   俞宁恍惚间,听到徐坠玉颤声:“师姐,你相信我么?那些当真是谣言,不是我做的。”   他顿了顿,“或者,你会不会也觉得我不够好,配不上做掌门的弟子?”   他怎么会这么想啊。俞宁忙开口:“我当然相信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嗯……父亲他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些。”   其实在廊下听到奚珹的问询时,她心底也曾掠过一丝疑虑。但这些,她绝不会说出口。   为了魔脉,也为了……他。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所信赖的师姐,对他却是不信任的。   徐坠玉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往俞宁的颈窝里埋了埋。   俞宁感知到了他的动作,心尖软软的。   “到了。”俞宁看向眼前的小院,如释重负。   她扶着徐坠玉进入其中,推开房门。   屋里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榻,窗边养着几盆青翠的兰草。她将徐坠玉小心扶到榻边,让他躺下。   “我去打水,给你擦擦脸。”她说着便要起身。   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师姐……”徐坠玉看着她,眼里漾着水光,“别走。”   “我只是去打水,很快就回来。”俞宁温声哄他。   “那我也不松。”他执拗地握紧她的手,指尖冰凉,“师姐的手……很暖和。”   哦对了,徐坠玉是冰灵根,加之如今伤病,确实会冷的。   这么想着,俞宁反手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榻边坐下:“好,我不走。那你自己运转灵力调息,我在这儿陪着你。”   她垂眸看他。   好像,曾经几许,在她病弱之时,师尊也是这么照顾她的。 第78章   俞宁曾偶然见过师尊更衣。   那日她喝了酒,本想出门吹风醒神,却迷迷糊糊认错了路,误入了后殿的温泉池。氤氲水汽中,她惊鸿一瞥,看到师尊背对着她,正准备披上内衬。   师尊的发梢是湿的,黑的发,白的肤,清清冷冷的样子,像一块典雅的璞玉。   ——当然,这需要忽略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   师尊斩杀九天之上堕落青龙十二条,为此琵琶骨被刺穿,伤疤再难好全;他生擒碧落之浅渊恶蛟,当日归来时,鲜血淋漓,似着了一袭艳俗的红袍。   师尊的身体并算不上漂亮,但俞宁却觉得美极了。   因为师尊是个好人,不仅带回了落难无依的她,还拯救了天下芸芸众生。   所以,不仅仅是她,这四海八荒,凡受他恩泽庇护之人,都敬他、重他。   她去人界游历之时,总会看到,在神龛里,供奉着师尊的玉像,百姓们焚香叩拜,虔诚祷祝,求璞华仙君护佑一方太平,正道长存。   而在仙门之内,每当师尊一袭雅白长袍缓步走过,众弟子无不垂眸躬身,恭敬问安。   只是,除却她以外,仙门中人,都说师尊虽然济世,可却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与人相交时,他嘴角扯出的弧度好似被丈量过一般,谦润却没有温度。若有弟子犯了戒律,他行惩戒之时,神色淡淡,鞭影落下皮开肉绽,那双眼睛却连眨也不曾眨一下。   因此,当他们听见俞宁对徐坠玉的印象竟是温良时,总会面露惊诧,连连摇头道:此言差矣。   可俞宁想,师尊分明就是很妥帖柔软的人啊。   那是她拜入师门后的第三年冬。不知是修炼时急于求成岔了气,还是天生仙髓与功法尚未完全契合,她突然病倒了。高烧连日不退,灵脉中灵气乱窜,连门中最擅医道的长老来看过后,都蹙着眉摇头,只说需静养,能否熬过去全看造化。   她被移到了主殿侧间的暖阁里。窗外是鹤归仙境百年不遇的凛冬,大雪压断了后山的青竹,呵气成冰。阁内却暖如仲春,地龙烧得极旺,角落里的青铜兽首香炉终日吐着安神定魄的袅袅香烟。   可她仍是冷。冷得骨髓都在打颤,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陷入冗长昏沉的梦魇。   眼前晃动的,是童年时颠沛流离的残影,是饿极时野狗绿莹莹的眼睛,是无数次即将被抛弃的恐惧。   在遇到师尊以前,俞宁曾一个人孤独地流浪了许多年。   她的父母早逝,母亲弥留之际惦念着她,将她托付给了自己的兄长。   舅舅起初念及她是亲妹妹的骨血,待她还算不错,直到舅母诞下自己的孩子。   本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如何养得起两张嘴?加之舅母对她这个凭空多出的女孩儿并不亲近,舅舅架不住日夜絮叨,终有一日牵起俞宁的手,带她去了集市。   “小宁宁啊,舅舅……”男子嗫嚅着,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喉头发紧。   俞宁那时年纪虽小,却很聪颖,她从出了屋门那一瞬间起,就已然知道了舅舅的意图。   她虽然难过,可她仍是放开了男人的手,看着他没入人流,不曾回头。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眼泪直到拐进无人的小巷才大颗大颗砸下来,但很快就被她用袖子狠狠擦干。   从此,天大地大,孑然一身。   俞宁一个人觅食,一个人游荡。偶尔也会遇见同她一般的孩子,他们结成伴,一个人变成了几个人。可寒冬来临,天寒地冻,饿死的、病死的……伙伴一个接一个离开。   俞宁看着空掉的位置,心里仿佛也被凿出一个又一个窟窿。可在悲伤之余,她奇怪地发觉,相较于其他伙伴,自己的生命力似乎格外顽强。   直到一日,她的眼前路过了一辆奢华的马车,车帘被一根素白的手指挑起,露出帘后那张昳丽的脸。   男人薄唇轻启:“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俞宁怎会不愿意。她立刻就应下了。   后来她才知晓,这男人并非凡人,而是仙君,是世人传颂中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而她也不仅仅是个撞了大运被捡走的可怜人,她是身负仙髓的至纯至善,或许在未来,将有一番大造化。   仙门感应到她的存在,欲行教化之责,于是,男人来了。   男人说,他名唤徐坠玉,仙号璞华。   徐坠玉拂去她脸上的污迹,以洁净的绢帕拭她皲裂的手,将温暖厚重的狐裘裹在她的身上。   然后,对她温声言道:“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尊。”   *   记忆翻涌至此,俞宁恍惚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混沌中,她仿佛又听见有人轻唤她的名字。   她费力掀起沉重的眼皮。   啊……是师尊。   师尊坐在榻边的锦杌上,墨发未冠,仅以一支简朴素木簪松松绾住部分青丝。他长睫低垂,如玉雕琢的手正搭在她腕间探脉。   “好冷……”病中思绪迟缓,俞宁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她全然忘了徐坠玉乃是冰灵根,灵力触体只会生寒,只固执地觉得师尊定有办法缓解她的苦楚。   搭在她腕间的指尖移开,转而将她身上的锦被仔细拢好,每一个可能透风的缝隙都被压实。被子裹得太紧,几乎令她有些喘不过气,可那种被严密包裹的感觉,却让她心安。   徐坠玉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而后,他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她滚烫的额心。   肌肤相触的瞬间,俞宁轻哼了一声。   凉凉的,非常舒服。   她下意识地伸手,胡乱抓住师尊垂落的发丝,想让他离得更近些。   徐坠玉却轻轻推开她的手,指尖按住她乱动的腕子,低笑道:“宁宁,你真是烧糊涂了。”   “不过师尊这里有件好东西,恰解燃眉之急,便给你用罢。”他吩咐人取来火莲,亲手炼化其中灵韵,缓缓推入俞宁的体内。   那时的徐坠玉神色平静无波,因而俞宁只当那是稍珍贵些的仙药。许久之后她才从医阁长老口中得知,火莲中融了师尊自身最纯正的精血。   此物可救人于濒死,但每取一滴,便需承受剜心剔骨之痛。   所以直至今日,俞宁仍清晰地记得火莲入体时那股酸涩的暖流,也记得师尊守在榻边时,嘴里哼着的那支不成调的曲子。   ——是安魂乐。   母亲尚在时,便是这般哄她入睡的。后来家没了,人散了,旧梦只存于记忆深处。   可在师尊低低的哼唱里,在被妥帖拢好的被角与额间残留的温度里,她仿佛寻到了第二处归所,有了新的、可全心依赖的家人。   尚未完全康复的俞宁,处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紧紧攥住了徐坠玉的一片衣角。   *   “师姐,你怎么了?”徐坠玉的声音将俞宁从漫漶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对着虚空怔怔出神了许久。   “没事!”俞宁慌忙应声,目光落回徐坠玉苍白的脸上,忽然想起他方才呢喃过的那声——冷。   莫非……他也发烧了?   未及深思,俞宁已缓缓倾身。如同记忆中那个雪夜暖阁里,师尊对她做过的那样。   她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徐坠玉的额心。   “哦,不烫。”待确认了无事,俞宁松了口气,她嘟囔着就要起身。   “看来只是因为失血体寒。等一下我去药阁给你抓点温补气血的药……”   话未说完,腰间蓦地覆上一层力道。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箍住了她的腰肢,猛地将她向前一带。   俞宁猝不及防,整个人失衡,跌趴下去。严丝合缝地,压在了徐坠玉的身上。   徐坠玉正倚着床沿,俞宁这一栽,面颊恰恰蹭上他的脖颈。柔软的、温热的。   他眸色一暗。   一时间,什么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涌了上来。   “师、师弟?!”俞宁惊呆了,愣怔一瞬后慌忙挣扎着想撑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快放开!我压到你伤口了……”   “别动。”徐坠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低的,沙哑得厉害。   他非但没有松手,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抬起,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脑,扣住。   “就这样待一会儿。”徐坠玉偏过头,吻上俞宁的耳垂。   俞宁浑身都酥麻了。   挣扎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她僵在徐坠玉的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第79章   俞宁被徐坠玉锢在怀里,眉心蹙起。   她明明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发热,就像小时候师尊对她做的那样。可为何此刻心跳如擂鼓,仿佛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师尊从前也抱过她。病中整夜看护时,她蜷在他的怀中,只觉得安心、温暖,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感受——心慌意乱,被他触碰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太不对劲了。   “师弟,你先松开……”俞宁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的手肘抵着徐坠玉的胸口,试图挣出一点空隙,“我、我喘不过气了……而且你真的需要静养,这样压着对伤口不好……”   她的力道很轻,可对徐坠玉而言,却像是一把尖锐的斧子,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她无知无觉地靠近,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用那些温软的言语和举动,轻易地把他苦苦维系的平衡搅扰得一团糟。   可当他不可自持地失控,显露出一丝一毫超越“师弟”或“家人”界限的渴望时,她便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惶然地想要退开,仿佛他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一个。   修真界虽不似凡俗人界那般对男女大防严防死守,修士之间若情投意合,私下合籍、结为道侣亦是寻常事。   可即便风气再开化,也断没有这般耳鬓厮磨、唇齿相依,却还能口口声声只论及“同门之谊”、“家人之情”的道理。   更何况,如今他已近乎笃定俞宁是揣着怎样一种心思。   她把他当作替身,当作旧人的影子,一个可以寄托怀念、重温旧梦的慰藉。但也正因如此,她无需背负任何情感上的责任,随时都能抽身而退。   可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这样随心所欲?   难道在她眼里,他就如此卑贱,可以随意撩拨,又随意丢弃吗?   是了,他就是这么贱,贱到即使早已窥破她那点自欺欺人的想法,即使被这替身的认知刺得鲜血淋漓,却依旧控制不住想去讨好她,舍不得离开她。   像是一条认了主的狗,不管主人说了什么,他都会摇着尾巴回应。   主人的脸。   主人的气息。   主人的一举一动。   都让他兴奋。让他发狂,让他神魂颠倒,让他理智崩坏,让他做出连自己都唾弃的行径。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梦里,他呢喃着她的名字,放纵地亵-渎她。   只有在这种时刻,她才是属于他的。   他以此来获取片刻扭曲的慰藉与拥有感。   俞宁就像是一条栓在他脖颈上的绳子,她轻轻扯一下,他就只能跪伏。   好贱啊,太贱了。   他怎么可以……贱到这种地步?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不甘的细密火气,猛地窜上徐坠玉的心头,简直要将他从里到外地烧着了。   他不想再忍了。   也忍不下去了。   退让、克制、扮演妥帖的好好师弟……   为了哄骗她,这些面具,他戴了太久,久到面具几乎要长进皮肉里。   但终归,这不是他。   他要让俞宁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是徐坠玉,不是她的什么劳什子旧情人的替身。   现在,他不想再看着她用那双写满无辜和困惑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凌迟他。   俞宁感觉到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   她抬头,对上徐坠玉的视线,一股无名寒意自脊柱攀附向上。   那双向来漂亮澄澈的银灰色眸子,此刻又深又沉地死死盯着她,目光黏腻,让她有种错觉,感觉他想生吞活剥了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还沾着未拭净的血迹,病恹恹的,像个前来索命的艳鬼。   俞宁被这眼神吓得心头一跳,本能地又想往后缩,却被他狠狠拽了回来。   “躲什么?”徐坠玉抬手,指尖勾住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慢条斯理地绕在指间,“师姐这是在怕我?”   “不是,当然不是!”俞宁慌乱地拍开他的手,“你先松开,我们、我们换个姿势说话。”   “松开?不要。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徐坠玉扯唇,“而且若是我松开了,师姐想必又会像在安木镇那般,躲我躲得远远的,叫我好找。”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了毒的钩子,紧紧锁住她:“师姐总是这样。给我一点甜头,又急着划清界限。”   说着,徐坠玉又抬起了被俞宁一巴掌拍开的手,指腹碾压上她因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唇瓣,摩挲着那道他自己留下的、已结了薄痂的破损。   “你醒来时,可曾认真问过一句,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就像,你从来不在意我究竟会怎么想、会有多难受一样。”   俞宁被他这一连串的话问懵了。   这是在说什么?话题怎么一下子就跑到这儿了?伤口难道不是她自己醉后不小心磕碰的吗?这和他在想什么、难受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没想出个头绪,但俞宁还是乖乖回答:“怎么了?我、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磕的,难道……不是么?”   言罢,她眨了眨眼,看着徐坠玉脸上神色愈发古怪,心里更没谱了,“师弟,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都开始说胡话了。我们先起来好不好,我去叫医修,或者我去找父亲……”   这种急于摆脱他、将他推给别人的姿态,让徐坠玉心头的最后那点微末的顾虑被碾碎成齑粉,抛到了九霄云外。   “磕的?”徐坠玉嗤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俞宁,你看着我。”   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不再用那声温顺的“师姐”。   俞宁浑身一僵,感到不妙。   但她却已跑不掉了。   徐坠玉扣在她后脑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的脸离自己更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与她的喘息凌乱地交织在一起,周遭空气都变得滚烫而稀薄。   “你告诉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质问,像是要将这些话刻进她的骨子里,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忘记:“除了无尘道人……你究竟,还有过哪位师尊?”   短短一句话,却仿若一道惊雷在俞宁脑海中炸开。   刹那间,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混乱、所有因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古怪悸动,全部凝固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她像个在风雨中飘摇不止的小舟,最终被滔天巨浪狠狠拍进水里。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多少?   无数个问题在她空白一片的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俞宁只能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徐坠玉,望进他那双写满了幽怨的眼睛。   她在沉默。   可此时,无声胜有声。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枉他先前还心存一丝天真的希冀,幻想着一切不过是他多思多虑的捏造。   毕竟他想,就算是出于情-趣,也鲜少有人会把道侣换作“师尊”罢。而且,教派中不曾有任何一人提及此人此事,俞宁真的可以做到将所谓师尊藏得如此隐秘么?   可事到如今,他也无需再去找补了。   这一切疑虑都成了强行挽尊的借口。   多么可笑。   他顶着这张与故人肖似的脸,承接着她因移情而生的关照,却还在痴心妄想,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是特别的。   不过是偷来的罢了。   徐坠玉不由得想起了过去。   在很小的时候,因为父亲对他很糟,家中仆役也尽是看脸色行事的,所以平日里,他吃不饱、穿不暖。只能去吃旁人吃剩的冷饭,捡旁人扔掉的旧袄。   他不明白。父亲这么恨他,却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杀了他。   就如同他也不明白,俞宁对谁都心软,为何却唯独对他这般残忍。   “说不出来了?”徐坠玉的声音轻飘飘的,“那位师尊……待你很好吧?好到让你念念不忘,好到让你把对他做过的事,原封不动地用在我身上?”   他的指尖从她的唇瓣滑到她的脸颊,他觉得此刻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过去的万般迷障在此刻都被轻而易举地看破。   他想到了更多的、让他更绝望的事。   “客栈里,我为你绾发梳妆,手势笨拙,扯疼了你。”徐坠玉喃喃着,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亲手将自己的心脏血淋淋地挖出来,再剖开。   “那时,你闭上眼,是不是在心里想着,若此刻为你梳头的是他,那该有多好?”   “方才你坐在榻边,怔怔出神的时候,心里念着的,是不是也是他?”   “俞宁啊俞宁,你透过我,到底是在看谁?” 第80章   俞宁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就连头发丝也要被吓得立起来。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里也像是灌满了浆糊,又像是被冰封住了,转得极其艰难。   俞宁迟钝地想,自己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如果坦白……不、不可以。   天道的警告犹在耳畔,不可泄露天机,不可告知他前世身份,否则因果逆转,劫数难测。   且,一旦承认了,就等于坐实了他的猜测。她所有的好,所有的亲近,所有的维护,都不过是看在另一张脸的份上。那将他置于何地?将他这些时日因她而生的喜怒哀乐和真心实意的依赖,又置于何地?   而且,不必深思便知道,怨灵会借此大做文章。它会怎么说呢?它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在徐坠玉的耳边挑拨离间:看啊,她果然不喜欢你,什么师姐师弟啊,什么同门情谊啊,她一直都在骗你,不过是把你当作替身罢了。   好吧,既然不能坦白,那就隐瞒吧!   对,否认。不管他信不信,先否认。只要不认,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俞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狂乱的心跳,甚至刻意挺了挺脊背,试图营造出一种“你在胡说什么”的理直气壮。   徐坠玉抚着她微微发颤的身子,好整以暇地等着,想看她还能扯出什么歪话。   俞宁避开他灼人的视线,目光飘向床帐上绣着的流云纹,语气故作困惑:“什么师尊?什么替身?无尘道人是我师尊,这你是知道的呀。我自小在山门长大,除了他,哪里还有别的师尊?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或是听了什么不着调的闲话,这才发了噩梦?”   “你看看你,脸色这么差,还尽想些有的没的。我待你好,自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师弟,是我珍视的家人。这跟旁人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呵。”徐坠玉低低笑出声,打断她,“师姐倒是替我找了许多理由。真是辛苦。”   胸腔里那团烧了许久的邪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燃得更旺了。那火焰舔舐着他的理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还在装。   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徐坠玉的笑声起初很轻,飘飘渺渺的,而后逐渐放大,变得有些尖锐,甚至透着几分癫狂的意味。   他笑得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苍白的脸上因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发梦?糊涂?”徐坠玉重复着这两个词,怨恨地盯着俞宁看。   俞宁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下一秒,一只手把她的脸掰正,她不可避免地撞上一双爬满红色血丝的眼睛。   “好,就算我发梦,就算我糊涂。”徐坠玉高高在上地问俞宁:“那你告诉我,既然你没把我当作任何人的替身,既然你待我的好,仅仅因为我是师弟,是家人……”   他凑得更近,蹭了蹭她的脸,“山门上下,你的同门师兄弟何其多,你的家人也不止我一个。那你为何,却偏偏与我最要好?”   徐坠玉耐心提醒她:“而且,我们还交过吻了呢。”   言罢,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自己的唇上,神色暧昧又嘲弄。   “还望师姐不吝赐教——这些事,也是朋友、家人之间能做的么?”   俞宁的脸霎时间便红透了。她即使是再没经验,也知道这当然不是朋友间所应该做出的举动。   只是那夜,徐坠玉太漂亮了,令她一时间看痴了,待回过神来,二人的嘴唇便碰到了一块儿。   就算是此刻,她看着徐坠玉,心里也莫名升起一些躁动——他的唇瓣红红的,正懒散地倚在床上,衣衫凌乱,露出精致的锁骨。   像是在蛊惑她。   徐坠玉看着俞宁这副失神的表情,很快便猜出了她的所思所想。   他颇有些一言难尽。   若所爱之人拒绝不了你的皮相,那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是幸吧,至少这副皮囊还能吸引她片刻的驻足,还能换来她片刻的意乱情迷,哪怕是透过他在看别人。是不幸吧,因为这吸引浅薄如斯,她随时都可能会抛下他走向别人。   “说不出来了?”徐坠玉的语气奇异地柔和下来。   “既然你否认是替身,又对我这般好……”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我,有那么一点别的意思?还是说,你对着我这张脸时,总会情不自禁?”   “我……”俞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徐坠玉的诡异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令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俞宁只能晕乎乎地逐个思考。   她对他有别的意思么?   她曾在话本上读到过,若对一个人心生亲近之意,那也可能是因为喜欢。   但是她从未对任何一人生出过男女之情,所以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她不明白,便也无从判断。   只是仔细想来,大抵也不是喜欢。他是她的师尊,他不记得了,可她却不曾忘。   她会做这样一个悖逆之人么?   至于第二个问题,那倒无从辩驳。她确实,时常会对着这张脸恍惚。   可是,这话可不能说出口啊,否则只会把事情搅得愈发乱七八糟。   俞宁正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进退维谷的局面,门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咚咚咚。”   节奏平稳,力道适中。   随即,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打破了室内几乎凝滞的的气氛。   “宁宁?徐师弟?你们可在里面?我见方才师弟呕了血,便去药阁寻了些止血散,或许用得上。”   是奚珹。   俞宁大惊。   若是在平日里,俞宁定会大赞一番奚公子的妥帖周到,当真是细心极了。   但也说了,那是在平日里,不是现在!   现在她和徐坠玉黏黏糊糊地搂抱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虽说很久之前,她确实在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宣称过喜欢徐坠玉,可那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的假话啊!怎可当真?又怎能被旁人亲眼目睹这般不堪?   俞宁手忙脚乱地就要从徐坠玉的身上爬起来,可她刚撑起一点身子,腰间的力道便骤然收紧,勒得她轻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你、你快松开!”俞宁压低声音,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徒劳地推搡着他,又不敢动作太大弄出响动,“奚公子在外面!让他看见怎么办!”   徐坠玉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慢悠悠地地反问:“怕什么?”   “我们不是清清白白的师姐弟么?”他刻意加重了那四个字,语调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既是清清白白,光明磊落,让他看见又如何?师姐慌什么?”   俞宁看着他这副不讲道理的样子,急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哎,罢了,谁叫我心疼师姐呢?”徐坠玉的眸子里掠过恶劣,他捏了捏俞宁的小脸,提议道:“要不然,师姐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放开你,也暂时不再追问那些让你为难的问题。”   “好不好?”他的尾音上扬,像带着小钩子,直直钻进俞宁混乱的心底。   门外,奚珹似乎等了一会儿,未听到回应,又温和地唤了一声:“宁宁?可是不便?”   那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   俞宁看着眼前少年近在咫尺的脸,昳丽的眉眼,薄厚适中的唇形,大脑一片空白。   亲一下……就能暂时解脱?   就能让这难堪的局面暂且过去?   她闭上眼,心一横,凭着感觉,飞快地、将自己的唇瓣印上了徐坠玉的脸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好了!快放开!”她做完这一切,立刻像被烫到般缩回,眼睫抖动个不停,催促道。   然而,她预想中的松手并没有到来。   徐坠玉一点也不满意。   就这?   如此敷衍?   “看来,师姐听不懂我的意思啊。”徐坠玉扯出一个乖顺的微笑,手向上攀附,梏住了俞宁细白的脖颈。   “没关系,今天,我就遂了师姐的愿,来做师姐的师尊罢。”   “来教一教师姐,真正的交吻,该是什么样子的。”   言罢,他贴上了俞宁的唇,含住。   而恰在此刻,门,开了。 第81章   奚珹站在门槛外,手中托着一只青玉药瓶,脸上的笑容在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骤然僵住。   屋内的光线被窗牖半掩着,显得有些昏昧。床榻之上,俞宁几乎是半伏在徐坠玉身上,一只手还抵在他肩头,另一只手则僵在半空,无所适从。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艳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唇瓣糜艳湿润,微微张着细喘,气息凌乱不堪。   而徐坠玉正偏过头去,银灰色的眸子半垂,长睫在眼下拓出一小片淡淡的阴翳,看不清其中翻涌着什么情绪,唯有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点弧度,也不知是嘲,还是讽。   空气死寂得压人。   方才室内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曖昧,被门缝里挤进来的微风吹散了些,可却诡异地,越发显得凝滞。   俞宁的脸烧得很厉害,几乎要冒烟,她慌张地把手背到身后,目光飘忽,既不敢看向门口那道身影,更不敢回视榻上之人。   她闭上眼,仿佛这样便可自欺欺人地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未发生过。   方才奚珹在门外一声声催得急,徐坠玉却扣着她吻得又凶又重,她心慌意乱想推开他,却不成想,她的动作比脑子快上许多。   她的本意是让徐坠玉离远点,可不知怎么的,在迷迷糊糊间,她便已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一声响。   安木镇之后,她又一次,以下犯上地扇了师尊耳光。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大逆不道、轻师贱教。   “奚、奚公子……”俞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进来了?”   奚珹握着药瓶的手指,收紧,指节青白。但他脸上的笑容却重新拼凑起来,只是那笑意虚浮地挂在唇角,未达眼底。   “我敲了门后,本想等着,而后听见屋内似有动静,却无人应声。我担心你们有事,便推门,进来看看。”他像是真的在关心,“方才见徐师弟呕血,我便去药阁取了些上好的止血散与温养灵脉的丹药,或许用得上。”   他走上前,将青玉药瓶递给俞宁。   俞宁连忙伸手接过,“谢谢奚公子,你费心了。”   手里的药瓶沉甸甸的,此刻的沉默更是逼得人几近窒息。除了道谢,她竟一个多余的字也说不出。   “宁宁不必客气。不过,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奚珹很温柔地回道:“既已送到,我便不打扰了。徐师弟好生休养。”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能不明白,方才,这两个人发生了什么。   俞宁的嘴都肿成那个样子了。   啧,就这么喜欢刺激吗?   奚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发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走着走着,便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里,莫名地就想见一见她。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闲得慌,纯属没事找事。   他明明早已隐约察觉俞宁待徐坠玉的不同,却还是不肯死心,非要亲眼来瞧上一瞧,仿佛不彻底撞破南墙便不肯回头。   这下好了,他得偿所愿。该看的,不该看的,尽收眼底。   奚珹愠怒,转身欲走。   可就在此时,一声冷冰冰的“站住”,止住了他的脚步。   徐坠玉缓缓转回了脸。   俞宁的那记耳光委实不轻。他抬手,用指腹漫不经心地蹭了蹭火辣辣的脸颊,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奚珹。   “奚公子,”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寻常百姓家尚知登门需通传禀报,仙门清净地,怎的连这点基本的礼数都荡然无存了?未经主人允准,便擅自推门而入……呵,铸剑阁出来的炼剑师,教养便是如此?”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刻薄至极。   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俞宁心头猛地一跳,想上前去捂徐坠玉的嘴,让他别再说这些伤人的话。可脚步刚动,便已迟了。   奚珹脸上那点微薄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嘴角拉下来。   他并未立刻反驳徐坠玉的指责,而是先看向了俞宁,目光复杂难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想再多看她一眼。   然后,他才重新将视线投向徐坠玉,冷冷开口:“礼数?徐公子说得对,是我失礼了。”   他顿了顿,心中越来越不是滋味,理智上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然作响,摇摇欲断。   他忽然不想再维持那副温润君子的假面了。   “但想必,徐公子也听过一句话,习惯成自然。”奚珹微微扬起下巴,“在很长的一段梦里,我与宁宁一同生活了许久。那时,她的屋子便是我的归处,进门前只需轻叩一声,她便知晓是我,我也便可径直入内。”   “所以,我并非故意,只是下意识而为之罢了,但还是抱歉。”   奚珹嘴里说着抱歉,可面上却无任何歉意。   不仅没有歉意,甚至是在挑衅。   俞宁的脑子更乱了,一片混沌。   而徐坠玉,在听到“梦”字的瞬间,脸色愈发阴沉了。   又是梦!俞宁就整日和心上人在梦中纠缠,如今这个奚珹,又说什么与俞宁在梦里一同生活?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一个两个的,都拿梦来说事,是在耍他玩儿么?   “梦?”徐坠玉嗤笑出声,笑声短促而尖利,““奚公子莫非是伤病侵体未愈,至今神智仍昏聩不清?连梦境与现实都混淆难辨了?拿这等子虚乌有的荒唐事,来做你擅闯私室、惊扰他人的借口,奚公子自己不觉得可笑至极么!”   “还是说,奚公子自知身份尴尬,与师姐不过萍水相逢,却屡次纠缠,如今编排出这等荒诞的梦境,是想暗示什么?想说我师姐与你,在梦里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好为你如今这不识趣的靠近寻个由头?”   “徐坠玉,你别再说了!”俞宁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   她知道奚珹说的是真的,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徐坠玉解释,因而只是嗫嚅着:“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怎样的人?”奚珹打断俞宁,接口。   俞宁眨着眼看向他,奚珹对上她的目光,叹了口气,心中那根弦绷紧了些,终究不忍再逼她。他又将话题引回了徐坠玉。   “徐公子不必如此激动,更不必以己度人。那场梦是真是幻,于我而言,记忆深刻,感受真切,便已足够。我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也无需借此暗示什么、谋求什么。”   末了,他看向俞宁,轻叹:“宁宁,那场梦里,你对我的好,桩桩件件,我都记得。你若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你是我的朋友,亦是我心底最重要的人。”   奚珹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姿态恢复了惯有的疏淡有礼,“药已送到,二位请自便。告辞。”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   门外,奚珹垂眸,眼珠子黑漆漆的,似一汪深潭。   该说的他都说了,能做的他也做了。   徐坠玉,你生气罢。越生气,越好。   宁宁迟早会受不了你这副阴晴不定的脾气。   在她彻底认清自己心意之前,你便会先一步,被她所厌倦。   而他,只需等待,便好。   作者有话说:下本想开现言,哥妹文学,在此推一推,喜欢的宝贝可以去收藏一下~文案如下:被宠坏的妹×服务型哥-   从小到大,时尹枝想要什么,便会得到什么。   她看中的衣服包包,下一秒就会摆进她的衣帽间,她今日暧昧过的帅哥,隔日便会变成她的裙下臣。   时尹枝漂亮、自由,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可最近,小孔雀有了件烦心事。   她想和时翎玉谈恋爱,可时翎玉不同意。   他说,他是她的哥哥,兄妹之间,不可悖德。   时尹枝不满,那又怎样啊,他们又不是亲兄妹。   她想要的,就得是她的。   *   时翎玉觉得,都怪自己太惯着徐尹枝了。   从小到大,他答应了她一切任性的要求,可如今,她竟胆大包天地把心思打到了他的头上。   这怎么可以?   于是,他冷淡地拒绝了她,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语重心长地叮嘱她,让她去找个合适的男人,谈个正经的恋爱。   时尹枝看起来很不开心,没理他。   时翎玉以为她又没听进去,可没过几天,他就看见她和林家的小少爷出双入对。   时尹枝看见他,笑吟吟喊了声:“哥。”   “这是我的男朋友,林越之,我感觉我们很合拍哦。”   时翎玉抬眼,挑剔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袖口处有皱痕,领子上蹭了点灰,可谓是衣衫不整。在徐尹枝说话时,竟然敢出言打断她,可谓是不守夫德……   哪里合适了?这小子根本就配不上他的妹妹。   那谁能配得上呢?   思来想去,自己勉强算一个。   时翎玉不由得想起时尹枝先前的提议。   和她谈恋爱么?   似乎……也不是不行。   毕竟,他们又不是亲兄妹。   而她想要的,他一向都会满足她。   【小剧场】   时尹枝倚着软枕,睨着跪伏于地的时翎玉,懒洋洋地开口:“哥哥啊,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   时翎玉不知道自己这个娇贵的妹妹又在玩儿什么把戏,先是让他下跪,而后又问这种问题。   但作为哥哥,他还是决定纵容妹妹的小性子,闻言,含笑:“自然是真的。”   似是怕她不信,又补充了一句:“我爱你。”   “啊,哥哥,你怎么这样。一会儿说爱,一会儿又说不爱。你是在耍我吗?”   时尹枝俯身,凑近,一把揪住了徐翎玉的头发。   她想了想,像逗狗一样胡乱拍了拍时翎玉的脸,摁下去,发号施令:“舌头伸出来,舔。”   时翎玉顺从地低头,吞咽间,他愉悦地想:妹妹对他可真好,即使生气了,却还是不忘奖励他呢。   阅读须知:1.女非男全c2.女主有公主病,欲-望强,配得感高,大部分情况下只顾着自己开心3.所有人都爱女主,雄竞,部分男配哥和女主有亲密戏4.年龄差6岁,无血缘关系,不在同一户口本5.仿小韩背景 第82章   待送走了奚珹,俞宁紧随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跑得很快,将奚珹也远远甩在了身后。   似乎隐隐传来徐坠玉低低的唤声,夹杂着奚珹关切的询问,她统统没听清。裙摆绊了一下,她也顾不得,只管埋头向前冲,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跑下小坡,穿过几处亭台。   直到肺里的空气哔哩啪啦地耗尽,俞宁才停下,扶着路旁一棵老树的树干,弯着腰剧烈地喘息。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心里又委屈又茫然。   俞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在听到徐坠玉问她是不是把他当作替身的时候,她首先感到的是慌张,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起来上辈子的事情的,而他又知道了多少。   但很快,惊疑褪去,涌起的却是莫大的悲哀。   他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钉子狠狠凿进她心里。   整颗心,像被活生生剖开、撕裂。   俞宁呜咽一声,蹲下去,圈抱住自己的头。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揪扯着打架。   一个在疑惑:你在这儿自责什么啊?师尊他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这摆明了就是他的错。   另一个则在钝钝地打她,叫嚷着:真的是强迫么?师尊对你做的事,也没见你拒绝啊!   俞宁颤抖着,抬起红红的眼,是一副很可怜、很狼狈的模样。   是啊,她没拒绝。   在客栈那个混乱的吻,她起初是惊愕,后来分明是沉溺的。   虽然她打了他,但多半是出于无措,而非愤恨。   方才徐坠玉吻上来,气息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的脑中一片空白,竟连推拒都忘了,直到奚珹推门的声音惊醒了她。   因为一时羞窘,她这才打了他,也并非是如他所言,言弃了他。   还有更早的时候,他贴在她的耳边说话,她心跳如鼓;他们二人同吃一串糖葫芦,她的心里又甜又暖;朔雪剑上她被罡风击中,掉了下去,第一反应是扯着他的衣襟,抱紧他……   这些,难道仅仅因为他是师尊的转世吗?   俞宁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他脸颊时的温热,唇上更是指腹碾压过后的滚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切奇诡之事尚未发生,师尊仍是璞华仙君,而非如今的妖族弟子。   师尊待她极好,好到山门中偶尔会有暧昧的流言,说她仗着宠爱不知分寸。她那时气得要命,抓着师尊的袖子告状,师尊只是淡淡地抚着她的发顶,说:“清者自清,宁儿不必在意。”   那时的师尊,清冷如高山雪,皎洁似天上月。   可现在的徐坠玉,会因为她亲近旁人而阴沉不悦,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委屈难过。   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仙君,他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他的情绪因她而剧烈起伏,他的眼睛只紧紧追随着她。   这样的他,让她害怕,让她无措,却也让她无法狠心推开。   “是啊,我到底……把你当成什么了?”俞宁喃喃自语,泪水又涌了出来。   是师尊吗?   是,却又不完全是。   是师弟吗?   是,却也不完全是。   那到底是什么?   *   屋内,徐坠玉僵坐在榻边,瞳孔涣散。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俞宁最后那个悚然的眼神,还有她推开他时毫不留情的力道。心口那处被反复撕扯的伤口,又开始汩汩地渗出血来,比方才自伤引出的那口淤血更疼,也更难以忍受。   跑?   她就这么跑了?   一句解释都没有,一个交代都不给,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像团被弃如敝履的垃圾。   徐坠玉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抬手,指腹用力擦过自己的下唇,一想到这根手指在不久之前还用力碾压过俞宁的唇瓣,一时间愈加忿忿不平。   不识好歹。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忍了这么多,甚至不惜自伤来演这出戏,只为把她从那两个贱人身边带走,只为让她多心疼他一点,多看看他。   可她呢?   她的眼里只有惊慌,只有逃避,只有那个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师尊”!   怨灵的低语适时地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充满了蛊惑的恶意:「看,她根本不在乎你。你就算为她死了,她大概也只会流两滴眼泪,然后继续去找她的白月光,或是再去找个新的替代品。你独自在这里黯然神伤,又是何必呢?不如……」“闭嘴。”徐坠玉在心底冷冷打断,“谁告诉你我是因她才如此。”   怨灵嗤笑一声,懒得同这嘴硬之人争辩,倒也真的暂且安静了徐坠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可是胸腔里那股郁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内息,喉头又是一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跑?   跑得了吗?   这鹤归仙境就这么大,她能跑到哪里去?   罢了,随她去罢,思来想去,她充其量也不过是她的师姐而已,还是个总招惹他、玩弄他的师姐。   于他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他又不是那摇尾乞怜的痴犬,何必眼巴巴跟在她的身后?   对,他才不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她跑了就跑了,他凭什么去追?让她自己冷静去,让她自己想清楚去!   徐坠玉黑着脸,在屋内烦躁地踱了两步。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奚珹留下的药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宽袍大袖一挥,药瓶滚落,药丸撒了一地。   他暴力地将地上的药丸踩了个稀巴烂,踩成齑粉,这才稍微消了点儿气。   徐坠玉转过身,想会榻上好好睡一觉,得以忘掉这些糟心事,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他想了想,觉得——不行。   他现在不能一个人待着。这满屋子的寂静只会让他更清晰地忆起方才的难堪,只会让怨灵的挑唆更有隙可乘。   而且……   徐坠玉眼神阴鸷地望向窗外。   俞宁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跑出去,万一在路上遇到白新霁呢?   那个虚伪的贱-人最会装模作样,肯定又会用那种挑拨离间的论调去离间他与她之间的关系。   还有奚珹,这人刚走没多久,说不定就在附近等着,准备上演一出偶遇和安慰的戏码,再用那种温和体贴的假面去哄她。   这两个玩意儿,没一个好东西。   俞宁那么单纯,被他们骗了怎么办?被他们趁虚而入怎么办?   想到这里,徐坠玉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是去追她。对,他只是……不放心。   他只是担心她傻乎乎地被坏人骗了。毕竟再怎么样,她也是他的师姐,他多少得看顾着点儿。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徐坠玉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襟,缓和苍白的脸色,身形一闪便出了门,朝着俞宁刚才跑走的方向追去。   他的速度极快,与此同时,神识悄然铺开,仔细搜寻着俞宁的气息。   好在俞宁并未刻意隐藏,加上心绪不宁,残留的灵气波动清晰可辨。   徐坠玉一路追下山坡,穿过几处回廊,在路上偶遇几个弟子,见他脸色难看、行色匆匆,都纷纷避让,眼神躲闪。   徐坠玉此刻没心思理会这些,只觉得他们一个个的碍事极了,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终于,在一处连接山峰交叠的僻静石径附近,他捕捉到了俞宁的气息。   徐坠玉正想上前,却听到还听到了几声压低的议论——是关于他的。   他脚步微顿,悄无声息隐匿行迹,靠近那几块嶙峋山石半掩的角落,藏身其后。   他看见俞宁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似乎是因为走得太急了,还在平复呼吸。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三五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男女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间带着兴奋与窥探之意。   徐坠玉眼神一冷。   又是这些人。看来之前的敲打还不够,玄真的澄清也没能完全堵住他们的嘴。他倒要听听,这些人还能编排出什么新花样。   他本打算现身,直接将这些聒噪的蝼蚁赶走,却见俞宁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背影猛地一僵,随即转过身,面朝那些弟子。   虽然徐坠玉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身上陡然升腾起的怒气。   俞宁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朝着那群弟子走了过去。   徐坠玉心中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停住了现身的念头,只继续隐在暗处,静静望着。   她会说些什么呢?   是依旧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他,还是随波逐流,去排斥他。   他忽然很想看看。 第83章   俞宁走到那群弟子面前,因为方才哭过,鼻尖还红着,眼睛也肿胀,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可一开口,嗓音却是冷的:“你们在说什么?”   俞宁的性子向来温和,门中弟子鲜少见她动怒。   如今,那几名弟子见她这般淡漠,皆吓了一跳,神色都有些讪讪。   果然传言不假,俞宁是极护着徐坠玉的,若要打个比方,便像是护着自己的眼珠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徐坠玉的师尊是俞宁,而非玄真掌门。   静了片刻,为首的一名女弟子支吾道:“俞、俞师姐,我们没说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是吗?就只是随便聊聊?”俞宁盯着她,“我听到你们在说徐师弟。若还是因为徐府那事,便不必多说了,方才在掌门殿里,师弟已然被验剑,乃证得心神澄澈,并无污秽。”   俞宁垂下眼。   她确实是有点怨气的。   就算徐坠玉未去验明正身,却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表明他与徐家灭门有什么牵扯。所以,那些污糟之言不过是随风而起的谣传罢了。   而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等流言蜚语——它们总能轻易将一个人拖进泥淖,毁得彻底。   俞宁正想着,思绪却被另一位男弟子打断。   男弟子似是看不惯俞宁对徐坠玉处处袒护,扬声嚷道:“我们说的不是那事!”   俞宁狐疑地看过去。她方才听得并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如今见众人皆是这般奇怪模样,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到底怎么回事?”她追问,语气不由得急切起来,“说清楚。”   男弟子言之凿凿:“就是前些日子,徐师兄不是接济过几个外门的妖族弟子吗?给了他们一些灵石和丹药。可就在这两天,那几个弟子陆续都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   “他们、他们的内丹被人挖走了!”女弟子压低嗓音,面上浮起惧色,“发现时人都凉透了,丹田处破开一个大洞,内丹不翼而飞!那手法据说极其残忍,残留的气息也阴邪得很……”   俞宁听得茫然,“这与徐师弟何干?又不是他做的……”   “不,就是他做的!”男弟子抢过话头,却在俞宁沉沉的注视下声音渐弱,“至少……有八成的可能。”   “这八成是你自己估的?”俞宁偏了偏头,“证据呢?即便如你所说,也还有两成不是他。”   她一字一句问:“你说的话,自己敢负责么?”   “这、这个……”男弟子不敢咬死,噤了声。   女弟子见气氛凝滞,接过话茬:“因为……他是最后接触他们的人啊!那几个弟子住得极偏,屋子破败,气味也难闻。除了徐师兄,谁还会专程去那儿寻他们?”   “况且刑堂的师兄私下透露,那伤口残留的气息,隐隐带着冰寒之意,似是冰灵根留下的痕迹,却又混杂了别的东西……再多的,便辨不出了。”   一旁始终沉默的另一名弟子也开了口:“师姐有所不知。有些阴毒罕见的邪功,专需吞噬同源或特定血脉的内丹方能修炼,进境极快,代价却惨重。徐师兄身负妖族血脉,那些妖族弟子的内丹,于他而言或许正是大补之物。再者,若徐师弟体内当真有什么不妥,急需力量压制或提升呢?”   “如此,害人取丹,于他岂非增益之举?再合理不过。”   有什么不妥……   俞宁闻言,一阵眩晕。   确实有不妥。   徐坠玉身上的魔脉,体内附着的怨灵,就很不妥啊!   虽然她一点也不相信此事是徐坠玉做的,但仍不免陷入了一时沉默。   毕竟,这顶杀妖取丹的名号,听起来便让人战栗。   但俞宁这厢沉默的姿态,落在旁人的眼里,便换了一番味道。   ——她像是相信了。   那位方才说话的弟子,见状,嘴角缓缓撤出一抹弧度。   “这件事,掌门和长老们都知道么?”俞宁问道。   “应当还不知。那几个妖族弟子住得太偏,平日根本无人踏足。还是因着气味随风飘出,才发觉出了人命。”   不知是谁小声补了一句:“可如今门里私下都传遍了……都说徐师兄当初帮助他们,或许就没安好心,为的便是他们的内丹……”   “够了,别说了。”俞宁打断他,眼圈更红了,声音透出疲惫,“你们走吧,我想静一静。”   几人见她这般模样,不敢多言,匆匆行了礼便作鸟兽散。   石径旁,又只剩下俞宁一个人。   山风吹过,卷起她散落的发丝。俞宁抱着手臂,蹲了下去,将脸埋进双膝间。   到底是怎么了。   烦心事怎么一件又一件,像鬼一样缠了上来,甩不脱,挣不开。   俞宁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   嶙峋山石的阴影后,徐坠玉背靠着冷硬的的岩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数灌入他耳中。   那些荒谬的猜测,恶毒的联想,还有那“十之八九”的轻率定罪,让他觉得很诡异。   这些人都有没有脑子啊,听风就是雨。   还口口声声说着挖丹有利于他,安的是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有什么利?难道不是风险大于利处么?   他几乎不用想便知道,肯定是姓白的那个贱-人干的。   当真晦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俞宁竟然信了。   她先是辩驳了几句,而后竟不说话了。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死寂的沉默。   那沉默像无形的沼泽,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一点点拖拽进去,淹没,窒息。   她沉默了。   没有立刻大声驳斥“不可能”。   没有斩钉截铁地说“我信他”。   她只是……沉默了。   像所有听到可怕传闻的普通人一样,陷入了震惊、怀疑、和不知所措的沉默。   徐坠玉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却沉得提不起分毫。   在的心里,他便是这样的人么?   他的形貌……竟如此不堪么?   好,很好。   在她的眼里,白新霁是惊才绝艳的蕴秀太子,是好人;奚珹是不染纤尘的梦中友人,也是好人。   只有他,是一个同妖邪般愚昧,杀戮同门的奸恶之徒。   可是他分明为了她,一直在压制怨灵。   他在努力维系灵台的最后一点清明。   怨灵在他识海中发出快意的喟叹:「看吧,我说过的。人心经不起试探,尤其是涉及到非我族类的猜忌时。你那点可怜的温情,在所谓的大义和常理’、面前,什么都不是。」这一次,徐坠玉连让它闭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最后看了俞宁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掠过水面的风,不掀起一丝涟漪。   然后,他转过身,再没有任何犹豫,朝着与俞宁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山风卷起他的衣摆和发丝,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孤绝而寥落,仿佛随时会融进这苍茫的天地间,终成一片混沌。   徐坠玉没有回自己的小院,也没有去任何可能遇到熟人的地方。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越走越偏,直到周围的景致变得陌生,人声彻底消失。   最终,他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山谷断崖边停下。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凛冽的山风呼啸着从崖底卷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徐坠玉站在崖边,垂眸望着下方吞噬一切的云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良久,他轻笑一声,同怨灵说:“你说得对。”   “温情……本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第84章   幽谷断壁,夜色如墨。   徐坠玉垂立于崖边,衣衫在凛冽山风中翻飞如鸦羽。他阖着眼,周身气息晦暗不明。   被背叛的滋味自心底蔓延,让他在希望与失望间反复碾轧。   他忽然感到很疲惫。   随之而来的,是脑海中怨灵的蛊惑之声渐大,徐坠玉的瞳孔失焦了一瞬,抬手,开始缓慢地结印。   他想,与魔脉肉灵合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他早该这么做了。   那些恨啊,爱啊,都随之散了罢。   只是,在印诀将成未成之际,腕间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徐坠玉动作一顿,睁开眼,垂眸看去。   暮色中,一圈朴素的、以褐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钏,正静静环在他腕骨之上。   丝线中似乎掺着某种不起眼的淡金色细芒,此刻正微微发烫,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震颤。   这手钏……   是俞宁送的。   记忆倏然回溯到人界安木镇。   那日他动用魔脉之力找寻俞宁后,灵力虚浮,俞宁见他气息不稳,便从腰封里找出这个看似普通的手钏,不由分说地套在他腕上。   “师弟,这个给你。”她当时笑得眉眼弯弯,“是我以前随手编着玩儿的,里面掺了点静心草的草籽磨的粉,能宁神静气。你戴着,说不定能舒服些。”   他那时心绪纷乱,并未细想,只当是她寻常的关心,便一直戴着。   后来发觉这手钏似乎真有几分稳定心神的效用,虽极其微弱,却让他体内躁动的魔脉偶尔能平息片刻。他便以为是那静心草的功效,虽觉奇怪——在他的印象中,静心草并没有压制阴邪之能。   可却终究是信俞宁不会害他,便未曾深究。   可此刻……   徐坠玉死死盯着腕间那圈系绳,再度感知了一番,明白了过来。   这手钏不是什么“随手编着玩儿”、掺了“静心草粉”的普通饰物,其中被巧妙地织入了至少三重以上的微型阵法。   一层固魂,一层预警,还有一层……是专门针对阴邪秽气的、极为高明的束缚与净化之阵。   若非他此刻主动牵引魔脉,试图与怨灵深度共鸣,这手钏的异状和其中隐藏的阵法,他是无从发现的。   可是,俞宁……她怎么会?   身为冰清玉洁的仙门弟子,她怎会对邪阵有所钻研,甚至此阵还专为抑制怨灵而设。   而她,又为何,要在他灵力虚浮、气息不稳的时候,将这样一件东西,随手送给他?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徐坠玉的脑中炸开——莫非,俞宁一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他体内有怨灵,身负魔脉。   或许……早在人界,甚至更早之前,她就知道了。   所以,她才总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他,才一次次试图靠近他,安抚他,却又在他情绪失控或显露异状时,流露出惊惧和迟疑。   甚至,连今日那些弟子口中“冰寒痕迹”的疑点,她那厢沉默的态度,是否也因为她知悉全部,却因为无法笃定是不是他的手笔,而不敢开口。   竟是如此么?   他的好师姐,原来一直戴着面具,陪他演了这么久的戏。   只是为什么呢?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莫非是想用所谓的温良言行教化于他么?让他彻底断绝了牵引魔脉的心思?   也对,这很符合她的性子。   好一个至纯至善的小仙子。   徐坠玉缓缓收紧五指,手钏硌着腕骨,灼意未散。他想扯下,指尖颤了颤,终究未动。   他自嘲似地低笑一声,笑声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很好。   徐坠玉转过身,不再看崖下翻涌的云雾,一步步往回走去。   *   俞宁在石径边蹲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山风将眼泪吹干,才勉强站起身。   她的脑子里还乱糟糟的,那些弟子的低语、徐坠玉质问的眼神、还有前世师尊清冷的背影……全都搅在一起,撕扯着她。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愿回自己住处,怕一个人待着忍不住多思多虑。   正茫然间,腰间的传讯玉符轻轻一震。   是徐坠玉的灵息。   俞宁心口一跳,急忙取出玉符。   灵光浮出几行小字:「师姐可还安好?方才是我失态了。若师姐得空,可否来我客舍一叙?有些话,我想当面与你说。」俞宁怔了怔,想到自己方才一言不发地跑出来,确实惹人担心,便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道:「我没事,这就过来。」也好。   她正想问问他,知不知道那些妖族弟子的事。   他们二人在一处,正好可复盘一下线索。   *   徐坠玉的客舍在鹤归仙境东侧,僻静清幽,窗外是一片竹林。   俞宁到时,暮色已浓,竹影在窗纸上摇曳。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便看见徐坠玉坐在桌边,正垂眸沏茶。   烛火暖黄,映着他半边侧脸,轮廓柔和,神情平静。听见推门声,他抬起眼,朝她微微一笑:“师姐来了。”   那一笑温润如玉,见之令人不自觉便心软了几分。   俞宁心头那点紧绷的弦松了松,走进屋里,掩上门:“你……还好吗?”   “我很好。”徐坠玉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倒是师姐,眼睛还红着。”   他语气寻常,甚至带着关切,俞宁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她在徐坠玉的对面坐下,接过茶盏,小抿了一口。   “师弟,你不是和我说过,你资助过几个妖族弟子么?他们……还好么?你最近有没有去看过他们?”   徐坠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怎么了?师姐忽然问起此事,可是听说了什么?”   俞宁眸光微闪,“没……只是突然想起,随口问问。”   她是相信徐坠玉的。既他说不知,那便与他无关。   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俞宁想起了父亲曾提到过的,山门结界松动一事。   是有大妖潜入害人么?   徐坠玉微颔首,垂下眼睫,继续沏茶。烛光在他睫羽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真切神情。   “师姐待我真好。”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让我有时不禁恍惚,师姐这般用心,是否另有所图。”   俞宁没听懂,她抬眼看去,可也就在此刻,她忽觉脑中微微一眩。   起初只是些许昏沉,像倦意上涌。但很快,那昏沉感便层层加重,眼前的烛光开始模糊,徐坠玉的身影在视线里晃了晃,竟分出重影。   “徐坠玉……”俞宁下意识唤他,声音飘飘荡荡。   徐坠玉仍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唇边还噙着那抹温和的笑,眼神却渐渐凉了,像凝了一层薄冰。   “师姐累了?”他轻声问,起身绕到她身侧,俯身靠近。   俞宁想摇头,却连抬眼的力气都在流失。她看见徐坠玉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如水般温柔。   “你……”她艰难地吐出字音,视线开始涣散。   徐坠玉的指尖停在她耳侧,嗓音缱绻:“师姐可知,在这屋内,我布了阵法。”   “是个很简单的阵,只对心有疑虑、灵息不稳之人生效。师姐真是越发大意了,竟毫无察觉。”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说着,手指顺着俞宁的下颌滑到脖颈,虚虚拢着,并不用力,却带着掌控的意味,“师姐方才进门时,心绪纷乱,灵息浮动,正正入了阵眼。”   他莞尔道:“所以现在,师姐动不了,也逃不掉。”   “别怕,只是睡一觉而已。”   “师姐好好歇息。而我……也该去问问梦中的你,那些你始终不愿说出口的答案。” 第85章   幻境中,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周遭却并未清明,反被一层泛着微光的雾所笼罩。   那雾气如有生命般缠绕过少女柔软的身躯,半晌,才丝丝缕缕向上升腾,最终隐匿于无形的昏暗中俞宁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蜿的山径上。四周林木蓊郁,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深蓝夜色吞噬殆尽。   她低头看向自己——粗布衣裳,袖口随意挽起,背上背着个竹编药篓,里面装着半篓新鲜的草药。脚上穿着麻鞋,此刻右脚的鞋面上沾着泥污,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   咦?这是哪里?   俞宁的记忆有些混乱。她不是该在某处客舍中么?茶,烛光,他温润的笑……   哎,不对不对,他……是谁?   俞宁甩了甩头,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越是努力想探求,脑海便越发混沌。   渐渐地,前尘的记忆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画面,清晰而生动。   清晨的药铺,永远弥漫着草木清苦的味道,碾药的声音清脆,总是一袭素色长衫、眉眼温和的公子,耐心地教她辨识药材,模样十分漂亮……   公子……不,是师父。   她想起来了。她是安和堂的一个小药娘,自幼被师父收养,拜入门下,随他学医辨药,打理铺中事务。   今日晨起,师父说需几味新鲜的石见穿与七叶莲入药,她便自告奋勇上了西边的苍雾山。却不料采药耽搁了时辰,下山时天色已晚,山中起了瘴雾,她不慎踩滑跌了一跤,扭伤了脚。   脚踝处尖锐的疼痛将她飘散的思绪拉回当下。   俞宁试着挪动右腿,一阵钻心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扶着身旁粗糙的树干勉强站稳,惶然四顾。   雾更浓了,吸入肺腑,带来轻微的眩晕与烦恶感。   林间光线昏暗,来时的山径已被蔓延的雾霭与深沉的夜色吞没,辨不清方向。   俞宁眉心紧蹙,小脸苦巴巴地皱起。   她平日最远不过到山脚,何时独自在深山夜雾里待过?   更何况,苍雾山的瘴气是有名的,入夜尤甚,据说能迷人神智,甚至会引来不好的东西……   于是,拂动的树叶成了夜间的鬼魅,吹过耳畔的风成了恶意的舔舐。   俞宁于惴惴不安之间,总觉得,似乎该有一个人来救她。   这个人,好像是师父。   但是,师父人呢?   俞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渴望着能遇到师父或是好心人,将她给带出去。   可莫说是人,连旁的活物都不曾见到。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间逸出。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本就昏暗的视线。   她不要待在这里!她怕黑,怕这诡异的雾气,怕林子里可能存在的野兽,也怕自己走不出去,师父会担心……   “师父……”俞宁带着哭腔,小声地唤着,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微弱无助,“师父,你在哪儿啊……”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俞宁瘸着腿,努力往前挪,可没走几步,受伤的脚踝便承受不住,疼得她趔趄着差点再次摔倒,没办法,她只好倚向路旁的树干。   她滑坐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漏出来。药篓歪倒在一旁,几株草药散落出来。   俞宁觉得自己没用极了,连采个药都能把自己弄丢,还伤了脚。师父会不会觉得她太笨,不要她了?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被恐惧吞噬之时,前方的浓雾深处,隐约出现了一点摇曳的光。   那光起初微弱如萤,却逐渐稳定、明亮起来,驱散开一部分翻涌的雾障。   是一束火把的光亮。   随之而来的,还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与山石上,发出簌簌轻响。   俞宁猛地抬起头。   火光跃动着,率先映亮的是一角素白衣袂的下摆,接着是握着竹制火把的、骨节分明的手。持火把的人步履略显急促,衣袂带风。   而后,火光向上,照亮了他的面容。   眉眼俊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跳跃的光点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却更衬得五官如玉般雕琢。   俞宁恍惚了一瞬。她怔怔望着眼前的男子,想开口唤人,双唇却不知为何紧紧抿住。   她莫名觉得,这人似乎不只是一介药郎、她的师父,仿佛……还有些别的身份。   但这念头如火花一闪,转瞬即逝,被彻底抹去。   这个清隽男子的一切在她面前如白纸铺展:出身医药世家的贵公子,医术精湛卓绝,世间罕有其匹。   是她最依赖、最敬慕的人。   想到这里,俞宁的眼泪不知不觉流得更凶了。   “师父!”她带着鼻音喊出声,想站起来扑过去,却忘了伤脚,又是一疼,“哎呦!”   徐坠玉见状,快步走到俞宁的面前蹲下身。他将火把插入一旁松软泥土,暖黄的火光顿时照亮这一小方天地。   他先迅速地打量俞宁的周身,目光在她沾满泥污、微微肿胀的右脚踝处停留片刻,眉头微蹙。   “伤到脚了?”徐坠玉的声音略显低哑,一双好看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腕骨。   “嗯……扭了一下,好疼……”俞宁抽噎着点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师父,我是不是很笨?天黑了,雾好大,我找不到路……药篓也打翻了……”她越说越伤心,眼看又要哭出来。   徐坠玉顿了顿,继而嗓音柔和地开口:“怎么会呢?宁宁最棒了。来,先披上这个。”   他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的薄绒外氅,不由分说地裹住俞宁因恐惧与山中夜寒而微微发抖的身子,仔细系好襟前带子。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独自上山这么晚。”他看着俞宁哭花的小脸,沾着泥点和泪痕,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在现实中,他布下这“溯梦阵”,本意是趁她心神失守、陷入幻梦时,窥探她真实的想法,质问她那手钏的来历,她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隐瞒。   阵法会依据入阵者内心深处最眷恋的人构筑幻境,令其沉溺,方便设阵者引导或拷问。   不出他所料,俞宁将他幻视为了所谓“师尊”。不仅如此,她很快便全然接受了这般设定,与他亲近起来。   徐坠玉垂眸看着俞宁软软地撒娇,一时忿忿。   在那人面前,她便是这般娇憨的小女儿情态么?   徐坠玉的睫毛抖了抖。   但很快,晦暗的神情恢复如常,他微微一笑,慢慢搀扶起她。   也罢,既然这是俞宁所期许的,他便顺着,将之演下去。或许在这全然放松的依赖中,反而能探知更多。   而且,若他做得够好,也不知,待她日后回想起来“师尊”,心里想着的、念着的,究竟是他,还是那个贱-人。   所以如今,他不仅要探知俞宁的秘密,也要让她在这场幻梦里,爱上他。   他要得到她全部的爱。   正如同他爱她一般。   “能站起来吗?”徐坠玉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幻境中的情境。   俞宁在他的搀扶下,试着用左脚着力,右腿虚点着地,勉强站起,但右脚踝一受力,仍是疼得她轻吸一口气。   “不行……”她带着哭腔摇头。   徐坠玉沉吟片刻,将插入土中的火把重新执起,递到俞宁手中:“拿稳了。”   而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屈膝,“上来,我背你回去。”   俞宁看着徐坠玉劲瘦的腰身,有些无措,她冥冥中,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有一些残留的意识在阻挠着她。   “瘴气越来越重,此地不可久留。”徐坠玉见她迟迟不动,温声催促:“你的脚伤需要尽快处理。听话,上来。”   俞宁心想,师父寻她这么久定已疲惫,自己还在此扭捏什么呢。她终于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趴上徐坠玉的背,双臂环住他脖颈,将火把举在身侧。   徐坠玉稳稳托住俞宁的腿弯,站起,又将歪倒的药篓用带子系在身前。   “搂紧了,火把拿好,照路。”他低声嘱咐。   “嗯。”俞宁应了,将热乎乎的脸颊轻轻贴在徐坠玉肩颈处的衣料上。   ……奇怪。山风这般寒凉,为何她却觉得脸颊阵阵发烫呢? 第86章   俞宁举着火把,昏黄的光在浓雾中劈开一道裂隙,勉强照亮前方几丈崎岖的山径。徐坠玉辨认了方向,背着她,步伐沉稳地朝山下走去。   山林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二人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呼吸。   闻着徐坠玉身上熟悉的味道,俞宁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她小声问,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哑。   “见你过了申时还未归,便知不妥。我去问了山脚樵夫,说你往西边深谷去了。西谷入夜瘴气最重。”   徐坠玉简单解释,脚步未停,“以后不许再去那边,尤其不可独自待到这么晚。需要什么药材,告诉我,我去采,或者等白日多约几人同行,记住了吗?”   “记住了。”俞宁乖乖应下,心里甜丝丝的。师父这是在担心她呢。   “师父,你走了很远吧?累不累?”半晌,她感觉到徐坠玉的鬓角似乎有点汗湿,伸出手替他擦了擦。   “不累。”徐坠玉淡淡道。这点路程于他而言本不算什么,背上的人又轻飘飘的,没一点重量。只是此刻,温软在背,香气萦怀,他垂眸,心底那缕复杂情绪再度翻涌。   幻境中的俞宁,如此真实。   和那个送他手钏、知晓他秘密、可能一直在审视防备他的俞宁,一点也不一样。   她的恐惧,她的委屈,她的依赖,她的关切,没有丝毫作伪。   这就是她内心深处,对于那个男人毫无保留的亲近么?   “师父。”俞宁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今天采到了很好的石见穿,年份足,品相也好。还有七叶莲,虽然只找到一株,但叶子很完整。只是摔倒的时候洒了一些。”她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药材不重要。”徐坠玉道,“你人没事就好。”   “可是铺子里等着用……”   “铺子里的事,有我。”他打断她,“你只需安心养伤。”   俞宁不再说话,只将环着徐坠玉脖颈的手臂悄悄收拢些,脸颊贴紧他的肩头。   师父真好。   又走了一段,山势渐缓,雾气也稀薄了些,能瞧见远处山下镇子的零星灯火。   “师父,你看!”俞宁忘了疼,轻轻晃荡着腿。   “嗯,就快到了。”徐坠玉应道,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这幻境太过平和,几乎让他有一瞬间忘记了原本的目的。   “师父,回去你给我敷上次那种黑乎乎的药膏好不好?虽然味道不好闻,但凉凉的很舒服,上次磕破膝盖,敷了两天就不疼了。”   “好。”   “师父,我饿了。中午带的饼子吃完了。”   “回去给你煮面,加个荷包蛋。”   “还想吃桂花糖藕……”   “受伤忌甜腻,好了再吃。”   “哦……”俞宁有点失望的拖长音调,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师父给我讲《百草集》里那个灵芝仙子的故事吧?上次还没讲完。”   “嗯。”   一问一答,下山的路,似乎也不那么漫长了。   *   安和堂后院厢房内,烛火通明。   徐坠玉将俞宁小心安置在榻边,转身取来药箱。他单膝跪地,替她褪去沾满不净泥污的麻鞋与布袜。少女的脚踝已肿起一片,在烛光下泛着绯红。   "忍一忍。"他抬眼看她,声音放得轻缓。   俞宁点头。望着徐坠玉这一张极其漂亮的脸,没答话。   她竟有些呆滞了。   徐坠玉先以温水浸湿软布,轻轻擦拭俞宁脚上的不洁。待洗净后,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从其内剜出一团墨色药膏,清苦的气息随即弥漫开来。   他以指尖将药膏匀开,仔细敷在红肿处。药膏沁凉,他指腹温热的却透过药膏传来,在皮肤上缓缓化开。   "嘶。"俞宁轻吸一口气。   "抱歉,弄疼你了吗"徐坠玉动作一顿。   "不,不是......"俞宁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是.....有点痒。"徐坠玉眸光微动,继续涂抹。为让药膏更好吸收,他的指腹需在伤处周围轻轻打圈按摩。   手下的肌肤如羊脂玉般润滑,触手生凉。   "噗......"俞宁忽然忍不住笑出声,身子向后缩了缩,"师父,好痒呀......"她的笑声清甜,如珠落玉盘,像是片羽毛般细细搔过徐坠玉的心尖。   他的指尖动作未停,抬眼看去。烛光下,少女眼眶还微红着,唇边却漾开明媚的笑靥。她的身子因忍笑而微微颤动着,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亲昵。   那笑声,那姿态,那眼神......徐坠玉见之,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所有感知皆被放大。笑声如蛛丝攀附,层层缠绕而上,勾动心底某种蛰伏已久的妄念。   幻境之中,俞宁如此乖顺,如此依附于他。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稍微逾矩一些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理智。徐坠玉眸色渐深,指尖依旧轻柔按摩着她的脚踝,目光却缓缓上移,掠过她纤细的小腿,微蜷的膝头,最终停在她糜红的唇瓣之上。   "宁宁,你竟这般怕痒"他开口,声音不知何时低哑了几分。   "嗯......"俞宁还在笑,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师父这是说的哪里话,谁不怕呀,哎,你轻点嘛......""好。"徐坠玉应着,手上动作却未停,反而更细致地在她脚踝周围揉按。那微痒的触感让俞宁笑得更厉害了,身子轻颤,无意间向前倾了倾,歪倒。   二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徐坠玉能清晰看见她颤动的睫毛,一根一根,又挺又翘的。   "宁宁。"他忽然唤她的小名,嗓音缱绻。   俞宁闻言,不明所以,好奇地看向他。   徐坠玉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将其别至耳后,指骨若有似无擦过她的耳廓,"饿不饿面还没煮。"俞宁莫名觉得耳根发烫,瑟缩了一下,小声说:"有一点.....""我去煮面。"徐坠玉说着,却并未立刻起身。他目光落在她唇上,停顿片刻,忽然轻声道:"不过在那之前,宁宁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奖赏""奖赏"俞宁茫然眨眼。   "我寻你这么久,又背你下山,还为你上药。"徐坠玉循循善诱,"宁宁不该表示一下感谢么"俞宁想了想,觉得有理,认真点头:"该的。师父想要什么我、我攒了些月钱,可以给师父买.......""师父不要那些。"徐坠玉打断她,笑意藏在眼底,"宁宁给师父一个拥抱就好。"他说得自然,仿佛这要求再寻常不过。   俞宁愣了愣。拥抱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仿佛有个小钩子在轻轻拉扯她,不让她应允。   可很快,那点推拒的想法便灰飞烟灭了。她看着徐坠玉温柔的眼眸,她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师父待她这这样好,抱一下表达感谢,也是应该的吧。   心中那点迟疑,很快被幻境赋予的全然依赖与亲近感淹没。   "好呀。"她软软应声,朝徐坠玉张开双臂。   徐坠玉眸色一暗,缓缓站起身,却没有立刻拥抱她。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榻沿,将她虚虚笼在身影之下。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却又因他刻意收敛的气息而不显侵略。   "宁宁真乖。"他低声赞道,目光如深潭,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鼻尖,最终停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烛火轻轻一晃。 第87章   俞宁忽然有些紧张,张开的双臂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师、师父?”   “我在。”   徐坠玉漂亮修长的手捧着俞宁莹润的小脸,在要贴上她的唇瓣时,却蓦地对上了她一汪如清泉的眸子。   最后一刻,他还是心软了,变转了方向,转而在俞宁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如羽毛拂过,连带着温热的吐息。   “嗯,等着,师父去给你煮面。”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亲昵。而后,他起身走向门外,素色的衣袂划过。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屋外。   俞宁懵懵地看着徐坠玉离开,抬起手,摸了一下额心。   咦,分明在她的记忆里,世俗的师徒之间,相处中,最多也只是摸摸头,拍拍肩,如长辈对晚辈那般慈爱,是不可以有如此亲密地碰触的。   可是方才,师父却亲了她。   俞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微微红肿的脚踝,上面均匀涂抹着墨色药膏,被他指尖按摩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轻柔的触感。   她复又想起下山路上,他背着她时宽阔安稳的肩背,以及他应答她那些琐碎问题时的温柔耐心……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小猫玩乱的丝线。   也许是因为她今日受了惊吓,师父才格外怜惜些?   对,定是这样。   再说了,她也并没有很在意这个,旁人如何相处,归根到底是他们自己的事,与她和师父无关。   俞宁说服了自己,将心中那点陌生的悸动压下去。可手指还是不自觉地又抚上额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   厨房里,徐坠玉站在灶台前,往锅里添水,动作有条不紊。   点火,等水沸,下面条,打蛋,撒盐——他已辟谷,平日里就算是尝些吃食,也不过是出于口腹之欲,下厨什么的,已经很久不曾做过了。   所以这些凡尘事务,于他本已陌生,可此刻做来却有种奇异的熟稔。仿佛在这幻境赋予的身份里,他当无数次这般洗手作羹汤。   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   徐坠玉盯着锅中翻滚的面条,脑海里却全是方才俞宁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么干净,那么信任。仿佛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是她可以全然交付、无需设防的存在。   就像她对那个人一样。   思至此,他的心口仿佛正在被刀子剜,痛极,但不可自抑地,却又升起了一股强烈而变态的兴奋。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如今与俞宁相交颈的,是他。   徐坠玉垂眸看向自己腕上坠着的手钏。   他本该趁她心神放松,把这串手钏举到她的眼前,咄咄逼人地问出手钏的来历,问出她究竟知道多少关于他、关于魔脉的秘密。这本就是他布下此阵的目的。   可如今,他竟在想,他们二人大不了一同沉浸在这场幻梦里,不要醒来。   毕竟在现实里,他没有“师父”的这层身份,俞宁可不会这么听他的话,他让她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心底那点阴暗的念头反而愈发疯长。   锅里的水沸腾着,白汽弥漫。徐坠玉举着根筷子,将煮好的面条捞入碗中,金黄的荷包蛋卧在面上,再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很简单的一碗面,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端着面碗走出厨房。   小院里月色如水,竹影婆娑,厢房窗户透出暖黄的烛光,在青石地上投下一方清浅的光晕。   推门进去时,俞宁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在触及他的目光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   “面好了。”徐坠玉将碗放在榻边小几上,拖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小心烫。”   俞宁接过筷子,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心里暖暖的。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底清淡却鲜美,是她熟悉的味道。   待吃了几口后,她偷偷抬眼看向徐坠玉。   他正静静看着她,烛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眉眼柔和,见她看来,他轻声问:“好吃么?”   “好吃。”俞宁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师父煮的面,最好吃了。”   徐坠玉眼底笑意深了些:“那就多吃些。”   屋中一时安静,偶有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俞宁忽然停下筷子,抬眼看他,“师父,你方才说要给我讲故事的,现在开始吧。”   “嗯,可以。宁宁方才说,想听什么来着?”   “我不记得了,师父随便讲一个吧。”   徐坠玉想了想,“那师父便给你讲,关于一个人,执迷不悟的故事。”   他缓缓开口,讲自己当作故事中人,讲了在现世,他是怎么遇到她、认识她,最终又爱上她。   “那后来呢?”俞宁眨了眨眼,“他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徐坠玉漂亮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有些缥缈,“他将那样东西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珍之重之,以为那就是永远。可后来才发现,那个人从来不属于他,他们之间的欢乐,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影。”   俞宁听得似懂非懂:“那……他很难过吧?”   “难过?”徐坠玉轻笑一声,“何止难过。”   他的目光落在俞宁脸上,深深望进她眼中:“宁宁,你说,若你是那个人,该当如何?”   俞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条,想了想才说:“应该会放手吧。如果那个人本就不属于自己,强求来也不会真正开心吧?就像……就像我很喜欢街口李婆婆家那只会唱歌的黄莺,可它属于李婆婆,我若强行夺来,它也不会对我唱歌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世间万物,各有其主,各有其缘。强求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是啊,强求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可若连强求都不去求,又怎知不能变成自己的?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那他最后放下了吗?”俞宁又问。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了烛火。   “他没有放下。”他的声音融在风里,有些听不真切,“他放不下。所以,他选择造一个梦。”   “梦?”   “一个很美的梦。在梦里,那个人属于他,依赖他,眼里只有他。”   “他在梦里,得到了现实里永远得不到的一切。”   俞宁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师父有些陌生。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浓得让她心悸。   “那……梦会醒吗?”她轻声问。   “会。”徐坠玉走向她,在榻边重新坐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所有的梦,都会醒。”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可是宁宁,如果梦足够美,醒来的痛苦足够让人发疯……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宁愿永远留在梦里?”   俞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样的梦是虚假的,沉溺其中只会伤人伤己。   可不知为何,她却有种直觉,这番话说出后,会伤了师父的心。   所以她只是静默。   许久,徐坠玉叹了口气,“没事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恢复如常的温和,“是师父的错,不该给你讲这么伤感的故事。”   他将她吃剩的面碗端起,温声道:“夜深了,你脚上有伤,早些休息。”   俞宁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忽然轻声唤道:“师父。”   徐坠玉停步,回头看她。   俞宁咬了咬下唇,声音轻软,“我又想了想,哪怕结果并不美满,但若是喜欢,还是要说出来的。”   “若是不说,怎会知道对方真正的心意呢?”   徐坠玉眸光微动,没有回话。   “睡吧。”他轻声道,吹熄了案上烛火。   只怕再说下去,他会克制不住地吻向她。 第88章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柔和的清晖。   俞宁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脚踝处传来的的钝痛。她试着轻轻转动脚腕,虽仍有些肿胀带来的滞涩不适,但已能勉强着力。   她起身推开房门,带着草木清气的晨风拂面而来,她眯了眯眼,便见师父已在小院中忙碌。   徐坠玉背对着她,正俯身在一方青石药碾前,一袭简单的素色衣衫被明亮的晨光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墨长用一根木簪松松半束,几缕散落的发丝垂落颈侧,随着他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手中握着乌黑的药杵,动作却似乎有些迟疑,并未落下。   “师父,早。”她扶着门框,笑吟吟地看过去。   徐坠玉闻声回头,见她单脚站着,忙放下手中药杵走过来:“怎么起来了?你脚伤未愈,该多躺着休养。”   “躺久了也闷得慌,骨头都要僵了。”俞宁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那方药碾上,“今日不是要磨昨日采回的七叶莲么?我来帮忙吧。”   徐坠玉本欲再劝,话到嘴边却又无声咽了回去。能与她多待一刻,于他而言都是浮生得闲。   他终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引她在檐下一张铺了软垫的小竹凳上坐下,又将那沉重的石制药碾小心挪到她近前,温声道:“好,那便依宁宁,坐着做些轻省的活。”   院中竹影摇曳,石台上摆着昨日采回的草药,青翠的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徐坠玉取过几片品相完好的七叶莲,置于铁碾槽中,重新执起药杵。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事跑来碾什么药?   该如何研磨?力道几何?方向如何?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于此刻的他而言,乃是一片空白。   幻境赋予了他“安和堂主人”这般看似合理的身份,却未曾赋予他与之相匹配的、最基础的凡俗技艺。他通晓丹鼎玄理,辨识天地灵萃,举手投足可引动灵力化育生机,可对于这凡尘间最朴实无华的草药处理之道,反倒陌生了。   他试着将药杵落下,动作却显得僵硬而不协调,力度掌握得极差,不是轻飘飘如隔靴搔痒,便是猛然重压下去。碾槽中的七叶莲叶片在他的手下遭了殃,碎屑粗细不均,更有几片尤其娇嫩的,因他不知巧劲与顺序,竟被碾得汁液横流,黏腻狼狈地糊在冰冷的碾槽壁上,透出一股生涩的草腥气。   俞宁起初只是安静看着,渐渐地,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疑惑。   她看着徐坠玉执杵的手——那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分明,执剑或执笔都该是极好看的,可此刻握着这粗朴的药杵,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他手腕的弧度、发力的方式,全然不似她记忆里那个闭着眼都能辨百草、随手一捻便知药性火候的师父。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今日……手生?”   徐坠玉手一颤。他抬起眼,对上俞宁疑惑的目光。心中警铃微响——这幻境虽能模糊她的记忆,篡改她的认知,却无法完全掩盖本能观之的违和感。   “许是昨夜没睡好。”他定神,神色自若地答道:“寻你寻得心焦,回来后守了你半宿,今晨起来,手确实有些僵。”   这话半真半假。昨夜他确实因忧心俞宁而在她门外站了许久,直至月上中天才离去。只是那“手僵”之说,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借口。   俞宁听了,眼中疑虑稍减,却未全消。她看着碾槽中那些被糟蹋的七叶莲,心疼地皱了皱鼻子:“可惜了这些好药……”   徐坠玉垂眸看去,只见碾槽中一片狼藉,青绿的汁液混着碎叶,确实不成样子,心中微哂。   “是为师不当心。”他从善如流地认错,将药杵递给她,“宁宁既觉得可惜,不如你来教教师父?”   俞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过药杵,纤细的手指握住木柄,“师父看好了,七叶莲的叶子娇嫩,不能硬碾。得先用巧劲轻轻压破叶脉,再顺势推碾,这样药汁才不易流失,磨出的粉末也细腻。”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手腕轻转如拨弦,药杵落下时力道恰到好处,在碾槽中划出圆润的轨迹。碎叶在她手下渐渐变成均匀的细末,清新的药香弥漫开来。   她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呀眨,徐坠玉看着,心变得好软。   “师父,您发什么呆呀?”俞宁喊他,她已磨好了一小撮药粉,正仰着脸看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是不是觉得我青出于蓝了?”   徐坠玉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是,宁宁最厉害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磨完了七叶莲,又处理了石见穿。期间俞宁不时出声指点,徐坠玉则从善如流地照着做,虽仍显生疏,但比起最初已好上许多。   只是俞宁却还是觉得古怪,她偶尔会停下动作,偷偷打量徐坠玉。可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仿佛眼前这个人,披着她最熟悉的皮囊,内里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形似而神微异。   这种怪异感并不强烈,如水中游丝,时隐时现。可每当她想深究时,脑海中便会出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有层无形的纱幔落下,将那些违和的细节轻轻掩去。   于是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时近正午,草药终于处理完毕。   徐坠玉洗净手,看着院中晾晒的药草,忽然开口:“宁宁,今日天气甚好,想不想去城里逛逛?”   俞宁正整理着药篓,闻言一愣:“去城里?可是铺子……”   “铺子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徐坠玉温声道,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你脚伤未愈,本该静养,但总闷在屋里也不好。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对伤势恢复也有益处。”   俞宁哽住,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拒绝。   并非不想去,而是……她觉得就这样和师父两个人待在安和堂里,一个磨药一个整理,偶尔说说话,哪怕只是安静地各做各的事,阳光暖暖地晒着,药香袅袅地飘着,也很好。   这种“很好”的感觉很模糊,却莫名让她心安。仿佛这样的日子,她已期盼了许久。   “我……”她想拒绝。   徐坠玉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听说近日城里有外邦来的杂耍班子,会训猴子钻火圈,还有西域的幻术师,能凭空变出花朵飞鸟。”   俞宁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东市新开了家脂粉铺子,据说是从江南来的师傅,制的口脂颜色极正,还有带香气的画眉墨,画出的眉形三日不褪。”   俞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西街的酒坊出了新酿的桂花甜酒,酒味清淡,桂花香浓,据说姑娘家都爱喝。”徐坠玉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蛊惑般的温和,“去尝尝?”   俞宁终于抬起头,“真的可以去吗?那药铺……”   徐坠玉微笑,“当然。你想去,师父便带你去。至于药铺,不必多管,师父不靠这个,也能把宁宁养得很好。”   一刻钟后,俞宁换了身干净的鹅黄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别了支素银簪子。她脚伤未愈,走路仍有些跛,徐坠玉便雇了辆青布小车,扶她坐上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俞宁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往外看。街景渐渐繁华起来,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徐坠玉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那样简单而纯粹的快乐,感染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忘记这只是一场幻梦,他只想就这样,陪着她看尽人间烟火,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师父,你看那个!”俞宁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窗外。   那是一个卖风筝的摊子,各色纸鸢挂在竹架上。   “喜欢?”徐坠玉问。   俞宁用力点头,眼睛紧盯着其中一只蝴蝶样式的,彩翼斑斓,描金绘彩,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徐坠玉便叫停车,下去将那风筝买了下来。回到车上,他将风筝递给俞宁。她接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纸面,眼中满是欢喜:“真好看,像要飞起来似的。”   “等秋天风起,带你去城外放。”徐坠玉温声道。   俞宁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地牵起徐坠玉的手,撒起娇来。   车马继续前行,很快到了城中最繁华的东市。   徐坠玉扶俞宁下车,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人流中。他刻意放慢了步子,迁就她的脚伤。俞宁则一手拎着风筝,一手拽着他一片衣袖,生怕被人群冲散。   这种依赖的姿态,取悦了徐坠玉。   他带她去看了西域幻术师的表演,那人果真凭空变出一捧鲜花,花瓣纷飞如雨,他又带她去了那家江南脂粉铺。铺子里香气馥郁,俞宁在琳琅满目的妆品前有些无措,徐坠玉便耐心地陪她挑选,最后选了一盒淡粉的口脂、一盒带着桂花香气的画眉墨。   “师父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香?”俞宁拿着那盒画眉墨,好奇地问。   徐坠玉眸光微闪,面上却笑得自然:“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是他记得,在现实里,俞宁的房中总摆着一小瓶桂花香露。是她自己调的,香气清甜不腻,似有还无。他曾在某个月色清朗的夜晚,站在她窗外闻见过那缕幽香,混合着她身上干净的气息,在夜风里丝丝缕缕地飘散。   这些细节,他从未刻意去记,却已深入心底,不可忘却。   最后,他们去了西街的酒坊。   桂花甜酒盛在粗陶碗里,酒色澄黄,浮着细碎的干桂花。酒味极淡,桂香却浓郁得化不开,入口甜润,带着些许凉意。俞宁小口啜饮着,双颊飞虹,比花更娇俏。   “真好喝啊。”俞宁的眼睛因酒意而水润润的,十足的娇憨,她撇过头问他:“师父不喝吗?”   徐坠玉看着她手中的粗陶碗,碗沿还沾着她唇上一点淡粉的胭脂。   忽然,他倾身靠近,就着她的手,低头抿了一口她碗中的酒。   他温热的唇擦过她的指尖,似是无意,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如电流窜过,让俞宁的手一抖,险些将酒杯打翻。   她慌乱地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木纹,不再开口说话了。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心中那点阴暗的愉悦,缓缓漾开。   他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   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惊醒这场美梦。   但他却还想要更多,他想将她整个人、整颗心都完完整整地填满,从里到外,一寸一寸,拓印满独属于他的痕迹。   直到她再也想不起旁人,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一个徐坠玉。 第89章   俞宁很为难,这份为难细细密密地缠绕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对待师父,她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譬如走在街市上时,徐坠玉会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地包裹着她的手指,十指相扣,严丝合缝。这本没什么,在模糊的记忆中,幼时她也常这样被师父牵着过街。可牵着牵着,他便会开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暧昧。   又比如前日去酒肆,他点了一壶桂花酿,自己滴酒未沾,却由着她小口啜饮。当她脸颊泛起薄红时,他会忽然凑近,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面颊贴着她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几乎是耳鬓厮磨的姿态。   她当时想,师父或许是误以为她醉了,因而举止失了分寸。她没好意思说,她的酒量其实不差,那点微薄的酒意根本不足以让她神智不清。她清醒得很,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以及自己胸腔里那不合时宜的、擂鼓般的心跳。   她原本觉得,这或许只是师父待她格外亲厚些。直到那日,徐坠玉带她去城西看戏,她坐在台下,望着戏台上衣冠肃然的夫子与恭谨守礼的弟子,方才如遭雷击般意识到——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此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件件,一桩桩,如同悄无声息渗入土壤的雨水,起初不显山露水,待她终于察觉时,已是满心泥泞,再也拔足不得。   *   戏台搭在城西那株百年老槐树下。红绸锦缎装点得喜庆热闹,锣鼓声喧天,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这日演的是一出《严师出高徒》,讲的是一位治学严谨、德高望重的夫子,如何将顽劣不堪的弟子教导成栋梁之才的故事。   俞宁与徐坠玉并肩坐在台下的条凳上。她看得格外认真,连手中徐坠玉方才买给她的糖炒栗子都忘了剥。   戏台上的夫子,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肃穆,眼神清正。弟子背错书时,他会以戒尺轻敲桌案,声音沉而稳:“再背。”弟子偷懒耍滑时,他会罚他抄写《学规》百遍,字字句句皆要端正。弟子有所进益时,他会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些许欣慰,给予恰到好处的夸赞:“尚可。”   严厉,克制,始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即便是最温情的一幕——弟子高中状元后,锦衣还乡,跪在夫子面前叩谢师恩。夫子也只是抬手虚扶,连衣角都未曾相触,端肃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淡若远山的笑意,声音依旧平稳:“望你日后勤政爱民,不负所学。”   那份师恩深重,全藏在端方的仪态与寥寥数语的教诲中,重若千钧,却又清明如月。   台下观众喝彩连连,掌声雷动。   俞宁却怔怔地望着戏台,手中的油纸包慢慢滑落,栗子滚了一地。她浑然未觉,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一道缝隙,冷风从那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四肢冰凉。   她想起了自己和师父之间的相处。   无论怎么细想,翻来覆去地想,都与这戏台上演的、与这世间公认的师徒伦常,没有半分相似。   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心。她忽然很想找个人问问,问问这世间寻常的师徒,究竟是如何相处的。   机会来得很快。   戏毕人散,戏班的人正在后台收拾行头箱笼。班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面容清癯,正指挥着几个小学徒搬运沉重的戏箱。俞宁趁着徐坠玉说要去隔壁给她买糖画的间歇,悄悄凑了过去。   “老先生。”她站在那堆凌乱的戏服道具旁,声音有些发虚,礼貌问道:“晚辈想请教您一事……”   班主正清点着一件蟒袍上的珍珠,闻言头也不抬:“何事?”   “就是……”俞宁攥紧了袖口,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寻常师徒之间,会不会……很亲近?”   班主手中动作一顿,抬起眼,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如针一般细细密密地刺在俞宁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亲近?”班主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眼神有些古怪,“多亲近?”   俞宁咬了咬唇,犹疑着开口:“会牵手,会贴脸,会说些很温柔的话……”   班主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让俞宁的脸瞬间白了。   “师徒?”班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蟒袍扔进箱笼,语气近乎训斥,“姑娘,你莫不是在说笑?天地君亲师,师徒如父子,那是要讲礼数、分尊卑的!牵手?贴脸?说温柔话?”他重重哼了一声,“这些话要是传出去,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被喷唾沫星子淹死的!”   他顿了顿,看向俞宁的眼神愈发怪异,“我看你年纪轻轻,模样也周正,像个体面人家出来的,怎的这般不知事?莫不是听了什么歪书邪说,或是对自己的师父……”他话未说尽,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劝你趁早收了这些糊涂念头!莫要污了师徒伦常,害人害己!”   “我没有——”俞宁慌得不行,急急辩驳。   “没有便好。”班主摆摆手,仿佛挥开什么不洁之物,他不再看她,“快走吧,莫在此处说这些轻师之言,平白污了戏台的清净。”   俞宁失魂落魄地离开此处,跌跌撞撞挤开稀疏的人流,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两个字——悖德,悖德,悖德。   不久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唤她。   “宁宁。”   那声音温和依旧,是她听了许多年的、最熟悉的嗓音。   她呆滞地转过身,对上了徐坠玉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笑的、如春水般温柔的眸子,此刻映着午后的天光,清晰得让她无处遁形。她几乎是立刻错开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连一声“师父”都叫不出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徐坠玉手中举着两个糖画,一个是展翅的蝴蝶,一个是团坐的兔子,在午后阳光下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他本是在微笑着的,可当他看见俞宁苍白的脸色时,那笑容瞬间凝固在唇角,一点点冷却,褪去。   “他快步上前,习惯性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同往常般将她揽入怀中安抚,“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俞宁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堪堪避开了他的触碰。   四周人声隐约,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远处隐约的锣鼓余音。微风拂过老槐树茂密的叶子,落下细碎的光斑。可两人之间却仿佛隔了一道冰冷的屏障,将外界之芸芸事物都隔绝在外。   徐坠玉的手僵在半空,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漫上心头。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扫向戏台后台的方向,眼神渐冷。   俞宁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徐坠玉,看着这个曾是她全部倚靠、全部信赖、全部世界的师父,忽然觉得陌生极了。那些她与他之间看似馨然的过往,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影,扭曲变形。   她该说什么?   说她去问了旁人?说旁人指责他们悖德?说那些她曾暗自欢喜的亲昵,原来都是不该有的、逾越伦常的罪愆?   这些话在喉间翻滚,灼烧着她的喉咙。她本不欲吐露分毫,只想将这一切混乱死死压在心底。   可最终,在徐坠玉越来越深沉的注视下,她终究是扛不住,字句从颤抖的唇间逸出:“我、我方才同班主说了些话。”她不敢看他,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泥渍,“他说,正常的师徒,不应该像我们这般。”   俞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他说我们,这是……悖德。”   最后两个字落地。   徐坠玉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俞宁从未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悖德……”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他说的?”   俞宁下意识地点头,却担心师父会去找那位班主的麻烦,随即又慌乱地摇头:“不、不是……我只是……我只是问问……”   “问问?”徐坠玉向前一步,逼近她。他手一松,那两只精巧的糖画坠落在地,于脆响声中摔得粉碎,在青石板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他一把攥住俞宁纤细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拉向一旁无人的僻静巷角。   俞宁被他带着踉跄几步,脊背抵上身后粗糙的砖墙。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衫传来,她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下巴便已被他的手指抬起,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一个走江湖唱戏的,竟能有这般学问,还知道何为‘德’。”徐坠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显得诡异极了,“你究竟是在怀疑些什么?竟跑去问那些素不相识的、与你我毫不相干的外人,你与我之间,该不该如此亲近?”   他的目光落在俞宁的脸上,如实质般一寸寸掠过她精致的眉眼、小巧的鼻尖、饱满的唇瓣。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倒像是在看情人,掺杂着浓稠的爱.欲。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唇,凑得更近,“那么宁宁,现在,你得到答案了吗?”   “你觉得我们这般,”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是错了吗?”   俞宁被问住了。   她觉得错了吗?   那些牵手时的悸动,那些贴近时的温暖,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感觉。如果那些是错的,那她过往那些隐秘的欢喜,又算什么?是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吗?   可诸如“悖德”“伦常”的字眼,却又像沉重的锁链,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我、我不知道……”她迷茫着,泪水无知无觉地涌出,“师父,我只是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坠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惶惑与痛苦,沉默了许久。最后,他叹了口气。不再逼问,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柔下来,“抱歉,是师父不好,不该对你说重话。”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握在掌心,慢慢捂热。   俞宁没有挣脱。   徐坠玉牵着她,慢慢走出廊角的阴影,步入熙攘的街市。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意却似乎无法抵达心底。   “宁宁。”走着走着,徐坠玉忽然侧眸转向她,“这世间有许多规矩,有许多‘应当’与‘不应当’。但你要记住——”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街市喧嚣的背景中,他的目光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旁人说的,未必就是对的。而你感受到的,也并非尽是错的。”他抬手,将俞宁颊边一缕碎发轻轻别至耳后,“你要记住,师父永远不会害你。”   “永远都不会。” 第90章   夜深了,万籁俱寂。   俞宁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锦被被她揉得凌乱。白日里徐坠玉那番言语搅扰着她,使得她的心绪纷乱如麻。   师父让她询问自己内心的感受。   俞宁垂下眼睫,指尖揪着手下的一片被角。   ——其实她也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徐坠玉于她,自然是师父,是恩人,是这些年相依为命的家人。她敬他、信他、依赖他……   可除此之外呢?   还有没有旁的?   她蓦地想起午后研磨草药时,徐坠玉的手指轻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缩回,却终究没有挪得更远。于酒肆中,他搂着她,面颊贴着她的鬓角,呼吸拂过耳畔时,她明明清醒,却装作微醺,任由自己倚靠在他的肩头。   最后,她又忆起戏班主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莫不是,你对自己的师父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有的心思……   难道是说,她对师尊存了别样的念头?   这怎么可能啊。   俞宁想笑,嘴角却牵不起来。她怔了怔,竟真的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下去。   对于是否喜欢师父这件事,她还真是不敢轻易下定义。   可这个念头一出,俞宁忽然猛地一颤,胸口传来钝重的闷痛,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撕扯、翻滚,疼得她弓起身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疼痛来得蹊跷。   俞宁在痛苦之余感到一丝困惑。她察觉到,每当自己试图深究与师父的关系时,冥冥之中仿佛便有一股无形的阻力,如厚重雾障,断绝她继续想下去的可能。从前她懵懂,不曾深想,便也未曾察觉这异样。可如今,既已抓住了端倪,她怎肯轻易放过?   凭什么不能想?   她与师父之间,究竟是什么情分,难道她自己竟不能想个明白?   俞宁犯了倔,忍着心口越来越剧烈的钝痛,非要将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可越想,头便越痛,像有无数细针扎进颅骨,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摇晃、模糊。   不过最终,她尚未想明白自己对师父到底是什么感情,便在极度的疲惫中意识涣散,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徐坠玉已经在门外立了许久。   他缓步走进屋内,停在床边,静静看着榻上阖眸的少女。   俞宁的睡颜安静,肌肤白得像瓷,唇瓣却嫣红。长发柔软地铺在枕畔,看上去乖巧又漂亮。   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也抿着,仿佛在梦中正经受着什么困扰。一只手露在锦被外,手指虚虚蜷着,腕骨纤细,显得脆弱易折。   徐坠玉在床沿处坐下,探出手,指尖悬在俞宁的脸颊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描摹她的眉眼。   良久,他低低一叹,执起她露在外的那只手,合入掌心。她的手很凉,他便用双手拢住,慢慢暖着。待那指尖回暖,他握紧她的手,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片刻后,他松开她,默念口诀,掌心浮现出一只若隐若现的手钏。   “宁宁……”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夹杂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究竟,知道多少?”   这幻境本是假的,以入阵者的心绪为根基。她信,梦便稳;她疑,梦便危。   因此这幻象随时可能因她的动摇而崩塌。而他,竟因一时欢愉而险些沉溺其中,忘了最初的目的。   必须快一点。在俞宁彻底起疑、梦境破碎之前,他必须问出那个答案——她究竟何时知晓他身负魔脉?这手钏又从何而来?   可只是这样看着她,什么也不做,那份不舍便如潮水漫上心头。   若真相揭开,这梦便彻底碎了。   她不会再这般依赖他,不会再用那样清澈信任的眼神看他,不会软软地唤他师父,不会让他牵着手,走过人间烟火。   徐坠玉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愿顶着别人的身份,与她做这一场余生大梦。   也罢。贪欢终究是虚妄。   他松开俞宁的手,缓缓起身。他于掌中结印,一道精妙阵法成形,淡金色的纹路如丝线缠绕,最终凝成一点微光,悬于俞宁的眉心之上。   他以自身灵识为引,潜入她更深层的梦境之中,以便可以更直接地触碰她那些潜藏的记忆与心念。   徐坠玉俯身,指尖轻轻点在那悬于俞宁眉心的微芒之上。   随即,灵光乍亮,将他吞没。   *   俞宁觉得自己在沉浮。仿佛浸在温软的湖水中,身子轻飘飘的,意识也朦胧。耳畔有潺潺水声,荷叶摩挲的沙沙细响,还有远处隐约的、悠扬的渔歌。   她缓缓睁开眼。   天光正好,明媚却不刺眼。她发现自己坐在一条小木船上,船身随波轻晃。四周是无边的荷塘,碧叶接天,粉荷亭亭,风里尽是清甜的香。   她低头看自己——粗布衣裙,袖口挽起,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脚边堆着才采的莲蓬,青翠饱满,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我是……谁?   记忆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雾。她努力回想,一些画面渐渐清晰:她是荷塘边长大的渔女,父母早逝,独自守着几亩荷塘过日子。去年成了亲,夫君是邻村一个老实憨厚的渔夫,待她极好……   对了,夫君。   俞宁想起那个人,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虽不擅言辞,却总用笨拙的方式疼她,会为她撑船采莲,会为她煮鲜鱼汤,会在夜晚为她扇风驱蚊……   她抱起那堆莲蓬,划动船桨,小船便轻巧地破开荷叶,朝着岸边那间熟悉的竹屋驶去。   竹屋掩映在几株垂柳后,烟囱里正飘出袅袅炊烟。俞宁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定是夫君又在为她准备午膳了。   船靠了岸,俞宁抱着莲蓬跳下,脚步轻快地朝竹屋走去。   可就在她即将推开竹篱笆门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竹屋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一袭素色长衫,身形修长挺拔,正侧对着她,望着远处荷塘出神。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如画的轮廓。   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是那种任谁见了都会多看几眼的俊朗。   这张脸,俞宁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既不认识,又怎会冒然出现在她家门口,是来找夫君的吗?   她也有些疑心是歹人,抱着莲蓬的手微微收紧。粗糙的莲蓬皮硌着掌心,泛起细微的刺痛,让她清醒几分。   “你是谁?”俞宁出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那男人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俞宁望着那张脸,一阵头晕目眩。   她不明所以,只好先勉力维持身形。   男人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朝她走近两步。   “在下路过此地,有些口渴。”他的声音温润,“不知姑娘可否讨碗水喝?”   俞宁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扫过竹屋紧闭的门扉:“我夫君……不在家吗?”   “夫君?”男人的语气带了些不可置信,“你何时有的夫君?”   俞宁被他吓了一跳,觉得此人古古怪怪的,她不想与这陌生人多言,便匆匆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取水。”   说完便转身小跑开了。   徐坠玉独自站在原地,慢慢接受眼前这一切。   是他心急了。这个梦境已与现实全然不同,就像此刻,俞宁根本不认得他。   如今他要做的,是找出她藏在这场梦里的执念。   之后便能趁她无知无觉时,问出那几个他必须要知道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嘿嘿这本的进程过半啦~推推预收,感兴趣的小宝可以去收藏!   被宠坏的妹×服务型哥-   从小到大,时尹枝想要什么,便会得到什么。   她看中的衣服包包,下一秒就会摆进她的衣帽间,她今日暧昧过的帅哥,隔日便会变成她的裙下臣。   时尹枝漂亮、自由,平生最受不了被人管着,所以她越看时翎玉越觉得不顺眼。   他是她哥,又不是她爹,凭什么谈个恋爱还要和他报备啊!   直到她被时翎玉扣着手腕压在沙发上,男人第无数次冷声斥责,让她不要再与坏小子厮混。   时尹枝烦得不行,随意往下瞥了一眼,可这一瞥,却让她瞧见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她勾唇,胡乱想着,要不要帮哥哥一下呢?   最后抬起小腿,重重地碾了上去。   啧,她古板的好哥哥,身体和嘴一样硬呢。   *   时翎玉觉得,都怪自己太惯着时尹枝了,以至于养成了她无法无天的性子。   这本来没什么关系,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为妹妹兜底。   可如今,时尹枝竟一副风流浪子的做派,整日和不三不四的男人勾搭在一起。   她也不想想,那些狗东西如何能配得上她!   妹妹花钱可以大手大脚,反正有他养着,妹妹可以在他的面前耍娇小姐脾气,反正有他宠着。   可妹妹不可以离开他。   妹妹是他亲手养大的,他知晓她的一切,知道碰她哪里会有感觉,哪里会舒服。   所以,妹妹理应由他来服侍。   至于人伦纲常……呵,谁在乎?   他们又不是亲兄妹。   【小剧场】   时尹枝蹭着时翎玉高挺的鼻梁摇晃,头扬起来,发尾的卷一弹一弹的。   半晌,她从他的身上滑下来,瞪了他一眼:“哥哥,你的舌头是摆设吗?我要的是打桩机诶,你懂不懂啊,你如果不行,我就去找别人……”   时翎玉无奈地抹了把脸,扯过她的腿继续,吞咽间,他的声音含糊:“枝枝,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哥哥不爱听。”   “而且,真的不行吗?”   “哥哥为什么会被呛到,枝枝难道不清楚吗?”   阅读须知:1.女非男全c2.女主有公主病,又美又作,欲-望强,配得感高3.所有人都爱女主,雄竞,部分男配哥和女主有亲密戏4.年龄差6岁,无血缘关系,不在同一户口本5.架空背景 第91章   俞宁拐进小厨房时,一股鲜浓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揭开锅盖,瞧见里头炖着满满一锅乳白色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气泡。   哎,夫君也真是的,汤还煨在火上,人却不知跑哪儿去了,也不怕糊了锅。   她心里嘀咕着,转身从灶间取了只粗陶碗,走到水缸旁,舀了半碗井水,而后端着碗走出门,递给那个仍站在院外的陌生男子“喝吧。”俞宁轻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越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熟悉感便越是盘旋不去,可她搜遍记忆,却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真是怪事。   徐坠玉接过陶碗,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指。俞宁吓了一跳,因拿不准他是否故意,也不好贸然开口,只得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几点干涸的泥点子,不说话。   “多谢姑娘。”徐坠玉的声音温润依旧,他慢慢饮了口清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肩上脸上,盯得俞宁有些头皮发麻。   “姑娘是本地人?”片刻后,徐坠玉放下陶碗,很自然地开口搭话。   俞宁抿了抿唇。按说,给人喝了水就该请人离开了,可不知怎的,那句送客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许是一个人在这竹屋待久了,实在闷得发慌,又许是这人虽陌生,周身气质却隐隐有些故人之姿,她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荷塘景色甚好。”徐坠玉望向不远处那片接天莲叶,目光悠远,“让我想起,曾也见过这样一片荷塘。”   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追忆,轻易便勾起了人心底的怅惘。俞宁也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午后阳光正盛,洒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上,漾起粼粼碎金,确有几分画意。   “公子是外乡人?”她脱口问道,话一出口便有些懊恼。这镇子拢共就这么大,他既是生人面孔,自然不会是本地人。自己今日怎么这般恍惚,尽说些蠢话。   “嗯,算是吧。”徐坠玉收回目光,“我居无定所,漂泊惯了,走到哪里便是哪里。不过这些年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风景,却很少有这样安宁的时刻。”   这话说得真诚,俞宁心底的戒备不由得松了点。她想了想,侧身让开院门,“公子若不急着赶路,进来坐坐吧。锅里煨着鱼汤,我得看着火。”说着,她从墙边搬来两个小竹凳——那是平日里她与夫君在檐下纳凉时坐的。   她将其中一个凳子放在小厨房外的阴凉处,推给徐坠玉,自己也在另一个上坐下,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徐坠玉从善如流地应了,他身姿挺拔,即便坐在这样简陋的竹凳上,也自有一种清贵气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起来。起初俞宁还有些拘谨,多是徐坠玉在说,说他走过的山川城镇,见过的奇风异俗,偶尔穿插些市井趣闻。他说话不疾不徐,嗓音温润,用词雅致却并不晦涩,确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渐渐地,俞宁也放松下来,偶尔应和几句,说到荷塘四季的变化时,眼中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夏天的莲蓬最是清甜,秋天的藕粉糯糯的,到了冬天,塘水结了厚厚的冰,能看见冰下游鱼摆尾……”她说着,神情温柔似水。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缓缓流淌。   灶台上的鱼汤渐渐熬得浓白,香气弥漫了整个竹屋。俞宁起身去查看,用木勺轻轻搅动,又添了把细柴。   “姑娘好手艺。”徐坠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哦,不是的。”俞宁摇头,“汤是夫君熬的。不过确实美味,他常说,鲜鱼需得慢火细煨,汤色方能醇白,滋味才够绵长。”   徐坠玉握着陶碗的手指,暗自收紧了一分。   “看来姑娘与尊夫感情甚笃。”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俞宁背对着他,没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她搅动着勺柄,唇角微微扬起,声音都柔软下来:“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待我……是极好的。”   “如何个好法?”徐坠玉问,语气淡淡的,像只是随口闲聊。   俞宁却认真想了想,才细声道:“他会赶在日头还未升高时,去塘里下网,把最肥的鱼留给我,说是捞到了肥鱼的人,会搏个好彩头,我若去采莲,他定要划着小船跟在旁边,生怕我掉进水里。夜里蚊虫扰人,他总是先替我熏好了帐子,自己却常常被叮得满胳膊包……”   她说得细碎,全是日常琐事,可字里行间透着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温情。   徐坠玉听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梦境赋予俞宁的记忆,竟编排得如此细致周全。那些她说话时眼中自然流露的亲昵,像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里。   “听起来,尊夫确是个体贴人。”他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缓缓挤出,“只是不知,平日相处,可有什么规矩分寸?”   这话问得有些逾越了。俞宁搅动鱼汤的手顿了顿,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徐坠玉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在下只是觉得,夫妻相处之道,各有不同。有些人家亲近些,有些人家规矩多些,便不由得有些好奇,所以冒昧一问。”   俞宁虽觉得这问题略显唐突,但见他态度诚恳,便也认真答道:“我夫君待我很是尊重。家中大小事都会与我商量,从不会擅自做主。说话也总是温声细语的,从未对我高声说过话。”   “是么?”徐坠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那真是令人羡慕。”   俞宁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他。四目相对时,她心头一悸,那双不久前尚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色,深浓得让人不安。   “公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徐坠玉却倏然笑了。那笑意疏朗,如云破月来,方才的阴郁仿佛只是她一瞬间的错觉。“姑娘好福气。只是,这般相敬如宾,可会觉得,少了些寻常夫妻的亲近热络?”   这话已将冒犯之意摆在了明面上。俞宁蹙起眉,正欲开口,屋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俞宁听到后,眼睛一亮,面上瞬间绽开笑意,“是不是我夫君回来了!公子,待你见了他,你也会觉得他是个好人的!”   她放下木勺,快步走向门口,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徐坠玉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俞宁奔向门口的身影,只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尽。   好人?   顶好的人?   呵……荒谬,可笑至极!   竹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形挺拔,肩宽腿长。他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穿起的肥鱼,鱼尾还在微微摆动。   “宁宁,我回来了。”那人开口,音色好听且干净,带着浓浓的少年气。   这声音……   他倏然抬眸看去——俞宁迎向那个男人,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鱼,语气轻快:“今日怎么这么晚?汤都快熬干了。”   “遇到个熟人,多说了两句。”男人说着,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亲昵。   徐坠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冻住了。   逆光中,那张脸的轮廓渐渐清晰:一双桃花眼,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是一张极其昳丽漂亮、却也极其熟悉的脸。   白、新、霁。   那张脸,竟和白新霁一模一样。   不,不止是容貌。   徐坠玉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息瞬间冰冷。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男人,灵识如利剑般刺探而去——灵息、神魂印记……分毫不差。   就是白新霁,是他本人。   这怎么可能?!   梦境中的丈夫,怎么会是白新霁?怎么可能是白新霁?!   他是怎么进来的?   而门口那人,好像终于察觉到院内还要第三个人。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俞宁的肩头,落在徐坠玉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位是?”白新霁语调慵懒,仿佛真的完全不认识眼前之人。   俞宁未察觉二人间气氛的古怪,忙侧身介绍:“这位是路过的公子,讨碗水喝。”她又转向徐坠玉,语气自然,“这是我夫君。”   徐坠玉盯着白新霁,慢慢扯出一个笑,“原来是尊夫。方才听姑娘说起二位日常,真是……鹣鲽情深。”   他不能妄动。此刻任何过激的言行,都可能牵引俞宁的心绪剧烈波动,导致这本就脆弱的幻境提前崩塌。   白新霁的目光在徐坠玉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屋内那两只并排的小马扎、最后落回俞宁的脸上。   “我们宁宁就是心善。”他伸手,很自然地将俞宁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为夫都同你说过许多次了,尤其是……这等来历不明的生人。”   这话的语气温和,内容却字字带刺。   俞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处,且不说面前这公子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甚至连他姓甚名谁、来历背景一概不知,怎可如此放心便请他入院闲坐?再者说,她如今已嫁作人妇,自该避嫌远疑,又怎能堂而皇之地与外男独处一院?   她有些不安地看向徐坠玉:“公子若是歇够了,不如……”   “不急。”徐坠玉打断她,目光仍锁在白新霁脸上,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在下与尊夫一见如故,还想多聊几句。”   白新霁静静看着他,良久,也是微笑。   “也好。”白新霁松开俞宁,温声道:“宁宁,你去把今日新捞的鱼收拾了,仔细些,莫要伤了手。为夫与这位公子,好生说说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徐坠玉,桃花眼里掠过意味深长:“毕竟,为夫与这位公子,倒也是一见如故得紧呢。” 第92章   二人走到了院内一隅。此处离小厨房有些距离,几棵葱茏的绿树投下浓荫,日光透过疏疏落落的叶隙,筛下满地晃动的、碎金子似的光斑。本该是清幽宁和的好地方,此刻的空气却凝滞般沉闷,连蝉鸣声都淡了。   “你怎么进来的?”徐坠玉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淬着冰。   白新霁却只闲闲地倚着树干,“徐公子这话问得有趣。我倒想问问,你设下这困人的梦境,将师妹囚于此间,究竟是何居心?”   徐坠玉连眼风都懒得给他,“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白新霁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徐坠玉,你莫不是忘了,在酒肆之中,你对我所用的那些邪术……怎么,如今是想故技重施,把这等下三滥的路数,用在师妹身上?”   徐坠玉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他心中盘算得清楚。白新霁知道什么,或自以为知道什么,其实都无关紧要,因为他所以为的真相,尽是错的。那些所谓的邪术、妖法,与他何干?他身上的,可是魔脉啊。   可他却必须堵住白新霁的嘴。   纵使现实中的俞宁已经知晓了他的秘密,甚至赠他那串压制怨灵的手钏。可梦境中的俞宁,记忆被篡改、认知被扭曲,对一切一无所知。他尚未问出他想知道的答案,这脆弱的幻境,绝不可提前崩塌。   “白新霁。”徐坠玉抬起眼,目光沉沉,“我不管你是用何种手段闯入此境。但你若敢在她面前,胡说半个字……”   “你又能奈我何?”白新霁轻巧地打断他,那双惯常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漾开毫不掩饰的、近乎恶意的挑衅,“徐坠玉,你莫不是忘了,在此地,在此梦中,我如今的身份——”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可是俞宁名正言顺的丈夫。”   徐坠玉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所以,”白新霁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我想做什么,皆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陪她用膳,与她闲话,甚至……”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欣赏着徐坠玉眼中翻涌的暴戾,“更亲密无间的事,也都是天经地义。”   那一瞬,徐坠玉是真真切切地想杀了他。指尖灵力无声凝聚,又最终因顾忌幻境稳定而强行散去。   白新霁一挑眉,转身,施施然朝着竹屋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若是识趣些,就快点走罢。”   *   徐坠玉独自立在斑驳的树影深处,看着白新霁渐远的背影。日光明明晃晃,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漫上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尽快找到俞宁潜意识投射在此境的执念——那才是支撑这场梦境的核心,待他找到后,便可问出答案,这场虚幻自可土崩瓦解。   在此之前,他得盯紧白新霁。绝不能让这个贱人越界半步。   徐坠玉深吸一口气,举步跟了上去。   *   屋内,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   一锅熬得浓白如乳的鱼汤,一碟翠生生的清炒时蔬,一盘勾着薄芡的醋溜鱼片,还有一小碗嫩黄水润的蒸蛋羹。皆是寻常农家菜,却做得干净清爽,香气诱人。   俞宁正将最后一只盛满米饭的青瓷碗摆好,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面上绽开温软的笑意。   “快来用饭吧。”她招呼着,目光在徐坠玉脸上停留了一瞬,想起方才自己险些失礼赶客,颊边泛起些许赧然,“方才是我思虑不周了。公子既是夫君的朋友,便不算外人。”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了,说了这许久,还不曾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她显然将他们二人的关系误解成了故友重逢。   徐坠玉脚步微顿,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眸,胸口那团郁气竟奇异地散了几分,嘴角勉强扯出个温和的弧度,“不妨事,是我叨扰了,我姓徐,名坠玉。”   “怎可说是叨扰啊,来者是客。”俞宁连忙摇头,执起汤勺,舀了满满一碗鱼汤,递到徐坠玉面前,“公子尝尝,这汤熬了许久,应该入味了。”   她的动作亲切,仿佛对待熟识的友人。那碗热气袅袅的鱼汤被捧在素白的手中,递到他面前时,徐坠玉竟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安和堂那些寻常晨昏,她为他端来汤药,眉眼温软,声音轻细:“师父,趁热喝。”   可这恍惚只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便迅速沉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兀地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截住了那只汤碗。   “宁宁。”白新霁不知何时已贴到俞宁的身侧,很自然地将汤碗接过,随意地推给徐坠玉,“忙了这半晌,你也累了,坐下歇着,让为夫来服侍你。”   他说着,又去盛了一碗,执起汤匙,从中舀起一勺乳白的汤汁,轻轻吹了吹气,这才递到俞宁唇边,眼波脉脉,“来,先尝尝咸淡可还合适?”   这动作太过暧昧,尤其是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俞宁怔了怔,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避开那递到唇边的汤匙,声音都有些发紧:“夫君……我、我自己来就好。   “听话。”白新霁却不依,汤匙又往前送了送,“你操持这些,辛苦了,该让为夫心疼才是。”   俞宁有些无措地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桌对面的徐坠玉。只一眼,她心头莫名地重重一跳。   徐坠玉正静静看着这一幕,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奇怪的是,她为何会觉得,徐公子此刻,可能有些难过?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让她心头那点抗拒骤然强烈起来。她抬手,推开了白新霁递到唇边的汤匙。   “我自己喝。”她声音很轻,却很坚持。   白新霁动作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不悦,但面上依旧笑着,“好,都依你。”   俞宁低下头,捧起自己面前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鲜美,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夫君今日的举止,似乎太过亲昵了些。虽说夫妻之间本该如此,可、可当着外人的面……   她忍不住,又悄悄地、飞快地抬眸,瞥了徐坠玉一眼。   他正垂眸喝着汤,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感,与这温馨的饭桌格格不入。   俞宁心头那点酸酸涩涩的感觉,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甚。   “徐公子。”她听见自己开口说道:“天色已晚,不如,今夜便在此歇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都微微怔了怔,似乎也没料到会说出这般挽留的话。   白新霁执筷的手倏然顿住。   徐坠玉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宁宁。”白新霁缓缓放下筷子,“徐公子想必还有要事在身,我们怎好强留?”   他说着,目光转向徐坠玉,唇边笑意温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坠玉,你说是不是?”   这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徐坠玉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冷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留一晚也无妨的。”俞宁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徐坠玉身上,“这附近没有客栈,夜里行路也不安全。徐公子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便歇一夜再走吧。”   她说着,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心头那想要留下他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仿佛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叩击她的心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不能让他走。   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可俞宁却莫名地相信它,遵从它。   白新霁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宁宁,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俞宁却难得地固执起来,毫不退让,“徐公子是夫君的朋友,便是我们的客人。既是客人,哪有天色将晚还将人往外赶的道理?”   她又补充道:“况且,我瞧徐公子面善,定是个好人。”   徐坠玉掀起眼皮看她。   面善。   好人。   她甚至不记得他是谁,忘了一切前尘过往,被囚于此方虚假的天地,却依旧会凭着某种模糊的感觉,说出这样的话。   徐坠玉心头先是一软,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过,可紧随其后的,却是疑虑与警惕,悄然蔓上心头。   有点不对劲。   白新霁盯着俞宁看了许久,终于松口:“好,都听你的。”   他转向徐坠玉,皮笑肉不笑,“徐公子,那便委屈你,在此将就一晚了。”   徐坠玉静静回视着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碗,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多谢款待。 第93章   几人合伙收拾了碗筷,饭桌恢复了整洁。俞宁又盯着它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才恍然惊觉——到了该安寝的时辰。   她、她……   白新霁找了条干净巾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一根根擦干,而后走到俞宁身侧,极其自然地将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膀,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黏糊糊的撒娇意味:“宁宁,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那姿态缠绵悱恻,烛光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句恩爱夫妻。   俞宁却浑身一僵,一股强烈的排斥感直冲头顶,让她险些控制不住,想一巴掌扇开他。   她分明记得,自己的夫君沉默寡言,又怎会有这般风流缱绻的作态,且在旁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这般逾矩的亲昵举动呢。   “夫君……”俞宁试图从那个过于用力的怀抱中挣脱,声音绷得发紧,“徐公子还在呢。”   “嗯?徐公子怎么了?他自会歇在客房啊。”白新霁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她揽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胸膛。他侧过脸,桃花眼斜睨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徐坠玉,眼底掠过一丝挑衅,“是吧,徐、兄?”   徐坠玉缓缓抬起眼,而后死死盯住了白新霁揽握俞宁肩膀的手。   那一瞬,他甚至觉得,那些问题的答案、那些未解的谜团、这幻境背后的因果,统统都不再重要了。   干脆让这虚假的一切彻底碎掉吧。   他快……受不住了。   灵力无声无息地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极细极锐的风刃,划破凝滞的空气,精准地刺向白新霁的手腕脉门。   白新霁揽着俞宁的力道骤然一松,滑落下去。   “客房在何处?”徐坠玉这才勉强压下喉间的一丝腥甜,开口。   白新霁轻笑,仿佛毫不在意方才那小小的交锋,随手朝西侧厢房一指:“那间便是。简陋了些,徐兄多担待。”   徐坠玉离了屋子,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屋内只剩两人,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俞宁终于用力挣开了白新霁的手臂,后退两步,有些惶惑地看着眼前这张昳丽的脸。   “她声音轻颤,有点疏离道:“夫君,你今日……有些奇怪。”   “奇怪?”白新霁挑眉,又逼近一步,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为夫哪里奇怪?不过是疼惜自家娘子,有何不对?”   俞宁偏头躲开,心头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不仅仅是言行举止。这张脸,这通身清贵风流的气度,甚至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的香料味道,都和她记忆里那个手掌粗粝、身上总带着淡淡鱼腥和水汽的憨厚夫君,截然不同。   倒像是……像是从她偶尔看的那些话本子里走出来的,那种矜贵风流、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公子,或是修炼有成的精怪,披了张凡人的皮囊。   可怎么会呢?   她分明记得清清楚楚,他们是在这荷塘边相识的。一个暴雨天,她的旧渔船漏水,是他冒着雨帮她修补好。后来她为了答谢,给他送过几次自己做的饭食。他的话不多,总是埋头干活,晒得黝黑的脸上常常只有憨厚的笑。他家境清贫,父母早逝,守着祖传的几亩荷塘和一条旧船过活,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渔家子。   记忆如此清晰,纤毫毕现,可眼前的现实却处处违和,像一个精心描绘却失了真的赝品。   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面对这张过分漂亮、带着讨好笑意的脸,她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新婚女子该有的羞涩与旖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倒是那位徐公子……   俞宁心头一跳,连忙掐断这个危险的念头。她已是嫁了人的,怎能对着另一个男子,生出“更信赖”的感觉?这、这算什么呢?   可为何,一想到要与身旁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同床共枕,她便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喘不过气。   “宁宁?”白新霁察觉她的走神,褪去了那层刻意的甜腻,伸手想去拉她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俞宁猛地后退,后背彻底贴上冰冷的土墙,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   “我……”她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逃离的本能,飞快地寻找着借口,“我、我今日身子不太爽利,头有些沉,怕是白日吹了风,染了寒气……我怕过了病气给你。”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不如……不如今晚,我歇在隔壁厢房吧?东边那间,收拾一下也能住人。”   白新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如同潮水褪去,露出其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身子不爽利?”他重复着,语气平平,目光却有如实质般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怎么不早说?为夫去给你煮碗姜汤?发发汗便好了。”   “不、不用!真的不用!”俞宁连忙摆手,像是被他的话惊到,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跄着从他身侧的空隙挤过去,“我、我自己去收拾一下厢房就好,夫君你忙了一日,早点歇息吧!”   她不敢再停留,甚至不敢回头,转身便快步走向东侧那间久未住人的屋子,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用有些发抖的指尖,将门闩“嗒”地一声插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俞宁才敢大口喘息。心口怦怦直跳,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屋外一片死寂。   良久,久到俞宁几乎以为他早已离开,才听见门外传来白新霁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短促得像是错觉。随即,是渐渐远去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去了主屋。   俞宁滑坐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到底……是怎么回事?   *   西侧客房内,徐坠玉并未躺下。   他立在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将白日清雅的荷塘吞噬成一片模糊的墨影。他的灵识却如无形无质的水波蔓延开来,笼罩着整个竹屋,感知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他自是不可能放任俞宁独自和白新霁那个登徒子共处一室。   因此。俞宁对待白新霁的惶惑、排斥,一丝不漏,全落在他感知里。   徐坠玉不由得想,是什么在推动俞宁,让她做出这些与“幻境妻子”身份截然相反的反应?按照幻境所强行赋予的逻辑与记忆,她理应对自己的夫君充满依恋与爱意,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从骨子里透出抵触。   她抗拒与白新霁的亲密触碰。   抗拒承认那份被强加的夫妻关系。   甚至,抗拒这间属于他们的婚房,因为这是被强行安排的耳鬓厮磨。   那是否,在这无端的行为背后,便与俞宁潜意识投射在此境中的的执念有关?是这执念在无声地撕裂幻境的伪装,让她本能地背离被设定的轨迹?   且,也不知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他总觉得幻境中的俞宁对自己有些缠绵之意。   难道,她的执念,与他有关吗?   既然白新霁想用“丈夫”的身份困住她,用亲昵的假象模糊她的认知。   那他不妨……也试一试。   用另一种方式。   *   主屋内,油灯未熄,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白新霁并未如俞宁所想的那般安然就寝。他甚至连外衫都未褪去,只是盘腿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沿,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冷白细腻,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精致。掌心的纹路清晰,生命线绵长,运势线曲折向上——相书里说,这是副极好、极贵气的手相。   可白新霁只是低头看着,翻来覆去地看,眼神空洞得可怕,映不出半点灯火的有无。   半晌,他似乎觉得这双手过于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渔夫的手,也不像他记忆中那双握剑持符、也曾沾染过血与尘的手。   他忽然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把不过三寸长的精钢匕首。鞘是朴素的乌木,拔出后,刃口极薄,寒光流转,一看便知锋利无比,吹毛断发。   他左手握住匕首,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没有丝毫犹豫,刀刃对准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皮肉绽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鲜血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沿着掌心的纹路迅速蔓延,滴滴答答,落在粗糙的床板上,洇开嫣红。   疼痛尖锐而清晰,顺着神经直窜脑髓。白新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像是终于解脱般,从喉咙深处,轻轻吁出一口压抑已久的长气。   心中那股无处着落、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焦躁、憋闷、暴戾,终于在这切实的、由自己施加的痛感中,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了。   还不够。   他手腕微转,又划了一刀,与第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交错,形成一个歪斜的、血淋淋的十字。   更多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染红了素色的棉布袖口,也浸湿了一小片床褥。   他随手将染血的匕首丢在一边,也不处理伤口,就这么仰面倒在床板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顶洗得发白的粗麻蚊帐。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已经追入这梦中,甚至这幻境还如此贴心地为俞宁编织好了所有合情合理的记忆,将他们绑定成最亲密的关系……   她却依然不爱他。   不,不仅仅是不爱。   是抗拒,是疏离,是哪怕记忆被篡改,潜意识里依然在固执地划清界限。   他白新霁,辗转挣扎了两辈子。上一世,被最信赖的同伴抛弃,这一世,难道连喜欢的人,连这梦中虚假的温暖,都求而不得吗?   她注定……看不到他吗? 第94章   翌日,晨光初透,薄雾尚未散尽,荷塘上萦绕着袅袅如纱的水汽,将远处的青峦勾勒得影影绰绰。   竹屋灶间飘出清甜的粥米香气,片刻后,俞宁端碗布菜,三人围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小木桌旁,气氛莫名微妙。   俞宁低头小口喝粥,眼睫低垂,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像是夜里没睡安稳。   白新霁舀了一勺酱菜放到俞宁的碗中,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一旁沉默用膳的徐坠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昨日招待简慢,徐兄海涵。”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却字字清晰,透着并不怎么友善的弦外之音,“想必徐兄云游四方,自有要务在身。这乡野之地,景色虽好,到底偏僻简陋,着实没什么可久留的趣味,不如……”   他的话尚在舌尖盘旋,徐坠玉却已抬起眼,冷冷地瞥了过来。   经过昨夜那番复盘,徐坠玉得以更为冷静地审视这幻境中的一切。俞宁虽然拥有着被强行赋予的、看似完整的记忆,但归根到底,她此刻能真切感知到的,只是以身入梦后这短短一日的切身经历。   现如今,俞宁却一副萎靡情状,但她入梦不过一日,又有何可烦心?思来想去,症结便只在和白新霁之间那点挥之不去的龃龉之上。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既然她的潜意识在抗拒白新霁,对他徐坠玉也并无恶感,甚至隐约有些莫名的牵引,那么,他的靠近或许并不会引发梦境的排斥。相反,这可能正是触及她真实心念、破开迷障的途径。   既然白新霁可以顶着“夫君”的皮囊故作亲昵,试图混淆她的认知。   那他为何不能?   徐坠玉心中烦躁,面上却倏然绽开一抹笑容。那笑容与他方才清冷自持的端庄截然不同,眼尾微微下垂,眸光水润清透,透出一种惹人怜惜的无辜,仿佛是承受了莫大的委屈。   他全然无视了白新霁那几乎写在脸上的逐客令,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瓷粥碗,身体不着痕迹地向俞宁那边倾侧了几分,声音放得低柔,带着困惑与不安。   “俞姑娘,”他唤她,目光专注地凝在她的脸上,似是不解,又似忐忑:“在下是否……何处无意间得罪了白兄?”   俞宁闻言一愣,抬眸看他,正对上徐坠玉那双仿佛蒙了层江南烟雨,欲说还休的漂亮眼睛。那眼中的情愫无端让她心头一软,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徐公子何出此言?”她下意识放缓了声音。   徐坠玉叹了口气,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面色微沉的白新霁,又迅速收回,像是怕触怒对方一般,软言软语:“白兄方才所言,似是觉得在下久留于此,扰了二位清静,可在下与白兄相识多年,向来以友相待,从无半分逾矩。昨日亦是白兄亲口留客,言笑晏晏。如今不过一夜,便如此这般……倒叫在下惶恐不已,辗转反侧,不知是否哪里言行失当,惹了白兄疑心不快。”   他这番话,说得迂回婉转,情真意切,将自己完完全全摆到了一个被至交好友无故猜忌、冷待的可怜位置上。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俞宁:看,你的夫君,不仅对我这个朋友刻薄,还出尔反尔,毫无容人之量。   白新霁握着筷子的手指倏然收紧,他盯着徐坠玉那张此刻写满纯良的脸,几乎不敢相信这厮竟能摆出如此一副惺惺作态、倒打一耙的嘴脸!昨日那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的煞气呢?   被狗吃了?!   俞宁本就因眼前这处处透着古怪的夫妻关系而心力交瘁,思绪混乱。此刻听着徐坠玉这般带着委屈的低声倾诉,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难过,心中那杆本就摇摆不定的天平,不由自主地便偏了过去。   她微微蹙眉,转向白新霁,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夫君,徐公子是你的朋友,亦是我们的客人。昨日既已留客,今日怎能出言驱赶?这……这实在有失礼数。”   俞宁的话其实说得并不重,甚至带着她一贯的温软,可听在白新霁耳中,却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的胸口猛地一窒,一股混合着愤怒、荒谬与冰凉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蓦地想起了与俞宁的初遇。那时,面对徐坠玉摆在明面上的挑衅,她也曾是这样护着他的。   可如今,她竟为了徐坠玉几句装模作样的挑拨反过来指责他?   原来竟是这样吗?不论是对谁,她那颗心都怀着天生的善意与宽容,却也仅止步于此。曾经的维护或许并非因为是他,而只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如此”。   徐坠玉继续喋喋不休地假意劝和:“俞姑娘莫要怪新霁,许是新霁太在意你了,才会对任何接近你的人都格外谨慎些。”他顿了顿,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黯然,“只是,这般将多年好友也视作居心叵测之徒,实在令人……有些心寒。”   这了了一句话,不仅坐实了白新霁疑神疑鬼、心胸狭隘,还暗指他重色轻友,为了独占妻子便不惜折辱故交。   白新霁气得几乎要冷笑出声,额角青筋微跳。可对上俞宁那明显已对他生出不满与失望的目光,他只能强行将那口几乎涌上喉头的腥甜邪火狠狠压下,咽回肚子里。他不能在此刻失态,她已然待他如此冷漠疏离,他不能再加深她的怀疑与恶感。   徐坠玉见火候已到,便见好就收,极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他望向窗外烟波朦胧、接天莲叶的荷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说起来,这荷塘景致着实清幽宜人,远胜许多名园。听闻晨间雾气未散时撒网,常有意外收获?”   俞宁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是呢,这时候水汽凉润,鱼虾最是活跃,往往能网上几尾肥美的。”她想起徐坠玉是外乡人,或许未曾体验过这般渔家生活,便脱口邀请道:“徐公子若有兴致,可要一同去看看?今日天色晴好,风也平缓,正适合撑船入塘,摘些新鲜的莲蓬也好。”   此话一出,白新霁嘴角那抹勉力维持才得以显得妥帖的微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声音发紧:“宁宁,撒网劳作甚是辛苦,且塘水深浅不一,暗流潜藏。徐兄毕竟是客,身子矜贵,怎能让他……”   “无妨。”徐坠玉迅速接过话头,“在下早年也曾随长辈行过船,略通水性。若能亲眼见识一番渔家劳作,也是幸事。只是,不知是否会给俞姑娘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俞宁连忙摇头,她转向白新霁,“夫君,那我们今日便一同去吧?多个人,或许还能多打些鱼,晚上可以加菜。清蒸、红烩……”   白新霁看着俞宁眼中那抹因徐坠玉几句话而亮起的光彩,看着她对自己的轻描淡写与忽略,喉头像是被什么硬块堵住,已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了。   她让他留下。   她邀请徐坠玉同游。   在她眼里,他这个夫君的意愿,似乎已无足轻重了。   “好。”半晌,白新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既然如此,那便同去吧。为夫……也好久未曾陪宁宁撑船采莲了。”   随便吧。破罐子破摔吧。他倒要亲眼看看,徐坠玉这惯会装模作样的贱人,还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耍出什么更阴损的路数。 第95章   翠绿的荷叶挨挨挤挤,铺开无垠的碧色,粉白的荷花自叶间亭亭探出,水面一片波光潋滟,将天光云影揉碎成点点金鳞,确是绝美。   俞宁熟练地解开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纤足轻点,率先跃上那条有些年头的旧渔船。随着她的落定,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站稳身形,回眸,很自然地朝岸上招呼:“下来吧,小心些,木板有些滑。”   徐坠玉闻言,目光落在俞宁的身上片刻,而后,他向前一步,站在船边,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承接的姿势。   俞宁一愣,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   徐公子这是想让她扶着他吗?但是,这……合乎礼节吗?她尚未厘清思绪,身体却已快过思考,待反应过来时,手已伸了过去。   徐坠玉看着她递来的那只手,干净莹润,指节纤细,透着健康的粉色。他探出指尖,轻轻捏住她的腕部。   “多谢。”   徐坠玉的声音清泠,落在耳中很是舒服。俞宁笑了笑,正想回头问问白新霁是否也需要扶着,却见一道身影已然利落地掠过她身侧。   白新霁不曾看她,亦未借助任何外力,只轻巧地一跃,便稳稳落在了船尾。动作是漂亮且利落的,却带了几分刻意的力道,引得小船猛地一阵晃动,船身倾斜。   此时,俞宁正欲转身去取竹篙,猝不及防之下,脚下趔趄,下意识地朝站得更稳的徐坠玉那边微微倾身,扯住了他的一角衣料。   这般出自本能的反应,令徐坠玉双目含笑,却引得白新霁的心中更为酸楚。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船头,执起那根被磨得光滑的长竹篙。   竹篙没入水中,再抬起时带起一串迸溅的水珠。他手臂绷紧,用力一撑,小船便轻盈地滑离岸边,朝着藕花深处迤逦而行。水声哗啦,惊起几只栖息在荷茎间的白鹭,扑棱着翅膀飞向淡青色的天际。   徐坠玉在船中寻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腻在俞宁的身影之上。她正微微仰首,望着前方开阔的水面与无边的碧荷,晨风拂过,撩起她鬓边几缕未束好的碎发,一部分则乖顺地贴在她的颈侧,漂亮极了。   这幅画面过于静谧美好,竟让他一时有些失神。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位置,让自己离她更近了些许,直到鼻尖萦满皂荚清香,他方才感到餍足。   “宁宁,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徐坠玉开始没话找话,“这荷塘如此广阔,平日打理起来,想必很是辛苦吧?”   俞宁闻声转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笑,清亮的声音恰好融入清风与水流声中:“习惯了便不觉得。春种夏管,秋采冬藏,各有各的时节,顺应天时便好。看着莲藕丰收,鱼虾满舱,心里是欢喜的。”   徐坠玉仔细地观察着俞宁说话时的神态,他试图从中分辨,这份安然里,有多少是梦境强加给她的设定,又有多少是发自她本心的宁静。   白新霁背对着他们,撑着竹篙的手臂肌肉绷紧。他听得见身后低声的交谈,听得见俞宁语气里的轻松。那轻松,是在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   嫉妒仿若毒藤,缠绕收紧。   他不想再看他们腻味在一起了,手腕便似是而非地微微一抖,竹篙末端仿佛绊到了水底纠结的水草或枯枝,船身随之猛地一个颠簸。   俞宁正侧身与徐坠玉说话,猝不及防之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朝船身一侧倒去,眼看便要栽入水中。   电光石火间,徐坠玉反应极快,迅速探身伸手,一把稳稳扶住了她微微后仰的上臂,止住了她的跌势。   而与此同时,船头的白新霁也已闻声急速转身,眸中闪过一丝懊悔,长臂一伸,精准地抓住了俞宁另一侧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回带。   两只手,一左一右,几乎同时牢牢地扶握在了俞宁的身上。   船身的晃动渐渐平息,水波复归平静。   俞宁惊魂甫定,站稳后,连忙对左右分别道:“多谢……我没事了。”   只是,话音落下,扶在臂上的手和握在腕上的手,却都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更紧了些,隐隐有些较劲的态势。   俞宁试着轻轻挣了一下,却无果。她垂眸看着,一股极其熟悉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她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模糊却又无比笃定的念头:这两个人只要凑在一起,似乎总会闹出些不愉快,生出诸多事端。仿佛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峙,在久远的过去,早已上演过无数次。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徐公子和夫君,明明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啊。俞宁被自己这毫无来由、却又强烈无比的念头弄得怔住,连方才那点气恼都被更大的疑惑与茫然取代。   她蹙着眉想了又想,试图从混沌的记忆里寻出些蛛丝马迹的头绪,却只抓到一片空茫。罢了,她索性不再为难自己。   待缓过神来,定睛一看,却发现那边厢,徐坠玉和白新霁竟已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   徐坠玉率先放手,一副很守礼的模样,“白兄,俞姑娘已受惊,可否先松手?你抓得她有些疼了。”   白新霁盯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将俞宁拽近了些,护在身后,“徐兄这番话说得倒是体贴。只是我夫妻之间的事,不劳外人挂心。我自会照顾好宁宁。”   “外人?”徐坠玉眉梢微挑,“白兄莫不是忘了,方才若非我这外人及时出手,俞姑娘恐已落水。倒是白兄,撑船如此不慎,险些伤了身边最重要的人,此刻不思安抚,反而在此争这些无谓的口舌?”   白新霁不再说话了。他察觉出一丝异样——徐坠玉似乎并不仅仅是单纯想与他争个高低、夺个关注。   倒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俞宁在这种时刻,究竟会倾向于谁,是她名义上理应最亲近的丈夫,还是一个刚识得不久的异乡人。   俞宁也确实在此刻做出了选择,她轻轻扒住白新霁紧绷的肩膀,唇瓣微启,似乎想劝他平和一些,莫要再起争执,但这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见一道飘渺之音遥遥传来——“宁宁。”   怎么又来一个乱叫宁宁的?   三人齐齐看去,只见对面藕花深处,一艘比他们这叶小舟稍大些的乌篷渔船,正不紧不慢地从对面一片格外茂密的荷叶丛中驶出。船头站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粗布短打的船家,正慢悠悠地摇着橹。   “欸乃——欸乃——”悠长古朴的摇橹声在水面回荡,紧接着,于青布帘帐之后,一只手轻轻探出,将帘子掀开了一角。   一张脸,自那帘后的阴影里,缓缓显露出来。   那是一位青年男子,身着简单的青色布衣,气质干净,眉眼舒展,鼻梁秀挺,像一幅水墨古画,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眸,清澈温润,正清泠泠地望过来。   俞宁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叫自己,因为她搜遍记忆,也寻不到关于此人的半点痕迹。直到那青年又轻唤了一声,吐字清晰:“俞宁。”   她这才似大梦初醒,浑身轻轻一颤。   “你、你认得我?”俞宁直觉此人能帮自己解惑,于是她也顾不得身旁气氛紧绷的两人,追问的话语已到了唇边可下一秒,眼前骤然一暗。她被人捏住肩膀,转了个方向,扣住后脑,摁到了怀中。   清冷的松香瞬间包裹了她,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艘乌篷船,和船上那双琉璃灰色的眼睛。   “你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不曾见到。”   徐坠玉不再温文,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灵力泉涌,丝丝缕缕地攀附上俞宁的周身。而后抬手,覆上了她的双耳,一切重回寂静。   “师姐,都忘了吧。” 第96章   俞宁靠在徐坠玉的怀中,神智被翻涌的灵力包裹,将不止的困惑、刺痛与那声呼唤带来的莫名悸动,一一抚平、覆盖。   她的长睫轻颤了几下,终是抵不住那股深沉的倦意,沉沉睡去了。   徐坠玉感受到怀中身躯逐渐绵软,方才缓缓收束灵力。他垂眸,目光在俞宁恬静的睡颜上停留一瞬,眼底的晦暗情绪难以辨明。   随即,他动作极轻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到船舱较为平坦的一角,小心安置,又脱下自己的外衫,仔细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再抬眼时,那点温文便再也寻不到半分了。   徐坠玉的唇形很饱满、很漂亮,此刻微微勾起来,带着些恶劣的弧度。他转向船头面色阴晴不定的白新霁,又瞥向不远处那艘静静停泊在接天莲叶间的乌篷船,言道:“现在没有旁人了。我们三人,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乌篷船帘后那道若隐若现的青影。   “奚珹。”   白新霁眉头紧锁,率先开口,言辞间是毫不掩饰的不善:“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对这个看似清心寡欲的炼器师观感复杂。此人平日总是一副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模样,但他却似乎能从他身上感知到与自己相像的魂灵。   他是怎样的呢?辗转两世,被背叛,被践踏,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是不死不活的缺心人,将俞宁看作一捧炽热的太阳,汲汲营营想靠近却始终不能够。   那奚珹呢?初遇时,他被困于诡异的地下阵法,奄奄一息。但真相果真如他轻描淡写所言,只是被大妖掳去那么简单吗?   乌篷船帘后,传来奚珹清清冷冷的声音,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便是怎么进来的。”   “奚公子,何必藏头露尾?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还是说……你也在怕?”   帘幕微动。   一只素白的手再次掀开了青布帘,奚珹缓步走出,立于船头。他双目含笑,会恍恍惚惚地觉得那并不是笑,而是沉淀了岁月寂寥的怨。   那日与俞宁告别后,他慢悠悠地回往自己的居所,步履虽未停,思绪却在被拉扯着,让他进退两难。他不想再去见她,落入她的目光中,他只觉得浑身都酥软了,仿若回到幻梦里同她相依相伴的数年。   幻梦中的俞宁,似是觉得两个人的日子太过安静,便总是显得格外活泼。她喜欢拉着他,并肩坐在幻化出的那棵老槐树下,从地上揪起毛茸茸的狗尾巴草,笑嘻嘻地凑过来逗他。   草穗柔软的尖端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鼻尖、眼睫……痒痒的,其实并不太舒服。可那时神魂俱损、意识模糊的他,却只觉得那细微的触感是痛苦之中唯一的慰藉,心尖被那羽毛般的轻搔带起的震颤与,是做不得假的。   他忽然很想念俞宁,为这突如其来的,有些奇怪却极为汹涌的感情。于是,鬼使神差地,他又辗转寻了过去。他知道俞宁正和徐坠玉在一起,这认知让他心头滞涩,极不乐见。   来到门前,奚珹先是很有礼地叩了几声,却无半分声响,他心头一紧,推开门,便见三人各自倒在榻上、椅中、地上,气息奇异地交织相连,显然陷入了某种人为构筑的梦境联结之中,对外界已无知无觉。   不仅有俞宁和徐坠玉,还有白新霁。   他略一凝神感知,面色便沉凝下来。屋内被人设下了极其高明的幻阵,非破解不得出。   阵法之上附着的气息显然出自徐坠玉。   他想做什么?将俞宁困于梦中?白新霁又为何在此?是意外卷入,还是……   奚珹先是静静地看了许久,想,这浑水,他不该蹚。俞宁对他的影响已嫌太深,靠近只会让那颗沉寂太久的心再生波澜,而他厌恶那种失控的感觉。   可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不想留,却也……走不得。   最终,奚珹还是阖上了眼,指尖灵力流转,分出一缕清醒的神识,追入了这片幻梦之中。   无论如何,他不能作壁上观。他想将真相告知俞宁,点破这虚假的梦境,让她清醒过来。   此刻,徐坠玉唤他过去“开诚布公”,奚珹心念微动。或许,徐坠玉是见事已至此,瞒不住了,打算坦言?   那阵法之上,除了徐坠玉的气息,还附着着一丝他先前未能完全辨识、却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的灵力痕迹,这确实勾起了他的探究之心。   在这由俞宁心念潜意识为主体构筑的幻境之中,他们三人作为外来闯入者,虽受梦境基本规则限制,无法肆意妄为,却并未被完全剥夺自身的力量与感知。奚珹自忖修为境界不弱,且于阵法符箓一道颇有钻研,并不十分惧怕徐坠玉在此骤然发难。他瞥了一眼周身隐有灵力波动的白新霁,显然,对方也是这般想的。   如今,三人相对而立,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徐坠玉姿态闲适地靠在船舷上,甚至有些懒散,“既然都到齐了,”他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两人,“有些话,憋了许久,也该说清楚了。”   “来,凑近一些,”他甚至还招了招手,“我说与你们听。”   白新霁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讥讽,“你当真是演都不演了。不过,你我都心知肚明,这场幻境终究会破碎。你就不怕我身上带了留音石之类的法器,届时出去,放给宁宁听个分明?”   “若白兄醒来之后,还能记得此处发生的一切,那也算是白兄手段了得,神通广大,”徐坠玉慢条斯理地回应,目光转向一旁的奚珹,咬字很轻,“是不是啊,奚公子?你难道还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吗?”   奚珹听闻此话,瞳孔骤缩,他终于意识到阵法上附着那缕气息为何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了。   ——和莫云起身上的一模一样。   那时,莫云起以为他再也逃脱不掉,许是出于胜者那种卑劣的沾沾自喜,在将他彻底困缚、灵力封禁之后,曾贴在他耳边,低声絮语:“好师弟,你不会真以为,我修炼的是妖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吧?”   错了,错了。莫云起愉悦地摆了摆手,音调淬着阴毒:“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魔脉啊。”   “这是……魔……”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将话说完,甚至最后一个音节还未完全吐出——“噗!”   “噗!”   两道利物割裂血肉的声响,几乎不分先后,在寂静的船舱内同时响起。   奚珹只感到咽喉处传来一阵刺痛,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掐断在喉中。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视野被一片刺目的鲜红覆盖。   白新霁同样僵在原地,他正欲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尚带余温的液体,视线便猛地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颠倒、模糊,最后凝固。   “噗通!”“噗通!”   两声沉重的闷响,几乎同时砸在船舱的木板上。   温热的鲜血如失控的泉涌,从两人瞬间断裂的脖颈处疯狂喷溅、流淌,瞬间染红了脚下粗糙的木板,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猛地炸开,粗暴地驱散了荷塘原有的芬芳。   徐坠玉抚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他笑弯了腰,眼角甚至笑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他的手中并无任何利刃,唯有修长如玉的指尖,萦绕着一缕漆黑的雾气,此刻正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渗回他苍白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他垂眸,冷眼看着脚边双目兀自圆睁的两具躯壳,弯起来的唇角一点点抚平,最终,脸上回归一片漠然,仿佛刚才那场瞬发的杀戮,不过是拂去了衣上尘埃。   “用魔脉本源之力催动构筑的幻阵,自然与那些寻常修士弄出来的玩意儿,大不相同。”他淡淡开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奚珹,没想到啊,你竟然知道这么多?连魔脉都认得,果真不简单呢。但是,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鲜血的温度,目光却投向船舱一角安睡的俞宁,眼神复杂了一瞬,掺着病态的迷恋。   “在这里,只要我愿意,想杀谁,便能杀谁。先前留着白新霁,不过是因为宁宁看着,戏总得演下去,梦境还不能碎。”   他的视线转向奚珹逐渐冰冷的尸体,厌烦不已:“至于你……奚珹,本与你无关,你安安分分做你的炼器师不好么?却非要闯进来搅局。”   徐坠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甚至有些扭曲的弧度,“这梦,既然注定做不下去了,那便尽快了结吧。”   船舱内,鲜血蜿蜒流淌,逐渐汇聚成泊,红得刺目。徐坠玉于死寂之中,缓步走向依旧沉睡的俞宁。他俯下身,伸出手,极轻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沾了潮气的发丝,动作很温柔。只是那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入无垠的黑暗里。   “至于宁宁的执念……”他低声喃喃,带着一种荒谬的了然:“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第97章   俞宁感觉自己像一片失了根的羽毛,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漂浮,没有重量,没有方向,甚至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只有一片茫茫,包裹着她,吞噬着她。   她仿佛沉在温暾的水底,又像是悬在凝固的云絮之中。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意识如同退潮后再次缓慢上涨的海水,一寸寸漫过她混沌的灵台。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不是光,也不是雾,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空无的白色,似是置身于一张铺天盖地的素色宣纸中央。   这是哪里?   蓦然间,记忆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凝成无数尖锐而混乱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是安和堂里的小药娘,守着袅袅药香,有一个总是温和待她的师父。他们会一同去热闹的城里听戏,师父会给她买画着精致脸谱的漂亮糖人,只是班主看向他们的眼神古怪,最后提醒她,师徒之间,言行举止当有分寸,太过亲近,是为悖德……   不、不对。   她是荷塘边长大的渔女俞宁,有一个俊俏的夫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亩荷塘、一条旧船,日子清贫却简单安宁。直到那一日,一位风尘仆仆的异乡客叩响了竹扉,他说他是夫君多年未见的故友。可为何,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竟觉得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有些说不出的面熟?   不,这也不对!   她是仙门弟子俞宁,穿越百年要挽救身负魔脉的师尊,自此以后师尊变成了师弟。她送给他了一串褐色手钏,助他潜心修道、压制心魔……   剧烈的头痛袭来,俞宁捂住额角,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入了层层嵌套的幻境,但幻境并未像寻常做梦那样,在醒来后便迅速淡去,反而与真实的记忆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她既清晰地记得自己如何辗药、如何采莲、如何熬鱼汤、也同时记得自己如何修炼、如何与师兄弟相处、如何带一人去看漫天璀璨的烟火。   无数个“她”在意识的狭间里尖叫、低语、哭泣、欢笑,几乎要将她单薄的灵魂撕裂碾碎。就在她几乎要被这荒谬的认知逼疯时,前方那片空亘古不变的空茫,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风姿卓然的身影,缓缓自那虚无的涟漪中心勾勒出来。起初只是淡如烟雨的轮廓,继而色彩与细节迅速由淡转浓,逐渐清晰。   是徐坠玉。   他穿着一身粉白色调的锦缎衣袍,那颜色鲜妍却不轻浮,衬得他面如冠玉,唇若涂丹,墨发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额前。   他眉眼舒展,笑意轻松,一步步朝她走来,仿佛踏着的不是虚无,而是春日的草地。脸上的笑容真切、明亮,像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俞宁看在眼里,不由自主地动容了,嘴角也随之扯出一抹弯弯的弧度。   “师姐。”徐坠玉在她的面前站定,他探出指尖,握住了她因混乱而微微发凉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俞宁怔怔然,又抬眼看向他的脸。那双眼眸清澈,不再有她记忆深处偶尔窥见的阴郁与晦暗,只余温柔,通透得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看护着她长大的璞华仙君。   徐坠玉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你看,我没事了。我的魔脉……已经被彻底净化了。”   他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手腕翻转,掌心向上。那里皮肤光洁,脉络清晰,再无半分异常气息流露。“你再也不用为此提心吊胆,日夜悬心了。”   魔脉……净化……   这两个词让她清醒了一瞬。俞宁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知道魔脉一事?”   她分明依天道所言,将那秘密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即便是赠他手钏时,也只借口是静心草粉。   徐坠玉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可爱。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师姐,你忘了吗?是不久前,在鹤归峰我的客舍里——”他引导般地说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要帮她从混乱中理清头绪,“我灵力突然不稳,有暴走的迹象,你焦急之下为我疏导灵力,搭上了我的腕脉……那时我体内混沌一片,魔脉的气息,便再也瞒不过你了。”   “你当时又惊又怕,却更担心我的安危。你感知到,那魔脉已经与我神魂纠葛太深,若不尽早彻底拔除,我迟早会因承受不住那日益增长的阴邪侵蚀之力,经脉尽断,神魂俱灭。”   “是你,师姐,是你不顾自身损耗,用了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极为玄奥的净化之法,耗尽心力,才将那魔脉连根拔起,彻底净化干净。”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让她感受那里不止的搏动。“你看,我现在很好。前所未有的好。那股一直纠缠着我、让我不得安宁的阴冷力量,消失了。师姐,是你救了我。”   俞宁听着他言之凿凿,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混乱的思绪被这清晰的情节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描述走。是啊,鹤归峰客舍……灵力暴走……搭脉探查……惊骇发现……不顾一切净化……   画面似乎真的在脑海中模糊闪现。   可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疑虑在挣扎。   如魔脉那等与至阴至邪之物,当真如此轻易便能被净化吗?天道予她的警示模糊,只道世间因果纠缠,唯有她或许是斩断那恶念的一线契机,但具体该如何做,前路如何,皆是一片迷雾,需她自己勘破。   但这一切听起来都太过美好了,因此她忍不住去相信、去自我安慰。或许她真的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知晓了某种秘法?或许她当时情急之下,潜能爆发?   看着徐坠玉焕然一新的模样,她心底的某个地方,那根因知晓他秘密而一直紧绷的弦,仿佛真的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松开了。   巨大的庆幸与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真、真的吗?”俞宁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不再是轻轻握着徐坠玉的手,而是近乎用尽全力地拽住,随即紧紧拥抱住了他。   “师弟……不,不对……”俞宁抽噎着,语无伦次,“师尊!太好了师尊!你没事了……魔脉除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你可以……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归仙班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了……太好了……”   然而,就在她这句夹杂着巨大喜悦与释然的“师尊”喊出口的瞬间,周围无垠的纯白空间骤然剧烈地震荡起来,以她和徐坠玉为中心,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炸裂。   俞宁惊愕地睁大泪眼,看着四周急速崩解的景象。   而她面前的徐坠玉,脸上那温柔明澈的笑容,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凝固、僵硬,最终彻底消失。   温暖的手掌抽离。   “你……叫我什么?”   徐坠玉他向前逼近一步,无视周遭空间的崩塌,目光死死锁住俞宁写满茫然无措的脸。   “俞宁。”他叫她的全名,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你仿才——唤我师尊?” 第98章   “师尊……?”   徐坠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钉在了原地。   他轻念着这两个字,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无法理解这两个音节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   但他知道,他听得再清楚不过,俞宁那带着哭腔的、混杂着巨大释然与狂喜的呼喊,每一个字都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他的耳膜。   可正因听得太清,才觉得荒谬绝伦。   他宁愿相信这是俞宁神智不清下的疯言疯语,是幻境崩塌前最后的错乱。但这阵法,乃是由他亲手催动魔脉本源之力所构筑,他最清楚不过——在此阵核心,受术者被迫剥离所有伪装,直面内心最深的执念与记忆。所言所行或许会被幻境扭曲形态,但其内核,往往直指本真。   尤其此刻,在幻境因根本认知冲突而剧烈崩解的刹那,俞宁脱口而出的,恰恰是被重重掩盖的……真相。   所以,那个曾与她有过纠葛过往,被她依赖、信任、乃至倾慕着的人——是他。   不是旁人。   经此大梦,徐坠玉确实真切地感知到了俞宁待他的不同。无论是在看戏时自然而然紧挨着他坐,揽着他肩膀笑得眉眼弯弯,还是身处渔家幻境,即便记忆被篡改、却仍在初遇时便对他流露出本能的亲近,甚至在所谓的夫君与他之间,隐隐向着他……   这桩桩件件被幻境放大或折射的反应,所给予他的顿悟,不过反复印证着同一个事实:他的存在,于俞宁而言,本就非同寻常。   可究竟能有什么不一般?他想吻她,她却冷漠避开,她的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个人,视他为傀儡替身……   既如此,思来想去,便只剩一个答案。   从始至终,她靠近他、关心他、陪伴他,将他视为挚友乃至亲弟般纵容呵护,不过是因她怀揣那颗大爱之心,想全了他的善念,助他挣脱魔脉困束,重归正途。她所做的一切,非关私情,只为苍生大道。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所有温存,或许都并非为了“徐坠玉”这个人,而是为了她心中那个需要被拯救的符号,为了一个抽象的善果与使命。   可如今,这荒诞梦境却以最尖锐的方式刺穿假象——他们二人,是师徒。   她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苍生,为了大道,也为了他徐坠玉。   因为,他是她的师尊。   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嫉妒、蚀骨灼心的幽怨、因以为自己是替身而滋生的暴戾与不甘……竟全是飘渺云烟,击打在空处。   他始终就是她藏在心底、思之如狂的那个人。   只是他自己,忘了。   *   纯白的碎片仍在无声坠落,消融于四周不断扩张的黑暗。时间与空间在此处失去意义,唯有相对而立的二人是唯一存在的真实。   俞宁仍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脸上的泪痕未干,眸中浮现出更甚于徐坠玉的茫然与惊骇。片刻后,她木然地放下了手臂,轻声:“你、你知道了。”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迷茫。大脑完全停滞,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如此草率地将这些话脱口而出,仿佛被某种力量操控了意志。   还未及细想这失控的局面该如何收场,下巴便传来一股强硬的力道。   徐坠玉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他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再也不见方才的一丝慌乱。   “宁宁,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上有魔脉的?”他的指腹在她下颌的皮肤上摩挲,似爱不释手。   俞宁左右为难。此刻清醒稍复,她不再轻易被他牵着走,心下犹疑他问此作甚——莫不是被怨灵操控了?   可下一秒,她的意识再度混沌起来,刚凝聚的一丝清明迅速溃散,视野模糊,徐坠玉近在咫尺的脸也开始摇晃。   她甚至未察觉自己已张开唇,正在说话。   落在徐坠玉的眼里,俞宁却是一副骤然温顺下来的模样。眼中的戒备与挣扎消失了,她近乎呆板地回答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了。”   果然是这样。   徐坠玉捏着她下颌的手指蓦地收紧,又强迫自己放松。心湖如被巨石击中,激起千层浪,又瞬间冻结成冰。一时间,他不知该放声大笑,还是该恸哭失声。   果然,从一开始,她接近他就带着目的。不是因为他是“徐坠玉”,而是因为他是“身负魔脉的徐坠玉”。如今这一切温柔,究竟有几分是给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他,又有几分是给她记忆中那个师尊的影子,或是给那个她必须要拯救的使命?   对于“师尊”这个身份,他是完全陌生的,与之隔离的,像一个隔着毛玻璃观看一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陌生人。那么,俞宁倾注的情感,那份依赖、信任、乃至可能更深的东西,究竟算不算是给他本人?还是仅仅流向了那个被他遗忘的、属于过去的符号?   这个念头带来的刺痛,比以为自己是替身时更加尖锐,更加无处着落。   “第一眼……”他低声重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她此刻略显空洞的神情里,挖掘出更深的东西,“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为了……我身上的魔脉?”   俞宁的意识依旧陷在那片混沌的泥沼里,有不容违逆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引导着她的回答。她点了点头,“天道……有示。魔脉现世,必酿大劫。我……我需找到你。”   “找到我之后呢?”徐坠玉追问,全身绷紧,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一丝隐秘的恐惧,“只是为了除魔卫道?只是为了……你的责任?”   “不……”俞宁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更复杂的层面,让她混沌的意识产生了些许挣扎,“不只是……责任。是你……不能死。”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执拗,“不能让你……变成那个样子……不能……”   “哪个样子?”徐坠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逼近一步,与她呼吸相闻,“宁宁,说清楚。不能让我变成什么样子?你……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你知道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过于尖锐,触及了某种核心的禁忌。俞宁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动,半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眼底的空茫被剧烈的情绪波动取代,像是被困在梦魇中不得醒来。   徐坠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依然轻捏着她的下颌,力道却放得极柔,他害怕弄疼她。   周围的黑暗似乎更浓了,唯有两人所在之处,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圈出一小片微光。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与虚无里,俞宁挣扎了许久,终于,像是冲破了某种桎梏,断断续续地、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血……好多血……你……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眼神……全变了……不再是你……是魔……是只会杀戮的……”   她的话未说完,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瞳孔骤然涣散,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徐坠玉扣住俞宁的后脑,抱着她坐下,“不要睡啊,宁宁,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   他捧起她的脸,望进她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眸,一字一句:“你爱我吗?”   他低下头去,一遍遍吻去她眼角的湿痕,“宁宁……你爱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你记忆里的师尊……还是现在这个,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的……”   他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终于坠落,融进她散落的鬓发里。   “……徐坠玉?” 第99章   幻境湮灭,徐坠玉抱着俞宁,自无边虚妄中挣脱,魂灵归位。   客舍内烛火已残,昏昧的光线在墙壁上拖出摇曳的暗影。他此刻散倒在榻下青砖上,墨发凌乱铺了一地,俞宁则躺于床榻深处,仍未醒转。   徐坠玉坐直了身子,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停顿了一息,才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那滴泪在他指尖晕开微凉的湿意,他探出舌尖,舔舐。   微咸。   他拉过锦被为俞宁仔细盖好,待做毕,他这才慢慢转过去,直面身后两道冰冷的目光。   白新霁斜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臂,琥珀色的眸子在惨淡中沉淀成一种晦暗的蜜色,奚珹则立于窗边,一身青衫温和雅正,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呵。”   白新霁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放下手臂,靴底踏在青砖上,在徐坠玉面前站定,微微倾身,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俞宁,又落回至他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弧度。   “徐师弟,好手段啊。引师妹入梦,编织幻境,窥探心念,玩弄人心于股掌……如今这般,看着她为你心神俱疲、沉睡不醒,你可算满意了?得偿所愿了?”   他忽然出手,一把攥住了徐坠玉的衣领,猛地将他拉近,眼底的暴戾再无遮掩。   “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她?徐坠玉,你太天真了。等她醒来,回想起这一切,想起你是如何处心积虑设局,如何操控她的梦境,如何逼问出那些她可能根本不愿面对的秘密……你觉得,她还会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亲近你吗?”   白新霁的声音越压越低,却越发狠厉:“她会怕你,会躲着你,会觉得你不可控、心思深沉得不似常人。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嗯?”   他手上用力,指节泛白,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徐坠玉的衣襟撕裂成一团烂布。这番激烈的言辞和动作,半是真怒,半是算计——他在激徐坠玉动手。   只要徐坠玉此刻反击,无论轻重,待俞宁苏醒,亲眼目睹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再加上幻境中的被迫剖白,必击破那层对徐坠玉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而他白新霁,或许就能重新夺回一点……靠近的机会。   然而,预想与现实谬以千里。   徐坠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就这样任由白新霁揪着衣领,身形未动,只是垂下眼睫,瞥了一眼那只青筋微凸的手,然后,缓缓抬眸,对上白新霁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忽地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逸闻。   “白师兄。”徐坠玉开口,语调甚至有些轻快,“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他偏头,目光越过白新霁的肩膀,落向榻上的俞宁,银灰色的眼底漾开一种近乎甜蜜的的光彩。   “她喜欢我。”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白新霁紧绷的神经上。他攥着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面部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当然一直知道,俞宁待徐坠玉是不同的。那种不同,存在于她望向他时不自觉柔和的眼神,存在于她与他相处时更松弛的姿态,甚至存在于她偶尔提及他名字时,那一点点欢欣的语气。   可徐坠玉这蠢货,之前明明对此无知无觉,甚至因此自苦自伤,怎会突然……   徐坠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嘲弄:“她亲口说的。在梦里,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她心里装着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我。不是你,也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开了白新霁攥着他衣领的手指。   “无论我做了什么,是精心设局还是坦诚以待,是步步逼迫还是默默相伴,在她那里,或许都算不得什么不可原谅的龃龉。因为根源很简单,我在意她,而她,也在意我。”   “至于你那些挑拨离间的小把戏,就省省吧。”   徐坠玉抚平被捏皱的衣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不如想想,怎么处理你体内那点小麻烦。毕竟,若哪天控制不住,伤了旁人,你猜,以她的性子,她会不会恨你?恨你一直瞒着她,表面上看起来光风霁月,实则……”   他歪头一笑,“我不必说全了吧。”   白新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血色尽褪,又迅速涨红,他的指尖悄然幻化出一点黑雾。而恰在此时,他腰间悬挂的一枚传讯玉符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   白新霁烦躁地抓起玉符,灵识扫入——是掌门俞岱岩的传召。   白新霁眉头紧锁,这个时候?   他现在满心都是将徐坠玉那张可恶的脸剁成肉泥,哪里还有心思去应付劳什子的掌门。他当即便想强行掐断联系,将玉符丢到一旁。   然而,传讯中紧随而来的附加内容,却让他即将按下的手指,如同被冻结一般,顿在了半空中。   啊,他竟然忘了一件大事……   白新霁的眼神几度变幻,片刻后,他紧抿的唇角一点点重新弯起,恢复了平日那副矜贵慵懒、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他后退了一小步,主动拉开了与徐坠玉之间的距离。   “徐坠玉,你说她喜欢你?好,很好。那你便好好守着这份喜欢。等着吧。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这份笃定,是怎么一点一点……碎掉的。”   话音落下,白新霁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已出了客舍,紫狐大氅轻扫地面而过。   室内重归寂静。   但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直一言不发的奚珹,终于动了。   他自窗边缓步走来,青衫在昏暗光线中如水流动,看起来人素淡如菊,但一出口便是质问:“徐公子,幻境之中,你动用之力,阴邪粹厉,与寻常灵力或妖力迥异,更非任何已知正道或左道功法所能解释。”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徐坠玉面前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古剑。   “七百年前,曾有一人,名唤莫云起。他天纵奇才,十六岁剑道大成,二十岁开宗立派,三十岁已成当世剑道至圣,受万人景仰。”   徐坠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这样一个人,却在巅峰之时突然销声匿迹,从此再无音讯。世人皆传他已悟道飞升,或隐居世外……但鲜有人知,在他消失之前,曾有一段时间,举止异常,所用之力诡邪非常。”   他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徐坠玉的眼睛。   “与你今日所展露的,同源。”   奚珹轻笑,“你知道那叫什么吗?好像是唤为——魔、脉。”   “徐坠玉,你与莫云起,究竟是什么关系?”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奚珹的问题,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将奚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莫云起……”徐坠玉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不是剑道至圣吗?如何会与邪物有所牵扯?”   “若是寻常人说这番话,我大抵会以为他在发梦呓语。但既然出自奚公子之口,我便姑且信你并非信口开河。因此,我反倒是十分好奇——”徐坠玉慢悠悠地瞥向他,一字一顿:“那么,告诉我,奚珹——”“抛去炼剑师的身份不谈,你,究竟是谁?”   残烛终于燃到了尽头,火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倏然熄灭。   第100章   奚珹素来温润平和的脸上,第一次浮起近乎惨淡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徐坠玉的质问,反而抬眸,望进对方银灰色的眼底,那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倒影。   “你问我是谁?”他轻声重复,嗓音里透着浓重的倦意,“不过是个同你一样,有过几分相似过往的可怜人罢了。”   奚珹顿了顿,目光移向榻上沉睡的俞宁,神情中盈满一丝遥不可及的怅惘。   “只是你比我幸运,徐坠玉。你得了她真心的在意与庇护,哪怕此刻她还懵懂,那份心意却做不得假。而我……”   奚珹低笑了一声,干涩得没有半分欢愉,“只能在无数个长夜里,靠着零星破碎的旧梦,等她一个永远也不会投来的回眸。”   说完这句,他像是骤然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彻底放弃了维持体面。他随意撩起青衫下摆,在近处一张小凳上懒散坐下,背脊微躬,流露出几分落拓不羁的轻狂意气。   “很多年前,我也曾如你这般……不,或许比你现在更自负。笃定自己必将心志如铁,此生不会为外物所动,更不会为任何人所伤。”   他看向眼前神色难辨的黑衣青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徐坠玉,若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布满血污与仇恨,走下去或能掌控一切,却注定背负滔天罪孽,面目全非,另一条则洁净无瑕,通往世人称颂的正道,却要你时时刻刻违背本心,压抑血脉里的叫嚣,将自己修剪成全然陌生的样子,恶为善,阳为阴。”   奚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你,会怎么选?”   徐坠玉对上他的目光,仿佛要透过这层突如其来的颓唐,看穿其下真正的意图。片刻,他唇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浅笑,反问:“奚珹,在问别人之前,不如先问问自己,你是个好人么?”   问题突兀而尖锐。   奚珹闻言,想了想,摇头。   “我不是。”他答得干脆,目光坦然迎上,“而你,徐坠玉,你也不是。”   徐坠玉并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某种有趣的认可,轻轻“嗯”了一声。   “说得对。既然如此,你该猜得到我会怎么选。又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你不是恶徒。”奚珹笃定,“你若真对一切不管不顾,不会压抑这么久,迟迟不动手。既然你知晓了我的隐秘,我也不妨直言,此番重归鹤归仙境,我本是抱着摧毁此地、了断一切的心念回来的。可如今,却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当初烧穿五脏六腑的绝望,究竟是什么滋味,一腔还爱恨情仇,到了如今,便也只余情爱了。”   “方才在你所布的一梦浮生阵里,我初次见到你们,并非在荷塘,而是在那间竹屋。我本为搅扰这场幻梦而去,却不知不觉入了迷。我看着烟囱飘出的炊烟,看着宁宁烧了几道小菜,佐以清粥,你们围坐一起,不顾前尘,不晓后世,笑得那么开心。”   奚珹轻轻吁出一口气,似黏连着无尽怅然。   “那样简单、平静、温暖的画面,我也曾无数次幻想过,与一位故人,就这样度过余生。他曾救了我,我也因此感念于他,期盼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下去,春看花,夏听雨,秋赏月,冬围炉。可后来,他背弃誓约,而我也因此恨毒了他,从此,我变得不再像我。”   “只是看着宁宁,看着她在幻境里那样自然而然地笑,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心里还没被恨意彻底填满的时候。”   “宁宁曾对我说,爱,远比恨要绵长。”   “这世上善恶掺杂,多的是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你我。手上或许不干净,心里或许藏着阴私与妄念……但我们都有爱的人,不是么?”   “为了所爱之人,有些选择,明知是错、是苦、是劫,也依然会做。有些路,明知走下去会粉身碎骨,也依然会走。区别只在于,有人为了所爱选择毁灭,有人则选择束缚。”   徐坠玉听懂了。   奚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言外之意已然清晰——他想处理掉自己体内这被视为“祸根”的魔脉。   “你想替我拔了它?”徐坠玉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是我想。”奚珹纠正,“是你应该认真考虑。徐坠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魔脉意味着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足以让你挣脱束缚,甚至掌控命运。有了它,你或许能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人,达成想达成的目的,哪怕那些目的在旁人看来离经叛道。”   “但你可曾真正想过,你管得住它么?魔脉并非死物,它有生命、有意志。它扎根于你魂魄深处,与你的七情六欲、心魔执念同生共长。你越是依赖它、动用它,它便越是茁壮,反过来也更深入地侵蚀你、影响你,直至,将你同化。”   “你心中若还有宁宁,还珍惜她待你的这份不同,还期盼着能与她有更长久的未来,而不是终有一日,让她眼睁睁看着你变成她最恐惧、最陌生的模样,那么,你就迟早会面临一个抉择:是继续追逐力量,滑向那条或许由魔脉引导的、充满了你不愿见到的血腥与毁灭的道路,还是趁早,在一切尚可挽回之时,寻求一条或许艰难、或许痛苦,却能让你真正留在她身边的生路。”   听罢,徐坠玉忽然动了。   他一步步走近坐在矮凳上的奚珹,直至两人距离极近,然后俯下身,一只手随意搭上奚珹肩头,五指收拢,施加了一重沉沉的力道。   他歪着头,嘲弄道:“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大度?你同我说了这许多,剖析心迹,谆谆告诫。可我对你与师姐的过往纠葛、对她的心思,可是一清二楚。”   “像白新霁那样,将嫉恨与敌意写在脸上,寸步不让,咄咄逼人,那才像个情敌该有的态度。你这般,倒让我有些看不懂了。以德报怨?还是……另有所图?”   奚珹淡淡拂开他的手。   “你又怎知,我与他不是一类人?”他站起身,青衫微动,“我只是想让你自行决断。你是宁宁看重的人,我给你这份体面。但若你伤她——”他抬眼,眸光静而沉。   “我会亲自动手。”   语罢,不等徐坠玉再应,他已如来时般悄无声息退至窗边,身形一晃,便融进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徐坠玉静静看着那空荡的窗口,垂目,自语:“奚珹口中的故人,就是你吧。”   心底的怨灵翻涌着,发出低低的笑:[你猜到了?所以你也该明白,他同你说这番话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不过是为了泯灭我罢了。]它问:[所以,你怎么想?打算封禁我,还是……接纳我?]徐坠玉没有回答。   他走到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搭上俞宁露在锦被外的手腕。脉搏平稳,只是灵力消耗过巨,神魂亦显疲惫。正如他所料,今夜恐怕难以转醒。   这让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   至少此刻,她是安稳的,他也不必立刻面对那些纷乱难解的局面。   徐坠玉起身去外间,默默取了自己的铺盖。他没有去客房,而是直接在俞宁床边的地板上简单铺开,和衣躺下。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涂抹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徐坠玉在在片寂静里,极轻地喃喃:“我不知道。” 第101章   翌日,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染成一片柔和的青白。   俞宁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发疼。她迷迷糊糊翻身,闭着眼往榻边摸索,脚探下去寻鞋,却踩到一团温软的东西。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彻底醒了,慌忙缩回脚,心口咚咚直跳。低头一看,徐坠玉竟睡在她床边的地铺上,而她刚才那一脚,不偏不倚正踩在他的腰间。   徐坠玉被她这一踩,闷哼,也醒了。他没立刻起身,只是侧过脸,望向坐在床沿惊魂未定的俞宁。   晨光泼洒于他漂亮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初醒时带着些微的蒙眬,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对不起!”俞宁脸颊发烫,连忙道歉,下意识弯腰伸手想拉他。可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衣袖,昨夜一梦浮生阵中的种种,忽然如潮水般轰然涌回——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已察觉他身负魔脉,也知道他曾是她的师尊……可他究竟想起了多少?还有那无时无刻不悬于头顶、惩罚僭越与泄露的天道,是否已经降下了惩戒?还是正在酝酿?   无数疑问和恐惧攫住了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俞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坠玉将俞宁所有的僵硬和失措尽收眼底。他没有借助她的力,自己用手肘撑地,缓缓坐直了身子,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   他仰着脸看她,忽然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与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表情。   “师姐。”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很自然地唤道,“你醒了。”   这声“师姐”让俞宁眼睛一亮。   徐坠玉还在叫她师姐,那幻境中的种种是否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罢了,眼前的徐坠玉,是否依旧是那个会赖在她院里,会跟她插科打诨的师弟?其实,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嗯。”她试探着应了一声。   然而这微弱的侥幸,在下一秒被徐坠玉亲手碾碎。他依旧看着她笑,那笑容却渐渐染上了一点别的意味。   “不对。”他轻轻摇头,“我怎么能叫你师姐呢?这辈分……岂不是乱了。”   俞宁的手指紧张蜷握,攥紧手下的锦褥。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进她耳中:“你是我的弟子,宁宁。你该唤我……师尊啊。”   “师尊”。   听闻这两个字,俞宁感到五雷轰顶。果然是真的,她说漏嘴了,他想起来了。   短暂的悚然后,一股酸楚猝不及防涌上眼眶。隔着数百年的光阴,隔着生死与轮回,眼前这张年轻俊朗的脸,终于和记忆深处那道清寂的影子重合。   她太久、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她以为前尘往事早已被岁月风干,此刻才知,它们只是被深埋着,稍一触碰,便溃不成军。   但俞宁并未忘记正事。   她扯住徐坠玉的袖口,问得艰难:“徐坠玉,你的魔脉怎么样?还好吗——”徐坠玉却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做了个“止”的手势。他反手握住了俞宁揪着自己衣袖的手腕,目光锁住她惶然的眼。   “宁宁,幻境中,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俞宁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什么。   徐坠玉耐心地,重复了那个在梦的尽头,随着她的昏迷而被打断的诘问:“你爱不爱我?”   俞宁身形微颤。   爱?他问她爱不爱他?在知道了他们曾是师徒之后?在知晓了那横亘在彼此身份、伦常、乃至天地规则之间的巨大鸿沟之后?他竟然还会问她这种问题。   荒谬!简直是疯了!   “你胡说什么!”俞宁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却被徐坠玉握得更紧。   她无奈,只能将音调拔高,以彰显自己的心志,斩钉截铁道:“我不爱你!徐坠玉,你清醒一点!我们现在这样……不对!”   “不对?”徐坠玉微微偏头,“哪里不对?是因为我曾是你师尊?”   他忽地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濡湿潮热,可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宁宁,你忘了吗?在第一重梦境里,我们一起经营那间药铺,朝夕相对。那时我的身份,便是你的师父。”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语气更缓,却也更沉,“你敢说,在那个梦境里,记忆全无、只凭本心而行的你……对我,从未动心?”   俞宁垂眸,所有强撑的镇定和反驳的言辞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虽然已经醒来,但仍旧清晰地记得梦中的一切——药铺里弥漫的苦涩香气,午后从门板缝隙漏进来的细碎阳光,他递到唇边那碗温度适宜的汤药,还有当他靠近时,她那无法控制的心跳与涨红的脸……   她曾不晓得情爱为何物,可如今却冥冥中意识到,这便是爱,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强行按压的细微情愫,被徐坠玉这句直白的质问彻底掀开,赤裸裸地摊在眼前,无所遁形。   “我……”俞宁的嘴唇哆嗦着,想否认,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汹涌地流淌,瞬间浸湿了脸颊。   她不愿接受自己对师尊不轨的情谊,但她却也无法继续自我欺骗下去。   防线彻底崩溃。   “是……”俞宁终于哽咽着,破碎地承认,“我是动心了……在梦里的时候,我……”   她说不下去,话音一转,带着哭腔:“可那是错的!徐坠玉,那是错的!你是我师尊啊!我宁愿我们都忘记了!就当我们只是师姐弟,就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   为什么非要撕开这层平和的假象,将彼此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徐坠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用指腹粗糙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一片湿痕。   “你以为忘了那场梦,你我之间便能相安无事?宁宁,一梦浮生阵中的感情,从来都是对现实的映照。你会在幻境中爱上我,恰恰说明,如今的你,也爱着我。”   “而且,宁宁,你听我说,这天地间,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所谓的伦常规矩,不过是弱者编撰来自缚的绳索,是庸人拿来衡量他人的尺子。”   “若论真实——”他指尖轻抚过她颤动的眼睫,“这世间万千,没有什么,比你此刻为我落的泪,更真。” 第102章   俞宁别过脸,避开了徐坠玉深邃到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目光,她的内心有所触动,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腰间悬挂的传讯符突然微微震颤。   她几乎是如蒙大赦般地摘下,神识一扫——是父亲俞千岱的传音,让她即刻前往掌门殿。   “父亲有事寻我,得过去一趟。”   俞宁举着玉符示意,同时手腕用力,从徐坠玉始终未松的手中挣开。   掌心骤然落空,徐坠玉的指尖稍作蜷缩了一下。他看着俞宁尚有些泛红的眼眶和刻意板起的小脸,知道她在借此躲避。   他自不可能拦着她,不让她去见掌门。但几乎就在俞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心头忽地一沉——方才,白新霁是不是也接收了俞千岱的传讯?   白新霁此人与奚珹的内敛不同,与他则更为相像,恶意是摆放在明面之上的,而且近日不知为何,行事愈发有些癫狂之状,不久前又与他相对峙。   以白新霁那偏执又自以为是的性子,绝不可能安分。   电光石火间,徐坠玉已有了决断。   “我送你去。”他微笑着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身下的几凳。   俞宁蹙眉:“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你……”   她本想说你留在这里休息,或者去做你该做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该做什么事?去除魔脉?她自己说着都觉无力。   俞宁知道他执拗起来谁也拗不过,况且此刻她心乱如麻,也无心多做争执,只得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从她的居所到位于主峰的掌门殿,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两人并肩而行,起初一路沉默,偶尔可闻得几声清脆的啼鸣。   昨夜下过一场淅沥的小雨,如今,被冲刷过山道格外洁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俞宁嗅闻着,心情也轻盈了些许。   俞宁望着远处渐明的天光,忽然轻声开口:“徐坠玉,这世间不止情爱一事。”   她转过头,认真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你还记得我们在幻境中的经历吗?虽然里面的事事物物都是虚假的,但你也说过,那是对现实的投射,说明,在我们的身边,确实可能有那么一位戏班主,领着学徒扮角作花旦,也可能有那样一位老者站在巷口,兜售着自制的糖人,你可以去定制所有想要的图样……”   “这便是众生,曾经我带你去花火节时想让你见证的人间烟火,如今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实现了。我想,你也会觉得它美好,对吗?”   “所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设法去除体内的魔脉隐患。我想你也知道它是邪物,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之上,我无法具体向你解释它是怎么来的,但是……”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别独自硬扛,别擅自妄动,更别再听那怨灵蛊惑。我们一起面对,总会有路可走。”   她试着开解于他,可话音落下,却未得到徐坠玉的任何一句回应。   而在徐坠玉的识海深处,盘踞的怨灵发出一阵低哑而讥诮的嗤笑:[痴心妄想……她能懂什么啊?徐坠玉,我能给你的力量,是她所不能给予你的。掌控万物,颠覆规则,甚至……超脱这该死的天命!你也曾尝过这力量的滋味,当真舍得去除吗?呵……]徐坠玉面色未改,对怨灵的嘲讽不置可否,仿佛根本没听见。   未得到回应,俞宁的心中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坦然。她已将态度表明,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滑向深渊。   不知不觉间,巍峨肃穆的掌门殿已映入眼帘,俞宁在殿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徐坠玉道:“我进去了,你……在此处等我吧。”   徐坠玉的目光飘向她,颔首,“好。”   *   俞宁入了殿,却并未发现俞千岱的身影,大殿深处,一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山水宗门图。   仅是一眼,俞宁便认了出来,是白新霁。   她想到了幻境中与他的夫妻身份,一时间有些赫然,但仍礼貌地上前打了招呼,“师兄,你见到我父亲了吗?”   白新霁闻声,缓缓转过身。眉眼舒展,眸光潋滟,如同春水映梨花,漂亮极了,却也缱绻极了,给俞宁看得心头咯噔一下。   “宁宁,你来了。”他的声音清越动听,含着笑意,朝她走近几步。   “是我央求俞掌门,借此机会,让我能单独与你见上一面,说几句话。”   俞宁隐隐觉得不妙,她有种预感,但思虑再三后想,应该……不至于吧?   只是下一秒,她为白新霁编织的开脱之言顷刻间碎成了齑粉。   白新霁凝从广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长匣,不过一掌长,两指宽,匣身雕刻着并蒂莲花与交颈鸳鸯的纹样,栩栩如生,边缘以灵玉镶嵌,一瞧便知是顶级华贵之物。   他双手将木匣奉到俞宁面前,动作郑重。   “宁宁,此话我置放在心中许久,本惴惴不安不敢同你相言,但经浮生一梦,我才恍然对你的感情已至深至重,方才我便是来与俞掌门商议此事——”“我也已与父皇商议妥当,若你我结为道侣,你无需去往人界困守一方宫墙。你想在哪里,便在哪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上地下,四海八荒,我绝不以任何名义拘着你。”   他微微俯身,使得自己的视线与出于完全愕然状态的俞宁平齐:“宁宁,我心悦你,由来已久。今日,在此,恳请你收下这份结侣之约。我愿以我之名起誓,此生必珍之重之,护你周全,与你同心同德,共证大道。”   殿内明珠的光辉落在白新霁俊美无俦的脸上,更显得他神情真挚,眸光璀璨,仿佛捧出的不是一份结侣帖,而是他毫无保留的一颗真心。   这番举动,这番话语,任谁看了,恐怕都要感叹一声情深义重,郎才女貌。   然而,俞宁却并未感到任何快慰。   她迟疑着摁下白新霁捧着结侣帖的手,寻找着适宜的措辞:“嗯,师兄,我对你没有这种意思的,想必你也知道,我们之前不是已将话说开了吗?你或许……混淆了同门之谊与男女之情。你是我敬重的师兄,是朋友,但朋友与道侣,终究是不同的。”   俞宁试图给他,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你是不是尚未完全从那阵法的残效中清醒过来?一梦浮生的后劲确实厉害,我也恍惚了好一阵子。虽然我们在梦中……呃,有过一段缘法,但那终究是幻境,并非真实。梦中的身份与情感,当不得真的。”   “停。”   白新霁打断了她未尽的言语,他微微歪头,看着俞宁,那眼神依旧温柔,语调却附着了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黏腻,“但你先前也拒绝了徐坠玉,不是吗?为何你如今边肯接受他了,你甚至坦诚说你爱他!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话是不久前她与徐坠玉讲的,但那时白新霁并不在身侧啊。   而且,若他听到了方才的那番对话,那岂不是……   “是啊,宁宁,你也意识到了,是不是?“白新霁的笑意加深,“我都知道了,所以,你别急着拒绝嘛。”   他往前又凑近了一点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带着点惋惜似的口吻,说道:“你难道不怕……我把徐坠玉身上那点破事儿,抖落得天下皆知吗?”   “比如——魔脉。” 第103章   俞宁感到浑身发冷。   白新霁脸上温柔却扭曲的笑意,与他轻飘飘吐出的“魔脉”二字,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上脖颈,扼得她呼吸艰难。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含笑撒娇、偶尔闹些无伤大雅别扭的师兄。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疯狂,都令她陌生得心悸。   她不待犹豫,猛地转身朝殿门冲去——“呵。”一声嗤笑自身后传来,“师妹,你跑什么啊?和师兄在这里敞开心扉聊聊天,不好吗?”   几乎是同时,俞宁迎面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粘稠的屏障,空气陡然变得滞重,一股强硬的的阻力将她推回原地,没伤她分毫,却将她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俞宁踉跄站稳,心头骇然。   怎么可能?这里是掌门殿!有开山祖师设下的金光护法大阵守护,等闲阵法根本不可能在此地生效,更别说这般悄无声息地布下……   除非……   仙髓深处本能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排斥,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污秽的存在。这感觉与当初魔气紊乱未受控时的徐坠玉有些相似,却又带着刻意伪装过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俞宁缓缓转身,看向依旧含笑而立的白新霁,声音发颤:“你,修了邪术?”   所以才能避开大阵设下禁制,所以才能窥听她与徐坠玉的私语……   俞宁知道,自己应当愤怒,应当厉声斥责,应该立刻想办法破除禁制,揭发他的恶行。   邪术之所以被称为邪术,其修炼过程往往伴随着最残忍诡的掠夺、杀戮、献祭……白新霁的手上,定然已不干净。而且,他现在对她的拉扯与逼迫,早已超出了同门甚至朋友的界限,是赤裸裸的冒犯与挟持。   所以,她有足够的理由对白新霁动手,哪怕他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享有天家供奉。   可奇怪的是,除却惊怒,她竟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悲伤,几乎灼热眼眶。   白新霁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在她初入这个时代,遭遇玄铁兽攻击之时,是白新霁挽剑花、踏流光,对她伸出善意的手。他擅长炼丹,便无数次地在她修炼受挫时,悄悄塞给她护心脉的丹药。   那个曾眉眼弯弯的少年郎,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用邪术和秘密作为锁链,试图将她捆缚在身边的……陌生人?   白新霁清晰地看见了俞宁眼中的震惊,以及最后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那悲伤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口,比邪术反噬更痛百倍。他脸上勉强维持的完美假面终于寸寸龟裂,嗓音也哑了下去:“宁宁,你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白新霁向前一步,试图抓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那空落落的感觉让他心慌,“你后悔遇见我了吗?后悔当初对我好了吗?”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眼底的偏执愈发汹涌:“可我从始至终,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徐坠玉呢?他难道不是这样的人?甚至更甚!他身负魔脉,来历不明,满心算计!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喜欢他,却连一丝一毫的喜欢,都不肯施舍给我?哪怕只是骗骗我,哄哄我,也不行吗?”   “我和徐坠玉的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俞宁被他话语中的扭曲刺得心痛,急急辩驳,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我们之间有很多不得已,有很多……”   “不得已?”白新霁冷笑打断,笑声里浸满怨毒与凄凉,“什么关系?前世今生的孽缘么?不就是死了又活过来,续了段旧情吗?有什么了不起!”   俞宁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徐坠玉的来历,师尊的转世,这是连她自己都花了许久才勉强接受、至今想起仍觉恍然如梦的隐秘,白新霁怎么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甚至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一顾?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能凭借你们的只言片语将这一切捋顺?”他凑近她,脸上显露出一种病态的光彩,眼底幽火灼灼燃烧,“因为……我也有过这种经历啊,宁宁。”   白新霁的眼睛亮得惊人,“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你知道我曾见过什么吗?”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那些压抑了太久、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记忆与怨恨尽数倾倒出来。   他想告诉她,他的上一世是如何在绝望的末世里挣扎求生,又是如何被他曾信赖的人无情抛弃,他想告诉她,这一世初遇时,她的存在是如何治愈他,将他从困顿多年的噩梦中唤醒,让他以为抓住了救赎,他更想质问她,如今,她又要将他弃如敝履,将所有的关注和柔软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汹涌的话语已涌至喉头,那剖开自己所有鲜血淋漓过往的冲动几乎淹没理智——而就在这一刹那,身后光影浮动,禁制如融化般破开一道裂隙,一道清亮的声音遥遥传来:“师兄,你歇歇吧。”   声未落,人已至!   玄黑衣袂如刃,徐坠玉持剑而立,眉目冷凝如覆霜雪,周身再无半分平日散漫,他看也未看白新霁那骤然变色的脸,薄唇微启,吐出后半句:“宁宁对你那点儿过去,没有半分兴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轻振。剑气纯粹而凌厉,摒弃所有花哨虚招,快、准、狠,直刺白新霁心口要害。   这招数与他往日迥异,剑锋之上,缭绕着漆黑的魔气。   俞宁看在眼里,忽然就有些想笑。   原来从一开始,徐坠玉就没想过泯灭魔脉。   他甚至,早已主动与它相融了么? 第104章   那道漆黑的剑气,快得只剩残影。   白新霁瞳孔骤缩,即便早有防备,也没料到徐坠玉出手如此果决狠辣。这已不再是同门切磋,而是杀招。他周身浅金色的护体灵光骤亮,袖中符箓滑出,化作叠叠光盾挡在身前。   “嗤——”剑气与光盾碰撞,金光符盾竟如热刀切脂般层层溃散。剑气稍减,却仍精准刺入白新霁的左肩。   白新霁闷哼一声,身形向后踉跄数步,撞上殿内置放的青铜香炉,徐坠玉的剑气仍不止地逼近,肩头的衣物瞬间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绽开,鲜血汩汩涌出,伤口边缘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不断侵蚀着周围完好的皮肉与灵力,阻止伤口愈合。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又抬眼看向持剑而立、眼神冰冷的徐坠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癫狂的意味。   “魔气……哈哈哈……徐坠玉,你果然……彻底走上这条路了!”他咳出一口血,脸上却带着某种扭曲的快意,“宁宁,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保护的人!他已经不是人了!是魔!是孽障!”   俞宁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徐坠玉手中那柄仍在嗡鸣、吞吐着漆黑气息的长剑上。那气息阴冷、污秽、充满破坏的欲望,与她所熟悉的、徐坠玉身上清冽干净的灵力截然不同。仙髓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与排斥,比面对白新霁那伪装过的邪术时,强烈百倍。   是真的。   他真的融合了魔脉。甚至能如此娴熟地驾驭这份力量。   很明显,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了。   幻境中那些模糊的担忧、天道示警中血海尸山的画面、……无数碎片在她脑中轰然拼合,直直坠下,砸得她头晕目眩。   “徐坠玉……”她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什么时候……”   徐坠玉没有回答。他手腕一转,长剑挽了个剑花,漆黑的魔气如活物般缩回剑身,只在剑刃上留下一层幽暗的光泽,并渐渐隐去,他这才抬眸,看向俞宁。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已布满血丝。他神情看似平静,瞳孔却缓慢分化——由一,变作一双。   “回答我!”俞宁的声音猛地拔高,“你是什么时候和它融合的?!在幻境里?还是更早?你答应过我,你说会想办法的!”   徐坠玉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安抚她的笑容,但最终没能成功。他垂下眼睫,避开她灼灼的目光,平静道:“宁宁,有些路,不是想不想走的问题。是它就在那里,你避不开。”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却令人心悸的漆黑灵力如小蛇般蜿蜒游出,在他指间灵活穿梭。“你看,它很听话。比之前那躁动不安、随时可能反噬的样子,好多了,不是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没有它,我刚才,破不开这禁制。”   他遥遥一指,“师兄确实厉害,此阵隐蔽,如今殿内刀光剑影,外界却不得闻。就算俞掌门亲至,落在他眼中的,也不过是座空殿。”   徐坠玉笑着看向白新霁,“所以师兄是在逼我吧?逼我进来,逼我在宁宁面前亮出底牌。你所谓求娶并非本意,不过是要激我——你知道我不会冷眼旁观。”   白新霁闻言,抚掌,“说得不错。可你既算清所有,不还是进来了?全都暴露了呢。”   俞宁听着二人将魔脉当作较量的筹码,气血翻涌,再难按捺。她取出骨扇,飞身上前,直击徐坠玉手中朔雪。   “所以你就用它?徐坠玉,这是饮鸩止渴!魔脉之力岂是易与?它会腐蚀心智,吞噬魂魄!你现在觉得它听话,往后呢?待到它彻底掌控你那日,你还是你吗?”   她想起幻境最后,他温柔引导她回忆净化魔脉的虚假景象,想起他那时专注而深情的眼神……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他在试探,在铺垫,或许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你要我怎么办?”徐坠玉步步后退,不敢伤她,言语却寸寸紧逼,“像奚珹说的那样,寻个地方将自己封印?还是等某日控制不住,伤了你,或是被所谓正道发觉,如过街老鼠般被追杀至死?”他向前一步,逼近俞宁,眼底红丝愈显,“宁宁,你告诉我,除了掌控它,我还有第二条路可选么?一条……能让我留在你身边的路?”   他的语气不再平静,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仿佛在说:你看,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   “有的!一定有的!”俞宁收了手,急切说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们可以一起找!典籍、秘境、上古传承……天下之大,总有办法的!你为什么要擅自决定?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徐坠玉看着她流泪的脸,声音软了下来,“但我更相信,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才能抓住我想要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意有所指。   这话里的偏执和独占欲,让俞宁心头发寒。   她于恍惚中想,如今的徐坠玉,与三百年后的师尊,相像的竟只有一副皮囊,她也第一次开始思考,师尊,当真是如他所展现的那般光风霁月、一尘不染吗?   还是,师尊也在伪装,就如同徐坠玉如今这般,“真是感人肺腑啊。”一旁,白新霁勉强止住了肩头流血,靠着香炉喘气,脸色因失血和魔气侵蚀而苍白,但眼睛却亮得骇人,满是讥诮,“一个自甘入魔,一个还在痴心妄想……俞宁,你看清楚,这就是你选的人。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拿什么保护你?靠这身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功吗?”   “闭嘴!”徐坠玉眼神一厉,手中长剑再次指向白新霁,魔气升腾。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想杀我灭口?”白新霁毫不畏惧,笑声愈狂,“来啊!杀了我!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鹤归峰掌门之女的意中人,是个身负魔脉、残害同门的怪物!你看看到时候,俞掌门是保你这个好弟子,还是清理门户!”   “够了!”俞宁只觉头痛欲裂。她拭去脸上斑驳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令声音平稳下来,“师兄,魔脉之事我自有主张,必会寻得解决之法。我以道心与性命起誓,定全力约束,绝不祸及无辜、累及宗门。故今日殿内所见所闻,你一字不得外泄。”   她双手结印,脸色骤然惨白,喉间腥甜翻涌,却咬紧牙关生生咽下。两股自仙髓中剥离的精纯灵力自指尖艰难溢出,分别没入徐坠玉与白新霁体内。   “保险起见,我会看着你们。师兄,我探过你灵力,你未曾害过善人,师弟亦然。故我只施束缚,不予上报。”   俞宁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一字一句:“若你们擅自动用,我也会死。要死,那便一起死。”   良久,白新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好,好得很。俞宁,为了他,你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撑着香炉,慢慢站直身体,肩头的伤口因动作再次渗出血迹,“今日之事,我认栽。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住吗?魔脉现世,天地必有感应,纸包不住火。我等着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捂着肩膀,踉跄着朝殿外走去。   直到白新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俞宁强撑的那口气才骤然松懈,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扶住了她。   是徐坠玉。他已收起了长剑,周身魔气也尽数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清隽模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未褪的红丝。   俞宁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力气推开。她靠在他臂弯里,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动用魔气,尤其是如此激烈地催动,对他而言绝非毫无负担。   “值得吗?”她喃喃地问,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徐坠玉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宁宁,”他低低地说,声音沾惹疲惫,“别怕我。”   俞宁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怕吗?   是的,她怕。怕那未知而强大的魔性,怕他终有一日被吞噬,怕这不容于世的感情和秘密会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   可是,当她被他拥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真实的心跳和温度,一切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带着疑惑的声音:“宁宁?殿内为何有灵力波动和……异种气息?” 第105章   白新霁离开后,他所布设的结界随之溃散,殿门处光影晃动,一道高大的身影踏入室内。   俞千岱一身玄色掌门常服,面容端肃,目光先是在殿内扫视一圈,见只有俞宁与徐坠玉二人,再定睛一观,青铜香炉的位置往后挪移了一寸,似是打斗痕迹。   他眉头微蹙,走上前来,“宁宁,方才为父在殿外,察觉此处有剧烈的灵力波动,还有……罢了,这项暂且不提,如今已然感知不到了。发生了何事?白新霁何在?”   俞宁看着面前威严却不失慈爱的父亲,心头涌上惭愧。父亲待她如珠如宝,倾尽心血栽培,对待徐坠玉,亦不曾因他的妖族身份而苛责,反而悉心教导。   若是此刻,她将魔脉之事和盘托出,以父亲的修为见识、胸襟担当,或许真能和他们一同商议,寻得一条更为稳妥的解决之道。   可是……不行。   因为她突兀的穿越,这一世的因果早已缠绕如乱麻。白新霁知道了,奚珹或许也猜到了几分,不该知晓此事的人已然知晓。天道规则如悬顶之剑,她不敢再贸然将更多人牵扯进来,她承担不起因此可能引发的的连锁反噬。   俞宁压低声音,带着点惊魂甫定的意味,“方才师兄确实在此。我们因一些修炼上的见解不同,争执了几句。他情绪有些激动,不慎触动了某处古旧阵法。阵法猝然激发,灵力暴走反噬,白师兄肩上见了红,先行回去疗伤了。”   她侧眸看向徐坠玉,“徐师弟闻声赶来,帮我稳住了灵气。”   一番说辞,半真半假。争执有,伤势有,灵力波动更有。不明情状之人只会信服。   俞千岱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徐坠玉。少年气息平稳,只是脸色略白,似是灵力消耗所致。   俞千岱不疑有他。   殿内确有年代久远的防护与示警阵法,年久失修之下,被激烈情绪或灵力引动,并非不可能。新霁那孩子,心思重,傲气也足,与宁宁争执起来控制不住灵力,也在意料之中。   他走到上首紫檀椅前坐下,指节轻叩扶手。   “坠玉,近日门中,有些风言风语。”   徐坠玉抬眼,眸光清冽:“我知道,但此事您先前已问询过,朔雪剑亦已查验。”   “但方才,阵枢长老来报,护山大阵西南角曾现一丝短暂裂隙。”俞千岱语气转沉,“破阵之力阴邪诡异,绝非寻常修士能为。而在那力量边缘,却附着了一道与你本源灵力同根同源的痕迹。”   徐坠玉若有所思,心中涌起一个猜测,最终恭敬垂眸:“弟子惶恐。据弟子所知,欲破护山大阵,需辅以门派核心簿要,弟子无缘得见。”   俞千岱静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俞宁,“宁宁,为父方才传讯让你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父亲请讲。”   “那阵法之上,也附着着你的灵息。所以为父才要问你,也要问坠玉。此事,你们可知情?”   俞宁瞥了徐坠玉一眼,疑心是他做的,但仍觉古怪,他为何要去动护山结界?她最终回道:“女儿不知。女儿近日并未去过护山大阵附近,更不曾动用过任何可能损伤大阵的术法。会不会是有人意图构陷?”   俞千岱沉默良久,疲惫摆手:“罢了,宗门自会追查。你们先回吧。宁宁,你脸色不好,好生休息。坠玉,清者自清,亦当谨言慎行。”   *   俞宁心自出殿后,便一言不发,徐坠玉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直到走下长长的台阶,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他才快走两步,与她并肩。   “宁宁,那阵法裂隙,不是我做的。我曾动用过一些非常规的力量,但我从未想过,也绝不会去破坏护山大阵。那是宗门的根基,也是……你的家。”   俞宁骤然驻足,回身看他。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望着她,写满了无辜。可这副纯真的模样,此刻看在俞宁眼里,却只激起心底一片冰寒,让她觉得凉薄且陌生。   她看了他许久,久到徐坠玉嘴角柔和的笑意几乎都要挂不住。   然后,她缓缓摇头。   “徐坠玉,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信你。”   他欲言,却被俞宁抬手止住。   “你说不是,便不是罢。”她向前逼近一步,字字咬得极重,“我不让白新霁说破,不让父亲深究,甚至替你圆谎,并非信你能掌控那东西,更非默许你与它同流合污!”   俞宁的声音渐高,压抑的怒与惧灼红眼眶:“我只是不想牵连更多人进这乱麻因果!只是还在奢望,或许还有一线机会,能不伤你性命、不毁你神魂,将你从绝路上拉回来!”   “但你那些‘它能被掌控’、‘它很听话’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魔脉是什么?是至阴至邪、以吞噬和毁灭为本能的东西!你现在觉得它听话,不过是它还没完全长成,还在蛰伏,还在等你更加依赖它,等你彻底放松警惕!等到它反客为主的那一天,徐坠玉,你还是你吗?你拿什么保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却更利:“总之,在我想出办法之前,我会寸步不离跟着你。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你修炼,我守着,你见人说话,我都要知晓。”   “别再妄想背着我动任何歪念,做任何可能刺激它、壮大它、或伤及旁人之事。除非,你先杀了我。”   她说罢转身,衣袂拂过,头也不回地离去。   徐坠玉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角转折处。   见状,怨灵浮起:[寸步不离?她在害怕呢,在试图用这种方式禁锢你、监视你。徐坠玉,你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以你如今对我的接纳程度,早已足够将我完全释放,助你真正掌控这力量。届时,莫说这区区鹤归,便是整个修真界,又有何惧?你又何必在她面前,继续扮演这温顺无害的师弟?][你在犹豫什么?舍不得这副虚假的温情?还是……你在和她调情?享受这种被她紧张、被她牢牢看住的滋味?]徐坠玉低声喃喃:“聒噪。”   而后,他抬手,指尖抵在丹田,缓力下压。   “嘘,不要吵。我们如今好歹算是身处一体,宁宁愿意看管着我,你不应该替我高兴吗?”   他伸出指尖,抵唇,轻轻笑了。 第106章   俞宁回到居所时,屋内未点灯烛,只有窗外漏进的淡白月光,朦朦胧胧地铺了一地。   她扶额,感觉头隐隐作痛,像有细针在颅内搅动,故而倚着门框缓了缓,正要唤出灵火照明,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俞宁一怔,立刻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紧紧捂住嘴。   咳嗽声闷在掌心里,震得胸腔生疼。待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喘平复,她才慢慢移开帕子。   月白色的绢面上,几点暗红如墨梅绽开,触目惊心,萦绕不详。   俞宁盯着那血渍,指尖发凉。   天道的因果反噬,终究是来了。她擅自更动命轨,如今报应便从这具肉身开始。   她闭了闭眼,忽听到门扉处传开叩门声,伴随着徐坠玉清冽的少年音色,“宁宁。”   她迅速将染血的帕子折起,压在书案一本旧册下,稳了稳呼吸才道:“进来。”   门被推开,徐坠玉走进来,反手合上门,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的住处。月色在他的肩头滑过一道银弧,又悄然隐入黑暗。   “你来做什么?”俞宁狐疑地看着他,站在原地未动。   徐坠玉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抬手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暖黄的光晕漾开,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不是要看管着我么?”他抬眸看她,眼中掠过戏谑,“不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可以,我接受。”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所以我搬来了。”   俞宁愣住:“什么?”   徐坠玉不再解释,起身从门外拎进一个包袱,拆开,里头整整齐齐卷着一床素青被褥。他俯身,将那被褥在她床榻边的空地上铺展开来,“东西我都带了,不劳你费心。”   “你——”俞宁回过神,语气染上薄怒,“你这像什么样子?我是要管着你,但也没必要睡在我旁边啊,你可以去旁边的厢房,距离很近,也不妨碍我看管你。”   徐坠玉已跪坐在铺好的被褥上,闻言仰起脸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让那双银灰色眼眸显出几分柔软。   “在幻境中,不也是这样么?”他轻声说,唇角微弯,“你生病的时候,为师可是在你床边彻夜不眠地守着。”   “为师”二字落进耳中,俞宁面上的表情凝滞。   太久不曾在现实中听到这个称呼了,恍若隔世。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坐在她床边的少年。他还是徐坠玉,却又不是她记忆里的徐坠玉。他尚未恢复前世记忆,他唤她“宁宁”而非“宁儿”,眼中没有师长对弟子的慈和,只有执拗的缱绻爱意。   “你……”俞宁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罢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他解开发髻。青丝如瀑垂落,掩住了她此刻复杂的神情。   “躺下吧。”她说,“我准备熄灯了。”   烛火被灵力掐灭的瞬间,室内陷入黑暗。俞宁侧身躺下,面朝墙壁。身后传来徐坠玉躺下的窸窣声,接着是绵长的呼吸。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徐坠玉的声音突兀响起,很轻,“上一世的我……是个怎样的人?”   俞宁的睫毛颤了颤。   黑暗中,前世画面纷至沓来——山涧处的晨钟暮鼓,师尊书房里常年不散的墨香,他教她握笔时掌心温热的触感,她练剑失误时他无奈的摇头……   那些蒙尘的旧事,忽然都鲜活了。   “是个光风霁月之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很温和,永远含笑。”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是么?”徐坠玉语气平淡,“可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俞宁没说话。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他继续道,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虽然还没想起前尘,但能猜到。上辈子那副模样,恐怕是装的吧?”   俞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是装的吗?   前世师尊待人接物永远温润如玉,宗门上下无人不赞他“谦谦君子,温良恭俭”。   可她也不是没有察觉,那几个莫名消失的弟子,还有他偶尔眸中转瞬即逝的冷意。   可那时她不敢深想。那是她敬之重之的师尊,她怎敢妄自揣测?   “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是想起什么了吗?”她低声说。   徐坠玉沉默片刻。   “因为我很好奇。”他慢慢道,“我如今回想起,在幻境中,你会怕我。”   “在第一重幻境,我是你师父,幻境赋予你的认知里,我对你极好。你应当也这么觉得。可我看得出来,有些时候,你在躲。”   “每当我靠近,你的身体会僵硬。哪怕只是替你理理衣襟,你也会下意识退半步。在你的视角里,你对我很黏,看戏都要挨着我坐,只是那是幻境强加给你的举动,你不得不从。而在那些幻境控制不到的缝隙里,你只想逃开。”   “俞宁,”他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上辈子的我,对你做过什么?”   黑暗中,俞宁睁大眼睛,怔怔望着墙上斑驳的影。   做过什么?   没有。师尊从未对她做过任何逾矩之事。他永远守礼,永远克制。   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独处时,她总会莫名心悸?为什么他含笑看她时,她会下意识避开视线?为什么他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她会整夜辗转难眠?   那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像散落的珠子,她从不敢串联。如今却被徐坠玉一句话骤然提起——“没有。”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师尊他从未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   身后安静了许久。   “是吗?”徐坠玉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又一阵沉默后,他忽然问:“那上辈子,你喜欢我么?”   俞宁讷讷:“不喜欢,我怎么会喜欢自己的师尊呢?”   徐坠玉幽幽:“可这辈子,我失忆了,你却没失忆。那你为什么会爱上我?你现在对我有心思,我能看出来。”   “所以究竟是你上辈子就对我情愫暗生,还是这辈子太爱我了,以至于顶着背德的头衔,喜欢我?”   直白得近乎残忍。   俞宁脸上烧了起来。可她也真的困惑,于是认真想了片刻,低声答:“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哑:“只是从幻境出来那一瞬,心里忽然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是啊,从幻境出来后,一切都不同了。   看到徐坠玉时,心跳会乱;他靠近时,呼吸会滞;他含笑望过来时,脸颊会发烫。那些前世对师尊从未有过的悸动,如今却汹涌得让她无所适从。   “生长?”徐坠玉重复这个词,忽然低低笑起来,“不会是情丝长出来了吧?”   俞宁身体一僵。   “你先前本是无爱之人,如今却心动了。听说没有情丝之人不会对旁人生出男女之情,但当情感膨胀到临界点,情丝便会长出——你在书中看过这说法么?”   俞宁当然看过。   《修真异闻录》里记载过:上古有族,天生无情丝,终生不知情爱为何物。但若遇极大执念或机缘,情丝亦可能后天生长,只是过程缓慢如抽丝,且痛苦异常。   她前世从未对谁动过心,同门师姐们私下传阅话本、议论哪位师兄俊朗时,她只觉得茫然。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刚来到这个时代时,徐坠玉第一次说欢喜她,她不懂,白新霁第一次求娶她,她也不明白。   可如今……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正清晰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提醒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幻境出来后,每次看到徐坠玉,心口都会泛起细密的痒,像有幼芽正拼命破土而出。   “情丝……”她喃喃。   若真是情丝生长,那这份心动从何而来?是因为幻境中那场错位的师徒情缘?是因为这一世朝夕相处?还是因为……前世那些她不敢深究的、被压抑在恭敬表象下的隐秘情愫,终于寻到了出口?   “徐坠玉。”她忽然唤他。   “嗯?”   “如果……”她声音很轻,几乎融进夜色里,“如果前世我真的对师尊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只是自己从未察觉,或不敢承认……那这份心思,会延续到今生么?”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俞宁以为他已睡着时,徐坠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但若真是如此,那这辈子我的存在,对你而言算什么呢?是执念的延续,还是真正的心动?”   问题太锋利,俞宁答不上来。她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布料柔软,却吸不尽眼眶里漫上的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徐坠玉的声音又传来,这次更轻,像梦呓:“睡吧。”   俞宁闭上眼睛。   黑暗中,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徐坠玉翻了个身。接着,温热的气息靠近,有什么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后颈。   一触即分。   俞宁浑身僵硬,却听见徐坠玉平稳的呼吸声,仿佛刚才那一碰只是她的错觉。   “晚安,宁宁。”他低声说。   俞宁没有回应。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声,两声,三声——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她,有些情感,覆水难收。   她就在这片朦胧的黑暗里,懵懂又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心。 第107章   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地上。俞宁下意识转头看向床边——铺盖卷得整整齐齐,被褥叠放在墙角,徐坠玉不在。   她心里蓦地一慌,掀被起身,匆匆穿好鞋,正要推门出去寻人,却见门框旁探出一个脑袋。   “宁宁,你是在找我吗?”   徐坠玉的眼睛弯起来,笑得纯真无害,他的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青瓷碗碟,热气袅袅升起。   “我去给你做早饭了。”他说着,侧身进门。   俞宁怔怔看着他走到桌边,将托盘放下。   随着她修为精进,宗门便拨了这处独立院落给她,连着小厨房也一应俱全。只是她早已辟谷,偶尔想做些吃的,也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因此厨房常年冷清,灶台都积了层薄灰。   她原以为徐坠玉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洗漱完来吃。”徐坠玉转头看她,唇角微扬,“水已经给你打好了。”   俞宁绕到屏风后,看见铜盆里清水微漾,水面还飘着几片淡粉色的花瓣,香气清浅,是院里晨露未晞时摘下的。   她抿了抿唇,默默走过去。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掬水洗脸时,指尖无意触到那些柔软的花瓣,心头某处也跟着软了一下。   待她洗漱完毕,走到小厨房门口,却愣住了。   不大的方桌上,竟摆满了菜肴——清炒灵蔬、芙蓉蛋羹、山药糕、甚至还煨了一小罐莲子粥。每样分量都不多,但品类繁多,色香俱全,一看便知费了心思。   “你做这么多干什么?”俞宁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我们哪里吃得完。”   徐坠玉在她对面落座,执起竹筷递给她,眼里笑意未散,像盛着一泓清泉。   “你不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吗?”   俞宁接筷的手顿在半空。   “在幻境里,我也是这么做的。”徐坠玉看着她,目光柔和,“那时你身子弱,我每日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你虽然总说‘师父不必如此’,但每次都会多吃半碗。”   “后来你也能下厨了,第一次给我烧饭时,差点把厨房点着。那天我们吃的菜,味道其实很一般,可我却到现在还记得。”   俞宁垂下眼,盯着碗里洁白的米粥,热气氤氲了视线。   幻境里的日子……确实很好。   没有前尘牵绊,没有今世纷扰,只有师徒二人守着那座小院。春来赏花,夏夜观星,秋日采药,冬晨煮茶。他会教她写字,她会给他研墨,他偶尔风寒,她便整夜守在床边。   那样简单纯粹的相依为命,醒来后却成了奢侈。   “幻境是幻境。”俞宁执起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粥,莲子沉沉浮浮,“在幻境里,我们忘掉了一切,所以不用去考虑身份、因果、还有你体内的……”   她没说完,但徐坠玉明白。   “可我们现在醒着。”俞宁抬起头,看着他,“徐坠玉,我们回不去了。”   她眼底有清晰的红血丝,显然是昨夜没睡好。徐坠玉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接话,只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   “快吃吧。”他说,“吃完去藏书楼。”   俞宁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这里?”   “你不是说要找办法么?”徐坠玉低头喝粥,“宗门里藏书最全的地方,除了主峰经阁,就是藏书楼了。经阁今日正在修葺,且无掌门手令不可擅入,此事你不好同掌门开口,但藏书楼以你的身份,进去不难。”   他说得对。俞宁想,她与徐坠玉真的很有默契,只是……   罢了。   两人用完早饭。徐坠玉起身收拾碗筷时,俞宁忽然开口:“魔脉除不除,于你而言就这么无所谓吗?”   徐坠玉动作未停,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俞宁盯着他的背影,“从一开始,你就没真正想过要除掉它。徐坠玉,你是不是……其实知道该怎么祛除魔脉,却不想做?”   水声停了。   徐坠玉将洗好的碗搁在架子上,擦干手,转过身来。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怎么可能。”他最终只是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我若知道办法,何必瞒你?”   俞宁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出破绽。   可徐坠玉的神情太自然了,自然得无懈可击。他轻声:“别多想了,我没有骗你。”   *   藏书楼位于宗门东侧,是一座七层高的木构楼阁,飞檐斗拱,古朴庄严,檐角处的铜铃在微风里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   俞宁带着徐坠玉踏入一楼时,守阁长老正倚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掀起眼皮瞥了一眼,见是俞宁,又懒洋洋地合上眼。   “三楼以下随意,四楼以上需令牌。”老者含糊道,“别弄乱典籍。”   俞宁颔首,往楼梯走去。   藏书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架上典籍卷帙浩繁,有些书脊上的字迹都已模糊不清。   “从哪儿找起?”徐坠玉问。   俞宁早有打算:“先去三层‘异闻怪志’区。魔脉记载稀少,正史典籍未必有,野史杂谈里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   两人上了三楼。这一层比下面更安静,几乎无人。俞宁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区域,开始一排排翻阅。   时间在翻书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影渐移,从东窗挪到西窗。俞宁看得专注,不时提笔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记录。徐坠玉起初还陪着她翻找,后来便倚在窗边,静静看她。   阳光透过窗纸,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淡的光晕。她蹙眉思索时,会无意识咬住笔杆,看到有用信息时,眼睛会微微发亮。那样专注的神情,让徐坠玉想起幻境里,她学医书时,也是这副模样。   “找到了吗?”他轻声道。   俞宁摇头,眉宇间浮起倦色:“记载太零碎了。有说魔脉乃上古魔族遗种,有说它是怨气凝聚,还有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说它是活的,会择主而栖,一旦寄生,除非宿主身死魂消,否则无法剥离。”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徐坠玉却没什么反应,只问:“那有说它如何控制宿主吗?”   俞宁翻过一页,指着某段文字:“这里写,魔脉噬情,以宿主执念为食。执念越深,魔脉越强,最终,宿主心神会被逐步侵蚀,沦为只知满足魔脉欲望的傀儡。”   她抬头看徐坠玉,眼神复杂:“你的执念是什么?”   徐坠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猜?”   俞宁没心思猜。她合上书,揉了揉眉心。从早上开始,头就隐隐作痛,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看了太久书,痛感更明显了。   “不舒服?”徐坠玉注意到她脸色发白。   “没事。”俞宁摆摆手,正要继续翻找,喉咙却突然一痒。   她急忙背过身,掏出手帕捂住嘴。闷咳几声后,帕子上又多了几点暗红。   徐坠玉眼神一凝。   “俞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只是看书久了,有点上火。”俞宁迅速收起帕子,强作镇定,“我们继续找。”   徐坠玉却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   俞宁想抽回手,却没成功。   “今早。”她最终坦白,“可能是……天道反噬。”   徐坠玉瞳孔微缩。   “因为我?”   “不全是。”俞宁摇头,“是我自己干涉了因果。在幻境里,我不该说破魔脉之事,更不该让白新霁他们知晓……”   “所以你要一个人扛着?”徐坠玉打断她,“俞宁,你凭什么觉得,所有事都该你一个人承担?”   俞宁愣住。   她从未见过徐坠玉这样——不是平日那种温顺的、纯良的、带着点戏谑的模样,而是真正动了怒。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徐坠玉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退后半步。   “抱歉。”他别开视线,“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先前的话,是我说重了。宁宁,你记好了,你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   *   与此同时,炼剑阁。   奚珹坐在铸剑炉前,慢条斯理地打磨一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少阁主。”门外有弟子低声禀报,“白殿下来了。”   奚珹淡淡吩咐:“让他进来。”   不消片刻,白新霁悠然踏入,锦衣玉带,笑意盈然。他在奚珹面前站定,直白开口:“奚公子,要不要与我合作啊?”   “合作?“奚珹动作未停,“此话何意?”   “奚公子非要让我将话说全吗?”白新霁寻了把椅子,撩袍坐下,他微微倾身:“护山大阵西南角的裂隙,不是你做的吗?”   奚珹闻言,挑眉:“我做的?殿下这般揣测,可有证据?”   “听你这番回答,看来我是猜对了。”白新霁支颐,好整以暇,“有些时候并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凭感觉敲定结果就好了。至于证据嘛……若真需要,布设一下,于我而言,并不算难,不是吗?”   奚珹将长剑搁在架上,拿起布巾缓缓擦拭手指,沉默片刻。   “徐坠玉身上的魔脉,你也知道了吧。我在幻境中,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白新霁不紧不慢地抛出真正的目的,“怎么样,要不要合作?各取所需。”   奚珹知晓他的意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怎么做呢?杀了他吗?那倒是干净。”   “不,那样多无趣。”白新霁摇头,笑容加深,“我要让他失去对魔脉的管控,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暴露,让他身不由己地伤害许多人,让俞宁再也没有办法包庇他,维护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要让俞宁,恨他。”   炉火噼啪作响,爆出一串火星,映在他幽深的眼底,跳跃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算计。   *   藏书楼内,俞宁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古籍里,翻到了一段有用记载。   “《北荒异物志》残卷……”她轻声念出书名,指尖划过发黄纸页上的字迹,“‘魔脉者,非魔非妖,乃执念所化无形之物。可寄生,可繁衍,可……转移。’”她心跳加快,继续往下看。   “‘转移之法有二。其一,宿主身死,魔脉另择新主;其二,以情丝为引,渡魔脉于钟情之人身。然此法凶险,受者若情意不坚,必遭反噬,神魂俱灭。’”俞宁的手停在“情丝”二字上。   昨夜徐坠玉的话,忽然在耳边回响——“不会是情丝长出来了吧?”   她怔怔盯着那两个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如果魔脉真的可以靠情丝来转移,那徐坠玉昨夜问她那些问题,反复试探她是否有情丝,是否对他动心……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试探这种可能性?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方法?他究竟想做什么?   “找到什么了?”   徐坠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温和依旧,却让俞宁悚然一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没、没什么。”她转过身,将古籍塞回书架,“都是些没用的记载。”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是吗?”徐坠玉缓慢道:“看宁宁这副样子,这记载,并不像你所说的那般无用呢。” 第108章   徐坠玉的手扣住俞宁的手腕。她的腕骨伶仃,肌肤微凉,在他的掌心轻轻一颤,像振翅欲逃的蝶。   他伸手去取那本被俞宁匆忙掩住的书,她却立刻抬手格挡,动作间带出仓皇。   这反应取悦了他,心底升腾起某种晦暗的念头,可与此同时,心尖却像被细针无声扎过。   他意识到,俞宁在防着他。   “宁宁。”   徐坠玉轻笑出声,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顺势压在身后的书架上。   木架闷响,震落一层薄薄的尘埃,在昏黄的光里浮沉飘旋。他俯身靠近,鼻尖几乎碰上她的,暧昧的吐息彼此交融,他能清晰看见她的瞳孔中映出的自己,也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你这样……”他刻意放慢语速,目光掠过俞宁微微颤抖的唇,“有点欲盖弥彰呢。”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越过她肩头,自书架深处抽出了那本残旧的《北荒异物志》。俞宁的身体骤然绷紧,却被他牢牢困在双臂与书架之间,动弹不得。   他松开对她的桎梏,后退半步,就着光翻动书页。哗啦声响里,他的视线迅速扫过那些模糊字迹,最终停在记载“情丝引渡”那一段。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徐坠玉抬眸,看向仍紧贴书架的俞宁,眼底浮起些许涩意:“你觉得,我会害你?”   俞宁唇瓣微动,似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漫起后知后觉的懊恼——她又怎会真的疑他?方才的回避不过是本能反应罢了,如今细想起来,他们共历幻境真假,同渡生死之险,她的内心深处,又何曾真正认定他会将刀刃对准她?   她正想开口解释,徐坠玉却已打断她,他叹了口气,将古籍随意丢在一旁的木架上,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俞宁的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松懈下来,额头抵在他肩头,呼吸微微急促。   徐坠玉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贴着耳廓,试图将某种笃定的情绪传递过去,让她不再恐惧,“我有数的。你所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你指的是魔脉吗?”怀里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迟疑。   徐坠玉没有正面回答,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蹭她的发顶。   “别想太多。”他避重就轻,“时辰不早了,你脸色不好,先回去歇着。”   他松开她,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她的手依旧有些凉,他合拢掌心,试图暖热。“走吧。”   俞宁似乎还想问什么,却被他不由分说牵着向前。见徐坠玉一副闭口不谈的模样,她终是沉默跟上,随他一道踏入渐深的夜色,回到那间亮着暖黄灯烛的小院。   *   安顿好俞宁歇下,看着她即便睡去仍微蹙的眉心,徐坠玉轻轻带上门,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   老树旁有一只躺椅,他坐了上去,靠着椅背,阖了双眼。   月色清寂,落在徐坠玉的肩头,像覆了层朦胧的雾纱,却照不透他眼底沉郁的浓黑。   那双眼,仿若失去了高光,变得空洞。   白日里,俞宁咳出血时那刺目的红仍历历在目。那不仅仅是血,更像是天道落下的判词,一字一句,敲打在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   他确实想过那条路。   他比俞宁更早知悉情丝引渡之法。   在更早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察觉到体内那东西不仅带来力量,更带来无休止的嗜血躁动时,在他翻阅无数隐秘典籍,终于拼凑出禁忌的转移之术时,甚至就在昨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后颈,感受着自己心脏为她失序狂跳时……   那个念头曾像毒蛇的信子,悄然探出过。   若她对他有情丝,若那情丝足够坚韧,他是不是可以在不伤及她性命的情况下以作尝试。   多“好”的办法啊。   可这念头每次浮起,紧随其后的便是更汹涌的自我厌弃。   果然是魔脉对他的影响渐深吗?他究竟在想什么?竟然顺着那危险的思路滑了下去,考虑起“转移”的可能性……   简直是疯了。   徐坠玉攥紧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体内的魔脉察觉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开始不安地窜动,带来熟悉的灼烫。   他强行压下那股躁动。   原先,他对这魔脉的感情复杂难言。它是诅咒,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却也是力量,是他曾经的汲汲以求。   他甚至觉得,自己与这魔脉共享着同一份晦暗心思,它不过是将他心底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放大并实体化。因此,与其说他在对抗魔脉,不如说他在对抗另一个更不加掩饰的自我。   所以他从未真正想过泯灭它,只用更强硬的意志去压制、掌控,如同驯服一头凶兽,危险,却也可作驱使。   可如今,看着俞宁苍白着脸咳嗽,看着她因天道反噬而虚弱,看着她为他的事殚精竭虑、甚至下意识恐惧可能来自他的伤害……   那点因力量而生的妄想,瞬间被击得粉碎。   事若不断,俞宁反受其累。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原先因执念而紧握不放的力量,此刻不再将它捆缚。泯灭它的欲望,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而清晰。   他必须除掉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可是谈何容易?   魔脉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与他早已休戚相关,如同他的第二颗心脏,另一套经脉。它盘踞在他的灵根深处,汲取他的灵力、情绪甚至生命力而壮大。   他如今能将其勉强压制,是仗着神魂特殊与意志之强横,以及魔脉尚未成长到足以彻底反客为主的阶段。   但魔脉本身就在不断变强。每一次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每一次动用它的力量,甚至每一次因俞宁而产生深刻执念,都是在喂养它。   它像潜藏在阴影里的贪婪兽类,耐心等待他虚弱、松懈,或者被某种极端情绪彻底击垮的时刻。   届时,反噬必将凶猛无比。要么他被彻底吞噬,沦为只知杀戮与占有的怪物,要么在与魔脉的对抗中同归于尽,魂飞魄散。   无论哪种结局,都不是他想要的,更会将她拖入更深的痛苦深渊。   他需要一条真正稳妥的路。一条能彻底剥离或净化魔脉,且不会波及她,不会让自己彻底失控的路。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只是,这件事必须瞒着俞宁。   以她的性子,若知道他的打算,定会不顾一切阻拦,甚至可能做出更冒险的举动。他不能再让她涉险,哪怕一丝一毫。   徐坠玉转身走回屋内,脚步放得极轻。   床榻上,俞宁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睫毛轻轻颤动。他在床边坐下,借着窗外的月光凝视她的睡颜,目光描摹过她秀气的眉、挺翘的鼻,最后落在没什么血色的唇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角,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里曾沾染的,让他心悸的殷红。   “对不起,宁宁。”他无声低语,指尖流连,“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伤害到你。   体内,魔脉似乎感应到他坚定到冷酷的意志,猛地挣动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徐坠玉面不改色,只是将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形成更牢固的枷锁,将其死死镇压下去。   疼痛蔓延,他的额角渗出细汗,唇角却勾起弧度。   “这一切很快便要结束了,对吗?” 第109章   徐坠玉同昨晚一样,在俞宁的榻边铺了一床被褥,入眠。只是意识沉入黑暗后的不久,他便觉不对。   从小到大,他几乎不做梦。幼时家宅阴冷,父亲会在夜深人静时推门而入,带着酒气和暴戾,将他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拖出毒打。   后来入了仙门,同屋的弟子欺他沉默阴郁,常在他睡熟后将冰冷刺骨的井水泼上他的衾被。   哪怕是到了成为掌门大弟子的如今,他也因魔脉而不得安寝——怨灵邪祟,最喜在生灵神思松懈、沉入梦境时趁虚而入。   久而久之,他已练就了即便在睡眠中也维持着一线清醒的本能。今日这昏沉坠落的失重感甫一袭来,他便立刻知晓,此梦非比寻常。   待眼前如雾的黑暗渐散,徐坠玉先是被光亮刺得微眯了眼,继而垂眸,看见了一双手。   骨节匀亭,十指修长,肤色如玉,毫无瑕疵。   很明显,这是一双被精心养护、未曾历经风霜的手。   但徐坠玉却怔住了。他对此感到陌生。   ——他的手,因幼时劳役与多年持剑,指腹与虎口覆着粗糙薄茧,指骨亦因旧伤而略见变形。俞宁第一次为他上药时,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茧痕,眼中掩不住的心疼,还小声嘟囔过“怎么落下这么多旧伤”。   那现在这双……   不待徐坠玉细想,这具身体便已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精致的躯壳里,有清晰的意识,能感知周遭一切,却无法操控它的任何动作。   他的视线随着躯壳的移动而变换,看到雪白无尘的宽大袍袖垂落,衣摆拂过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   这衣袍的制式华贵至极,绝非当今修真界常见。   “他”走过漫长的回廊,沿途遇见不少身着统一服饰的弟子。他们见到“他”,无不立刻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姿态恭敬无比,口中齐声唤道:“仙君。”   仙君……   这称谓入耳刹那,徐坠玉只觉颅中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被死死封存的记忆正猛烈冲撞着,企图破土而出。   意识之海暗涌翻腾,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高耸入云的仙山,恢弘肃穆的殿宇,一张张模糊却满含敬畏的面容……   他强行压下那片混乱,继续被动前行。   最终,这具身体在一处幽深的洞窟前停下。洞窟石门厚重,其上刻满繁复的禁制符文,此刻向内洞开,露出至下延伸的黑暗甬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寒气扑面而来,越往下走,越是刺骨。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乃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水色沉黑,死寂无波,散发着能冻结神魂的极寒之气。   而在寒潭的尽头,数根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纵横交错,将一个身影牢牢锁在冰冷的岩壁上。   那是个男人,长发披散,脏污板结,遮住了大半面容。他低着头,仿佛已在此沉寂了千万年。   听到脚步声,男人极其缓慢地地抬起了头。   乱发之下,露出一张瘦削苍白、却依稀能辨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眼前的寒潭,里面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疯狂。   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声音沙哑干涩,似是许久未曾开口:“徐坠玉,你想清楚了吗?”   “他”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只是继续向前走。当经过那如镜的寒潭水面时,“他”不经意地垂眸一瞥。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却更为成熟、也更显疏离冷漠的面容。   徐坠玉心神俱震。   这所谓的“仙君”,竟是……前世的他?   那个在俞宁口中光风霁月的师尊?   “他”在被锁链束缚的男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眼神冰寒:“莫云起,我不想同你废话了。说吧,你我之间,究竟该如何彻底了结?”   莫云起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歪了歪头,脏污的发丝滑落,露出一双邪气四溢的眼:“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用你那个小徒弟的命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俞宁……啧啧,至纯至善的先天仙髓,千年难遇。只有她的身躯与魂魄,才能作为最完美的容器,能彻底净化并承载我的本源之力,再为你所用。徐坠玉,你当初之所以收她为徒,将她带回此处悉心教养,不就是安的这份心吗?等待她仙髓成熟,便是你收割之时……我说的,可对?”   “他”的身形一僵,沉默片刻,才道:“不能动她。”   “哦?”   莫云起夸张地挑高了眉梢,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怎么?我们算无遗策的璞华仙君,竟然对自己亲手布下的小棋子,动了真感情?”   他的笑声陡然尖利,充满讥讽:“哈哈哈!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徐坠玉,为求力量连道心都可算计,师门皆可背叛,如今却告诉我,你舍不得那亲手选中的药引?你爱上她了?爱上自己的弟子?”   “闭嘴。”   莫云起却笑得更加猖狂,锁链被他挣动得哗啦作响:“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徐坠玉啊徐坠玉,你可真是让我惊喜。”   笑了许久,他才渐止,喘着气,眼神却愈发幽深诡谲:“既然你舍不得她死,那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莫云起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我都清楚,你那小徒弟,命中有一死劫,避无可避。至纯仙髓,天道亦妒。她注定会在下一次大境界的雷劫之下,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与其看着她白白死去,不如,我们废物利用一下?在她殒身、仙髓之力最澎湃却也最无主的那一刻,你我联手,以她的仙髓为桥,她的魂散为引,逆转时空,回溯到三百年前。那时,我尚未能凝聚成形,只是潜伏于天地间的恶念,而你,也还未曾踏上这条与虎谋皮的不归路。”   “回到过去,一切重来。那将是我们之间,一场真正的较量。”   莫云起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你若抵抗不住诱惑,心防失守,我便可借你之身提前降临此世,搅个天翻地覆。但你若能在过去便将我彻底镇压,我的力量自当归你所有。”   “最重要的是,你的小徒弟,在这段偏移的时光里,也会免去死劫。你会得到一个活着的俞宁。”   莫云起紧紧盯着“他”,一字字问:“仙君,如何?这交易——你可敢接?” 第110章   梦境中的时间流淌得黏稠而滞涩,缠绕着每一寸意识。   “他”在莫云起提出那疯狂而诱人的预想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那沉默本身,便已是答案。   莫云起咧开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狰狞笑容。锁链轻响,他重新垂下头颅,仿佛再次沉入无边寂灭,而“他”转身,雪白的衣袍拂过脚下脏污的地面,沿着来时的幽暗甬道,拾级而上。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似有千钧之重。   甫一出那压抑的石洞,天光骤然倾泻而下,身前是山间静好的晨雾,身后却是吞噬一切的阴寒。就在这明暗交界之处,一道清越的声音撞了进来。   “师尊——”少女的鬓边斜簪着几朵沾着晨露的黄润灵花,着一袭淡粉色襦衫,自花树掩映的小径那头翩跹而来。她跑得急,额发微乱,双颊绯红,一双明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喜悦与亲昵。   是俞宁。   却又是徐坠玉从未见过的俞宁。   他曾见过俞宁许多模样,坚韧的、执拗的、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像悬在空中不肯坠落的小太阳,总想着驱散世间所有阴霾。   可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眉眼弯弯,唇角飞扬,仿佛不识愁滋味,不知责任为何物,只是一个被宠着、护着、在春光里肆意嬉戏的少女。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看着她欢笑着,一头栽进“他”微微张开的臂弯里,带来满身清甜的花草暖香。   “师尊!你看我编的花环好不好看?后山的铃兰一夜之间全开了,可香了!”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献宝似的将腕上一个用细嫩藤蔓和雪白铃铛小花编成的手环举到“他”的眼前,指尖还沾着新鲜的草汁。   “他”的目光落在她生动的脸庞上,又移到那略显粗糙却充满生机的手环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好看。”   随即,“他”伸出手,将她虚虚拢在怀中,而后垂头,唇瓣擦过她柔软的发顶,发出一声带着痛楚颤音的喃喃:“宁宁……”   俞宁似乎察觉到了“他”今日情绪的不同寻常,那怀抱比往日更紧,气息却有些紊乱。她从他的怀中略挣开一点,仰头看他,眨了眨眼:“师尊?你怎么了?”   “他”静默了片刻,犹疑着开口:“如果师尊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俞宁眼中的欣然褪去些许,换上认真的神色。她蹙眉,仔细思考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山风拂过,带来铃兰的冷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我想我大概会生气的。”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但我生气的原因,可能不是师尊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而是,师尊没有早点告诉我。”   “师尊带我来到仙门,教我识字,传我功法,抚养我长大……我很尊重您,也很感激您。在我心里,师尊是比天还高、比山还重的人。如果真有了什么事,不管多难、多可怕,师尊,您一定要同我说,好不好?”   她微微踮起脚,像是想离他更近一些,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恳切:“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我们之间也不要说什么原不原谅的。那两个字,与我们之间的关系来看,太轻,也太薄了。”   幻梦之外,徐坠玉感到眼眶骤然酸胀。而梦境之中,那具冰冷的躯壳,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脊,亦是塌陷了一线,流露出内里不堪重负的脆弱。   “他”没有回答,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只是收拢了手臂,将怀中温暖的身躯死死按向自己的胸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不分离。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滑过“他”的脸颊,直直坠落,无声地没入俞宁乌黑的发间,瞬间洇开,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他也感到面颊一片冷冷的湿意。   两个不同时空,不同心境,却又同根同源,背负着同一份罪孽与执念的灵魂,在此刻,隔着虚幻的梦境与真实的痛楚,因着同一个身影,流下了无声而绝望的泪水。   “……好。”   “他”最终,只从喉间挤出这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轻到随风而散,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   画面撕裂、旋转、重组。   刺目的、仿佛要将整个苍穹都焚毁殆尽的炽白雷光,悍然取代了方才山间的明媚春色与铃兰冷香。   这里是九天雷劫之渊。狂风怒号,卷起砂石如刀,黑云压顶,沉沉欲坠,几乎触手可及。粗壮如上古天柱的紫金色劫雷一道接一道,带着天道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无情地撕裂空间,狂暴劈落。   雷光交织的中心,俞宁的身影显得渺小单薄。她苦苦支撑着,周身的护体灵光早已破碎不堪,裙衫焦黑片片。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眼神却依旧倔强,仰望着苍穹,拼尽全力运转着周身经脉,试图扛过此等劫雷。   然而,仙髓至纯,亦为天妒。这劫,本就是九死无生之局。   “宁宁——”一声嘶哑绝望到不似人声的呼喊,穿透了滚滚雷音。   “他”来了。   那个总是从容淡薄的璞华仙君,此刻发冠散落,墨发狂舞,雪白的衣袍上沾满了不知是血还是尘的污渍。他跌跌撞撞,完全失了平素的仙风道骨与从容步态,像个最普通的凡人,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冲向那足以让任何修士魂飞魄散的雷劫中心。   罡风割裂他的脸颊,劫雷的余威灼伤他的肌肤,他都恍若未觉。   可终究,迟了。   刺目的光,吞噬了一切。   待其散尽,俞宁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地坠落而下,“他”只接落到一具尸骸。   “他”的指尖颤抖着,跪倒在地,他用手肘摩擦着地面,一点一点,拖着沉重的身躯,靠近那具不久前尚且鲜活的躯体。   想要做得仙君,需得冷性情、摒欲念,无悲无喜方为证道。可“他”此刻,却被巨大的悲恸彻底撕裂。那层俊秀出尘的仙人皮囊之下,暴露出的,是血肉模糊、不堪一击的凡俗内里。   明知有那场交易,明知一切还能重来,可亲眼目睹俞宁的陨灭,其剜心蚀骨之痛,依旧超出了所有理智所能承受的极限。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地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再无一丝温度,只余一片死寂。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洞府。   不多时,“他”再次出现,手中紧紧拽着一条沉重的玄铁锁链。锁链另一端,锁着狼狈不堪,眼中却闪烁着诡异兴奋的莫云起。   “怎么?她死了?哈哈哈哈……终于!终于!”莫云起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因激动和得逞后的狂喜而微微发颤。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莫云起一眼,只是如同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拽着锁链,朝着仙门最高处,那座直插云霄、传闻中能上达天听、下通九幽的禁忌之地——通天台,走去。   沿途,被这惊人动静惊动的弟子们陆续出现。他们看到他们素来敬若神明、清冷高华的璞华仙君,此刻衣衫染尘,鬓发散乱,形容狼狈。而他手中拖着的那个囚徒,周身散发出的不祥魔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仙君!您这是要去何处?”   “仙君!此人是谁?为何魔气如此深重?不可接近通天台啊!”   “仙君!请三思!擅登通天台乃触犯天条的大忌!”   惊疑、恐惧、劝阻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他”恍若未闻。若有人来,若有人敢上前阻拦,“他”便轻轻挥一挥衣袖,空中便乍现一抹刺目的血色,伴随着闷哼与倒地之声。   终于,登临绝顶。   罡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袍长发疯狂舞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云海深渊,头顶是流转着玄奥法则的浩瀚苍穹。   “他”终于松开了手中的锁链。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朔雪剑应心念而动,凭空显现,悬浮于“他”的身前,剑身流转着清冽却孤绝的寒光。   “他”指尖一点,解开了莫云起身上的最后禁制。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同时抬手,灵气与魔气不再泾渭分明,相互缠绕、掺杂、扭曲,汹涌而出,化作一道混沌的光柱,带着决绝的意志,直冲上当仿佛亘古不变的苍穹。   整个仙门所在的连绵山脉,都开始隐隐震动,山石滚落,鸟兽惊惶。苍穹之上,厚重云层被强行撕裂,剧烈翻腾涌动,隐约有非人的意志被这逆天之举强行牵引、凝聚、投下一丝微末的投影——那是天道规则本体的显现。   就在这天地色变、法则动荡的刹那,“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了毕生修为与神魂本源的精血喷在朔雪剑上。   剑身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嗡鸣,光华暴涨,照亮了“他”死寂而决绝的眉眼。   “以吾璞华之魂为引,以朔雪寒魄为桥,以逆转时空之契约为凭——天道为证,神魂为祭,时空……凝!”   一道执念自眉心剥离,奔入天际隐去,而随着这缕识魄的离体,“他”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旁边的莫云起同样身形晃动。   目的已达,再无留恋。   “他”看也未看那逐渐消散的天道投影与崩坏的山河,只以最后的心神,诏令那柄陪伴“他”漫长岁月,此刻光华已开始明灭不定的朔雪剑,调转剑锋。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再遥遥观望这世间最后一眼。   剑刃,同时洞穿了彼此的心脏。   两具身躯同时凝滞了一瞬,随即,缓缓向后倒去。灵力与魔气同时自破开的创口溃散逃逸,化作星星点点,融入呼啸不止的风中,最终,投向渺茫不可知的轮回深处。   此日,仙门震怖,山河呜咽,天地同悲。   而在渺远的三百年前,时空长河被强行扭转的节点,“他”再度于一片剧痛中,睁开了双眼。胸腔之中,除了跳动的心脏,还盘踞着一缕散发着无尽恶意的残魂。   “他”名唤徐坠玉,此生为一具妖身。母亲因他难产血崩而死,父亲整日酗酒,形如疯魔,视他为带来灾厄的孽种。   前尘尽忘,璞华已死。徐坠玉在无边苦难与孤寂中默默等待,淬炼骨血,磨砺神魂,不知春秋几度,不晓岁月几何。   只为与一人,在命定的轨迹上,再度相逢。 第111章   俞宁自一场无梦的沉睡中缓缓醒来。   她的胸口仍在隐隐作痛,便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点残余的不适,转过头——徐坠玉正背对着她,立在敞开的雕花木窗前,凭栏远望。   熹微的晨光如金粉洒落,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流露孤峭意味的侧影。山间未散的薄雾在他的周身流淌,缠绕,有那么一瞬,俞宁恍惚觉得,他仿佛要融进这片苍茫寥廓的曙色里,化作一缕抓不住的风。   似是察觉到她醒转的动静,徐坠玉慢慢转过身。   四目相对。   俞宁的心,像被一双手轻轻攥住,又猝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悸动。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哀。那悲哀如此深沉,几乎要满溢出来,在眼眶边缘凝成一层脆弱的水光,将落未落。   他望着她,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仿佛隔着数万载破碎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河流,在与某个遥不可及的影子遥遥相望。   俞宁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过了好半天,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试探道:“你都想起来了,是吗?”   此话出口,她的心不再惴惴不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他朝俞宁走来,在她的床榻前停下,俯身单膝而跪。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而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却显得有些无力:“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声音依旧是好听的,像玉石相击,只是此刻听来,染上沙哑,泄露了内里的艰涩。   俞宁看着他,眼神清澈,却也洞悉:“师尊,你是把我抚养长大的人。我对于你,是很了解的。”   那声久违的“师尊”,像一把焰火,猝不及防地焚尽了徐坠玉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颤,随即,那强撑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嘴角的弧度垮塌下去。   一直氤氲在眼底苦苦支撑着的水汽,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凝结成珠,一颗接一颗,沿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颊滚落下来,划出清浅的湿痕。   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眨眼,只是更用力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最深处。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那目光里的痛楚与歉疚更加清晰,几乎要将人溺毙。   徐坠玉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宁宁……”   他唤她今生的名字,语气里却浸满了前世的亏欠与痛楚:“你如今的模样,跟师尊记忆里的……好像不太像了。”   记忆中的她,是洞府前无忧无虑扑进他怀中的粉色娇影,而眼前的她,背负着拯救他的使命,承受着天道反噬的痛楚,眉眼间依旧有着熟悉的灵动,却褪去了天真懵懂,裹挟着沉重。   俞宁歪了歪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笑:“是吗?”   她轻轻抽出手,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可是,也很难一模一样了呀。”   “如今已经过去五年了。”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师尊不在的日子里,我最初确实感到很彷徨,很迷茫。就好像一直依傍的大树忽然倒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或许是师尊过去将我保护得太好了。好到我差点忘了,脚下的路,不管平坦还是坎坷,终究是要自己一步一步,去丈量,去踩实的。”   “不过现在也很好呀。”她的语气轻快起来,眼睛微微弯起:“我交到了朋友,学会了新的术法,看到了很多在原来的世界里,看不到的风景。还有,你知道吗师尊,这次穿越,也并不是偶然。”   徐坠玉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了吗?知道了那场与莫云起与虎谋皮的肮脏交易?知道了他曾经是怀着不轨的心思才将她收为弟子?   他垂下眼眸:“你……都知道了吗?”   俞宁疑惑地“嗯”了一声,眨了眨眼:“师尊,你在说什么啊?”   随即,她脸上的神情又变得兴致勃勃:“我是说,我在这里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欢喜:“我是有家的,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我穿越过来,一开始误以为是阴差阳错,但是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她絮絮地说着,讲述自己如何凭借模糊的记忆与感应,最终确认了身份,如何与这一世的父母相认,如何在这种奇妙的缘分里,找到了另一种安顿。   徐坠玉恍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原来,她指的是这个。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再睁开时,眼底的泪意已被强行逼退大半,只余下微红的痕迹。他柔声:“是师父和师娘吗?”   俞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今你想起了一切,却还是这么称呼他们。”她摇摇头,觉得有些奇妙,“感觉很奇怪呢。但又好像,理所当然。”   徐坠玉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世间万事,缘法玄妙,因果纠缠,谁又能真正说得清、道得明?   他本以为,俞宁的穿越,她的到来,她与他命运的再度交织,全然是他前世那场交易与那缕执念“识魄”引导的结果,是他亏欠她的、必须由她来“纠正”的因果,是他强加于她的宿命。   却不成想,这其中,原来也早就有她自身的意愿与追寻。是她自己的选择,在冥冥之中,与那被强行引导的命运轨迹悄然重合,并行不悖。   他的宁宁,无论在哪个时空,都以她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着,追寻着。   徐坠玉心中胀满了酸涩的柔软。他伸出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孩童时他常做的那样。   “师尊刚刚,做了一场梦。”   俞宁安静地听着。   “一场很长,也很痛的梦。但亦是通过它,如今,大抵已经知道,该怎样彻底泯灭这魔脉了。”   俞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急切地问:“真的吗?”   徐坠玉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她一缕睡乱的长发别到耳后。   他语气温和,带着点揶揄:“你先前旁敲侧击我这么多回,不是早就猜到,我知道解除的方法了吗?”   心思被点破,俞宁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相信你。你是璞华仙君,是把我养大、教我向善的师尊。你是不会残害众生、为祸世间的,哪怕你失去了记忆,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可你骨子里,终究会守着一些底线,守着你在乎的这片天地山河。”   徐坠玉闻言,摇头,“不是的,宁宁。”   俞宁怔住,不明白他为何要反驳。   “我从来就不在乎什么众生,什么天地,什么正道苍生。若不是你的出现,师尊不会知晓何为心软,何为怜悯,何为世人所谓的良善。”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身体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但是命运让我们彼此缠绕,因果将我们紧密相连。从此,师尊眼中,便只看得到你。”   “我只在乎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坠玉的另一只手已抬起,掐住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脸,迎向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俞宁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他扣住下巴的手定在原地。   最终,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再抗拒,不再犹疑。   指尖松开攥紧的被褥,缓缓抬起,带着颤抖,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并不知晓前路会如何,不知道彻底泯灭魔脉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不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前世因果与今生羁绊最终会指向何方。   但是,这一刻,他眼中的泪是为她而流,他唇间的温度是为她而灼热,他跨越生死与时空的执着,是为了她。   哪怕只有一刻的温存与安宁,她也愿意尝试,也想去尝试。   她早已问过自己的心。   在无数个担忧他入魔的深夜,在想起他前世孤寂背影的瞬间,她的心早已给出了答案。   它说,她愿意。   她爱他。   从很久以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这个将她从风雪中带回,给予她名字与归宿,又在她生命中刻下最深痕迹的男人。   无论是前世清冷立于云巅之上的璞华仙君,还是今生孤僻偏执的妖族子弟徐坠玉。   都是他。 第112章   炼剑阁深处的静室。   白新霁姿势慵懒,整个人几乎陷进铺着柔软兽皮的宽大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腰间一枚剔透的羊脂玉佩。炉火映在他俊美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眼尾微挑,瞥向对面。   奚珹正垂眸,用一方柔软的鲛绡,缓缓擦拭着一柄新淬出的短匕。刃身幽蓝,寒芒内敛,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怎么样了?”白新霁问道。   奚珹动作未停,指尖拂过匕首锋锐的刃口,激起一丝铮鸣:“结界之外的散逸魔气,已沿着护山大阵那道裂隙,丝丝缕缕渗入了。那东西对同源气息最是敏感,不多时,便会自发吸附于徐坠玉的身上。”   他用平淡的语气下了判词:“他逃不掉的。”   白新霁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将手中玉佩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你就铁了心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就为了那点力量?”他歪了歪头,眼中兴味盎然。   奚珹将擦拭完毕的短匕轻轻置于一旁铺着玄色绒布的托架上,动作一丝不苟。   “我不是要与他争。”他纠正:“我是要与他体内的那东西争。”   “怨灵?”白新霁挑眉。   奚珹沉默了片刻,“是我的一位故人。”他缓缓道:我与他……阔别太久了。是时候,该谋得一个答案,做一个了断了。”   白新霁以探究的眼神看着他,忽然问:“可是你喜欢俞宁,不是吗?你不怕这么做,到头来反而伤了她?”   他指了指奚珹正在布置的、引魔气侵蚀徐坠玉的局,“她现在可是把那姓徐的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奚珹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垂眸:“所以,我会给她一个结果。她一直对那魔脉讳莫如深,忧心忡忡。待此事终结,无论是好是坏,她都不必再为此事烦忧了。”   至于俞宁会不会因此恨他,会不会痛苦,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早已将那后果纳入考量,并平静地接受了。多余的话,他一句也不肯再说。   半晌,奚珹将目光转向白新霁,反问:“你呢?安安稳稳做你的太子殿下不好么?灵脉资源任取,前程一片锦绣,为何非要掺和进这滩浑水?”   白新霁脸上的慵懒笑意淡了下去。他仰头,后脑勺抵着椅背,望着静室顶部繁复的阵法纹路,颓唐地叹了口气。   “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人人表面上敬我畏我,捧着哄着……”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可背地里,恨不得我明日便暴毙,好给他们腾出位置。没意思透了。”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我只是看不得他们好过而已。”他的笑容有些扭曲,“凭什么……”   “凭什么徐坠玉能得到你两辈子都得不到的爱?”奚珹平静地接上了他未说完的话。   白新霁浑身一僵,猛地从椅背上弹坐起来,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奚珹,声音干涩:“你……怎么会知道?”   奚珹看着他瞬间失态的模样,微笑:“从你们第一次闯入地下那座古阵,我便察觉你魂魄有异。”   他直视白新霁惊疑不定的眼:“异世之魂,并不常见。所以我原本只以为是感知有误,或是某种罕见心魔。如今看你这般反应,倒是我猜对了。”   白新霁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靠回椅背,抬起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的低笑。   不轨的心思被俞宁觉察,所修炼的邪术被徐坠玉窥探,如今就连转世的过往也被奚珹所知……   “原来我活得这么失败啊……”他喃喃道,声音闷在手心里:“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结果,被你们一个二个,全都发现了。”   *   院落内,晨光正好。   两人之间的距离缓缓拉远,空气中尚且残留着彼此交缠的糜湿气息。俞宁的脸颊飞起一抹红,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徐坠玉含笑的眼。   徐坠玉看着她这副羞窘的模样,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他伸手,捏了捏她滚烫的耳垂,故意逗她:“害羞什么啊,宁宁?又不是第一次亲了。”   俞宁猛地抬起头,瞪圆了一双水润的眸子看他,那眼神分明在控诉:这怎么可能不是第一次?我们明明……   徐坠玉拉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还记得吗?当初你为了突破瓶颈,在后山那个灵脉洞穴里闭关,后来生出了心魔。”   俞宁当然记得。那是她修为遇到瓶颈,闭关冲击时发生的事。在心魔幻境里,她看到了许多光怪陆离、让她面红耳赤的画面,其中最让她难以启齿的,便是一幕幕与师尊亲密纠缠的场景。   唇齿相依,体温交融,呼吸相闻。她一直将那归结于心魔作祟,是自身妄念与恐惧最不堪的投射。   “当时,你在心魔里看到我在吻你,对不对?”徐坠玉微微倾身,靠近她,“可是啊,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那或许,并不完全是心魔呢?”   俞宁哑然:“你、你是在开玩笑吗?”她结结巴巴地问,脸蛋更红了,“那、那怎么可能……上辈子,我们……”   她蓦地止住了话音。   “师徒”二字卡在喉间,竟莫名有些烫嘴,再也说不出口。那段看似纯粹清朗的岁月,如今回想,每一处细节都蒙上了暧昧不清的薄纱。   徐坠玉也只是落下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那些交织的时光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再也难以分辨了。或许,从她成为璞华仙君的弟子的那一刻起,某些界限就已经模糊了。那些她以为是心魔侵袭的亲密,那些他以为是师徒情分的纵容,底下涌动的暗流,早已超出了单纯的界限。   他曾经极力克制,用“师尊”的身份筑起高墙。可高墙之内,早已荆棘丛生,暗香浮动。   如今,墙已崩塌,他也不打算再重建了。   就在徐坠玉唇角微扬,又想开口说些什么逗弄她时——“魔、魔气——!!!”   一声凄厉惊惶到完全变了调的嘶吼炸响,瞬间将满室旖旎春色击得粉碎。   俞宁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为苍白。她猛地扭头看向窗外,徐坠玉脸上的笑意也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撩袍起身。   体内沉寂的魔脉像是被瞬间唤醒,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徐坠玉面不改色,指诀疾掐,周身灵光一闪,强行将其镇压下去。而后一步跨至窗边,凝目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山峦之间,原本澄澈的天空已笼罩上了一层不祥的灰黑色薄雾,那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宗门核心区域弥漫而来。雾气所过之处,草木蔫然。   俞宁也来到了他身边,脸色凝重,召出骨扇:“怎么回事?护山大阵呢?怎么会让魔气侵入山门腹地?”   徐坠玉扯出笑,“奚珹啊奚珹,你和白新霁竟做到如此地步。”   他对体内的怨灵淡淡开口:“莫云起,和你的师弟再见最后一眼吧。”   徐坠玉侧过头看向俞宁,安抚道:“宁宁,你待在屋里,启动我先前给你布下的防御阵法,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不行!”俞宁想也没想就拒绝,抓住他的手臂,“外面情况不明,你体内还有……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徐坠玉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焦急的眼眸:“听话。这魔气是冲我来的。你出去,反而会让我分心。”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而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该如何真正解决它吗?”   俞宁怔住。   “现在,机会来了。”徐坠玉松开她的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将她推向屋内防御阵法的核心方位,“让我去。我会给你,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说完,他不等俞宁再反驳,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窗外,俞宁只看到他迅速远去的背影,瞬间被那翻滚的魔气吞没。   而此刻,宗门各处都已响起了急促的警钟声,夹杂着弟子们惊慌的呼喊与兵刃出鞘的锐响。   俞宁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反手便要凝练法印,强行破开徐坠玉留下的守护阵法桎梏,追随而去。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沉重的压力,蓦地压在她的头颅之上。   俞宁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被迫“扑通”一声跪坐在地面上,周身灵力瞬间凝滞,动弹不得。   她艰难地抬起头。   朦胧的泪眼之中,她看到一道熟悉的金色虚影,在眼前缓缓凝聚。   俞宁唇瓣颤抖:“天道?” 第113章   远处撕心裂肺的呼喊,灵气激荡的嗡鸣,乃至翻涌吞噬的灰黑魔气……   一切都在瞬间凝固、褪色、消弭,最终归于一片纯净到无垠的虚无白茫。   绝对的寂静,绝对的空白。   在这片令人心悸的纯白中央,一点金光悄然漾开,由淡转浓,缓缓凝聚成一道人影。   金光流溢,仙气缭绕。来人作道人打扮,白发如雪,长须垂胸,面容慈和,自带一股悲天悯人的气息,衣袂飘飘间,道韵天成。   ——天道的化身。   他望着俞宁,眼中流露出长辈看待历经磨难的小辈般的怜惜,轻轻颔首:“好久不见,孩子。”   俞宁惴惴不安地仰头看他:“你……是来降下惩戒的吗?因为我干涉命轨,擅动因果,引来魔气?”   天道轻轻摇头,白发随之微动。他叹息一声:“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呢?”   他向前飘近一步,周身柔和的金光如涟漪般荡漾开来,“你已经为这天下大义,做得足够多了。牺牲良多,承受良多,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与魔障,遥遥望向徐坠玉身影消失的方向,那里魔气升腾。   “只是如今,一切隐匿之事皆已暴露于天光之下,魔气受异力牵引,肆虐山门。徐坠玉退无可退,他体内沉寂的魔脉已被彻底激发唤醒。”   天道的声音沉静而笃定:“他终将入魔,心智沦丧,屠戮生灵,掀起无边血劫。这是既定的命数,亦是无可更改之劫。”   俞宁的身形猛地一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倏然褪尽,惨白如纸。   “不过……”天道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抚慰的希望:“一切尚有转圜余地。孩子,你身具至纯仙髓,乃天地造化所钟,是至善至净之力的凝结,与那至邪至恶的魔脉本源,恰是相生相克,互为天敌。”   他注视着俞宁骤然亮起的眼眸,循循善诱:“若以你全部仙髓之力,孤注一掷,全力相搏,或可将其暂时镇压,甚至有一线净化消弭的可能。”   然而,他眼底的悲悯之色却更浓:“但我知道,你下不去手。你对他情根已深种,如何能亲手催动力量去伤他?即便那是为了救他,为了苍生万灵,于你而言,又何异于亲手剜出自己的心肝?那太痛了,孩子,我舍不得你再受这般煎熬。”   俞宁的嘴唇颤抖着,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是绝望,亦是无助。   天道适时地,伸出了那双由纯粹金色道则凝聚而成的手,掌心向上,散发着温暖而可靠的光晕。   “我身为天道,执掌平衡,维系纲常,自当匡扶正义,庇护苍生。所以,将你的仙髓,祭献给我吧。”   “我将融合我的本源之力,借你仙髓为媒介,将徐坠玉体内魔脉彻底镇压。如此,既可免你亲手伤他之痛楚,又可消弭此天地大劫,保全芸芸众生,亦能为他留下一线生机……”   他微微俯身,金光笼罩着俞宁:“这是代价最小、也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你愿意吗?”   俞宁沉默了片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从失色的唇间,挤出一个字:“……好。”   她的双手抬起,在胸前结印。指尖灵光闪烁,每一次变换都牵动着周身气机。随着印诀的深入,一道温润纯净的乳白色光晕,自她心口缓缓剥离而出。   剥离仙髓,无异于自毁道基,痛彻神魂。俞宁的嘴角不可自抑地溢出一缕鲜血。   天道的眼中闪过极细微的满意与热切,他伸出那双由金光凝聚的手,准备承接。   只是,在二人相触碰的刹那,看似温顺柔和的仙髓光团,却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灵活迅疾地缠绕、交织,瞬间化作一张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巨大光网,将天道笼罩其中。   天道始终微笑着的脸上出现了裂痕。金光一阵剧烈波动,他试图挣脱这看似柔软的桎梏。但光网却随着他的挣扎而收缩得更紧,光丝深深嵌入金色的虚影之中。   与此同时,跪坐于地,看似柔弱无助的俞宁,脸上的泪水与凄楚的神情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抬手随意抹去嘴角的血迹。脸上再无半点泪痕。   她一步步走近匍匐于地面的天道,蹲下身,目光平静地俯视着这张开始渐渐模糊的脸。   “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俞宁的语气平淡:“你告诉我,我需要接近徐坠玉,感化他,想办法帮助他泯灭魔脉,引导他向善。这乍一听,很合理。为了苍生,为了正道,也为了偿还前世他救我的因果。所以,我最初信了你,按照你模糊的指引去做。”   “但我渐渐发现,你的目的,并不像你所说的那般伟岸。你是天道,知晓众生之事,通晓过去未来。你分明知道我天生无情丝,亦知晓徐坠玉对我的情愫,你却从未告知于我。”   “你冷眼旁观,甚至有意引导。你任由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疏离、用猜疑、用所谓的正道责任去伤害他,让他痛苦。因为你也知道,徐坠玉最初,或许并没有主动唤醒或沉溺于魔脉的意图,否则,早在我穿越而来之前,他便早已入魔了。”   俞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你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外界因素来刺激他。这个因素,就是我。”   “我一开始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毕竟,你是天道,是法则,我如何能质疑‘天’的意图?”   “直到今天,你现身,用苍生大义裹挟,用我的感情软肋攻击,诱哄我主动祭出仙髓。我才彻底笃定了你的心思。”   “仙髓至纯,魔脉至邪。两股极端力量若想真正融合、最关键的一步,便是需要正主心甘情愿的主动献祭。唯有如此,力量方能成为无主之物,才可被他人汲取、炼化。”   俞宁慢条斯理地总结道:“你根本不是想用我的仙髓去镇压徐坠玉的魔脉。你是想借我之手,先将我的仙髓完整剥离,再趁徐坠玉被魔气彻底激发之时,一并攫取他的魔脉本源。最终,将其融合,收归为你所用。对吗?”   天道化身沉默了片刻,反问:“是吗?可我是天道,维系三界平衡,早已超脱物外。我为何要费尽心机,做这等事?”   俞宁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问,嘴角勾起。   她一字一句:“因为,你要陨落了。”   天道化身的金色瞳孔,收缩了一下。   “从你开始生出独立的魂魄、拥有自我意志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绝对公正的天道法则了。你变成了人,拥有了私心,拥有了欲望,也拥有了恐惧。”   “徐坠玉体内的怨灵,是你在漫长岁月中,因为执掌万物生灭,见证无数悲欢而滋生,并最终无法压制,被迫剥离出去的一缕恶魂。”   “你虽然是天道,却也有更基础的天地规则约束着你。你不能亲自出手抹杀自己的恶,否则会引动反噬,加速自身的崩解。所以,你需要借助外力。”   俞宁条分缕析:“你需要我的至善仙髓,去净化那缕恶魂,消除这份罪孽,让你重归完整与纯净,从而延缓甚至阻止你的陨落。”   “你曾设计,让我在前世死于雷劫之下,试图在那时收取我的仙髓。却不料,徐坠玉逆天改命,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强行扭转时空,救下了我,打乱了你的计划。你不得不蛰伏,重新开始谋划,将目光投注到这一世,这个因他逆命而生的变数之中。”   “你按部就班,向我灌输错误的思想,编织看似合理的使命,引导我走向你既定的轨道。你千算万算,没有料到的是,我那残缺的情丝,竟会在与他的一次次纠缠、伤害、背离与最终的靠近中,因他执念而生,因他情动而长,渐渐恢复。”   “我爱上了他,而这份爱,让我终于跳出了你设定的冰冷框架,开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去判断,而不是盲目听从所谓不可违逆的天意。”   俞宁探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捆缚天道的仙髓锁,光锁似乎感应到她的触摸,发出微弱的共鸣。   “仙髓至善本身并无攻击性,但它最大的特性,便是映照本真。从你开始算计众生的那一刻起,你的本真就已不再纯粹。当你主动接触、并试图吸纳我这至纯的仙髓时——”“它映照出的,便不再是那个公正无私的天道,而是充满了私欲与算计的你。所以,它不再顺从,你,再也无法挣脱了。”   *   徐坠玉立于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之上,魔气争先恐后地向他缠绕而来,透过皮肤,渗入经脉,疯狂地涌向他体内那早已躁动不安的魔脉核心。   灼热、刺痛、狂暴的杀意与毁灭欲望,骨骼仿佛在重组,血液在沸腾。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徐坠玉,感觉到了吗?这澎湃的力量!这才是你我本该拥有的姿态!”   那声音桀桀嗤笑:“这是你们设的局吗?”我的好师弟,还有那个心思不正的太子?引动外界魔气来喂养我,逼我彻底苏醒?愚蠢!”   徐坠玉的额角青筋暴起,可他却嘴角微弯,他看着不远处走来的人影,懒洋洋地开口:“出来吧,跟你的好师弟叙叙旧。”   他反手握住了始终悬于腰侧的朔雪剑柄,拔剑出鞘,用剑刃割开自己的手心,鲜血坠落于地,缓缓凝实成一位年轻男子。   莫云起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对着不远处停住脚步的奚珹,露出了一个血腥而愉悦的笑容。 第114章   山崖之上,魔气翻涌如海,灰黑色的雾霭吞没了日色,将天地浸入一片混沌未明的昏暝。   雾海深处,隐约可见嶙峋的山石如同浮沉的孤岛,在浊浪中勉强露出棱角。   奚珹踏着满地狼藉的焦土,一步一步,走近了面前那道玄衣墨发的身影。   他在距离莫云起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山风猎猎,卷起两人的衣摆与发丝,纠缠片刻,又各自散去。   奚珹望着那张熟悉至极,却又已陌生了数百年的面容,喉间像是堵了团化不开的旧雪。他垂下眼帘,随即又抬起:“师兄,好久不见。”   莫云起闻言,懒散地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撩起衣摆,一屁股坐到了嶙峋的山石上。   而后,他开始用手指慢吞吞地梳理自己被山风吹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半晌,嗤笑出声:“还叫师兄呢?”   莫云起抬眸,眼尾斜挑,目光嘲弄:“如今你与徐坠玉沆瀣一气,他的记忆既已回来,想必也告知了你我的真实身份吧?”   “我不过是天道早年剥离出的一缕恶魂罢了。你所认识的师兄,与后世那个被璞华仙君关押于深潭的罪仙莫云起,本就是同一个人,同一种恶,同一种不纯。”   他顿了顿,将缠绕在指尖的发丝缓缓松开。   “你以为当年在灵犀洞中,撞破我修习那门引魔入体的禁术,是意外么?”   莫云起抬眸望向奚珹,唇角弯起的弧度愈发讽刺:当然不是。是我故意让你撞见的。”   “你以为我是嫉妒你的修炼天赋?”他歪了歪头,自问自答道:“非也。你那天资,在我眼里,不过尔尔。我根本不在乎。”   “我只是厌倦了你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旁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给一点好脸色,便恨不得掏心掏肺。明明被我利用了,背叛了,镇压于暗无天日的地下百年,如今见了面,却仍是这副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定定地看着奚珹:“你的存在,便是在时刻警醒着我……我的恶。我做过的事,我成为的人,我无法摆脱的一切。”   “所以,我偏要拉你下来。偏要让你也卑贱如泥,满身怨愤,变成与我一般无二的可悲存在。”   山风呼啸,将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奚珹静静地听着,神情未变,直到莫云起话音落尽,方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我曾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的。你曾教我剑招,也曾予我饭食。你帮我喝走了那些欺凌我之人,你引我入师门……”   他问:“如此云云,当真只是你口中,恶劣的一时兴起吗?”   莫云起原本随意垂落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山风将他的墨发扬起,遮住了半边侧脸。   “当然。”他无所谓道:“你莫非以为,我这么一缕恶魂,还会好心泛滥不成?”   然而奚珹没有回应他的自嘲。   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又一步。   莫云起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身,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太过露怯,僵硬地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奚珹已走到他的面前。   他俯下身,缓缓蹲下,与坐于山石的莫云起平视。这个角度,莫云起避无可避,若不肯与他对视,便只能垂眸或扭头,将所有的狼狈与闪躲都暴露无遗。   他终是别过头去。   奚珹却没有如往常般退让。他伸出手,轻轻托住莫云起的下颌,将他别向一侧的脸,不容抗拒地扭转回来。   他迫使那双总在躲闪的眼睛,直视自己的视线。   “……我是这么以为的。”奚珹说。   “所以,我仍愿意称你一句——”“师兄。”   莫云起僵住了,那双总是噙着恶劣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所有的伪装与壁垒,都裂开了一道细小却无可弥合的缝隙。   他就这样与奚珹对视。   山风在两人之间呼啸,魔气在四周翻涌,远处隐约传来长老们的怒喝与弟子们的惊叫,混着法器破空的锐响。可这一切,仿佛都与这一方狭小的天地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莫云起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开口,喉结滚动:“当初,你被我镇压于地下之后,我觉着无趣,不多时便假死脱身,隐匿无踪了。”   “直到百多年后,璞华仙君找上门来。他说他算出我与他的弟子,也就是俞宁,之间有一段宿世因缘,须得将我囚禁,以绝后患。”   “我被锁在寒潭深处,暗无天日,日复一日。闲来无事,便只能想些有的没的。”   他抬起眼,却没有看奚珹,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向远方:“那时我便时常想起,在假死之前,我曾多次去地下见过你。”   他停了很久,久到奚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你那时,很恨我。恨不能啖我之肉,饮我之血。你想杀了我。你变成了我希望你变成的样子。满身怨气,满怀憎恨。”   “可如今,你为何变了呢?”   莫云起微微蹙眉:“因为俞宁么?因为她教会你宽恕,教会你放下?”   他并不理解,于是高高在上地悲悯:“可是,她不爱你。”   奚珹听了,微微偏了偏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片刻后,他摇头:“我并不在意。”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映着天光云影却无波无澜的水:“师兄,我们都已活了许多年了。爱过,恨过,执迷过,困顿过。如今,也应当看开了。”   他垂下眼帘:“宁宁曾与我说,恨比爱绵长。我若纠结于她到底爱谁,难免会生出怨恨。恨她,恨徐坠玉,恨这命运不公。可我不想恨她。”   “与其踌躇不前,困在原地,不如斩断。”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只要她过得好,便够了。”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如今的我,是这么想的。”   莫云起笑:“原来是这样吗?”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抬起手,掌中黑雾盘旋,渐渐凝实为一柄宝剑,是过去奚珹为答谢他,所赠予他的一柄佩剑。   他将剑横于身前,抬眸望向奚珹。   “来吧。我们今天总要死一个人的。”   奚珹看着莫云起手中那柄熟悉的剑,失笑:“还是旧物呢。”   他也抬起手,宝剑幻化,下一刻,刀剑相接。   凌厉的剑光在山崖上炸开,像是沉寂了数百年的旧怨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宣泄的出口。两道人影交错、碰撞、分离,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却见——莫云起的剑刃,擦着奚珹的衣袂偏了半寸,刺入虚空。   而奚珹的剑,分毫不差,直直捅入了他的腹中。   莫云起低下头,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还记得呢……”他轻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痕,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当初我教你的那句话。好的剑招,当一击命中。绝不留情。”   奚珹缓缓撤回手,不再往剑身上施加力道。   “你觉得可笑么?”莫云起追问,血从他腹部源源不断地涌出,他的身形已开始变得透明、虚化,边缘如同燃烧殆尽的纸灰,被山风轻轻一触,便簌簌飘散。   可他仍在笑。   “一缕恶魂,所能做的,唯一一件,真正的善事……”   “便是让自己……彻底湮灭。”   最后一字落下,他的身形终于彻底化作漫天飞散,被山风裹挟着,向着四面八方飘远、消散、归于虚无。   奚珹的剑随之落地,剑刃上残留的鲜血渗入脚下焦黑的土地,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对着面前的空旷,叹息:“师兄,走好。”   同一时刻,山崖另一侧。   徐坠玉猛地按住胸口。体内那道与他共生纠缠的怨灵,彻底沉寂了下去。   狂躁汹涌的魔脉之力,如同失了源的洪水,正迅速退潮、平息、归于死寂。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灼烧经脉的灼痛缓缓消散。   他知道,再也没有魔脉了。   徐坠玉缓缓抬起头,隔着翻涌渐息的魔气,与山崖那端的奚珹遥遥相望。   奚珹的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悲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垂落的手边,剑鞘空空。   他朝徐坠玉的方向,微微扯了扯嘴角,随即转身,衣袂翻飞如鹤翼,走入了渐稀的魔气深处,再看不见。   徐坠玉收回视线,将目光移向客舍。   他感知到了。   那被仙髓之网层层束缚,挣扎不休的,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   ——堕落的天道。   徐坠玉没有任何犹豫,抬步欲行。然而下一瞬,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横在了他的身前。   “急什么。”   白新霁的声音懒洋洋地从他身后传来。   徐坠玉顿住脚步,侧过头。   白新霁不知何时已踱到他身侧,他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掐来的狗尾巴草,翠绿的草穗随着他咬合的动作一颤一颤。   他另一只手拎着个青釉酒壶,壶身上沾着几点暗色的污渍,不知是泥还是血。   他仰头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   待一饮而尽,他放下酒壶,抬起右手,缓缓覆上了自己的左眼。   徐坠玉的目光微微一凝。   白新霁没有看他,他的指尖发力,扣入眼眶,不曾有半分犹豫,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了的,必须要做的事。   他将带着残余神经与细小血管的左眼球,从眼眶中生生剜出。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淌过苍白的指节,蜿蜒落入掌心里。   白新霁将那颗沾满血污的眼球,随手递到徐坠玉面前。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懒散,仿佛方才只是拔了根草、折了枝花,“对屋里那玩意儿管用。”   徐坠玉望着他空荡荡的左眼眶,那里没有了眼球,只剩下一个幽深的、仍在不断渗血的窟窿,边缘的血肉微微翻卷。   他又垂眸看向那只安静躺在他掌心里的,带着余温的眼球。   “……谢谢。”   白新霁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这动作牵动了眼眶边缘的伤口,又渗出一缕血丝,顺着颧骨的弧度滑落。他没有去擦。   “别。”他收回手,用自己的衣摆随意擦拭着手上淋漓的血迹,“我配合你演那出戏可不是为了你。也不仅仅是为了单纯地欺瞒莫云起和天道。”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和奚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如果俞宁不爱你,我真的会杀了你。”   徐坠玉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白新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烦躁地“啧”了一声,别过脸去,“行了行了,别磨叽了。”   他摆摆手,“最难对付的那个就交给你了。屋里那位‘天’,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他朝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奚珹应该去阻截长老和弟子们的围剿了,让这里空场,方便你施展。至于外面这些残余的小喽啰——”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恣意的笑容:“就交给我吧。”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向着仍有零星妖邪挣扎嘶吼之处走去。他的背影有些踉跄,却一步未停。   徐坠玉握紧眼珠,亦转身,御剑而起,衣袂猎猎,向着客舍的方向,破空而去。   身后,白新霁独眼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没有回头。   他的右眼望着前方翻涌未息的战局,望着那些在魔气中挣扎嘶吼的残影,望着这满目疮痍,却仍有天光裂隙穿透的苍茫天地。   他的唇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哎,宁宁,若不是你封了我的邪术,方才我也不必那么痛的。”   白新霁轻轻抱怨道。 第115章   徐坠玉将掌心按在客舍的门扉之上。木纹粗粝,硌着指腹,传来温吞的触感。   他阖上眼,五指虚虚拢起,悬于胸前。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徐坠玉将心神沉入胸腔最深处,默念心诀。   伴随第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他的心跳骤然一顿。   他清晰地感知到血液在血管中凝滞,感知到那团温热的血肉在胸腔中颤栗,紧接着,撕裂般的痛楚从心口炸开。   徐坠玉的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下颌汇成一滴又一滴,无声坠入尘埃。   半晌,他的指尖缓缓牵引出一缕猩红。那缕红极细,极柔韧,在空气中缓缓延展。   ——他以半颗心为引,以自身命数为祭,布下无名阵法。   血光逐渐隐没,融进檐角青瓦,与整座屋舍浑然一体,再无痕迹可寻。徐坠玉特意收敛了阵法所有的气息,哪怕是屋中那位“天”,也无法察觉。   上一世,在轮回即将吞没他的最后一刻,莫云起的残魂遥遥传来漠然的声音:“徐坠玉,不要忘了。你我赌这一局,若来世你仍愿为俞宁舍弃一切,我便将毕生修为,尽数赠你。”   如今,莫云起已化作流萤散尽,魔脉湮灭,怨灵沉寂。而那份赌约的筹码,正一点一点浮现在他的丹田深处。   那力量悠悠转醒,其澎湃精纯比他当年全盛时期还要强盛数倍,只要他愿意,一念之间便可重铸仙骨,破境飞升,踏碎凌霄九重天。   若他不曾遇见俞宁,若他仍是前世那个俯瞰众生如蝼蚁的璞华仙君,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力量尽数炼化,融入己身,化为己用。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感知了那力量一瞬,而后便推开了面前的门。   他要的,不再是这些。   只要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时眼尾弯弯的弧度,想起她生气时抿紧的唇,想起她担忧时蹙起的眉心,想起她唤他“师尊”时尾音那一点撒娇似的上扬,他便觉得,那所谓通天彻地的修为、都如同拂过山岗的浮云而已。   聚散无定,来去随它。   他只要她平安,一切都得偿所愿。   屋内灵光流转,俞宁倚在榻边,手中转着一柄骨扇。她转扇的动作很慢,指尖时松时紧,眉宇间凝着一缕忧色。   俞宁闻声抬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手中的骨扇“啪”地一声合拢。   她看见徐坠玉的衣袍上沾着暗色的血迹,领口凌乱,鬓发散落。他素来清隽如远山的面容,此刻显得狼狈不堪。   他站在那里,逆着门缝透进的稀薄天光,像一捧即将消融的残雪。   “师尊!”   俞宁几步便扑到徐坠玉的面前,骨扇脱手坠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可她顾不上捡,抬手便去摸徐坠玉的脸颊,入手处一片冰凉,冷得像深冬的山泉水。   她的指尖颤了一下,而后又去摸他的衣襟,他的胸口,那处隐隐透着血痕的位置。   她摸到了一片濡湿,是血。她又摸到了衣料之下剧烈而不规律的心跳,正在重重地撞击着她。   “你受伤了?疼不疼?我——”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却没有成功,“你的伤在哪里?让我看看——”她说着便要去解他的衣襟,动作又急又乱,却因过于仓促,指尖几次都没能勾开那道系带。   徐坠玉任她慌乱地摸索着,没有躲闪,他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场隔世的梦。   他轻轻握住她乱摸的手,怕弄疼她。   “宁宁,无妨。”徐坠玉的声音有些低哑,却依然温柔,“这不是我的血。”   那是白新霁的血,亦是许多故人旧事终于落定后溅落的痕迹。   俞宁怔怔望着他,像是不信,又像是信了却仍放不下心。   这时,一道嗤笑声从屋角处沉沉传来:“好一个浓情蜜意的师徒恋。”   天道仍被仙髓光网捆缚于地,周身金光已不如初时明亮,边缘处甚至开始隐约逸散出些许细碎的光屑,那张慈和悲悯的面容上,此刻已褪尽了所有伪饰,其下翻涌着晦暗。   他盯着相拥的二人,眼尾微微抽动。   “我执掌三界万万年,见过痴男怨女无数,却从未见过如你二人这般,分明都已记起了前尘旧事,分明都知晓那所谓的师徒情深之下藏着多少算计与不洁之念,竟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纠缠在一起?”   他的笑声愈发嘶哑,震得周身金光剧烈颤动。   “俞宁,这便是你引以为傲的道心?这便是你历经两世修得的清明?”   他又转向徐坠玉,目光淬毒。   “徐坠玉,这便是你曾经想修得的太上忘情?你可别忘了,你曾经最鄙视以感情用事之人。如今这般,你的脸当真不痛吗?”   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怒骂道:“可笑。可笑至极!”   徐坠玉侧过头,他望向那团仍在竭力维持威严的的金光,微微弯了弯唇角。   他径自喟叹:“是啊,这难道不是正足以证明,我和宁宁,生来便命中注定要在一起么?”   天道一窒,他张了张嘴,喉间滚出几声破碎的气音,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哪里知道这厮竟这般不要脸!   徐坠玉已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他向俞宁颔首示意。   俞宁看懂了,她将眼底的担忧与心疼一并压下,抬手,重新结印。   指尖灵光重燃,那束缚天道的仙髓光网感应到她的心念,瞬间光华大盛,收紧数分。   天道闷哼一声,边缘逸散的光屑愈发密集,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纷纷扬扬。   俞宁正欲催动第二重封印,目光却不期然与天道的双眸相遇。   那双眼,曾以慈悲为名注视过她,曾以引导为名指引过她,此刻,却从深处裂开一道幽深的裂隙。   下一秒,她的意识被迫放空,坠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四周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任何可供依凭的支点。她悬浮于这片虚无之中,如同一滴落入深海的水,渺小且孤绝、无所依归。天地间仿佛独存她一人,又仿佛她才是这片虚无本身。   可与感官的冰冷寂寞截然相反的是——她的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那块铁不断膨胀、发热、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与每一寸经脉。她能感觉到皮肉在焦糊,血液在沸腾,骨骼在炭化,可她低头,却看不到任何伤口,只有胸前那一处,隐约透出一点暗光,令她感知到灼痛。   那光像是活的,在跳动,在呼吸,在吞噬。   俞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怨,那是恨。   一个声音,从这片灰雾的最深处响起:“上一世,徐坠玉将你捡回鹤归仙境。你那时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因是一缕离体的魂,奄奄一息。他低头看你,看了很久。”   画面在俞宁的眼前徐徐铺开。   她看见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鹤鸣九皋,声闻于天。玉阶千重,直通霄汉。   她看见一个女孩躺卧于山门之外,呼吸微弱如游丝,她看见衣袂纤尘不染的师尊俯身,伸出手,指腹按上女孩细弱的腕脉,探了一瞬。   然后,他蹙眉,手即刻远离,目光再次淡淡地扫过她苍白的脸。   “仙髓之体,竟真是你。”师尊冷然地低声自语,半晌,终于将她揽腰抱起,只不过面露明显的嫌弃之色,仙鹤长鸣,他带着她,自踏云而去。   画面至此,骤然碎裂。   天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终于撕破伪装的快意:“这就是你心中那个如兄如父,无私无求的好师尊与你初遇时的真实嘴脸!他捡你回去,不是怜悯你,心疼你,更不是为了救你,他只是为了你的仙髓,他一直在等待有朝一日你心甘情愿的自我献祭。”   “你以为他为何从不与你提及初遇之事?你以为他为何千百次回避你追问的目光?因为他心虚,因为他无颜面对你的眼睛。”   天道的声音陡然放柔,像是慈父劝诫迷途的稚子:“孩子,你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对不对?”   “我为何与你反复提及仙髓?为何一次又一次旁敲侧击,暗示你去审视他的真心?你当真,从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你只是不愿去想。你装糊涂,你欺骗自己,你假装他给你的那些温暖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价码。”   那声音轻轻落在她耳畔,怜悯叹息:“你怕一旦想明白了,那些年的朝夕相处,所有的温情与依恋,都会于顷刻间失去意义。”   “你怕,你其实从未被真心爱过。”   俞宁站在这片无垠的灰雾中,周身被怨与恨的潮水层层包裹。那潮水试图淹没她的口鼻,灌入她的肺腑,将她拖入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那颗柔软、温热、会为徐坠玉的一颦一笑而悸动的心,正在被某种坚硬的东西侵蚀、啃噬、取代。   那是恨,是天道的恶意具现化而成的,几乎要吞没她理智的恨意。   俞宁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也不知为了谁而流。它们沿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一滴,坠入灰雾后瞬间被吞噬,再不见踪迹。   可是,她没有任由那股恨意将她拖走。她抬起手,将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在那片被怨与恨凿穿的的废墟之中,开始一点一点翻找。   俞宁强硬地拨开尖锐的的恨意,无视天道在她耳边的嘶吼与嘲笑。   终于,她找到了。   那是一根红色绒绳。   师尊第一次给她梳头时,手指笨拙,扯疼了她的头皮,她噘着嘴想哭,他却难得露出几分窘迫:“为师不曾做过这个,你且将就些。”   他说:“人间过年时,小姑娘们的头上都系着红绳,我们宁宁也要有。”   她又翻。   她找到一碗长寿面。   面煮得有些糊了,青菜也切得长短不齐,卧在面上的荷包蛋煎焦了半边。师尊含笑着将面碗推给她,让她品鉴,她当时吃了一口便吐了,郁闷地嘟囔道:“好难吃!”   她后来才知道,那亦是师尊第一次下厨。师尊揉面揉了整整一个时辰,案板震坏了两块,厨房烧了三次。   她再翻。   她找到一条襦裙。月白色,绣着细碎的鹤纹,腰间缀了一串米粒大小的珍珠。这是她十五岁及笄时,师尊带她去人间买的。   她记得那日他站在成衣铺子外等,一身素朴,却惹得行人频频侧目。她在镜前试了一件又一件,他便坐在门口设置的茶歇处,等了一盏茶又一盏茶。   最后她选了这条月白色的。不是因为最好看,是因为她偷偷掀起眼皮看向师尊的时候,发现他望着这条裙子,唇角微弯。   她那时以为他喜欢这颜色,如今她才懂得,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月白,他喜欢的是她。   那些画面,一件一件,在俞宁的心间徐徐展开,每一幅都那样清晰,是她藏于心底最深处的,师尊从未宣之于口却从未断过的爱意。   俞宁睁开眼,泪痕犹湿,可她的目光,清澈得如同雨后初霁的天。   “可我所记得的,是这些,而不是你说的那些算计与利用。”她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试图将她拖入深渊的恶意。   她一字一顿:“是师尊给予我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好。”   天道的声音转向尖锐:“那些不过是他的赎罪!是他心虚!是他——”“就算是。”   俞宁打断他。   “就算他初遇我时,确实另有所图。就算他最初那几年,确实曾无数次衡量过取舍与代价。可是——”“那后来的年岁里,也是假的吗?他为我而死去,在失忆后却再度爱上我,也都是假的吗?”   她唇角弯弯:“他不是一开始就会对人好的。他学得很慢,做得也很差。那根辫子他拆了编、编了拆,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成形。那碗面他尝了又尝,觉得太淡,又加盐,结果咸得他自己都咽不下去。”   “可是他在学,他在努力。”   “他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更不是一个生来温柔的人。可他为了我,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慢慢地改变。”   “你说我装糊涂,欺骗自己,将头埋进他编织的幻梦里。可我从来不是在梦里。”   “我是在那些笨拙的,生涩的点滴中,认识了他。认识那个并非生而完美、却愿意为了我而努力变好的……我的师尊。”   “我曾与许多人说过,爱比恨绵长。裴修文,奚珹,白新霁,还有许许多多困于情、执于念、不知该如何放下的人。”   她的眸光温柔得像一捧掬起的月光:“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这句话,是师尊告诉我的。”   “不仅如此,师尊还教会了我很多,就比如现在——”俞宁垂眸,施压,束缚天道的仙髓光网,骤然爆发出夺目的纯白辉光,势不可挡地撕开所有阴霾。   俞宁立于光晕中央,她感到天地间,有一股磅礴无匹的灵力,正以她为中心疯狂汇聚。   那是她的仙髓,至纯,至净,而此刻,它终于完完整整地,觉醒了。   她睁开眼,反身拉住徐坠玉的手,引渡灵力,一道接天连地的纯白光柱轰然落下。   天道不甘地想逃匿,却忽然瞥见了徐坠玉掌心之物。   一颗眼珠,犹带着体温与生机的,异世之人的左眼。   异世之魂,天命之外之人,他不在天道掌控的轮回之中,不受此方天地任何法则的约束。   他的眼睛,是可以囚禁天道的容器。   天道的面容狰狞扭曲。   “你、你是想……”天道拼命挣扎,然而仙髓光网如附骨之疽,死死将他锁在原地,一寸也动弹不得。   徐坠玉没有回答,往眼珠中缓缓注入了一道灵力,眼珠随之颤动,随即开始膨胀、生长,无数细密的光丝从眼珠表面破出,交织成一道漩涡,那漩涡缓缓转动,朝着天道逼近。   天道仍不忘讥讽:“徐坠玉!你想将我关进去?你以为你能关得住我?!我是天道!是此方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区区此物,能奈我何!”   徐坠玉微笑:“我不曾小看你,当然不会认为只凭他,便能将你永世囚禁。”   他顿了顿:“可若再加上我的身躯呢?”   天道的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他终于知晓了,知晓徐坠玉为何沉默,为何以那样悲伤的目光望向俞宁。   他早就计划好了,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让自己活着出去。   俞宁霍然抬头,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师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因为她不敢用力,怕稍一用力,那冰便碎了。   “师尊……”俞宁又唤了一声,声音开始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徐坠玉回首,望向她。他的目光如同春日午后穿过窗棂的日光,落在她的脸上,肩上,发顶,那样暖,又那样不舍。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一手养大,悉心护持,爱了两辈子仍觉不够的小姑娘。   看着她此刻满眼的惊惶与无助,看着她努力忍住却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忽然觉得,原来这世间最难的事,不是割舍半颗心,不是自囚于永恒,甚至不是与心爱之人永诀。   最难的事,是让她难过。让她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让她用这样的声音唤他。让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黑暗,却无能为力。   他的喉间滚过一阵涩意。   可他不得不如此。   “宁宁。”徐坠玉开口:“他说得对。师尊初遇你时,确实心存不轨。”   他移开视线,不敢看她:“你可知,上一世我将你捡回鹤归仙境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的是,仙髓之体,至纯至净。若以秘法炼化,可铸无上道基。”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的是,我救她,是因为她是有用的。与善意无关。与慈悲无关。”   “包括这一世。你我重逢之初,我依然动过同样的念头。在你尚不知情的时候,我也曾权衡过欺骗你,利用你,甚至毁灭你的益处。”   俞宁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徐坠玉再次凝向她,心口抽痛:“若不是后来,见到你,靠近你,忍不住想要对你好,忍不住想看你笑,忍不住将那些利用,取舍,代价,抛诸脑后……”   “若不是爱上你,我恐怕,真的会成为他口中那个……灭世之人。”   “宁宁。”他认真地唤她的名字:“是你拯救了我。用你的笨拙,你的固执,你那些不听话的眼泪,你那些明明很害怕却偏要挡在我前面的倔强,用你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愿意相信的心。”   “你把我从一个只会权衡利弊,视万物为棋子的怪物,变回了人。”   俞宁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她想扑过去抱住他。   她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师尊是那个在她发烧时会彻夜守在床边的人。是那个在她练剑受伤时会轻轻替她包扎的人。是那个在她生辰时会笨拙地煮一碗糊掉的长寿面、然后红着脸看她吃下去的人。   师尊是那个教她写字,教她术法,教她如何在这个冰冷世的间活下去的人。   师尊是那个为她死去、为她转世、为她重活一世又再次爱上她的人。   师尊怎么可能是怪物?   可她说不出话,她被下了禁制,于是,她只能拼命朝他伸出手,拼命用目光哀求他——不要说,不要这样说话,不要用那种好像在道别的语气……   然而徐坠玉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神魂深处,带到那永恒的、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去。   “你如今已经很厉害了。仙髓已全然觉醒,灵力浑厚如海,根基稳固胜过同辈不知凡几。若勤加修炼,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你定能飞升成仙。你可以护好自己了。”   言罢,徐坠玉轻轻抬起了手。门外布下的阵法感应到他的心念,穿过他们之间那短短几步却仿佛隔着生死的距离,坚定地,将俞宁向后推去。   “师尊——”俞宁破除禁制,终于发出了声音,其音调凄厉,如同离群的孤雁于暮色四合时的最后悲鸣。   “师尊不要!”她的指甲在光壁上划出血痕。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给我一个交代!这不是交代,我不要这个交代——”她的声音彻底破碎成哽咽:“我不要你走……”   徐坠玉隔着笑看她,仿佛他真的只是要出一趟远门,过几日便会回来。可他的眼角,终于还是有一滴泪,无声滑落。   他的唇轻轻翕动。   俞宁辨认出,他在说:“我爱你。”   她被彻底推出门扉,她踉跄着回头——最后一幕,是那间她曾与他说笑、对视、亲吻的屋舍,轰然炸开。爆破的光芒辉煌、炽烈、浩然。   天道嘶哑的怒号渐渐微弱、渐渐遥远、渐渐湮灭成一片死寂。   一切都结束了。   俞宁跪坐于地,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   她想喊他。   师尊。   徐坠玉。   师弟。   她想唤他回来。   她垂下头,泪水已然流尽,眼眶干涩得发疼,眼底却再也凝不出一滴湿润。她只是那样跪坐着,望着眼前被晚霞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那天空辽阔,辽远,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云朵被染成橙红与淡紫,层层叠叠,铺向天边。   她想起他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想起他那滴滑落脸颊的的泪水。   她想起他望着她时,那双盛满了温柔与不舍的眼睛。   她知道,师尊还在,并不曾走远。他以自身为囚,镇压天道于那枚异世之眼的方寸牢笼。他的神魂没有消散,他的意识依然清明。他只是将自己,放逐到了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她与他,终有一日会重逢的。   只是那一日,不知是百年后,千载后,还是沧海桑田的渺远未来。   俞宁颓然地仰倒在地上。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渐渐沉入了远山。   她望着第一颗亮起的星,望着亘古如斯的苍穹。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师尊。   没有回应,只有风,只有渐浓的夜色,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   俞宁闭上眼睛,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会等你的。   ——无论多久。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天地。 第116章   自那日后,天地归于清寂,仿佛那一场撼动乾坤的浩劫,不过是山间的一场草草骤雨,雨过便无痕。   鹤归仙境依旧立在云海之上,山门巍巍,雾气氤氲,晨钟暮鼓。弟子们照例寅时起身练剑,酉时诵经,偶尔聚在廊下论道,说谁家新炼的法器炸了炉,谁又过了金丹那道坎。   那些闲话飘在风里,和许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俞宁依旧活着,普普通通地活着。   她每日晨起,梳洗,用膳,修习,日落时歇下,第二日再周而复始。宗门议事她按时到场,后辈弟子她悉心指点,分内之事,一桩一件,她都做得妥帖。   她与人说话时眉眼弯弯,仿佛这世间当真没有什么能让她烦忧,仿佛她真的只是个没事人而已。   可果真如此吗?   俞宁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她会在晨光初透时下意识偏过头,望向身侧那一小片空地。那里曾铺着一方地铺,有人在同样晴好的清晨,用清越的嗓音唤她:宁宁。   她会在用膳时,对着一碗面怔忡出神,面早已坨了,可她却觉得美味。因为她记得,曾有人为她煮过一碗,也是这样的,软塌塌,黏糊糊,那时,她嘴上抱怨着,可却一口一口吃得干净。   夜深人静时,她也会对月独坐,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了满地清辉。   她轻轻启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师尊。   这般痴念被俞宁含在舌尖,滚过心口,最终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后来,俞宁请奚珹依循着记忆,为她铸了一柄剑,与徐坠玉的朔雪剑同根同源。剑成那日,奚珹将剑递给她,沉默良久,末了只说了一句:“此剑无名,宁宁,你自己取吧。”   她望着那柄剑,剑身雪亮,隐隐透着寒芒,像极了记忆中那道白衣身影。她说,便叫它“待归”吧。   从此,俞宁骨扇与长剑兼修,剑起时,风雷动,剑落时,万籁寂。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便顺着剑锋倾泻而出,劈开虚空,斩尽长风。   有时她练得太久,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她便坐下来,用帕子细细擦拭剑身,对着剑喃喃自语,仿佛那人就在身侧。   灵力运转,周天往复。每一次打坐,每一次结印,每一次挥剑斩落,她都比别人更专注,更沉静,更不知疲倦,仿佛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全神贯注,就能让光阴走得快些,让那渺远的重逢,来得早一些。   偶尔,俞宁也会去往人界。   魔脉是世间妖邪之主,但而今魔脉湮灭,人间的妖邪却并未随之彻底消失,总有一些漏网之鱼,总有一些新生的祸患。   俞宁便接了这些任务,独自下山,一剑一剑,将那些残存的威胁斩于剑下。   这日,她刚歼灭一妖邪,剑刃之上尚且滴着血,她莫名的,便想起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时候她刚穿越至此,修为低微,对一切都懵懵懂懂。遇上藤铁妖时,她被逼到绝境,眼看就要命丧当场,一柄长剑却于蓦然间破空而来,将妖物钉在地上。   一个腰间别着酒壶的少年从天而降,朝她伸出手:“没事吧,小师妹?”   他将她拽起,而后护在身后。   那是她与白新霁的初遇,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俞宁收剑入鞘,望着视线尽头处那座巍峨的皇城,微微弯了弯唇角。   入宫的路,她已经很熟了。守门的侍卫见到她,无需通传便侧身让行——这位仙子时常来寻太子殿下,殿下早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阻拦。   俞宁穿过重重宫阙,绕过雕栏玉砌的回廊,在白新霁的寝宫前停住脚步。   殿门半敞。里头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又来了?我说宁宁,你是不是在仙门待得太无聊,拿我解闷呢?”   俞宁推门进去。   白新霁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   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左边那只,如今只余一个空洞的眼眶。他用一块白色的缎带遮着,缎带边缘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将他缺失的那一部分,藏得严严实实。   俞宁的目光在那缎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今日怎么没批折子?”她在他的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推给他。   白新霁笑起来:“我也是要歇息的嘛。你以为谁都像你,修炼起来没日没夜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却也有一种从前没有的,沉静的东西。   白新霁已不再醉心于邪魔歪道了。他将时间用在了更有意义的事情上。他承担起一个储君的职责,平衡朝堂各方势力,为民生谋福祉。民间关于他的贤名越传越广,百姓提起太子殿下,无不感念其恩德。   “宫里最近怎么样?”俞宁问。   白新霁扯了扯嘴角:“还能怎么样?父皇的疑心病越来越重,昨儿个又把我的人调走了三个。二弟那边,昨晚上派了刺客,我顺手收拾了,没声张。”   俞宁支颐看着他:“你倒是沉得住气。”   白新霁将茶盏搁下,姿态闲适地靠在软榻上。   “宁宁,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他偏过头,用那只仅存的右眼望着她。那眼底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余下一点释怀:“那些杀不死我的,反而会使我更强大。”   俞宁怔然。   白新霁回忆道:“宁宁,其实我小时候,有一个愿望。我想拯救这个世界。”   “我与你讲过我的上一世,你也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末世。你可能想象不到它是什么样子,但是打个比方吧,那时候我的处境,和现在也差不多。腹背受敌,左右夹击……”   “那时候我心里挂念着人类的命运,我想肃清天下丧尸,还世界一个太平。但最后我却因友人的背叛而死,死无全尸。”   他垂下眼帘。   “后来阴差阳错到了这里,我本来以为一切都会更好的,但事与愿违。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最后要么死在兄弟手里,要么死在父皇手里。所以啊,什么拯救世界,早就不再想了。”   “直到那一日之后——”白新霁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可俞宁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那一日,白新霁剜下自己的左眼,递到徐坠玉面前。那颗眼睛,成了囚禁天道的最后一重枷锁。   白新霁眼底浮起一丝迷茫:“我突然觉得,既然还活着,既然周遭的人都是活的,经历的事都是真的,那我那点儿小时候的愿望,是不是可以……再捡起来试试?”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有些自嘲,有些窘迫,却也明亮且灼热。   俞宁想了想,真心实意地认可他:“师兄,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的。”   她一向是个很真诚的人,掰着手指便想要开始细数白新霁的种种好处,白新霁的心脏砰砰直跳,忙打断她:“好了好了,不说我了,说说徐坠玉吧,你还在等他呢?”   俞宁点头。   白新霁叹了口气,颇有些幽怨:“我说宁宁,你就别等了嘛。谁知道他猴年马月才能回来?还是那句话——宁宁,你就不能考虑考虑我吗?”   俞宁无奈失笑。   这话,她已经听他说过许多次了。最初她还会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可渐渐地,她发现师兄每次说这话时,眼底都带着那种玩闹似的笑意,她便也看开了,大约是他性子跳脱,又在逗她玩呢。   可她依旧认真开口:“我会等着他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论多久。”   白新霁闻言,安静一瞬,然后,他仰面朝天,往软榻上一倒,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在说笑,可他更知道,俞宁永远不会回应他的这份情意。   所以,他只能以玩笑的方式说出口。只能用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将那些真心话,一句一句,藏在戏谑之下。   这样就好。至少,他还能待在她身边。至少,他还能看她笑,看她蹙眉,看她生动地存在于这世间。   他依旧恨徐坠玉,恨他抢走了自己两辈子都得不到的爱意,恨他让俞宁这般等待,恨他让那双眼睛蒙一层化不开的哀愁。   可他也会忍不住想——求你,快些回来吧。   他不想再看俞宁这样等下去了。不想再看她笑着笑着,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恍惚。不想再看她独自坐在山崖边,望着远方的云海,一坐就是一整个午后。   他爱俞宁,因此,他做不到虚伪地祝福她和徐坠玉百年好合。可他更不忍心,看她这样疼。   所以,他最终选择成全。   他余生唯一所求,便是她能得偿所愿。   俞宁从人界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御剑而行,穿过层层云海,回到了鹤归仙境。这里承载着她许多回忆,上一世,这一辈子,她在这里长大。   如今,随着她仙髓觉醒,加之修炼勤勉,她已破开元婴,成了宗门中地位极高的长老。当年那个总被人暗中议论“不过是仗着父辈余荫”的少女,如今已是无数后辈仰望的存在。   时势变迁,人心流转,她一步步走到今日,回望来路,只觉恍如一梦。   只是见证过她过往的那个人,她已许久未见了。   俞宁穿过山门,沿着熟悉的石径,回到自己的居所。推门而入时,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封信。   “俞长老。”门口侍立的侍女轻声禀报:“这是奚公子方才差人送来的。”   ——奚珹。   奚珹早已离开了宗门。他不再做炼剑师,不再守着那座终年炉火不熄的静室。   初遇时,他曾为自己编造过一个身份,说自己是一介四处游历的半吊子仙人。   那时是假的。如今,却成了真的。   他走走停停,见过四方山水,访过名山大川,也曾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住上数月,替人打几件趁手的农具,换一壶浊酒。   偶尔,他会给俞宁来信,信里从不提及沉重的事物,只说风景,说见闻,说路上遇见的那些有趣的、温暖的、让人心头一动的瞬间。   就像此刻。俞宁拆开信封,展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满满三页,其上字迹飘逸,疏朗有致。   他说,他日前路过一座山,山上白鹤成群,翅羽如雪,他想捉一只最漂亮的送给她。结果没捉到,还被啄了手背,现下还留着一个红印。他找人借了颜料,在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涂鸦,将其遮盖。   他说,前几日在山间迷了路,遇到一位眼盲的大娘。大娘看不清路,他便引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山脚下的家,大娘请他喝了碗茶,茶很粗,却有柴火香。他说:那茶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煮的茶也是这个味道。   他说,前日路过一个小镇,镇上有家打铁铺,他一时兴起,借了铺子的炉火,用从前炼剑的手法,为自己打了一柄剑——没有仙力,只是凡铁,却趁手得很,挥起来虎虎生风。他想:原来不用仙力的剑,也有它的好处。挥剑时只听得见风声,心里很静。   他说了许多许多,琐碎的,细小的,不值一提的。可每一件,都那样鲜活,那样温暖,仿佛能透过薄薄的信纸,看到那个曾经深陷绝望之人,正一点一点变得舒展,变得松弛,变得幸福。   于信的末尾,奚珹写道:宁宁,我知道你在等他。我也知道,这样的等待,有时会让人觉得漫长,觉得疲惫,觉得前路茫茫不知尽头。可我想告诉你,缘分这件事,有时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它断了,它其实只是拐了个弯。你以为它结束了,它其实才刚刚开始。   你与他,终会相逢的。在那之前,请好好生活。   俞宁捧着信纸,望着那几行字。良久,她喃喃道:“谢谢,我会的。”   她把信纸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跨越千山万水的温度。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一处不知名的小院。   奚珹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盏粗陶茶盏。茶水泡得略久了,有些涩,他却喝得悠然自得。他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望着树上几只啾鸣的雀鸟,望着天边缓缓飘过的云,不由得思绪流转。   他喟叹,世间缘分,就是这么不可捉摸。   最开始,他与徐坠玉和白新霁彼此敌对,各自为营,各自算计。到后来,阴差阳错达成合作,上演那出哄骗天道的戏码。再到现在,他与白新霁分明都爱着俞宁,分明都求而不得,分明都有无数理由恨徐坠玉入骨。   可他们,却在各自的天涯海角,祈祷着那个人——早日归来。   奚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他却不在意。   他微微阖上眼,靠在廊柱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的身上,有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草木香。   奚珹就这样,悠悠地睡去了。   梦里,他回到了一切的最初,彼时山花烂漫,一切都很好。   *   又是一日清晨,俞宁从梦中醒来。   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幔漏进来,鸟雀在檐角歌唱,远处隐约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混着山间潺潺的溪流,织成一片锦绣安宁。   她昨夜修炼得有些晚,此刻仍觉得困倦。眼皮沉沉的,想要再次栽进枕头里。   但是不能再睡了,今日有仙门集会。她如今是宗门长老,不好缺席。   俞宁迷迷糊糊地起来梳妆,以往她都是素净着一张脸的。清水洗过,随手拢个髻子,便能出门。可今日是正式场合,不能那般随意。   她坐在镜前,朝外头唤了一声:“小青。”   小青是她的侍女。俞宁不喜过奢的排场,侍从便仅有小青一人而已。   脚步声响起,站定。   一双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力道很柔,落在她散乱的发丝上。木梳被执起,从发顶缓缓梳下,一点一点,将那些纠结的的地方耐心梳开。   俞宁阖着眼,任由那双手服侍。那动作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仿佛怕弄疼了她,待梳顺了长发,又开始盘髻,先将将发丝拢起,而后拧转,盘绕,最后用簪子固定。   俞宁的头一点一点,几乎又要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示意她扎好了。   俞宁反应凝滞地睁开眼,望向镜中。   然后,她愣住了。   镜中的发髻,歪歪斜斜,一边高一边低,盘得有些松,几缕碎发从鬓边散落,看起来有点丑。   可是,很熟悉。   那笨拙的手法,那歪斜的弧度太熟悉了,熟悉到,令她的心脏骤然漏了一拍。   曾经有一个人,也这样为她梳头。那时候师尊手生,扯得她头皮发疼,盘出来的髻子也是这般歪歪扭扭。她对着镜子抱怨,他便笑着抱歉:宁宁,我以后多练练,总会好的。   后来他果然练了,练了许多次,却始终没什么长进。可她就喜欢他梳的髻。再丑也喜欢。   因为那是他梳的。   俞宁慢慢转过头去,看清,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徐坠玉穿着一袭白衣,面容隽秀,眼底藏了些疲惫,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正细细地望着她,盛满了温柔与思念,盛满了这数十年的光阴,盛满了千言万语,缠缠绵绵。   俞宁尚未来得及开口,甚至来不及让那个在心中呼唤了千万遍的名字从喉间逸出,下一秒,她的下巴便被轻轻捏住。   紧接着,徐坠玉的唇覆了上来。   这个吻很重,重得像是压了万斛离愁,重得像是要将长久的分离,尽数碾碎在这一刻。   他的唇有些凉,带着清冷的寒意,可触到她的一瞬间,那凉意便开始融化,融化在彼此的温度里。   俞宁的眼泪夺眶而出,它们沿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滚烫地砸在两人交缠的气息里。她尝到了自己泪水的咸涩,也尝到了——他的。   原来他也哭了。   徐坠玉于此刻亦在流泪。泪水渗进这个绵长的吻里,与她的混在一处,再分不清彼此。他捧着她脸的手在轻轻发颤,那样珍重,那样虔诚,仿佛她是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原来思念是会让人哭的。原来两个人一起哭的时候,泪水是这样的味道。   许久后,徐坠玉缓缓松开她。   俞宁望着面前这张脸,这张她曾在无数个夜里独自描摹,无数次在梦中相见,醒来时枕畔却空无一人的脸。泪眼朦胧中,她望着他,哭着哭着,便笑了。   “师尊……”她唤他,声音软得一塌糊涂,“你梳的头,还是这么丑。”   徐坠玉微微一怔,随即微笑。他探出指尖,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对不起啊,宁宁。师尊会继续学的,你去给师尊找图样,师尊照着梳,好不好?”   他将她拥入怀中,那样紧,那样用力,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不让任何东西将他们分开。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低地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我不是回来了吗?”   俞宁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感受着那久违的体温,那久违的心跳,那久违的,独属于他的气息,没有说话,她只是用力地回抱住他,十指攥紧他背上的衣料。   窗外,晨光正好,风从半敞的窗棂漏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袂,吹动她鬓边那缕散落的碎发,吹动满室的旖旎。   *   距俞宁与徐坠玉相别离的那日,已过去数十载光阴。   数十载,足够一座荒山重新披上青翠,从满目疮痍到郁郁葱葱;足够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足够一个新生的婴孩,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走过懵懂,历经世事。   同时,也足够旧的天道彻底湮灭,新的天地法则重掌这世间万物,日月更迭,四季轮回。   徐坠玉终于挣脱了那方寸之间的囚笼,他踉跄着,从无尽黑暗中走出。不知走了多久,不知穿过多少虚空,不知跨越多少重阻隔,终于,回到了这里,回到了俞宁的身边。   然后,在她转过头来,用那双盈着水光的眼睛望向他的时候,他吻了上去。   吻去她的泪,吻去她的等待,吻去所有不必言说却已彼此了然的思念。   用这个吻告诉她:我回来了,并且,永远不会再离开。   纠葛两世,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一切情感,便都有了归处。   -正文完-